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溃的边缘01

古腾堡出品《崩溃的边缘》电子书,作者玛丽·罗伯茨·莱因哈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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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崩溃的边缘

作者:玛丽·罗伯茨·莱因哈特

第一次出版年份:1922年

发布日期:2008 年 9 月 21 日 [电子书 #1601] 发布日期:1999 年 1 月 最后更新时间:2018 年 3 月 9 日

莱因哈特夫人于1958年9月22日死于乳腺癌,在此致以诚挚的哀悼。因此,本小说于2008年9月21日成为公有财产。

源语言:英语

由present8flee翻译

《崩溃的边缘》这个项目的开始,古腾堡电子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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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匿名的古腾堡项目志愿者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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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溃的边缘》

玛丽·罗伯茨·莱因哈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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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间,”那位男高音歌手歌唱着,那是华莱士车库的老板亨利·华莱士先生。他的喉部,圆圆的,有点像吞下了一个海棠,但是又咽不下去,从他低低的领口上凸出来。

“天堂和大地,”在肉类市场和童子军营工作的低音歌手埃德温·古德诺先生演唱着, “天与地,充满了——” 他的下巴又大又圆润,随着歌声深深地往下沉;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手中的乐谱。

“充满,充满,充满,”女高音克莱尔·罗西特唱道,她住在山脊路的黄色殖民房里。她抬起眼睛唱歌,当她来到了降G大调时,她踮起脚尖。 “你的威严,你的荣耀。”

“准备好了,”合唱团团长咆哮道,“全体都有,一起来。”

教区房子里的唱诗室响起了二十个唱诗者的歌声。钢琴前的合唱团长全神贯注保持着节拍的稳定。他们认真而真诚的达德利·巴克的音乐节赞美颂,作品 63,第 1 号的歌声,充满了整座小楼。

伊丽莎白·惠勒喜欢合唱团练习。她喜欢这样的方式,在不同的部分演绎之后,声音最终融合成一种和谐与优美。她喜欢它给她带来的小小的成就感,喜欢在周日,为神明服务,成为团体的一部分。她喜欢那种感觉,当她穿上黑色长袍和白色罩衫,戴上天鹅绒小圆帽时,其余俗世上的东西,比如一顶玫瑰色的帽子和一件蓝色的乔其纱连衣裙,和道袍一同放在她的储物柜里的这些俗世的东西,就都被她抛弃在那小柜子里了。 仿佛这样,才能不被闷死。

每当这种时候,她就会对宗教生活产生一种懵懂的向往。她能想象自己隐居在某个安静的地方,与世隔绝;在那里,长长的柱子廊道和哥特式拱门矗立在她的房间后面,房间里有俗世家人们和家的照片,教堂还有一个很棒的管风琴在演奏。

然而,她得从教堂回家,戴着玫瑰色的帽子,裹着蓝色的乔其纱连衣裙,吃一顿健康的周日午餐。到下午两点时,等全家人都睡了,吉姆也去乡村俱乐部玩去了,她的梦想似乎又完全不同了。就是说,它们又与爱情有关了。浪漫、晴朗的少年爱情剧,只因为那是爱情,而爱情使人快乐。

有时,也许,有人会跑来说他爱她。但也仅此而已。刚一开始就结束了。她的梦想实现这一点就终结了。他们连哪怕是穿过那堵墙扣一下手都没有过。

所以她现在坐在合唱室里,马上就轮到她了。

“请女低音更强一点,谢谢。”

“威严,威严,威严,你的荣~~~耀,”伊丽莎白唱道。立刻又进入了伤感梦境中,既是修女又是领唱。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矮小而空灵的身影,有着光滑的棕色头发和敏锐的眼睛。漂亮的眼睛,但没有特别的颜色。带着青春的美丽,敏感而体贴,无限忠诚,能够忍受痛苦,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那是伊丽莎白·惠勒坐在她那张朴素的木椅上的样子。一个没有戏剧性,当然也不会有悲剧的人物,它的神色充满盼望与期待,希望和恐惧交替,正是二十岁的青春时代,所有的生活都在前方等待着它,每一个明天都可能是某种伟大的冒险。

那天晚上,克莱尔·罗西特和伊丽莎白一同回家了。她是一个身材高大的金发女孩,轻盈优雅,衣着讲究而又时髦。

“你介意绕着街区转一圈吗?”她问, “走到车站街?”她的声音里有某种偷偷摸摸但又坦率的东西,伊丽莎白瞥了她一眼。

“好的。但是那样你回家就绕远了,不是吗?”

“是的。我——你真有趣,伊丽莎白。跟你说话真困难。但我得找人聊天。我一有机会就去车站街转转。”

“车站街?为什么?”

“我想你应该能猜到。”

她看出克莱尔渴望被问及,同时她对她咄咄逼人的亲密谈话感到非常厌恶。她讨厌手挽手的密友谈话,在耳语中,把本应深埋在沉默中的事情,拉扯和揭露出来的不雅行为。她犹豫了一下,克莱尔伸出一只手臂穿过她的手臂。

“那你不知道,是吗?有时我想每个人都必须知道。我不在乎。我已经到了那个地步。”

她的坦言,天真无耻,但不知怎的,又不失某种尊严,流淌而出。她对迪克·利文斯通医生很生气。天知道为什么,因为他从不看她。据他所知,她可能是他脚下的泥土。当她在街上遇到他时,她颤抖不已,有时他的眼神从她身边略过去,从未注意过她。她那之后再也睡不好了。

伊丽莎白听着非常不舒服。在克莱尔绝望的激情中,她可读不懂那种施虐受虐狂的快乐,也明白不了神经质女孩的自我戏剧化。她发现自己十分不情愿地被克莱尔要求着凝视她心灵中的多愁善感的窗户,并在那里发现了倒地昏迷的迪克·利文斯通医生。但她也有一种想要逃亡的内疚感。尽管她的梦想是无定形的,模糊而害羞的,但无论如何,它们的中心是一个大概很高的人,比如迪克·利文斯通,时而严肃,这是他的职业态度,时而欢快,这是他的风格,尤其当发现病人只是感冒而已时,他可以在几分钟变回那个专业的自己。总的来说,这些梦围绕着一个与迪克·利文斯通相似的人,但不像利文斯通医生那样,有时会装出一种可怕的成熟神气,仿佛要假装在过去的岁月里她一直呆在他膝盖上像宠物一样被抚摸。

“有时我认为他故意避开我,”克莱尔哀号道,“那房子在那儿,伊丽莎白。你介意跟我过去一下吗?他现在一定在办公室。灯还没灭呢。”

“我希望你别去,克莱尔。如果他知道,他会恨你的。”

她继续前进,克莱尔若有所思地跟在她后面。罗斯特女孩的意识流闲谈突然停止了。她开始仔细思考,按捺不住怀疑的目光。

“听着,伊丽莎白,我感觉你自己也很关心他。”

“我?克莱尔,你今晚犯什么神经?”

“我只是在想。你的声音太奇怪了。”

她们默默地走着。克莱尔的亲密谈话的小河已经干涸,她的眼睛打量着伊丽莎白,略显冷酷。

“有很多关于他的事情,”她终于打破了寂静, “我想你已经听过了。”

“什么样的事情?”

“哦,八卦。你会听到的。每个人都在讨论,对他造成了挺大的伤害。”

“我不相信,”伊丽莎白犯了个白眼, “这个小镇没有其他事情可做,所以就整天闲聊。这让我感到恶心。”

她根本不打算分析克莱尔贬低她刚刚还热爱着的人的扭曲动机。她也没有问那八卦是什么。在走到帕尔默巷一半的地方时,她在水泥小路上拐弯,路的两边被幼龄多年生植物掩映着,仿佛指引着去往白色惠勒房子的路。她脸红又生气,因为克莱尔不请自来的亲密与恶意而生着闷气,甚至恨哈弗利,这片“整天闲聊”的充满微笑、绿树成荫的郊区。

她悄悄地打开门走了进去。米奇,一只爱尔兰㹴,躺在楼梯脚下睡着了,而她父亲的声音,大声的朗读声,悦耳地从客厅传来。突然间,她的怨恨感消失了。关上前门之后,屋子里的宁静笼罩了她。既然单相思和小道消息,甚至是悲剧,都发生在那扇门之外,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并不是说她把这些全都有意识地思考了一遍;她只有一种圣洁与安宁的感觉。在这里,在这四堵墙内,一个人有这些应该就够了,爱、安全和安静的幸福。沃尔特·惠勒停下来翻页,听到他女儿上楼时在哼歌。转身的那一刹那,他也闪过一丝满足感。结婚二十五年,一切安好;尼娜结婚了,吉姆大学毕业了,伊丽莎白一边唱着歌一边走上楼梯,他的妻子在灯旁静静地织毛线,而他给她念书。他在读《失乐园》:“心灵是它自己的魔法师,它本身就可以制造一个地狱天堂,一个天堂地狱。”

他每年都进行定量的认真阅读。

星期天早上,在礼拜期间,伊丽莎白真心地努力消除所有世俗的想法。然而,尽管她有这样的决心,她却总是不无烦躁地意识到唱诗班的座位使她的脸不得不转向信众们。十二岁时,她认为自己的鼻子太短了,此后发生任何事情都没能改变她的信念。她甚至几乎不瞥一眼会众。在她缓慢地从那个考特尼男孩身后的大过道上来回走动的过程中,考特尼男孩那时还是个男高音,身上是巨大的金十字架,她那时就总是直视前方。不过,虽然她没有意识到,她的眼神会微微上扬。她唱歌的时候总是向上看,因为在钢琴谱架子还高过头顶的时候,她就开始上歌唱课了。

所以她从过道走上台的时候还是向上看,对整件事情都极度认真。因为这是一件严肃的事情。这些人到那一刻为止其实都全神贯注于食物、高尔夫、仆人或生意。要在眨眼之间,就像祈祷书谈论临终时所说的那样,改变他们的想法。让他们心生敬仰。

不过呢,尽管她从不看长椅,但她总是认得出其中的一两个人。讲坛边上那个人是赛尔一家的,赛尔家是该镇的社会日历。赛尔夫人若是在人群中,那就是社交季节。有时赛尔夫人的管家不知什么时候会打电话突然说:

“我代表赛尔夫人来通电话。赛尔夫人热烈希望在木曜日的午餐桌前得到惠勒小姐的陪伴,时间是一点三十分。”

当教堂的赛尔家长椅空无一人时,小镇就懂了,尤其恰逢冬天,大家就都知道佛罗里达或圣巴巴拉的度假季节已经到来。要是夏季的话,那就是缅因州海岸。

另一个她认得的长椅在教堂的后面。一般只有一个人坐在那;有时有三个。但是这个长椅上的人行为非常不稳定。有时,一位白色头发、眉毛旺盛的年长而肥胖的绅士会在讲道快结束时坐进来。还有,有一只手老是去构身后椅子上的一道道横梁,一个高个子的年轻人还老把眼睛固定在一个方向不动,但并不总是盯着教区牧师,他有时会伸手去拿他的帽子,站起来溜出去。然而,在这种情况下,他会首先向权力更大的那个人致礼,然后向永远只坐在那一个长椅上的那个人鞠躬,那是一位小老妇人。他会说是的,是的,或者不,不,因为他要么说:“我会回来吃晚饭”,要么说“在你找不到我时不要找我。”

而克罗斯比夫人的眼睛并不会从布道上移开,只是点头回应。

近年来,大卫·利文斯通医生说“在你找不到我时不要找我”的次数越来越少,而迪克医生则买了一辆机动车,从不会结冰,哪怕你像遗忘一只狗一样把车存放在屋外面一整夜也不会结冰,像迪克医生失去关于睡眠的哲学的方向感一样把车放在户外,也不会结冰。亦即,午后十一点,对人来说是晚安时间,但对他来说只不过是十一点罢了。

当去教堂时,他就认真听布道,但更多时候他其实是在看伊丽莎白·惠勒。当他的眼神飘忽不定时,最虔诚的人时不时也会那样做,那眼神更倾向于凝视,自从战争结束以来,一直悬挂在祭坛旁边的那面旗。他也曾在血海中为国而战,只不过永远是在距离前线两百英里开外的地方,用手术器件作战而不是枪炮,但他也很满足。不是所有的风险都必须达到最高。

如果他突然被人问到“那个高个子金发女孩是谁啊,在女高音队中唱歌的那个”,他可能说不出来。

在克莱尔·罗西特心有戚戚的忏悔结束后的星期天早上,伊丽莎白,像往常一样,毫不气馁地尝试消除所有世俗的想法,看着那些跪着、起身又坐下的会众在那里进行敬拜。但这一次她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怀疑。有些人的脸是苍白的,仿佛在入定一般的凝视背后,思绪早已飘到了很远的地方,也可能是坐着睡着了。有些人很认真,其中几位甚至很虔诚。以前从没有想过,但她现在心里觉得混在群众中的某些人也许可以变得很残忍。例如,他们中会有多少人,会在白天的某个时候口耳相传,在隐秘的角落里,传播克莱尔提到的那个八卦?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眼睛快速扫了一眼教堂。利文斯通家长椅上的人都到齐了,而最靠前一排,沃利·赛尔虔诚地注视着她。她迅速移开视线。

礼拜结束了。考特尼男孩沿着过道走出来,干净而闪亮,高高顶着他发光的特志。随后是唱诗班,两个一排,首先是女性,女高音,女低音和其中的伊丽莎白。男人们跟在后面,男低音和男高音,为了周日早上的礼拜,胡子剃得整整齐齐。教区牧师奥格尔索普先生来了,他有点惆怅,因为他总是远远达不到他给自己设定的标准。慈悲的祝福随之而来。跪着的会众们缓缓起身,心情欢快地慢慢走出教堂,人群慢慢散去,这时,街道变得喧嚣。

迪克·利文斯通医生站了起来,帮戴维医生穿上他的春季新款大衣。他很满意。现在是五月,今天阳光明媚。因为是星期天,所以他会有一两个小时的空闲时间。并且他刚对一件在脑海中思考已久的事情做出了决定。他非常满意。

他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眼神环视着教堂。这些人都是他的朋友。他认识每一个人,人们也都认识他。虽然他有抗议,但大家还是把他的名字刻在小镇荣誉墙上的铜牌上了。虽然很小,但这是他的世界。

他半笑着,环顾四周。他还没有意识到,在他们的鞠躬和问候之下,今天有一些不同以往的东西,与其说是不友善,不如说是质疑。

在外面的街上,他护着他的姑妈克罗斯比夫人,帮她挡着凛冽的春风。随后在汽车里握着方向盘等着。等戴维进来时,他并不惊讶,毕竟还是旧的侧边有横栏的四轮马车的时候,他就已经习惯了他进来时车在他的体重下下垂这件事。很久以前,迪克就不再毕恭毕敬地称他为“叔父”了,现在他都叫他戴维。

“你今天下午得去打打高尔夫球,戴维,”他坚定地说, “迈克今天早上催我去看看你的四轮马车的弹簧。”

戴维笑了。他仍然坚持用他的那匹老马,还有四十年来一直是那么多家庭的门前的唯一求救对象的古老马车。 “我可以相信老内蒂,”他总是说,“冬天的寒夜中,她不会发生散热器冻结,她也不会打滑。要是我睡着了,她就会把我带回家,甚至能走进入我的谷仓里,这比任何汽车都可靠的多。”

“我要睡觉了,”他舒服地说,“去找瓦利·赛尔——我看见他又从某个地方回来了——或者找个好姑娘问问。问伊丽莎白惠勒。我可不认为露西会成为你生命中唯一的女人。”

迪克面朝着挡风玻璃。

“我一直在想,戴维,”他说,“到底有多正确——”

“胡说!”戴维哼了一声,“别在你脑子里掺杂那些愚蠢的想法。”

迪克边开车边思考,短暂的沉默。终于,他深吸了一口气。

“好吧,”他说,“打高尔夫球的事呢——你需要锻炼。你越来越沉,你知道的。而且你的烟瘾也变大了。要么少抽烟,要么多走路,这是为了你好。”

戴维哼了一声,他突然转向后座上的露西·克罗斯比:

“露西,你知道我的高尔夫球杆都在哪里吗?”

“你去年秋天把球杆借给了吉姆·惠勒。能找着其中三个,就算你走运。”克罗斯比夫人的声音略微有些刺耳。很久以前她就知道,她哥哥的财产是他唯一的购买力,还都被用作公共财产。在她刚守寡时和回到娘家以后,当她发现她对哥哥的抗议只会导致这些捐赠和借贷流入黑市,她便只求他能给她一个承诺。 “我只要求一件事,戴维,”她说,“告诉我东西都去哪了。在教区大会期间,客房的床上连个毯子都没有。”

“我会去惠勒家找球杆,”迪克用一种小心翼翼的缓和语调说到,“我也会去看看卡特的孩子,戴维,下午就这么安排了。需要带什么话吗?”

露西气呼呼地看了他一眼,但戴维朝房子走去。

“替我给伊丽莎白一个吻,”他回过头喊道,哂笑着,沿着小路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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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罗斯比夫人站在人行道上,注视着汽车直到它在远处消失。她可没有她哥哥的单纯和乐观。她的结婚岁月使她远离了那种环境,那种使他能够过上忙碌而简单的生活的环境。在这里,作为一个日益增长的社区中唯一的一位医生,他学会了怎么自己做出坚决的决定,并咬牙遵守。

黑与白,对与错,正道与邪道——他生活在一种非黑即白的简单伦理世界中。但对露西·克罗斯比来说,在黑白之间还有一片灰色的无人区域,足以使她充满怀疑,优柔寡断。用于妥协的折中小屋,所以戴维令她多少有点恐惧。他是那么言之凿凿。

她走过敞开的门进入候诊室,里面坐着两三个耐心而沉默不语的人,并穿过那里来到厨房。老仆人,米妮,坐在桌旁看书,身上满是烤鸡的香味;厨房门廊外是装有晚餐冰淇淋的冰柜。周日特有的井然有序与平静沁人心脾,很有家的气氛,舒适、秩序井然又安全。

米妮起身。

“我来帮您解开面纱,”她热情地服侍着, “您大概能躺下休息十分钟。摩根夫人坚持要您治一治她的耳朵。

“我希望她不要一坐就是一个小时。”

“她就是爱说,哎呀,”米妮说,嘴里叼着面纱上解下的针, “就算是我站在那里,她也会和我聊个没完。那个女人,她真有毛病。”

“我不喜欢你这样说病人们,米妮。”

“嗯,我也不喜欢他们对咱们家里的事问东问西,”米妮怨声说道,“她想知道迪克医生的母亲是谁。说她不久前认识了一个怀俄明州的女人,她觉着她找到了他的家人。”

克罗斯比夫人一动不动地站着。

“我认为她应该去问那些所谓的家人才对,”她沉默后说,“谢谢你,米妮。”

她把帽子拿在手里,走向楼梯,爬上楼,走进她的房间。最近,生活变得越来越平静,鲜有因怀疑而羝羊触藩的时候。当十年前,迪克第一次过来和他们一起生活时,看着这个二十二岁的男孩,她想象出了一种做妈妈的幻觉并因此而高兴不已。最近她也过得很开心。战争结束了,他也安全回来了;她又可以给他缝纽扣,缝补他的袜子,晚上还可以为他把枕边的灯关上。他使这老房子充满了欢乐与活力。而且,戴维也慢慢放下忙碌的工作,他则把工作扛在了他那宽阔的肩膀上,雷厉风行、废寝忘食、越来越受欢迎。

她把帽子收进盒子里,突然间,在她虚弱的身体里,升起了对戴维的强烈而毫无征兆的怨恨。他选择了一条道路并坚持走了下去。即使是现在,他也毫不质疑,从未犹豫不决。就像在最初充满焦虑的日子里一样,他从未怀疑自己所做的事情的基本正确性。而现在——这就是根据预定计划夺走一条生命并装作无事发生的结果。那是上帝的任务,不是人该做的。

她坐在窗边,慢慢地摇晃着,让自己平静下来。在这个郊区小镇的周日日常之外:年长些的惠勒家女孩,尼娜,最近与莱斯利·沃德结婚的那个,坐在她的时尚小车里;住在隔壁的阴谋论单身汉,哈里森·米勒,在前往车站报亭的路上,他打算买一份纽约报;年轻夫妇带着婴儿车里的小婴儿呼吸新鲜空气;年轻的夫妇,他们的目光注视着彼此,注视着未来。

这场景,同时,令她意识到了一个苦涩的问题!迪克恋爱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特别在乎这件事的样子了,久得没办法立马确定这到底是不是爱情了。当迪克提到惠勒夫妇时,她能听出迪克语气中的爱慕,正如单纯的戴维以他的独身主义心灵永远无法听得出一样。过去几个月里,她每个星期天早上都在教堂里看着他,她知道,当她观察他时,他是那样深情地看着伊丽莎白。

可戴维竟然是那样的言之凿凿!那么地言之凿凿。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摩根夫人走了出去,一条针织围巾包住她的耳朵以抵御寒风,她刚出去,戴维缓缓上升的身影就在楼梯处出现了,他要去洗漱,准备吃晚饭。

她摇摆着的身姿停了下来。

“戴维!”她厉声叫道。

他推开门进来,多么魁梧的身材,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药香,喜气洋洋,又神色自若。

“你叫我?”他问道。

“对。关上门,进来,我想和你谈谈。”

他关上门,走到壁炉边。壁炉架上有一张迪克的照片,穿着军装,他盯着那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 “好吧,亲爱的。谈谈。”

“摩根夫人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盯着她。

“她通常有好多话要说,”他说,“我从来不知道你认为她的话值得再重复一遍。没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果然摩根夫人只对米妮一个人问东问西,这一事实更加坚定了她的怀疑。但其实,面对着戴维,她看不出他的淡定变成了焦虑。

“我想和你谈谈迪克。”

“迪克怎么了?”

“我感觉他恋爱了,戴维。”

戴维沉重的身子挺直了,但他的脸仍然显得很平静。

“我们得接受这一点,露西。你觉得,是伊丽莎白·惠勒吗?”

“是的。”

一两秒钟的寂静。笼子里的金丝雀跳来跳去,好奇的小眼珠时而盯着一个人,时而盯着另一个人。

“她是个好女孩,露西。”

“这不是重点,不是吗?”

“你觉得她在乎他吗?”

“我不知道。有一些关于瓦利·赛尔的传言。他在那儿很好。”

“瓦利·赛尔!”戴维哼了一声,“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工作过,一天也没有,以后也永远不会。”想到这里,他愈发愤愤不平,“他根本比不上迪克。当然,如果那个女孩是个傻瓜——”

戴维的双手深深插进口袋,在房间里转了一圈。露西看着他。最后说:

“你正在逃避真正的问题,戴维,难道不是吗?”

“也许吧,”他点点头,“我最好和他谈谈。我认为他总觉得自己不应该结婚。胡说八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其实,”露西继续尝试点醒他,“我是说,他难道不想在结婚之前把很多事情弄清楚吗?他不会想回到诺兰达吧?”

大卫的脸色失去了些许刚才的红润。他站着不动,呆呆看着她,一言不发。

“你知道他三年前就打算去,但战争爆发了,然后——”

她的声音变小了。她甚至现在都不敢轻易回忆起迪克在高尔夫球场上钻球洞的那些日子,以及战争爆发后的分离。

“如果他真的回去的话——”

“唐纳森已经死了,”戴维打断了她,语气近乎粗暴。

“玛吉·唐纳森还活着。”

“她活着又如何?首先,她的内心是忠于我们的。其次,她也要承担刑事责任。跟我一样有刑事责任。”

“还有一件事,戴维,我也有必要知道。卡莱尔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她离开了舞台。大家都相信她有罪,相信她牵涉其中——我不知道,露西。有时我认为的确是她。”他叹了口气,“我几个月前,读到了一些关于她回归舞台的消息,《山谷》。那是她在那个春天,就是在那件事发生之前,她那时演的就是《山谷》。”他转向她,“别再让这件事给你添堵了,还有其他事。”

“我忘不了,一阵一阵地,总想起来。”

“我知道。”

屋外传来声音,是车门砰地一声关上的声音,宣布迪克回来了。几乎是同时,米妮就按响了挂在一层大厅的老式电铃。克罗斯比太太起身,往鸟笼的栏杆里塞了一片生菜叶。

“晚餐时间,卡鲁索,”她心不在焉地说。卡鲁索是迪克给这只鸟起的名字。然后对戴维说:“她现在一定三十多岁了。”

“大概。”然后他的愤怒和焦虑爆发了,“她是死是活有什么区别?唐纳森的妻子也是,有区别吗?旧时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一切证据,有什么可怕的?他们都走了,所有人。他回来了,过着安全而又快乐的生活。他很强壮,很健康。一切都过去了。”

在一层大厅里,迪克脱下了他的大衣。

“闻起来像鸡肉,米妮,”他走进餐厅,说。

“鸡肉和饼干,迪克先生。”

“嗨,楼上的朋友们!”他兴高采烈地喊道,“快来喂一个饥饿的人。我要按门铃了!”

他站着,对他们微笑,身着周日西装,显得非常整洁,非常孩子气,32 岁了,却永远青春。当他看着他们时,他的笑容是那么温柔,与其说是英俊,不如说是坚强,安静而可靠,略带幽默。

“拿我们最可爱的友军的话说就是,”他说,“奥さん、先生、晩ご飯ができました(原文是法语,友军指的是一战时)。”

在他的眼中,不仅有温柔,还有几分热烈的爱意,仿佛他不仅要向他们,更要向他自己证明,对伊丽莎白的心意这一新事物对他来说并没有改变他们的旧关系。因为新事物真的来了。每每想到这件事,他都还有些茫然,明显有些不安。因为他刚刚从胡桃木帽架上的镜子里瞥了一眼自己,并没有看到那里有什么特别有魅力的东西——就是说,如果想魅到他想魅到的那个人的话。

在楼梯前,他挽住露西的手臂,握住她的手。在他身边,她显得非常渺小和脆弱。

“总有一天,”他说,“一阵强风将吹走露西·克罗斯比夫人,利文斯通医生将不得不赶紧租用飞行器,并在多姿多彩的大陆的每一座山峰寻找她!”

戴维坐下,拿起那把老式雕刻刀。

“高尔夫球杆呢?”他问道。

迪克呆住了。

“我忘了要了,戴维,”他内疚地说,“吉姆·惠勒已经去找了,我——我晚饭后回去再看看。”

吃饭时,大约后半段的某个时候,埋着头吃的迪克抬起头说:

“我想在星期三晚上提前下班,戴维。我已经和伊丽莎白·惠勒约好一起进城去看戏了。”

“荷马家的婴儿你就不管了?”

“预产期周日才开始。别管她了,我座位号都定了,票房也确认了。”

“你们要看什么,迪克?”克罗斯比夫人问道,“要不要吃饺子?”

“吃,但戴维不该吃。淀粉过多。你刚才说啥,啊,是《山谷》,我没记错的话。一位名叫卡莱尔的女演员,贝弗利·卡莱尔,据说是个大有来头的剧院天后。”

他继续吃饭,但他的心思不在他的食物上,而是回到帕默巷的白房子里,那里有个好女孩。而露西·克罗斯比,叉子悬在半空中,盯着他看,然后瞪大眼睛看了一眼戴维。

但戴维并没有抬起头来,依旧低头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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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勒家的房子舒适,现代而又普通。沃尔特·惠勒和他的妻子就和这座房子一样。就像这儿一件那儿一件的家具中都有某种精美的东西,一个古董高脚杯,一个喜来登餐具柜或一些旧的切割得十分精美的玻璃碗,所以他们也有,自己的卓尔不群的中庸美德。他们喜欢音乐,相信家是国家的单元,将幸福的重要性置于过度的雄心之上,并将一生奉献给孩子。

多年来,他们的生活一直以孩子为中心。一年又一年,他们一直在为百日咳、早期的小规模不听话举行焦虑的秘密会议,后来则是周日网球等问题。他们团结一致,保护孩子们免受疾病、麻烦和永恒的伤害。

现在孩子们已经不再是孩子了,他们有时会感到孤独,仍然会感到恐惧。他们害怕机动车造成的车祸,而且沃尔特·惠勒在 6 年的时间里一直忍受着吉姆的央求。他们害怕火车,害怕旅行,害怕不幸福的婚姻,并且对彼此隐瞒了自己的恐惧。他们每晚的祈祷词都是“让孩子们保持安全和快乐”。

但他们眼看着生活伸出双手,带走他们,一个又一个。在他们眼中,他们仍然是孩子,但已经变成决心承担自己的重担的孩子。吉姆有时会在外面呆到很晚,如果被父母问及,他会觉得他的男子气概受到了质疑。尼娜也结婚了,离开了娘家,但他们又开始慢慢担心起生育的可能性及其对她的危险。只剩下伊丽莎白了,他们把以前分散在三个人身上的慈爱都倾注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他们已经打定主意、下定决心,她不应该有任何麻烦。她比其他人更温柔,更有教养,更温柔。在他们眼中,她不是一个健康、普通的女孩,而是一个脆弱而珍贵的东西。

尼娜不一样。他们总是有点担心妮娜,虽然他们从来没有把焦虑展示给彼此。妮娜总是超支她衣着上的花销,虽然在对父亲进行甜蜜的小忏悔上她从来没有失败过,而且妮娜总是过分强调一些事。在她结婚之前,她的卧室里堆满了各种小零碎儿、各种舞会时的小恩小惠和照片、大学的三角旗和各种冲动消费——玩乐和胜利的战利品,这是她的生活。

毕竟尼娜“离开娘家了”。花了不少,与其说是把她介绍给社会,倒不如说是家庭对于一个既成事实的认可,因为尼娜十六岁时就已经擅自走向社会了。比如俱乐部的舞厅,比如之后的大量的献花者,大多数花在送到医院之前就已经枯萎了;还给全家人买新衣服,还有那次购买的餐饮服务和管弦乐队服务。在那之后,在一个寒冷而又动荡的冬天里,惠勒夫人每个夜晚都要和有钱寡妇们坐在一起聊到天亮,然后第二天早上让尼娜去睡觉,她则是去做家务。在那之后,她就变老了,而且,她坚定的笑容也变得有些僵硬。

她是个好女人,她想要孩子们幸福,这超过了这世上的任何其他欲望,可是当妮娜宣布订婚的时候,她有一种淡淡的、极力隐藏起来的的如释重负的感觉。一天晚上,用晚餐时,妮娜带着她特有的冷血宣布了这件事。

“妈妈,先别在电话里跟安妮聊了,”她说,“我想跟大家宣布一件事。我要嫁给莱斯利·沃德。”

他们停了片刻,一片寂静。然后她父亲说:

“请稍等。是那个威尔·沃德的孩子吗?”

“是的。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好吧,至少在订婚之前他得来咱们家见我一面。你们俩之前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哦,他会来咱们家的。他今晚会来,但霍华德·摩尔正在举办单身聚会。我希望他明天不会看起来枪痕累累。单身聚会,懂得都懂——!我们最好吃个晚饭什么的,妈妈,然后正式宣布。”

晚餐成功组织起来了,为这个场合特地买了一个银色的爱心杯子,这只杯子在喜来登餐具柜上度过了它随后的一切无用的日子。嫁妆和婚礼随后也都办了,如此昂贵,以至于沃尔特·惠勒的眉毛之间生长出了一丝皱纹一般的焦虑,并在那里永存。

因为妮娜对事物的热情是永恒的,在她结婚后依然不会减退。她提前缩减了她的生日和圣诞节预算,在圣诞假期前几个月来到他的办公室,急切地向他索要一些东西。

“就像这样,爸爸,”她一般会说,“你无论如何都必须给我一张圣诞节支票,不是吗?现在这对我很有用。我根本不可能这么穷酸地去参加下一个舞会。”

“你嫁妆呢?”

“都已经在跳舞时踩得破烂不堪了。而且,也不够时髦了。”

“我想不明白,尼娜。你和莱斯利的收入不错。而你妈妈和我——”

“你们没有社交开销啊。还有朋友结婚要送的礼物!下一个我朋友结婚时,我——”

他于是便拿出他的支票簿,缓慢而深思熟虑地写一张支票。撕下来时,他总说:

“现在记住,尼娜,只是因为圣诞节。圣诞当天你要是没有收到我们的礼物,不要觉得委屈。”

但他知道,到圣诞节时,他的妻子,玛格丽特,可以战略性地坚持到最后,然后溜进珠宝店,给妮娜买一些让她爱不释手的东西。

这不太公平,他总是在想。这对吉姆或伊丽莎白都不公平。特别是对伊丽莎白。

有时,他看着伊丽莎白,心里为她默默祈祷,从来没有说出口,祈祷生活能对她好一点;使她可以守住她的幻境和她的梦想;使她的身心健康可以使她免于不幸。有时,当她坐着看书或缝纫时,她身后的光透过她柔软的头发闪闪发光,他感觉她身上的纯洁仿佛是光芒万丈的。

在迪克邀请伊丽莎白去剧院之前的一两个晚上,他坐在扶手椅上,那时玛格丽特·惠勒说:

“当妮娜在家的时候,房子比现在热闹。”

“是的。那时你说你烦透了妮娜。房子里全是喧闹的年轻白痴。钢琴和留声机一齐噪轰轰。打开冰箱储藏室,里面一对咯咯笑的小年轻。楼梯和阳台上也是一对一对的,雪茄烟灰——还是我的雪茄——和香烟到处都是,还有男男女女那些地狱般的零距离接触,一天里比我一辈子见识的都多。”

他重新拿起报纸,但几乎立刻就放下了。

“那个赛尔家的男孩老在附近闲逛,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认为他爱上了她,沃尔特。”

“爱?任何塞尔家族的人?吉姆·赛尔把自己喝死了,这个男孩跟他一样。吉姆·赛尔对他的妻子不忠诚。这个男孩呢——嗯,他只是个继承人。那才是他被生出来的原因。”

玛格丽特·惠勒盯着他。

“为什么,沃尔特!”她说,“他是个好孩子,也是个绅士。”

“为什么?因为你一进房间他就站起来?你到底为什么不鼓励真正的男人来咱们家?比如迪克·利文斯通。他才是个男人。”

玛格丽特欲言又止。

“沃尔特,你有没有想过,迪克·利文斯通被带到这座小镇,这整件事是不是有什么诡异的地方?”

“他来这座小镇对所有人都是天大的好事。”

“但是——人们做梦都没想到戴维和露西还有个侄子。然后他突然出现了,他们把他送到医学院,之后的一切。”

“我也有一些这种亲戚,但我也一辈子都没有告诉过这座小镇我有这种亲戚,”他冷冷地说。

“嗯,还是有点奇怪。我从来都不相信他们的怀俄明州的兄弟亨利·利文斯通有过儿子。”

“你以什么可能性作为基础来证明你说的话?”

“库克·摩根夫人的嫂子最近常常探望她。她说她多年前在西部的时候,就认识亨利·利文斯通,但她从来没有听说过他结婚的事。她相当肯定地说他根本就没有结过婚。”

“而你却相信摩根家的女人会传播善意的八卦,”他的语气中暗含生气的讽刺, “嗯,哪怕假设这是真的?假设迪克是一个私生子?事情顶多就是如此,明白吗。这对迪克本人没什么影响。我会告诉全世界,利文斯通一家有着善良的血统,无论如何。”

“你对沃利·赛尔的遗传基因则是非常苛责呢,沃尔特。”

“那不一样,”他反驳道,然后躲进阴沉的沉默中,藏在报纸后边。这些坏女人,真是的。感觉就像某个傻女人来到那里,翻出一些陈旧而又失效的丑闻。如果要摊牌,他必定会为迪克挺身而出。他喜欢迪克。他的母亲是谁有神马关系,是不是?如果这个小镇在过了这么多年后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迪克·利文斯通的品行,他最好远走他乡。他——

他站起身来,吹口哨招呼狗狗过来。

“我出去散个步,”他简短地说,然后出去了。当事情不如他的意时,他就会去散步。

在那个星期天下午,迪克离开她们家以后,伊丽莎白独自一人坐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床上铺着一件尼娜口中所谓的晚礼服,伊丽莎白一般都直呼其名,深蓝裙子。换个角度,在她的房间里用着自己的表达方式,她的朴素中带着一种高贵,她的眼睛里稳定的力量让人不敢认同。

“她是那种有着圣洁容貌的人,但是会因为某个男人而动摇,”尼娜曾经说过,相当轻率地说,“她甚至不会知道她遭遇了渣男,沉入海底。然而这世上没有哪个男人能骗的了我。”

但目前,伊丽莎白看上去完全不像沉船的样子。没有什么比那天下午的惠勒家更像是一个安全的港湾了,也不止那个下午。生活继续,上层中产家庭的舒适生活。桌上点着蜡烛,摆着鲜花,还有一位整洁的女仆为他们服务;精心策划的小小购物之旅;下雨天窝在家里在精致的内衣上做手工缝制;书籍和糖果之类的小礼物;宴席邀请函,还有关于穿什么的咨询;唱诗班练习,在主日学校上课,在穷人中间做一点慈善工作;曾经那座名为尼娜的火山口在板块的互相挤压作用下,漂移到了遥远的山脊路的一座漂亮的有个男管家的小房子。

她就像她看起来的那样,虔信、静静地忠诚,沉着——而安详;不求大富大贵,但心中有希望;充满了小小的妙不可言的梦想和远离文字的祈祷;等待,却不知道她其实在等待。

有时她会担心。她觉得她应该“做点什么”。她认识的绝大多数女孩都想做点什么,但她们对具体做什么不是特别清楚。这种情况下她会觉得自己没有多大用处,在几年前,她甚至为此事向父亲寻求启示,那时她才十八岁。

“那你最想做的是什么?”他问过。

“问题就在这里,”她沮丧地说,“我不知道。我没有任何特别的天赋,你知道的。但我感觉我不应该继续让你帮我,我却一辈子无所事事。”

“其实,我认为我不必那样做,”他干巴巴地点评到,“但你要知道,这其实也很重要。我不是故意无偿地为你工作,我的家人就是我的回报。你只需要继续平凡地度过岁月,让我开心,就像你一直做的那样,那就是你在这个国家的经济价值的体现。别忘了这一点,好吗。”

这次对话安慰了她。那时她就决定永不结婚,而是按照他的建议,用她的余生平凡地度过岁月。她是认真的,下定决心再也不变了。

她拿起那件蓝色连衣裙,并站在镜子前,把裙子举在她面前。它看起来挺破旧的,她心想,但剧院并不像舞厅那样耀眼,而且无论如何晚上就不显旧了。自从迪克·利文斯通离开后,她就一直在期待下周三晚上的事。它似乎,怎么说呢,还挺重要的。还真挺重要的呢。终于,她承认自己迷上他了,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她喜欢他很久了。她也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毕竟自己年轻又不成熟,又仿佛他是弯下腰来面对她的,身居高位,某种高位:比如年已三十二岁,还曾在战场上效力,常常不得不做出保大人还是保孩子这种重大决定,等等、等等。

她担心他会不会只把她当成个小孩子。

这时她听到尼娜在楼梯处的脚步声。她的高跟鞋在坚硬的木板上咔哒作响,于是她又把裙子放到了床上,来到窗前。她的父亲在窗外楼下的小路上,显然是要去散步。她一看就知道尼娜刚刚在向爸爸要东西。

尼娜进来关上了门。她比伊丽莎白更袖珍一点,非常漂亮。她的眉毛整齐划一地排成一条线,从她闪亮的头顶到她棕色的绒面革高跟鞋,都体现出花费了数小时的她给她年轻身体的精心化妆和精心打扮。也特别漂亮。

她在伊丽莎白的床上坐下,叹了口气。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父亲相处,”她说,“他哪怕在最小的事情上也要跟我打太极。伊丽莎白,亲爱的,你能借我二十美元吗?我会在星期二拿到零用钱。”

“我可以给你十美元。”

“嗯,剩下十美元你帮我求求妈妈好吗?你不用告诉她是给我的。我周二给你。”

“我不会去找妈妈的,尼娜。她这个月已经承担了很多开销了。”

“那我就从瓦利·赛尔那里借,”妮娜说,高兴地接受了自己的失败,“如果是普通账单,可以等,可是我昨晚在桥牌局输了,必须尽快付清。”

“你就不应该为了钱而去打桥牌,”伊丽莎白有点严厉地说,“如果莱斯利知道你是从华莱士·赛尔那里借钱——”

“我忘了!沃利就在楼下,伊丽莎白。真的,如果他不像刚刚那么有趣,他会很悲催。”

“为什么悲催?他拥有世界上的一切。”

“如果你使用一点点你的天赋,你也可以拥有一切。”

“我不需要那些。”

“呸!那只是你现在的想法。瓦利是个好人。很多女孩都为他疯狂。他几乎拥有,大概,镇上所有的钱吧。”她没有得到伊丽莎白的回应,于是她继续说,“我昨晚一直在考虑这事。你早晚是要结婚的,别总是一副瓦利已经被除名了的样子,或者类似的态度。我想他已经算得上是满分了,再说了,咱们镇上的小伙子都挺好的。”

她起来了。

“无论如何,对他好一点,”她说,“他迷恋着你,想想那座房子吧!那可是一座很棒的房子,伊丽莎白。她有一套套房,为瓦利结婚备下的,结婚后再装修。”

伊丽莎白看了一圈她那处女般的小房间,这里有彩绘的梳妆台、印花棉布,还有白色的床,床上有蓝色的裙子。

“我对我的现状非常满意,”她说。

当她在镜子前抚平头发时,尼娜研究着她的房间,她在看到连衣裙时眼前一亮。

“你还打算穿那件旧旧的破烂玩意儿吗?”她问她,“我真心希望你能买些合适的衣服。你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我周三晚上去剧院。”

“谁?”尼娜在家里说话非常随意。

“和利文斯通医生一起。”

“你在逗我吗?”尼娜皱皱眉。

“逗你?当然不是。”

妮娜又坐回了床上,眼睛看着她的姐妹,充满好奇,却又为她担心。

“据我所知,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她明确地说,“我以前觉得他像避毒药一样避开我。我以为他讨厌女人。你知道克莱尔·罗西特吗——”

伊丽莎白突然转身。

“克莱尔就是个笑话,”她说,“她没有任何保留,无视自己的尊严,肆无忌惮。而且我不明白我和迪克·利文斯通一起去剧院和她有什么关系。”

尼娜抬起她小心翼翼化妆过的眉毛。

“真的啊!”她说,“你不必突然对我大吼大叫,你知道的。”她想了想,看着她的姐妹,“好姐妹,不要把一颗真心抛给迪克·利文斯通。你长得太耐看了,而他一分钱都没有。一个郊区的实习大夫,整晚都在外面工作,那座快倒塌的老房子,里面还有两个老人天天围着你转,因为戴维医生很快就要退休了。这肯定不行。此外,还有一个关于他的四处传的流言,那就是——”

“我不想听,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她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我这辈子没跟他说过超过十句话。但请记住这一点。当我真的找到我想嫁的男人时,我会自己做决定。正如你所做的那样,”她补充道,点睛之笔。

下楼的时候,她就后悔了。她已经开始怀疑一件父母万万没想到的事了,就是妮娜的婚姻不太开心。一次又一次,她从尼娜对衣服和欢愉、对小物件的热情中看出来了,那是在尝试用它们填补现实中缺失了的快乐。她甚至怀疑有些时候,妮娜会感觉有点儿寂寞。

当她走进起居室时,瓦利·赛尔从一张深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好,”他说,“我刚刚都打算跟中心站问你的号码了,这样我就可以打电话给楼上房间里的你了。”

“尼娜和我在聊天。对不起。”

瓦利,尽管沃尔特·惠勒对他有看法,但他仍是一个迷人的年轻人,大大的笑容,一副漫不经心的幸福神情,还有一张坚毅的下巴。他想要的东西他都去追求了,而且基本上胜券在握,而伊丽莎白,在尼娜的启发下,那天下午开始有一种小小的焦虑感,害怕他如今想要的东西恰好就是她。

“尼娜下来了?”他问。

“我想是的。问这干嘛?”

“你不打算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向大家宣布你要订婚吗?”

“我可能会,但我目前当然不打算这样做。”

“你就像一个——一个细菌一样难以隔离,”他抱怨道,“为了见你,我放弃了一场非常美好的高尔夫比赛,我知道你父亲通常在我出现时开始吹口哨招呼狗狗并带狗去散步,不过这样我就能单独见你了。”

“你现在的确是单独见我,是吧。”

突然,他俯下身,抓住她的手,吻了上去。

“你真是个忽冷忽热的人,”他说,“我——我希望你能喜欢我一点。”他朝她笑了笑,颇有些惆怅,“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她把手抽了回来。尼娜说过的,他知道他想要什么,这句话进入她的脑海,让她感到恶心。突然,在他的身后,她看见一个奇怪而神秘的区域,在那里,他这类人过着他们偷偷摸摸的男人生活,在那里,他们得心应手。她对此不好奇,也没兴趣,但被尼娜揭露出的真有这个区域这件事让她反感。

“像我这样的人很多,”她说,“别傻了,瓦利。我讨厌有人亲我的手。”

“告诉我,”他机敏地问到,“这是真的吗,还是说你只讨厌我这么做?”

当尼娜进来时,他正在粗略地描述他的新动力船,在佛罗里达建造的。

正纳闷为什么妮娜这么晚才过来,几分钟后,我们相当闷闷不乐的安妮拿着茶盘走了进来,一切都解释得通了。下午茶不是惠勒家的寻常事,而是众所周知的赛尔家的寻常事。而尼娜相信人们就不应该脚踏实地、站稳脚跟,就算到了挥霍导致家里经济不稳定,失去平衡状态时也一样。

“尼娜,替我说句话,”沃利恳求道,“我本来打算请伊丽莎白这周和我去剧院,可目前来看她得拒绝。”

“演什么戏?”妮娜漫不经心地问道。她已经私自认定她的母亲需要一辆茶车和一套新的茶具。其中一些还是经典的佐治亚银器——

“《山谷》。演什么戏不是重点。重点是贝弗利·卡莱尔。”

“我还以为她死了,或是遇上别的事。”

“确实是遇上别的事了。几年前,她退休了,明明正值她成功的顶峰。有人说,她是个大红大紫的美人。我从未看过她演戏。有一些关于她的奇怪故事。我已经记不清了。那时我还是个孩子。你说怎么样,伊丽莎白?”

“对不起。我星期三晚上去剧院。”

听到这句话,他垂头丧气,同时也很好奇。但他没有做任何评论,只是说:

“嗯,下次再说吧。”

“试想一下,”尼娜说,“她竟然要和迪克·利文斯通一起去剧院。你能想象得到吗?”

但华莱士·赛尔不仅能而且真的想象出来了。有一两秒钟他被吓得相当痛苦。当然,有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但另一方面,又很有可能会。利文斯通是那种能吸引到好女人的男人;他做事严谨、有责任感。他还比他更年长,而这会让女孩子受宠若惊。

“他没有一点吸引力,”尼娜在一旁说,“太安静,而且——嗯,我不认为他是个知道自己立场的人。”

沃利则在注视伊丽莎白。

“哦,我不知道,”他说,声音里带着男性之美,“他是个好人,而且他相当有男子气概。”

他很清楚现在伊丽莎白看他,眼神里充满感激之情。

之后他很快就走了,一直保持着活跃的样子直到最后,心里非常有分寸地希望伊丽莎白会喜欢这出戏。

“他们说,她是个奇迹,”他在门口说道,“带上两张手帕,因为这出戏带给你的眼泪将要比《东林恩》和《老宅》加起来的还多。”

他走出去,挺直他的小后背,看上去很开心,走到拐角处就变了。也就是在那儿他倒下了,成了一个相当沮丧的年轻人,在之后的某个时间,站在小河上空荡荡的桥的中央,用忧郁的眼神看着水面,仿佛在寻找什么。

在昏暗的客厅里,尼娜依旧是那么心直口快。

“你像对待狗一样对他,”她说,“哦,我知道你对他很客气,但如果有个男人像沃利看着你那样看着我——我不知道,你说呢”她若有所思地补充道,“也可能这就是他如此热衷你的原因。这可能是一个很好的策略。大多数女孩都会一眼爱上他。”

但这时她瞥了一眼伊丽莎白,她发现她根本没有听到。她的眼睛盯着窗外街道上的什么东西。尼娜向外张望。辨识度极高的松动接头的声音,四个严重磨损的轮胎,一看便知,那是利文斯通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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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维那天晚上睡得不怎么好。他还没有打高尔夫球呢,因为荷马夫人肚子里的宝宝在下午早些时候显出了要提前到来的迹象,并在周日晚上出生了,当时米妮正在给她的时钟上弦,准备尽早离开去洗周一的衣服,赛尔的管家正在邀请人参加晚宴。十点钟,迪克带着疲倦的身躯和胜利的心情走进了家门,向大家宣布理查德·利文斯通·荷马,性别男,人种白,体重 9 磅,已安全降生于这个泪谷。

戴维躺在以前归他母亲使用的胡桃木大床上,在晚灯的灯光下念诵他的祈祷书。他读了《晚祷》和《连祷文》,最后在三十九篇中安逸地休息,这些文章通常对他有催眠作用。但今天失效了。

他起身开始在他的房间里踱步,一个身材魁梧、结实的老人的身影,穿着条纹睡衣,一双针织卧室拖鞋,那一直以来都是摩根夫人的圣诞礼物。 “送给戴维医生,随信送上爱和圣诞快乐,来自安吉琳·摩根。”

最后,他从裤兜里拿出钥匙,轻轻地一阶一阶走下楼梯,走进办公室,进屋后便拉上窗帘,打开灯。他的周围是多年积累的,因职业造成的障碍;老式的手术椅;专为瓷器设计的墙角壁橱,用来存放他的手术器材;书柜;墙上挂着他的文凭,装裱在相框里,签名褪色,印章有点脏;还有他的办公桌,迪克已经扔掉了桌子上的旧旧的收入支出册子,那里面记着那些时多时少的资金流水,当他需要钱的时候,他早已习惯——但心里很不愿意——把一笔钱取出来,在册子上记上一笔。

穿过一扇敞开的门是迪克的办公室,这是一个整洁的地方,油毡地板闪闪发光,到处摆满了小玻璃架子,非常现代,看上去很商务。办公室入口的对面是他的实验室,以前这里是水果储藏室,迪克有时会窝在那里,为了载玻片、试管、污渍和显微镜劳心劳神。

有时他把戴维叫进来,并热情洋溢、长篇大论地跟他讲诸如化脓性葡萄球菌、弗里德兰德杆菌等充满理趣、令人好奇的事情。这个老头子会认真听,但他的眼睛总是在看迪克,而不是显微镜或载玻片。

戴维走到书柜前,拿下来一本大书,一本相当破旧不堪的书。他拿着书走到办公桌前。

一个多小时后,他听到大厅里传来脚步声,连忙合上书。是露西,睡裙外面披着一件厚睡袍,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

“喝了这个就去上床睡觉,戴维,”她专横地说,“我一直在楼上躺着,等你上楼,我可不要跟着你熬一晚上。”

他还不至于天真到希望她不会注意到这本书。

“我就是得好好把事情过一遍,露西,”他解释道,语气里带着歉意,“假装不担心没有用。我很担心。”

“嗯,上帝会做出决定的,”她说得很简单,“拿起这个,慢慢喝。要是三口两口吞下去的话,它会在你的胃里形成一个肿块的。”

她站在一旁,等他把书放回书柜里,把灯熄灭。然后在黑暗中,她走在他前面。两个人慢慢上楼。

“牛奶还是给你喝吧,露西,”他说,“你也睡不着。”

“我喝过一些了。晚安。”

他走进自己的卧室,坐在床边小口喝着牛奶。露西是对的。他们已经左右不了这件事了。他顿时有那种卸下了重担的感觉。他爬进床,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结果之后的某个时候,午夜让戴维睡着了,露西却跪在地上。午夜的伊丽莎白在她的白色的床上毫无意识,连梦都不做,迪克·利文斯通也睡着了,但,是穿着的衣服,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睡着的。路灯的光撒在他的脸上,流露出几丝疲倦和不安的紧张,这表情只有在这时才会显出来,在睡眠中,一个男人会摘下他的面具,他用这面具来保护自己的灵魂,从不会摘下,即使再友好的眼神也没用。

但是,午夜也唤醒了其他人。例如,午夜把妮娜请到她的垂帘法式床上,查看她的珠宝手表,听着莱斯利从乡村俱乐部回来。一个愤怒而又心痛的妮娜。午夜还看到一家早间报纸的夜班编辑喝着一个男孩带来的一杯咖啡,并在他的办公桌上翻阅着一大堆副本。他拿起几张薄薄的纸,里面还夹着一张照片,他飞快地浏览了一遍。一个戴着软帽的男人,坐在桌子上,无所事事地看着他。

“贝弗利·卡莱尔,”那个夜班编辑评论道,“带着钟声回来!”他拿起照片,“她看起来没老多少,不是吗?这真是一个奇怪的世界。”

路易斯·巴塞特,《时代-共和报》的著名记者和专题作家,微笑着回忆。

“她是个奇迹,”他说,“我采访过她一次,在那之后我便为她疯狂。她当时为我把整个舞台都安排妥帖了,确实。报纸上那时充斥着贾德·克拉克的事,那天晚上他在大厅里让十五个南方小伙排成一排,每个人都拿着一束大如浴缸的花束,所有人都戴着礼帽和因文内斯郡水手服,站成一排。所以她为了我,将大量的穿着本国产品的演员展现给观众;针织或缝纫做成的衣服,我忘了。”

“你爱上她了,是吗?”

“我有吗?那是十年前的事了,我不确定我是否已经忘了她了。”

“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城市编辑干巴巴地说,“去剧院看看她,然后一了百了。问问她对插板和短发的看法,作为下周日的内容。史密斯会为此疯狂的。”

他喝完了咖啡。

“你也可以问她,她知不知道贾德森·克拉克后来怎么样了,”他补充道,“我有一种感觉,她一定知道什么,如果这世上还有活着的人知道的话。”巴塞特盯着他。

“你在开玩笑,不是吗?”

“是的。但,天呐,这故事将会热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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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学院毕业后,迪克·利文斯通发现,和其他人一样,野心和责任形成的两条道路是平行的,而且从不相交。沿着一个方向,他很想把所有精力集中在一个方向上,在实验室里追杀每一个病原体,而不是在病房,并在那里进行着无人为我们歌颂的攸关战役。并获胜。他感觉自己会赢。

另一条路,是戴维所走过的那条路。

直到他完成课程并回家后,他才意识到戴维正在变老。即便这时,他仍觉得,当戴维不得不从手术台上挂靴退役时,他,迪克,将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建立稳固的根基,足以接管养活一家子人的重任。但是这时凭空杀出了个新障碍,一个他从未想到的障碍。戴维对让位给专业的年轻人感到十分失落;一想到手术刀可能会落入新一代的村外来客的手中,他就感到痛苦。把手术室传给他的养子是一回事;传给“一些年轻的鲭鱼、鲤鱼、鲷鱼、比目鱼”是另一回事。

也不是说戴维的动机自私或不值得。他的病人是他的朋友。他对他们有一种责任感,他对新的现代方法几乎没有信心。他认为现代医学中有很多愚蠢的行为,他看到年轻人逐渐失去对药品的信心,心中看到紧迫。当迪克在两人一同完成的第一则产科病例中戴着橡胶手套时,他鄙视地哼了一声。

“我接生了这个镇上大约一半的人口,”他说,“并且徒手拍打他们,让他们呼吸顺畅。我没有感染而死,他们也没有感染而死。”

因为那时迪克已经做出了他的决定。他不能抛弃戴维。对他来说,当时和以后,在郊区小镇的常规小手术,长时间的工作,各种各样的责任,这一切让他有时觉得他做的很多事情都说得过去,但没有一件算得上好,就是一种挫败感。但作为补偿,他的努力让老戴维很满足,老戴维也有了更多的闲暇时间,他也得到了以及露西·克罗斯比的感激和爱。

每过一段时间,当他在医学杂志上读到与他志同道合的热爱医学的年轻人的文章时,或者在法国,当,他看到比他年轻的人在他们的几个专业方面获得学位认证,获得使他们能够回国后涉足各个广阔领域的敲门砖时,他会有点恼火。但大多数情况下,他很满足,或者至少很顺从。他的奉献正在使利文斯通诊所蒸蒸日上,但是他还有一个焦虑,更多的病人要求见迪克医生而不是戴维医生,不管他有多焦虑,那一天迟早会到来。他不希望看到戴维失落的表情。

十年了,他的处境中的奇怪感觉不再那么奇怪了。他总想回诺兰达看看,有时间的话,在那里问明白某些事情,但旅程的时间显得过于漫长,他没有时间。而且,随着岁月的流逝,过去的事慢慢地不再比现在的事重要。他也不考虑未来。

然后,突然间,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转而集中在了未来上。

在刚刚他爱上伊丽莎白惠勒后,他还不知道。他那时已前往远方的战场,留下了她,一个小女孩,显然那时是,然后他回来找她,结果呢,她已经出落成一个大美人了。起初,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恋爱了。但有一次,那一天,他发现自己无缘无故地开车经过惠勒家,随后他便渐渐感到不安。

未来立刻变得格外重要,同时,但不至于那么棘手,过去也变得重要。如果他能让她关注他,问题是,他有结婚的权利吗?

荷马宝宝出生后的那个晚上,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直面自己的处境。婚姻意味着很多事情。它意味着爱和陪伴,但它也意味着,不得不意味着,孩子。他是否有权阔步向前,过充实而幸福的生活?有没有可能,在他随后的岁月里,一些早已被遗忘的事情会浮出水面,一些污点或意外,玷污他精心编织的生活?

不是他的生活。她的生活。

在那个星期一晚上,在他邀请伊丽莎白去剧院后,他走进戴维的办公室,关上了门。露西对老房子里的每一个动静都了如指掌,她知道他走进去了,她那时在楼上的椅子上摇晃着身子,双手放在腿上,精神紧绷,等待对话结束。她以为她知道迪克会问什么,戴维会回答什么。而且,在某种程度上,戴维是对的。迪克,善良,可爱,正直的迪克,有权拥有其他男人所拥有的东西,爱和属于自己的家,孩子,属于自己的完整的生活。

但万一迪克坚持在结婚前把一切都问得清清楚楚呢?因为在露西闹钟声,任何一个还有理智的女孩都不可能会拒绝他。可万一他要回诺兰达呢?十年来,他并没有太大的变化。那儿的人都知道他,他在那儿是一个显眼的人物。

她的心思开始寻找让他远离诺兰达的机会。

过了一段时间,她听到办公室的门打开,然后砰地一声关上,那是迪克特有的关门声。他按照他惯有的步调,一部两个台阶上楼,敲了敲她的门。当他进来时,她便看出来了戴维是怎么回答的,一时间她闭上了眼睛。

“穿上外套,”他兴高采烈地说,“我们去山顶兜风。我打算赏月。”

而当她犹豫时:

“赏月有助于睡眠,你知道的。反正我要去,就算我必须独自驾车并与身边的一位想象中的女士交谈。”

她更希望叫她去是幻觉,后说的那个才是他的第一想法,他想象的她总比现实中的好。她走过去,将她皱巴巴的手放在他的手臂上。

“你看起来很开心,迪克,”她若有所思地说。

“我很高兴,露西姨妈,”他回答说,弯下腰吻了她。

周三,他处于间歇性高度兴奋和周期性沉默的交替状态。连米妮都注意到了。

“迪克先生是个那种,我几乎不知道如何对答的怪人。”她对露西说,“他回来要了面汤,把厨房里所有的不锈钢碗都放在他身上,说他是一个穿着盔甲的骑士。当我把汤送进去的时候,他又不吃了。”

就在他准备出门的时候,露西的恐惧才真正显现出来。大多数时候,当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时,他会回家让她看看他。他知道她在等他,等着拍拍他的领带,检查他的衬衫胸领有没有洗干净,从他的晚礼服上战术性地挑一挑不存在的断线。

“怎么样?”他站在她面前说,“这个不错吧?克罗斯比夫人,艺术都比不上您了。”

“我给你刷一下后面,”她说着,拿了刷子。根据她设立的小仪式,他向她弯下腰,她轻轻拍打他那根本没有灰尘的背,“你看,这样更好。”

他直起身子。

“你觉得戴维叔这段时间怎么样?”他问道,出乎她的意料。

“比他前几年要好。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正在考虑出一趟小小的远门。只有十天,”他看着她的脸,补充道,“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打扫我的办公室。你不是说你一直想要打扫的吗。”

她手里的刷子掉在了地上,他弯下腰去捡。给了她一点反应的时间。

“去哪?”她克制着自己。

“到干河,途经诺拉达。”

“你为什么要回到那里?”她精致地压低声音,问道,“你为什么不去东方?几个月来你一直想回到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不是吗?”

“那,我为什么不回诺拉达呢?”他问道,故意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然后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我为什么不能去把自己的想法理清呢?例如,为什么我不能知道,我是不是一个自由的人?”

“你是自由的。”

“我必须弄清楚,”他几乎是固执地说道,“我不能冒这么大的险。我相信我是清白的。我当然也相信戴维。但无论如何我想去看看牧场。我想见玛吉·唐纳森。”

“她不在牧场。她丈夫死了,你知道的。”

“我有个主意,我觉得我能找到她,”他说,“无论如何,我要好好尝试一下。”

他走后,她抓起盐瓶,躺在床上。她的心在疯狂地跳动着。

伊丽莎白正在客厅里等着他,身边是她的家人。她看起来年轻得离谱,非常漂亮,而他有一种短暂的疑虑,认为他对她来说已经老了,而且——上苍保佑!——她尊敬他、仰望他。他认为这件蓝色连衣裙是时尚的高度和传统的典范,进了大厅,脱掉了他的大衣,他兴奋地试图穿上惠勒先生的。而且,在大衣事件之后,他变得非常有尊严,最终以一种足以掩饰他的狂喜而只表现出礼貌的愉悦感的方式离开,他轰走了米奇,这样,他们便终于离开了那一连串断断续续的聒噪声。

他感觉很热,把伊丽莎白护送进小车里时,还觉得有些可笑,对她的脚很小心,开始时格外注意,免得伤到她。他有一种被某些珍贵到无与伦比的东西所信任了的感觉,虽然只有一瞬间。那是某种绝对不能受苦或受伤的东西,他这样子下定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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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早上,戴维在城里的一间办公室里。他身子向前,椅子只坐三分之一,不时拿出手帕擦干脸、擦亮眼镜,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些小动作。他穿着最好的西装,系着露西圣诞节送给他的领带。

在他对面,在一张巨大的红木桌子的保护的后面,坐着一个小个子男人,目光敏锐,留着整齐的棕色胡须。桌子上放着一个一尘不染的吸墨纸、一个银制墨水瓶和一支钢笔。没有其他的。起初,这个地方看上去整齐得吓人,让戴维感到相当压抑。

小个子正在回答一个问题。

“相反,我应该说。性格越强的人,感受到的粉碎就越大。”

戴维想了想。

“我已经阅读了你围绕这个主题撰写的所有文章,”他最后说,“尤其是战争之后。”

精神分析学家威严地把他的指尖放在一起。 “是的。战争的确让我感到厌烦,”他带着某种自满的心情说到,“它也为我们的文学作品增添了很多新意,尽管有些立场没有得到很好的体现。比如范·阿尔斯顿——”

“你说过,我没记错的话,每个人都有一个崩溃的边缘。”

“绝对是这样。我们所有人。我们就只能走这么远。在心智强大且非常健全的场景下,我们可以比心灵不强的时候走得更远。例如,有些男人,过着的那种生活,换作是你和我的话,早就承受不了了。有没有——这种事有过这样的过往病例吗?”

“是的。”大卫医生的声音有些不情愿。

“头脑是个奇怪的东西,”小个子沉思着,继续说,“它有它自己的传感器,在人睡觉时下班。那时,我们最严厉且常常是无意识的压抑会绕过传感器的监视,并以梦的形式出现。但是你当然知道这一切。梦的象征意义理论。这个病例中的人经常做梦吗?那会很有趣,甚至很重要。”

“我不知道,”戴维不高兴地说。

“竖起藩篱,你比如说,在受到震惊之后?”

“休克和重病。”

“震惊中有恐惧吗?”

戴维犹豫了。 “是的,”他最终说道,“非常恐惧,我相信是的。”

劳勒医生很快地瞄了戴维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

“我明白了,”他点点头,“当然,用墙壁封闭过去的一部分——你确定是一部分——?”

“几乎全部。我稍后会告诉你。继续谈谈竖起藩篱的事,然后呢?”

“一般情况下,这是我们所说的恐惧的保护机制导致的结果。大多数这些病例的下面都掩藏着一层恐惧。不是怯懦,但大致可以说是一种忍耐的极限。当然,恐惧是复杂的。不喜欢,在某种程度上,也有同样的反应。我们很容易忘记我们不喜欢的人的名字。但如果你一直在做这个课题——”

“我已经研究了十年了。”

“十年!你的意思是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十年?”

戴维润了润他干燥的嘴唇:“是的,”他承认,“实际情况可能还没有做到这一步,但是那个——做这个实验的人多少使用过一些建议。病人病得很重,身体虚弱。我们强烈建议他不应该认清楚他的过去。前一段时间的记忆可以说是完全丧失,但当然,逐渐地,云雾一般的遮掩开始从更早的时期往下一点点散去。正是在那时我们使用了一些建议,为的是让那些回来的记忆变得——嗯,病人自己整合了那些记忆,让记忆与他被灌输的内容能够对得上。”

劳勒医生再次迅速瞥了戴维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

“一个有趣的实验,”他评论道,“一定需要不少勇气吧。”

“一个符合医学伦理的实验,”戴维坚定地肯定道,“但这需要勇气。是的。”

戴维起身,伸手去拿他的帽子。然后他便直面这次访问的真正目的。

“我一直在想的……”他非常小心地说,“是这个:恐惧的机制,这堵墙——它有多坚固?”

“你说坚固?”

“这就像一座大坝,按照你说的。它阻挡了某些记忆,就像一道闸门。有没有可能,某样东西可以把它破坏掉?”

“大概某些与被遗忘的那段时期有着密切关联的东西可以做到这一点。我不知道,利文斯通。我们才刚刚开始深入心理学研究,我们有很多理论和极少的既定的事实。例如,原始本能——”

他继续说下去,戴维不时点头,显然很理解他,但他的想法却很遥远。他知道这些理论;他认为其中大多数都是不经之谈。梦可能来自潜意识,但很多梦来自胃的饥饿感。它们可能是心灵的安全阀,但也可能是威尔士烤兔肉。他不想要梦的医学;他想要的是事实。事实与希望。

办公室的秘书进来了。她像办公桌一样整洁,像木头一样痴迷于秩序。她在小个子男人面前放了一个垫子,然后退出了。他起身。

“如果我能向您提供任何进一步的帮助,请务必告诉我,医生,”他说,“而且我很乐意见一见你的病人,什么时候都行。我想为我的档案增加些记录。”

“谢谢你,”戴维说。他站在那里抚弄着他的帽子。

“我想已经没什么可努力的了吧?大坝要么会崩溃,要么不会。”

“就是这样。当然,由于导致防御机制的建立的各个条件都很令人不愉快,我更愿意相信幸福与快乐将在这种情况下发挥很大作用。这种幸福和正常的劳作对维持现状有很大帮助。当然,我也建议不要让病人回到不愉快的环境中,也不要给病人带来惊吓。换句话说,不要制造任何会打破墙壁的东西。”

在外面的走廊里,大卫没忘记戴上他的帽子。幸福和正常的劳作,是的。但是别给他惊吓。

尽管如此,他还是隐隐约约感到安慰,似乎这有助于将情况摆到明面上来,进行讨论。十年来,他一个人背负着心中的重担,或者还因为露西的忧虑而加重了负担。他漫步到城市的街道上,过了一段时间,发现自己,在火车站,不记得他是怎么走到那里的。

车站对面是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写着贝弗利·卡莱尔的名字和她的戏剧,《山谷》。他站了一会儿,看着这块广告牌,然后才进候车厅买票。直到他上了火车,他才意识到自己忘记吃午饭了。

那天晚上他照常处理工作上的事,但他觉得很累,而露西呢,九点钟走进去,发现他在椅子上睡着了,衣领隐约勒着他的脖子,他的脸上泛着深深的红晕。她叫醒了他,然后在他对面坐下,加入他的不眠之夜,直到他们听到外面的汽车声。

她把她的针线活带了过来,戴维则假装在看书。他时不时地看一眼手表。

午夜的时候,他们听到汽车驶入车库,马厩门砰的一声关上,接着是迪克在屋外走过的脚步声。露西脸色很苍白,握着针线的手紧张地抽搐着。突然,她站起来,一只手放在戴维的肩膀上。

这时,迪克在厨房门廊处吹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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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斯·巴塞特站在剧院的后面,与《山谷》剧组的宣传员弗雷德·格雷戈里交谈。巴塞特很平静,不过是有点兴趣。到第一幕结束时,他察觉到这位明星的表演很好,她的力量也有所成长。他明白他对她的忧伤的记忆比现实要珍贵得多。

“听上去像房子着火了,”他说,看着舞台的帷幕慢慢落下。

他的身材很魁梧,在他旁边,宣传人格雷戈里,显得格外瘦削。巴塞特轻蔑地瞥了一眼他那苍白的嘴角,他衣服中昂贵的手工剪裁,这些都没能让他看起来比他实际的样貌更漂亮,不过一个身材矮小,衣冠楚楚的男人,眼神冷淡,笑得太频繁。 “她是这里最好的,”他评论道,犹豫了一下,然后补充道,“她是我的妹妹,你知道的。当然,出于商业上的考量,我不会公布这层亲戚关系。”

巴塞特看了他一眼。

“是这么回事?而我呢,我很高兴她决定回来。她太好了,埋没了太可惜了。”

不过他可不指望格雷戈里跟着他的话茬往下说,格雷戈里没那个情商。他的眼神,茫然而且麻木,在灯光亮起时,扫视着屋子的各个地方。

“整个巡演都很成功。她是这里最好的,”格雷戈里重复道,“他们都知道。”

“她知道吗?”巴塞特问道。

“她从来不对任何人颐指气使,如果你想问这个的话。她—— ”

他突然检视了一下自己,站起身来,手抓栏杆,身体前倾,凝视着观众。巴塞特看着他,颇为吃惊。想让一个戏剧组的宣传人员惊慌失措可不是件容易事,但这位好像真跟见了鬼了似的。

过了一会儿,格雷戈里伸直身子,舔了舔他干燥的嘴唇。

“有一个人,在观众席——看这里,第六排,靠近过道;在他旁边有一个穿着蓝色连衣裙的女孩。看见了吗?你知道那男的是谁吗?”

“以前没见过。”

大概有两分钟的时间里,格雷戈里一只盯着他看。然后他走到房子的一侧,靠在墙上,继续他那目不转睛、焦急不已的检查。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从箱子后面走过,走进相连的耳房。这激起了巴塞特的好奇心,特别是过了一会儿,格雷戈里又回来了,带来了一个穿着邋遢西装的小个子男人,巴塞特推测那人可能是舞台经理。

他看到那个小个子瞪大双眼、点点头、站着看着,最后又离开了,格雷戈里又回到刚才靠的侧墙那儿,同样的姿势,耐人寻味的专注。从最后一幕开始到结束,格雷戈里一次都没有看舞台。他一直那样坚定不移地研究着过道旁边第六排座位上的那个男人,巴塞特也继续研究着这个小个子。

长期的训练使他很快就意识到一个大新闻就在眼前。当然,他不确定,但这种情况在他看来无论如何都充满可能。戏一结束,他就和人群一起走了出去,一点一点靠近吸引格雷戈里注意力的男人和女孩,然后跟着他们在街上走。他觉得这不过是一个高大的男人,有几分文静,身边还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脸庞仍然通红兴奋,他们沿着街道走了不远,便坐进了一辆破旧的小汽车。巴塞特仔细地,记下了,这辆车的牌照号码。

随后,由于心中依然既好奇又觉得有趣,他快步回去,走到剧院入口处,对门卫点了点头,便走了进去。

四处都找不到格雷戈里,但舞台监督还在那里,指挥着最后一系列的工作。

“我在等格雷戈里,”巴塞特说,“他没有晕倒吧,对吧?”

“你什么意思,晕倒?”舞台监督问,带着一丝敌意。

“刚才他觉得他认出了个人,我当时在他身边。你知道那人是谁。你可以帮我转告他一下,我记下那人的汽车车牌号了。”

舞台监督的敌意消退,随后落入了巴塞特的陷阱。 “哦,你知道这事?”

“当他看到他时,我跟他在一起。可惜我没帮上忙。”

“这可能只是碰巧长得像罢了。真不敢相信,你敢相信吗?看看这事实!他应该已经死了。死了十年了。他的钱已经从大王牌那里分到十几家了。而且——我知道他这个人,你明白吗——他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有勇气来这里看演出。诚然,”他若有所思地补充道,“贾德·克拉克可能对任何事情都无所畏惧。”

巴塞特给了他一支雪茄,然后走到通向街道的小巷里。一到那里,他就停住了,轻轻吹了口哨。贾德·克拉克!如果那指的是贾德森·克拉克,那可就值得大书特书了。

随后,他在城市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慢慢行走,思考着权衡格雷戈里到底是不是对的。不知何时,已经过了午夜,他回到办公室,又去了档案室。在房间里,整整两个小时的时间内,他不断仔细阅读报社的旧文档,有条不紊地浏览它们,偶尔在备忘录中记上几笔。然后,在两点钟的时候,他把文件收起来,坐回椅子上,点燃了一支雪茄。

全都在这儿了;事关克拉克家的巨额财产,由一个男孩继承,那男孩曾为贝弗利·卡莱尔而疯狂,同一个贝弗利·卡莱尔;以及她与她的男主角霍华德·卢卡斯的婚姻;随后便是克拉克在怀俄明州的牧场杀死了卢卡斯的事情,那时克拉克逃到了山里。关于克拉克如痴如醉的爱恋的耸人听闻的细节,犯罪的戏剧性和克拉克随后逃跑的戏剧性,以及后来,他在一场山间风暴中死亡,确定这件事之后,他的死讯在报纸上占据了整整数星期。贾德森·克拉克曾经很有名气、随后臭名昭著、随后声名狼藉并死去,这一切都发生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一个可耻又有点可怜的故事。

但如果说贾德森·克拉克那时就已经死了,那么这个故事却仍活到了今天。每隔一段时间,人们就会再次提到他。在三年前,他被依法宣布死亡,随后他的数不尽的财产,按照老伊莱胡·克拉克的遗嘱,捐给了大学和医院。但时不时传来流言。贾德·克拉克其实在印度;他在委内瑞拉有一个养牛场;有人曾在新奥尔良的街头看到他。

巴塞特在脑海里梳理了一下目前的状况。

首先,假设克拉克真的还活着,并且那天晚上的确在剧院里。那就有必要考虑其他某些情报是否也是真的。例如,那么,克拉克就的确有能力坐在那,他身边还有个年轻姑娘,看完一场由他曾经为其毁了自己的人生的女人的表演,而且这场戏从开场白到最后一行台词他都知道,当他爱她时他对这出戏倒背如流。假设是他,那他还得笑着鼓掌,在窗帘落下时还能平静地走开,而他心中对她的回忆可是那个样子啊。如果真是他,那他还得,从耸人听闻的失踪中奇迹般地幸存下来,为自己弄了个新的身份,找到了新的生计;甚至,看看那女孩,可能他还找到了新的爱情。

两点半,巴塞特合上备忘录,塞进口袋,出门回家。当他经过阿德莫尔酒店时,他抬头看了看它的窗户。格雷戈里可能会告诉她的,也许。他推测,有点好笑,舞台经理是否把他对他的询问告诉了他,若真是那样,他们是否会比害怕克拉克本人更害怕他。毕竟,如果这真是克拉克的话,那他们对克拉克其实没什么好害怕的。

不。他们或许会看到并感到害怕的,在他们知道他已经知道了可能的情况的一丝线索之后,其实是她努力用生活掩盖的往事的卷土重来。她雄心勃勃,而一种不可抗的对做人的道德的新评价正在风靡全国。过去曾经是资产的东西,现在已变成了苦涩的负担。

他放慢了脚步,陷入了沉思。这是一个奇怪的故事。现实可能比看上去更奇怪。格雷戈里是被吓坏了,而不是被吓到了。他当时脸色苍白。

动机,动机,就是这个。行动背后的动机是什么。有意识的和无意识的,每一个意志行为都是动机的结果。

当格雷戈里告诉她时,她会是什么反应。

放下巴塞特这边不谈。其实,贝弗利·卡莱尔比她哥哥表现出的焦虑要少。帷幕拉下时,他脸色苍白,震惊不已,直接走进她的化妆间,轻敲了一下门就走了进去。她疲倦地坐在一把椅子上,手指间夹着一根香烟。周围是演完戏后舞台化妆间的各种垃圾,镜子下面的长架子上堆满了种种粉底、胭脂和铅笔,角落的盥洗盆边上放着一束玫瑰,一个衣橱箱,还有一个女仆穿着当晚的服饰,奶油色布匹做的衣裙。

“一切顺利,是吧,弗雷德。”

“是的,”他心不在焉地说,“出去吧,爱丽丝。几分钟后你再回来。”

他一直不说话,等门关上。

“怎么了?”她相当不在乎地问道,“如果还是那些剧组里的各种争吵,我一句都不想听。我累了。”然后她才仔细他那不对劲的神情,坐了起来。

“弗雷德!怎么了?”

他一股脑儿地,直截了当地告诉了她真相。

“我发现贾德森·克拉克今晚在观众席里。”

“我不相信。”

“如果有人告诉我,我也不相信,”他很生气,但是他心里顾着他妹妹,“我看到了他。我认识他,我知道他长什么样的。如果你不相信我,打电话给桑德斯。我把他拉到前面让他看了。他知道。”

“你去叫桑德斯!”

“为什么不?我告诉你,贝弗,我快疯了。我现在几乎疯了。”

“桑德斯说了什么?”

“如果他不知道克拉克死了,他会说那人就是克拉克。”

她当时很担心,但比他镇定得多。她坐下来,心不在焉地用指甲锉敲打架子,思考着。

“好吧,”她说。 “他是又怎样?那又如何?他已经藏了十年了。他为什么不继续躲下去?是什么把他引了出来?事到如今。他是缺钱了吗?他是不是穿得很破旧?”

“恰恰相反,”他的幽默感渐渐消失,“他和一个女孩在一起。他穿得很好。”

“除了桑德斯,你没告诉任何人吧?”

“当然没有,我没疯。”

“我最好去看看乔,”她想了一会儿,“去抓他,弗雷德。告诉爱丽丝她可以进来了。”

她起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收拾垃圾,希望忙起来能让她减轻焦虑,那是一个仍然美丽的女人,一流的五官,举止轻松。现在卸了妆,她在舞台上的年轻容貌露出了原形,在她脸上能看出过去带来的痛苦和现在造成的紧张。现在,她心里忐忑不安,怨恨不已,虽然吃了一惊,但并没有明显的惊恐。她的理智告诉她,贾德森·克拉克,就算他还活着,而且那天晚上在观众席,也一定放下了覆水难收的过去,不再挂怀,没有恶意,只是希望她能想起过去。当她走来走去时,她惊讶地发现,她在颤抖。

她的哥哥回来了,她转身迎接他。令她惊讶的是,他站在门内,连嘴唇都白了,用野兽般的眼睛盯着她。

“桑德斯!”他哽咽着说,“桑德斯,该死的傻瓜!他已经告诉别人了。”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椅子上,用一张手帕擦了擦颤抖的嘴唇。

“他告诉了巴塞特,《时代共和党人》的,”他费力地说道,“你——你知道那将意味着什么吗?巴塞特记下了克拉克的汽车号码。他告诉的他。”

他抬头看着她,脸在抽搐:“他们都是嗅觉灵敏的猎犬,贝弗。他们会挖到背后的故事的,然后搞得满城风雨。”

“你知道我已经为此做好了准备。已经准备十年了。”

“我知道。”他突然情绪激动。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可怜的老贝弗!”他说,“他却在你回归的路上。真是天大的耻辱。”

她比他更冷静,对一件事不至于深信不疑,而且考虑得总是更周全。她平静地让他抚摸她的手,站在他身边,目光不专注,但也不放松。

“我最好先确定那的确是贾德,”过了一会儿,他主动说道,“然后警告他。”

“警告他?”

“巴塞特会追着他调查的。”

“不!”她厉声阻止他,“不,弗雷德。你别管。你现在所说的情况都是建立在你的想象上,而且你没有冷静思考。可能会发生很多事情。而现在,已经发生的事情很可能是,你说的这个巴塞特其实已经回家了,上床睡觉了。”

不久后,她就送他出去,叫了辆出租车,然后他们就一起回酒店了。但是后来,当她独自在阿德莫尔的套房里,她并没有马上睡觉。她穿上睡袍,在窗边站了许久,向外张望。然而她看到的,不是城市的灯光,而是一连串白雪皑皑的山脉,山脚下藏着克拉克的牧场的房子,那是那位老百万富翁建造的,作为他临时的避难所,疏解生活的压力。在那里,他的骏马逐渐长大,他训练它们走上赛道。在之后的人生中,他结婚了,带着妻子去那里度蜜月;又过了两年,两人还是在那里迎来了他们儿子的出生。后来当她去世时,他带着孩子又回到了那里,他自己已经崩溃了,过早地衰老,在男孩十五岁时他被他自己的一匹种马杀死了。

之后六年,他什么事都自己做主,贾德森二十一岁,她二十岁,那是她平生第一次见到他。按部就班的恋爱关系和别人没什么不同,花钱如流水。他资助她,让她成了大明星,以她的舞台才华洗劫了整个欧洲,而后他爱上了她。她一想起来就浑身发抖。那是绝望和可怕的,因为她那时心里有别人了。

站在窗边,她想着,十年来,她一遍又一遍地想着,如果她当时嫁给贾德森·克拉克而不是嫁给霍华德,会发生什么?他是不是就会安定下来?有时她觉得,在他最疯狂的那段时间,他其实只是在玩一个让他开心的游戏;他从父亲那里继承下来的务实理性的部分有时会站在一旁看戏,以一种颇为感兴趣的超然态度看着另一个自己的愚蠢行为。他把这场狂野的游戏只当作一场愚人节恶作剧。

她离开窗户,关掉灯,钻进了自己的床上。她很沮丧,很孤独,她哭了一小会儿。过了一段时间,她想起她忘记有在脸上抹乳霜了。她又爬了出来,在黑暗中完成了熟练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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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迪克带着轻松和满足的心情起床,哼着歌儿去淋浴。现在内蒂和小汽车都住在老旧的马厩里,迈克正用牙咬着旧旧的管子,挥舞着软管喷头无差别地清洗车和马。从下面传来炸香肠和浓热咖啡的气味。

这世界是个好地方。一个不错的老地方。这个世界里有工作、娱乐和爱。有办公时间、走亲访友的时间和高尔夫球场时间,它有温柔的女性眼睛和娇小的身材,总是需要被照顾和在意。

她喜欢他。她不认为他老。她认为他的职业是世界上最好的。她还问他有没有时间来她家看她,过几天。时间!他一边相当严肃地考虑着,一边在浴室那面微微变形的镜子前刮胡子,下午跑去她家一趟,看看她是不是累了,有没有着凉,或者别的什么事,会不会显得太过殷勤了?也许明天去会显得更礼貌。不,别说了,先考虑今天。

从浴室回到他的卧室的路上,他靠在楼梯上。

“露西姨妈!”他大声叫道。

“什么事,迪克?”

“祝你早上快乐。米妮今天早上有时间帮我熨一下我的蓝裤子吗?”

饭厅里传来她推开椅子的声音,随后厨房里传来谈话声,米妮本人出现在他下面的楼梯口。

“扔下来就行,迪克医生,”她说,“我现在正熨着东西呢。”

“总有一天,米妮,”他的心里感激得很,“你会戴上光环,和天使一起歌唱。”

这种莫名其妙的幸福感持续了整个上午。他挨家挨户地走着,举止端庄而有责任心,但心里哼着一首小歌,随后,大约十一点钟,他抽出时间在村里的杂货店停下来,挑选一条新领带,把它包好塞进他的口袋里。在那之后,在一条乡间小路上,他借着大白天的亮光好好检视这条领带,欣赏它的光彩,心中却隐隐感到不安。

在午餐桌上,他几乎有点兴奋过头了,而戴维则迎合他,尽管心事很重。但露西很体贴,很安静。她有一种感觉,似乎某些东西正在靠近他们,仿佛从过去伸出来的一只手,要抓住他们;摩根夫人、贝弗莉·卡莱尔、迪克陷入爱河并有可能回到诺拉达。不像大卫,一旦紧急情况过去就会满不在乎,她的感觉更敏锐。山雨欲来风满楼。她看到他们的普通生活有一系列类似的变数,也看到每个人心中的焦虑和摆在眼前的危险。

她可吃不下去。

然而,当那天下午她独自一人为迪克接收了一个新病人时,她并没有预感到什么麻烦。她把他送进候诊室,一个高大、健壮、年轻轻的男人,大概三十多岁,接近四十,然后悄悄地去她的起居室,做每周的修补工作。

另一方面,路易斯·巴塞特或多或少地感到不舒服。这座老房子里有种祥和而肃穆的崇高感觉,家常的烤蛋糕的味道,这种宁静祥和让造访此地的他显得有些荒谬。将这地方与贾德森·克拉克和他骚乱的过去联系起来似乎很荒谬。

他造访这里,当然,仅仅是因为神经性头痛。

然而,当他手拿帽子走进迪克的诊室时,他已经下定决心,忍受这人依靠过度的想象开出的药方对他经济上的掠夺,然后再走出门,用一生的噩梦来忘记他曾让一头精神失常的野兽获得了一个撕碎他的机会。

但是,当他看着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时,看着靠在转椅上的他,他不太确定。高大的身材,浓密的棕色头发,五官和孩子气的微笑还是他昨天晚上看到的那张照片里的模样。这个男人看起来就像,贾德森·克拉克三十二岁时所应有的模样。

他轻松地聊起了自己的病情。前两天在城里发作的。受不了这些头痛。更严重的是右眼。不,他不戴眼镜;也许他应该。

他不是克拉克。不可能是他。你能想象贾德·克拉克坐在那里,靠在一张旧椅子上,询问他编出来的这个疼痛都有哪些特点?不可能的!尽管如此,他还是决定在那天晚上好好睡一觉,一切推倒重来。他买了他的药方并付了钱,坐下来展开了一场很轻松随意的询问,尽量吧。

“你的广告牌上有两个名字,我来的时候看见的。我猜是父子吧?”

“戴维·利文斯通医生是我的叔叔。”

“你应该在城里悬壶济世。你被这种小地方所局限了,不是吗?”

“我喜欢这里,”迪克说,眼睛盯着办公室的时钟。

“当然,病人是你的朋友。想必您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吧?”

“不完全是。我在怀俄明州的一个牧场长大。我父亲在那里有一个牧场。”

巴塞特吓得瞥了他一眼,但迪克很平静,淡淡地微笑着。

“怀俄明!”我们的记者仔细地琢磨着,“离这里很远。是住在新油田附近吗?”

“离诺拉达不远。那里是石油中心,”迪克和蔼地回答道。他站起身,又看了一眼时钟,“如果这些头痛持续存在,您最好还是检查一下您的眼睛。”

巴塞特整不明白了。在他看来,对方的举止像是隐隐约约地回避着什么,眼神中少了几分坦诚。但他没有表现出激动,也没有顾左右而言他或惊慌失措。而且,把诺拉达这个地方告诉他,这样主动的、不请自来的声明让他感到困惑。这不得不使他做出这样的结论,要么这是一个与贾德森·克拉克长得非常相似的人,而且还住在同一个牧场区之内,要么——

“诺拉达?”他说,“那是克拉克家的大牧场所在的地方,不是吗?你该不会碰巧遇到过贾德森·克拉克吧?”

“我们住的地方很偏僻。”

说到这儿,巴塞特被很礼貌地请了出去,他现在的困惑比他进去之前要多得多,而且有点恼火。他的烦躁丝毫没有降低,而身后则是关怀的话语平静地说着:

“当你服用那些药剂时,最好喝大量的水。有些人的胃没办法很好地耐受这药。”

以上为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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