1.5。
「高利貸啊。」
「趁這個機會放高利貸才是飛鳥小姐……啊,剛剛那個應該換一下說法,當成今天的飛鳥小姐說明就好了。」
「隨便妳。」
「…………」
「…………」
再次陷入沉默,兩個人就這樣一邊觀察旅館內部一邊走著。這時聽到一陣跟旅館不太搭調的輕快電子音樂。
「……啊、有電玩遊戲機台耶,鍵。」
「喔,真的。」
「空氣曲棍球、以前的對戰格鬥、機車賽車……稍微看一下應該是三戰。貸款再增加三百元,太好了。」
「我可沒有說過泡完溫泉之後要跟妳一決勝負。」
「來,追加三百元。」
「呃,總之先收下。」
「這下子可以收到七百五十元了。嘻、嘻、嘻。」
「高利貸啊。」
「鍵、你看,空氣。」
「轉移話題的手法越來越莫名其妙了!先不管這個,今天的飛鳥小姐搶錢好像搶得太過分了。」
「嗯──那麼這樣吧,如果鍵在三場電玩對戰裡拿到兩勝,利率就降到1.0。」
「喔、真的嗎?講這種話小心後悔。」
「後悔了。取消。」
「對不起,我不應該得寸進尺。拜託請用那個條件對戰。」
「真拿你沒辦法……啊、鍵,已經到溫泉了。」
就在亂七八糟的對話之中,我們來到浴場前面。
太好了!裡面就是我的天堂!我拋下飛鳥,搶先一步走進男湯的方向──…………?為什麼是男湯?
「男湯?女湯?咦?不是混浴為什麼還分──啊啊、只有更衣處分開──」
「啊,對不起。剛剛我說混浴是假的。就是這樣,等等電玩區見了。」
「飛────鳥────────────!」
就在我大喊的同時,飛鳥已經消失在女湯。該怎麼說呢?就跟平常的我們一模一樣。
「呼……」
一邊泡在露天溫泉裡面,一邊喘口氣。雖然說是關東,三月的風還是帶有涼意。露出浴池的臉覺得有點冷,不過這種感覺特別舒服。
不知道是這間旅館客人不多,還是飛鳥特別找了沒有人的時段過來,露天溫泉裡只有我一個人。整個空間只聽得到泉水注入浴池的水聲,滿天都是星星……其實也沒有那麼誇張,不過這片星空還是美麗到令人忍不住抬頭欣賞。
「……我在做什麼啊……」
一邊喃喃自語,一邊用兩手勺起溫泉潑在臉上……明天就是畢業典禮,明明是最後跟大家在一起的寶貴時光,我居然一個人在這裡泡溫泉,留下大家為我擔心……身為後宮的主人,實在太不應該了。
不過……我想起飛鳥打來的那通電話。
昨天的飛鳥果然不太對勁。雖然今天還是一樣打打鬧鬧,但是昨天打電話來的飛鳥……有種讓我無法反駁的壓迫感。
老實說,現在的我如果要把前女友飛鳥的不合理要求,與學生會最後的日常進行比較,應該是毫不考慮選擇學生會。不需要放上天秤,因為最基本的重要程度完全不同。
重要的畢業典禮與一如往常的任性,哪個重要不言可喻。
至少現在這個一直迴避正題的狀況,只是隨便幾句話就跑來這裡……一般來想根本沒有理由答應。
但是。
沒辦法拒絕。
昨天的飛鳥,有種讓我的意識無法介入的東西。
有種讓我感覺非得過來不可的因素。
所以我才會反複逼問飛鳥,要她說出正題。並不只是想要趕快回到學生會……結果卻是這個狀況。
「明天一早趕回去,應該還趕得上畢業典禮吧……」
唯一的機會就是我們學校的畢業典禮是從下午一點開始,只要搭乘明天一早的飛機,還是可以趕上。
大家應該生氣了吧……這下子肯定生氣了……在這麼忙的時候……最後的這段時間居然跑去見前女友,要我怎麼說明才好?唉……
我把臉的下半部浸在水裡「咕嘟咕嘟!」吐出泡泡。啊啊,我該怎麼辦才好──
「鍵──?你在嗎?」
「?」
突然聽到飛鳥的聲音,我趕緊把臉探出浴池,接著再次聽到聲音。
「鍵──?」
環顧周圍沒看到人。那是當然,這裡可是男湯,混浴只是騙人的。
那麼……
「飛鳥?」
「喔、鍵果然在露天溫泉。」
果然?嗯,因為是飛鳥的關係,我心想該不會是又裝了針孔攝影機觀察我,然後躲在某個地方偷笑──
「啊,那邊是女湯。」
「是啊,這裡的露天溫泉只有這塊薄薄的板子隔開男湯和女湯。」
看了才發現浴池後方有一面用竹製隔板。如果男湯跟女湯之間只用那個隔開,能夠聽見飛鳥的聲音也不奇怪。嗯嗯,可以理解。
……………………………………那麼……………………
「好像聽到一陣怪聲,你在找洞想要偷窺吧。」
「………………妳、妳說什麼我聽不懂。」
我把睜大的眼睛慢慢移開隔板,耳朵聽到對面傳來飛鳥有如魔女的笑聲。可惡……現在的我與過去的行動原理完全不同,居然還是被這傢伙看穿了!
像是完全看穿我的動搖,飛鳥笑著繼續說道:
「哎呀,反正你不管怎麼樣都會失望。就算偷窺這邊,現在也只有我一個人,整個空空蕩蕩的。」
不、只有飛鳥也夠了……雖然這麼想,但是總覺得不甘心,所以不說出口。
「啊──這邊也很空喔,所以才會這樣找我說話。」
「那還用說,我才不會毫不考慮周圍的人,對著男湯說話。」
「啊──妳就只會在別人面前裝模作樣。」
「別這麼說,我會害羞。」
「不、我不是在稱讚妳。」
「吶、鍵,先別管那個了,我現在找你說話不是為了別的。」
「喔,終於肯講正題了嗎?現在的確是個不錯的時機。好,我就聽你說吧。」
我為了能夠聽清楚她的聲音,背靠著接近隔板的浴池邊緣,相信飛鳥應該也是一樣背對這邊吧。
在滿天星斗之下……飛鳥慢慢以穩重的語氣……開口:
「你相信幽靈嗎?」
「正題到哪裡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忍不住大喊,然而飛鳥只是平靜地繼續說道:
「鍵真笨,就某種意義來說這才是正題。你以為這裡是什麼地方?這裡可是有名的幽靈旅館喔!」
「原來如此!就是因為這樣客人才會這麼少嗎!」
「咦?鍵,你不是知道才來的嗎?」
「誰知道啊!怎麼妳還是喜歡那些東西!」
「不、不要誤會,我最感興趣的還是外星人那個方面喔!」
「不要以為用傲嬌的感覺開口就會很可愛!」
「咦、奇妙的個性不是很可愛嗎?虧我那麼喜歡超自然現象。」
「妳難道忘記那個興趣以前把我害得多慘嗎?」
「別管那個了,鍵,你聽我說。這裡會出現幽靈喔,據說男湯的露天溫泉出現次數最多。這麼一來,鍵。」
「什麼?」
聽到我的反應,飛鳥沉默了一會兒……等到現場氣氛沉穩下來,慢慢說聲:
「……你慢慢享受吧……」
「享受什麼!?」
「……睜大眼睛,仔細看……」
「所以說要看什麼!?」
「……各位看清楚了嗎…………剛剛那個畫面……」
「哪個畫面!?這裡有什麼嗎!?我的視野裡有什麼東西嗎!?」
「……再一次用慢動作放大鏡頭看個仔細……」
「我的眼睛沒有那種功能!」
「……要說她是前來迎接這名青年的死神也不為過……」
「我的眼前有那種東西嗎!?真的假的!?這是我今天第二次生命的危機!?」
「……過來吧……」
「能不能不要配上那種詭異的台詞!?」
「…………」
「拜託不要說完令人難受的話就住口!很恐怖!這種狀況真的很恐怖!」
「好了,該起來了。」
接著聽到飛鳥從浴池起身的聲音。
「不、別走!既然妳都這麼說,就別丟下我一個人!」
「♪嗯──呼──嗯呼呼呼──♪」
「不要一邊離開一邊哼著『七夜怪談』的主題曲──────!」
「怎麼了,鍵很吵耶。你那麼大聲會把鬼嚇跑喔。」
「好!今天就來一個人舉行全裸祭典!哇咻!哇咻!」
「那是什麼,好像很有趣!哇咻、哇咻!」
「別在奇怪的地方有所反應!乖乖回到浴池!然後把正題說清楚!」
「呼……討厭,鍵君真是的♪不管過了多久還是一樣麻煩♪」
「那個裝出來的青梅竹馬角色,真是讓人氣到燃起殺意!」
「真是的……只有今天喔☆」
「那還真是感謝妳!」
飛鳥似乎又回到浴池裡。我嘆了一口氣……然後重新問道:
「然後呢?」
「然後什麼?」
「…………妳也差不多該正經一點了吧……我現在非常認真,一點也不想搞笑……」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
「果然沒錯。」
這個……惡魔。
發現我不再說話,反倒是飛鳥長嘆一口氣。
然後……剛才不正經的態度消失無蹤……以與昨天打電話時相同的語氣直接說道:
「差不多該說正題的人不是我吧,鍵。」
聽到這句話。
我突然感到一陣心臟被人緊緊揪住的感覺……還是盡力從喉嚨擠出聲音回答:
「……這是、什麼意思。」
「那種『故意假裝不知道』的個性不只是我的缺點,同時也是你的缺點,鍵。你沒有發現嗎?」
「…………」
忍不住抬頭看著星空……啊啊……確實是這樣,所以……
「對不起。」
「嗯,是嗎?這個時候立刻道歉啊?嗯──你在這個地方倒是成長不少。」
「那還真是榮幸。」
「不過還是不及格。」
「好嚴格啊,飛鳥。」
「因為我希望成為對你最嚴格,也是最溫柔的人。」
「……是嗎?」
就這樣抬頭看著星星,深深呼出一口氣。我想飛鳥也是一樣。雖然彼此分開兩年,但是我對那傢伙的事還是瞭若指掌。
所以。
根本不需要談論什麼正題,早就發現了。
真的,完全不需要任何言語。
但是飛鳥。
對待我比對任何人都嚴厲,也比對任何人都溫柔,然後也比任何人都了解我。
其實她也不想提起這個「正題」吧……不過還是平淡地說聲:
「吶、鍵。」
「嗯……」
水聲、蒸氣、月光。
我……無處可逃……而且也不能逃跑,就這樣面對接下來的發言。
「你沒辦法建立後宮的。」
「……這種事情、很難說。」
我只能這樣回答。不過……飛鳥果然不可能那麼簡單饒過我,因為她是知道我最脆弱部分的……那個飛鳥。
「說得更清楚一點,你沒辦法腳踏兩條船的,鍵。所以這種整天說學生會是自己的後宮,想要同時愛上幾個女孩子的自殘行為,別再繼續了。」
「哈哈,說得好嚴厲。別看我這樣,現在的我可是很受歡迎的。」
「是嗎?」
「說什麼『是嗎』……」
「那些事不重要。其實你本來就長得很帥個性又溫柔,至少對我來說是世界第一的好男人,會受歡迎也是理所當然。」
「妳為什麼可以平淡地說出這種話?」
「可是鍵沒辦法腳踏兩條船。你……不是承受得了那種事的男人。」
「真過分,我在這兩年裡很努力──」
「這不是努力就會有辦法克服的,而是本質的問題。是杉崎鍵這個人的本質問題。」
「我的本質?只是單純的性慾魔人。」
「不,你的本質是徹底的好好先生,說得極端一點就是『善良』吧?壓倒性的善良,善良到令人討厭、善良到令人火大、善良到令人感到麻煩。」
「妳一直說著善良善良,我怎麼一點也不覺得受到稱讚。」
「我不是在稱讚你。」
「還真是乾脆的回答。」
「你常說我是惡魔和魔女,嗯,其實我覺得你說的一點也沒錯,我的想法是就算要傷害別人也要讓自己幸福,我就是這種自私的人。從這方面來看,像我這種人反而比較適合成為後宮的主人。」
「…………」
關於這點我有一點想要反駁,不過現在還是少說幾句。
「可是鍵,你完全相反。總是把其他人的幸福當成自己的幸福……這樣完全不行。」
「什麼意思?不是很適合成為後宮的主人嗎?如果可以讓許多女孩子幸福,我就會覺得很高興。」
「不可能,那種事打從一開始就不會成立。」
「到底是什麼意思?」
聽到我的問題,飛鳥長嘆一口氣……其實我大概猜得到接下來飛鳥要說什麼。
讓她親口說出來,對她來說是件很難受的事,這一點我也知道。
可是不能逃避,在這裡選擇逃避的人……沒有資格目送她們畢業,離開學校。
所以飛鳥才會在今天把我叫來這裡。
所以飛鳥才會讓我再一次面對與兩年前相同的選擇。
還是一樣讓她當壞人。
為了她──
我不能夠逃避。
「吶、鍵,如果我說我現在還是喜歡你……你會怎麼辦?」
「我會覺得很高興。」
這是我直接的想法。飛鳥喃喃說聲「是嗎……」似乎忍不住開心笑了。
但是……接下來她毫無感情地繼續說道:
「如果你肯接受我……也就是說我也是你的後宮之一囉。」
「……沒錯。」
「我再確認一次,你最大的幸福,就是讓喜歡的人……讓重要的人幸福,沒錯吧?」
「沒錯。」
「那麼,我也算是你……重要的人嗎?」
「毫無疑問是重要的人。」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飛鳥有點寂寞地微笑說聲「是嗎……」然後接著「既然這樣……」說出正題……對我提出問題。
那是只要我還是以後宮為目標,就絕對無法迴避的一句話。
那是讓飛鳥寧願當壞人也要說出來的一句話。
從兩年前的那件事直到現在。
那是一句不斷苛責我的一句話。
只要是喜歡我的人,隨時都有可能說出口的一句話。
依賴大家的溫柔,一直盡可能迴避的一句話。
然後。
跟兩年前一樣。
再一次。
她……比任何人都溫柔的她,以代表的身分說了:
「鍵,請你只看著我。如果你不肯只看我一個人,我就不會幸福。」
…………
夜空不知在何時變得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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