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凪] 森林边上的小小魔女

“米莎,你可是传说中那个‘森之民’啊。”
我竟是比医师还厉害的传奇药师!?头一回独自给人治病,大家就闹翻了天。说什么翠绿眼眸加上白金头发准没错,贵族也好邻国的王室也罢,全都在找我。可唯一能依靠的母亲却因事故去世了……这下真成了孤零零一个人。不,不能一直这么消沉下去。正好赶上国王招募,干脆去那座有大图书馆的邻国游学吧!——咦,这位夫人的脸色好差。紫色的瘀斑,还有这股气味……是毒。症状倒是能治,不过得好好查查原因才行吧?
穿过小小的森林,去寻找新的知识和老师——年纪虽小、医术却一流的药师少女,展翅飞向世界的旅途故事。






●夜凪
出生于九州边缘地带。
深爱兔子和狗狗的家里蹲属性。
从在大学笔记本上涂鸦开始,历经数十年。
在网络小说界漂泊之际,有幸被人打捞了上来。
感激不尽。

●绯原ヨウ
插画家。主要从事游戏、书籍、周边商品等的插画工作。著有《剑世界2.5 入门指南 冒险之国格兰泽尔》(KADOKAWA)、《绿王之盾与深冬之国》(KADOKAWA BOOKS)等多部作品。


作者:夜凪
插图:緋原ヨウ
翻译:真鏡名ミ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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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第一章 森林中的小屋
一 森林里的日子
二 受伤的消息~走向森林之外
三 治疗行为(前)
四 治疗行为(后)
五 作为药师独当一面
六 蕾亚丝的回忆
七 突如其来的悲剧
八 失去之物,留下之物
九 新的邂逅
十 定罪与之后的未来
第二章 旅途
一 扒手少年与身体不适的老妇人
二 为老妇诊察与不安的气息
三 想要拯救的心意
四 援手
五 小小的生命与红与白的回忆
六 初次见到大海
七 与“森之民”的相遇
八 龙神的奉纳舞
九 朝霞之中
十 同行志愿者
十一 “森之民”米兰达
十二 与米兰达的交流
十三 消失的艾莉丝
十四 寻找线索
十五 蓝色世界
十六 从告别延续的未来


全新番外篇 小狼莲的心情
后记
卷末附赠 角色访谈
电子版特典SS 出门去吧
电子书限定·全新绘制插图






第一章 森林中的小屋

一 森林里的日子



郁郁葱葱、枝繁叶茂的树木之间,一道身影正飞快地穿梭而过。
年纪大约十二三岁。
身穿朴素连衣裙的少女,纤细的身体灵活地移动着,以惊人的速度跃过倒下的树木,穿过荆棘丛,一路向前奔去。
散开的长发随风飘扬,在周围洒下一片金色的光辉。
那双仿佛将森林的绿色直接拓印下来的眼眸,也闪烁着愉悦的光芒,表明她正尽情享受着这场一个人的赛跑。
若是有人看到这幅景象,必定会将她比作森林的精灵之类吧。
哪怕她的背上,还背着一只用藤蔓编成的篮子。
不久,视野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圆木屋,少女终于放慢了速度。



她在门前停下脚步,调整急促的呼吸,整理好凌乱的裙摆。
然后,轻轻掂了掂背上的篮子,精神饱满地推开了门。
“我回来了,妈妈!早上说的药草,我找到了。还有蘑菇。老地方又长出来了,我就摘回来了。看样子今年也能收很多呢!”
她把背上的篮子放到进门处房间的桌子上,朝着里面喊了一声,一位面带无奈表情的女性走了出来。
那位身着深绿色连衣裙的女性,即便露出无奈的神情,也称得上是一位风韵犹存的美人。
“米莎,那么大声说话可不淑女哦。而且,你这是跑到哪儿去了?头发都乱糟糟的了?”
她和女儿有着相同颜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一边苦笑着,像是在说“真是拿你没办法”,一边伸手帮米莎理顺头发。
“诶嘿嘿~”
米莎原本以为整理好衣服就能蒙混过关,结果自己的行动完全被看穿了。她笑着掩饰过去,同时感受着母亲温柔梳理她头发的舒适感,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我在东边找到了一片奇托草的群落。这样就能做止痛药了!”
“哎呀!真了不起,米莎。老爷刚还在说药快用完了,正发愁呢。”
她试图转移话题,汇报今天的收获,母亲脸上立刻绽放出欣喜的笑容。
“不过,记得也要给自己留一份哦?疼起来难受的可是妈妈呀!”
母亲以前受过伤的腿,虽然总算治好了能走路,但每到换季或者劳累的日子,就会剧烈疼痛。尽管母亲笑着说这样反而能预知下雨,很方便。
“我知道啦。要是动不了了,会给米莎添麻烦嘛,对吧。”
看着笑眯眯回答的母亲,米莎皱起眉头否定了。
(她肯定不明白。我只是不想让妈妈受疼痛折磨而已。)
这几年,森林外面局势紧张,就连年幼的米莎也隐约感觉到了。
因为制作止痛药和伤药的频率和数量越来越多了。
需要这么多药,就意味着伤员在增加。
母亲似乎也有所顾虑,每次使者来取药,都会把现有的药全都给出去。
结果,每逢下雨天,她就会脸色苍白地起床。
虽然母亲从不告诉她,但她肯定是因为疼得睡不着觉。
(妈妈的份我得偷偷挑出来留着。)
她压下叹息,暗暗在心里发誓。
我们家确实是药师世家,但我觉得没必要把自己放在最后。
(因为要是因为疼痛而分心,调制的时候就会出差错嘛!)
她当然知道母亲绝不会因为那种事就调制失败,但还是拿这个当借口说服自己。
森林里的药草并不是无穷无尽的。
这次总算是找到了原料奇托草,但米莎已经察觉到,可采集的量快要达到极限了。
如果把植物连根拔光,就不会再长出新的来。
在调配药物的同时,把握这种平衡,也是药师的重要职责。
虽说母亲因为腿脚不好,不能长时间走路,但她比米莎更熟悉这片森林,不可能没注意到这件事。
正因为如此,她才削减自己需要的量,优先保证送出去的份额吧。
“……唉,早点恢复平静就好了。”
不经意间漏出的低语,让母亲为难地歪了歪头,露出一丝笑容。


在深邃森林的深处,有一座圆木搭建的小屋。
米莎和母亲两个人就住在这里。
几乎没有人来访的生活虽然有些寂寞,但对于从记事起只知道这里的米莎来说,她已经认定了“生活就是这样吧”。
每个月父亲都会带着礼物来看望她们,所以并没有太大的不便。而且只要走进森林,到处都充满了引起米莎兴趣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聪明又温柔的母亲总是陪在身边,这样的生活让米莎感到无比满足。
更小的时候,她曾经问过母亲,为什么没有和父亲一起生活。
因为前几天父亲带来的礼物中有一本绘本,上面写着家人应该生活在一起。
母亲带着些许歉意为她解释。
母亲出身于比这个国家更靠北的一个国家的药师家族。
年轻时为了增长见识而旅行的父亲与她相遇,两人坠入爱河,母亲不顾家族的反对,远嫁到了这个国家。
但是,一直在森林中安静生活的母亲,无论如何都无法习惯城镇的生活。
父亲担心思念森林、逐渐失去活力的母亲,忍痛决定把她带到领地边缘的这片森林里。
父亲本想和她一起生活,但他身为这个国家的公爵,肩负着重大的职责。
由于无法共同生活,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为了你好,或许跟父亲一起住在宅邸里会更好吧。”
看着略显悲伤的母亲,米莎使劲摇了摇头。
“只要妈妈健康就好!爸爸会来看我们,我不觉得寂寞!我也最喜欢这片森林了!”
她不想看到亲爱的母亲露出悲伤的表情,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个话题。
而且,和母亲一起生活在森林里,真的非常快乐。
但是,从那天起,母亲开始“以防万一”地教导米莎贵族的礼仪举止。
当米莎问她明明是从外国来的,为什么懂得那么多时,母亲告诉她,是不想让父亲丢脸,拼命学会的。
“本以为到头来都是白费功夫,但现在能教给米莎,也不算浪费了呢。”
看着母亲开心的笑容,米莎其实对那些枯燥的礼仪和学习感到厌烦,但也只好把抱怨咽了回去。
只要是心爱的母亲能露出笑容,这点痛苦她就忍了。
而这个打算,后来竟拯救了米莎,只能说世事难料吧。
当然,当时的米莎是不可能知道这些的。
搬到森林后,母亲很快就恢复了活力,并发现这片森林里也生长着许多她知识范围内的药草。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把做好的药交给父亲后,据说因为比普通的药效果更好而备受好评。于是,母亲在这片森林里重新拾起了祖传的药师工作。
对于生下的女儿,她也倾尽了自己所有的知识。
基于活生生的教材而非纸上谈兵的教育,被年幼的女儿当作游戏的一部分来接受,再加上没有多余的杂念,米莎在十岁之前就已经能像一个合格的药师一样,独立完成从采集材料到调配药物的全部工作了。
如今,她代替腿脚不便的母亲,每天在森林里快乐地奔跑,收集各种药草和其他材料。
“对了,爸爸下个月初能来吗?”
米莎一边转动沉重的石臼,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地问母亲。
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的每月一次探望,最近两次都中断了。
只有使者带着简短的书信匆匆赶来,取走药物后又匆匆离去。
“不知道呢。好像还在远方出差,没有回来……”
正在灶台前熬煮药物的母亲,有些寂寞地回答。米莎真想咂一下舌头。
不过她知道如果真的咂舌,马上就会被母亲责备,所以好不容易忍住了。
因为她知道,深爱着父亲的母亲,嘴上不说,心里一定很寂寞,而且更多的是担心。
甚至不知道她们在这片森林里辛辛苦苦制作的、希望能帮上一点忙的药物,是否真的顺利送到了父亲手中。
毕竟一直以来,外面的信息只能靠每月来一次的丈夫和不定时飞来的“传鸟”。
“要不要试着放飞‘传鸟’?”
听她这么说,母亲犹豫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那是紧急时刻才用的东西。我觉得现在不该用。”
所谓“传鸟”,是这个世界的通讯手段。将书信绑在经过训练、能在两个据点之间往返的鸟腿上,由它们运送。
这种“传鸟”非常聪明,能理解简单的指令,属于稀有品种,价值很高。即便是大贵族家中,拥有几只就算不错了,普及率很低。
毕竟它们的绝对数量很少,而且栖息在险峻的山中。
再加上性情乖僻,难以亲近人类,理想的做法是在蛋的时候取回来人工孵化养育。由此可见其稀有珍贵。
担心的父亲认为,虽说习惯了森林生活,但也不能保证不会发生紧急情况,于是留下了一只珍贵的“传鸟”。
或者说,他是为了给她们解闷,带来了即将孵化的蛋。
幸好母亲擅长照顾动物,才平安养大了它。那时候可真够呛。
作为父亲,大概是担心心爱的妻子和女儿在深山里遇到什么麻烦,但她们基本上自给自足,又有能力处理一般的疾病和伤势,所以母亲似乎觉得没什么机会用它。
结果,这只被命名为卡因的珍贵“传鸟”,今天也在森林里自由翱翔,现在都快爬到食物链顶端了。
“卡因很聪明的。就算不在镇上的宅子里也没关系。”
毕竟,第一次放飞它的时候,米莎不小心没说“去宅邸”,而是说了“替我向爸爸问好”。结果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找到的,竟然准确地送到了正在各地视察的父亲手中,真是个狠角色。
听了米莎的话,母亲苦笑起来。
一般来说,“传鸟”只飞固定的路线。
把从小养大的鸟带到别的地方,利用鸟类归巢的本能,从那里放飞,让它记住路线。这个过程要重复好几次。
放飞的时候,告诉它代表那个地点的词语,鸟就会连同词语一起记住那个地方。
聪明的鸟能记住两三个地点。按理说,卡因只记住了父亲居住的宅邸这一个地方。
那次,父亲不仅惊讶于托付的信件内容,更震惊于卡因的行动,特地跑来问她们是怎么养的。
同来的鸟匠也刨根问底地问了半天,但她们自己也完全搞不清楚。最后结论只能是,这是一只特别聪明的个体。
“……不过,我觉得就算只是问问行程安排也没什么吧?我也很在意啊。”
米莎试着再推一把,但母亲只是阴沉着脸摇了摇头。
米莎不知道父亲宅邸里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她从出生起就在这里,也从未去过宅邸。
虽然去过几次森林周边的村庄,但也仅此而已。
知识上她知道不少,但这个国家的事、父亲的领地的事、宅邸里的生活,全都是从父母的故事和书本上学到的。
但是,聪慧的米莎隐约察觉到了。
母亲是侧室。
父亲有一位从小就有的未婚妻,她才是正妻。
母亲是来自他国的普通平民。根本无法胜任公爵家的夫人。
实际上她也确实无法适应城镇生活,隐居在森林里,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但是,想到母亲豁达的性格,米莎还是忍不住会往深里想:她是不是仅仅因为“不适应城镇生活”呢?
比如说,父亲绝口不提宅邸里家人的事,母亲也坚决不让米莎去宅邸……
(算了,也无所谓啦。被一大群人围着感觉会很紧张,而且森林里的生活很快乐。)
米莎对宅邸里的生活毫无兴趣,那些复杂繁琐的礼仪实践只会让她肩膀酸痛。
母亲教的贵族举止,对于在森林里自由奔跑长大的米莎来说,只觉得拘束。虽然不是没有像同龄女孩那样对漂亮裙子的憧憬,但要她每天都穿着那些裙子规规矩矩地过日子,光是想象就觉得厌烦。
米莎自己也很认同,人各有适合与不适合。
只是,每当这种时候,她心里总会有些郁闷。
每当看到母亲明明很担心,明明很想见面,却流露出一种近乎畏惧的迟疑,绝不肯主动采取行动的时候。
她不禁会想:“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不过嘛,爸爸是公爵大人,就算在后阵指挥,也不会上前线吧?肯定没事的。我这边的药快磨好了,是要马上放进锅里吗?”
但她绝不把这种内心想法表露出来,而是转换了话题,因为她不想再看到母亲阴郁的脸。
她知道,除非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否则这种情况会一再重复。但因为她并非当事人,米莎的反应终究还是有些迟钝。
“嗯。先把锅里的东西放凉一会儿再放进去,效果会更好。你先放到那边的桌子上吧?”
看到女儿收起了锋芒,母亲似乎也松了口气,顺势转换了话题。
“告一段落了,吃午饭吧?我想顺便确认一下肉干做得怎么样,能吃一点吗?”
按照母亲的指示,把磨好的药草粉放在桌子空位上之后,米莎提议道。
前几天陷阱里抓到的那只兔子,长得圆滚滚的,非常大。
那天还捕到了其他猎物,吃不完,为了便于保存,就把一部分加工成了肉干。
刚晒好的肉干还残留着柔软的口感,非常好吃,是米莎的最爱。
看着女儿兴奋的样子,母亲笑着点了点头。
“只能吃一点点哦?别吃太多啦~”
“知道——啦”
虽然被母亲好好地叮嘱了一番,但米莎心不在焉地回答着,脑子里已经完全被心爱的美食占据了。她没有注意到,在她离开房间时,母亲落下的一声叹息。





二 受伤的消息~走向森林之外



那则消息来得十分突然。
首先飞来的是宅邸的“传鸟”。
那只鸟在把整片森林都划为领地的卡因的陪同下降落下来。米莎像往常一样,将绑在鸟腿上的信交给了母亲。
眼看就要到月初了,这封信要么是预告父亲这次终于能来了,要么就是告知他果然还是来不了……
米莎漫不经心地看着,却发现展开信阅读的母亲,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她大吃一惊,连忙跑到母亲身边。
“妈妈,你怎么了!?”
她慌忙扶住摇摇欲坠的母亲,也顾不上礼貌,从旁边凑过去看信。
信上用简短的文字写着,父亲受了重伤,已被送回宅邸。信中还说会派人来接她们,希望母亲能前去施治。
一瞬间,米莎的脑子一片空白。但她勉强打起精神,急忙摇晃着呆坐在地的母亲。
“妈妈,振作一点!信上说会派人来接我们!爸爸还活着!!我们必须准备好药才行。”
如果父亲他们回到宅邸后立刻就放飞了传鸟,同时派出了接应的人,那么再过几个小时,接应的人就应该到了。根本没时间瘫坐在这里。
“对、对啊。必须得准备!”
回过神来的母亲猛地站起身,冲进了存放已调配好药物的房间。
目送母亲的背影离开后,米莎也手忙脚乱地行动起来。
药物方面交给母亲处理,但不知道要在那边待几天。最好也带上换洗衣物和一些随身用品。


转眼间过了将近两个小时,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敲响了。
“来了!这就来!”
米莎慌忙扑向门口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位面熟的骑士。
他是父亲的心腹之一,每次来这里时,常常是他陪同前来。
但此刻,那张平时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脸庞却紧绷而扭曲,衣服上也沾满了尘土和血迹。
想必是从战场回来后,直接就赶到这里来了吧。米莎并不知道,实际上清楚这栋房子具体位置的,只有父亲身边的少数几个亲信。
“准备好了吗!?”
对方脸上浮现出的焦躁神情,传递出刻不容缓的信息。米莎感到心脏猛地一紧。
刚才看信时还觉得有些遥远的事情,此刻忽然带着现实感扑面而来。
父亲,正濒临死亡。
“准备好了。有我骑的马吗?”
母亲从里屋走了出来,身上披着灰色的长袍,背上背着一个大包袱。
虽然脸色依然很差,但母亲的神情已经镇定下来,那是一副药师的面孔。
“……妈。”
米莎呼唤了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连自己想说什么都不知道。那声音听起来异常虚弱无力。
听到这声音,母亲转向米莎。短暂的犹豫之后,她紧紧抿住颜色浅淡的嘴唇,重新面向来接人的骑士。
“女儿我也要带去。长途疾驰的话,让她坐在我后面太辛苦了。有没有谁能载她一程?”
“妈!?”
发出近乎尖叫的声音的,只有米莎一个人。
“我们本来也打算如此。多带了一名年轻骑士过来,让他载着小姐走吧。快!”
许可如此轻易地就下来了,这一次,米莎的脑子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来到那个在感情上距离自己十分遥远的宅邸。
“米莎,五分钟之内收拾好。没时间了。”
然而,现状并不会等待米莎复杂的心境。
母亲话语中严厉的语气让米莎条件反射般地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胡乱地把换洗衣物和自己专用的药师工具塞进包里,米莎的准备就完成了。
急忙回到门口,大家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这边。”
随着一声简短的招呼,米莎也没看清对方的脸就跑上前去。眼前是一位看起来二十岁上下的年轻骑士。
“有骑过马吗?”
“没有。”
在森林里用自己的脚跑反而更灵活,而且这里也没有养马的环境。米莎的回答极其合理,但对骑士来说似乎相当令人失望。
“那就坐到我前面来。可能会咬到舌头,请绝对不要张嘴。失礼了。”
飞快地说完之后,骑士先一步上了马,然后倾斜身体抓住米莎的手臂,用力将她提了起来。
“呀啊!”
伴随着一声有些丢脸的惊呼,等米莎回过神来,自己也已经坐在马背上了。
(这是什么,好高!)
从马背上看到的景色比想象中要高得多,支撑身体的只有跨坐的马鞍和环在腰间的手臂,这种不稳定的感觉让米莎倒吸一口凉气。
“你可以靠在我背上。相对的,请绝对不要乱动。”
身后传来冷静的声音,紧接着米莎的身体被用力往后一带。
后背传来了不属于自己的体温。
自从过了十岁以后,就算是和母亲也没有靠得这么近过。
身体条件反射地想往前躲,却被有力的手臂牢牢挡住,只是徒劳地扭动了一下。
“我说了请不要乱动。马会受惊的。你什么都不用做,闭上嘴,老实待着。”
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语气,透过后背传了过来。
(话是这么说……!)
虽说还没成年,但正值青春期的纯真少女实在难以忍受这样的距离。然而,米莎冷静的那部分理智,正在冷静地主张着现在不是为这种事大惊小怪的时候。
结果就是——
米莎紧紧抱住装着少量行李的背包,咬紧了嘴唇。
“走了!”
号令下达,马匹开始奔驰。
(呀啊啊~~~好晃!会掉下去的!!好可怕!!!)
视野随即剧烈地上下颠簸,米莎在心中疯狂地尖叫。
不用骑士提醒她也知道。
在这种状态下要是张开嘴,肯定会立刻咬得满口鲜血。
所以,米莎拼了命地只在心中持续呐喊着。
(咿呀啊啊啊啊~~~!!!)


就这样,从消息传来仅过了大约两个小时,米莎便离开了自己出生和成长的家以及那片森林。
她完全没有料到,当她下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情况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宅邸内充斥着喧嚣。
因为住在森林深处的“魔女”——领主的侧室——即将到来。
身负重伤从前线返回的领主,状况明显很不乐观。
毒素从伤口侵入,导致伤口化脓,迟迟无法愈合。
不断渗出黏糊糊、颜色诡异的脓液,由此引发的高烧正夺走领主的意识和体力。
住在森林深处的“魔女”所制的药堪称极品。
如果是她,或许掌握着对领主的伤势有益的某种知识。
对于敬仰领主的人们来说,这是最后的希望。
当然,对于被夺走丈夫宠爱的正妻而言,心情颇为微妙。
毫无疑问,再这样下去丈夫必死无疑。但要让她向夺走丈夫宠爱的女人低头,绝无可能。
从记事起就一直憧憬的人成为自己的未婚夫时,她简直欣喜若狂。
到了适婚年龄后,那个男人虽然算不上热情,但作为未婚夫总是彬彬有礼地引导着她,对她微笑致意,这让她在众人面前倍感骄傲。
因为那个男人既是王的弟弟,又是未来的公爵,是社交界人人向往的对象。
他去旅行增长见闻时,她虽然感到寂寞,但一想到等他回来就可以举行婚礼,心情便雀跃不已。
她兴高采烈地做着准备,偶尔还会抱着他寄来的信件入睡。
她万万没有想到,那趟旅行竟会让他带回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确实很美。
淡金色闪耀的秀发,深邃的翠绿眼眸,充满神秘气息,甚至还精通远方的药学知识。
只可惜她出身平民,对这个国家的礼仪一无所知。
对贵族而言,婚姻近似于契约。
依照正式程序缔结的婚约,不会因为一句“我找到了真正爱的人”这样甜蜜的理由而被推翻。
至于这对双方来说是幸还是不幸,则是另一回事。
她执着于自己描绘的未来蓝图。
无论是向她低头请求“解除婚约”的未婚夫,还是劝说她“和一个心有所属的男人结合也不会幸福”的母亲,她都绝不点头。
婚姻就是契约。
而且只要自己在他身边,他迟早会对那种乡下女人腻味的。
她顽固的意志与希望与王室联姻的父亲的意愿重合,结果,她成为了正妻。而未婚夫带回来的女人,则成了侧室。
对于自幼便作为未婚妻相伴的她,他虽然并无恋情,却也抱有亲情之爱,因此努力做到平等对待两人。
然而,她对此并不满足。
在这个国家,高贵贵族拥有多位妻子是理所当然之事。
正妻理应统管侧室,妥善操持家务,这是社会对她的要求。
这种事情,作为贵族出生长大的她自然心知肚明。
她亲眼目睹自己的母亲正是如此行事,并且对侧室所生的兄弟姐妹,至少在表面上也是一视同仁地抚养长大。
但是,这次不一样。
婚前就被期待的是那个女人,而自己不过是因利害关系被强加的妻子。
这成了她根深蒂固的自卑情结,使她愈发顽固。
她时常幻想:“如果当初……”
她想,至少如果是在结婚之后,或者是在生下孩子之后,也许自己对丈夫带回的那个女人的存在,能够稍微平和一些地接受。
然而现实并非如此。被嫉妒冲昏头脑的她,背着丈夫,对那个无依无靠的女人极尽欺凌。
而那个女人默默承受了一切,从未向丈夫诉说自己被欺凌的事实,这使得事态愈演愈烈。
当她贬低那个女人缺乏教养、不懂礼仪时,那个女人便请教老师,努力学习。
面对她种种近乎吹毛求疵的要求,那个女人也尽力去回应。
因此,她失去了收回利爪的时机。
然后,那一天来临了。
如同往常一样说着尖酸刻薄话语的她,看着那个脸色难看却仍低头忍耐的女人,感到莫名的烦躁,便将手中的扇子扔了过去。
所有人都说,这是不幸的巧合。
扔出的扇子击中了女人的眼睛。
受惊的女人踉跄了几步。
而她所在的位置,恰好是楼梯顶端。
结果,女人从宅邸的大楼梯上滚落,身受重伤。
曾经轻盈奔跑、如舞蹈般行走的女人的双腿,被残忍地摔碎,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活动了。
在那之后不久,女人离开了宅邸。
她在领地边缘的险峻山林中安了家,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自结婚以来,她的生活第一次迎来了平静。
丈夫一如既往地给予她礼貌而温和的爱,周围的仆人们也绝不在她面前提起那个女人。
即使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丈夫会固定不在宅邸;即使每次他回来,都会带回功效极高的药物。
只要对这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份平静就能得以维持。
但这不过是给无法愈合的伤口盖上盖子,将其隐藏起来罢了。
被隐藏起来的伤口,随着岁月的流逝不断化脓,持续隐隐作痛。


而现在。
时隔十余年,那个女人即将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而且,是为了拯救濒死的丈夫……
即便她的心乱成一团,恐怕也没有任何人能够责怪她吧。





三 治疗行为(前)



马匹全力飞奔,中途换下疲惫的马匹,继续狂奔。
不习惯骑马的米莎早已累得筋疲力尽。
但她深知大家为何如此匆忙,因此无法吐露半句怨言。
当然,就算想抱怨,在剧烈颠簸的马背上也只能咬到舌头,不过是徒劳一场罢了。
起初因紧张而僵硬的身体,如今也已软绵绵地卸去了力气,整个后背都靠在年轻骑士的胸膛上。
在马背上待了一阵子之后,她终于领悟到,这个姿势对自己和对对方来说都是最轻松的。
与初次见面的男性紧密接触的状况,米莎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接受了。
……说白了,不过是疲劳过度,已经没有余力和体力继续保持羞耻心了。
借助这个姿势,米莎的思维也终于开始稍稍运转起来。
首先浮现在脑海中的,自然是父亲的事。
(伤到底是什么样的?受伤多久了?假设受伤后就立刻离开了战场……大概三天左右?)
信上只写了身受重伤、濒临死亡。
米莎几乎没有实际参与过治疗外伤,但相关知识却被母亲灌输了满满一脑子。
其中最基本的一条就是:“治疗拖延恶化后的伤势绝非易事。”
如果最初的应对、消毒等处理不当,从伤口侵入的有害物质就会腐蚀肌肉、污染血液。
一旦发展到那种地步,由药师出手救治,能否保住性命也不过是五五之数。全凭本人的体力和运气了。
(但愿还没有为时过晚……)
在马背上摇晃着,米莎唯一能做的事只有一件。
那就是向神明祈祷。


然后。
经过了一段对米莎而言堪称永恒的骑马颠簸,她们终于抵达了父亲的宅邸。
一行人策马冲进大门,径直来到了平时绝不允许骑马进入的门前。
接着,米莎几乎是滑下马背一般站到了地面上。遗憾的是,她的双腿不听使唤,当场就瘫坐了下去。
屁股疼。双腿抖个不停,使不上力气。
这是骑马新手常见的症状。
本来,初次骑马时,能在马场上跑一两圈慢跑已经是极限了。
而她却在骑士操控的军马全速疾驰下,颠簸了两个多小时。
没有晕过去已经算很不错了。
但是,在大家都泰然自若的情况下,唯独自己瘫坐在地上,实在让人难堪。
她拼命想要站起来,可下半身就像变成了别人的一样,怎么也使不上劲。这时,一路载她过来的骑士轻轻地将她横抱了起来。
“你没有抱怨一句,已经很了不起了。过一会儿知觉就会恢复,在此之前,让他们找个地方让你休息一下吧。”
正要尖叫出来的米莎,听到这句虽然粗鲁却饱含关怀的话语,把惊叫声咽了回去。
“米莎,就照他说的做。我先去看看情况,想想需要些什么。等你能动弹了,再让他带你过来就行。”
母亲留下虽然略显苍白却充满力量的话语,便迅速被人领着走进了屋内。
“请往这边来。”
对着被留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的米莎(更确切地说,是对着抱起她的骑士),一位年长的侍女简短地说了一句,便率先走了出去。
她被领到一间位于一楼、面向中庭的客房。
室内装潢沉稳,打扫得一尘不染,给人很好的印象。
骑士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了房间中央的沙发组上。
老实说,米莎原本绷紧了神经,以为会被粗暴地扔下来,所以这让她感到非常意外。
“我去泡茶。”
年长侍女对着将疲惫不堪的身体深深埋进柔软沙发里的米莎说完,便开始在角落的简易厨房里准备茶水。
米莎一边忍受着仿佛仍在摇晃的感觉,一边看着她的举动,随后又抬头望向站在一旁的年轻骑士。
自己似乎还喝不下,但他应该没问题吧。
不如说,他刚从战场归来,又马不停蹄地赶了几个小时的路。为了身体着想,务必需要补充水分。
“请坐。”
她好不容易指向对面的沙发,年轻骑士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等到茶水端上来时,米莎稍微恢复了一些活动的力气,她摇摇晃晃地伸手去拿旁边的包包。
(嗯……胃部不适和眩晕,还有腰腿的疼痛,大概就这些吧?)
她从自己的药草袋里窸窸窣窣地翻找出了所需的药丸和粉末。
称出适量所需的分量,用药钵轻轻混合研磨。
“不好意思,能给我一点热水吗?”
米莎话音刚落,一杯白开水就被递到了面前。
她感激地接过,将调配好的药物溶解进去,一口气喝干。
“刚才的药是?”
一直默默观察她一系列动作的骑士,向正因口中弥漫的苦味而皱眉的米莎问道。
米莎喝了口准备好的红茶来冲淡口中的味道,微微歪头想了想。
“胃药和止痛药。另外还加了一点提神醒脑的草药。”
米莎简单答道,她觉得说出药草的名字也没什么意义。骑士闻言,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
“你也是药师吗?”
桌上摊开的各式工具,在普通人眼里显得格外怪异。
而且,米莎拿出的那些装有各种粉末的小袋子,在骑士眼中看来全都一模一样。
虽然倒出来的粉末有的泛绿、有的偏褐,略有差异,但这些差别看上去并不足以区分彼此。
“也就刚刚脱离见习的程度吧。”
米莎内心对骑士惊讶的表情感到不解,但还是轻松地回答道。
然后,她拿起桌上放着的一颗糖渍果子扔进嘴里。
对于习惯了天然水果和蜂蜜味道的舌头来说,这颗糖甜得过分,她微微皱了皱眉。
米莎用茶水冲走口中残留的甜味,缓缓站了起来。
虽然还有些轻微的摇晃,但似乎已经大为好转。她原地踏步确认了一下感觉,然后点了点头。
“……好像已经没事了。可以带我去母亲那里吗?”
她本就拥有一副每天在森林里奔跑、结实健康的身体。虽然被不习惯的马背上下颠簸吓了一跳,但恢复得也很快吧。
然而,对于刚才还亲眼看着她脸色惨白、连站都站不稳地瘫坐在地上的两人来说,这举动着实令人震惊。
骑士原本以为她至少需要一到两个小时才能恢复,而那位年长侍女甚至正在斟酌时机,劝她去床上休息。
可她一进房间就捣鼓起药来,喝下去之后便站起身宣布“已经没事了”。
在初次见面的人看来,这除了惊愕之外再无其他。
他们既惊讶于她究竟喝了什么药,又对如此年幼的女孩能做出这种药而感到一丝恐惧。
“……那个?”
看着两人脸色发青、沉默不语,米莎一脸狐疑地歪了歪头。
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给面前的两人带来了混乱和些许的恐惧。
“……啊,是。各位大人应该已经前往领主大人那里了。我来为您带路。”
先回过神来的,是那位年长的侍女。
她像是回过神来似的,再次率先迈步,主动承担起向导的任务。
米莎拎起包,慌忙追赶着她快步前进的背影。


在被领到的房间里,米莎首先闻到了一股独特的气味,她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那是药味、血腥味和脓臭味混杂在一起的味道。那是死亡的气息。
在几道人影中,米莎发现了母亲的背影,她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
这种尽量不发出脚步声的独特步伐,是她常在森林中漫步时自然习得的。然而,这个悄然出现的少女身影,让尚未察觉的大人们都吓得打了个寒颤。
在这当中,头也不回、专心致志地研磨着药钵的母亲,视线都没有抬起,就直接对米莎发出了指示。
“我要制作消毒液来清洗伤口。现在正让人烧热水,米莎,你把莱伊果实磨碎。”
米莎清晰地捕捉到了母亲简短话语中潜藏的紧迫感。
从踏入这个房间的那一刻起,她就隐约察觉到了。
父亲,真的快要死了。
母亲的状态,正无情地将这个事实摆在眼前。
米莎强忍住想哭的心情,从药草袋里取出了母亲指定的东西。
将坚硬的褐色果实溶于水中,便能获得强大的杀菌作用。但需要注意,如果浓度过高,甚至有溶解肌肉的危险。
“要多少?”
“先磨一把的量。”
小心翼翼地询问的米莎,得到的依然是同样简洁的回答。
这种态度看似冷漠,但米莎知道母亲此刻正拼命翻转脑海中的知识库,寻找拯救父亲的方法,所以她毫不在意。
因为母亲一旦专注于某件事,就总是这副模样。
当然,听到这番对话的其他人,似乎并不这么想。
米莎集中精神,嘎吱嘎吱地碾碎坚硬的果实。
(用力过猛会产生黏性导致变质。要尽量不加热,慢慢地、仔细地……)
她一边在嘴里嘟囔着母亲教给她的碾碎莱伊果实的方法,一边手脚麻利地、忠实地遵循着教导,将果实细细碾碎。
碾到一定程度后,用细网筛过滤掉果壳,再将剩下的白色粉末进一步碾细。
等她终于将果实研磨到自己满意的程度时,热水送来了。
“米莎,你来继续做这边的。药液我来调配。”
母亲灵巧地从米莎手中接过粉末,走向搬进来的大锅。
米莎的目光追随着母亲的背影片刻,然后赶紧走向母亲刚才站立的位置。
她检查了研磨到一半的药钵里的内容物,判断出正在制作的是什么。
虽然也可以向母亲确认,但打扰她集中精力也不好。
对于从记事起就把药草当玩具、模仿母亲动作的米莎来说,解读母亲工作的痕迹,比呼吸还要简单。
事到如今,她绝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出错。
这体现了母女之间深厚的信赖关系,但在不懂行的人看来,两人一言不发、默默埋头工作的身影,简直匪夷所思。
于是,他们更加深了对“森之魔女”的敬畏之情。
仿佛她们是非人之物一般。
“米莎,药汤准备好了。”
听到母亲的呼唤,米莎从药钵上抬起头。
“……让我看看领主大人的伤口。”
被催促着走到床边,房间里飘荡的独特气味变得更加浓烈。
平日里总是挂着爽朗笑容的父亲,此刻脸色青白,面部因痛苦而扭曲,正俯卧在床上。
据说他已经失去了意识,但时不时会发出嘶哑的呻吟声。
站在一旁的侍从,唰地一下掀开了盖在上面的床单。
大概是母亲刚才诊断过吧。
父亲身上的衣物和绷带都已被取下,伤口暴露在外。
背上斜着一道刀伤。伤口相当深,至今仍在渗出黏糊糊的液体,伤口周围的肌肉已经呈现出黑红色,正在腐烂。
“听说受伤已经四天了。虽然没有用毒的迹象,但伤口丝毫没有愈合的迹象,反而化脓腐烂了。”
不知何时站到身旁的母亲,平淡地讲述着情况,米莎听得皱起了眉头。
“砍伤他的刀要么生了锈,要么沾了污泥……我认为是有害物质侵入了伤口。之后的伤口清洗方式也不太好吧?”
根据母亲传授的知识,米莎说出了自己的推测,母亲点了点头。
“而且当时失血过多。所以才会被侵入的东西打败了。”
母亲对米莎的话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环顾四周。
“现在我要清洗伤口,切除腐肉。对于现在虚弱的领主大人来说,这会是一次赌上性命的治疗。但如果放任不管,他一定会死。为了防止他因疼痛而挣扎,请把他的手脚用绳子绑在床上,再准备两个人按住他的身体。”
这番平淡宣告的话语,让周围一片哗然。
“说什么赌上性命……”
“我说过了,放任不管的话,他一定会死。既然如此,哪怕是垂死挣扎也必须试一试。”
“如果接受治疗,领主大人就能得救吗?”
“……我不知道。受伤之后,时间过去太久了。说实话,领主大人能撑到现在,本身就已经接近奇迹了。”
母亲一一回答着接连抛来的问题,周围响起了绝望的声音。
“既然什么都不做就一定会死,那就给他治吧。能借此保住性命的话,就是赚到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场中响起。
“……前任领主大人。”
从敞开的门走进来的,是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
他脸上的皱纹很深,如果不靠人搀扶着另一边,似乎连自己好好走路都做不到,但他的眼中却蕴藏着强烈的光芒。
(前任领主……那位就是我的爷爷吗?)
米莎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位除了父母之外首次见到的近亲。
“因为我们的缘故,把你们逼到了森林深处,现在又来求助,实在惭愧。但如果你们有办法,还请务必救救他。我这把老骨头倒也罢了,但这小子还不能死啊。”
拐杖“笃、笃”地敲击着地面,声音越来越近。
“……去森林,是我任性要求的。是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媳该道歉才对,公公您完全不必为此介怀。”
母亲在老人面前屈膝行礼,米莎见状也慌忙低下头。
“……这孩子就是我的孙女吗。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啊。等一切结束后,跟爷爷讲讲这些年的事吧。”
声音中透出的温柔气息,让米莎不知不觉放松了原本僵硬的身体。
因为母亲一直固执地不愿谈论宅邸的事,米莎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把这里当成了敌人的巢穴吧。
至少,这位老人并不让她感到是敌人。
至于是否能对他产生祖父般的亲近感,则是另一回事了。
“所有人照蕾亚丝说的去做。这是作为代理领主的命令。”
老人的宣言让现场一阵骚动,紧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母亲和米莎身上。
不同于差点被这强烈的视线压垮的米莎,母亲挺起胸膛,坦然接受了那些目光。
“接下来,场面可能会让胆小的人受不了。如果有人晕倒也会很麻烦,所以不需要的人请到外面去。如果对我的做法感到不安,留下来也可以,但请不要妨碍我。”
她堂堂正正地说完,然后转向米莎。
“我要清洗伤口,削去腐烂的部分。你来当助手。工具要彻底消毒。手上没有伤口吧?”
感受到母亲严肃的表情带来的紧张感,米莎用力点了点头。


首先在伤口上撒上止痛药。
但谁都明白,这对已经开始坏死的伤口效果甚微。几乎只能起到安慰作用。
为了防止手脚造成进一步的伤害,用厚布缠好后绑在床上,再让几名强壮的男人按住。
正因为处于无意识状态,有时反而会爆发出意想不到的力量。
在母亲下达指示、做好准备的期间,米莎也忙着整理工具。
这些知识她是知道的。
对于更小的伤口,她也曾亲眼见过类似的治疗过程。
但是,亲自参与其中,这还是第一次。米莎拼命用意志力压制住因紧张而快要颤抖的身体。
如果施治的药师心生畏惧,就可能给被施治者带来不必要的恐惧和不信任。
“越是没信心的时候,越要表现得堂堂正正。”
这是她下定决心要以药师为目标时,母亲教给她的第一句话。
她说,有时候,虚张声势也是一种必要的技术。
(我能行。这条命我能救得了。没关系。没关系。)
米莎在心中默念,为自己鼓劲。同时暗自祈祷,但愿没人注意到自己这双颤抖的手。
“米莎,准备好了吗?”
“好了。”
被母亲冷静的视线贯穿的瞬间,米莎感觉自己脑中咔嗒一声,开关打开了。
大脑瞬间变得清晰,手的颤抖也停止了。
“那么,把药汤淋在伤口上。”
地狱般的时间,就此拉开序幕。






四 治疗行为(后)



米莎终于从紧张的束缚中被解放出来,疲惫不堪地瘫倒在沙发上。
她好歹洗了个澡,换下了沾满血和脓的衣服,但已经没有余力连湿漉漉的头发都擦干了。
或许是治疗时那份冷静的反作用,她的大脑处于饱和状态,什么也无法思考。
(妈妈,也太厉害了……)
要说这是经验差距,那也确实无话可说。同样洗过澡的母亲,早就麻利地去看父亲的情况了。
(再休息一会儿……就一会儿……)
米莎从沉重的身体里抽去力气,闭上了眼睛。
然而,与疲惫的身体相反,亢奋的神经并不肯放过她。脑海中闪回着刚才的景象。
一开始还算顺利:将冷却到体温程度的药汤淋在伤口上,洗去表面的污垢。
但当母亲用一种银制扁平勺子状的工具,开始刮除积在伤口里的脓液、血块和涂抹过的伤药时,本该失去意识的父亲却发出了野兽般的呻吟,开始挣扎起来。
虽然手脚都被牢牢绑住,本以为他做不出什么像样的反抗,但他扭动着身体挣扎,撞开了母亲伸出的手,妨碍了治疗。
由于伤口的位置关系,无法连躯干一起绑住,只能让男人们按住他的身体,不让他乱动。
然而,那具无意识的身体却不停地挣扎,让人怀疑濒死的身体里哪来的这种力气。
母亲厉声呵斥着退缩的男人们,最后几乎是骑在挣扎的身体上,继续剜割伤口。那副模样透着逼人的鬼气。
用小刀切除腐败的肌肉,一直持续到渗出鲜红的血液为止。
接着,在露出红色肌肉的伤口上填满事先准备好的伤药,再用干净的布一圈圈裹好。等到这一切做完,早已过去了整整一个多小时。
由于场面太过凄惨,到最后,留在房内的贵族中有大半都退了出去。
只能说,幸好没有人呕吐,已经算是不错了。
带她去洗澡的那位年长侍女脸色也很差,说不定在门外也听到了里面的动静。
虽然处理方式相当粗暴,但父亲总算是挺过来了。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意识也仍未恢复,但至少心脏还在跳动。
总之,算是闯过了一个难关。
至于今后根据伤口的情况,可能还需要进行同样的处理——这一点,米莎决定暂且闭上眼睛,假装没注意到。
想到这里,她便像断了线一般,陷入了短暂的睡眠之中。


“……米莎,醒醒。”
母亲温柔的声音让米莎的意识浮出水面。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只见母亲正探过头来看着她。虽然脸色仍有些不好,但表情是一贯的无奈。
“头发没好好吹干就睡了吧?都乱蓬蓬的了?”
(啊,是妈妈平时的表情。)
看到这熟悉的神情,米莎稍稍松了口气,慢吞吞地坐起身来。
身体异常沉重。
“喝茶吧?来,喝一口。”
米莎接过递来的杯子,那熟悉的香气让她放下心来,小口啜饮了一口。
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之前发生的事也随之涌上心头。
“……爸爸呢?”
她先问出了自己最担心的事,母亲的脸色顿时一暗。
“目前还没有变化。只是,体温一直没有回升。他失血太多了。照这样子,就算清除了伤口的坏东西,伤口也难以愈合。而且,也不知道血液里扩散了多少毒素……”
听了母亲的话,米莎难过得快要哭出来。
伤口不愈合的话,同样的事情就会一再重复。说到底,如果他就这样一直昏迷不醒,那就只有等死了。
“……那怎么办?妈妈。”
望着女儿那近乎哀求的眼神,母亲面带难色地开了口。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是什么办法!?”
米莎从母亲的话中看到了希望,激动地提高了声音,母亲却摇了摇头。
“那是妈妈的故乡研发出来的一种新方法。但是,妈妈半途就来到了这边,所以信息已经过时了。那是一种非常困难且危险的方法。”
“不能问舅舅吗?”
母亲远在异国的故乡。
这个国家的人似乎都以为她们已经断绝了关系,但实际上,她们之间还保持着微弱的联系。
被称为“森之民”的母亲故乡的人们,名义上虽然隶属于某个国家,但都是一群好奇心旺盛、自由自在的人。一旦发现感兴趣的东西,国境什么的根本不放在眼里,似乎无论多远都会跑去。
舅舅也是其中之一,他曾好几次偷偷跑来看望母亲。
米莎很喜欢这位每隔几年来一次的舅舅,因为他会带来各种各样的特产和有趣的故事。
“……那是被视为不传之秘的秘术,没那么容易教给我的。”
“是什么样的技术?”
既然说是“半途”,那母亲至少也该知道个大概吧。米莎一问,母亲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
“有人想到,既然血不够,那补上就行了。但是,通过口服的方式,人是无法吸收血液的。于是他们就试着直接把血注入体内。我之前跟你说过那些绝对不能弄伤的大血管吧?”
母亲的话太过离奇,米莎虽然一脸茫然,但还是点了点头。
遍布全身的血管中,有一些特别粗大的。一旦伤到这些血管,喷涌而出的血液就无法止住,人会因此丧命。这是在宰杀落入陷阱的野兽时,母亲教给她的。
“他们在其中一条这样的血管上,刺入一根中空的细针,然后把健康人的血注了进去。”
“那,也对爸爸做同样的事不就行了!”
“……三个人里有一个死了。我离开故乡的时候,他们正在寻找原因。”
母亲神色严峻地摇了摇头。
况且,实验的条件本身就很困难。
因为严重出血而濒死的人大量聚集的地方,大概也只有战场了。
但在生死搏杀的现场,是不可能从容地进行如此精细的实验的。
更不用说故意去伤害健康的人了,那简直是天方夜谭。毕竟目的是为了救命,如果为了实验而夺走人命,那就毫无意义了。
“……但是……可是……”
“而且,就算原因已经查明,现在也没有时间去抓住哥哥跟他交涉了。那个自由穿梭于各国之间的哥哥,要抓住他简直难如登天。话虽如此,如果我现在赶回据点的老家,等回来的时候,那个人恐怕也已经……”
米莎说不出话来,陷入了沉默。
不知不觉间,泪水已经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凝视着无声哭泣的女儿片刻之后,母亲——蕾亚丝叹了口气。


在一次游历途中,蕾亚丝救助了一位受伤无法动弹的男子。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伤愈。
就是这短短的一段时光,就让对方下定了决心,抛弃了养育自己的故乡,甚至抛弃了曾发誓要用一生去践行的药师之路。
虽然无法一直陪伴在他身边,但她非常幸福。
正如公公所说,在旁人看来,她的命运或许令人同情,但蕾亚丝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福了。
(哥哥会不会觉得我很傻?还是会生气呢?)
浮现在脑海中的,是哥哥看着决心跟随那个男人的蕾亚丝,直到最后都一脸无奈的模样。他担心她就这样抛弃至今积累的一切,将来会不会后悔。
那个笑得一脸狡黠的哥哥对她说,就算不傻乎乎地被族规束缚,也有的是办法能处理好一切。蕾亚丝被他逗笑了。
“我可不像哥哥那么精明能干。”说完这句话便踏上旅程的蕾亚丝,被哥哥带着一脸困扰的表情,却还是笑着送走了。
如果严格遵从族规,那一次很可能就是永别了。
即便如此,在蕾亚丝来到这个国家几年后、隐居森林之时,那位唯一的、重要的哥哥,竟说着“听说了传闻”,不远万里,寻访到了这遥远国度的森林深处。
他是个天才,却又随心所欲。但最重要的是,他最珍视蕾亚丝。
起初,他还多次邀请她一同回国,但近年来似乎已经放弃,只是定期来看看她的情况。
蕾亚丝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当时她感到终于得到了认可,心中无比喜悦。
(早知道这样,就不该逞那点别扭的意气,好好听听哥哥说的话了。)
其实,就在几年前,哥哥曾向她报告说“血的谜团解开了”。
当时,哥哥正要详细说明,蕾亚丝却慌乱地捂住他的嘴制止了他,说“你已经离开家族了,还把族里的秘密说出来干什么”。
现在,蕾亚丝想起了那时妹妹这般反应后,哥哥递给她的小袋子,他说“这是我心血的结晶”,“至少把这个收下”。蕾亚丝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虽然她对女儿说不行,但除此之外,她已经想不出任何办法来救他了。
(如果失败了,所有的罪责都由我来背负……)


“我们去跟公公说吧。问他愿不愿意再赌一次,尽管胜算很低。”
母亲闭目沉默了片刻,然后带着一副下定决心的表情站了起来。
米莎慌忙跟上她。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日后会因为没有在当时再多追问一些细节,而将自己恨入骨髓。
听完这种新疗法的内容和危险性后,代理领主职务的公公沉默了半晌,提出了一个问题:
“这种疗法,在你的国家是普遍采用的吗?”
“现在如何我不清楚,但我还在那个国家的时候,它还处于研究阶段。正因为如此,危险性才很高。”
听着蕾亚丝平静的回答,公公轻轻摇了摇头。
“虽然只是传闻,但那个国家的药师技术,果然是出类拔萃啊。真是可惜了……”
蕾亚丝的故乡太过遥远,尤其是关于“森之民”的情报大多被保密,几乎没有任何信息传入。
心中掠过一丝念头:如果能更好地维系这份缘分,或许会有不同的未来。但蕾亚丝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在我决定追随丈夫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与家族断绝了关系。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听到母亲的否定,米莎心中暗自疑惑。
虽然舅舅确实只是偶尔来访,但看起来和母亲的关系很好。为什么要保密呢?
“好吧。我说过一切都交由你处置,这话依然有效。放手去做吧。”
“……感谢您。”
听到公公的话,蕾亚丝低下头,然后带着米莎退出了房间。
她径直走向丈夫的房间。
探头看去,丈夫的脸色虽然不好,但或许是镇痛剂起了作用,表情还算平稳。
“米莎,好好看清楚。这绝对是现在几乎无人知晓的珍贵技术。”
低声细语的蕾亚丝,脸上是一副药师的表情。
“就是这个?”
米莎歪着头,看着母亲从皮袋里掏出的陌生物件。
“是特别的工具。出嫁的时候,偷偷让我带上的。”
蕾亚丝带着几分谎言,将那东西展示给探头张望的女儿看。
那是两根略粗的针,用类似绳子的东西连接在一起。
“这里面是空心的。用这个来转移血液。”
“这么细的针,是怎么打出洞来的?”
“谁知道呢?又不是妈妈做的。比起这个,我需要消毒,你去烧点热水好吗?”
被母亲催促着,米莎走到房间角落的小炉灶旁,生起火,架上了锅。
趁这工夫,蕾亚丝解开丈夫的衣服,又让他闻了闻安眠药以防万一。
按理说他应该不怎么疼了,但要是他突然挣扎起来可就糟了。
(迪诺,求求你,接受我的血吧。)
蕾亚丝在心中呼唤着,指尖轻轻抚过他苍白的脸颊。
那张脸,比记忆中的样子消瘦了许多。
“妈妈,准备好了。”
不知不觉间,似乎已经过了好一会儿。米莎端着铺了麻布的托盘,上面放着针和管子,站在一旁。
蕾亚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切换了思绪。
这是时隔十多年再次进行的施术。手感肯定生疏了,必须集中精神。
“先稍微注入一点试试。”
说着,蕾亚丝用绳子绑住了自己的上臂。
没有丝毫晒痕的雪白纤细的手臂上,浮现出青色的血管纹路。
“大的血管在这里,还有这里。但是,尽量不要用这边这根。因为血流太猛,很难止血。”
她一边指着自己手臂上延伸的血管,一边仔细地教给女儿。
看着米莎一脸认真地倾听,蕾亚丝在这种时候,嘴角竟还是浮起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那贪婪地吸收新知识的模样,简直和自己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了解未知的事物,是多么快乐的一件事啊。)
她一边怀念地想着,一边取下其中一根针,将连着管子的那根针小心翼翼地刺入自己的手臂。
随着噗嗤一声和细微的触感,血液从针孔中喷了出来。
看来手感比自己预想的要钝得少一些。蕾亚丝松了口气,看着血液顺着管子滴落了一两滴,然后折住管子的末端,阻止血液继续流出。
接着,她拿起丈夫无力地搭在床边的手臂。
她用同样的方法绑住手臂,但或许是脉搏跳动太弱的缘故,血管并没有像蕾亚丝那样凸现出来。
然而,经验丰富的蕾亚丝的眼睛,准确地捕捉到了她想要的目标。
她毫不犹豫地用敏捷的手法迅速刺入针头,停顿了一瞬之后,血液从针孔中渗了出来。
她立刻将自己的手臂上延伸出来的管子接了上去。
蕾亚丝感觉到血液正缓慢地从高处流向低处。
“一、二、三……”
慢慢数到一百之后,蕾亚丝拔出了丈夫手臂上的针,用干净的布按住伤口。
“米莎,按住这里。”
然后,她确认了拔出的针尖上滴落的血珠,点了点头,也从自己手臂上拔出了针。
“……爸爸,没事了吗?”
米莎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但还是抬头看向母亲。
落在麻布上的红色,莫名地让她感到无比恐惧。
“……我也不知道。再过一段时间,如果身体没有出现任何异常变化,就说明血液被接受了。到那时候就可以放心了。”
“异常变化是指?”
“有很多种。发烧、身体疼痛、黄疸……”
米莎一边牢牢记住母亲列举的症状,一边注视着父亲。
她不想错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征兆。
因为她意识到,现在的自己,除了这样做之外,别无他法。
两人在父亲房间的沙发上轮流假寐,持续观察了半日。
当蕾亚丝终于判断血液已经被接受时,米莎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虽然情况仍不容乐观,但至少一项治疗有了眉目。
蕾亚丝再次确认了伤口的情况,然后吩咐侍女,无论发生什么事,哪怕是小事也要立刻通知她们,之后便带着米莎回到了分配给的客房。
“前面的路还很长。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该吃东西的时候就吃。”
米莎虽然因为经历了太多事情而没有胃口,但还是听从母亲的话点了点头,强迫自己吃下了端来的食物。
她确实觉得,现在自己和妈妈绝不能倒下。
(话说回来,从传鸟飞来开始,这是多么漫长的一天啊。而且,居然才只过了一天,简直难以置信!)
她一边咬着烤鸡肉,一边忍住叹息。
各种各样的事情接踵而至,多得在寂静的森林里根本不可能发生,米莎的脑袋快要爆炸了。
“累了吧。今天就到此为止,休息吧。”
被母亲催促着,米莎一头倒在床上,很快就坠入了无梦的深沉睡眠之中。






五 作为药师独当一面



醒来时,蕾亚丝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是因为米莎还是孩子,需要更多的睡眠,还是经验的差距呢。
(妈妈真厉害啊……)
米莎按着刚睡醒还有些迷糊的脑袋,望着那张恐怕早已没了余温的空床。
她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走出卧室,来到隔壁房间看了看。环顾四周后,她发现桌子上有个盖着白色餐巾的东西。
掀开一看,里面放着她常吃的三明治。
应该是母亲为她准备的早餐吧。
“泡杯茶吧。”
她走到房间角落的小厨房,生火烧水。
将热水注入似乎也是母亲准备好的茶壶里,端到了桌上。
她很担心父亲,但母亲应该守在他身边。更重要的是,不吃早饭就没力气。
药师靠的就是体力——这是米莎为了寻找药草而在山野间奔跑时得出的个人理论。
就在她伸手去拿三明治时,终于注意到了旁边附着的纸条。
『有很多伤员和爸爸一起回来了。爸爸由妈妈来照顾,那边就拜托你了。把它当成药师的实战练习,加油吧。』
“说的也是……受伤的不可能只有爸爸一个人啊。”
不如说,本该在后方指挥、不上前线的父亲都受了这么重的伤,可见当时的伤亡人数一定相当可观。
可自己却只顾着担心父亲,完全没想到这一点。米莎为自己的不成熟感到沮丧。
自己的药师知识和经验,实在是太不足了。
学到的知识如果不能实际运用,就毫无意义。
“……加油吧。”
米莎轻声嘀咕了一句,然后大口咬下三明治。
无论如何,先填饱肚子再说。


将母亲准备好的食物吃完后,米莎背上装着药师工具和药草的包包,离开房间,朝大门方向走去。
她打算听从母亲的指示,先去伤员那里,找人带路。
因为不知道伤员在哪里,只能碰到什么人就去问问看。
想着走着总会遇到人的,结果没走几步就碰上了。
不,应该说对方似乎也是为了见米莎,正往她的房间走去。
“啊,昨天的骑士先生。”
看到这张熟悉的面孔,米莎停下了脚步。
“……我叫恺特·戴森。受蕾亚丝女士所托,前来为您带路。”
简短的话语听起来相当生硬,但经过昨天共处的那段时间,米莎已经知道他并无恶意,所以也没太在意,点了点头。
“那就拜托您了。”
心里想着(这下不用到处找伤员了),米莎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然后盯着这个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的人。
(怎么了?……难道他也受伤了?)
虽然从他昨天策马奔驰的样子来看,应该不太可能,但米莎还是重新以药师的目光打量起对方来。
(四肢的动作没有不自然的地方,现在也闻不到血腥味。脸色也不错……嗯。应该没问题。)
对自己的结论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又歪了歪脑袋。那他为什么不走呢?
“那个……恺特先生?”
米莎心想,不明白的事还是直接问本人比较好,于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恺特这才像是猛然回过神来,转过身去。
“这边请。”
米莎慌忙小跑着追上了他简短的话语和远去的背影。


她被带到的是另一栋楼里的一间宽敞房间。
多余的家具全被撤走,只剩下一排排的病床。
偶尔传来的呻吟声,以及清晰可辨的血腥味、脓臭味和药味。
“这里是只收治重伤者的房间。我们已经给他们涂了药,服用了止痛药,让他们保持安静。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我们能做的吗?”
“……没有医生吗?”
“府上的医生赶赴战场,在那里战死了。他的弟子们也在那边忙得不可开交。这里没有具备专业知识的人,所以我们只能继续沿用将他们运回来时被告知的方法。”
没有医生可以指导。
平时总能指引方向的母亲也不在这里。
看来所有的判断,都必须由她自己观察、思考并做出决定了。
意识到这一点,米莎的身体一阵战栗。
自己的判断,可能会左右他人的生死。
这仿佛是在考验她立志成为药师那天的觉悟有多深。米莎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既然决定了要成为药师,这样的场合总有一天会到来。难道就因为比预想的来得早,就要逃跑吗?)
她质问着那个快要退缩的自己,答案立刻浮现出来。
那就是——“不”。
“这里的负责人是哪位?”
“是的。我叫露西安娜。”
听到米莎的问话,一名侍女走上前来,屈膝行礼。
她穿着制式的侍女服,外面套着围裙,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她略带紧张地看着米莎,眼神中充满了困惑。
虽然听说过“森之魔女”带了另一位药师同来的传闻,但米莎实在太过年幼,让她不禁怀疑眼前这个人是否真的是传闻中的那位。
而且传闻还说,这位药师和“森之魔女”一起,为濒死的领主进行了治疗,并且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但眼前这个少女怎么看都只有十几岁出头,完全不像做过那种惊天动地的大事。
另一方面,米莎看到露西安娜的脸,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厚厚的粉底也遮不住眼下浓重的黑眼圈,从三角巾缝隙中露出的头发也十分凌乱,看起来油腻腻的。
与其说是瘦,不如说她的脸明显是憔悴了。这比什么都更能真实地反映出露西安娜的疲劳。
“露西安娜女士,恕我冒昧,请问您有几天没洗澡了?还有,上一次好好躺在床上睡觉是什么时候?”
露西安娜本以为对方会问病人的情况,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却被这出乎意料的问题问得一时头脑空白。
“……呃,洗澡的话……大概三天。睡床的话……是什么时候呢?我们都是轮流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打个盹儿。”
脱口而出的是极为老实的回答。听到这话,米莎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首先,请把负责护理的人员都召集过来。”
被召集来的,是四位年龄从十几岁到三十几岁的侍女。
所有人都面色不佳,衣服也显得有些邋遢。
“还有两位正在轮休。”
露西安娜战战兢兢地向表情严肃的米莎汇报道。
比起对眼前这个人是否就是传说中的药师的疑虑,这个少女散发出的气场更让人害怕。那种说错话就会被狠狠训斥一顿的气氛,让露西安娜甚至想起了自己老家的母亲。
其他侍女似乎也一样,都不自觉地低着头,缩着身子。
“那两位就继续休息好了……等等,难道说,她们是在沙发上睡的?”
正要点头的米莎,忽然想起露西安娜一开始说的话,停了下来。
露西安娜她们的视线尴尬地避开了。
米莎愣了一下,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里由我来接手。你们休息到明天早上。”
“哎!?”
面对惊讶地叫出声来的露西安娜等人,米莎耐心地解释道:
“我知道你们一直在摸索中拼命坚持。但是,再这样下去,连你们也会倒下的。回房间去,洗个澡,在床上好好休息。”
米莎真诚地注视着露西安娜。希望能将自己的关心传达给她,哪怕只有一点点。
被那双美丽闪耀的翠绿色眼眸凝视着,听着那如同哄孩子般温和的声音说出的话语,动摇了露西安娜等人的心,缓缓渗入其中。
“你们拼命守护的生命,我会负起责任来接管。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得到了师父的正式许可,奉命来此指挥的。你们愿意相信我吗?”
米莎挺直脊背,昂首挺胸的姿态充满了自信,让她那纤瘦的身材看起来仿佛扩大了两三倍。
看着露西安娜等人虽然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米莎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那么,今天就好好休息,明天精神饱满地回来吧。我等你们。”


(太好了~大家都很听话地回去了。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孩子说的话,她们居然这么乖乖地听了,看来疲劳真的到极限了啊~)
目送着被劝回去的侍女们的背影,米莎轻轻地叹了口气。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一脸困惑的恺特站在那里。
恺特正迷茫着,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
那些疲惫不堪、浑身散发着紧张气氛的侍女们,在被米莎的目光注视、听到她的话语后,仿佛放下了心中的重担,肩膀上的力气一下子松了下来,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那真是一幅不可思议的光景。
与之对峙的,分明是个连成年都不到的幼小少女。
但不可否认,站在那里的少女身上,确实散发出一种奇妙的威严。
恺特忽然想起了初见这个少女时的情景。
那天,为了拯救重伤的主人,他跟着尊敬的上级策马疾驰。说起来,他几乎是半强迫地跟去的。
长久以来,主人带回的众多药物,效果都比普通的好,这事早有传闻。恺特本人也用过好几次。
出于好奇,他向医生打听出处,医生便得意洋洋地告诉他,那是“森之魔女”特制的,仿佛是自己的一样自豪。
出于好奇,他打探了魔女的真面目,结果很容易就知道了——她是主人从遥远的北方带回来的“侧室”,因为输给了“正妻”的权力斗争,被赶到了领地边缘的森林里。
既有说她是个粗野无比的乡下人的恶意谣言,也有说她是个毫不做作、温柔聪慧的姑娘的好评。
恶意主要来自地位高的贵族,好评则主要来自下层的平民。这构图实在太过简单明了,连不谙人情世故的恺特都能轻易猜到,这多半是厌恶侧室存在的正妻一方故意散布的谣言。
后来,似乎是发生了什么问题,为了避免水火不容的两人继续争斗,侧室被藏到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那究竟是怎样的“问题”,真相不得而知。奇怪的是,唯独这部分内容,所有应该知情的人都绝口不提。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每个月总有几天,主人会带着亲信消失在某处,而每次回来都会带回效果显著的药物。至于他消失的具体地点,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而现在,他们要去迎接那位传说中的“森之魔女”。
这是拯救身负重伤、濒临死亡的领主的唯一希望。所有人都想抓住这根稻草。
尽管,正是他们自己,将那位女性驱逐了出去……
在战场上保护受伤的主人、并随小队撤离的恺特,也是抓住那一线希望的人之一。
他央求着面露难色的上级,恳求他让自己同行。几乎是半强迫地跟去之后,到达的地方是深山老林里一座简陋的小屋。从屋里出来的,是一个穿着朴素长袍的女人。
她确实美得像森林的精灵现身一般,但与“魔女”这种不祥的字眼完全无缘。而且她的女儿也是个瘦小羸弱的少女,在不习惯的马背上脸色发青,在自己怀里瑟瑟发抖。
机缘巧合之下,两人在马背上紧密接触了相当长的时间,但毫无暧昧可言。他只是担心她会掉下去,把她僵硬的身体拉近自己胸口,并未产生任何邪念。
他甚至觉得,这么小的一个小姑娘,顶着“魔女之女”这么夸张的头衔,简直让人想笑。
但是,此刻。
眼前的少女,看起来无比耀眼。
传闻说,少女出色地担任了母亲的助手,成功地将一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的领主的魂魄拉了回来。面对连大人都会畏缩的残酷治疗,她面不改色,冷静应对。
回想起她在马上的样子,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但转念一想,在那之后,她明明一副快要倒下的样子,却靠自制的药很快就恢复了精神。
明明刚才还奄奄一息地瘫软着,喝了药静静待了一会儿之后,脸色眼看着就好了起来,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起来。
而在这里,她明明是第一次来,却能堂堂正正地说服大人,让他们服从自己。
那手腕干净利落,仿佛在使用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被恺特目不转睛地盯着,米莎感到有些不自在,于是耸了耸肩,露出了一个掩饰性的笑容。
“……助手没有了呢。”
看着她那带着几分俏皮的举动,恺特回过神来,叹了口气,脱下佩剑和外衣,卷起了袖子。
总之,恺特决定暂时把自己的困惑放到一边。眼前有伤员,他知道米莎有能力处理,而且至少她不是敌人。
在崇尚实力的骑士团中锻炼成长,并在战场上见识过地狱的恺特,骨子里是个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
就算她用什么古怪的法术,只要能救同伴,那就行了。
如果她做出不利的事,就算事后被追究责任,他也会亲手将她斩杀——恺特在心中暗暗立下了这个危险的誓言。
“力气活的话我可以帮忙。医疗知识我一窍不通,这方面就别指望我了。”
恺特完美地隐藏着自己心中那些危险的想法,主动提出帮忙。米莎笑着向他低下了头。
“帮大忙了。那么,请跟我来吧。”
米莎拜托恺特打开房间的窗户,自己也跟着动了起来。
由于季节尚有些寒意,还未到春天,紧闭的窗帘和窗户被打开,柔和的阳光和清风涌了进来。
注意到停滞的空气被一扫而空,几位陪伴在伤员身边的家属抬起了头。
米莎对着那些投向自己的疲惫面孔,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脑海中,母亲那句“虚张声势很重要”的话语和笑容在盘旋。
“初次见面,各位。我叫米莎。我是作为药师来到这里的。从现在开始,我将为大家进行治疗。我会依次查看,能够帮忙的人,请协助我。”
“……您就是药师大人?”
一位年轻女性发出了充满困惑的声音。
从她盘起的头发和衣着来看,应该已婚,大概还是新婚吧。能看出她的年轻和青涩。
她身旁的床上,躺着一个男人,半边脸都缠满了绷带,只能勉强看到他那紧抿的嘴唇。
缠绕的绷带上渗着血,但那颜色已经变了,看得出已经维持这个状态很久了。
看到这里,米莎勉强忍住了快要扭曲的嘴角。
是物资不足,还是没有能给出适当指示的人呢……要做的事情,显然堆积如山。
(或许应该留一个熟悉现场情况的人下来才对……)
一丝后悔掠过脑海,但为时已晚。
总不能现在又把人家叫回来吧。米莎切换好心态,迎上那些注视着自己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的。换绷带的时候,顺便让我看看伤口的情况。有干净的布巾和水吗?”
“……有的。我这就去准备。”
那位年轻的妻子,虽然半信半疑,但似乎还是决定抓住米莎伸出的援手。在此之前,她只能握着痛苦呻吟的丈夫的手,束手无策。
她拿着从行李中取出的白布巾,跑向了某处。
大概是去打水了吧。
米莎目送她离开,然后悄悄走近枕边,低声对患者说道:
“现在要取下绷带了。有些地方可能因为血液凝固而粘住了,也许会有点疼。如果忍不住,请告诉我。”
这柔和的声音,似乎也传达到了因伤口发热而意识模糊的伤者耳中。
他的头轻微地动了动,表示同意。
“恺特先生,能帮我烧点热水吗?尽可能用大锅。另外,我还需要干净的布和绷带。”
米莎一边快速地在床头柜上摆放几种工具,一边对站在旁边的恺特下达指示。
“明白了。”
恺特立刻转身,消失在附近的一扇门后。
那里大概有水源吧。
米莎从回来的女子手中接过装了水的提桶和布巾,然后将几种药粉投入其中,搅拌混合。
水从浅绿色变成了紫色。
“这是杀菌用的。触碰伤口时,如果手不干净就没有意义了。”



米莎对站在一旁、神色不安的女性说完这句话后,就用沾湿的手开始解开绷带。
她用桶里的水浸润并软化那些因血液和其他分泌物而粘连的部分,同时冷静地观察着去掉绷带后的伤口。
伤口从头顶延伸到右耳上方。
虽然很深,但幸运的是骨骼似乎没有异常。
只是有一部分皮肤像是被削掉了,恢复起来恐怕需要时间。
“头发会碍事,我剪掉它。”
米莎先对那位看到狰狞伤口而脸色发白的女性打了声招呼,然后将头发剪掉,以便露出伤口。
接着用消毒液仔细地洗掉粘连的血液和污垢。
缝合伤口较深的部位,涂上药,再缠上绷带,就结束了。
她的手毫不犹豫,一刻不停,转眼间就完成了所有工作。
最后,她请回来的恺特帮忙,让患者坐起身来,喂他服下了消炎药、退烧药和止痛药。
“就这样观察情况。他在出汗,用热水拧过的毛巾帮他擦拭一下会比较好。要记得经常给他补充水分。药在晚饭时溶解在热水里喂他喝下。”
米莎下达了几项指示,正准备走向下一个患者时,那位女性深深地低下了头。
这个比自己还要年幼娇小的少女,在她眼中显得无比可靠。
那位一直只能守在丈夫身边、战战兢兢生怕他被死神带走的新婚妻子,感觉丈夫的状况比刚才有所改善了。也许是服用了药物的缘故,丈夫痛苦紧咬的嘴角放松了些,发出了安稳的呼吸声。
自丈夫回来后,她第一次感到心中因为安心而松弛下来。
她凝视着丈夫的睡脸,紧紧抿了抿嘴唇,然后追着那个正走向下一个患者的小小背影而去。
虽然自己不懂药学知识,但一定有自己能帮上忙的事。
因为这个房间里,还有许多正在受苦的人。
“请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米莎对着跑过来的女性,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帮大忙了。能麻烦您从水房那边拿些热水过来吗?”


深深的切割伤要进行缝合。
化脓的伤口,要刮出脓液,消毒后再涂上药。
对于已经固定好的骨折部位,要先解开绷带确认状态,然后再重新固定。
退烧药、止痛药、轻度安眠药等,她会根据症状和体型调配后开出。
她的动作冷静而迅速,即使外行人来看也觉得十分精准。
因为凡是米莎经手之后,患者们痛苦的表情都明显缓和了。
起初只是困惑地看着的家属们,纷纷主动提出要帮忙。
对此,米莎总是开心地道谢,然后拜托他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烧热水。
更换脏污的床单。
指示准备营养丰富的食物。
这些都是谁都能做、但又绝对必要的杂务。
之前,家属们因为害怕自己乱动会让伤势恶化,只能握着痛苦挣扎的亲人的手,鼓励他们,除此之外别无他法。现在,他们都高兴地听从米莎的指示,忙碌起来。
那个弥漫着血和脓的臭味、回响着呻吟声的沉闷空间,转眼间就变成了飘散着消毒液和药草气味的清洁环境。
不知是不是错觉,忙碌着的家属们脸上的表情也变得生动明亮起来。
恺特一边跟随着在病床间忙碌穿梭的米莎,一边带着惊讶关注着这种变化。
这个只收治重伤者的房间里,也有许多恺特认识的骑士。
那些他曾以为只是在等死、甚至觉得既然这么痛苦还不如让他们解脱的同伴们,如今疼痛得到了缓解,正安心地沉睡着。
那景象甚至让人感到感动。
(简直就像魔法一样。)
米莎将一种颜色奇特的粉末撒在那些总是不断渗出血液的伤口上,血液便会慢慢凝固。
等上一会儿,将其擦拭干净后,原本乌黑的肌肉就变成了浅粉色。
然后再涂上药膏,用纱布按压后缠上绷带。
“那种药,也是你自己做的吗?”
不知不觉间,话语脱口而出。
米莎没有停下缠绷带的手,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这是具有止血和促进细胞再生作用的药。战争开始后,我遵照母亲的指示准备了很多。只是没想到会是由我自己亲手用上就是了。”
她将几颗药丸递给旁边的一位女性,拜托她喂病人服下后,便走向下一张病床。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他靠着枕头半抬着上身。
衬衫的前扣全部敞开,露出里面被绷带层层缠绕的上半身。
他留着短短的头发,是漂亮的红色,瞳孔则是偏红的棕色。他直直地看向米莎,眼神中带着愉悦的笑意。年纪大概三十出头吧。
虽然被和头发同色的胡茬覆盖着,但五官看起来还算端正。嘴边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正无所事事地晃悠着。
“哟,小姑娘。你个头不大,本事倒不小啊。”
男人用轻松的语调,对站到床边的米莎打招呼。
“沙伊丁队长,您又在吸那种东西了。”
然而,还没等米莎回应,本应在半步之后的恺特,不知何时已经抢上前来,从男人唇间夺走了那根烟。
“干嘛啊,恺特。你还是那么死板。我又没点上火,不是吗?”
名叫沙伊丁的男人像个恶作剧被揭穿的孩子一样笑了起来,耸了耸肩。
“这不是那种问题吧。真是的。”
看着恺特一脸无奈,却没有捏碎夺来的烟,而是将它放在床头柜上,米莎觉得他的样子似乎放松了一些,心里不禁有些纳闷。
从这番互动来看,两人关系应该很亲密吧。
感受到米莎的视线,恺特重新站直了身体。
“这位是沙伊丁·罗斯贝尔,担任中队长一职。在此前的战局中负伤,回来疗养。也是我的上司。”
他口齿清晰,语气恭敬,这让恺特看起来像个体面的骑士。但由于他之前基本都用随意的口吻说话,米莎感觉有些奇怪,微微皱起了眉头。总觉得身体某个地方痒痒的。
床上的沙伊丁似乎也有同感,他毫不掩饰地皱起了脸。
“别别别,怪恶心的。我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就是个失手丢了条胳膊、没死成的家伙罢了。”
他带着几分自嘲的戏谑语气,让恺特咬住了嘴唇。
“那是因为!您是为了掩护我们这些新兵才……”
“就算那样,不争气的是,一半人还是死了。我自己也算是废了,当不了兵了。……别摆出那副表情嘛。命好歹保住了,接下来不过是去找别的出路罢了。”
看着一脸不甘的恺特,沙伊丁有些为难地安抚道。米莎见状,轻轻伸出手。
“能让我看一下伤口吗?”
“啊,请便?”
沙伊丁毫不费力地让衬衫从肩上滑落。
他的右臂,在手肘下方一点的地方消失了。
紧紧缠绕的绷带上,血液和渗出液凝固后变了色。
因为他用戏谑的口吻说话,差点被糊弄过去,但他的脸色其实相当差,想必失血相当严重。
“砍掉我胳膊的家伙顺势又劈了我一刀,砍在身上。幸好穿着锁子甲,没伤到内脏,捡回了一条命。”
解开缠在躯体上、与手臂分开的绷带,一道从右肋斜向左胸的伤口显露出来。
米莎看到那道伤口的缝合处,微微皱起了眉头。
从刚才开始,她就觉得缝合的针脚很粗糙,外行得很。
是因为人手不足,没法在每个人身上花时间,还是负责的医生技术不熟练呢。
消毒似乎做得还算到位,看不出有化脓的迹象。
她重新消毒了一遍,确认了伤口的状态,然后涂上药,重新缠好绷带。
对方锻炼过的身体很厚实,就算米莎整个人贴上去,手也很难绕到他背后。
她在心里咒骂着自己身材矮小,正手忙脚乱时,看不下去的恺特帮了她一把。
接着再看手臂部分,断面已经被烧焦了。
“血怎么也止不住,就把伤口烧了一下。”
听到对方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过于原始的止血方法,米莎终于明显地皱起了眉头。
(又不是野蛮人!简直难以置信!!)
幸好烧伤只限于断面本身,各种风险较低,但这种无知也太离谱了。
她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愤怒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继续进行适当的处理。
“你就是传闻中那个森之魔女的女儿吧?魔女的女儿就算再小也还是魔女啊。手法相当熟练嘛。”
“……如果真是魔女的话,我倒想用神奇的力量帮你把这条胳膊长出来呢,可惜啊。”
米莎一边临时调配出对烧伤有效的药膏(而非普通伤药),一边干脆地回答道。
然后,她将做好的紫色药膏厚厚地涂在伤口上,再次用纱布和绷带覆盖好。
“遗憾的是我只是个普通人,只能做到涂涂药而已。”
“不,足够了。”
沙伊丁感受着略带清凉的药膏触感,柔和地眯起了眼睛。
“托你的福,这里的家伙们才能把命延续到明天。多谢了。”
“……不客气。”
听到沙伊丁的道谢,米莎先是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然后温柔地微笑起来。
能像这样得到感谢,就不枉她千里迢迢从森林深处赶来了。
“止痛药和退烧药我放在这里,请一定要按时服用。想靠抽烟糊弄过去,是不行的哦?”
她说着,轻轻瞪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烟。沙伊丁耸了耸肩。
“那玩意儿意外的还挺管用的哦?因为做得比较冲嘛。”
““不行。””
米莎和恺特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两人惊讶地对视,沙伊丁笑了起来。
“关系真好呢?配合得真默契。”
看着开心的沙伊丁,米莎叹了口气,然后故意板起脸来。
“换谁都会是同样的反应吧?总之,请克制烟酒。会影响伤口愈合。”
“遵命,魔女阁下。”
沙伊丁用戏谑的动作敬了个礼。恺特毫不留情地把他上衣口袋里的烟盒没收了。
“喂,喂!”
“在得到许可之前,由我代为保管。我们走吧,米莎小姐。”
恺特一脸若无其事地说完,轻轻推了推米莎的后背,离开了现场。
看着恺特完全无视身后那道幽怨的视线,米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们关系真好啊?”
“……就算他那个样子,在战场上他也是值得尊敬的上司。”
在转移到下一个患者之前,米莎为了补充药草而回到水房,随口说了一句。恺特沉默了许久才回答,表情有些微妙,米莎看了又忍不住笑了一阵。
恺特默默地注视着这样的米莎,然后,突然在她面前单膝跪地。
“我之前只因外表便轻视您,认为您年幼无知,屡次无礼,恳请您原谅。多亏了您,许多生命得以获救。”
看着低头致歉的恺特,米莎惊讶得眨了眨眼。
被比自己年长的男性跪地道歉,这在米莎的人生中还是头一遭,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好。
“那、那个,请您抬起头来。我并不觉得恺特先生的言行有何无礼之处,我年幼也是事实……那个……那个……您这样我很为难……”
米莎语无伦次地组织着语言,好不容易才让对方抬起头来。
直视着自己的恺特的眼睛,米莎在这一刻忽然发现,她原本以为那头黑发和眼睛是一样的黑色,但实际上却是深沉的绀青色。
光线照射进去,能看到深浅不一的蓝色。
(好漂亮。)
不由自主地凝视对方的眼睛,是出于米莎幼小的好奇心。而被凝视的恺特,则不明所以地保持着单膝跪地仰望的姿势,一动不动。
结果,两人就这么无言地对视着,直到被某人故意发出的“咳咳”咳嗽声惊醒。
不知为何,他们正受到水房里自愿帮忙的患者家属们的注目。而且,那些视线似乎还带着某种深意,笑眯眯的。
“呃……那我、继续、去诊疗了?”
米莎感到有些尴尬,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推着装满工具的推车,匆匆回到了患者所在的房间。


“……累死了。”
终于回到自己房间的米莎,摇摇晃晃地瘫倒在沙发上。
等她看完那间收治了所有重伤者的宽敞房间里的全部患者时,已经过了中午很久了。其间她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
在患者面前时未曾感受到的疲惫感,一回到房间就猛地压在了米莎小小的身躯上,让她连动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劲。
而且,最重要的是……
“……我好害怕啊。”
米莎紧紧地抱住自己颤抖的身体,蜷缩成了一团。
这些知识,她都知道。
虽然不那么频繁,但她也曾和母亲一起,悄悄地去山脚下的村子,为伤者和病人治疗过。
但是,那一切都只是作为母亲的助手。像这样独自面对患者,还是第一次。
更何况,像昨天父亲那样的重伤者,她也是头一次近距离看到。用针缝合人的肉体,这也是第一次。
虽然在小动物和野猪身上做过无数次,但对象是活生生的人,而且还是人类。
要让年幼的米莎不紧张,那才是不可能的。
但是,米莎绝不能在对方面前表现出这种不安。
如果施治者表现出不安,那么被施治者会更加不安。
更何况米莎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本来就谈不上靠外表唬人,反而是减分项。
弄不好的话,甚至可能遭到患者的拒绝治疗。不,如果除了米莎之外还有其他医生或药师的话,肯定轮不到她出场吧。
正因为米莎清楚自己处于这样的立场,她才绝不能表现出不安和迷茫。
“没关系。我做得很好。没有出任何差错,也没有遇到不知道怎么处理的病人。我都好好做到了。没关系……没关系。”
她用手臂环抱着仍在颤抖不止的身体,不断地小声念叨着。
一遍又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
听到敲门声,米莎连忙整理好姿态。
幸好,虽然脸色还有点差,但身体的颤抖已经停止了。
“打扰了。我给您送晚餐来了。”
推着手推车进来的,是从昨天起就一直关照她的那位年长侍女。
她面无表情,手脚麻利地将饭菜摆放在桌上。
“如果有不爱吃的东西,请告诉我。”
刚才还觉得连动一根手指都麻烦的米莎,面对冒着热气的菜肴,感到一阵急剧的饥饿袭来,咕噜一声咽了口口水。
松软的面包,冒着热气的浓汤。一块分量十足的大肉块,和香草一起烤得焦黄。此外还有三种水果,被漂亮地切好盛放着。
“看起来都很好吃。我开动了。”
米莎虽然觉得这样可能不太礼貌,但还是没等对方回应就伸手拿起了食物。
饥饿的身体欢欣雀跃地接纳着食物。
她努力克制自己不要狼吞虎咽,但还是不停地往嘴里送。
专注于吃饭的米莎,没有注意到那位精准服侍她用膳的侍女,脸上那微微绽开的笑容。
“多谢款待。”
米莎连一片面包屑都没剩下,吃得干干净净。她心满意足地喝着餐后茶。
茉莉花的香气轻柔地升腾而起,让她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好饱……好幸福……)
放松下来的身体被一阵困意侵袭。
疲惫的神经,饱腹的身体,再加上作为收尾的、具有放松效果的花茶,想要抵抗睡意实在太难了。
“如果要休息的话,请移到床上去。”
米莎手里拿着杯子,脑袋已经开始一点一点的了。侍女有些困扰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但是,已经半只脚踏入梦乡的米莎,要听从指示移动到床上,实在是件极其困难的事。
“稍微……一下下……就休息……一下……其他的人……也要……看……所以……叫……醒……我……”
她勉强挤出这几个字后,便彻底放弃了剩余的意志,坠入了幸福的梦乡。


“……您辛苦了。”
侍女轻轻拿起那杯奇迹般没有泼洒的红茶,将小小的身体平放在沙发上,然后走向卧室去取盖的东西。
因为无论她再怎么娇小,这位年长的侍女也抱不动她。
等她拿着薄薄的盖被回来时,发现一位骑士站在沙发旁,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恺特,擅自进入女性的房间,可是违反礼仪的。”
“……姑母。”
被压低声音责备的恺特,回过头来。
“我敲过门了。因为没有回应,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辩解道。侍女眉间的皱纹稍稍舒展开了一些。
“算了,也罢。你来得正好,把她抱到床上去吧。”
被这位大概是叹了口气、咽下了更多责备话语的姑母催促着,恺特犹豫了一下,还是抱起了少女的身体。
那软绵绵、毫无力气的身体,轻得惊人,纤弱得过分。这种娇小让恺特感到一种奇妙的心情。
因为那个昂首挺胸、以堂堂正正的态度接连治疗伤员的米莎,看起来是那么高大坚强,所以这种反差让他感到困惑。
这样一来,配上她那纤弱的身体,实在无法让人相信,她就是刚才那个以逼人气势面对伤员的同一个人。
“治疗了那么多人,一定是累了吧。”
跟在抱着米莎的恺特身后,这位同时也是恺特姑母的侍女,喃喃自语道。
这位姑母也是在一旁守护着少女治疗的人之一,想必她感受到了某种与自己不同的东西吧。
她站在被放到床上的米莎身边,伸出平时一贯严厉的手指,此刻却带着怜爱的表情,轻轻梳理着她凌乱的头发,为她盖好被子。恺特茫然地注视着这一幕。
“暂时让她好好休息吧。你到这边来。”
姑母用严厉的语气催促着伫立不动的恺特,然后转身离去。
恺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听从了她的声音,也跟着离开了卧室。
“说起来,你是来这儿做什么的?”
被这么一问,恺特顿时语塞了。
他估摸着米莎应该吃完晚饭了,是来叫她一起去治疗室的。
送她回房间的时候她还精神得很,完全没想到她会睡得这么沉。
(稍微想想就该明白的。她不可能跟身为骑士的自己保持一样的节奏。)
但如果老实回答,显然会被姑母责备考虑不周。
父亲的妹妹——也就是他的姑母——虽然结了婚,但丈夫很早就去世了,也没有孩子。她无意去别人家做填房,干脆利落地当上了公爵家的侍女,可谓一位女中豪杰。
她是个严守礼仪、一丝不苟的人。恺特从小没少受她照顾,至今在她面前也抬不起头来。
当然,从他支支吾吾的那一刻起,估计就已经暴露了。
“一个小时后我会去叫她。到时候你再过来吧。”
随着一声叹息,他被干脆利落地赶出了房间。
在无情关上的房门前伫立了片刻之后,恺特也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算了,反正目前也没有什么争分夺秒的重伤者了。)
恺特向着大概正翘首以盼的治疗室走去,打算告诉他们再等一会儿。结果,连治疗室里的家属们都一脸无奈地看着他说“你也太性急了”。





六 蕾亚丝的回忆



咚、咚、咚、咚。
感受着连接管中流淌的脉动,蕾亚丝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心爱的丈夫的脸。
在屏退旁人的深夜里,只有枕边油灯照亮的室内一片昏暗。
在摇曳的灯光下注视着的侧脸,消瘦而略显痛苦。
她轻轻伸出空闲的那只手,描摹着他眉间和脸颊上刻下的皱纹。
相遇至今已有十五年。
想到不知不觉间流逝的岁月,蕾亚丝微微苦笑。
“我们都老了……你也是……我也是。”
她对着仍无苏醒迹象的丈夫,轻声低语,声音中满是慈爱。
纤细的指尖一次又一次地抚过他冰冷的脸颊。仿佛在祈求自己的体温能传递给他。
她悄悄挪动躺在旁边的身体,贴近丈夫高大的身躯。
“那个时候,真没想到会迎来这样的时刻啊……”
她的低语无人听闻,只是徒然地消散在薄暗中。
对此她也只能苦笑,然后闭上了眼睛。
(……再……一会儿就好……)
一边数着那咚咚作响、铭刻生命的脉搏,蕾亚丝一边回想起了那些令人怀念的日子。


灵峰特兰德柳斯,是“森之民”隐秘村落的所在地。那里的冬天漫长而严酷。
短暂的夏天和丰收的秋天,对于生活在森林中的人来说,都是为冬季做准备的重要时期。
那天,蕾亚丝为了采集冬天的储备粮来到了海边。
同来的哥哥莱恩和朋友们正在设置捕鱼的渔网,而不擅游泳的蕾亚丝则沿着海岸线一路前行,收集被冲上岸的海藻。
因为两天前海上起了风浪,受其影响,许多断裂的海藻和漂流物被冲了上来。
其中还有不知从哪里漂来的大树和木箱之类的东西,蕾亚丝她们也将这些视为自然的恩赐,心怀感激地加以利用。
在这些漂流物中,她发现有个人倒在那里,蕾亚丝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慌忙跑过去,那是一个年轻男子。
“喂,你还好吗!?”
她下意识地摇了摇他的肩膀,男子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微微睁开了眼睛。
(啊,夏天的天空在里面。)
那是清澈湛蓝的、蕾亚丝最最喜欢的颜色。
她仿佛凝固了一般,无法动弹,只是与他相互凝视。
那一刻,蕾亚丝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内心的某种东西发生了变化。
虽然那只是一瞬间的事,男子的眼睛很快就又闭上了。
那双令人印象深刻的蓝色眼睛被遮住后,僵住的蕾亚丝终于回过神来,她轻轻将手搭在男子的颈侧,确认了脉搏。
不知为何,她不敢再对男子说话。在指尖感受到确切的脉动之后,她转身跑向哥哥们那里去求救。
昏迷后失去力气的身体很沉重。
即便不考虑这一点,男子的身体也比蕾亚丝高大得多,她判断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移动他。
听了慌慌张张跑回来的蕾亚丝的叙述,身为现场领头人的莱恩拜托同行的伙伴去叫大人、带担架过来,然后尽可能多地拿上为擦拭身体而准备的布,追着再次跑远的妹妹的背影而去。
总而言之,昏迷男子的伤势并不严重。
头部有一处需要缝四五针的伤口,但骨骼没有异常,其余只是些擦伤。
为他诊治的大人说,昏迷的原因可能是长时间浸泡在海水中导致的脱水症状和低体温症。只要让他暖和起来,过段时间就会醒来。
正如那位大人所说,男子在半日左右睁开了眼睛。
但却失去了关于自己的一切记忆。
他身上携带的物品,只有身上所穿的、样式简单却质地优良的衣服。
他拥有生活所需的知识,却唯独把自己的一切忘得干干净净。
名字、家人,甚至连为什么会漂流到海岸上都不记得……
“系统性记忆障碍”。
这就是赋予男子的症状名称。
由过度压力引起,只忘记记忆中特定的某一类别。
据说,在男子身上,遗忘的就是关于他自己的事。
男子被命名为“迪尔”,取自他口袋里手帕上的姓名缩写。他就这样寄居在了蕾亚丝家里。
因为去年父亲去世后,家里空出了一间房,而且作为第一发现者的蕾亚丝,莫名其妙地燃起了一种使命感,主动揽下了这件事。
莱恩虽然脸上多少有些不耐烦,但也没有反对,点了点头。这个男子怀着忐忑的心情开始与他们共同生活,而他竟然相当能干。
本来他就没受什么重伤,最大的问题是长时间漂流造成的低体温和衰弱。
他锻炼有素的健康身体很快就恢复了。
身体好转后,迪尔觉得整天闲着过意不去,便开始在家里帮蕾亚丝的忙。从打扫自己的房间到准备饭菜,迪尔样样都做得干净利落。身体状况进一步恢复后,他又跑到屋外,开始修理破损的庭院栅栏和漏雨的屋顶。
“好厉害!迪尔你什么都会做啊!”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都是外行手艺,还有很多粗糙的地方。”
对于这些事情完全派不上用场的莱恩,蕾亚丝早就放弃,觉得有些小毛病也是没办法的事。看到迪尔这么能干,她很高兴。
被蕾亚丝那闪闪发光的笑容大大夸奖了一番,迪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他只是单纯地想为欣然接纳了失去记忆、身为外人的自己的兄妹俩出一份力,没想到会让他们这么高兴。
“才没有那回事呢!之前我拜托哥哥,结果他别说堵住漏雨的洞了,反而把洞弄得更大了,可惨了!”
“那也没办法啊。人各有所长嘛。”
莱恩耸了耸肩,调侃着妹妹。
看着相视而笑的兄妹俩,迪尔也被感染着笑了起来。
“哇!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迪尔的笑脸呢!你应该多笑笑才是!!”
蕾亚丝瞪大了眼睛看着迪尔,然后高兴地说道。
听到这话,迪尔才意识到自己在笑。
或者说,他才意识到自己之前一直没有笑过。
对此感到惊讶的同时,迪尔的心情却莫名地很好。
明明失去了记忆,身无分文,应该一件好事都没有,但心情却异常地舒畅。
“如果这样就能让你们高兴的话,尽管说,我随时都可以做。”
所以,也许那句话是在思考之前就脱口而出的。
然而,还没来得及收回前言,附近的邻居也开始找他帮忙干活。不知不觉间,迪尔已经成了村里的“万能帮手”。
从修理房屋、砍伐碍事的大树,到修缮道路,无所不包。
对于有求必应、毫无怨言、爽快帮忙的迪尔,村里那些多为研究人员、不擅长体力活的人们赞不绝口。
每天清晨,迪尔伴着朝阳起床,给家里的菜地浇水,和大家一起吃罢蕾亚丝做的早饭后,若有委托的工作便出门去处理。
无事可做时,他就会应蕾亚丝的邀请,一起去采集过冬的食物。
他一边学习辨认可食用的植物一边采集,将倒木拖回家中充当柴火,挥动斧头劈开。
一天劳作下来疲惫不堪时,便沐浴更衣,围坐在餐桌旁聊起一天的见闻,太阳落山后就上床睡觉。
在这样简单却充实的日子里,迪尔和蕾亚丝的距离一点点地拉近了。
当迪尔不经意地折下高枝上的花朵,为她簪在发间时,蕾亚丝会开心地红了脸颊,向他道谢。
他们的互动是如此纯情,以至于无意中目睹的周围人反倒觉得不好意思,私下里为他们着急,或是反思自身而莫名低落——这种奇妙的现象频频发生。但幸运抑或不幸的是,处于中心的两人对此毫无察觉。
包括莱恩在内的村民们,都满含温情地注视着他们,心想他们大概就会这样,以他们自己的步调,慢慢地变得幸福吧。
这个村子虽然隐蔽而偏僻,但意外地有不少人是从外面嫁娶进来的。
这是为了防止小村庄因血缘过近而采取的对策。
为了防止秘密泄露,村里有着诸多限制,原则上与外界断绝联系。
从这个意义上说,失去记忆的迪尔可以说是理想的人选。
因为他应该联系的缘分无从知晓。
大家都在期待着,暂居于此的迪尔正式成为这个村子一员的那一天。


然而,幸福的时光并未能长久持续。
最初的预兆,是来自联合王国代表的信件。
信中说,有一位远方的客人在乘船前往此地的途中落海,下落不明。
金发碧眼。今年十九岁的男性。身高约一米八,体格健壮,相貌端正。
这个人物形象与迪尔实在太过吻合。接到联络的村长首先告诉了莱恩。
“我们不能因为自己的方便,就擅自隐瞒这家伙迄今为止的人生吧。”
短暂犹豫之后,莱恩很快下定了决心,提议把两人叫来谈谈。
而被叫来的两人,听到这个消息后,同样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过去的每一天都太过平静而幸福,让他们完全忘记了在失去的记忆背后,还有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从迪尔那剪裁简单却质地精良的衣服来看,很容易想象他出身于有一定生活水准的家庭……
“我们这边还没有给出任何答复,你打算怎么办?”
由于这是一个与外界交流严重受限的隐秘村落,当询问的联络送达时,距离发现迪尔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就算回复说“没有线索”,让他就这样隐姓埋名地生活下去,也是有可能的。
而出人意料的是,推动犹豫不决的迪尔做出决定的,竟然是蕾亚丝。
“既然有人在找你,你还是去见一面比较好。”
蕾亚丝脸色微微发白,却仍然挤出一个笑容,斩钉截铁地说道。
“可是……”
话虽如此,但迪尔记忆中的面孔,只有以蕾亚丝为首的村民而已。
就算自己回去,恐怕也只是个累赘。而且,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原本身处怎样的环境。就在他犹豫不决、支支吾吾时,蕾亚丝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如果见了面,觉得无论如何都无法融入,那就回来好了。如果你自己回不来,我就去接你。”
这出乎意料的话语,让迪尔瞪大了眼睛。
下一秒,在旁边一同听着的莱恩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这听起来像是要去拯救被困公主的王子殿下啊,蕾亚!”
莱恩捧腹大笑,现场紧绷的气氛随之缓和下来。
被取笑的蕾亚丝鼓起脸颊,捶打着莱恩的肩膀。
“……我真的可以回来吗?”
迪尔有些茫然地喃喃道。
“当然了。迪尔已经是我们的家人了,不是吗?”
看着一脸茫然、歪着头的蕾亚丝,莱恩笑嘻嘻地插嘴道。
“你说‘我们’,这样好吗?蕾亚。”
“真是的!哥哥!!”
蕾亚丝红着脸再次扬起手,想要再打哥哥一下,但在此之前,她已经被迪尔有力的双臂拥入怀中。
“我会回来的。因为我该回去的地方就是这里。蕾亚,我爱你。”
被紧紧地抱住,惊讶与涌上心头的爱意让她脸颊更加绯红。蕾亚丝也轻轻伸出手臂,环住了这个拥抱自己的身躯。
“……我也爱你,迪尔。”
于是,迪尔便与陪同的大人们一同离开了村子。
因为村规禁止轻易让外人进入村子,所以他们这边主动前去会面。
尚未达到准成年的蕾亚丝,根据村规是不能外出的。
“我替你去看看吧。”
莱恩说着,强行加入了同行队伍。因此,蕾亚丝虽然心中不安,却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在村子里等待。


一个月后,迪尔回到了村子。
不过,准确地说,那已经不是之前的“迪尔”了。
当在奥兰治联合王国的贵宾室与等候的一行人会面时,迪尔突发剧烈的头痛,倒了下去。
而当他醒来之后,便慢慢地恢复了失去的记忆。
“真没想到迪尔居然是一国的王子啊……”
不仅如此,他的真实身份更是惊人。
除了衣着之外,从他那些不经意的举止也能看出他出身富裕家庭,但迪尔竟是蓝高地王国的王子。
据说他从学院毕业后,为了增长见闻而外出游历,途中遭遇了海难。
“无论如何都想向救了我的村民们道谢”,说着这样的话,迪尔跟着一行人回到了村子。他身着华丽的正式礼服,看起来非常英俊,但蕾亚丝却觉得他变得遥不可及。
这让她难以忍受,于是悄悄地从出来迎接的人群中溜走了。
本来,未满准成年的孩子是不允许出现在外来宾客面前的。
只是,蕾亚丝还有大约一个月就要举行准成年仪式,而且作为曾与迪尔像家人一样生活在一起的当事人,她被特许例外出现在那个场合。因此,她躲在人群的影子中,靠近后门,这才得以悄悄溜走。
她担心一回到家就会立刻被人找来,于是逃也似的奔向的地方,是森林中的一处小泉水边。
“原来不是被困的公主,而是王子殿下啊……”
想起哥哥的玩笑话,蕾亚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根本没法去接你啊。因为,实在是太遥远了……”
穿着闪闪发光的礼服、被众人围绕、面带笑容的迪尔,与那个曾为她簪花的迪尔,简直判若两人。
泪水啪嗒啪嗒地从蕾亚丝的脸颊滚落。
“怎么这样。你不打算来接我吗?”
突然听到的声音让蕾亚丝吃惊地回过头,她倒吸了一口气。
迪尔就站在那里。
他似乎把刚才还穿在身上的外套脱在了什么地方,只穿着一件白衬衫的迪尔,看起来稍微有点像还在村子里时的样子。
“为什么……”
“我去了你家,你不在,就猜你在这里。你不是告诉过我,以前有什么事你就会逃到这个泉边来吗?”
面对声音颤抖的蕾亚丝,迪尔带着有些困扰的表情回答道。
“我听说你恢复记忆了。”
“嗯。但是,在这里时的记忆,我也都好好地记着。”
迪尔把梳理整齐的刘海揉乱,缓缓地走向蕾亚丝。
“我听说了,你是真正的王子殿下。”
“……是啊。”
蕾亚丝以同样缓慢的速度向后退去。
仿佛要逃离迪尔一般。
仿佛害怕被什么东西抓住似的……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们说好了的,不是吗?”
迪尔停下了脚步。
因为蕾亚丝身后,只剩下泉水了。
两人的视线交织在一起,又一滴泪水从蕾亚丝的脸颊滑落。
“我是回来了。但我还必须再次离开。因为随着记忆一起,我想起了我必须承担的责任。我无法抛下那些责任。”
迪尔的眉间刻下了深深的皱纹。
看到这,蕾亚丝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第一次见到迪尔时,他的眉间就留着浅浅的皱纹。
(这个人,一直以来都是带着这样的表情生活的吗?)
自从醒来之后,迪尔的眉间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皱纹,所以她早就忘记了还有过那样的痕迹。
带着一种奇妙的心情,她轻轻伸出指尖,触碰他的眉心。
不知不觉间,她开始用力揉搓他的眉心,仿佛要抚平那些皱纹。迪尔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随即像是忍不住了一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抓住蕾亚丝的手,轻轻拉到自己的脸颊边。
“我爱你,蕾亚。……就算恢复了记忆,这份感情也没有消失。”
迪尔将脸颊贴在蕾亚丝的手上,轻轻地蹭了蹭。看着他这撒娇般的举动,蕾亚丝的泪水又一次滑落。胸口隐隐作痛。
(虽然他比我年长,但迪尔也应该才刚刚成年才对。可是,眉间却已经刻下了无法消退的皱纹。这个人,到底是过着怎样的日子啊?)
“我不能留在这里。所以,蕾亚,你能跟我一起走吗?虽然……我想一定会让你吃苦。但我希望你在我身边。”
面对低声恳求的迪尔,蕾亚丝轻轻叹了口气。
再过一个月,她就要迎来准成年的年龄。仪式结束后,她便有权离开村子。
届时,她本应迈出实现童年梦想的第一步——作为一名药师游历各国,帮助有困难的人。
她为此付出了努力,也做了铺垫。
她有想要继续的研究,而且今后想要学习的知识也还会有很多很多。
(这意味着要舍弃这一切。)
嫁到家族之外,就意味着如此。
她可能再也无法回到这个村子,也可能再也见不到珍贵的朋友,以及唯一的血亲哥哥。
(我想要怎么做?)
遇到难题时,就问自己的心。
这是小时候母亲教会她的事。
无论多么困难的问题,答案都在自己心中。
蕾亚丝凝视着注视自己的迪尔的眼睛。
那双仿佛映照着蕾亚丝最爱的夏日天空的眼睛。
(现在想来,也许从我第一次看到那抹蓝色时起,就已经被它俘获了。)
蕾亚丝用还带着泪光的眼睛,微微一笑。
“我爱你,迪尔。能告诉我你的真名吗?”


猛然回过神来的蕾亚丝,按住了连接两人的管子。
似乎沉浸在回忆中的时间比她预想的要久。
蕾亚丝迅速地拔出针头,用干净的布按住小小的针孔。然后,她站起身准备收拾,却感到一阵眩晕,又重新坐回椅子上。
(看来是失血过多了。)
要是被哥哥知道自己在治疗过程中因走神而失误,肯定会被严厉训斥的吧。蕾亚丝苦笑了一下。而且,如果让他知道自己为了治疗而损害了健康……
“恐怕连你也要生气了呢,迪诺。”
她轻轻抚摸着最终仍是深深刻下的眉间皱纹,这一次,她终于站起身开始收拾。
“以这种状态去见米莎的话,肯定会被她看穿的……得吃点造血剂和营养剂才行。饭也得好好吃,嗯。”
伴随着自言自语般的低语,蕾亚丝走出了房间。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躺在床上的迪诺亚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七 突如其来的悲剧



“喂,你!你就是那个森之魔女的女儿吧!”
身后冷不防地传来一声呼喊,米莎回头望去。
只见一个浅棕色头发的少年,正叉开双腿站在那里,狠狠地瞪着米莎。
“森之魔女”——这个称呼是这两天里米莎也听过的、人们用来称呼她母亲的名号。
不过,像这样充满憎恶地被叫出来,倒还是头一回。
“这位是罗丝玛利亚夫人的长子,哈伊德吉恩少爷。”
正为她带路的女仆悄悄在她耳边低语。
米莎知道,那位“罗丝玛利亚夫人”,便是她至今未曾谋面的父亲的正妻。
也就是说,这个少年,应该是米莎同父异母的弟弟。
米莎不由得仔细打量起这位初次见面的异母兄弟。
明亮的棕色头发,蓝色的眼睛。嘴唇紧抿着,若不是此刻满脸凶相,这本该是个五官端正、颇为可爱的男孩子。
(年纪……比我小一点吧?)
她正模模糊糊地想着,这目光似乎触怒了对方,那双眼睛变得更加锐利了。
“我可告诉你,我绝不承认你们这种人!要是父亲大人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把你们处以死刑!”
他单方面地吼完,便转身跑远了。米莎目瞪口呆地望着他的背影。
“……什么啊,那是?”
不自觉脱口而出的话语,让身旁的女仆为难地垂下视线。
“……平时他是一位非常开朗温和的人。我想,只是现在发生了太多事,他情绪有些激动。还请您……”
听到女仆在为少年辩护,米莎摇了摇头。
“要说完全不在意……那是假话,但我会尽量不去在意的。再说了,我压根就没搞懂他到底想说什么。”
米莎无视了心底泛起的那阵隐隐不快,挤出一个笑容。
她算是明白了,这位初次见面的异母弟弟似乎很讨厌自己和母亲,但原因却完全想不通。
按世间的一般观念来看,侧室或许确实是招人恨的存在,但她记得曾在书上读到过,在这个国家,贵族拥有多位妻子也并不罕见。
也就是说,公爵拥有两位妻子,本不该是什么值得指责的事。而且,一个平时住在偏远深山里、连影子都见不着的侧室,应该根本微不足道才对……
(啊,果然还是越想越火大。为什么我们明明是为了救濒死的父亲和骑士们才来到这里,拼命努力,却要被说什么处以死刑啊?)
米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注意到,但走廊一角正上演着这样一幕:沉默下来的少女表情逐渐变得严峻,而旁边那位可怜的女仆以为她还是惹恼了这位小姐,正急得团团转。
“站在那种地方,在干什么呢?”
恰巧路过这里的恺特,一脸不解地开口问道。因此,米莎自然也未能注意到,那位女仆因此而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哎呀,恺特先生。”
米莎睁大眼睛,一脸“我才发现你就在旁边”的表情。恺特见状,苦笑了一下。
“你不是打算时隔两天去领主大人房间看看吗?”
被他一提醒,米莎才猛然回过神来。
自从去过重伤者的房间之后,她便忙于应付接连不断从前线运来的伤员,别说去看望父亲的情况了,就连应该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母亲,这两三天里也几乎没碰上面。
刚才她正在吃午饭时,女仆过来说“如果有时间的话”,便叫她过来,于是她正急匆匆地赶路。
“只是……稍微遭遇了点意想不到的事……”
米莎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含糊其辞地笑了笑。
“抱歉让你等了。请带路吧。”
她假装没看见恺特被她那微妙的表情传染、也露出一张怪脸的样子,然后朝站在稍远处默默等候的女仆微微点了点头。


接着,在被领进的房间里,米莎看到了父亲。他的脸色比两天前好了不知多少。
虽然意识仍未恢复,但据说伤口也在逐渐好转。
轻轻触碰的指尖是温暖的,脉搏也恢复了力度。
(妈妈的疗法奏效了。)
她松了口气,肩膀上的力气也松懈下来。
大概,最危险的关头已经过去了。照这样下去,只要不出什么大意外,应该会逐渐康复吧。
“……妈妈呢?”
放下心来的米莎,这才注意到母亲不在场。
她感到奇怪,便向候在一旁的女仆询问。女仆回答说,母亲刚才还在,但发现缺少某种药草,就到后院去了。
据说,当年母亲住在这座宅邸时,随手开辟的药草园,半野生地留存到了现在。
大概只是碰巧时间不凑巧吧。米莎虽然想这么认为,但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
(因为,明明叫人把我喊来了,自己却去采药草……这不就像是故意在躲着我吗?)
一旦这么想了,不安便接二连三地涌了上来。
脸色好转的父亲。明显变强的脉搏。以及,似乎在躲避女儿视线的母亲。这些信息所能推导出的结论,米莎只能想到一个。
“我去接一下妈妈。”
她单方面地宣布完,便无视了挽留的声音,冲出了房间。
这两天,她几乎只走固定的路线,但米莎毕竟是在山中毫无标记地四处奔走长大的,她大致能揣测出宅邸内部的布局。
她估摸着前往后院的最短路线,不知不觉间已是半跑着冲了过去。就在这时,一个尖锐的女声传入了米莎的耳朵。
走廊尽头,在下楼的楼梯前。
母亲正与几位女性相对而立。
米莎注意到,母亲正被单方面地数落着,脸色虽然用妆容掩盖着,却明显十分苍白。她皱起了眉头。
正如米莎所猜测的那样,母亲在那之后恐怕又多次将自己的血分给了父亲。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多少量,但从那脸色来看,母亲似乎已经陷入了严重的贫血状态。
“赶紧回你的森林里去!就算你待在这儿,父亲大人也不会醒过来,只会让人不痛快!!”
站在最前面的少女,似乎从刚才起就一直在一个人叫嚷着。
看衣着打扮,大概是主人和侍女之类的吧。
站在对面的蕾亚丝略微低着头,沉默不语。但在米莎看来,她更像是因贫血而引起身体不适。
然而,叫嚷的少女大概觉得自己的话被无视了。
“你倒是说句话啊!”
随着一声尖叫,伸出的手推向了蕾亚丝的肩膀。
“啊——!”
发出尖叫的,是谁呢?
被推了肩膀的蕾亚丝失去平衡,向后踉跄了一步。然后……
“妈妈!!”



母亲的身影朝着楼梯对面消失而去,这一幕如同慢动作一般映入米莎的眼帘。
那只仿佛想要抓住什么而伸出的手,徒劳地在空中挥舞。坠落中的蕾亚丝,双眼因震惊而圆睁,却似乎捕捉到了米莎的身影。
“呀啊啊啊——!!!”
数声尖叫回荡开来。米莎从她们身旁穿过,冲下楼梯。
她跑到倒在楼梯下的母亲身边,绝望地呆立当场。
“……妈……妈……”
双眼紧闭。一丝鲜血从唇角缓缓淌下……脖颈,弯向了不可能的角度。
恐怕是头部朝下摔落,连缓冲的余地都没有吧。
米莎双腿一软,颓然跌坐在母亲身旁。
一眼就能看出她已经停止了呼吸,但米莎还是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探寻蕾亚丝的鼻息。
然而,指尖触不到任何呼吸。接着,她下意识地探向颈侧,也感受不到脉搏。
无论拥有多少药师的知识,也不可能救活一个颈骨断裂、已然断气的人。
即便那具身体尚未失去温度,蕾亚丝也已经死了。
这个事实,彻底击垮了米莎。


“发生了什么!”
“什么声音!?”
被骚动引来的人们,看到楼梯上下展开的景象,都倒吸一口凉气。
楼梯上方,是哭泣尖叫的少女,以及两名紧紧抱住她、试图保护她的侍女。
楼梯下方,是气绝身亡的母亲身旁,瘫坐着的女儿。
静与动。以及,死与生。
过于残酷的对比,就呈现在那里。
“米莎,发生了什么!?”
在赶来的人群中,恺特粗暴地摇晃着仿佛凝固了一般一动不动的米莎的肩膀。
“……不……”
米莎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母亲,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口中漏出微弱的声音。
“米莎?”
察觉到那股异样的氛围,恺特再次轻声呼唤少女的名字。就在这时,声音炸裂开来。


“啊啊啊啊——!!!”
那是无法接受、不愿接受眼前现实的少女的悲鸣。
那叫声刺穿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让他们停下了动作。
就连楼梯上哭喊着的少女,也屏住了呼吸,沉默下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所有声音都消失的空间里,唯有米莎的恸哭,长久而沉重地持续回响着。


米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只是凝视着被安放在床上的蕾亚丝。
唇边的血迹已被拭去,脖子也被扶正,母亲看起来仿佛只是睡着了。
然而,米莎作为药师的眼睛,却不允许她怀抱如此天真的幻想。
血色尽褪的苍白肌肤,已然停止起伏的胸膛——一切都在向米莎昭示着眼前的死亡。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凝视着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米莎反复询问着自己,这已不知是第几遍了。
如果当时在楼梯前拦住了她。
如果不是因为贫血而脚下不稳。
如果她的腿脚没有旧伤,或许还能站稳。
说到底,如果当初没有进行那种分血治疗……
至少……至少,如果自己当时在她身边……
无数个“如果”浮现又消散。
然而,事到如今,再想这些也无法挽回什么了。
(因为,妈妈已经死了。)
泪水簌簌地从米莎的脸颊滚落。
米莎带着一种莫名的奇异心情想着,无论流多少眼泪,泪水都不会枯竭。
她就这样待了多久呢?
米莎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半天。
从确认母亲死亡的那一刻起,时间的流逝就变得异常模糊。
“米莎小姐,至少请喝下这个。您的身体会脱水的。”
自从来到这座宅邸的第一天起就一直照顾着她的那位年长侍女,轻轻递过一个杯子。
米莎条件反射地接过来,抿了一口。淡淡的甜味和薄荷的清爽香气在口中扩散。
那水温柔地渗透进干涸至极的喉咙。
“……好喝。”
她喃喃道。
这句话在寂静的房间里,出乎意料地响亮。
“……原来,就算在这种时候,也会觉得好喝啊。”
“因为,人必须活下去。”
听到自己无心之言竟得到了回应,米莎惊讶地将视线从母亲身上抬起。
那位穿着惯常制服的年长侍女,正垂着眼站在那儿。
“无论多么艰难的日子,人都必须跨越过去。因为,这就是活着。”
“……活着?”
米莎感觉侍女的话语,正缓缓渗入自己混沌迟钝的头脑。
“是的。”
只此一句。看着她点头,米莎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能再给我一杯吗?这次,我想要热的。”
听到米莎挤出的声音,侍女静静地点头,转身离去。
目送她的背影远去,米莎再次将视线移回床上。
“……我会活下去的。我一定会的……妈妈。”


父亲恢复意识的消息传来时,米莎正好喝完那杯热红茶。


黑暗中,他茫然地伫立着。
(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想不起来。)
自己究竟是站着,还是躺着,连这些都模糊不清,甚至连自我的存在都快要迷失了。
只是,他隐约感觉到,这里冷得仿佛要冻僵了。
(为什么会这么冷。真奇怪啊……)
他缓缓地搓着自己的身体,用迟缓的动作环顾四周,只见遥远的地方,似乎有一点光亮。
仿佛被什么召唤着一般,方才还纹丝不动的双脚,开始动了起来。
(是吗。只要去那里就行了。)
他将这不受自己意志驱动的脚步,视为理所当然,任由身体带着自己前行。
那里一定很温暖吧。因为,能看到那般柔和的光芒……
就在他一点点接近那光芒时,突然,他听到咚的一声心跳。
就在他这么想的同时,他感觉到那冻僵了的身体,正渐渐地暖和起来。
咚、咚、咚……
仿佛与自己的心跳重叠一般,他听到了另一个人的生命之音。
与此同时,当冻僵僵硬的身体从内部开始温暖起来时,那混沌一片、什么也无法思考的头脑,也开始运转起来。
(对了,我在战场上受了伤……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是哪里?)
放眼望去尽是黑暗,唯一能看到的,只有远方那微弱的灯火。
那光芒感觉温暖而充满安宁,但本能却强烈地告诉他,不能去。一旦去了那里,就再也见不到自己所爱的人们了。
(但是,我该去哪里呢?)
正当他迷茫苦恼之际,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那是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那是比任何人都重要、比什么都重要的声音。
他索性认定这片黑暗是什么也看不见的,闭上眼睛,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那声音听起来是那么担忧,那么不安。
他只凭着那声音,拼命地挪动着沉重的双腿,向前走去。
(……没关系。我马上就回去,别发出那种声音,蕾亚丝。)







八 失去之物,留下之物



恢复意识的父亲,似乎仍有些恍惚,徘徊在梦境与现实之间。
他无法开口说话,只能通过眨眼的次数和握住手掌的力道来回应几个问题,之后便仿佛耗尽力气一般再次沉沉睡去。
但米莎从他的状态中,确实看到了恢复的迹象。
至少,他能认出自己的名字和米莎的脸,因此米莎判断他的大脑没有留下严重的损伤。
她将此事告知了在一旁守候的管家,管家如释重负,眼眶湿润了。
米莎查看了伤口,换了药和绷带,然后离开了那里。
她既想补充伤药,更重要的是,她想尽可能地多陪在母亲身边。
她快步走在走廊上,迎面看见一位女性走了过来。
那是一位穿着华贵长裙的女性,年纪与母亲相仿。
无需任何人告知,米莎也猜到了那位女性的身份。
(这位就是罗丝玛利亚夫人吧。)
那头明亮的棕色头发,与那个突然冲她发难的少年是同一种颜色。她的眼睛颜色更浅一些,所以少年的眼睛应该是遗传自父亲吧。
米莎下意识地避到走廊角落,让那位女性先行通过。擦肩而过时,对方瞥了她一眼,但没有开口叫她。
米莎为此感到安心,悄悄地松了口气。
因为无论对方说什么,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她的女儿逼死了自己的母亲。
虽然那或许并非故意,只是几桩不幸的偶然叠加的结果,但扣下最后扳机的,无疑是那个少女。米莎无论如何也无法原谅她。
(至少,现在还不行。我不想看到她的脸,也不想听到她的声音。)
她紧紧抿住嘴唇,挪动了停下的脚步。
咽下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并非易事,但她不想在这种可能被任何人看到的地方哭泣。


最终,她无法向尚且虚弱的父亲告知母亲的死讯。蕾亚丝的遗体被悄然安葬在公爵家的墓地里。
葬礼上几乎没有什么送葬的人,显得格外冷清。
米莎本想将母亲带回森林,但因无法长时间离开状态仍不稳定的父亲身边,只好暂时作罢。
即便如此,她至少想做一件事——她剪下了一缕与自己发色相同的蕾亚丝的头发,小心地用纸包好,藏进了药箱的暗格里。
葬礼上,祖父抱着她的肩膀道歉说“对不起”。米莎决定,就以那时流下的眼泪为界,不再哭了。因为她觉得,如果自己一直哭个不停,母亲会担心的。
幸运的是,要做的事情堆积如山。
她从早到晚奔波于伤员之间,晚上则累得昏睡过去。
这样一来,既能分散注意力,也不必深入思考母亲的死。
她明知这是一种逃避现实,但如今的米莎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办。
因此,她也假装没注意到那些用担忧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人。
只有这样,她才能勉强支撑住自己。
(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变得没关系,然后打起精神来。)
米莎这样告诉自己。
但这不过是强行用布料按住无法愈合的伤口、自欺欺人罢了。她明明知道,即使伴随疼痛,也必须彻底清洗伤口并使其愈合,否则伤口将永远隐隐作痛。但如今的米莎,真的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办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当父亲终于能勉强半坐在床上时,战争也终于结束了。
米莎不清楚详细情况,但似乎是他们与敌对国相反一侧的大国结盟,获得了后盾,才勉强促成了停战。真可谓是狐假虎威。
当然,这样的同盟不可能建立在平等关系之上,几乎等同于附属国。但比起战败后被其他国家吞并,至少还能保全国家的体面,大概算是好一些的结果吧。
差不多在同一时期,她终于能将母亲的死讯告诉父亲了。
父亲虽然早已从蕾亚丝不曾现身这一点隐约察觉到了真相,但得知她是因“意外事故”而死,而且是由女儿之手造成时,他整个人仿佛坠入了深渊。
“简直就像蕾亚替我死了一样。”
他喃喃了一句,便沉默了下去。米莎不知道父亲在想些什么。
但她隐约感到高兴的是,又多了一个人会为失去母亲而真心悲伤。
她轻轻依偎过去,父亲用他那尚且虚弱的身体,还是将她拥入怀中。
那已经消瘦许多的手臂,依然温暖。米莎时隔许久,再次因思念母亲而哭了。
那泪水,不知为何比她独自一人时流下的要温暖得多,仿佛一点点冲刷着凝结在心中的某些东西。
虽然那份因母亲被无理夺走而产生的怨恨与愤懑,似乎并不会就此消失,但米莎终于也有了勇气,不再逃避这些情绪。
尽管承认自己心中怀有恨意,对米莎而言,与直面母亲已死的事实同样痛苦。
“我想,妈妈能救爸爸,她是幸福的。所以,请不要为活着而懊悔。”
看着意志消沉的父亲,米莎担心他会就此再次倒下。
于是,她用尚且带着泪光的眼睛注视着父亲,坚定地说道。
她不想让蕾亚丝的心意付诸东流,也因为她再也不愿失去家人了。
“……是啊……说得对。”
父亲闭上泛起泪光的眼睛,像要说服自己一般,反复低喃着。


在熄灭了灯火的房间里,男人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黑暗中的某处。
在生死边缘徘徊过的身体,仍无法自如活动,这让他感到焦躁。但他也明白,此时若强行挣扎,也于事无补。
(……蕾亚。你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离去的?是怨恨我这个没用的丈夫吗?还是怜悯被你留下的孩子?)
无论怎样追思,一切都只是徒劳。
他想起那一天。
想起蕾亚丝为了保护腹中的孩子,选择避开那条不便的腿,隐居森林。
当初阻止他与罗丝玛利亚离婚的,正是蕾亚丝。
她说,她明白那种无可救药地爱着一个人、想要独占对方的心情。
“我本来就不习惯城镇的生活,能去森林我反而很开心。我无法支撑身为公爵的你,而且,毕竟是我后来插足的。还有这个孩子在,我不会寂寞的。”
她将手轻轻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露出了灿烂的微笑。那笑容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之后的日子,表面上也平静地流逝着。
随着蕾亚丝从眼前消失,罗丝玛利亚原本焦躁的情绪也似乎稳定下来,她作为公爵夫人,也出色地履行着社交职责。
她看起来很好地处理了内务和子女教育,代替了那个忙于奔波各地的自己。
虽然与对蕾亚丝的感情不同,但他确实对她怀有战友般的亲情之爱,也曾以为这份心意是相通的。
他紧紧咬住的嘴唇破裂,渗出血来。
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原谅。
或许有人会说,这只是他自己感觉被背叛了而已。罗丝玛利亚也自有她的道理。
但他什么都不想听。
他曾一度将此事咽下。
然而,等待他的结果是丧失与失望。
他不想再重蹈覆辙。
该守护的人,还有一个留了下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
在身体无法自如活动的状态下,连发出指令都很困难。首先,必须让身体恢复。
他舔去渗出的血,拼命地告诫自己。决不能浪费这条用最爱的蕾亚丝换来的生命。
“那一天,要是抛弃了这个国家就好了……”
不经意间漏出的低语,徒然地消散在黑暗之中。


父亲的伤势日渐好转。
其他伤员们也恢复顺利,即便没有米莎的指示,也几乎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最重要的是,战争结束了,医生(原助手)也从战场归来,交接完成后,可以说米莎要做的事情几乎没有了。
(该怎么办呢……)
完成最后的交接后,正好到了中午。米莎回到自己房间,呆呆地坐在窗边,眺望着窗外。
(回森林去也行……)
她有独自在森林中生存下去的技术,而且只要拜托父亲,定期送物资过来也是可能的。
只要以提供药物作为交换,就不是单方面的施舍,她也不必心存顾忌。
她觉得,森林里的生活很适合自己。
只是……
(一个人窝在森林里,又能怎样呢?)
以前有母亲在,父亲也定期来看望她,所以她从不觉得寂寞。但是,母亲已经不在了。这样一来,父亲也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过来了。
而且,米莎预测,就算父亲的身体恢复,恐怕也难以长时间骑马了。如果努力复健,或许能恢复到不影响日常生活的程度,但若要像以前那样奔跑或剧烈运动,肯定会疼痛。
(在父亲的身体能再好一些之前,待在这里或许也行,但我并不想一直待在这里啊……)
她犹豫着,仰望天空。
虽然情绪已经平复了不少,但母亲被夺走的感觉并未消失,对方在精神上想必也不好受吧。
事实上,那个少女似乎正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忽然浮现在米莎脑海中。
“……舅舅,他现在会在哪儿呢?”
那位好奇心旺盛、在各个国家流浪的舅舅,会不定期地来森林玩。
虽然没有严格的规律,但印象中大概是每一年半到两年就会出现一次。
“上次来,是我刚过完十一岁生日不久,所以差不多该来了吧?”
据说他在族中也是出类拔萃的人才,同时又是个格外古怪的人,但他对米莎却很是疼爱。
“能带我一起走吗?”
虽然她视作老师的母亲已经不在了,但这次的事件让她深刻认识到,自己作为药师还远远不够成熟。
若能跟随舅舅的旅途,积累经验和知识,作为药师而言,极具吸引力。如果可以的话,她也想去母亲长大的那片森林看看,还想把母亲带回去。
虽然米莎从未说出口,但她知道,母亲一直怀念着故乡的森林。
“总之,先回森林的家,等舅舅来了,就求他带我一起走。要是他坚决拒绝,到时候再想办法吧。”
一旦下定决心,迷茫便消失了。
米莎站起身,打算制定回森林的计划,于是迈步走向父亲的房间。


当她来到父亲房间,请求会面时,等待她的是一群面色凝重的人。
父亲仍只能勉强半坐在床上,他的亲信们、祖父,以及难得一见地,正妻罗丝玛利亚也在场,将他围在中间。
“把那孩子交出去不就好了吗?虽然是侧室所生,但那孩子好歹也是公爵家的女儿。”
伴随着冰冷清澈的声音,一道锐利的目光投了过来。米莎不明所以,只能歪了歪头。
“……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把她当公爵家的女儿看待。还真是方便啊。”
然而,床上父亲低声说出的话语,却蕴含着更深的寒意。
那寒意并非针对自己,却也让米莎的肩膀不由得一颤。
“不想把流着不知来历血脉的人迎进这座宅邸,这话不是一直挂在嘴边吗,罗丝玛利亚?拜你所赐,米莎都十三岁了,我连社交界都没让她踏足过。”
面对这淡淡甩出的话语和冰冷的视线,罗丝玛利亚动摇地闪躲着目光。
至少从结婚至今,她从未直接面对过丈夫这样的眼神。
那眼神冰冷刺骨,仿佛在看陌生人一般……
“当然,关于社交界的事,米莎的母亲和她本人都没有这个意愿,所以也算不上什么大问题。不过,也正因如此,这次的事情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轻松地移开视线,耸了耸肩,然后环视了一圈围着自己的人们。
“一个从未在社交界露面的女儿,也不可能作为本家的女儿嫁出去吧。按原定计划,让莱拉嫁过去吧。”
“那孩子才十四岁!”
罗丝玛利亚用悲痛的声音叫道,几乎要盖过丈夫的话语。
“那边的米莎是十三岁。”
“莱拉正伤心欲绝,卧床不起啊!?”
“米莎不也刚刚因为不幸的事故失去了母亲吗?”
提及这件家人都心知肚明、却刻意回避的事故,罗丝玛利亚沉默下来,用扇子掩面低下了头。
“这不仅是公爵家的事,更是代表国家。不是很光荣吗?运气好的话,甚至能成为大国的国母呢。”
听到这讽刺的话语,罗丝玛利亚终于眼眶湿润,默默退出了房间。几名侍女紧随其后。
那些人应该是罗丝玛利亚娘家派来的人,想必是急着去商讨今后的对策吧。
目送她们离开后,父亲叹了口气,将身体靠回身后堆叠的靠垫上。
“……爸爸?”
虽然不明所以,但米莎猜测这大概是与自己有关的话题,于是靠近床边,小心翼翼地呼唤道。
闭着眼睛的父亲,听到这声音,投来疲惫的目光,苦笑了一下。
“别露出那种表情。不是什么大事。不用放在心上。”
“可是……”
从罗丝玛利亚非同寻常的反应,以及“代表国家”“大国国母”这些话语中,米莎嗅到了不祥的气息,皱起了眉头。
“……要向同盟国送去一位女儿作为侧室。但是,王室目前没有适龄的女儿,所以就找到了我们头上。虽说我是养子,但毕竟是现任国王的亲弟弟。”
看到米莎一脸不解,父亲不情愿地解释了缘由。
听完解释,米莎眉间的皱纹更深了。
所谓同盟,实则不过是附属国。要将这个国家的女儿送出去,说白了就是人质吧。然而,如果是王族倒也罢了,只是公爵家的女儿,一旦有事,被舍弃的可能性极高。
为人父母,怎么可能想把孩子送到那种地方去。
(话虽如此,我也不想替她去啊……)
那个叫莱拉的,应该就是当时冲着蕾亚丝大喊大叫的少女吧。虽然十四岁的身材发育得很好,但行为举止却非常幼稚。
想必是被母亲和侍女们娇生惯养长大的吧。
让这样的少女近乎人质地嫁给别国王室,她的未来简直看不到半点幸福。
“米莎不用在意。她至今享受着国家和公爵家的恩惠,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既然如此,作为贵族,这是她应尽的义务。”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米莎也无话可说。
“我……差不多该回森林的家了,我是来跟你商量的。”
米莎想起了来找父亲的本意,低声说道。
这个本该为正妻一派所欢迎的商量,如今却染上了微妙的色彩,米莎感到很不自在,低下了头。
“……一个人住在森林里,不会寂寞吗?留在这里不也挺好?”
“我的家在那里。而且,当时是匆匆忙忙跑出来的,我也想知道家里变成什么样了。”
面对关切自己的父亲,米莎稍作犹豫,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或许会寂寞吧……但到那时,我会来看你的。”
米莎原本是想再在宅邸里待一段时间,帮父亲做康复训练的,但她意识到,再待下去只会被卷入麻烦之中。
父亲和祖父似乎都没有要把她嫁出去的意思,但看罗丝玛利亚那副样子,她很有可能会采取什么行动。
父亲大概也想到了同样的担忧吧。
若是健康状态倒也罢了,但现在的他连独自下床都做不到。
他凝视着女儿那与蕾亚丝如出一辙的面容,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双承载着森林翠色的眼眸,坚定不移地注视着父亲。
其中没有一丝犹豫的神色。
“……让哪位骑士送你吧。如果有什么事……不,就算没事,也要定期写信告诉我近况。我也会尽快治好身体,去看你的。”
“好的,爸爸。我们约定好了。”
米莎对父亲的让步报以一笑,点了点头。


“我不要。我绝不承认这种事。”
逃也似的回到自己房间的罗丝玛利亚,将手中的扇子狠狠摔在地上,怒视着虚空。
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自己宝贵的女儿要作为人质被送到他国去。
而且,对方国家的国王厌恶奢华,下令随行的侍女和携带的物品必须控制在最低限度。
本该作为本国公爵家的女儿获得幸福未来的女儿,怎么可能忍受得了这种悲惨的处境?
脑海中闪过刚才见到的那个少女。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毫无顾忌地、直直地射穿了自己。
那模样与她的母亲太过相似,搅得罗丝玛利亚心绪不宁。
同时,她又想起了丈夫那冰冷的眼神和话语。
即使不说出口,她也明白。
那双眼睛在说“我绝不原谅”。
(都死了还要这样碍事,真是个可恶的女人。)
在罗丝玛利亚看来,那个女人死了,不过是一场不幸的意外罢了。
毕竟,谁会想到,一个才十四岁的女儿只是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就会那样摇晃着从楼梯上摔下去呢?
可所有人,都用仿佛是她女儿故意把那个女人推下去的眼神看她。结果,那孩子从那以后,就一步也不肯踏出房门了。
“莱拉也是受害者啊。这种事……”
但是,看到那双冰冷的眼睛之后,还是认为这个决定不会那么容易被推翻为好。
“竟然要把心爱的女儿推向死地,简直难以置信。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那个人彻底变了。”
她叹息着倒进长椅里,侍女们关切地围了上来。
“属下有一个想法。”
一个声音悄然潜入为女儿的未来悲叹的罗丝玛利亚耳中。
那是从她嫁入这个家时起,就如影子般随侍左右的护卫的声音。
“看那情形,老爷是不会改变主意了。那么,只要从更高的层面施加压力就可以了。”
“……更高的层面?”
罗丝玛利亚歪了歪头。护卫男子点了点头,单膝跪地,低下头颅。
“夫人大可不必担心。一如往常,一切交由属下处理。属下必将为您扫除忧患。”
看着面前单膝跪地、恭顺低头的护卫,罗丝玛利亚矜持地点了点头。
“是吗……说得对。交给你,我就放心了。你们一直都是我的伙伴,对吧。”
她环视着护卫男子和房间内侍立的侍女们,喃喃说道。
这里的人,都是她出嫁时父亲为她配备的。
他们一直都是她最坚定的伙伴。
“拜托了。请救救我的女儿。”
“谨遵吩咐。”
护卫再次深深低下头,然后迅速离开了房间。






九 新的邂逅



向父亲宣告要回森林之后,又过了几天,但米莎仍然留在宅邸里。
大概是兴奋过头所致,父亲从夜间开始发起高烧,状态再次恶化了。米莎给他服下退烧药,用水润湿他神志不清的喉咙,寸步不离地照料着。这番心血总算没有白费,两天后热度退了下去,可这回,伤口的炎症又复发了。
确认父亲的伤势有所好转后,米莎松了一口气。
伤口已经不再化脓,新的肉芽开始再生。毕竟是原本作为骑士锻炼出来的身体,一旦走上恢复轨道,大概好得也快吧。虽然包扎的布上仍渗着血水和组织液,但那近乎透明的水分是细胞活跃的证据,并非坏兆头。
(干脆缝合起来,会不会好得更快?但考虑到以后的事,还是保持现状比较好……)
没有可以商量的人,这让米莎感到十分焦急。虽然有知识,但经验不足的米莎很难选出最佳治疗方案。
(……让卡因去找舅舅?他们好歹见过面,而且算算时间,他也差不多该来拜访了,应该就在这个国家或者邻近地区吧……)
她想起了除母亲之外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但又摇了摇头。
母亲说与故乡断绝了关系,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含义。既然不明白其中的意义,还是避免轻率的行动为好。
米莎开始意识到,自己所拥有的知识和技术在这个国家是异质的存在。她曾与从前线归来的医生商讨父亲今后的治疗方案,但双方的思路很难合拍。
归根结底,对方似乎根本就没有“针对伤后遗症采取措施”这个概念。觉得命保住了,留下点不便也是没办法的事;觉得不能走路是因为伤口,也是没办法的事。
背后的伤口确实很深,但幸运的是,神经并未受损到导致下半身瘫痪的程度。现在无法行走,更大的原因是长期卧床不动导致的肌肉萎缩。如果不尽快活动那些肌肉,开始练习走路,就真的会无法动弹了。
她目瞪口呆地向对方解释这些,并让他们理解,这真的非常困难。
(森之民……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从舅舅来看,米莎对他的印象是一个自由的旅人。他时而绘声绘色地讲述旅途趣闻,时而又和母亲彻夜讨论新发现的药草。性格开朗又大而化之,但在药物和治疗方面却很认真。意外地固执,但同时也有着对新事物感兴趣的豁达。
舅舅讲述的经验谈,都作为宝贵的知识积累在米莎心中。此外,她回忆起母亲断断续续透露过的话,总结起来就是:他们是一个拥有药师知识、在山中僻静处潜心研究药草和医疗技术的族群。
(这么说来,那个自由周游各地的舅舅算是怪人吗?)
“森之民”那种仙人般的印象,与米莎实际见过的舅舅的形象对不上,她差点笑出来。
(好想去看看啊。)
这次用在父亲身上的未知技术——“血的秘密”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同样是看起来一样的红色液体,对有些人来说是药,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成了毒?米莎心中涌起了好奇心。
那是无人知晓的秘密村落。是养育、疼爱米莎的母亲,孕育出那丰富药学知识的地方。
(去了那里,就能学到更多治疗各种疾病和伤痛的方法吗?还会有很多妈妈也不知道的事情吗?)
失去了既是母亲也是老师的蕾亚丝,米莎对那个据说有“森之民”居住的地方,向往之情日益加深。


虽然沉浸在茫然的思绪中,但米莎的手仍准确地活动着,为父亲处理伤口。
缠好最后一圈绷带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让米莎回过神来。她一边用眼角余光瞥见候在角落的女仆迅速开门应对,一边从床上下来,整理好凌乱的衣服。
毕竟,虽说父亲稍微能动弹了,但给比自己体型大得多的人缠绷带可不是件容易事。多亏了主动帮忙的侍从,两人合力才完成了这项大工程。
“迪诺啊,国王派使者送了信来。好像是紧急要事,需要回信,人正在等着呢。”
拄着拐杖走来的是代理领主的祖父,他手里攥着一封封了火漆的信。
侧躺着接过信的父亲,目光随着抽出信纸的内容移动,渐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为什么非得把米莎送到邻国去!?”
听到这声喊叫,米莎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把我送到邻国?)
脑海中浮现出父亲与罗丝玛利亚的对话。是那个据说要由异母姐姐去的、那件事吗?
“那个事,不是说好让莱拉去的吗?怎么会落到米莎头上?”
祖父似乎也同样对此事一无所知,他诧异地歪着头。
“似乎是米莎作为药师的能力传了过去,引起了邻国的兴趣。”
父亲皱着眉头,把信递了过来。
祖父接过信看了一遍,这回是真的发出了惊呼。
“这不是写着让我们带着使者一同进宫觐见吗!那家伙,说的什么荒唐话!”
“这也太乱来了!”
听到这话,米莎立刻冲到前面。
虽说好转了许多,但父亲还远未到能够活动的状态。现在如果勉强他,好不容易开始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是显而易见的。更重要的是,他那虚弱不堪的身体,甚至连站立都做不到。
看着快要哭出来、试图阻止的米莎,两人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不是那样的。迪诺身体不能动弹是众所周知的事,还不至于提出那种过分的要求。被叫去的是我和你呢,米莎。”
祖父说着,把信拿给米莎看。
信上写着:邻国派来了使者,要求见“森之民的药师”,如果属实,就送到他们那边去。
“……这,说的是妈妈的事吧?”
米莎不禁喃喃道,祖父为难地点了点头。
“大概是哪里的情报搞混了吧。蕾亚丝的死讯,按理说也应该通知到他们那边了才对。”
“……我反对。怎么能把米莎送到那种吉凶未卜的地方去。”
父亲断然说道。祖父皱起了眉头。
即使是王弟,也不能轻易拒绝国王的召集。更何况邻国使者有此要求,处于弱势的这边,也不可能随便拒绝吧。
“……要不,我去一趟吧?如果对方想要的是‘森之民的药师’,那让他们看到我,告诉他们母亲已经去世了,他们应该就会放弃了吧?”
受不了两人那对峙般的气氛,米莎主动提议道。
米莎虽然不太明白“森之民”的价值所在,但她明白了那似乎是足以引起大国国王兴趣的存在。确实,米莎在与医生讨论父亲今后的治疗方案时,也曾为双方知识上的差距而感到困惑。她能够想象,对于统治众多民众的统治者来说,这些知识具有多大的吸引力。
而且,对方或许是想以米莎为跳板,与“森之民”建立联系。
然而,米莎对“森之民”真的是一无所知。
母亲虽然教给了她所拥有的药物和治疗知识,但对于自己出生成长的地方,只说过是远离人烟的森林深处之类的话。现在想来,母亲当时是刻意回避这个话题,显得很不自然,但当时的米莎并未对此产生疑问。
对于年幼的米莎来说,森林里的家就是整个世界;长大后,她也沉浸在母亲的爱中,没有任何不满。
不知道的事情,自然无法回答。
也许蕾亚丝是预料到了这种情况,才故意不告诉她的,但事到如今,真相已湮没在黑暗中。毕竟,无论多么伟大的人物,也无法与死者对话。
虽然也可以只让祖父前去说明,但与其来回争论,不如干脆让米莎本人直接过去,事情反而解决得更快(而且,虽说有母亲的真传,但我毕竟还是个正在学习中的孩子,我自身的价值应该不大。当然,我也不知道村子的位置)。再者说,顶着“森之民”这块响亮招牌的背后,对方看到实际的米莎,大概也会觉得“就这么个小孩子?”吧。
最重要的是,她担心好不容易身体开始恢复的父亲,再为这种事烦心,导致病情恶化。她不想在看到母亲之后,又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死神的镰刀收割。
“可是……”
面对犹豫不决的父亲,米莎和祖父两人合力劝说:就算只是形式上的同盟,刚刚缔结盟约的大国,总不至于强行把一个不情愿的少女立刻带走。
接着,父亲又开始闹别扭,说那他也一起去。米莎几乎是哭着求他答应,说如果他伤口裂开死了,自己也活不下去了。等好不容易争取到许可时,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
结果,或许是兴奋影响了伤口,父亲精疲力竭地瘫软下来。米莎把他交给医生,然后换上了自己带来的衣服中最好的一件。
虽然是一件简单的麻布连衣裙,但最近刚做好,而且为了消遣,她和母亲在上面绣了花,看起来还算华丽。
“唉,就算被说什么,我也只有这件衣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其实也有人给她拿了裙子来,说是临时赶制的……但那条裙子明显是莱拉的旧物,米莎实在不想穿上那种漂亮的衣裳,便摇头拒绝了。
(与其穿那个,还不如被人说不体面呢。)
这是米莎不可让步的想法。
她好歹把头发松松地编起来,代替发饰插了几朵花,这样就完成了。
在门口等候的祖父护送她上了马车。她吁了口气,透过车窗向外望去。
脑子里拼命回想着母亲教过的、与长辈见面时的礼仪。


(为什么我非得来看什么国王的侧室候选啊。)
乔尔多非常不高兴。
他是大国的一名近卫兵,虽然只是挂名的。原本是佣兵出身的平民。因为在某次战场上碰巧救了国王,被赏识,才被提拔起来的。
对于这次可喜可贺地增加了新的同盟国(实际上是附属国)的消息,以及从该国送来的人质——名义上是侧室的女儿,他都真心不感兴趣。
基本上,只要日子能平安无事地过下去,他就没问题。他没有出人头地的欲望,而且怕麻烦,连训练都想偷懒减到最少。只要有每天的消遣和合口味的酒,他就满足了。
可为什么,他非得为了确认传闻的真伪,特意跑到邻国来不可?
更别提,还附带了一个离谱的命令:如果传闻属实,就在被别人抢走之前赶紧把人抢过来。
当时国王脸上带着有点好玩的表情下达这道命令,乔尔多差点当场跟他翻脸。因为周围还有别人,他才勉强忍住了。要是只有两人独处,他肯定会牢骚满腹地拒绝掉。
说起来,为什么这种麻烦事会落到他这个区区近卫兵的头上呢?这是因为他在当佣兵的时候,曾经遇到过真正的“森之民”,并被对方救过命。
国王说,既然见过面,那应该更容易判断真假吧。
面对哀叹着“这也太乱来了”的乔尔多,同为近卫兵的同伴们虽然深表同情,却始终没有哪个好心人站出来说要替他去的。
结果,到了目的地,一提“森之民的药师”,对方的反应却异常迟钝。对方似乎并非不知道这个存在,但说起话来却十分含糊。
乔尔多仗着大国的强势,逼他们开了口。得到的答复是:那人确实是王弟的侧室,但不久前因不幸的事故去世了。女儿倒是有,但不清楚那个少女究竟是怎样一个存在。
据说她似乎一直隐居在远离人烟的森林深处,虽然是侄女,但从未见过面。
听到这里,乔尔多已经是一头雾水了。但他毕竟身负本国国王的命令。他设法安排,让自己能见到那个少女,此刻正在等候她进宫。
他一边喝着为了平复心情而端上来的红茶(好想喝冰镇的麦酒啊),一边呆呆地想着。
他暗自在心里发誓,一回到家就立刻直奔常去的店里去。就在这时,侍从终于前来通报,说等候的人到了。
(赶紧搞定吧。)
乔尔多喝完剩下的红茶,拖着沉重的身子站了起来。


那么,“森之民”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呢?
米莎所居住的国家实在太过遥远,因此这方面的详情并未广为流传,但在战事尤其频繁的国家,他们是相当有名的存在。
灵峰特兰德柳斯。
它矗立在卡迈因大陆最北端,山顶附近终年积雪,被陡峭的悬崖和郁郁葱葱的巨木森林所守护,是一处极不适合人类生存的地方。
然而,在大约两百年前,有一族人被从居住的土地上驱逐,逃难般进入深山并定居了下来。
他们是如何适应那严酷环境的,因为没有讲述者,所以详细的经过已不得而知。
但这一族的确在那里扎下了根,建起了村落,悄悄地存活了下来。
这一族原本以药师为业,在那个不为人知的村落里,花费漫长的岁月磨练技艺和知识,然后如同心血来潮般出现在各地,施展他们的本领。
他们治愈不治之症,拯救险些被死神带走的重伤员,平息了导致大量死亡的流行病。
虽然自称“药师”,但其医术甚至胜过医生,并且拥有无人知晓的独门技术。
原则上,他们不为任何国家效力。即使堆满财宝,如果他们不乐意,也绝不会施展技艺。而且,就算想抓捕他们,他们也擅长隐秘行动,很难追踪行踪。就算侥幸抓住了,如前所述,只要他们不乐意,就连一根手指也不会动——就是这么彻底。
被救的人们,将他们的技艺奉为神迹,恳求他们留在自己身边。
因为他们不分贫富,不求回报,将人们从死亡线上拯救回来。
无论是没钱看病的穷人,还是有钱却让医生束手无策的富人,都有许多人被他们的手所救,无一例外地怀着无以言表的深切感激之情,想要崇拜他们。
然而,他们总是拒绝所有的恳求,潇洒地消失无踪。
他们从不透露姓名,只是带着温和的微笑治愈患者。这些人无一例外地拥有仿佛映照着月光的铂金色头发,以及深邃迷人、美丽至极的翠绿色眼眸。
居住在人迹罕至的灵峰,眼中映着林木之色——这一族不知何时起,被人们称为“森之民”,他们的名字和存在,就这样静静地广为人知。
后来,听到传闻的王侯贵族下令“为我效力”,他们也绝不点头。因此,因被视为无礼之徒而丧命的人也不在少数。
据说,曾有过去的患者恳求被抓的森之民,哪怕假意点头也好,以求保住性命。但那位森之民只是悲伤地摇了摇头,说“不能让历史重演”。
其中也有人认为,如果能找到隐秘村落,就能获得秘术,于是动用酷刑,企图逼问出秘密。
然而,绝没有人招供。他们紧闭双唇,甚至面带微笑,忍受着残酷的拷问,直至死去。
只是在临终之际,他们会带着绚烂的笑容留下话语:“危害我族之人,必将遭受相应的报应。”
而这句话,一语成谶。
那些迫害并杀害“森之民”的人,被一种奇怪的疾病袭击了。
不分男女老幼,不论身份高低。
有的人从四肢末端开始腐烂脱落;有的人全身长满喷脓的湿疹,在痛苦中挣扎死去。
奇怪的是,这种疾病并未蔓延到仆人或周边居民身上,它只精准地“根除”了那些自称是加害者家族的人。
感染源和治疗法都不明。硬要说的话,女人和孩子死得不算太痛苦,而男人们的痛苦挣扎则惨不忍睹。
一次或许还能被认为是偶然,但当同样的事情发生了两三次之后,其中必然蕴含着某种意图便不言而喻了。
最后,当某个小国的王族血脉被彻底根绝后,关于“森之民”的某种类似互不侵犯条约的东西,便在暗中形成了。
因为不仅仅是直接下手的人,就连不谙世事的幼儿也会被夺去生命。只要神经正常,自然不会再去招惹他们。
又有谁愿意为了得知延续生命的秘密,而献出自己的生命呢?
更可怕的是,那个小国的国王只是秘密地下达了命令,真正动手的是另一个人。
那时,“森之民”那种如同“诅咒”般的报复已经开始广为人知,因此没有人会主动去踩老虎尾巴。
最初接到命令的贵族,又将命令转给了更弱小、无法违抗的人。最终执行这道命令的,是一名家人被当作人质的底层骑士。
那名骑士明知愿望无法实现,但为了拯救家人,还是拼命找到了“森之民”,询问隐秘村落的位置。在被拒绝后,他恳求道:“请只惩罚我一个人。”然后在那位森之民来不及阻止的情况下自杀了。他是想以自己的死来提醒世人,对“森之民”出手就只有死路一条,以此来拯救家人吧。
结果,越过所有人,那位王族患上了怪病。
起初是轻微的手脚麻痹。接着,四肢末梢血流不畅,开始慢慢腐烂。
起初人们怀疑是中毒,但任何解毒剂都无效。怀疑是疾病,但翻遍所有文献也找不到类似的病例。症状缓慢而确实地侵蚀着他的身体。
然后,在战栗中猜到原委的最初接到命令的贵族,在深夜迎来了一个自称“森之民”的人,对方悄声告诉了他事情的始末。
“你很幸运。因为你没有下达最初的命令。不要再制造愚蠢的国王了。我不忍心看到无辜的人因不公而哭泣。”
之后,这名贵族召集同伴,发动了政变。
原本施行暴政的国王就没有多少支持者。再加上得知他惹怒了“森之民”的消息后,周边国家害怕受到牵连,也没有提供支援。那个王朝轻而易举地覆灭了。
此后,“森之民”不可轻易招惹的事实广为人知,他们也不再遭受无理的蹂躏。
虽然人人都想得到秘术,但恐怕没有人愿意冒着可能导致国家灭亡的风险去做这种事。
就这样,他们至今仍在隐秘村落里自由地磨炼知识,并在某处施展着他们的技艺。
顺便一提,或许是为了试验技术,他们经常出现在战场上,因此也有“翠之死神”、“救赎天使”等诸多称呼。
乔尔多也是在战场上被救的。那时他刚成为佣兵不久,一时大意腹部被切开,意识朦胧之际被人救了。
当他恢复意识时,发现刚才还在互相厮杀的敌兵也和他一样接受了治疗,就躺在旁边,他当时可是相当震惊。
后来他抱怨说,至少把地方分开安置啊,结果对方告诉他,那是为了提高治疗效率才那么安排的。
对于那个男人来说,敌人和同伴没有区别,这是理所当然的主张。对于那些还想继续争斗的家伙,他会毫不留情地揍过去。
他说:“我好不容易救下的命,别当着我的面给弄没了。要打就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打。”他真的当场就把人轰出去了。
他对目瞪口呆的周围的人说得也很干脆:“既然都能吵架了,那也就不需要我了吧。之后随你们便。”
不知为何,乔尔多莫名地认同了他的主张。伤愈后,他便自然而然地开始帮那个男人的忙。
后来,不知从哪里聚集了一些医生和药师,他们想方设法要学到哪怕一点那卓越的医疗技术,于是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医疗团。
然而,当战局稳定下来后,那个男人有一天突然消失了。
对于这种连一张留言条都没留下的出走,乔尔多很是惊讶。在场的其中一位医生告诉他,他就是那种人。
医生说,这是一个最讨厌束缚的族群。
乔尔多虽然有些无语,但回想起与那个男人的对话,也觉得确实如此。等他想起还没向对方道谢时,已经是战争结束、回到自己家之后的事了。
不过,反正他经常出没于战场,有缘的话应该还能再见。到时候再道谢,请他喝杯酒吧——乔尔多这么想着。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了好些年。


就在这时,一则消息传来:新成为同盟国的那个国家,其濒死的王弟被“森之民的药师”所救。
而且,据说那个女人还与王弟缔结了姻缘,并且有一个女儿。原本是说让那个女孩的同父异母姐姐去做侧室,但有人进言,既然这样,不如选有附加价值的那一个。
虽然乔尔多本来就没想能要到什么侧室,但如果情报属实,那倒是求之不得。那个国家大概没有充分认识到其价值,才会提出这样的建议。国王的主张是: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如果对方是真货,就赶紧抢过来。
可怕的是,国家的重臣们也点头同意,送走了乔尔多。由此可见,“森之民”受到了何等尊崇。
不过,对乔尔多来说,归根结底还是“麻烦”二字。
确实,那个男人的治疗技术神乎其神,但也有没能救活、从他手中逝去的生命。
毕竟他不是神,不可能拯救一切,也无法创造奇迹。在经历过多次战场、幸存下来的乔尔多看来,他觉得那不过是取决于个人的运气,只是比别人稍微提高了抓住这份幸运的概率而已。
人该死的时候,总会死的。
而且,如果对方是真的,就算抢过来了,如果对方不愿意,转眼间就会被抢回去吧。
到那时,弄不好就会踩到老虎尾巴了?
(难道说,连这层也考虑在内,才选了“我”?……饶了我吧。)
当他想到这个不祥的可能性时,目标房间的门被打开了。


那一刻,映入眼帘的色彩,让乔尔多将要出口的叹息咽了回去。
铂金色的长发一部分编了起来,装饰着粉色的花朵。而那双凝视着自己的、深邃森林般的翠绿色大眼睛。
无论是头发还是眼睛,都与遥远记忆中的色彩一模一样。
(但是,这不还是个小孩吗。)
穿着简单麻布连衣裙的纤弱肢体,怎么看也不像是成年人。
在这个国家,成年的、已在社交界亮相的女儿,应该穿着遮住脚踝的长裙,并把头发盘起来才对。而眼前的少女,穿的是一条长度在脚踝以上的连衣裙,发型也只盘了一半。
她虽然拥有“森之民”的特征,但显然是个尚未成年的幼小女孩。
那如同妖精般的纤弱肢体和端正的五官,引人怜爱。但如果把她迎为侧室,一旦对她出手,恐怕立刻就会背上不光彩的名声。
“初次见面,使者大人。老身名为柳西翁·德·林德伯格。不肖之子因身体不便,由老身代为前来。老朽之身,恐有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仿佛要遮挡乔尔多那无礼的凝视一般,一位老人向前一步,优雅地行礼并报上姓名。
这时,乔尔多才终于注意到,现场除了少女之外,还有其他几个人。
他慌忙端正姿态,回了一礼。
“我是乔尔多·克拉克。感谢您应允我无礼的请求。”






十 断罪与之后的未来



“我真没想到你会蠢到这种地步,罗丝玛利亚。”
男人半坐在床上,向站在一旁的罗丝玛利亚投去冰冷的视线。
“你可明白,你的所作所为,会给我……乃至这个国家带来不利?”


当听说那个女人的女儿与公公一同被召进城时,罗丝玛利亚欢喜得几乎要跳起舞来。
她不清楚护卫究竟做了什么手脚,但想必那个女孩会就此从她眼前消失吧。大概会作为人质送往邻国——代替她宝贵的女儿莱拉。
而一旦回到只有原本家人的生活,丈夫也一定会平静下来,变回那个温柔的他。
“啊,太好了。真的,多亏有你们在。”
她微笑着向侍立在旁的侍女们搭话,正要将香气四溢的红茶送到嘴边时,房门被敲响了,管家探进头来。
“老爷有请。请您即刻前往房间。”
管家面无表情地淡淡通报。罗丝玛利亚歪了歪头,稍稍举起手中的茶杯示意道:
“我正在用茶。用完便去。”
这本是往常总能通过的、稀松平常的回答。
然而,管家表情不变,并未像往常那样行礼退下。
“非常抱歉,老爷吩咐请您即刻过去。茶点时间稍后再另行安排吧。”
管家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这边。罗丝玛利亚心中涌起一股不快。
这个管家总是跟着丈夫出门不在家,一回来却又絮絮叨叨地计较些琐事,她早就十分讨厌他了。
(仗着老爷的宠爱,真是个讨厌的管家。下次跟哥哥商量一下吧。)
她在心中暗骂着,终于不情愿地站起身来。
门口站着的管家,恐怕在自己动身之前,是绝不会离开那个地方的。
(老爷今天身体好些了吗?最近那孩子总是待在老爷身边,真是碍眼。真让人高兴。)
无论如何,能有机会和丈夫单独相处,没有碍事的人在旁,这可是久违了的好事。罗丝玛利亚这样想着,转换了心情。
虽然管家的强硬态度令她不悦,但一想到丈夫是迫不及待地想见自己,她的心情便好了起来。
“头发没有乱吧?有没有不妥的地方?”
她向侍女确认后,重新涂了涂唇上的口红,便跟在引路的管家身后,端庄地迈开了步子。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老爷。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欢快的心情陡然一转,罗丝玛利亚被那冰封般的眼神和声音吓得发抖,感到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看着眼中盈满泪水、仿佛求救般望向自己的罗丝玛利亚,迪诺亚克叹了口气。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双泪光盈盈的眼睛不再能打动自己的心了呢?
回想起来,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勉强的。
“将米莎的情报泄露给邻国的,是你吧。”
“……您在说什么,我完全……”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罗丝玛利亚摇了摇头。她是真的不明白。
“那么,你可认识这个人?”
说着,迪诺亚克轻轻拍了拍手,一名骑士便押着一个被捆绑的男人走了进来。看到那张脸,罗丝玛利亚睁大了眼睛。
“这是我的护卫!为什么会被捆起来!?立刻放开他!”
那个总是如影随形般侍奉她、保护她免受一切侵害的护卫,此刻正双手反绑着站在那里。他一边脸颊肿起,嘴唇似乎也破了,残留着血迹。
说起来,这几天确实没见到他。可他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出现在这种地方?
罗丝玛利亚又惊又怒,脸颊涨得通红,朝押着护卫的骑士厉声喝道。
“就是这个男人,为了你,将米莎的事告诉了邻国的间谍。因此,对此产生兴趣的邻国国王,才开口索要米莎。”
“哎呀!”
她下意识地发出的声音里,透出了喜色。
这么说,莱拉终于能从那可诅咒的命运中逃脱了。
看着脸上藏不住喜悦、熠熠生辉的罗丝玛利亚,迪诺亚克终于嫌恶地扭曲了面孔。
“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愚蠢,没想到你当真什么都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那孩子也是对方主动想要的,不会有什么不幸吧?莱拉也不必在不熟悉的环境中受苦了。不全是好事吗?”
被明显蔑视的罗丝玛利亚,愤慨地反驳道。
而说出口后,她越发觉得这真是个完美的结局。
(明明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明白,老爷难道是受伤发烧,真的糊涂了吗?)
然而,接下来听到的话,让罗丝玛利亚脸色大变。
“是啊。托你的福,莱拉除了进修道院之外,别无选择了。”
“怎么会这样!?”
面对罗丝玛利亚近乎尖叫的声音,迪诺亚克报以冷笑。
“就算不是故意的,她也夺走了一条人命。这是理所应当的处理吧?”
“可是……但是,那是……”
面对这当头棒喝,罗丝玛利亚语塞了,搜寻着接下来的词句。
“……可是,我的时候……”
而她终于挤出来的这句话,任谁听了都知道是不该说的。
对此,迪诺亚克的冷笑更深了,他用一种甚至称得上温柔的声音开始讲述。
那是罗丝玛利亚所不知道的往事。
“那是因为,那时受害的蕾亚为你求情了。她顾及当时临近分娩的你和即将出生的我的孩子。即便如此,我当时也是打算离婚的。但你的父亲低头恳求了我。他说,女儿现在怀着身孕,情绪激动,有些失常。就像连不会说话的野兽也会保护自己的孩子一样,她把一切都看作敌人。他说,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只此一次,请你容忍下来。”
“……父亲他……竟然……”
“你首先忽略的,是蕾亚的事吧?也罢,算了。如你所知,我们兄弟对你父亲欠有着非同寻常的恩情。连兄长都向我低了头,我也只好放弃了。”
回忆起当时的情形,迪诺亚克仰望着天空,闭上了眼睛。
他是个出色的重臣,唯独对晚年得来的幺女溺爱非常。若非如此,本是个真正值得尊敬的人。
“我后悔了。无论有多么感恩,如果那时分开了,如今也不至于如此怨恨你,也怨恨我自己了。……蕾亚,也不必留下我们珍爱的孩子而离世了。”
听到他的低语,罗丝玛利亚睁大了眼睛。
这番话,否定了自那天以来所累积的全部岁月。
“老爷,这……未免太……”
罗丝玛利亚喘息般的声音无法组成完整的语句,来到这房间后一连串的冲击性发展让她头脑快要炸开。若能就此晕过去倒也轻松了,但那一瞬也不曾移开的冰冷视线,却不允许她这么做。
“就算不进修道院,也不会有贵族愿意娶莱拉了。让她在宅邸角落里作为弟弟的累赘度过余生,难道不是更悲惨吗?”
“怎么会,那孩子可是公爵家的女儿。无论什么样的家族……”
“就算不是故意的,也是杀过人的女儿。而且她的母亲,身为贵族正妻,却欺凌侧室使其身受重伤,最终将其赶出家门。无论血统多好,愿意迎娶这种女子的,要么是相当古怪的人,要么就是穷困潦倒之辈吧。那个自尊心极强的孩子,会期望这样的婚姻吗?她若稍有头脑,在得知去邻国的事告吹的那一刻,就该自己选择进修道院了。”
罗丝玛利亚的脸色苍白到了极点,她就那样瘫坐在了地上。双腿失去了力气,无法站立。
这时她才发觉不对劲——往常总会及时扶住她的侍女的手,并没有伸过来。罗丝玛利亚回头望去。
本该在身后半步处侍立的侍女们,不见了踪影。
看着一脸困惑的罗丝玛利亚,迪诺亚克轻轻一笑。
“你那些能干的侍女们,我也都让人抓起来了。查了一下,发现了堆积如山的可疑支出。我已经安排人在别的房间听取详细说明了。”
救援之手已经消失。
罗丝玛利亚只能无声地颤抖着。
迪诺亚克向她下达了最后通牒。
“最后,我也给你一个选择。是和莱拉一起进修道院,还是离婚回娘家,或是禁闭在别院里……说吧,你选哪个?”
没有人回答那冰冷的微笑。


米莎从摇晃的马车的窗口,茫然地眺望着天空。
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是晾晒药草的最佳天气——她条件反射地想到,不由轻轻一笑。
此刻,米莎正离开她出生成长的国家,前往邻国。
为她准备的马车是六匹马拉的豪华马车,大概是考虑到长途旅行,座位宽敞,坐垫也铺得很厚,身体不会因震动而疼痛。即便露宿,想必也能成为舒适的床铺。
(总觉得,真是波澜壮阔的一周啊。)
米莎拨弄着为了方便靠在座位上而编在一侧的头发,回想着那天以来的日子。


被召进城后,与她见面的是一位脸上带着伤痕、面容略显凶狠的青年。
他自称是邻国国王的近臣,与祖父互通姓名后,便单膝跪地向米莎行礼。
单膝跪地,右手贴胸,左手置于腰后,低头行礼——这是骑士的最高礼节。祖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米莎虽然不知道那是如此隆重的礼节,但被比自己年长的人跪下磕头,还是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
“我曾被您的族人救过性命。当时未能道谢,请允许我现在向您致谢。”
他低着头这样说道,米莎的混乱愈发加剧了。
“那个……这……我,并不了解什么族人。我一直生活在这个国家,只有母亲……所以,我并不是你们所期望的人。”
米莎结结巴巴地回答着。乔尔多终于抬起头来,露出了一个富有亲和力的灿烂笑容。



“……抱歉。这只是我个人的自我满足罢了。我一时忘了向本人道谢,一直耿耿于怀。能见到远亲血脉相连的人,一时忘形了。请您见谅。”
“……唔。不过,我真的不太了解母亲故乡的事。母亲几乎从未对我提起过。”
见他如此坦率地道歉,米莎姑且点了点头,但还是强调了自己“不知道”这一点。
对此,乔尔多微微歪了歪头。
“可是,您的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我至今在其他地方从未见过那种颜色。”
听他这么说,米莎用手指缠起一缕自己的头发,拉到眼前看了看。
这淡金色的头发,在这个国家或许确实少见,但类似的金发并不稀奇,眼睛的翠绿色也是如此。
确实,除母亲之外,她唯一有过交流的“森之民”——舅舅,也拥有同样的颜色,但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他们是亲戚。
“据说那是‘森之民’的特征之一呢。铂金色的头发和翠绿色的眼睛。所有被确认的森之民,似乎都拥有这种颜色。原因不明就是了。”
(全族都是那种颜色?是继承的血脉之力吗?)
她曾学过,生活在狭小范围内的人和动物,往往会拥有相同的特征。人和动物都会逐渐演变成更适应环境的形态。
(寒冷地区的肤色会更白?还有,翠绿色呢?瞳孔颜色变浅,是为了即使在微弱光线下也能高效视物?)
米莎不自觉地调动起知识,思索着族人生活的环境。乔尔多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她。
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年幼,但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却闪耀着深邃的智慧。若仅凭外表来判断她,恐怕会吃大亏。
“如果您说您不是森之民,那也无妨。但是,我们仍然希望您能到我国来。如果您对侧室的身份有所不满,以‘游学’的形式如何?我国与各国交流颇深,王立图书馆更是汇聚了各种知识的宝库。您不感兴趣吗?”
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足以拨动米莎的心弦。
“……不做侧室也可以吗?”
不经意间漏出的话语,让乔尔多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话我只对您说,我王其实对后宫之事并不太感兴趣。然而周围的重臣们却吵嚷着要他早日立嗣,他正为此烦恼不已呢。而且,他的年纪也比米莎小姐大了十多岁,即便您不做侧室,也不会有问题。”
乔尔多在心中无视了主人那“别说我跟无能似的”的抱怨表情,将视线转向米莎身旁那位正以狐疑眼神看着自己的前任公爵。
“关于此事,我已从王那里获得了全权委托。我以‘黑之闪电’之名起誓,绝不会做出任何对米莎小姐不利之事。”
“……你就是。”
柳西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身着黑色铠甲,手持黑漆大枪,在战场上纵横驰骋——那是王的心腹。他出身低微,却因其功绩被认可,被提拔为近臣。即便是在这个长久和平的国家,他的名声也传到了这里。
察觉到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发生了变化,乔尔多内心吐了吐舌头,脸上却不动声色,微微点了点头。
虽然这个绰号本人觉得难为情得要命,但在这种时候却派上了用场。
(嘛,谈判有时候也需要虚张声势嘛。)
他被赋予的任务是“将森之民的女儿带回国内”。
只要能达成这个目标,稍微变更一下内容应该也是允许的吧。
而且,乔尔多很清楚,如果对方是真货,强迫对方做不情愿的事,吃亏的反而是自己这边。
此刻,眼前的老人大概正在计算,对自己和自己的话能有多少信任吧。
但根据他所调查的情况,公爵家内部目前似乎相当混乱,他们应该也不希望把重要的女儿一直留在那个地方吧。
而从这一点来看,如果把她送到自己这边,就等于有了自己作为后盾,能得到大国的庇护。
而且,不是侧室那种终身束缚,而是“游学”这种虽然不稳定,但随时可以回来的身份。
(这样还不上钩的话,那就没辙了。)
更重要的是,眼前的米莎本人显然已经被吸引住了。
正如所料,勾起她对知识的渴望,看来是成功了。
乔尔多缓缓等待着眼前的老绅士得出结论。


随后,在与国王共同出席的大人们商议之后,米莎的去留被决定为迁往邻国。
与最初不同的是,她不是以侧室,而是以客人的身份前往。
原本侧室一事,似乎也是这边先提出的,邻国方面似乎也觉得这样并无不妥。
而且,她还将背负公爵家的名号前往,因此衣物和随身物品都仓促地准备了起来。
基本只穿过母亲亲手做的衣服的米莎,被量尺寸、试穿、再试穿搞得眼花缭乱。
因为要配合乔尔多回国的日程一起出发,时间非常紧迫。
至少想让她带上一件定制的晚宴服和一件日常礼服——针线女工们眼中布满血丝,米莎被她们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
“用现成的改一改不就好了吗……”
“作为公爵家,也是有尊严的。”
已经完全成为米莎贴身侍女的年长侍女,一脸若无其事地告诉她。
“唉,这次时间实在不够,日常穿着的似乎只能用现成的改了,但至少想让她带上一件定做的吧,大概是这个意思。”
“……尊严到底是什么呢。”
米莎喃喃道。这时,门口传来噗的一声笑声。
“乔尔多先生!”
“失礼了。不小心听到了。”
乔尔多咯咯笑着,随意地走了进来。
不知为何,乔尔多在会面后的第二天就来到了宅邸,向迪诺亚克打过招呼后,便很自然地赖着不走了。
然后,他像是闲得无聊似的,要么和公爵家的骑士交手,要么拉着米莎到处观光,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对米莎来说,虽然是被拉着到处跑,但能逛逛城镇,本身就很有趣。
路边摊的烤肉串和炸甜甜圈,也和家里吃到的风味不同,让她很开心。
明明是自己出生的国家,米莎却双眼放光、好奇地打量着周围。乔尔多笑着,把这样那样的小吃递到她手里。
“通往王都的沿途小镇也各有特色,很有意思哦?我们可以慢慢游览,边走边看。”
被当成小孩子一样对待,米莎虽然有点害羞,但更期待起旅途来了。
对于只认识山林的米莎来说,仅仅是看着街上往来的人群就已经很有趣了。异国又会是怎样的风景呢?光是想象就让她兴奋不已。
当然,她对留下来的父亲也有些担心,但父亲已经恢复到能靠人搀扶站起来的程度,他笑着推了推她的后背说“没关系”。
“又不是去嫁人,学到了东西就回来吧。爸爸也会在这里努力的。”
“……嗯。”
她点点头,抱住了父亲。父亲的手臂,比起那天两人一起为母亲流泪时,已经有力得多了。


然后,明明才出发第一天,却总觉得有些不安,是因为自己正离故乡的森林越来越远吗?
结果,因为忙于各种准备,她终究没能回森林的家一趟。
(总之,我们一起走吧,妈妈。)
她隔着衣服,轻轻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护身符袋。
里面藏着母亲的遗发,以及那根奇特的针和管子。她本想把母亲带回森林安葬,所以才一直带在身边,但现在,两者都成了她缅怀母亲的寄托。
她再次从窗口仰望天空,天空依然澄澈蔚蓝,无边无际地延伸着。
这片天空,一定也连接着森林里的家,连接着遥远的母亲故乡。
这么一想,寂寞似乎也减轻了一些。
“……我出发了。”
低语声,被吸入那无尽蔚蓝的天空之中。










第二章 旅途

一 小偷少年与身体不适的老妇人



这个世界大致分为三个大陆。
南部大陆,艾里斯(虹彩大陆)。
东部大陆,萨利文(黑眸大陆)。
以及,西部大陆,卡迈因(深红大陆)。
在三个大陆中面积最大的深红大陆,分裂为多个国家,各自争夺霸权。
米莎所居住的蓝高地王国(布鲁海斯王国)也是其中之一。作为国家虽属中等规模,但历史颇为悠久。
过去也曾身处霸权争夺的时代,但近两百年来,在稳健派国王的统治下,虽如履薄冰般维持着外交,却总算保住了和平。
然而,最近在王位交替之后,国力增强的邻国银帝国(希尔瓦帝国)突然寻衅滋事,发动了进攻。
在长久的和平中,国军兵力早已衰落的蓝高地王国,毫无还手之力地被蹂躏。
就在即将被攻入王都的前一步,他们总算通过与大国红津王国(雷德福德王国)结盟,才得以逃脱危机。
虽然今后可能会有被多方掣肘的风险,但比起被邻国吞并、失去一切,这已经是好得多的选择了。
对红津王国而言,与其让野心勃勃的银帝国逼近到自家门口,不如让与自己签订了有利盟约的蓝高地王国作为缓冲国存在,反而更方便。与其冒失地将对方吞并为本国领土,不如保留其作为一个国家的形态,这样在国防上耗费的精力也更少。为此,即便要承担一些负担,但缔结同盟、增加邦交似乎更为有利。
基于双方各自盘算的同盟,表面上顺利地缔结了。获得了大国后盾的蓝高地王国,让银帝国也不得不勉为其难地收起了兵刃。毕竟,与深红大陆大陆第一大国红津王国为敌,还为时尚早,他们便就此收手了。此外,由于急速扩张领土,帝国内部似乎也出现了问题,想必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们将忙于内政。


在此背景下,为了在新的同盟关系下加深邦交,提出“希望贵方迎娶我国公主为侧室”的,正是蓝高地王国一方。
红津王国这边,觉得“那种东西不需要”而一口回绝也怕伤了和气,太过麻烦,于是便抱着“总之先扔进后宫再说”的心态勉强答应了。就在这时,一条有趣的情报传了进来。
位于深红大陆大陆最北端尽头的小国——橙联合王国(奥兰治联合王国)。那是一个由数个部族聚集而成的国家,没有国王,而是由各部族推举代表聚集一堂来决定国家方针,是一种奇特的政治形态。在这样的国家中,有一个被誉为更为神秘的族群——“森之民”。他们拥有高人一筹的高度医疗秘术,是神出鬼没的“战场救世主”。曾被这一族救命者众多,许多国家都希望将他们纳入自己麾下,却从未如愿。而那些试图以武力镇压的人,都会遭到惨痛的报复,这也广为人知。
据说,这个梦幻般的族群,有一名继承了其血脉的女儿,就在那个国家的公爵家中。
真伪不明,但原本侧室送来已是板上钉钉之事。如果是真货那就赚到了——于是大约一个月前,他们派出了使者,要求将那个女孩送来。
莱安记得,自己曾对那个声称昔日被“森之民”救过一命的近臣下令:“如果是真货,就给我想办法弄回来。”当时对方那副不情愿的表情,还记忆犹新。
红津王国的国王,莱安·琉·雷德福德,读着那个男人通过快马送来的信,饶有兴致地眯起了眼睛。
“好消息吗,陛下?”
听到从办公桌对面传来的声音,莱安一边露出狡黠的笑容,一边将信递给了身为宰相的其中一位近臣——特里斯。
“本来应该是去迎接侧室妃子的乔尔多,不知为何,似乎要带一个游学的少女回来。据说是一位拥有铂金色头发和翠绿色眼睛的美丽少女。”
“那是……”
特里斯低语着浏览了信件,皱起了他那细长的眉毛。
“那个男人又擅作主张。”
听着这苦涩的低语,莱安这回直接笑出声来。
认真的文官特里斯和佣兵出身的武官乔尔多,似乎怎么也合不来,动不动就对立(准确地说,是特里斯发牢骚,乔尔多一脸不耐烦地敷衍了事,结果更惹恼了他)。
“嘛,那也算不上错误的应对。如果对方本是犹豫要不要做侧室,而我们强行逼迫,万一她真是真货,搞不好连我们自己的小命都有危险。”
莱安强忍着笑意,安抚着几乎要咂舌的特里斯。
对热爱自由的“森之民”施加强迫手段的那些人的下场多种多样,但没有哪一种是他想亲身经历的。不知是真是假,甚至有传闻说曾有一个国家因此灭亡。
“即便如此,不过是个年幼的少女。总有办法哄骗过去的。”
特里斯那张理智的美貌微微扭曲,低声说道。莱安耸了耸肩。
“算了,关于这件事,既然已经跟乔尔多说了全权委托给他,那家伙会想办法的。”
莱安轻描淡写地说完,便开始阅览手头的文件。特里斯见状,轻轻叹了口气。
往好处说是豁达,往坏处说就是随便。既然莱安都这么说了,再追究这件事也是徒劳。
(也罢,实际见面后,是真是假,就用我自己的眼睛来确认吧。如果看起来有拉拢的价值,到时再行动也不迟。总之,人是要到我们手边来的。)
特里斯在心中低语,试图说服自己,然后像是最后一点疑问似的,向莱安问道:
“那么,那位公主殿下大概何时抵达?我需要准备房间。”
既然是“游学”,就不能按原计划扔进后宫了。听他这么一问,莱安歪了歪头。
“谁知道呢?我可不知道。”
“……什么意思?”
面对这干脆的否定,特里斯也歪了起了头。
从邻国沿着大道走,最快也要七天。即便带着不习惯旅行的少女,也应该能估算个大概时间。
“还有一封。这封是乔尔多的亲笔信。”
特里斯的目光追随着随手递过来的信,他眉间的皱纹逐渐加深。
“那个蠢男人——!”
随着一声充满怨念的呐喊,被特里斯攥紧的信纸在他手中变得皱巴巴的。
信上以颇具乔尔多风格的奔放字迹写着:米莎看起来很开心,所以他们打算一边观光一边悠闲地回去。


“阿嚏!”
“乔尔多先生,您没事吧?”
因为时机正好,便提前订好了旅馆,之后正在悠闲逛市场的米莎,见陪她同来的乔尔多打了个大喷嚏,担心地皱起了眉头。
“啊——没事。肯定是有人在念叨我呢。”
乔尔多一边对探过头来的米莎回以笑容,一边在心里吐了吐舌头。
估摸着快马加鞭的信件差不多该送到了,他轻易就能想到念叨他的人是谁,甚至能想象出对方的表情。一个人肯定是在幸灾乐祸地笑,另一个人则一定板着一张恨不得杀人的脸。
想起那位死脑筋的朋友(要是知道被自己这么称呼,估计更要气疯了)那张俊美的脸庞,他差点嘿嘿笑出来。
其实乔尔多还挺喜欢特里斯因为一点小事就找茬的反应。那个总是故作镇定的男人,变换着表情喋喋不休的样子,相当有趣。
(回去以后他肯定气疯了吧。好啦,该怎么蒙混过关呢。)
“您好像很开心呢?”
正当他盘算着回去后的计划时,走在身旁的米莎好奇地歪着头问道。
“啊,我在想给朋友买点什么带回去。你觉得什么东西好?”
他笑着问道,米莎便认真地思考起来: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无论看到什么、吃到什么,米莎都会惊奇地瞪圆眼睛,开心地笑起来。那坦率的样子相当可爱。
乔尔多想多看一些那样的表情,于是明明没必要,却还是时不时地停下来休息,或者早早订好旅馆以便观光。因此,旅途迟迟没有进展。
但另一方面,每当与亲子家庭擦肩而过时,米莎那一瞬间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又让乔尔多心头一痛。
这让他意识到,少女失去母亲,还不到一个月。
他知道,即便白天表现得很开朗,到了夜晚,她也会独自偷偷哭泣。她自以为隐藏得很好,但旅馆的墙壁其实意外地薄。对她那微微红肿的眼睑装作视而不见,再用开朗的语气跟她说话——虽然这对(并非那么心思细腻的)乔尔多来说颇为费劲,但他并不觉得麻烦。
他意识到,自己相当喜欢这个坚韧而坦率的少女。
(要是有个女儿,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乔尔多——二十六岁——一边观察着米莎在特产店里拿起各种东西端详的样子,一边想着诸如此类的事。


“小鬼,到此为止了。把刚才拿的东西,还给大姐姐。”
正沉迷于观赏摊位上商品的米莎,被乔尔多的声音唤回了神,她回过头去。
只见乔尔多正抓着一名大约八岁少年的手臂,一脸凶相地站在那里。
“烦死了!大叔!!你说什么呢!放开我!叫你放开我!!”
看着拼命挣扎、想摆脱乔尔多手的少年,米莎眨了眨眼睛。
“乔尔多先生?怎么了?”
“……这小子偷了米莎的钱包。”
乔尔多耸了耸肩说道。米莎慌忙去翻自己的小挎包。
“……没了。”
确认装着零花钱的钱包确实不见了,米莎为难地看向少年。
“呃……是你拿的吗?能还给我吗?”
“谁知道啊,笨蛋!”
少年吐出舌头骂了一句。乔尔多一拳砸在他的脑袋上。
“好好跟你说话,你这小鬼还来劲了是吧?赶紧还回来!”
乔尔多不顾因疼痛而呻吟的少年,径自搜了他的口袋,取出一个小小的布袋钱包,然后随手扔给呆呆站着的米莎。
米莎好不容易接住,确认了一下,确实是自己的东西。
“……太好了。”
她不禁低语,紧紧攥住了钱包。
里面的金额确实只放了点零花钱,但钱包本身对她而言意义非凡。要是弄丢了,她一定会不知所措吧。
那是一个绣满了精致刺绣的钱包,是母亲为她做的。以绿色藤蔓和各色花卉为主题的图案刺绣,是母亲故乡的传统纹样,据说蕴含着祝愿孩子幸福的意义。
想起母亲将它递给自己时说“这是护身符哦”时的笑脸,米莎几乎又要落泪,她紧紧地把钱包抱在胸前。
“干、干嘛啊!你们不是有钱人吗!给我一点又怎么了!”
物证被发现,手臂仍被乔尔多抓着的少年,仿佛豁出去了一般喊道。
“……哼,毫无悔改之意。那怎么办呢?是把你揍到站不起来,还是交给警察呢?”
乔尔多看着一脸倔强的少年,眼神冰冷,却咧嘴笑了笑。
面相凶恶的乔尔多摆出这种表情,相当吓人。
少年似乎脸色都有些发青了,却仍抿着嘴,瞪着乔尔多。
看他这股不服输的劲儿,乔尔多在心里吹了声口哨表示佩服,同时思考着该如何收场。
虽然实际上没有造成损失,但就这么无罪释放的话,这孩子可能会重蹈覆辙。
(得给他点适当的教训,让他不敢再犯,有什么好办法呢?)
这时,周围的目光开始聚集过来。
他可不想太引人注目。在不知情的人看来,这就像一个大人正在欺负小孩。
虽然他明显做工精良的衣着和腰间的佩剑形成了一种威慑,没有人上前搭话,但困惑的目光却实实在在地投射过来。
“那个!这孩子做了什么失礼的事吗?”
就在这时,一位年长的女性开口问道。
大概是听到骚动赶来的吧。
女性气喘吁吁,看起来很痛苦,脸色也很差,仿佛随时会倒下。
看到她旧衣袖口露出的纤细手腕,米莎皱起了眉头。
“奶奶!你不能跑!”
见女性快要坐倒在地的样子,少年想要冲过去,却被乔尔多的手臂拦住了。
“这位是您的孙子吗?”
乔尔多无视了拼命挣扎想要逃脱的少年,将视线转向那位年长女性。
虽然被那甚至令人感到冰冷的视线震慑了一瞬,但老妇人挺直了脊背,点了点头。
“是的。他是我的孙子,骑士大人。那孩子做了什么失礼的事吗?”
在被一层层围观的人群包围中,她毫不畏惧地挺直的脊背,甚至透出一丝高贵的气质。
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身上穿的衣服虽然陈旧,但原本是用好布料精心制作的。
(是没落贵族的末路吗?)
乔尔多比对方高出两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老妇人毫不畏惧地回望着他,目光笔直,毫不躲闪。那是心中秉持着自己正义的人的眼神。
观察至此,乔尔多松开了抓着少年的手。
这位老妇人,应该有办法将误入歧途的孙子拉回正道上吧。
“他对我同伴的钱包下了手,所以我正在教训他。看他的手法不熟练,这副样子应该是初犯,所以我本来也没打算把他交给警察……”
这番话一半是说给围观的群众听的。
因为这位出来维护的老妇人的出现,周围看向乔尔多的眼神,已经变得不只是有些不安了。
虽然只是路过的城镇,但他可不想背上欺负小孩的恶棍的污名。
“……你都干了些什么!”
听到乔尔多的话,老妇人的脸色骤变。她用眼神询问“这是真的吗?”,而跑过来的少年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见此情景,她大概判断出乔尔多所言非虚吧。她按住少年的头,自己也跪了下来,低下了头。
“这孩子的父母已经过世,我便是他的监护人。虽因我力有不逮,让他过上了贫穷的生活,但我自认已好好教导过他何为善恶。即便如此,却将他养成了一个会偷窃他人财物的小孩,这是我的罪过。若要降罪,请全部降于我身。”
见老妇人脸色苍白地跪在地上,乔尔多慌忙伸手想扶她起来。
不知少年是如何误解了这一举动,他挣脱了祖母按着他头的手,挺身挡在了前面。
“不准碰我奶奶!做坏事的是我!要罚就罚我吧!!”
乔尔多盯着这个怒视着自己的少年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低声道:“明白了。”
面对表情严峻的乔尔多,少年虽然一时冲动喊出了“罚我”,但心里还是害怕不知会受到何种惩罚。他脸色发青,却仍一动不动地瞪着对方。
因为一旦从这里退开,责罚就会落到奶奶头上。这是他无论如何都要避免的。
“请等——”
就在老妇人慌忙想把站在面前的孙子拉开的同一瞬间,伴随着咚的一声闷响,乔尔多的拳头落在了少年的头上。
屏息凝神、注视着事态发展的周围众人,被那响亮的闷响惊呆了,看着因冲击而抱着头、无声地蹲下的少年,一时茫然。
“……呜哇,看着都疼……”
本该是当事人之一的米莎,因为事态发展太快而跟不上,看着无声呻吟的少年,不禁喃喃道。
(确实……)
听着那声响和少年的反应,周围的每一个人都皱起了眉头,表示同意。
“小孩子调皮捣蛋,这惩罚差不多了吧。”
乔尔多哼了一声,然后强行拉起还蹲在地上的少年,让他转向仍跪在原地、一脸茫然的老人。
“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做了‘坏事’,你最宝贝的奶奶就会受到责难,替你承担责任。把这副模样刻在脑子里,永远别忘了!”
疼得眼泪汪汪的少年,看着仍跪在地上的祖母。
因为自己,最重要的人跪在了地上。
这个现实,紧紧揪住了少年的心。
“可是……可是……”
泪水从少年眼中扑簌簌地落下。
开春时节,祖母病倒了。从那以后,她便时好时坏,反复卧床。
少年想带她去看医生,可贫困的生活中,连买药都难以如愿。
害怕祖母就这样死去,害怕失去唯一的亲人,这种恐惧让少年决心铤而走险。
只要一点点就好。
只从那些看起来有钱的人那里“拿”一点。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少了点零花钱,应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用借口压抑着罪恶感,在街角物色猎物时,发现了一个比自己年长几岁、正乐呵呵地笑着的少女。
她光泽的头发打理得很好,指尖光滑,没有一处皲裂。身上穿的衣服虽然朴素,但质量上乘——连年幼的他也看得出来。
“可是,我不想奶奶死啊。医生……哪怕只是药也好……”
无论有什么理由,坏事就是坏事。
虽然明白这一点,但知道年幼的少年只是为了救祖母而拼命,同情之心也油然而生。
打破周围这种气氛的,是老妇人本人。她猛地站起身,扬起瘦弱的手臂,啪地一声打在了正在哭泣的孙子脸上。
“用那种偷来的钱苟延残喘,又有什么意义!与其让你犯下罪行,我还不如早早断了这条性命!”
她脸色苍白地厉声说道,声音凛然,压倒了所有人。
连正在哭泣的少年,也忘了擦去脸上的泪水,只是呆呆地站着。
打破这凝固空气的,是米莎。
她默默地将手帕按在正簌簌落泪的少年脸上,然后轻轻握住脸色苍白、呆立原地的老妇人的手。
“总之,我们先换个地方吧?您的脸色很差。找个能坐的地方……好吗?”






二 为老妇诊察与不安的气息



一时的激动过去之后,本就似乎身体欠佳的老妇人,脸色愈发差了。
米莎劝她最好躺下休息,老妇人便说“家里虽然简陋……”,将她们带到了镇郊一栋老旧宅邸前。
“也没个人打理……”她低声解释着,推开了那扇半朽的大门。门内的景象,简直可以用“鬼屋”来形容。
通往玄关的通道,曾经大概被精心打理过,如今树木无人修剪,肆意生长。脚下也仅勉强留下可供一人通行的宽度,杂草丛生。
宅邸本身似乎也长久失修,墙壁灰暗,屋顶褪色。大部分窗户都拉着厚厚的窗帘,更为这栋宅邸增添了几分阴森之气。
而且,尽管宅邸相当大,却感觉不到人的气息。
“就你们两个人住吗?”
米莎随口问道,走在身旁的男孩神情肃穆地点了点头。
“爸爸妈妈还在的时候,住的人要多得多。”
少年简短地回答,先前那种冲着乔尔多龇牙咧嘴的气势已荡然无存。看来是被祖母训斥一事对他触动颇深。
推开铰链生锈、发出刺耳声响的玄关门,屋内虽还未到傍晚,却已有些昏暗,弥漫着一股霉尘味。
(身体不好还住在这样的环境里……)
米莎忍住皱眉的冲动,被领进客厅。这里的家具虽然陈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米莎这才松了口气。
大概是老妇人病弱,少年年幼,无力维持这偌大的宅邸,只能勉强将自己居住的区域收拾妥当吧。
“请容我重新自我介绍。我叫玛丽安娜·卡拉夫。这孩子是我的孙子,肯特。此次实在万分抱歉。”
在请她们坐下的沙发上落座后,对面的老妇人重新报了姓名,低下了头。她身旁名叫肯特的少年,也神情肃穆地低下了头。
“哪里的话!请抬起头来。道歉的话,刚才已经听过了。”
米莎慌忙催促两人抬起头来。她并非为了这种事才特意登门的。
“那个,是这样的。我呢,勉强算是个药师。如果方便的话,能让我给玛丽安娜女士看看身体吗?”
这突如其来的请求,让玛丽安娜和肯特困惑地对视了一眼。
眼前这个微笑着的少女,看起来还未成年,像个孩子。她说自己是药师?可看她像是见习的样子,旁边那个男人也不像是她的师傅。
更合理的推测,大概是哪家的小姐和她的护卫吧。
实际上,肯特也正是这么猜测才下手的。他耍了个小聪明,想着如果是富裕人家娇生惯养的小姐,就算被抓了,说不定也会同情他那套博取同情的说辞。
“……那个,承蒙您好意,但实在不巧,我们并无余力备下谢礼来酬谢药师大人。”
玛丽安娜有些为难地婉拒道。米莎慌忙连头带手一起摇。
“谢礼什么的,我完全没想过要!嗯……就当是,我的一点自我满足吧。虽然只是萍水相逢的缘分,但我遇到了为疾病所苦的玛丽安娜女士,而我也许能帮上忙。所以……”
年幼的少年和祖母。
少年虽然用错了方法,但他们彼此关怀,是仅有两人的相依为命的家人——这幅情景让米莎想起了自己逝去的母亲,心中一阵酸楚。
肯特不惜一切也想救祖母的心情,即使明知那是坏事,米莎也无法加以责备。
因为她觉得,如果那时自己也能救母亲的话,恐怕也会与恶魔交易吧。
看着米莎不知为何快要哭出来、沉默不语的样子,玛丽安娜似乎也有所感触。
“那么,就劳烦您给看看吧?”
她说着,静静地低下了头。米莎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米莎站在坐在椅子上的玛丽安娜面前,为她诊脉,查看了眼睛、耳朵和喉咙,又听了心音和肺音。
之后,她一边询问几个问题,一边进行触诊。
先前那个腼腆的少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充满自信的药师。
这一变化,让原本半信半疑的玛丽安娜和肯特的表情也随之改变。
“肺部有杂音。消化器官似乎也很虚弱。食欲不振,看来烧也一直没退。不过,咳嗽不多,喉咙的炎症也很轻微……作为感冒来说,有点奇怪。”
米莎一边说给玛丽安娜听,一边也在自己脑中整理着思路。她的视线有些游离,像是在拼命搜索着知识的源泉。
乔尔多则退开一步,看着这幅光景。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米莎以药师的身份工作,因此兴致盎然。
虽然她似乎想隐瞒,但在迪诺亚克公爵的宅邸里,只要不经意地提起话题,很快就能明白她确实拥有扎实的本事。
本来,在伤员充斥的宅邸中把她迎进去时,就让人怀疑她是否真有隐瞒之意。看来她连封口都没怎么做好,只要稍微跟伤员的家属聊几句,他们就会双眼发光地告诉他:“多亏了米莎小姐,我家人才得救了。”“她立刻就注意到我腰痛了。”那完全是信徒般的眼神。
一起踏上旅途后不久,乔尔多便问起此事。米莎的视线游移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告诉他,自己师从身为药师的母亲。准确地说,她一开始还想搪塞过去,但当乔尔多喃喃道“如果不懂相关知识,恐怕不会让我碰珍贵的医书和药书吧”时,她立刻改变了态度。
“母亲已经认可我可以独当一面了。所以在父亲那里,我也被委以处理伤员的重任。所以,基础的东西我都懂!”
毕竟,米莎是为了大国的图书馆才前往红津的,事到如今若是被剥夺了这个机会,那就毫无意义了。看着米莎那求助般的眼神,乔尔多拼命忍住才没笑出来。
(我说,你这转变也太快了吧?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当然,成熟的乔尔多并未表露内心所想,而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啊,那就没问题了。我会帮你交涉,让你也能看到那些平时不外传的禁书。”
“真的吗?太棒了!!”
看着高举双手欢呼的米莎,乔尔多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乔尔多正回忆着这段某种意义上温馨愉快的时光,不禁对眼前动作利落的米莎的巨大变化感到惊叹。
(与其说是药师,不如说是医师啊。到底是怎么培养的,才能造就出这样的孩子?)
而在两人身旁,肯特那副坐立不安、担心不已的样子,也让人心生暖意。
先前那股气势汹汹和可疑的模样都已消失,此刻他只是一个担心祖母安危的孩子,看上去与年龄相符。他似乎很想插嘴,却拼命忍耐,只是向米莎投去求助般的目光。
乔尔多从中看到了那份无意识的信赖,心中暗自感叹。
这个看似靠不住的少女,此刻似乎已成功地提升了自己的地位,成为了深受患者家属信赖的药师。
“能让我看看您的皮肤吗?这里不太方便,如果可以的话,请在卧室里。”
面对米莎进一步的请求,玛丽安娜顺从地答应了。
“请这边走。”
米莎追上她走在前面的背影,被领上二楼,来到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大概是主卧室吧。
乔尔多正要跟着迈进那扇大门的门槛,却被一脸严肃的米莎拦住了。
“我要查看女性的皮肤。请回避一下。”
啪嗒一声关上的门前,乔尔多叹了口气。他对自己因过于好奇米莎的行动而忽略了常识感到有些无语。这时,身旁传来一阵窃笑。
“这么大个人了,真丢人。你小子,在米莎面前抬不起头来吧?”
“……你这张嘴可真够欠的。对长辈用‘你小子’这种称呼,不太好吧?”
乔尔多粗暴地揉了揉肯特那颗出言不逊的脑袋,抗议声随之响起。
正当他以“教育指导”的名义折腾了少年一番后,少年嫌恶地挣脱了他的手,低声嘟囔道:
“……喂,米莎到底是什么人啊?在市场里看到她时,只觉得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可刚才那副样子……我奶奶,真的没事吗?”
看着有些不安的肯特,乔尔多再次伸出手,这次动作轻柔地抚平了他弄乱的头发。
“你奶奶有没有事,我不知道。但米莎的本事是真的。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嗯。”
就在肯特点头之际,“可以进来了哦——”米莎打开了门。
被让进房间后,只见玛丽安娜坐在通往阳台的落地窗前等待着。她身上的衣服已经整理好,脸色似乎也明亮了一些。
“奶奶没事的。我刚才借着查看皮肤的机会,顺便刺激了几个穴位。所以今天不要勉强,就这样躺着,多喝点水。如果有食欲,正常吃饭也没关系。只是,我刚才也跟奶奶说了,今晚可以让肯特跟你一起睡吗?这不是传染病。”
米莎向急忙赶到玛丽安娜身边的肯特仔细解释道。
“药我放在旅馆里,等我调配好了,稍后再送过来。在那之前,请躺着休息哦?肯特,你要好好陪着奶奶,别让她勉强自己。”
“知道了。不过,为什么不能睡那个房间呢?”
肯特认真地点头,最后抛出了一个疑问。
米莎闻言,温柔地笑了笑。
“那个房间里积聚了不好的东西。我之后会和药一起带药香过来,在那之前不要进那个房间哦?好了,我们下楼吧。”
被米莎催促着,肯特顺从地先行一步,和玛丽安娜一起走了出去。
走在最后的乔尔多,心中却掠过一丝疑问,不禁暗自歪了歪头。
(不是传染病,房间里却有不好的东西?)
但回想起刚才米莎的笑容,他便明白她不会在此刻解释,于是闭上了嘴。同时,他也压下了想追问米莎手中那用布包裹着的东西的冲动。


“……乔尔多先生,我有件事想拜托您。”
在确认玛丽安娜躺下休息后,米莎和乔尔多离开了宅邸,快步朝旅馆走去。
待到那栋近乎鬼屋的宅邸外观从视野中消失时,米莎才开口,低声向乔尔多说了几件想让他去调查的事。
“从这儿我自己就能回旅馆了。我得回去调配需要的药,能请您在这期间去办这些事吗?”
“明白了。”
虽然心中满是疑问,但看到米莎那已不见笑意的神情,乔尔多只传达了同意的意思。
“不过,我陪你到旅馆。调查的事,人手多点更好。”
只是,他不允许她独自步行。听他这么说,米莎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还有,虽然我觉得应该没问题,但为了以防万一,能不能派人保护玛丽安娜女士她们?”
“……明白了。”
将这些拜托的“调查事项”综合起来,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乔尔多虽然很想叹气,却又莫名地感到一阵兴奋。
他低头看着身旁那远低于自己的小小脑袋,开始思考该如何实现米莎的“请求”。乔尔多并未察觉,自己已毫无违和感地为米莎行动起来了。






三 想要拯救的心意



回到旅馆的房间,一边分拣所需的药草进行调配,米莎一边沉入了思考的海洋。
在为玛丽安娜进行内部诊察时,米莎一直被一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所困扰。
所见症状、发病经过的询问、平时的状况。
乍看之下,像是普通的支气管炎,但米莎的直觉却在诉说着有什么不对劲。
她担心是否在其他本人尚未察觉的地方出现了症状,于是请求直接查看皮肤。提出这个要求时,她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
因为让配偶以外的人看到颈部以下的肌肤,对成年女性来说并非什么愉快的事。
所以,当玛丽安娜爽快地表示同意时,米莎非常高兴。
不仅是因为对方信任了初识的自己,更因为或许能弄清这股违和感的真面目,让她感到兴奋。
带着些许雀跃的心情踏入卧室,然而,米莎瞬间冷静了下来。
一股钻进鼻腔的微弱香气。
那是一股隐藏在甜美花香之下的气味。在嗅到它的瞬间,米莎的脑海中“危险”二字猛烈闪烁。
米莎迅速从玛丽安娜身旁穿过,猛地推开了那扇通往阳台的大落地窗。接着,又将旁边排列的窗户一扇扇打开。吹入的风,终于让她得以深深地吸了口气。
“……那个……米莎小姐?”
玛丽安娜被米莎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听到她的声音,米莎才回过神来,直想咂舌。
她刚才脑子里只想着尽快通风换气。“让患者不安,这像什么话”——脑海中浮现出母亲严厉的面容。
“啊,对不起。我感觉空气有点浑浊。可能有点冷,但暂时保持这样,可以吗?”
米莎尽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口吻,同时将桌边的椅子搬到窗旁,请玛丽安娜坐下。
玛丽安娜没有说话,走到窗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然而,米莎那拙劣的演技似乎并未能瞒过这位年长的女性。
玛丽安娜在椅子上坐下,长出了一口气,然后抬起低垂的视线,直直地望向米莎。
“这个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吧?”
那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确认。
被那清澈的目光看穿,米莎犹豫了一瞬,随即下定了决心。
玛丽安娜是当事人,也是目前这栋宅邸的主人。
更重要的是,如果米莎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么显而易见,这件事绝非她这个路过的年轻姑娘所能独自处理。
“我的鼻子很灵。这既是作为药师训练的结果,但母亲说我天生嗅觉就比常人灵敏好几倍。”
米莎突然开口,玛丽安娜没有打断,静静地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进入这个房间时,我注意到了几种气味。有花草提取的香料,有衣物上使用的洗涤剂。在这些气味中,有一种正常情况下不应该出现的气味。那是一种非常稀有的矿物。有时会被当作半宝石处理,但它实际上可以通过特殊方法研磨成粉、去除杂质后进行熏烧,从而变成毒药。主要症状是身体倦怠、呼吸困难、恶心、低烧。”
意识到列举的症状全都与自己相符,玛丽安娜的脸色变得苍白。
“这种毒素分多次在体内积累,会逐渐削弱中毒者的身体。不知情的人看来,就像是患了小病却久治不愈,最终去世的样子吧。”
米莎看着因震惊而颤抖的玛丽安娜,解开她的衣服,露出了后背。
然后,她在那里找到了目标,咬紧了嘴唇。
白皙的后背,在肩胛骨附近,浮现出几块淡紫色的、类似瘀斑的东西。
米莎也只是在母亲的教导中听说过,亲眼见到这还是第一次,但她却不知为何清楚地知道,就是这个。
“瘀斑还很淡。现在的话,用我知道的解毒药还来得及。”
“……啊,神啊。”
听到米莎的话,玛丽安娜低声呢喃,用双手捂住了脸。
米莎默默地为她披好敞开的衣服,然后轻轻离开了她身边。
“……我的儿子和儿媳,也是和我类似的症状去世的。深秋时分身体不适,然后慢慢地衰弱下去。什么药都不见效,医生们也只是一筹莫展。不久,不知从哪里传出谣言,说这栋宅邸被诅咒了,人们相继离去。代代相传的生意也无法继续,只好让熟人接手了……”
听着她低声的自白,米莎走向墙边那座巨大的壁炉。
炉灰已经泛白,没有生火的迹象,但米莎仍用手帕捂着口鼻,探头朝壁炉里看去。
“找到了。”
在壁炉内侧上方、稍稍向房间内突出的部分,内壁被煤灰掩盖,不易看清,却闪着微光。更重要的是,进入房间时闻到的那股气味,在这里尤为浓烈。
毫无疑问,这里被人涂上了碾碎的矿石。
将毒物布置在这里,当寒冷的夜晚壁炉生火时,加热后的毒素便会气化,充满紧闭的房间。
然后,慢慢侵蚀房间居住者的身体。
“这个冬天,您生了多少次火?”
米莎表情严峻地从壁炉前回过头来,直视着玛丽安娜。玛丽安娜微微歪头,沉思片刻。
“说来惭愧,以我家的财力,并不能经常在这个大壁炉里生火,所以次数屈指可数。冷的时候,我们就在客厅生火,和孙子两人挤在那边的沙发上睡觉。”
玛丽安娜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米莎听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那就好。如果每晚都在这里生火度过的话,恐怕已经无可挽回了。”
被间接暗示了死亡的可能性,玛丽安娜的表情再次僵住了。
“……那么,您是说,真的有人在那座壁炉里下了毒?我的儿子和儿媳也是因此遇害的?”
听着她颤抖的声音,米莎一边整理思绪,一边缓缓说道。
“我没有为您儿子和儿媳诊治过,所以无法断言。但是,如果两位身体不适时也在这间房间生活的话,我认为有这个可能。只是,有一点让我想不通。”
米莎拿起放在壁炉上的香炉,一边端详,一边歪着头。
“您儿子和儿媳去世,有几年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玛丽安娜有些困惑,她望着少女那纤瘦的背影——她正拿起装饰架上的东西又放下。
“正好是五年前的事了……有什么问题吗?”
“这五年间,玛丽安娜女士您是一直在这间房间休息的吗?”
米莎转过身,投来探寻的目光。玛丽安娜摇了摇头。
“不。这里曾是儿子他们的房间,回忆太多,太过痛苦,所以我一直没有使用。只是,有位先生说,这间房间是属于家主的,由我来使用才是正理。还说这间房间建造得最为牢固,没有漏风的缝隙,最为暖和,于是便将这间闲置已久、落满灰尘的房间清理出来,为我整理好了。”
这有什么问题吗?玛丽安娜歪了歪头。米莎摇了摇头。
“不。……我只是想,如果是持续吸入毒气的话,症状应该会更重才对。原来只是因为今年冬天只生过几次火啊。”
米莎露出安心的微笑,走近玛丽安娜。
“药的配方已经确定了。我马上回旅馆去制药。另外,很抱歉,能把这个香炉借给我吗?我觉得用它来代替煎药的炉子正合适。”
她手中的香炉体积较大,是一种在下方点燃小蜡烛、加热上方容器中的香油的类型。只要更换上方的容器,确实看起来很适合用来煎煮少量的药物。
“好的。这是别人送的,我用过几次,但只要不碍事的话,请尽管拿去用吧。”
“别人送的?不是您儿子的遗物之类的吧?”
香炉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作为装饰品的意味似乎也很浓厚。米莎拿着这件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物品确认道。玛丽安娜露出一丝落寞的笑容。
“嗯。我儿子他们也很喜欢类似的东西,经常使用。但在打扫这间房间时,据说他们不小心失手打碎了。为了赔礼,有人送来了一个相似的。但一闻到它的香气,就会想起儿子他们……”


之后,因为觉得尽早服药为好,米莎拿着香炉回到旅馆,向乔尔多拜托了几件事,此刻正独自调配药物。
然而,那个被她以冠冕堂皇的理由带回来的香炉,并未被使用,只是搁在窗边的桌子上。
因为她想要开具的药方中,并没有需要煎煮的药物。这理所当然。
之所以不动声色地带走它,是因为这个香炉上也被人设下了恶意的陷阱。
香炉放置蜡烛的部分,内侧也闪烁着美丽的光芒。
米莎停下手中的动作,向香炉投去忧郁的目光。
她不知道准备这个香炉的人是谁。也有可能,准备并策划这一切的,是将香炉交给玛丽安娜的那个人之外的其他人。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她之所以会这样祈愿,是因为她能看出,玛丽安娜对将香炉交给她的人颇为信任。
她不想让玛丽安娜知道,她所抱有好感的人竟希望她死——这种如此悲哀的现实。
更何况,她已经失去了挚爱的家人。
但是,米莎知道,恶意会以各种各样的形式袭来。
也知道要抵挡住袭来的恶意是多么困难……
米莎轻轻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紧紧闭上了眼睛。
浮现在脑海中的,是母亲面带微笑、稍稍拖着腿却仍快乐地在翠绿的森林中漫步的身影。
父亲也紧随其后,脸上带着平和的表情。
那是米莎所知的最幸福、最珍贵,却再也无法得见的风景。
“想要守护啊。”
那位用视彼此为唯一的慈爱目光相互关怀的老妇人和少年。
米莎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再次为了制药而开始动手。






四 援手



在叮嘱米莎“我送你回旅馆后,在我回来之前绝对不要离开房间”之后,乔尔多便为了完成她的“请求”而行动起来。
他本不喜欢带太多人行动,因为会拖慢速度,但这次因为有米莎这个需要保护的对象,他带了最低限度的部下同行,所幸人手方面不成问题。虽然身处他国,信息来源有限,但正所谓蛇有蛇道,总会有办法的。
他当即从部下中挑了两名身形矮小、不起眼的人,作为警卫派往卡拉夫家。庭院里的树木长得那么茂密,藏身之处要多少有多少。
“不过话说回来,她还真能惹上些意想不到的事啊。”
在市场抓到那个小偷少年的时候,他做梦也没想到会被卷入这种事情。
米莎拜托他的事情有三件:
一是卡拉夫家的声誉和目前的处境;
二是目前出入卡拉夫家的人及其周边关系;
三是当地司法的情况。
当乔尔多问她为什么要知道这些时,米莎简短地告诉他,玛丽安娜的症状是中毒所致,而所用的毒药并非天然产生,且相当稀有。
“把这次的毒从体内清除倒是简单,但如果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同样的事情还会再次发生。我不想那样。”
她低着头说出的话语,包含着对威胁人命的邪恶之物的一种——若说是少女式的洁癖,却又带着几分苦涩。乔尔多随即意识到,少女正是因为不讲道理的恶意而失去了母亲,他直想咂舌。


于是,顺着她的请求调动部下一查,一个某种意义上很容易理解的、企图侵占家产的阴谋便浮出了水面。
因不明原因的疾病而死的大商人夫妇。与此同时,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黑市传闻和“诅咒”这种危险的说法。
仆人中也开始出现身体不适的人,但一离开卡拉夫家症状就会消失的传言也开始流传。周围的人们开始将“卡拉夫家做了坏事,被什么人诅咒了”的说法当作事实一般议论开来。
以信用为第一的商人背负着“诅咒”的名声,自然不可能顺利经营。卡拉夫家将生意托付给了熟人,从此一蹶不振。
最终,在连仆人也走光了的大宅邸里,玛丽安娜和肯特只能屏息敛声地悄悄生活。
然而,那看似一度收敛的恶意之牙,再次对准了两人。
原因是,卡拉夫家作为主打商品经营的织物的生产地——那些工匠们,开始背叛玛丽安娜所托付的那位商人了。他们认为,以现在的情况,自己无法顺畅地进行流通。
几十年前,玛丽安娜的丈夫——当时年轻的当家——偶然路过一个偏僻的小村庄,喜欢上了那里零星生产的精美织物,这便是一切的开始。
那是一个土地贫瘠、种不出像样庄稼、冬天被大雪封锁的寒冷村庄。村民们为了打发无事可做的冬日时光,零零星星地制作这些东西。
卡拉夫家以高价收购这些织物,使村庄得以摆脱那段悲惨的历史——不再有饿死者,也无需为了减少吃饭人口而卖掉孩子或进行堕胎。
在建立起精美织物的流通渠道之前,上任当家面对周围人皱着眉说“支付这么多会亏本的”的质疑,只是笑着说“这是先行投资”,并继续向村民们提供足以维持生计的资金。
村民们对这份超越金钱的恩情心怀感激。为了那位低头道歉说“中途放手实在抱歉”的玛丽安娜,他们一直忍耐着新来的商人那高压的态度。
然而,最终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那位商人不仅不按约定的金额付款,其手下甚至还试图对村里的年轻姑娘施暴。
村民们关闭了门户,拒绝交出商品,并宣称如果卡拉夫家的血脉不回来,就停止交易。面对这样的情况,商人们大概也着急了吧。
可是,事到如今再向卡拉夫家低头,既没面子,又会减少利润。
既然如此,干脆把那个让村民们心怀感激的对象彻底摧毁就行了。
织物流通不了,着急的是村民们——这是基于傲慢想法的行动。
实际上,只要稍微冷静地审视一下局势,就该明白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几十年来持续提供优质织物、甚至时有进贡给王族的工匠村,不可能还是当年那个贫穷的村庄。无论是作为村子整体,还是每个村民个人,都已经积累了财富。
而且,在卡拉夫家的建议和援助下,有前途的孩子们接受了高等教育,也学习了做生意的门道。只要想做,村民们已经具备了仅凭自己的力量开展新事业的实力。
即便如此,他们仍然敬重卡拉夫家,这不仅仅是金钱上的问题,更是为了报答从上上任当家延续下来的深厚恩义。
假如玛丽安娜他们真的遭遇了不幸,村民们大概会立刻和他们划清界限吧。
不过,对那些为了自己的欲望而加害于本该有恩于己的对象的人,就算跟他们讲情义道理,也是对牛弹琴。他们不会理解,只会嗤之以鼻吧。


“——也就是说,在壁炉上做手脚和赠送那个香炉的是同一个人。他和南方一个可疑商人的联系也已经浮出水面,米莎所说的毒物应该就是从那里弄到的。你儿子儿媳生前喜欢用的那个香炉,似乎也是同一个人送的礼物。你儿子儿媳大概就是被香炉里的毒害死的。”
大约两个小时,想要的信息虽然粗略,但大致都收集齐了。
那个人是卡拉夫家生意难以为继时获利最多的人,却又处于一个不会让人觉得不自然的位置。
他表里不一,一部分人对他白眼相看,似乎也确实有人对他抱有怀疑。但前代夫妇的死看起来只是病死,所以谁也无可奈何。
“是跟随上上任当家的那个曾经的学徒吗……”
“据说上上任当家隐退时,虽然不是分家独立,但给了他一些资助,让他开了自己的店。他和前代交情也很深,听说还被称为朋友。”
听到这个最坏的结果,米莎的表情黯淡了下来。
(该怎么跟玛丽安娜女士说才好呢……)
那个从十几岁起就被悉心栽培、从头教导工作技能的人,竟然杀害了她心爱的儿子儿媳,甚至还想对自己和孙子下毒手。
这个真相,会给玛丽安娜带来多大的伤害啊。
米莎皱起眉头,叹了口气。一只大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
“如果太难开口,我可以替你去处理。”
米莎忍住了想要依赖这关切声音的冲动,摇了摇头。
“她是我的患者。我必须用自己的话告诉她。而且,我还得送药过去呢。”
怎么听都像是八成在逞强,但乔尔多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抚摸着米莎小小的脑袋,扬起了嘴角。
“那走吧。那个臭小子肯定等得不耐烦了。”
他咧嘴一笑,催促道。米莎也一手拿起装有药品的包裹,站起身来。
信息已经收集完毕。
剩下的,就是向当事人确认“打算怎么办”“想要怎么做”,然后采取行动而已。
一旦下定了决心,即使步履称不上轻快,也能向前迈进。
米莎和乔尔多一起,再次踏上了刚才走过的路。


“……是这样啊。原来是那孩子。”
听完毒物的事,以及米莎带回了那个香炉,玛丽安娜似乎已经隐约察觉到了。她没有像大家担心的那样惊慌失措。
只是,她带着沉痛的表情,沉默不语。
在她低垂的视线前方,放在并拢的膝盖上的双手紧紧攥着,微微颤抖。
她一直以为自己像疼爱儿子一样疼爱着那个人。
得知了对方的背叛,这或许是她与不愿承认的现实之间斗争的体现吧。
米莎和乔尔多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
玛丽安娜抬起了低垂的头。
“我必须向村民们道歉才行。我自作聪明,觉得他们虽然掌握了技术,但要在那些老奸巨猾的商人中开辟新的销路会很困难,于是多管闲事地操心了。结果到头来,只是增加了大家的心劳。不,或许我嘴上说是关心,其实只是舍不得彻底放手吧。因为那些织物,就像是那个人的人生一样。因为我自己无聊的感伤,给大家添了麻烦,真的很抱歉……我必须让他们彻底摆脱与卡拉夫家的纠葛才行。”
她的眼中虽然噙着泪光,却已不再沉溺于悲伤。
米莎憧憬着这份坚强。
她希望自己也能变得像这样强大。
“那个男人犯下的罪行是不可饶恕的。您打算就这么放过他吗?”
听到乔尔多的话,玛丽安娜的表情黯淡下来。
“确实令人气愤,但证明是他干的证据,只有香炉和壁炉的痕迹,恐怕很难起诉吧?两者都可以用‘我不知道’来搪塞过去。现在的他有那样的能力。相比之下,我们这边只是个濒临没落的旧商家而已。弄不好,如果我们贸然把事情闹大,反而可能被他以名誉受损为由告上法庭。”
“……怎么会这样。”
听到这过于不讲道理的话,米莎倒吸一口凉气。
珍视之人的生命被夺走,自身也遭到暗算,却只能忍气吞声,这算什么道理。
“就没有办法了吗?”
米莎心中涌起少女式的义愤,她求助般地回头看向乔尔多。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什么人争吵的声音。
“好像出事了。”
乔尔多以敏捷的动作冲向窗边,同时用手势示意米莎她们待在原地不要动。
而当乔尔多从窗口向外窥视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他事先埋伏在院子里担任警卫的两名部下,已经制服了五个男人。
“怎么回事?”
“报告!这几个人试图闯入宅邸纵火,已被我等拿下。请问如何处置?”
如果只是普通的小偷,不至于一来就粗暴地放火。而且,时间还是傍晚,也不是适合干这种勾当的时候。
很明显,他们有什么迫切的理由。乔尔多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
“恭喜你,米莎。看来证据自己送上门来了。”
听到乔尔多那兴高采烈的话语,米莎和玛丽安娜都歪了歪头。


从那之后,事态的发展可谓一波三折。
那几个纵火未遂犯为了自保,轻易地就招供了。顺藤摸瓜找到那个商人,简直是转眼间的事。
看来,是村里的代表打算直接找玛丽安娜理论,这让那商人慌了神,于是采取了强硬手段。
至今为止,村里的代表们曾多次给玛丽安娜寄信。但那个商人似乎收买了邮递员,巧妙地将这些信都扣押了下来。
然而,如果对方直接找上门来,他就无计可施了。
一旦“好人”的假面具被揭开,他一直隐藏的恶行就可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似乎是出于对这种后果的恐惧,才采取了如此暴行。
米莎他们在场,也让事情变得更糟。
虽然这是一趟不公开身份的旅程,但乔尔多毕竟是邻国的大人物,而米莎则是本国公爵的女儿,是作为国家代表受邀前往邻国的贵宾。
这早已超出了能用金钱贿赂底层官员来掩盖的范围。
当地的领主亲自出面,被隐藏的恶行转眼间就暴露无遗。
看来,那个商人意图杀害玛丽安娜,只不过是他众多恶行中的冰山一角。结果就像顺藤摸瓜一样,许多人接二连三地被逮捕——不过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只是,领主亲自向玛丽安娜道谢,说这成了清除领地内毒瘤的好机会,并由此促成了因不光彩传闻而没落的卡拉夫家恢复名誉——这倒是个令人欣喜的额外收获。
在这场骚动中,那个村子的使者也赶到了。他们流着泪质问玛丽安娜,为什么在困难的时候不来找他们,这让玛丽安娜有些不知所措。


然后。
米莎因为这一系列骚动终于看到了尽头而受到邀请,同时也想顺便再为玛丽安娜诊察一下,于是再次来到了宅邸。
宅邸的样子,与米莎第一次来访时相比已经大不相同。
许多仆人来来往往,庭院和房屋都打理得干干净净,仿佛完全变了个地方。
据说这都是因为得知恩人陷入困境而纷纷赶来的村民们所为。玛丽安娜有些困扰地笑着。
当他们被领进一间已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客厅,正准备喝茶时,玛丽安娜和乔尔多被前来做最后收尾确认的官员叫走了。
被留下的两个孩子面面相觑,随后决定一起吃点心,悠闲地打发时间,于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候在墙边的女仆立刻上前为他们服务。
这位女仆原本就是在卡拉夫家工作的,后来嫁到了村里,这次是紧急赶回来的。此外,还有其他一些妇女也表示可以帮忙打扫和洗衣,纷纷前来照料。
“总觉得突然被人叫作‘少爷’,好不自在啊。”
肯特似乎很不习惯被人伺候——毕竟从他记事起,宅邸里就没什么人手了,凡事都得自己做。他有些困扰地耸了耸肩。
对此,米莎在父亲的宅邸里也有过同样的感受,她深表赞同,两人相视而笑。
“大概,我会和奶奶一起搬到雷兰村去住。”
“雷兰村?就是那个生产织物的村子吗?”
听到肯特的话,米莎低头看向脚下。
那块地毯编织得非常精美,因为太自然地铺在那里,谁都没有注意到,但它似乎是村里出产的一种织物。
“嗯。村里的人说,不能把重要的恩人丢在这种地方,正在对奶奶进行大规模的说服工作。估计奶奶就快投降了。”
肯特咯咯笑着,咬了一口饼干。米莎喝了口茶,然后露出了笑容。
那情景仿佛就在眼前。
“是吗。肯特你去过那里吗?”
“我爸我妈还在世的时候去过几次。虽然是在很深的深山里,什么也没有,但是个好地方。大家都很好。”
他的笑容里闪过一丝阴影,大概是因为想起了去世的父母吧。
死于不明疾病的父母,实际上是被毒杀的。
而且凶手还是肯特认识的人。
小时候那人还抱过他,每次见面都会给他带糖果或小玩具当礼物。父母去世后,见面的频率减少了,但也是一年会见上几次的人。
这件事不可能不在少年心中投下复杂的阴影。
尽管如此,肯特还是决定要面向未来,笑着活下去。
这也是亡父的教诲——要勇于面对逆境。
父亲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一个好的商人,必须具备不屈的精神和不懈的求知欲。
“那个啊。我打算再长大一点,就去奶奶认识的商人那里工作。”
这更加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米莎眨了眨眼睛。
“你不和玛丽安娜女士一起去村里吗?”
面对惊讶的米莎,肯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去是去啦。”
“但是,我想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商人。为此,我得学习很多东西才行。我觉得,比起上学,还是在实践中磨练更适合我。”
肯特的眼睛闪闪发光。
在那双眼睛里,一定映照着充满希望的未来吧。
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少年,已经坚强地克服了双亲离世的打击,正努力向前迈进。
这给了米莎强烈的震撼。
“……谢谢你。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多亏了你,我奶奶得救了,也查清了我爸妈的事。这份恩情,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报答的。”
不知是感觉到了米莎那呆愣的目光,还是别的什么,肯特飞快地说完这些话,便将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站起身来。
“奶奶她们太慢了,我去看看情况!”
说完,他便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遗憾的是,呆愣中的米莎并没有注意到,肯特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了。
“真坚强啊……我也得学着点才行。”
独自留下的米莎,呆愣地回味着肯特的话,然后低声说道,咬紧了嘴唇。
现在的她,还不能像他那样笑得那么开朗,要面向未来前进也还很痛苦。
“嗯。加油吧。”
像是要说服自己一般,米莎出声说道,然后有意识地抬起头,扬起了嘴角。
“既然立志成为药师,哪怕是虚张声势,哪怕是逞强,也要时刻保持从容的微笑。因为,如果值得依赖的药师露出迷茫的表情,患者就会更加不安。他们本来就已经在承受痛苦和煎熬了,至少要让他们的心情轻松一些才行。”
这样说着,轻轻抚摸她头的母亲,总是带着美丽的微笑。
无论多么艰难的时刻,只要看到那个笑容,米莎就会觉得安心,相信自己没事。
突然浮现的母亲的这番话和笑容,让米莎拼命地维持住那快要扭曲的笑容。
(是啊,妈妈。就算是虚张声势,就算是逞强,总之我先笑一个再说。因为我相信,总有一天它会变成真心的笑容。)


后来,成长为闻名大陆乃至全世界的巨贾的肯特·卡拉夫,据传他终生都将“森之民”视为挚友,并献上了自己的敬爱。
当被问及这般奉献的理由时,他总是带着自豪的笑容这样回答:
“因为我在年幼之时,曾受过一份无法偿还的恩情。”







五 小小的生命与红与白的回忆



在缓缓行驶的马车中,米莎漫不经心地将手臂伸到从窗口射入的光线下。
那里系着一条用漂亮的丝线和玻璃珠编成的、类似编织绳的东西。
“那个,是刚才肯特送给你的吧?”
坐在对面的乔尔多眯起眼睛,看着反射出光芒的玻璃珠。
“是的。他说是用织布的线编成的。”
用几种颜色编成的编织绳,呈现出漂亮的纹样。
“唔。作为旅游纪念品,应该会很受欢迎吧。”
听到这随口而出的话,米莎睁大了眼睛,然后轻声笑了起来。
“肯特也说了差不多的话呢。他说村里的人都是用线头随手编着玩的,所以从来没想过这个主意,还很惊讶呢。看那样子,多半会商品化吧?”
据说肯特看到村里一个男人系在手腕上的编织绳,就问了做法。那东西是那个男人年幼的女儿做的,本来更简单,但肯特问了做法后,试着增加了颜色种类,还嵌入了玻璃珠。他说这是“试做一号”,所以以后应该还会增加更多种类吧。
“盯上新事物,还把它改良得更容易被人接受。说不定他真的很有做商人的天赋。”
乔尔多有些无奈地嘟囔了一句,耸了耸肩。小孩子的主意和行动力真是不容小觑。
“好厉害啊。我也不能输给他才行。”
米莎抚摸着编织绳上的玻璃珠,微微一笑。
“我能稍微去附近走走吗?”
为了休息而停下马车,乔尔多等人开始搭建简易炉灶准备午餐时,米莎向他们问道。平时米莎总会主动提出帮忙做些零碎活儿,这次却提出了少见的请求。乔尔多停下手里的活儿,抬起头来。
“只要别走太远就行。怎么了?”
“我带在身上的药草消耗了不少,想去稍微找一些。看这片森林的样子,好像很适合几种药草的生长环境。”
米莎瞥了一眼身后的灌木丛,脸上闪耀着期待的光芒。
“难怪从上了山路开始你就特别在意窗外,原来是在想这个啊。”
乔尔多还以为她是路不好走导致身体不舒服,还有点担心,此刻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孩子很能忍耐,就算真的不舒服也不会叫苦,所以他特意体贴地提前安排了休息。
“不用我跟着去吗?”
看着明显跃跃欲试的米莎,乔尔多问道,但米莎摇了摇头。
“我对森林很熟悉,没问题的。我会注意不靠近危险的东西。大概三十分钟左右就回来!”
“反正提前休息了,再多待一会儿也没关系。”
听到乔尔多的话,米莎开心地点了点头,脚步轻快地消失在绿意之中。目送着那道雀跃的小小背影,乔尔多这才想起来,她原本就是生活在森林里的。虽然地方不同,但同样是森林,她应该懂得如何行走吧。转眼间消失的背影毫不犹豫,如鱼得水一般。


米莎哼着小曲,采摘着顺利找到的药草。马车里空间很大,用绳子系好挂起来,应该就能很好地阴干。每发现一种预期的药草,她就小声欢呼,简直像得到了玩具的孩子。
“啊,有笹谷草。不过这个必须马上煎煮才行。能不能再给我点时间呢?”
发现了一种珍稀药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摘了下来。现在是当季,新芽的药效最强,是能治各种病症的止痛药。做成药膏可以涂抹伤口,做成药丸内服可以治头痛腹痛,用途很广。最好是能带上一些。
“乔尔多先生他们是骑士,受伤肯定也多,所以没问题吧。”
她嘟囔着,多摘了一些。不知不觉间,篮子里已经装满了好几种药草,约定的时间也快过了。午饭差不多也该准备好了吧。
“就算是露营也好,真想在这山上住一晚啊——”
她对这座米莎眼中的宝山恋恋不舍,但约定好的时间必须遵守。稍微晚一点还好,要是迟到太久,会让人担心的。
“吃完饭后还能再来采吗?啊,但是还得处理笹草……”
米莎一边嘟囔着一边走着,偶然间察觉到了一丝气息。
那是一丝微弱的、像是在求救的声音。还带着稚气的尖细声音断断续续,而且小得仿佛随时会消失。
“……小狗?”
听到那唧唧的叫声,她只犹豫了一瞬。
米莎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了出去。


“……米莎?”
米莎出去将近一个小时,乔尔多正准备去找她的时候,米莎快步回来了。她一只手提着装满药草的篮子,另一只手抱着一个用披肩裹着的东西。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要骂我的话待会儿再骂,先让我给这孩子处理一下伤口。”
递过来的披肩包裹里,是一只白色的小狗。那只奄奄一息、闭着眼睛的小狗似乎嗅到了陌生的气味,睁开眼睛,发出低沉的吼声。虽然看起来没有力气挣扎,但那警惕地盯着乔尔多的眼睛里,蕴藏着普通小狗所没有的野性。
“……这家伙,毛色是白的,但该不会是狼崽吧?”
乔尔多走近火堆,看着米莎开始煎煮刚采来的药草,又看了看黏在她身旁的那个小东西。那团小东西的毛沾满了泥和血,但确实是白色的。
“大概吧。不知道是被人丢弃了,还是父母死了,它掉进坑里动弹不得了。如果有父母在,应该会来救它,所以我想应该是这两种情况之一。”
狼的毛色通常是黑色或灰色,白色是不可能的。仔细看,眼睛也略带红色,所以大概是白化个体吧。这种无法融入森林的显眼毛色会被同类排斥,也许就是这样被丢弃的。
“好孩子。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米莎用安抚般的低沉声音说着,迅速将药涂在小狼的伤口上,然后缠上绷带,防止它舔掉。小狼虽然乖乖地任她摆布,但似乎还是不舒服,皱起鼻子,喉咙里发出不快的低吼。但那小小的尖牙和爪子,却没有朝向米莎。
乔尔多饶有兴致地看着米莎治疗的样子,歪了歪头。虽说还是幼崽,但野生的狼竟然不向人龇牙,还让人触摸自己的身体,这实在不可思议。虽然可能是因为脚也受了伤跑不掉,但即便如此,被人碰到身体,咬一口也不奇怪吧。
“有什么能让野兽安静下来的药吗?”
白色的小狼,把汤里的小块肉弄碎喂给它,它就乖乖吃了。现在大概是吃饱了,正闭着眼睛待在米莎身边。简直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狗。
“我没用那种药哦。从小我就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招动物喜欢。”
终于能吃上自己那份饭的米莎,咬着面包笑着说道。
“不,可那是野生的狼吧?”
虽然米莎说得像是很平常的事,但这可是相当罕见的景象。应该说,正常情况下根本不可能。乔尔多一边喝汤,一边依旧不可思议地歪着头。米莎有些困扰地笑了。就算被追问,她也真的没做什么特别的事。被问到理由,她自己也不知道,所以无从回答。
“大概是因为它受伤了,身体虚弱吧?这孩子也知道我会治好它,大概吧。它并不是亲近我,所以不必要的时候也不让我碰。”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狼,狼啪地睁开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看来它并非没有戒心。
“就算这样也……野生的动物越是虚弱,警戒心不是越强吗?”
“嗯——大概是因为我没有敌意吧?如果我真心想着‘吃掉它’,它大概会立刻逃跑吧。”
米莎在森林里生活时,基本上是自给自足,为了获取肉类会设陷阱,捕兔子或鸟来吃。当然,她会自己宰杀、烹饪。肉食兽的肉有腥味,而且太大的动物就算捕到了也很难处理,所以她基本只抓小动物。
似乎感受到了这不安稳的对话,小狼发出呜的一声轻叫。米莎见状,轻轻一笑。
“放心吧。要是想吃你,就不会特地救你了。”
她从碗里捞出一块肉,放到小狼的鼻子前。小狼确认了气味后,一口吃掉了。和解完毕。
“翻过这座山,就是下一个城镇了吗?”
米莎一边用眼角余光确认再次开始打盹的小狼,一边轻声询问接下来的行程。
“是啊。其实过边境有两条路。一是就这样翻山越岭走过去,二是稍微绕一点路走海路。你觉得哪个好?”
乔尔多一边喝着饭后茶,一边咧嘴笑道。
“海路……是指大海吗?”
米莎回味着这个词,歪了歪头。对于在山里长大的米莎来说,大海只是存在于知识中的未知之地。那比森林里的湖要大上好多倍,水是咸的,还能制盐。虽然只吃过鱼干,但据说海里捕到的鱼,味道和河鱼湖鱼截然不同,非常好吃。
“水的颜色会随着深度和地方而变化。
风吹过就会起浪,水面会剧烈晃动。
除了鱼,还住着许多神奇的生物。
而且,海上日落时看到的景色,非常梦幻而美丽。”
脑海中浮现出母亲从前看着书本对她说过的话。讲述着回忆中风景的母亲,笑得那么开心。
“我想去看海。”
就这样翻山越岭,一边采集药草一边走也很有吸引力,但对未知的好奇心更胜一筹。更重要的是,她想亲眼看看母亲那样陶醉地描述过的风景。
被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注视着,乔尔多爽快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米莎是第一次坐船,我们坐大船,免得你晕船。虽然现在游泳还有点冷,但泡泡脚应该没问题,你就好好期待吧。”
听到他笑着说出那些令人期待的愉快计划,米莎久违地发出了天真无邪的欢呼声。


在嘎吱嘎吱地行驶在山路上的马车里,米莎正在挑选刚才采来的药草。
这辆一个人乘坐显得过于宽敞的马车,现在已经被药草占据了。
弥漫的药草香气,对不习惯的人来说大概会感到难受,但对米莎来说,却是闻惯了的、能让人心平气和的气味。
她不经意地垂下视线,看到一团白色的东西。在马车角落铺着的布上,小狼正闭着眼睛休息。但竖起的耳朵表明,它并没有睡着。
捡到它才几个小时。这种不会立刻亲近人的态度,作为野生动物来说非常正确。即使它小到身材娇小的米莎也能用双手轻松抱起,即使它那双漂亮的红色眼睛配上圆圆的脸庞还带着稚气。
其实她很想去掉它毛上的泥和血,但遭到了小狼的拒绝,只好作罢。梳理毛发是表达亲爱之情的行为。
(什么时候,它能让我梳呢?)
米莎一边不停手地分拣药草,一边迷迷糊糊地想着。忽然,一道白色的影子掠过她的脑海。几乎同时,一双正凝视着自己的红色眼睛浮现出来,米莎停下了拿着药草的手。
(原来如此,难怪觉得怀念,原来这孩子和那孩子是一样的颜色啊。不过那孩子的眼睛更红一些。)
一旦想起来,回忆便鲜明地浮现,让人奇怪为什么直到刚才都没注意到。
米莎凝视着那只竖起耳朵、正观察着自己动静的小狼,静静地微笑起来。
(颜色很像,连那充满警惕的样子也一模一样呢。)
米莎为了不惊到小狼,小声地笑着,回想起了那一天的事。


五岁生日过后,米莎获得了独自在森林里探险的权利。
从那天起,她一点点扩大在家周围的探索范围。一年后,米莎的活动范围已经扩展到连和母亲一起去过的地方都包括了。
即使是母亲因腿脚不便无法前往的难行之处,甚至是陡峭的悬崖边,对身手敏捷的米莎来说,也不过是好玩的地方罢了。
而且,如果在探险中发现从未见过的花草带回去当礼物,母亲十有八九会夸奖她“真厉害”“真乖”。这对年幼的孩子来说,是足够让她高兴地每天往森林里跑的充分理由。
结果,她的活动范围惊人地广阔,但幸运或不幸的是,并没有大人来责备她。
所以,那天米莎也哼着小曲,深入了森林深处……
(……是什么呢?总觉得,和平常不一样?)
米莎一边沿着狭窄的兽道走,一边困惑地歪着头。她无法很好地用语言表达,但总觉得森林和平常有些不同。那是平日里热闹的小鸟叫声变少了,跑来跑去的动物们也看不见了,但米莎并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于是,她循着好奇心,想要找出这违和感的真面目,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然后在森林里,发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在一棵大古树的疙疙瘩瘩的树根之间,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像是卡住了一样倒在那里。
“……小孩?”
米莎从树荫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和自己个头差不多的身影。
纯白的头发长及脖颈,剪得整整齐齐。因为头发遮着,从米莎的位置看不清面容,但微微露出的脸颊线条带着孩童特有的圆润,看来虽然头发是白的,却似乎并不是老人。
不过,对于平日只和母亲两人生活、偶尔见到的也只有来访的父亲和他的朋友的米莎来说,“小孩”也好“老人”也好,都只是故事里才知道的存在。
衣服是一件没有任何装饰、松松垮垮的长袖居家袍,和米莎睡觉时穿的睡裙很像。
他蜷缩成一团,像是要把脚藏在裙摆里,看起来像是在保护自己不被什么东西伤害。
深山老林里,一个穿着睡衣的小孩子孤零零的。蜷缩着躲在树根之间的样子,连不谙世事的米莎看了也觉得怪异。
观察了一阵子,确认似乎没有其他人,而且那个身影一动也不动,米莎感到不安,于是战战兢兢地迈出了脚步。她慢慢缩短距离,当两人相距大约两米时,米莎脚下啪的一声踩断了一根小树枝。
就在那一瞬间,一直纹丝不动的人影猛地坐起身来。
(啊,好红啊。)
米莎被那双投向自己的眼睛的颜色迷住了。那是像熟透的苹果一样鲜红的眼睛。那眼中带着一丝怯意和强烈的警惕,径直地射穿了米莎。
“……好漂亮的颜色。”
不由自主漏出的声音,打破了紧张凝固的空气。红色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你是谁。为什么小孩子会在这种地方。”
略带沙哑的高亢声音生硬而强势,让人知道那是个男孩子。那拒绝他人的声音冷冷地响起。
但被突然问到的米莎,却歪了歪头。
“因为这片森林就是我的家呀。你才是,你是谁?”
米莎一脸不可思议地、理所当然地反问。少年红色眼中的困惑之色更浓了。他下意识地想拉开一点和米莎的距离,动了动身子,然后紧紧皱起眉头,咬紧了牙关。
少年纤细的手按住了另一只手臂附近,像是在保护那里。米莎在那里看到了和眼睛一样的颜色,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你受伤了?”
她不等对方因疼痛而呻吟、寻找逃跑的空隙,就以迅捷的速度凑近,查看伤口。少年被突然拉近距离吓了一跳,想要逃走,米莎按住他的身体,卷起袖子,只见上臂上有一道长约十厘米的利落切口。似乎并不太深,血已经止住了,但完全没有处理过,就那么裸露着。米莎皱起了眉头。
“我去叫妈妈来!”
但当她正要站起来时,纤细的手指抓住了她的手臂,阻止了她。大概是突然的动作牵动了伤口,少年的脸比刚才皱得更厉害了,他摇了摇头。
“不能叫人来。”
“可是……”
面对拒绝帮助的少年,这回轮到米莎困惑地皱起了眉头。大概是刚才的动作让伤口裂开了,伤口处又开始渗血了。她实在不能放着不管。
“你要是叫人来,不管怎么样,等你走后我都会从这里逃走的。”
这明确的威胁让米莎眉间的皱纹更深了。她就这样凝视着少年,红色的眼睛也直直地回望着她。
(这样啊,和受伤的动物一样呢。)
凝视之下,她从刚才起就对少年感到的既视感有了答案。那和在森林生活中屡次遇到的受伤野兽们眼中浮现的神色是一样的。那是恐惧和警惕,以及紧紧抓住生存的强烈意志。
察觉到红色眼中浮现的这些神色,米莎一下子泄了气。确实,这个眼神的主人,如果做了什么不合他心意的事,他肯定会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即使那选择会让他接近死亡。
野生的生物就是这样——在森林中长大的米莎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不过,话虽如此,对方毕竟是人。也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米莎绞尽脑汁,用她那小小的智慧思考着。
(这孩子好像在害怕什么,不想见到其他人。不过,至少他还愿意和我说话。是因为我们都是小孩吗?那么……)
米莎扑通一声在少年面前坐下,直直地盯着那双红色的眼睛。
“我来帮你处理伤口,可以吗?”
“……你来吗?”
少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她背着的背包里,装着今天的午饭、装水的壶,还有一块大一点的布。另外,还有母亲让她带着的,擦伤用的药膏和干净的布头。米莎把这些拿出来,稍微想了想。
“摔倒受伤的话,要先用清水冲洗干净,然后再涂药。”
对于经常带着小伤回家的米莎,母亲总是这样唠叨着让她带上药。恐怕连母亲自己也没想到,这药会以这种方式派上用场吧。比起米莎经常弄出的伤口,少年的伤要严重得多,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可能会有点疼。对不起哦?”
米莎一脸紧张,将水壶里的水淋在少年的伤口上。幸好伤口里似乎没有泥土和污垢,但为了保险起见,她用指尖揉搓着,把已经凝固的血块也洗掉。虽然肯定会疼,但少年咬紧嘴唇,僵硬着身体忍耐着。如果他这时候哭着闹起来,恐怕头一次做这种事的米莎也会被吓哭吧,所以少年的判断是正确的。当然,他咬紧嘴唇的原因并非如此,而是少年特有的倔强和自尊心。
用完一整壶水后,米莎在伤口上厚厚地涂上药膏,用布盖上,再用撕开大布做成的临时绷带一圈圈缠好。虽然有点难看,但这是现在的米莎能做到的极限了。做完这一切,米莎大大地松了口气。
“……谢谢。”
这时,一个小小的声音落到了米莎头上。
她惊讶地抬起头,在极近的距离内,对上了一双带着复杂神色的红色眼睛。米莎感到胸口深处涌起一股奇妙的情感。自己的行为被接受、被感谢,这让她非常高兴和自豪。被这种略带羞涩的感觉推动着,她露出了笑容。红色的眼睛惊讶地睁大了。
这不知怎的让她觉得好笑,米莎咯咯地笑出声来。
“不客气。那个呀,我叫米莎。我和妈妈两个人住在这片森林里。你叫什么名字?”
“……莲。”
她笑着问道,短暂的沉默后,得到了一个简短的回答。米莎并不在意那生硬的语气,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似的,在嘴里小声重复了几遍,然后举起了便当的包裹。
“莲,你肚子饿不饿?我们一起吃这个吧?我去打水,你可以先吃哦?”
她把三明治的包裹放在少年膝上,拿着空水壶跑了出去。米莎的心脏怦怦直跳。既有第一次为他人治疗的兴奋,又有担心少年在自己不在时会消失的不安。被这些情绪推动着,她一口气跑到最近的水边,顺势把脸埋进溪流里,顺便喝了口水。
山里的水很冷。
冰冷的泉水让兴奋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米莎像小狗一样甩了甩头,抖掉水珠,然后赶紧给水壶灌满了水。
接着,她急忙沿着来路跑回去。果然,莲没有打开膝上的三明治包裹,就那么等着米莎回来。然后,他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气喘吁吁地站在身旁的米莎。
因为布用掉了,把脸埋进溪流里的米莎,刘海湿漉漉的,还在滴着水。
“……水。我已经喝过了。”
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涌上心头的情绪,米莎最终把水壶塞给莲,然后拿出自己的那份三明治咬了一口。一脸困惑的莲,有些为难地看着米莎那与其说是湿润不如说是在滴水的刘海。
(明明是去打水的,怎么会湿成那样?)
按理说,应该擦一擦才好,但遗憾的是莲身无长物。米莎也不在意,就那么放着不管。但莲觉得,她一定是把用来擦脸的布给自己用了。他有些过意不去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缠在上面的绷带,是米莎从包里拿出布,用小刀细细撕开做成的。
(天气也不错,应该很快就会干吧。)
最后,莲什么也没说,咬了一口递给自己的三明治。那只是夹着某种肉和柔软叶片的三明治,很简单,但因为肚子饿了,竟莫名地好吃。


“你真的一个人没问题吗?”
无论怎么邀请都不肯跟自己走的莲,让米莎有些困扰地又问了一次。
“你真烦。这里不会有野兽来,比昨晚安全多了。天黑前赶快回家去。”
莲毫不掩饰厌烦的表情,说完便把背靠在了树上。
“可是……”
米莎还是不肯走。莲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真的没事。多亏米莎带我来这里,今晚可以安心睡了。”
说着,莲环视了一下四周。
这里是在一棵大树上,往上爬两米左右的一个树洞里。
大小足够两个孩子进去还有富余,是米莎刚开始独自探索森林时发现的地方。她打算把它当秘密基地,一点点把地面削平,铺上树叶,还带了旧毛毯进来。因为有一定高度,四条腿的野兽爬不上来,茂密的树叶也巧妙地挡住了下方的视线。
“那我走啦?明天早上我会来的。我也会带吃的来,你等着我哦?”
“……知道了。”
留下点头的莲,米莎依依不舍地踏上了回家的路。比平时晚归,母亲皱起眉头唠叨了几句,但米莎的心思全在留下的莲身上,完全心不在焉。吃过饭,钻进被窝,脑海里还是浮现出独自睡在树洞里的莲,她坐立不安,久久无法入睡。
(莲,没事吧?会不会寂寞?……会不会,到哪里去了?)
竖起耳朵倾听,屋外传来森林生物的声音。米莎从来没有在屋子外面过夜。更何况是孤零零一个人。
(希望莲不会遇到可怕的事。)
她想起那双漂亮的红色眼睛,悄悄地祈祷着。


然后,第二天早上。
米莎拿到了刚好不会被母亲怀疑分量的食物和药,途中摘了些水果,赶到了莲等待的秘密基地。看到莲还在那里,她刚松了口气。
但看到他脸颊那不自然的红晕,米莎睁大了眼睛。
“你发烧了!?”
大概是米莎的声音震到了他的头,莲不爽地皱起眉头。米莎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像火烧一样。
“等一下!”
她急忙跑到小溪边,用冷水浸湿毛巾,拿了回来。放在额头上,大概是身体的燥热感到了凉意,莲眯起了眼睛。
“果然,一条毛毯还是太冷了。怎么办啊……”
“冷静点。没事的。发烧我习惯了。”
与慌乱不已的米莎相反,莲很冷静。被他那双冰冷清澈的红色眼睛注视着,米莎的激动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发烧的时候……妈妈是怎么做的来着?)
米莎雨天时,总是在一旁看着母亲制药,听着她像自言自语一样小声讲解各种药草的效果和用法。
(不能从妈妈那里拿药。因为莲的事会暴露。现在这个季节,能采到的有退烧效果的药草是……)
米莎从心底反省,要是更认真地听妈妈的话就好了。那样的话,就能帮助眼前正在受苦的莲了。对眼前莲的痛苦感到的动摇,以及对过去不认真的自己感到的后悔,让她脑中一片混乱。她拼命翻找着,总算拽出了一些可能有用的知识,然后冲进了森林。
她找到了有退烧效果的草籽,在平坦的石头上碾碎。把碾碎的东西放进放在秘密基地里的、手工制作的粗糙木杯中,和水一起搅拌。
“喝吧。”
看到杯子里那相当诡异的绿色液体,莲皱起了脸。
“有退烧的效果。是妈妈教我的,是真的。”
莲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极力主张的米莎。米莎有些为难,她拿回递出去的杯子,自己喝了一口。一股强烈的苦味和青草味在口中扩散开来,但当成药的话,勉强还能忍受。米莎虽然有点眼泪汪汪,还是咽了下去,然后把剩下一半的杯子还给莲。
“喝吧。没有毒的。”
即便如此,莲还是犹豫了一会儿,才终于把杯中的东西喝了下去。下一秒,他的眉间清晰地皱了起来。正如所见,或者说,比莲想象的还要难喝。具体来说,苦味和涩味同时袭来,而且因为是用石头随便碾碎的,喉咙里还有渣滓,那股难以言喻的青草味久久不散。
为了换换口味,同样眼泪汪汪的米莎递给他一颗小小的糖果。那是前几天父亲带来的礼物之一,是米莎爱吃的东西。不是用砂糖,而是用采集的花蜜制成的糖果,味道浓郁,后味却清爽,非常好吃。因为数量不多,她规定自己一天只吃一颗,一直很珍惜。但给莲的话,不知为何一点也不觉得可惜。
两人在嘴里转动着糖果,米莎默默地治疗莲手臂的伤口。伤口周围虽然有点红,但没有化脓,米莎松了口气。要是伤口化脓了,那就真的超出米莎的能力范围了。
由于伤口的消耗和发烧,加上退烧药的副作用,强烈的睡意袭来,莲开始昏昏沉沉。米莎趁机迅速重新涂了药,换好绷带。
莲睡了半天左右,烧似乎慢慢退了。米莎松了一口气,一边给他喂水,一边把采来的水果切成容易入口的大小,细致地照料着他。因为发烧而有些迷糊的莲,昨天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消失了,显得非常可爱。
第二天傍晚时分,莲的烧已经退了很多。
“托那难喝药的福,好像好多了。”
“说这种坏话的莲君,这是给你的夜药礼物哦。”
看到莲恢复到了能斗嘴的程度,米莎笑眯眯地把杯子递了过去。里面当然装满了散发着青草味的绿色液体。
“……怎么感觉,比早上多了?”
“因为好像很有效,所以我加倍了!”
“给我适量啊!又不是喝越多越好!”
两人争执了一阵,互相瞪了一会儿之后,先放弃的是莲。他已经亲身验证了药的效果。不如说,莲觉得这比他至今喝过的任何药都更见效。
(就是难吃得要命……)
叹了口气之后,他爽快地喝干了杯中的东西,捂住嘴巴忍耐着。米莎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妙的慈爱微笑,然后轻轻地递给他一颗糖。


再次降临的黄昏中,重复着和昨天差不多的对话。米莎舍不得让他一个人留下,莲则一脸无奈地催她回去。
“托某人的特制超难喝药的福,烧也差不多退了,没事了。再说,本来就是手臂伤口引起的发烧,一定程度也是没办法的事。你也加了止痛的药草吧?”
莲耸了耸肩。他早就发现下午的药量增加并非出于恶意。米莎没想到会被看穿,悄悄低下了头。她以为早上他烧得迷迷糊糊,应该没发现。而且她也存着一点狡猾的心思——不想再被他警惕,也不想自己再喝一次,所以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
“不,颜色明显和早上不一样,味道也更厉害了?给人喝的东西,你好歹说明一下啊。”
“对不起。谢谢你喝掉它。”
看着无奈地笑着的莲,米莎带着歉意,又送了他一颗糖。莲愿意喝下这不知道掺了什么东西的药,这份信任让米莎非常开心。
“那我走啦?你要好好睡觉哦?肚子饿了的话,就吃放在那里的水果什么的?”
米莎不情愿地从树上爬下来,莲在树上叫住了她。
“我真的很感谢你。谢谢你。”
这句坦率的感谢和笑容落下来,仰望着他的米莎惊讶地张大了嘴。红色的眼中没有了警惕的神色,变得非常柔和。
(简直像花儿绽放了一样。)
看着看得入迷的米莎,莲笑着说“你表情好傻”。连这笑容也那么好看,米莎连生气都忘了,只是看得出神。
觉得自己这样有点难为情,米莎嘿嘿地笑着,像是要蒙混过去。
“再见啦!”
然后她挥着手跑开了。莲是用什么表情目送她的,没有回头的米莎无从知晓。


然后,第二天早上。
带着大量食物跑来的米莎看到的,是空空如也的秘密基地。在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毛毯上,放着一枚像莲的眼睛一样鲜红的耳环。如果没有它,米莎也许会以为这两天的经历是一场梦。那确实是莲戴在身上的东西,只有一只。米莎握着它,哭了一会儿。那不是因为寂寞,但那种胸口揪紧般的痛苦到底是什么,当时的米莎并不明白。


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米莎回过神来。
她手里拿着药草,似乎发了很久的呆。药草吸收了米莎手上的热量,变得有些蔫了。她慌忙把它们捆好,挂在窗框上,然后想起什么似的,翻了翻护身符袋。
然后,取出了那个小小的水滴形的东西。
她把那枚指尖大小的耳环举到阳光下,它散发出鲜艳的红色光芒。
那只是一颗水滴形的红色石头,镶上金属配件,非常简单。那是那天那个自称莲的少年留下的东西。毕竟她不能把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的人留下的东西戴在身上,而且只戴一只也感觉很奇怪,所以就一直悄悄地收着。
那是她第一次为他人治疗,第一次被感谢。
回想起那过于笨拙的行为,虽然也会觉得难为情,但可以明确地说,那天的经历是促使米莎选择“药师”这条道路的契机。
那是不能对任何人说、只属于米莎的宝贵回忆。
“他还好吗……”
没有声音回答这轻声的呢喃,只有小小的耳环在米莎指尖,散射着鲜艳的红色光芒。


“哎呀呀,这下可真是热闹了。”
读完那封名为报告书的信,莱安低声笑了起来。特里斯一脸极其不爽地看着他。
“那么,那个蠢货这次又干了什么好事?”
尽管如此,出于立场,他也不能不问。特里斯不情愿地开口问道。莱安随手把手中的那叠纸扔给了他。
“这样很不雅观。”
特里斯一边抱怨,一边接住信纸打开阅读。他眉间的皱纹越来越深。
“那个男人,在国外到底在干什么啊!?”
他不仅插手了路过城镇的家门纠纷,结果还酿成了一场动摇整个领地的大抓捕。里面甚至夹着一封正式文件,上面盖着表示感谢合作的领主的印章。特里斯不只是眉头,连脸色都变得非常难看。
“趁机把领主拉拢到自己这边,这才是乔尔多的作风。这绝对是为了防备被你骂他擅自行动的对策吧。”
作为国王的莱安,则开心地大笑着。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牵扯到他国领地的问题这么深,这后面的烂摊子谁来收拾……”
“那当然是你了。”
莱安干脆地对嘟嘟囔囔抱怨的特里斯下了判决。
“啊——我的假期又泡汤了。”
看着垂头丧气的特里斯,莱安总算觉得他有点可怜,说了句算不上安慰的话。
“嘛,反正也不是干了坏事,实际上人家也很感谢他,应该不至于闹得太大吧。”
“……那么,莱安陛下愿意来收拾这个烂摊子吗?”
“诶?麻烦死了。”
然而,一旦发现麻烦可能会波及自己,他就干脆地撇清关系。这种口头上的安慰毫无意义。
“……那么,他什么时候回来?”
特里斯想着,既然如此,等他回来之后,不管是迁怒还是什么,一定要好好榨干他。他露出阴暗的笑容,莱安看着有点发怵,但还是递给他另一张纸。
然后——
“听说米莎没见过大海,所以坐船回来?顺便在港口城市玩两三天?……那个白痴,到底在想什么啊!?他是打算再惹出更多事来吗!!”
一国国王的办公室里,响起了凄厉的悲鸣。






六 初次见到大海



在山路上颠簸了两天。
途中离开上坡路拐向一旁,沿着山脉在半山腰的道路又走了三天。
“米莎,醒醒。马上就要看到了。”
正在打瞌睡的米莎,被马车外传来的乔尔多的声音唤回了意识。
(看到……什么?)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这时,马车车窗被咚咚地敲响了。
“喂——看到海了哦——”
“……海!”
这句话钻进耳朵的瞬间,米莎猛地推开了马车的木质车窗。
紧接着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浓郁森林香气。
但往下走的山路前方,可以看到小小的城镇景象,再往前,是一片不同于天空的蓝色。
“那就是海……”
虽然还太远,感受不够真切,但她渴望已久的风景确实在眼下展开了。
涌上心头的感动让她无法移开视线。这时,膝盖上传来轻轻的触感。
低头一看,一双红色的眼睛正仰望着她,仿佛在问“怎么了?”。
那天救下的小狼崽,最终还是决定作为米莎的伙伴一起带走。
它的腿伤并不轻,无法很快痊愈,但也不能为了等它伤好而停下旅程。
也有人提议,等它伤好了放走就行。但这么小的幼崽,在远离它原来栖息地的地方,能否好好生存下去,实在难以保证。它很可能会误闯其他动物的领地而被制裁,这是显而易见的。
既然已经伸出过一次援手,又把它弃于死地,实在让人于心不安。
野生的世界是残酷的。
米莎给自己和周围的人找了各种借口,最终决定把这只小狼崽留在身边。
最初被毛巾裹着带上马车的小狼崽,也警惕地缩在角落里。但渐渐地,它似乎认可了无微不至照料它的米莎为自己的保护者。
狼本来就是群居动物。
历史上也有它们适应人类社会的前例。
这只被命名为“莲”的小狼崽,不知不觉间已经能在米莎膝上放松地休息了。它这份顽强的生命力,让周围的人们一半无奈一半安心,但总体上还是善意地接纳了它。
最重要的是,和莲玩耍时米莎的表情是那么平和,带着她这个年纪应有的天真无邪。
虽然米莎自己没有察觉,但她失去母亲的经过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大家注意到她的眼中时常闪过暗影,一直都很担心她。
虽然是个额外的负担,但如果这能让米莎哪怕得到一丝慰藉……周围的大人们决定默默守护。
“听说海水是咸的!我们一起去尝尝吧。”
米莎一边温柔地抚摸着那身每天勤梳洗而变得蓬松柔亮的白毛,一边向莲露出期待的笑容。
“汪!”
虽然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似乎感觉到主人心情很好,莲摇摆着尾巴,精神十足地附和了一声。


海边小镇充满了活力。
这个拥有大型港口、外国船只往来频繁的城镇,似乎是米莎所在国家贸易的要冲。
随处可见肤色和长相前所未见的人,稍微竖起耳朵,就能听到从未听过的语言在四处交织。
摆在店门口的东西也满是没见过的事物——形状奇特的水果、充满异国情调的装饰品等等。
米莎从马车窗口向外望着,早已按捺不住想要快点融入其中的兴奋心情。
“简直像过节一样!”
之前经过的各个城镇也各有各的热闹,但这里看起来格外繁华。
看着几乎要从窗口探出身子的米莎,乔尔多轻声笑着提醒道:
“到了旅馆,想去哪儿都带你去,你先冷静点。小心从窗口掉下去。”
听到这话,米莎慌忙把探出窗外的脸缩了回来。
与刚才的兴奋不同,米莎的脸颊染上了红晕。
被乔尔多指出后,她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简直像个年幼的孩子。
她正襟危坐,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在座位上坐好,努力装出端庄的表情。
然而,那双充满好奇、无法抑制的美丽翠眸,却不时瞟向窗外,完全没能藏住心思。
乔尔多拼命忍住差点因觉得可爱而笑出声的冲动,一边揣摩着米莎的视线,一边盘算着今天的观光计划,想着要带她去哪些地方。


“好厉害!好宽广——!”
最先去的是海边。
因为从海边旅馆的窗口就能看到大海,米莎的视线一下子就被牢牢吸引住了。
眼前无边无际延伸的蓝色大海,与天空的界线模糊交融,仿佛融化在了一起。
深吸一口气,便能闻到从未闻过的奇妙气息。
“对了!味道!得尝尝海水的味道才行!”
充分享受了大海的辽阔之后,米莎想起了下一个目的,小心翼翼地朝水边走去。
白沙在脚下沙沙作响,那种触感很有趣。
她忍不住坐下来用手捧起沙子。沙子由细微的颗粒组成,从掌心簌簌落下。她在其中发现了一枚小小的贝壳,米莎露出了微笑。
“乔尔多先生!我可以脱鞋吗——?”
在后面注视着米莎的乔尔多,抬手表示同意。
接着,他又吩咐同行的另一位护卫去买合适的凉鞋。
因为适合长途跋涉的皮革编靴,在这个镇上显得格格不入。
米莎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这些互动,她兴致勃勃地脱下鞋子,再次慢慢走了起来。
脚陷进沙里,沙子钻入趾间的触感让米莎咯咯地笑了起来。
被初夏阳光晒暖的沙子温热而舒适。
当靠近水边时,原本干燥的沙子因含水而变得湿润起来。
连这种变化都觉得新奇,米莎缓慢而谨慎地向前走去。
就这样来到了水边。
米莎被涌来退去的波浪与沙子上描绘出的纹样深深吸引,屏住了呼吸。
波光粼粼的浪花跳跃时,沙子也随之留下各种形状。
然而,那优美的波纹很快又被下一波浪花卷走,转眼间被改写成另一种形状。
那是过于短暂的一瞬,正因如此才显得美丽的、浪花与沙子的艺术。
米莎看得入迷,忘记了动弹。不知何时,乔尔多已来到她身旁,并肩而立。
“不试试把脚伸进去吗?”
被他一叫,米莎回过神来,抬起头看向乔尔多。
被那双翠绿色的眼眸凝视着,乔尔多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微微泛红的脸颊,略带湿润的眼睛闪闪发光。那恍惚的神情,让米莎的脸庞显出了几分成熟。
“……嗯。我进去。”
伴随着低语般的回应,交汇的视线被切断。乔尔多这才意识到自己屏住呼吸僵住了。
深吸一口气,心脏的跳动似乎异常快速而剧烈。身上渗出的汗水,并不只是因为初夏的阳光。若说是错觉,乔尔多已是足够成熟的大人,他对这种冲动太过熟悉了。
“呜哇……不是吧,我。”
他不由自主地坐倒在地,垂下了头。米莎则没理会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海浪。
脚尖触到了波浪。
感觉有点凉,但很快就习惯了。
不仅如此,米莎完全沉浸在和涌来退去的波浪嬉戏中。
水波荡漾时,脚下的沙子随之流动,脚趾渐渐被沙子埋没。
轻轻一动脚趾,沙子便飞舞起来,随着波浪散去,脚又露了出来。
米莎心无旁骛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能听到的只有海浪的声音。
明明是第一次听到的海浪声,却不知为何带给她一种被包容般的安心感和舒适。
忽然,仿佛混杂在那声音中,似乎有什么声音传来。米莎的意识从无我的境界中浮了上来。
她从脚边抬起头时,在海浪间看到了一道闪烁的光芒。
那不是水面的反光。米莎下意识地伸出手去。
指尖触到一个坚硬的东西,她将它拈了起来。
“……蓝色的……石头?”
那是一颗发着蓝光、指尖大小的圆形石头。
那深邃的蓝色,仿佛将大海的颜色直接拓印下来。对着光看,它便闪闪发光,散射出蓝色的光芒。
米莎被它的美丽所震撼,屏住了呼吸。这时,仿佛再次混杂在海浪声中,她似乎听到了一个小小的声音。
米莎环顾四周,但身边只有坐在沙滩上看着这边的乔尔多,以及更远处站在堤坝上的护卫骑士。
那声音不像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米莎再次侧耳倾听,却只听到涌来退去的海浪声。
“……是我的错觉吗?”
米莎歪了歪头。这时,乔尔多喊道:“差不多该去市场转转了吧?”米莎慌忙从海边上来。
她下意识地将捡到的石头放进口袋里……
“顺便午饭也在市场随便吃点,行吗?”
“好的!刚才我闻到特别香的味道,正惦记着呢。”
米莎用递来的布擦干脚,一边穿上清爽的凉鞋,一边兴冲冲地回答。她跟在乔尔多身后,踏着轻快的步伐,融入了市场的喧嚣之中。
米莎的脑海里充满了对美食的期待,刚才那奇妙的声音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而在米莎的口袋里,蓝色的石头微微颤动,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寂……寞……”





七 与“森之民”的相遇



在市场入口处,米莎惊讶得停下了脚步。
因为从马车窗口看到过,她本以为多少有些心理准备,但不得不说,这个认识实在太天真了。
近在咫尺的人群熙熙攘攘。
耳边充斥着多种多样的语言。
色彩斑斓的布料上印着奇妙的图案,还有从未见过的工具和形状奇特的罐子堆积如山。当然,蔬菜和水果也摆得满满当当,光是看着就很有趣。
不仅如此,米莎敏锐的嗅觉更是灵敏地捕捉到了一切——从勾起食欲的料理香气,到充满异国情调的香水味。
五感被充分调动,信息量之大让米莎有些晕眩。
但这种被压倒的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因为米莎天生的好奇心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看着少女因兴奋而脸颊泛红、双眼闪闪发光的样子,陪同的大人们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那么,小姐,您想先从哪儿逛起?”
为首的乔尔多故意装模作样地恭敬伸出了手臂。
米莎先是惊讶地眨了眨眼,随后便粲然一笑,扑向了他的手臂。
“吃饭!我想吃饭。如果这个镇上有特色美食的话,务必让我尝尝!”
“哈哈,明白。”
面对这气势十足的宣言,乔尔多忍不住笑出声来,随即引导着米莎走向了小吃摊集中的区域。
有将海鲜串在签子上,蘸上酱汁或香料烤得焦黄的;有和谷物一起焖煮的;还有鲜红的汤汁里浮着白色丸子、薄薄的面皮卷着蔬菜和肉的……还有许多从未见过的料理。
大致看了一圈后,米莎决定挑战一下第一次见到的“蒸包子”。
那包子有米莎的手掌那么大,白色的面皮比面包还要柔软,热气腾腾。
她用双手捧着咬了一口,里面塞满了虾和鱼肉等粗略捣碎后与切碎的蔬菜混合而成的馅料。
海鲜的鲜美滋味满满地凝聚在包子里,美味得让米莎像个小孩一样晃起了双脚。
看着她这副模样,乔尔多轻声笑着递上了饮料。
几种冰镇果汁混合而成的饮品口感清爽,与味道浓郁的包子相得益彰。
“来,尝尝这个。很好吃。”
乔尔多递过来的盘子里,放着烤得金黄的鱼肉串。
米莎撕下一小块尝了尝,似乎是用几种香料和盐调味后烤制的。油脂丰厚的鱼肉,即使面对香料的强烈冲击也毫不逊色,反而酝酿出了绝妙的和谐。
“这个也很好吃!”
米莎情不自禁地发出赞叹,露出了笑容。
看着那天真无邪的笑脸,不仅是乔尔多,连陪同的护卫骑士们也接连不断地端来料理:“这个也很好吃!”“不,这个也相当不错……”
米莎每样都尝了一点,转眼间就饱了。
“啊,还没吃到甜点呢。”
米莎不由自主地用遗憾的眼神望向卖甜点的摊位,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别急,在市场里逛一圈,肚子就会腾出空来了。”
乔尔多笑着,像安慰似的抚了抚她的头发。米莎笑着接受了,随即站起身来说:“那咱们这就走吧。”
米莎一路逛着售卖异国商品的杂货店、堆满了珍奇水果的摊位等等,兴致勃勃地看了又看。忽然,她像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停下了脚步。乔尔多见状,也跟着停了下来。
“药草吗?”
白色的帐篷前,篮子里盛放着干燥的叶子和像是果实的东西,上方还吊挂着几束同样干燥了的草。
帐篷很深,里面光线昏暗,从外面看不清内部的情况。
“我觉得是药材店。那个和那边那个,是我见过的药草。但这个我不认识。虽然很像吉雷果……”
“那是雷班果。用来做腹痛的药。”
就在米莎指着几片叶子和果实陷入沉思时,突然从店铺深处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因为和吉雷果长得很像,所以刚入行的药师大多会弄错。不过小姑娘你看得很准嘛——”
伴随着饶有兴致的语调,从帐篷深处走出来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白发苍苍的老婆婆。
她弓着背,小小的脸上布满皱纹,让人联想到她所度过的漫长岁月。但那双埋在皱纹里的眼睛,却像年轻的姑娘一样闪闪发光。
“嚯。好漂亮的头发和眼睛。好久没见到了呢。”
老婆婆盯着米莎,咧嘴一笑,然后忽然弯下膝盖,鞠了一躬。
“感谢森林的恩赐。”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米莎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她年幼时,来玩的舅舅教给她的“秘密问候”。舅舅笑着说,如果在什么地方听到这句话,试着回应一下也不错。“如果能好好回应这句问候,就能和对方成为朋友,所以要牢牢记住哦。”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但是,她曾被要求对母亲保密学会了这个问候的事。她记得自己当时很紧张,因为她从未对母亲撒过谎。当然,蕾亚丝立刻就察觉到了女儿的可疑举动,在米莎不知道的地方,莱恩可是被狠狠训斥了一顿。
恐怕蕾亚丝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就不在女儿身边了吧。
这次了解到“森之民”的存在后,米莎才意识到,那个问候可能是与族人联系的方式。本来,这大概是米莎不该知道的问候,但莱恩一时兴起的行为,如今正要开花结果。
米莎连忙像老婆婆一样弯下膝盖,迅速地弯曲、张开、交叉手指。
那动作快到乍一看根本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动作,当初学的时候可费了不少功夫。
最后,她在心脏前重叠双手,垂下眼帘。
“感谢大地的慈爱。”
短暂的沉默流淌而过。
(……不行吗?我做错了?还是说,是我误会了?)
米莎的心脏怦怦直跳,涌上的紧张让她难以忍受。她悄悄抬起眼睛,正看到老婆婆饶有兴致地眯起了眼睛。
老婆婆的左手用无名指和拇指圈成一个圈,水平摇了两次。
“生命归于清澈之水。初次见面,被绿色钟爱的小姑娘。”
“……是。初次见面!”
正如米莎所料,这是自古传承的“森之民”的问候。
那是连接着远离故乡、在外生活的同胞们的秘密言语和手势。通过准确地完成这一切,他们得以辨认“同伴”。米莎怀着兴奋的心情,看向这位除了母亲和舅舅之外第一次遇到的“森之民”。
然后……
“……您的眼睛,不是翠绿色的呢?”
头发白了倒也没办法,但埋在那皱纹里的眼睛是深灰色的。
(乔尔多先生说过,“森之民”的特征是铂金色的头发和翠绿色的眼睛……)
无论怎么看,那双眼睛依然是灰色的。米莎困惑地沉默了。
“我丈夫才是。不过他很久以前就死了。”
一直仔细观察着米莎的老婆婆,带着一丝坏笑揭开了谜底。
然后,她瞥了一眼站在米莎身后的乔尔多。
“所以呢,我只是个稍微懂点药草的老太婆而已。神秘的技术什么的我可不知道,利用价值什么的,可是一点儿也没有哦?”
被那双仿佛看穿了一切的眼睛注视着,乔尔多苦笑了一下,下意识地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他被米莎和老婆婆之间突然开始的奇妙互动弄得目瞪口呆,同时也摆出了随时准备应对事态的架势。被对方轻松地调侃了一番,他实在是没了脾气。
他确实曾期待过,来到这里遇到的第三位“森之民”会是什么样。
(嘛,看来是我搞错了。)
就这样,乔尔多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两人开始的药草话题,一边彻底放松了下来。
而米莎这边呢——
“这个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功效?”
她指着店内陌生的药草,对老婆婆发起了连珠炮般的提问。
毕竟这是一座大型港口城镇,国内外珍奇的药草琳琅满目。可以说,米莎作为药师的本能暴走了,也是情有可原的。
老婆婆用仿佛在看什么可爱事物的表情注视着少女的“暴走”,同时有问必答地回答着她的问题。
就这样,米莎被勾起了兴趣,一步步深入店内。而无论是她还是在一旁观望的乔尔多,都没有察觉到这是老婆婆不动声色的引导。
在狭小的店铺内。
老婆婆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确认了乔尔多并没有要从入口跟进来的意思,然后将米莎推进了堆积如山的药草阴影中、足以遮挡住她们大半身形的角落。
米莎大约有半个后背应该还是能被看到的,所以乔尔多大概也不会因为警惕而特意过来查看情况吧。
“你听好了,别声张。你父母怎么样了?你应该不是被强行掳来的吧?”
老婆婆脸上依然保持着温和的表情,语气却突然变得认真起来。米莎不由得愣住了。
但她看到了老婆婆眼中流露出的关切之色,于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母亲去世了,但父亲还在。我正要去邻国学些东西。”
老婆婆审视着米莎坦率回答的样子,似乎在判断是否有谎言。她微微点了点头。
少女既没有受到胁迫的样子,衣着整洁,健康状况也未见异常。她的话似乎不假。
当少女出现在店门口时,老婆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为同族中如此年幼的少女离开故乡,是极为罕见的事。
在老婆婆看来,这个少女还处在应该在村子里被好好保护的年纪。
而且,少女太过毫无防备地暴露着自己,看起来也不像有什么自卫的手段。
虽然似乎有几个以那个眼神锐利的男人为首的护卫跟着,但考虑到“森之民”的规矩,这状态也太不正常了。
“是吗。你父母没有教过你隐藏自己的方法吗?你的头发和眼睛,就这样暴露在外走动,可是有可能引来危险的……”
老婆婆从米莎的话中推断,她已故的母亲应该才是同族。
而且,她的死恐怕是来得太过突然和意外了。
否则,绝不会把如此年幼的女儿托付给非同族的人,交给外人照顾。
老婆婆静静地切出一个送葬的手印,悼念这位素未谋面的同族之死。
离开故乡、选择流浪的同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死去,这并非什么稀奇事。
是死是活,全凭自己。
选择了自由,代价就只能自己承担。
但是,留下年幼女儿撒手人寰的母亲,心中的不甘该是多么深重啊。
“除了母亲之外,你还认识其他同族吗?如果你知道有谁,虽然不能保证,但我可以想办法帮你联系上。”
老婆婆一边假装拿着合适的药草展示给米莎看,一边低声细语。
在外人看来,大概会以为她是在讲解药草吧。
听到老婆婆的话,米莎的眼睛亮了起来。
说到母亲以外的同族,她只知道一个人——那个偶尔会来拜访的舅舅。
她知道,像往常一样来访的舅舅,看到人去楼空的森林小屋,一定会非常担心。但米莎没有办法联系上舅舅。
她也想过在森林小屋里留封信,但把记载着重要内容的信件留在那种人迹罕至的地方,她又有些犹豫。
更重要的是,她觉得,把自己可能接触到未知存在“森之民”的信息,如此草率地留下来,恐怕不太好。
因为从父亲和祖父的话语间,她隐约感觉到他们并不知道舅舅来访的事。
“我有一个舅舅。他一个人辗转各地。他会定期来看我。”
“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正式的名字……他让我叫他莱恩舅舅。”
听到米莎的话,老婆婆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什么!那么,莫非你就是蕾亚丝的女儿!?”
“你认识我母亲!?”
米莎听到老婆婆压低声音的惊呼,也瞪大了眼睛。
她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听到母亲的名字。
“啊,岂止是认识……”
老婆婆的眼中泛起了泪光。
不知不觉间,她抓住米莎手臂的力道大得有些发疼。但米莎没有甩开她的手,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眶湿润的老婆婆。
沉默了片刻后,老婆婆轻轻摇了摇头,仿佛重新振作起来,松开了手,然后轻轻抚摸着刚才自己用力握住的地方。
“抱歉啊。听到怀念的名字,吓了一跳。虽然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你似乎也没什么空闲。”
米莎顺着老婆婆的视线瞥去,只见乔尔多正探望着迟迟没有出来的她。
“明天上午你再过来一趟。我会在那之前准备好一些东西。对你的护卫就说,还有想要的药草就行了。反正他们也看不懂。”
老婆婆咧嘴一笑,眼中已看不到泪痕。
她像是催促般轻轻推了推米莎的后背。米莎觉得至少这个一定要问,于是开口道:
“我母亲和你……”
“是朋友哦。我们一直都在一起。直到那天,那孩子舍弃故乡离开为止……”
那声音小得几乎刚刚能听见,其中却透着深深的怀念与寂寥。
听到这话,米莎心中再次涌起疑问,但终究没有问出口。
因为老婆婆用一种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推向了店门口。
“看来你相当投入啊。”
米莎被入口处射入的光芒晃得眯起了眼,一个带着调侃意味的声音飞了过来。
“……因为有很多稀奇的东西……让您久等了,抱歉。”
米莎含糊地回答着,心里却觉得光线刺眼真是太好了。
因为就算自己表情不对,也可以被归结为阳光晃眼。
“那么,你要的货我明天会进好,有空的时候就过来吧。”
老婆婆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好的!拜托您了。”
米莎慌忙转身,低头鞠了一躬。
“哎呀,差点忘了。稍等一下。”
老婆婆叫住米莎,回了一趟店里,拿出一大块布来。
“这个给你,披上再走。”
她灵巧地将米莎垂着的长发编了起来,然后用布盖住她的头,利落地包好。
接着,老婆婆将目光转向了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目瞪口呆的乔尔多。
“并不是说就没有引来多余东西的危险了。你们也小心点。”
这出乎意料的锐利视线,让乔尔多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眼睛的颜色是没办法了,但头发总有办法吧?稍微动动脑子。”
这明显不悦的语气,让乔尔多无言以对。
确实,既然自己知道,那么其他人中也可能有人认得“森之民”的特征。正如老婆婆所说,如果担心危险,将其隐藏起来也是一个办法。他为自己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没想到而感到沮丧。
“非常感谢。”
看着低头道谢的米莎,老婆婆耸了耸肩。
“因为我丈夫可没少吃苦头啊。那人嫌麻烦,干脆剃光了。但女孩子总不能那样吧?这个是临时凑合的,去市场买顶可爱的帽子戴上吧。”
她挥了挥手,示意她们赶紧走。米莎只好离开了那里。
虽然还有很多想问、想知道的事,但看那样子,对方恐怕不会再搭理她了。
虽然很遗憾,但她说“明天再来”,所以应该还有机会听听她要说什么。
米莎打起精神,一边走着,一边环视了一圈市场。
才逛了不到一半。
能勾起她兴趣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不好好享受这段时间可就亏了。
这样转换了心情之后,米莎为了迎接与未知的邂逅,稍稍加快了脚步。


目送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融入人群,老婆婆叹了口气。
她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这样的人。
她用缓慢的动作退回店铺深处,在药草堆阴影里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是吗。蕾亚……你死了啊……”
低语的声音清澈无比,与方才那沙哑的嗓音判若两人。
她那只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掩住了脸。
泪水从指缝间扑簌簌地滚落。
浮现在脑海中的,是一个幸福地微笑着的少女的身姿。
“我不会后悔的。”
她这样说着,与心爱的男人一同离去。那时的挚友,年仅十六岁。
她们在深山中的故乡一起长大,一起学习,曾畅谈未来,梦想着有一天能一同环游世界。然而,自从她救下那个受伤的男人之后,那个未来便化为泡影,消散了。
“你幸福吗?……你有没有,尽全力活下去?”
她曾无数次想去探望她。
可即便如此,心中那份仿佛被背叛了的愤怒,让她始终无法坦率面对。
她曾想,总有一天,当自己也谈了恋爱、懂得了爱情,或许就能理解蕾亚丝的心情,就能坦然地去看她了。
然而,当她回过神来,十几年光阴已然流逝,她还未能与友人相见,友人便已离开了人世。
唯有悔恨,一次次袭上心头。
“太狡猾了,莱恩。就你一个能陪在她身边。”
想到另一位年长的青梅竹马,怨怼之言便冲口而出。
在周围一片反对声中,那个笑着送别妹妹的兄长,想必直到最后,都作为妹妹的伙伴陪伴在她身边吧。
痛哭了一场之后,老婆婆终于抬起了头。
泪水浸润的双眸改变了颜色,在昏暗的帐篷中,闪烁着翠绿色的光芒。
“对了。我得给她准备一下才行。”
这样说着,她站起身来。方才还几乎弯到九十度的腰,此刻已挺得笔直。
“……哎呀,眼睛的颜色露出来了。果然还需要改良呢。得催催研究部才行。”
她无意中瞥了一眼旁边的镜子,低语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妆容看来倒是没这么容易掉。嘛,要是连这点事都会化掉,那才是大问题呢。”
叹了口气,老婆婆走向帐篷深处。她似乎连同泪水一起,将那份感伤的情绪也冲刷掉了。
那矫健的步伐,敏捷得令人感受到她真实的年龄。
不一会儿,店铺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个棕色头发和眼睛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
她将摆在帐篷前的药草收回店内,放下帘子,简单地收了摊,然后朝里面喊了一声:
“那奶奶,我出去一趟啦——”
女子飒爽地迈开步子,消失在市场之中。





八 龙神的奉纳舞



那声音传入耳中,纯属偶然。
在市场里逛了许久,为了歇歇疲惫的双脚,米莎躲在建筑物的阴影里,喝着在摊位上买来的饮料。
就在这时,混杂在市场的喧嚣中,她听到远处传来似乎是鼓和笛子的声音。
“什么声音?”
米莎无意识的低语被乔尔多捕捉到了,他也同样侧耳倾听。
“要是在意的话,去看看?”
反正本来就是没有特定计划的逛街。顺着好奇心稍微偏离路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想去看看!”
米莎开心地点了点头,循着声音走了出去。
离开市场,拐入岔路,越走越深。
穿过密集住宅区里错综复杂的小路,只凭声音指引着左拐右拐,不经意间,便来到了一处堤防。
眼前豁然出现的大海让米莎睁圆了眼睛,她跑了过去。
探身望向堤防外,大海就近在咫尺。
这堤防似乎也兼作码头,大大小小的渔船杂乱地停靠着。
“米莎,在那边。”
乔尔多催促着看得出神的米莎。
沿着堤防往前走一小段,有一个广场,那里搭着一个舞台。
舞台上大约有十个人影,声音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他们在做什么呢?”
米莎歪着头,专注地望着舞台的方向。
看起来是比她更小的孩子们在舞台上做着什么。鼓和笛子似乎也是孩子们在演奏,而且颇有模有样。
中央有两个孩子,手中挥舞着飘飘扬扬的布,正在跳舞。
“啊,是这个时候了啊。”
同样在旁边看着的乔尔多,突然发出一声恍然大悟般的声音,米莎惊讶地抬头看着他。
“这个时候?”
“在夏天到来之前,为了祈求丰收和平安,会向龙神大人献上奉纳舞。我记得好像是当年满十岁到十二岁的孩子们负责音乐和舞蹈吧?”
乔尔多微微垂下眼帘,像是在搜寻记忆般地回答道。米莎再次将视线投向舞台。
“才十岁左右啊。不过,跳得真好呢?”
“对吧!?今年的评价特别高哦——”
突然从背后响起的声音,让米莎小小的跳了一下。
她之前太专注于前方,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了。
慌忙回头一看,只见一个比她矮一个头的男孩正笑嘻嘻地站在那里。
“别站这么远,到近处来看嘛。今天是正式演出前的彩排,会穿着服装完整地走一遍哦。”
男孩带着亲切的笑容,使劲把米莎的后背往舞台那边推。
“我带观众来啦——”
转眼间就被带到广场的米莎,还在目瞪口呆的时候,不知怎的就在一片欢迎的氛围中,被安排坐在了舞台正前方的位置上。
“这样可以吗?”
在忙碌的人群中,米莎和乔尔多等人一起坐在准备好的椅子上,虽然有些困惑,还是环顾了一下四周。
她明显是个外人,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正式演出那天会被更多的人围着,所以习惯陌生人的目光是好事。所以,如果有愿意来看的人,我们是非常欢迎的!”
米莎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把她拉来的那个男孩在她旁边坐下,笑着把话说完。
这成熟得不像出自年幼男孩之口的话语,让米莎眨了眨眼睛。
“——老师他们这么说的,所以没问题。”
男孩随即吐了吐舌头补充道。米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于是,她想,既然是这么个理由,那应该没问题吧,便放松了下来。
“我还小,还不能参加,但下一次奉纳的时候,我一定要成为舞者!我现在就在学跳舞了。”
男孩没有理会米莎的反应,用闪烁着憧憬光芒的眼睛望着舞台。
舞台上,拿着乐器的孩子们坐在边缘,开始做准备。
他们都穿着纯白色、没有任何装饰的简单衬衫和裤子。低垂的头上盖着白布,大半表情都被遮住了,但从缝隙中露出的脸上,满是认真的神色。
(这样啊。能站上那个舞台,对附近的孩子们来说,是非常值得骄傲的事啊……)
米莎看着这一幕,得出了这个结论,微微地笑了。
“那么,我就不客气地观赏了。”
“嗯。非常漂亮的哦。”
就在这时,咚的一声,鼓敲响了一下。
刹那间,嘈杂的空气骤然紧绷起来。
鼓声以固定的节奏咚、咚地响着。
不知何时,寂静笼罩了全场,只剩下鼓声回荡。
忽然,笛声加入了进来。
接着,是类似木琴的乐器声。
然后,沙——沙——的、仿佛模仿海浪的声音也重叠了进来。
在这庄严的音乐声中,从舞台两端各滑入一个人影。
一个是穿着简单的白衣、身上层层叠叠缠绕着轻薄青色薄纱的男孩;另一个是穿着略带古典风格的裙子的女孩。
说是裙子,但大概是为了便于活动吧,是由好几层轻薄布料重叠而成的,每转一圈,就会轻盈地展开,如同花朵或妖精的翅膀一般,画出美丽的轨迹。
两名舞者不停地旋转、起舞。
米莎屏住呼吸,看得入了迷。过了一会儿,她发现这支舞蹈是有故事性的。
相遇,坠入爱河,然后……
“今年评价很高”的原因,看过舞台就一目了然了。
其完成度之高,让人难以相信这是十岁左右的孩子们演奏和表演的。
尤其是扮演主角的那名舞者少女,表现力更是出类拔萃。
明明是没有一句台词的舞蹈,但交错的眼神、伸出的指尖、跃动的身体,每一个动作都蕴含着意义,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那名少女的热情,似乎让整个团队都紧绷了起来,提升了舞台的水平。
“……太厉害了。”
“真是精彩……”
米莎和乔尔多情不自禁地发出了赞叹。
听到这句话的男孩,自豪地笑了。
“那是我姐姐。她从小就师从老师,将来想成为一名舞者。我也想变得像姐姐一样,所以一起在学。”
男孩的眼睛闪闪发光,视线没有离开舞台。可以看出他真的很尊敬姐姐。
米莎想,能有这样一个被弟弟如此憧憬的姐姐,一定很幸福吧。
然后,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想起了自己那两个只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姐姐和弟弟,但随即慌忙打消了这个念头。
拿来比较都是一种僭越,或者说,只会感到空虚。
仅仅见过一次面,而且还被那样对待过的人,怎么可能把他们当作姐姐和弟弟呢。
对米莎来说,他们只是有血缘关系,却比陌生人还要遥远的存在。
至于那位姐姐……
眼看就要陷入阴暗的思绪,米莎赶紧停止了思考,将注意力集中在舞台上。
当她沉浸在那美丽的故事中时,刚才掠过脑海的那些纠结的东西便慢慢地远去了。
米莎在心中某处暗暗松了口气,然后沉浸在了舞台上的梦幻世界里。
“……太厉害了。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但真的太厉害了!”
“啊,我也看过不少舞台表演,但这个绝对能排进前列。我觉得这水平都可以去巡回演出了。”
面对米莎和乔尔多的由衷赞赏,孩子们互相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虽然一直以来,教导他们的大人和父母都会夸他们“做得很好”,但果然,和第一次见面的人的称赞是不一样的。这份喜悦,变成了他们对正式演出的信心——尽管他们心里觉得“没问题”,但或多或少还是有些不安。
“那个舞蹈,是根据什么故事改编的吗?”
米莎想起了这件事,便问了出来。
孩子们互相看了一眼,七嘴八舌地回答起来。
“是龙神大人的恋爱故事。”
“来到地上玩耍的龙神大人,爱上了镇上的姑娘。”
“姑娘也喜欢他,但是遭到了反对。”
“是个悲伤的故事。”
“才不悲伤呢!姑娘和龙神大人一起回到了大海嘛!”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米莎听不过来,不由得回头看向乔尔多。
乔尔多原本在不远处和大人们说着话,大概是不想打扰孩子们交流吧。他察觉到米莎的视线,苦笑了一下,走了过来。
“你们一起说,谁能听得懂啊——找个最清楚的人来讲。”
听到这突然出现的成年人的话,孩子们面面相觑。随后,那名舞者少女走上前来。
“题材是流传在这一带的一个传说。”
少女的声音有点害羞,很小声,和刚才在舞台上跳舞时那威风凛凛的气场判若两人。
如果她现在没穿着演出服,恐怕根本认不出来就是她本人。
不过,能将舞蹈演绎得如此出色,也意味着她比任何人都更深入地了解和诠释了这个故事吧。
年幼少女的讲述语调非常沉稳,不知不觉间,连刚才还有些吵闹的孩子们也安静下来,倾听着她讲述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这个小镇还是个小小渔村的时候。”
“村里有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孩。”
“女孩不仅容貌美丽,心灵也同样美好,她被全村的人喜爱着,在关爱中长大。”
“女孩到了适婚年龄时,一天,一个年轻人漂流到了海岸边。”
“那是一个非常英俊的青年,发现他的女孩对他一见钟情。”
“青年醒来后,受了伤,也失去了记忆。”
“村民们猜想,他大概是前几天暴风雨中遇难船只上的乘客吧。出于同情,大家决定帮助他。”
“最先发现青年的女孩,自然也拼命地照顾他。”
“而青年,也爱上了这样的女孩。”
“起初,村民们对这个不知来历的青年还有些戒备。但青年伤愈后,为了报答救命之恩而拼命工作,村民们也逐渐接纳了他。”
“于是,他们决定守护两人的恋情。”
“在温柔的村民们的守望下,两人慢慢地培育着爱情。”
“幸福的时光流淌,两人终于约定了婚事。村民们都非常高兴,准备为他们庆祝。”
“他们打算在下一次满月之日举行婚礼。”
“然而就在这时,领主大人的儿子听说了美丽女孩的传闻,来到了村里。”
“他立刻就被女孩的美貌所俘虏。”
“领主大人的儿子为了得到女孩,不择手段。他将莫须有的罪名安在青年头上,把他关进了牢房。”
“然后,他向女孩低语:如果她愿意嫁给他,他就放了青年。”
“女孩哭了,哭了很久很久。”
“她不想和心爱的青年以外的人结婚。”
“但是,这样下去,青年会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而被杀死。”
“为了救青年,女孩含泪答应了领主大人儿子的要求。”
“欣喜若狂的领主大人儿子,向女孩承诺会将青年放出牢房。”
“但是,生性多疑的领主大人儿子,害怕被放出牢房的青年会来抢回女孩。于是他命令手下,将青年用绳索紧紧捆绑,直接从悬崖上扔进了大海。”
“对此一无所知的女孩,一心只盼着青年平安活着,以此作为心灵的支柱,一边哭泣,一边缝制着新娘礼服。”
“泪水模糊了双眼,针线难以顺畅地穿梭,洁白的礼服上,沾染了好几处殷红的血迹。”
“就这样,到了约定的满月之夜。”
“在与领主大人儿子举行的婚礼上,女孩无论如何也无法违背自己的心意,无法对神父的询问点头应允。”
“领主大人儿子对沉默不语、无法发声的女孩勃然大怒,他告诉女孩,他已经把青年扔进海里杀死了。”
“你心爱的男人已经死了,他说。”
“女孩震惊万分,冲出神殿,奔向青年被推落的悬崖,纵身跳了下去。”
“追赶而来的人们,对着坠落下去的女孩发出了悲痛的呼喊。”
“就在女孩的身影消失在海浪之中时,奇迹发生了。”
“蓝色的大海闪耀光芒,青年怀抱着女孩,从海中浮现出来。”
“原来,那个青年正是爱上了女孩的龙神大人,他变身成了人类的模样。”
“龙神大人原本打算将女孩带回大海。但看到村民们如此珍视她,也看到女孩如此珍视着每一位村民,他觉得硬生生拆散他们太过可怜,于是自己决心来到陆地上生活。”
“村民们看到以为已经死去的两人都还活着,非常高兴,祝福了他们。”
“龙神大人惩罚了企图用虚假罪名杀害自己的领主大人儿子,而女孩则成为了龙神大人的新娘。”
“于是,龙神大人和新娘一起回到了大海,从此在海上守护着善良的村民们。”
“——因此,村民们为了感谢龙神大人的守护,也为了祈求两人的幸福,便开始献上奉纳舞。”
少女微微垂着眼帘,讲述完毕,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容。
米莎看呆了,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这么说,这个小镇是被龙神大人所眷顾的小镇呢。”
听到米莎的话,少女开心地点了点头。
“如果是这样,我会很高兴。我非常喜欢这个故事,一直想跳这支舞。”
少女轻轻地在胸前握紧双手,讲述着。她的眼睛闪闪发光,看起来非常美丽。
那眼中的光芒,和把她拉到这里来的男孩如出一辙,果然是姐弟俩啊——米莎眯起了眼睛。
(就这样,憧憬是会传递下去的。)
孩子们央求她,如果时间允许,请一定也要来看后天正式上演的祭典。米莎转头看向乔尔多。
毕竟她只是旅途中路过此地,未来的行程如何,全看乔尔多的安排。
“挺好的不是吗?又不是赶时间的旅程。”
乔尔多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似乎会让某处传来惨叫的话。对此中内情一无所知的米莎,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
“那么,我一定来看!”
听到米莎的宣言,孩子们发出了欢呼声。
孩子们央求她明天也来看排练。米莎在心里暗暗发誓要带些慰问品来,点了点头。
她盘算着去市场买些孩子们喜欢的东西,心中雀跃不已。
看着米莎这样的笑容,乔尔多悠闲地想着:“果然,孩子还是和孩子们在一起最开心啊。”





九 朝霞之中



那里是一片纯蓝的世界。
摇曳摇曳地透过光线晃动的视野,告诉米莎这里正是水底。
然而,呼吸却不可思议地并不困难。带着些许朦胧的意识,米莎隐约察觉到这里是梦境的世界。
不知从何处传来微弱的啜泣声。米莎缓缓转动脖颈,寻找声音的主人。
于是,她看到一个坐在水底沙地上的背影。
那人穿着一袭宽松的白衣。
长长的头发,是融入海色的、深邃的蓝色渐变。
虽然看不见面容,但从氛围上能分辨出是个男性。
而他的臂弯中,正抱着一个白色的东西。
那是点缀着美丽蕾丝的白色连衣裙和头纱。
仿佛是新娘的嫁衣。
他将被头纱包裹的头颅紧紧压在胸前,如同守护般拥抱着,哭泣着。
那哭声哀切得令听闻者心头发痛。
哭泣声中,隐约夹杂着像是名字的词语,却听不真切。
啊,他是在哀悼他心爱的人吧。
之所以能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那哭声中的哀愁,与最近听到过的某种声音相似。
《不要哭了》
米莎本想这样说,话语却未能化作声音。
她想靠近些,轻抚他的后背安慰他,但方才还能自由活动的身体,此刻却不可思议地纹丝不动。
她只能伫立在原地,凝视着那微微颤抖的背影。
胸口好痛……仿佛被那个男人的悲伤所感染一般,痛苦而又哀伤。泪水沿着米莎的脸颊滑落,融入了大海。
(不要哭了……不要哭了……)
对这纹丝不动的身体感到焦急,米莎甚至觉得,只要能止住他的眼泪,她什么都愿意做。
(因为,我知道那份悲伤。也知道独自跨越它有多么痛苦……)
然而,米莎的身体依然无法动弹。她只能继续凝视着那个哭着喊着“好寂寞”、“好悲伤”的背影。


倏地,米莎猛然惊醒。
刚睡醒的身体还不太灵便。她缓缓转动脖子,看到床头柜上放着的蓝色石头正散发着朦胧的光芒。
那柔和的蓝光十分美丽……却又透着哀伤。
米莎用迟缓的动作撑起身子,轻轻拈起那颗蓝色的石头。
在米莎的掌心上闪烁了一两下之后,石头收敛了它的光芒。
(那是你的记忆吗?)
米莎凝视着失去光芒、静静躺在掌心的石头,在心中问道。
虽然没有得到回答,但米莎觉得,这大概接近真相了。
梦中那个蓝色头发的男人。
摇曳着光影的水底那哀伤的声音。
“……那是谁?”
石头保持着沉默,什么都没有回答。
最终,就这样醒来的米莎,悄悄地溜出了旅馆,在太阳尚未升起的海岸线上缓缓漫步。
水平线已经开始微微变色,日出应该不远了。
一同醒来跟上来的莲,正在水边与波浪嬉戏奔跑。昨天因为脚伤还没好,被迫在旅馆里待了一天,所以它格外兴奋。看着欢闹的莲,米莎眯起了眼睛。
米莎的手中,紧紧握着那颗蓝色的石头。
虽然是偶然捡到的,但她觉得这东西应该归还给大海。
然而,当真面对着大海时,她却怎么也做不到将它扔进波浪之中。现状就是,她怀着犹豫不决的心情,在海岸上徘徊。
(我到底在干什么呀。)
如果能干脆地把它当作一场梦,事情就简单了。只是因为昨天听过的童话故事留在心里,才会出现在梦里。这样想的话,似乎才是正确的答案……
漫无目的地走着,她看到前方有个人影。
走近那个面向大海伫立的人影,发现那是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女。
“……艾莉丝?”
她轻声呼唤的,是昨天结识的那位少女的名字。
正是在舞台上完美演绎了那支舞蹈的那个孩子。
“啊,米莎小姐。”
听到呼唤,艾莉丝将望向大海的视线转向这边,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那是一个能让见者心境也变得温柔平和的微笑。
“怎么了?这么一大早。”
“……不知怎么就睡不着了。艾莉丝呢?”
“我算是例行公事吧。我很喜欢日出之前的这段时光。”
她再次将视线投向大海,低语的侧脸看起来格外成熟。
“这样啊……”
不知为何,找不到合适的话语。米莎只是沉默着,与她并肩而立,同样注视着渐渐明亮的水平线。
“那个传说,您觉得怎么样?”
那低语声小得几乎要被涛声淹没。
“龙神大人,最终获得幸福了吗?”
不经意间,在那个奇异梦境中看到的、某个哭泣者的背影浮现又消散了。
“这个嘛……如果故事是真的,那他应该是幸福的吧?”
听到米莎含糊的回答,艾莉丝微微一笑。
“那个村姑的名字并没有流传下来。甚至连她是谁家的女儿都不知道。就好像有人刻意隐瞒了一样。我每次听到那个故事,不知为何,胸口就会发紧,想哭。从小就一直是这样。”
低语的艾莉丝眼中虽然没有泪水,但米莎不知为何,觉得艾莉丝像是在哭泣。
“长大一些后,我明白了。因为那位如此专一地深爱着村姑的龙神大人,让我感到心痛……又让我心生怜爱。……对神明抱有这种想法,真是大不敬吧。”
艾莉丝微微眯起眼睛的侧脸看起来格外成熟,米莎眨了眨眼。
一瞬间,仿佛有另一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了艾莉丝身上。
“我想要传达出去。告诉世人,‘那个女孩’遇见了龙神大人,被深爱着,她是幸福的。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希望借助我的舞蹈传达出去。……虽然不知道他是否能看到。”
艾莉丝闭上了嘴,沉默笼罩了四周。
米莎依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于是,她只是默默地凝视着这个比自己年幼、却不知为何显得格外成熟的少女的侧脸。
沉默之中,朝阳缓缓升起。
米莎忘记了呼吸,沉醉在这庄严的景象之中。
……夜色渐渐远去。
忽然,艾莉丝举起双手,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然后,她转向米莎,莞尔一笑。
“说了些奇怪的话呢,对不起。也不知是怎么了?我连对妈妈她们都没说过呢。”
看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的艾莉丝,方才那不可思议的成熟气质已消失无踪。
艾莉丝说要回去帮忙准备早饭。米莎与她约定今天也会来看排练后,便分了手,唤回莲,慢慢地踏上了返回旅馆的路。
(怎么回事。心里好郁闷……)
一边应付着在脚边嬉戏的莲,米莎一边沉入了思考的海洋。
传说。黎明前的梦。艾莉丝的话。
所有的一切都搅在一起,沉成了一团。
如果能好好整理清楚,应该就能找到答案,但却找不到缺失的那一块拼图。
“米莎,你到哪里去了!”
米莎心中这份郁闷,在看到一脸严肃地站在旅馆门口的乔尔多时,瞬间烟消云散了。
因为时间实在太早,旅馆的人也还没起床,所以也没办法托人带话。或者说,她本来就打算在大家起床前悄悄溜回去,所以根本没怎么在意才是实话。
“……对不起。我醒了之后,就去看日出了……”
米莎凭着经验知道,面对这种表情的人,胡乱找借口只会火上浇油。她耷拉着脑袋,垂下了头。
头顶上传来一声深深的叹息。
“下次再去哪里,一定要跟我说一声。要是米莎出了什么事,我可没法向信任我、把你托付给我的公爵阁下交代。”
乔尔多明明一定有很多话想说,却全都咽了回去,只用一句话总结了。米莎用惊讶的眼神看着他。
因为她根据以往的经验,已经做好了被说教一小时的准备,所以反而有些泄气。
与此同时,比起被说教,更强烈的罪恶感涌上心头。米莎这次不是嘴上说说,而是发自内心地反省了。
“是。对不起。我会牢记的。”
这一次,她真心诚意地道了歉。乔尔多苦笑了一下,抚了抚她的头。
“明白了就好。吃早饭吧。这家旅馆的早餐面包很好吃。”
他轻声催促着,将米莎领进了餐厅。
之后,米莎也向其他外出寻找她的骑士们好好地道歉,终于吃上了早饭。


吃过早饭,稍作喘息,米莎想起了昨天与老婆婆的约定。
她从窗口确认了一下太阳的位置,太阳还没有升得很高。
“……市场里的店铺,大概什么时候开门啊?”
“也有人当早饭吃,早一点的店应该已经开了吧?”
米莎有些坐立不安地问道。正在喝饭后茶的乔尔多给出了一个意外的回答。
听到这个回答,米莎垂下了肩膀。
(果然还是太早了吧。)
就算老年人起得早,也不代表一大早就开店吧。更何况那里是卖药草的店,又不是卖吃的。通常都会认为开店时间会更晚一些。
(早知道就该问好拜访的时间。……静不下心来。)
米莎对“森之民”几乎一无所知。
母亲是药师,偶尔来访的舅舅也是,但米莎从未从他们口中听到过“森之民”这个词。
米莎所知道的关于“森之民”的一切,全都是乔尔多告诉她的。
所以,一想到这次能从与真正的“森之民”关系亲密的人那里听到一些事情,她就坐立不安,静不下心来。
(说起来,妈妈说过,她和爸爸相遇的契机,是因为她治好了受伤的爸爸。昨天的老婆婆说妈妈“离开了村子”,如果问问爸爸的话,是不是就能知道得更详细一点呢?)
忽然想起这件事的米莎,叹了口气,甩开了这个念头。
想起分别时父亲的脸庞,她觉得这样做无异于揭开他的伤疤,实在不忍心。
要能以平静的心情谈论往事,恐怕还需要一些时间。
无论对父亲,还是对自己。
看到米莎刚才还坐立不安,这会儿又低着头、消沉地把玩着杯子,乔尔多露出了心疼的表情。
这个小女孩,会在不经意间露出这样的表情,陷入沉默。
有时是在不经意的对话中,有时是在目光停留在某个平凡风景的瞬间。但很容易想象,这些都是因为她想起了逝去的人。
乔尔多自己也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失去过亲密的朋友和同甘共苦的部下。那是非常痛苦而艰难的经历。
但是,他不能将在战场上时刻觉悟到死亡、时刻与死亡相伴的自己,与米莎这次的经历相提并论。
在没有丝毫准备的情况下,被突然夺走独一无二之人的痛苦,是无法估量的。
想到这里,乔尔多也不知道该如何对米莎开口了。于是,他只能默默地守护着米莎,等待她自己从思绪的海洋中挣脱出来。
似乎有着同样感受的其他骑士们——乔尔多的心腹部下们——也似乎时不时地留意着这边,但没有人开口。
看着部下们一边用眼角余光关注着,一边若无其事地继续着刚才的对话,乔尔多有些无奈地想,一群大男人这是在干什么呢。
当然,这群大男人里也包括他自己。
“反正也没什么事要做,要不要现在就去市场看看?早市的话,比起面向游客,更多的是面向本地居民的店铺,所以和昨天是不同的热闹景象,挺有意思的哦?”
他轻声问道。米莎的眼中瞬间亮起了神采。
“本地人?”
“嗯,卖蔬菜水果鱼什么的。早上主要是生鲜食品。”
看到米莎产生了兴趣,乔尔多笑着回答。
“嗯。我想去看看。反正待在旅馆里也没事做。”
米莎微笑着点了点头。
她很喜欢接触和学习新事物。
住在森林里时不知道的事情,在外面有太多太多了。
“那么,先回一趟房间,准备好就出发吧。”
听到乔尔多的话,米莎兴冲冲地站了起来。
一想到今天会遇到什么样的事,她的心情就雀跃起来。
她迅速将刚才的忧郁情绪抛到一边,抱起因为清晨散步而有些疲倦、正在打瞌睡的莲,快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十 同行志愿者



早晨的市场也充满了活力。
色彩缤纷的蔬菜和水果整齐地摆放着,看似主妇的女性们与店主高声讨价还价的情景随处可见。
在贩卖食物的摊位上,煮成粥状的谷物、夹着蔬菜和火腿的面包等,比起中午,分量较少、口味清淡的食物似乎是主流。
看着展现出与昨天不同面貌的市场,米莎睁大了圆圆的眼睛,环顾四周。
昨天以干货为主的鱼类海鲜,如今也摆满了鲜活水灵的鱼,仿佛在炫耀着刚捕捞上岸的新鲜度。其中甚至还有活蹦乱跳的,不经意间探头张望的米莎吓得发出一声小小的尖叫,引得周围一片笑声。
“用盐水煮着吃可好吃了?要不要来点?”
米莎的目光被在小桶里咔嚓咔嚓蠕动的大量螃蟹吸引住了,摊主大叔带着半开玩笑的表情招呼道。
“嗯——虽然很想尝尝,但我住在旅馆里,没法烹饪啊。”
然而,面对这个一看就是观光客的孩子出乎意料的回答,鱼摊大叔顿时愣住了。他原本期待的是诸如“居然活活煮来吃!”之类可爱的反驳,以及由此引发的温馨气氛,绝不是如此冷静的话语。
对米莎而言,为了生存而夺取动物的生命是生存的必然,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残忍。她甚至认为,既然捕获了,就美味地享用才是应有的礼仪。
“这虾也好大啊~。和河虾完全不同。”
米莎依然笑眯眯地指着同样新鲜、活蹦乱跳的大虾。鱼摊大叔像是被打败了似的笑了起来。
“拿到那边的摊位上,说是从我这儿买的,他们会帮你烤哦?我给你便宜点怎么样?”
“诶?可以吗?”
看着笑着指向斜对面摊位的大叔,米莎双眼放光,暗自盘算了一下自己的胃容量。
(虽然刚吃过早饭,但一只虾的话应该还能塞得下……不过只买一只也不好,也让乔尔多先生他们尝尝吧……)
好,能行!判断完毕的米莎,依然笑眯眯地开始和大叔商讨虾的价格。
然后。
“太好吃了——!!明明昨天也吃过,但感觉味道不一样!”
米莎将眼前烤好的热腾腾的虾放入口中的瞬间,发出了惊叹的声音。
虾肉紧实Q弹,富有弹性,一口咬下去,肉汁瞬间在口中迸发。虾本身的味道也十分浓郁醇厚。
更妙的是,恰到好处的盐味和火候,完美地衬托出了虾的甜味。
“Q弹多汁……”
米莎用握着虾串的手的另一只手托着脸颊,双眼陶醉地眯了起来,看起来非常幸福。周围不经意间看到这一幕的人们,仿佛被感染了一般,纷纷涌向鱼摊:“有那么好吃的话,那我也……”
突然被一大群人包围的鱼摊大叔,以及与鱼摊联动着忙碌起来的海鲜烧烤摊的年轻人,都发出了幸福的悲鸣。
然而,那个在不知不觉中为销售额做出贡献的米莎本人,却正专注于吃虾,对此浑然不觉。
乔尔多一边啃着自己手里的烤虾,一边笑着看着这副情景。
之后,不知为何心情大好的鱼摊大叔,给吃完虾的米莎送来了刚煮好的螃蟹。
米莎对这突如其来的好意感到惊讶,正要婉拒,大叔却笑着说:“我喜欢你这丫头,拿去吃吧!”硬是塞给了她。
在乔尔多的调解下,米莎觉得再推辞也不好,便收下了。这螃蟹也是热气腾腾,美味无比。
米莎不太会剥壳,大叔便帮她剥好递过来。那坚硬的蟹壳在他手中仿佛变魔术般被迅速剥开,娴熟的手法让米莎忍不住发出了欢呼声。
不知不觉间,周围聚集了许多人,大家都在吃虾啊蟹啊,看来那家店果然很受欢迎吧。
米莎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吃太多了啦。”
本来只想吃一只虾,结果一不小心得意忘形了,胃里沉甸甸的,很难受。
“去老婆婆那儿吧。让她给我开点胃药。”
米莎一边嘀嘀咕咕地走着,乔尔多一边哧哧笑着跟在后面。
乔尔多姑且是劝阻过的,但这是米莎被螃蟹的美味冲昏头脑、失控的结果,所以就算被笑话,米莎也没有权利抱怨。
不过,在背后被人悄无声息地笑话,还是挺让人恼火的。
因此,当她到达目的地的帐篷前,说出“作为药师,我有一些机密要谈,所以请不要跟进来!”时,有一半是出于报复的心理。
当然,药师的知识中确实有一些为了不被滥用而不得外传的秘密,这个要求也不算不自然。乔尔多等人虽然表情微妙,但还是同意了在店前等候。
(太好了。这样我就可以毫无顾忌地说话了。)
带着一丝罪恶感,米莎像穿过悬挂着的药草束一样走进了店内。
“老婆婆,您在吗?”
店内因为有许多怕光的药草而显得有些昏暗,到处堆满了药草,视野不佳。米莎沿着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朝着里面轻声呼唤。
“在这儿呢。来得正好。”
米莎循着立刻传来的声音,探头看向一堆特别高大的药草堆后面,那里放着一张小桌子和两把椅子。
然后,不知为何,老婆婆正用黑色的兜帽把头也严严实实地罩着。
“你的护卫们在外面吧?”
老婆婆用动作示意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米莎顺从地坐了下来,同时点了点头。
“我说有药师之间的话要谈,请他们回避了。”
听到米莎的话,老婆婆低声笑了起来。
“那挺好。就算是普通的药师或医生,也有许多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米莎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正愉快地笑着的老婆婆。
由于兜帽戴得很深,除了隐约可见的下巴,完全看不到她的脸。
虽然那略带沙哑的声音确实和昨天听到的老婆婆一样,但米莎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她觉得是同一个人。但又感觉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察觉到米莎那探寻般的视线,老婆婆的动作停了下来。
“直觉敏锐是好事。能活得长久的。”
低语的声音,不再是之前老婆婆的声音,而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
米莎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感到惊讶,倒吸一口凉气。在她面前,兜帽被缓缓摘下。
铂金色的头发沙沙地倾泻而下。
那双坚定地注视着她的眼睛,蕴藏着神秘的森林色彩。
米莎呆呆地望着这位与自己拥有相同色彩的老婆婆。
这是除了母亲和舅舅之外,她第一次遇到的、与自己拥有相同色彩的人。
然而,比起见到这个人的喜悦,米莎心中更多的是惊讶。
“为什么?昨天明明是……”
看着愕然的米莎,老婆婆用非常年轻的声音哧哧地笑了起来。
“我伪装了。这种颜色太显眼了,而且也太出名了嘛。你看,还有这个。”
说着,老婆婆的手伸向了自己的脸……
“呀?!”
随着皮肤被嘎吱嘎吱地剥离下来,米莎猛地睁大了眼睛,倒抽一口冷气。
她之所以没有尖叫出声,大概是因为理智告诉她,绝不能在这里大声呼叫把乔尔多他们引进来吧。
就这样,从脸上剥下了一层肤色的东西之后,露出的是一张肌肤光洁、年轻女性的脸庞。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米兰达。我和你母亲是自幼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哦?”
那温柔的微笑,不知为何,与米莎的母亲蕾亚丝有几分相似。



蕾亚丝也常常这样逗弄米莎,然后露出这样的笑容。
“……啊,是。请多多关照。”
米莎第一次知道,原来人惊讶到极点时,反应反而会变得迟钝。
她呆呆地望着这个与昨天简直判若两人的人。
“那个,是怎么做到的?”
她问出这个在意的问题,几乎已经是出于本能了。米莎的好奇心是根深蒂固的,似乎和她本人的意识是两码事。
“用一种植物的树根熬煮加工而成的。把它直接涂在脸上,塑造出另一张面孔。就像一张制作精良的面具。干了之后会呈现出类似真实皮肤的质感,只要不像这样揭下来,就不会轻易脱落。缺点是它不透汗,所以长时间戴着会闷热。这是今后的课题。”
米兰达简洁地说明着,将揭下来的东西展开递给了米莎。
那是昨天见到的那位满脸皱纹的老婆婆的脸,薄薄地躺在掌心上,看起来相当诡异。
“头发可以染或是戴假发,那眼睛呢?眼睛是怎么处理的?”
昨天分明是灰色的。
米莎激动地探出身子。米兰达在桌子底下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了几个小玻璃瓶。
“把这个滴进眼睛里,虹膜就会染成同样的颜色。然后再用这个滴一次,就能固定下来。不过,这个真的很容易脱落,用水一冲就掉了。……眼泪也不行,会冲掉的。”
她轻轻捏起一个小瓶凑到油灯下,里面有褐色、蓝色,还有和昨天那位老婆婆一样的灰色。
“……这也是‘森之民’做的吗?”
改变瞳孔的颜色,这种事闻所未闻。说起来,能用这么薄的膜一样的东西改变容貌,她也是头一回听说。
连这种东西都能制造出来,这已经完全超越了“药师”的领域了吧——米莎一边想着,一边仔细端详着手中的东西。
(难怪国王和贵族们会在意。要是能得到这种知识,恐怕连国家的样貌都会被改变。)
“这是为了隐藏我们自己而研发出来的。无论混入多少其他血脉,不知为何,这种色彩都不会消失。就算和黑发的人生下孩子,四个孩子里也会有三个继承这种颜色。简直像诅咒一样。”
看到米莎表情僵硬,米兰达有些困扰地告诉她的,是这个族群惊人的烦恼。
“遗传法则不知为何,对我们一族并不适用。或者说,是我们的血脉太过强大了。详细原因至今不明。但正因如此,如果我们暴露身份在外行走,就会被那些渴求知识的人狩猎。为了寻求新知而离开村子的许多人,都成了牺牲品。我们明明只是想了解战胜疾病和伤痛的方法而已……”
米兰达微微垂下的眼帘,如实地诉说着这个族群所走过的历史。
米莎不禁遥想那些走过艰辛道路的祖先们。
如果说即便如此也未曾放弃的先人们的智慧结晶就是这些东西,那么为此感到恐惧和畏缩,恐怕是一种失礼吧。
想来,离开族群的母亲从未向她提起过“森之民”的存在,也是因为害怕年幼的孩子会无心泄露情报吧。一旦隐居村落的位置暴露,将会引发怎样的悲剧,光是想想就觉得可怕。
“不过,既然能伪装得那么完美,也就是说,我可能在没注意到的情况下,就和‘森之民’擦肩而过了吗?”
米莎忽然想到,便问了出来。米兰达摇了摇头。
“别人不好说,但我觉得米莎应该没有遇到过。因为你一路上都没有特意隐藏,就这样走过来的吧?如果看到了,别人应该会像我一样设法接触你才对。就算自己实在无法接触,也应该会传递信息,建立起暗中守护的机制。”
“暗中守护的机制……吗?”
米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仅仅因为拥有相同的色彩,就会对一个连存在都不知道的人,如此费心关照吗?明明还是素不相识的外人?)
“因为我们是通过强化族群内部的团结才存活下来的啊。虽然有时候会觉得有点麻烦,但或许正因为有归处,才能在外部自由漂泊吧。”
米兰达的笑容很温柔,米莎不知怎的感到一阵心酸。
那个连听都没听说过的“故乡”。
离开那里的母亲,难道不曾想过要回去吗?
“嘛,不管哪个时代,都会有那种从族群情报网中溜掉的无法无天之徒。其实,你舅舅也是其中之一哦——”
像是要改变这沉闷的气氛,米兰达突然提到了舅舅。米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莱恩在现在的族群里也是出类拔萃的自由人。本来不到二十岁是不能独自离开村子的,可他却在十五岁的时候就说‘这里已经没有东西可学了’,然后跑了出去。自从蕾亚丝离开村子后,他尤其变本加厉,随心所欲地到处晃荡,也不怎么联系。不过,因为他每隔几年就会回来,展示一些惊人的新知识,所以谁也没办法阻止他。”
听着米兰达有些困扰的描述,这与那位偶尔来访的舅舅形象完美重合,米莎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可不是好笑的事哦?托他的福,现在这种紧急情况下,我们也找不到办法抓住他。总之,我已经放出消息,如果有人见到他,就告诉他你的事,但什么时候能传到,真的毫无头绪。对不起啊。”
看着抱歉地垂下肩膀的米兰达,米莎慌忙摇头。
“请别在意。我本来就没指望能联系上!如果能……总有一天,能传达到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是吗?你能这么说,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米兰达虽然脸上还带着一丝困扰,但还是露出了笑容。
然后,她突然笑着抛出了一颗炸弹。这次,米莎终于忍不住大声叫了出来。
“那么,说回正题。在抓到莱恩之前,我想作为你的代理监护人陪在你身边,你觉得怎么样?”





十一 “森之民”米兰达



正在药铺店前悠闲地与同伴谈笑的乔尔多,听到店内突然响起的米莎的叫声,瞬间转身,冲进了店里。
他毫不在意撞倒堆积如山的药草,以最短距离直奔店铺深处。然后,他找到了坐在椅子上的米莎,一把将她抱起护在身后,与坐在对面的黑袍人对峙。
这一切都发生在米莎因惊讶而叫出声后的眨眼之间。等米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被护在身后,她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只能眨着眼睛。
紧接着,又有两名骑士从她身后赶了过来。
被乔尔多挡在前面、两名骑士护在身后的米莎,终于把握住了状况,慌忙拍了拍乔尔多的后背。
“乔尔多先生,不是的。米兰达小姐不是敌人,她也没有对我做什么不好的事。”
她想要探出头来,却被身后的一名骑士轻轻按住肩膀拦住了。米莎越发焦急,这时,一声清脆的笑声响起。
“哎呀呀,真是相当不错的反应神经呢。作为护卫来说,合格了。”
乔尔多无言地瞪着眼前哧哧笑着的女人。
铂金色的头发,翠绿色的眼睛。
这过于鲜明的特征毋庸置疑,表明眼前的女人正是“森之民”。
那张带着调侃笑容的脸庞轮廓分明,与米莎有着某种共通之处。
但是,即使她确实是“森之民”,对乔尔多来说也是个陌生的女人,他不能让她轻易接近自己要保护的对象。
在狭窄的店内,长剑只会碍事,于是他拔出替代的匕首,毫不松懈地戒备着。
“不必如此警惕吧?正如米莎所说,我没有伤害这孩子的心思。你应该听说过‘森之民’的团结吧?我只是听这家店的店主说这里有‘森之民’的孩子,才赶过来的哦?”
女人露出温柔的微笑,摊开双手,表示自己什么都没拿。乔尔多犹豫了片刻后,放下了匕首。
另一边,米莎听到米兰达的话,意识到她是在装作与“老婆婆”是不同的人,悄悄地松了口气。
米兰达究竟分饰着多少张面孔生活呢?
或者说,如果被要求交出“老婆婆”,她打算怎么办?
米莎的这些疑问被抛在一边,米兰达依然保持着微笑,开始了自我介绍。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米莎的骑士大人们。我叫米兰达。这次是接到婆婆的通知,作为‘森之民’的代表,前来保护我族年幼的女儿的。”
米兰达优雅地屈膝,行了一个淑女礼。乔尔多向她投去困惑的目光。
“话虽如此,说是保护……我们也是受她父亲正式委托,护送她到邻国的。不管你们怎么说她是‘族中的女儿’,我们也不能将她交给你们。”
乔尔多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同时举着“亲生父亲的委托”这面盾牌摇了摇头。米兰达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听米莎简单说了下经过。即使你们不愿意将她交给我们也没关系。不过,能否让我加入你们的旅程呢?”
这突如其来的请求,让现场弥漫开一阵动摇的气息。
面对据说难得一见的“森之民”竟然出现了两位的局面,就连乔尔多也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
如果把她们带回自己的国家,国王肯定会高兴,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会成为自己这边的盟友。
毕竟,“森之民”的本质是自由自在,这是众所周知的。
当然,就算在这里拒绝她,她也很有可能会擅自跟上来——乔尔多在心里叹了口气。与其让她在看不见的地方鬼鬼祟祟地跟着,还不如让她待在眼皮底下更好。
“那个,米兰达小姐是个好人!”
米莎打断了正要开口的乔尔多。
她似乎把乔尔多的沉默往坏处想了,感到不安起来。
为了设法获得许可,米莎尝试辩解道。
“米兰达小姐说,她是我母亲的青梅竹马。她们从小就在一起。我想听听妈妈的故事!”
米莎从被护着的背后绕到前面,仰望着乔尔多,急切地说道。
她不想失去这个能够讲述已故母亲回忆的人。
这份迫切的心情传达了过来,乔尔多露出为难的表情,轻轻抚摸了米莎小小的脑袋。
“我知道了,别那么着急。我本来就没打算拒绝她同行。”
他像哄小孩一样抚摸着她的头说道。米莎的脸颊染上了红晕。
但很快,羞怯便被米兰达愿意同行的喜悦所取代,米莎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米兰达小姐,谢谢你。”
她深深地低下头,却被米兰达笑了起来。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向准许的人道谢吗?”
米兰达哧哧笑着,同时用温柔的手势帮米莎整理好凌乱的头发。
米莎享受着那双手带来的舒适感,眯起了眼睛,然后转身面向乔尔多。
“乔尔多先生,也谢谢你准许了。”
“不客气。”
看着低头鞠躬的米莎,乔尔多也笑着回答道。
“既然话都说好了,能让我听听旅程的安排吗?”
当得知他们计划在欣赏完明天的奉纳舞之后再出发时,米兰达表示要再去准备一下出发事宜,约定傍晚时分再到旅馆来,便离开了。
米莎依依不舍地目送着那远去的黑袍背影。乔尔多笑着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晚饭的时候又能见到了,别摆出那种表情。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明天看完奉纳舞,可就要跟这个小镇说再见了哦?”
听他这么开朗地说着,米莎稍微思考了一下。
“听说,昨天童话里那个姑娘跳下去的悬崖,是真实存在的。据说那里的景色非常美,我想去看看。”
米莎忽然想起了今天早上遇到的艾莉丝告诉她的事。乔尔多歪了歪头。
“有那种地方吗?”
“听说从镇上古老的神殿后面,沿着山路往上走就能到。虽然没有明确的记录,但从情况来看,应该就是那里。”
“……总之,先去看看吧。”
镇郊的那座神殿,是一座古老的石造建筑,气势恢宏。
走进里面,迎面映入眼帘的是一扇以蓝色为基调的美丽彩色玻璃窗。
虽然不清楚那几何图案具体表现的是什么,但透过阳光的蓝色玻璃熠熠生辉,将一切都染上了柔和的蓝色。
“简直像在海里一样。”
米莎被它的美丽所震撼,不禁发出了叹息。
她轻轻地将手伸向光线,连手掌都仿佛被染蓝了。
“正是表现了海洋。”
米莎正陶醉其中,冷不防被人搭了话。
她惊讶地回过头,只见一位身穿黑色僧袍的年迈神父正从祭坛旁的入口走进来。
“吓到您了,抱歉。看到稀客,不由得就走出来了。”
神父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诉说着他所度过的漫长岁月。看到他那埋在皱纹里的细小眼睛流露出温和的笑意,米莎放松了因惊讶而僵住的身体,连忙跪了下来。
“擅自闯入,非常抱歉。”
米莎道歉道。老神父用温和的动作扶起了米莎的手。
“神之家的门,无论何时都是为任何人敞开的。不必拘谨。”
说着,他牵着米莎的手,将她引到了祭坛前。
“您知道这个小镇的由来吗?据说,有一位工匠被那个事件所感动,后来制作了这扇窗并献给了这里。”
在近处仰望,可以看到深浅不一的蓝色玻璃拼接在一起,构成了复杂的图案。
“是……大海吗?”
“是的。据说是因为不敢妄自描绘神的姿态。而大海本身就是那位大人的化身,所以工匠便想着要表现大海。”
米莎重新打量起那扇彩色玻璃窗。
确实,有一部分看起来像是波涛汹涌,又像是漩涡翻卷。
“那么,这里就是传说中那个舞台的神殿吗?”
听到米莎的问话,老神父遗憾地摇了摇头。
“不。原来的神殿被海啸冲毁了。据说当时许多珍贵的文献和资料也被大海吞噬了。这座建筑是后来重建的,所以与作为传说舞台的那座神殿并非同一座。”
“……可它看起来这么古老。”
米莎歪了歪头。老神父轻笑了一声。
“是啊。再过不久就满三百年了,所以说它是古老的建筑,倒也确实没错。”
“三百年!”
听到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数字,米莎发出了惊叹。
比人的生死轮回还要漫长的岁月,这座神殿一直矗立于此,守护着小镇与大海。
那会是怎样的一段时光呢?
米莎正沉浸于遐想之中,乔尔多替她问清了那座悬崖的去向。
据说就在神殿后面的山路上。好心的老神父将他们一直送到了山路的入口。
他们默默地走在相当陡峭的坡道上。
那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狭窄兽道。
得知恋人死讯的新娘,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跑过这条路的呢?
米莎一边走着,一边想着这些。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一个翻飞着白色婚纱、奔跑而去的背影。
视野豁然开朗,来得十分突然。
拨开伸展的树枝穿过去,前方是一个小小的广场,再往前便是一片蔚蓝。
“哇啊——”
米莎不由自主地走到了悬崖边上,乔尔多慌忙抓住了她的肩膀。
看他那慌张的样子,米莎虽然心想(也太夸张了吧),但还是不经意地朝脚下瞥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遥远的正下方,撞击在岩石上的海浪翻涌着白色的泡沫,不断拍打着。
确实,如果从这里掉下去,绝无幸免的可能。
“这……除非有神明相助,否则恐怕真的活不下来……”
米莎感受到一股比吹来的海风更甚的寒意,后退了一步。
米莎的手能够拯救的生命,至少仅限于活着的人。药物对已死之人是无效的。
“不过,从这里看出去的景色真的好美。”
米莎依靠着牢牢扶住她的乔尔多的手,陶醉地眺望着大海。
她发现左手边能隐约看到小镇,便用手指了指。
“如果神殿被海啸吞没了,那小镇是不是也一起遭受了海啸的灾害呢?这件事,谁都没提起过啊。”
虽然神殿被树木遮掩看不见,但考虑到地理位置,很难想象只有神殿受到了损害。
或者说,海啸发生的次数多得都不值一提了吗?
这个忽然浮现的疑问,没有得到解答。






十二 与米兰达的交流



尽情欣赏了悬崖的景色之后,他们吃了一顿迟来的午饭,然后朝着建在港口边的舞台走去。
与昨天不同,舞台上装饰着各式各样的饰物,营造出一种庄严肃穆的氛围。
舞台前也设置了座位,甚至还划分出了类似贵宾席的区域。
据说连本地的领主大人也会亲临现场,看来这场祭典远比米莎想象的要盛大得多。
(与其说是祭典,不如说更接近神事吧?)
米莎在正在商议的大人们中间,发现了刚才在神殿见过的那位老神父。
目光相遇,米莎微微鞠了一躬。
“米莎姐姐。”
背后传来一阵冲击,米莎踉跄了一下,好不容易才站稳。
回头一看,昨天邀她去看彩排的那个少年正抱着她的腰,用灿烂的笑容仰望着她。
“托伊。”
听到她叫自己的名字,少年高兴地跳了起来,那坦率的举止十分可爱。
“你真的又来了!”
“嗯,我又来打扰了。今天我带了点心,大家有时间吗?”
她举起手中的袋子,周围顿时响起了欢呼声。
几只自来熟的手兴致勃勃地伸过来,她被“这边”“这边”地引导着,来到了孩子们的休息室——设在观众席旁边的一个帐篷里,被一股脑儿地拉了进来。
“怎么感觉孩子比昨天多了不少?”
米莎看着挤在一起的孩子们,惊讶地向拉着她手的托伊问道。托伊点了点头。
“昨天只有主要成员。今天还有在后面跳舞和合唱的孩子们。我也要参加合唱呢。”
看着几乎是昨天一倍数量的孩子,米莎一边担心点心够不够分,一边被托伊拉着往里面走去。
“啊,是昨天的大姐姐。”
这时,她看到角落里聚着一群眼熟的孩子。
主要成员们大概是因为长时间一起练习,培养了特别的团结力吧。
“你们好。我又来玩了。”
米莎笑着举起纸袋示意带了礼物,却发现少了一个人。
“艾莉丝呢?”
米莎不经意的一句话,让孩子们的表情瞬间阴沉了下来。
察觉到这个反应,托伊握着她的手猛地加重了力道。
米莎惊讶地低头看向托伊,只见他刚才还满是笑容的脸此刻正懊恼地紧皱着。
“那群家伙,又……”
随着这声低语,托伊从孩子们身后一个与刚才不同的出口冲了出去。米莎条件反射地追了上去。
那与其说是出口,不如说是帐篷的缝隙。孩子可以轻松钻过去,但对大人来说似乎有点困难。米莎眼角余光瞥见被卡住的乔尔多,但还是优先追着那个跑远的小小背影。
托伊自己似乎也没什么明确的目标,只是在建筑物阴影或灌木丛后等不易被发现的地方来回寻找。
就这样,当他探向第几处建筑物的缝隙时,看到了几个人影。
那是一条死胡同似的小巷,或者说更像是建筑物之间的夹缝。
艾莉丝背靠着墙壁站着,面前有三个看起来比她稍大的女孩,正挡在她面前。
恰巧,领头那个穿着格外显眼的红色连衣裙的女孩,正伸手推了艾莉丝的肩膀一把。
“你们在干什么!”
托伊拨开女孩们,将身体插入艾莉丝和她们之间,像保护姐姐一样张开了双臂。
“哎呀呀,小骑士登场了呢。”
红裙少女嘲讽地哼了一声,其他女孩也发出了恶意的窃笑。
“艾莉丝,找到你了。神父先生在叫你哦。”
就在这时,一个故作若无其事的声音插了进来。女孩们闻声回头。
看到一张陌生的面孔,她们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然后,大概判断出尽管是同龄少女,但有第三方介入并非她们所愿,便扬起下巴,转身离开了艾莉丝面前。
“记住了吧?你知道的吧!”
米莎有些发愣地目送着临走前还不忘撂下狠话的女孩们的背影。
她们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显得驾轻就熟,那是与同龄少女不相称的、“女人”的面孔。
“姐姐,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托伊担心地探看着低头呆立的艾莉丝的脸。
看到弟弟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艾莉丝虽然虚弱,但还是勉强挤出了笑容。
“没事。只是被说了几句而已。谢谢你。”
她说着,轻轻抱住了弟弟。艾莉丝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话说回来,那些孩子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看着互相拥抱、彼此安慰的姐弟俩,米莎抛出了心中的疑问。
因为她真的不明白。
话音刚落,托伊的脸就厌恶地扭曲起来。
“那家伙,是个讨厌鬼。平时她不住在这个镇上,但一到十岁那年,她就开始在奉纳舞前一个月左右来镇上,每年都强行要演女儿的角色。”
“强行?”
听到这个不祥的词,米莎更加疑惑了。
“对于住在这个镇上的孩子们来说,女儿角色和龙神角色是憧憬的对象。当然,任何角色都很重要,但果然还是很特别的。那家伙的母亲出身于这个镇,后来被一位贵族看中,嫁到了别的镇。好像是受她母亲的期望影响,她对女儿角色特别执着。”
“按理说,应该是由那一年跳舞最好的孩子来演的。明明我姐姐跳得比那种家伙好多了……”
艾莉丝垂着肩膀,托伊则是一脸不甘。
看到两人的样子,米莎大致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不过,今年那家伙也十三岁了,不能上台了。大家都松了口气。想着终于能把像样的舞蹈献给龙神大人了。可那家伙,居然找我姐姐的茬,让她放弃女儿角色。说她今年还要自己演。”
听到托伊口中这过于自私的行为,米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种事,能办到吗?”
听到米莎的话,艾莉丝摇了摇头。
“这个舞台也是献给龙神大人的神事之一。自古以来就规定由十岁到十二岁的孩子们来舞蹈。这一点,大人们也说无法推翻,拒绝了。但是,那孩子还没有放弃。”
艾莉丝叹了口气。
但她抬起了低垂的视线,露出了笑容。
“但是,今年我也不打算退让。今年我十二岁了,对我来说也是最后的机会了。我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憧憬着,一直努力着。我想为龙神大人献舞的心情,是不会输的。”
那双闪闪发光、充满力量的眸子非常美丽,米莎又一次看得入了迷。
一心一意朝着某个目标前进的心灵,是多么美丽啊。
但是,纯真的孩子们还不知道。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丑陋的恶意。
而且,恶意正是从破坏纯真的事物中获得愉悦的。
“排练要开始了呢。走吧?”
“好的!”
米莎催促着,三人迈开了脚步。如果她们能察觉到,有一双浑浊的眼睛正注视着她们的背影,或许故事会发生些许改变吧。


如同约定那般,在晚饭前来到旅馆的米兰达,已将头发和眼睛染成了褐色。
仅仅是改变了颜色,给人的印象就大为不同。
米莎因为学过改变颜色的方法,所以立刻察觉到了。但乔尔多他们由于先入为主地认为头发颜色可变、眼睛颜色却不能变,所以迟迟未能认出,还引起了一场小风波。
最后,在米莎的恳求下,他们让米兰达进了房间,她不得不当场用水洗掉眼部的颜色,恢复了原本的瞳色来证明。
“不过,把能改变眼睛颜色的事说出来,真的没问题吗?”
在将乔尔多等人请出房间后——毕竟不能让他们看到改变颜色的具体步骤——米莎问米兰达。
正在为重新改变眼睛颜色做准备的米兰达,爽朗地笑了。
“嘛,就算知道了,他们也模仿不来吧,没关系的。当然,面具的存在还是不能透露的。”
“……那个啊。”
米莎一边认真观察着米兰达调配药剂的手边,一边苦笑。
确实,老婆婆的脸被揭下来的那一刻,还挺惊悚的。
“如果被人知道不仅有改变发色的技术,甚至连脸本身都能改变的技术都存在,那些人为了得到这项技术,恐怕又要掀起一场风波了。”
米兰达用小小的吸管小心翼翼地将药液滴入眼中,然后为了在颜色固定之前尽量不眨眼,她皱着眉头忍耐着。
“这段时间是最难受的。要是能改良得更快一些就好了。”
“不能眨眼吗?”
米莎歪着头,看着紧盯着手镜的米兰达。
“得让药剂的表面干透才行。不然颜色会晕开。”
“……干透……”
米莎嘟囔着,然后陷入了沉思,表情认真。
米兰达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突然沉默、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米莎。
大概是无意识的吧。她用手指触碰嘴唇的动作,和思考事情时的蕾亚丝一模一样,那份怀念让米兰达的眼眶有些发热。
(不行不行,在这里哭出来的话,又得从头再来一遍了。)
就在米兰达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米莎的低语声飘进了她的耳朵。
“加入瑟拉的汁液试试看呢?”
“诶?瑟拉?”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米兰达惊讶地将视线从镜子移向米莎。
瑟拉是在这一带的森林中常见的藤蔓植物。嫩叶可以焯水食用,藤蔓晒干后可以用来编篮子。不仅是药师,普通人也会经常采集这种植物,但药师自有药师的用法……
“瑟拉藤蔓中提取的汁液,用在伤口上不是有加速干燥的作用吗?……我想……能不能应用到这个上面……”
米兰达凝视着米莎的目光变得越来越认真。米莎感到有些局促不安,自信心也开始动摇。
她只是下意识地延续了和母亲一起改良药物时的习惯,脱口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但果然还是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吧。
她正怀着不安的心情注视着沉默的米兰达,却冷不防被对方猛地抱住了。
“太厉害了!米莎。竟然谁都没有想到那种药草。对啊,我觉得很有可能成功!我得赶紧写信给研究部,让他们试验一下才行!!”
米兰达像个小孩子一样欢闹着,抱住米莎使劲摇晃。米莎虽然被晃得有些头晕,但也跟着开心地笑了起来。



“那个呀,完全长成、茎秆变成褐色的藤蔓,虽然能采集到的汁液量比较少,但液体更透明、更清爽。如果要混入液体中的话,我觉得那种更合适。”
米兰达一边惊讶着,一边抚摸着滔滔不绝的米莎的头。
“米莎观察得真仔细呢。好厉害。”
一般来说,嫩藤蔓的茎是绿色的,水分充足,能采集到更多的树液,所以人们通常会采集那种。没有人会特意去收集产量很少的老藤蔓,更别提会想到去比较它们的差异了。
(直觉力和观察力。看来她完美继承了莱恩和蕾亚丝的优点呢。)
想起那对青梅竹马的兄妹,米兰达的心中又隐隐作痛。
“这一点我也会好好传达过去的。不过,故乡那边瑟拉不太常见,可能得从温室里从头开始栽培了。”
米兰达抚摸着米莎顺滑的秀发,淡淡地笑了。
虽然颜色相同,但米兰达的头发是蓬松的卷发,没有这般光泽亮丽。
每当米兰达表示羡慕时,蕾亚丝总是回答说,米兰达的卷发更可爱。
然后,两人总会笑着说,这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来帮你编头发吧。我很擅长的哦?”
“太好了!我头发虽然很顺滑,但太直了,我自己总是梳不好!编辫子什么的绝对不行,编到一半头发就滑溜溜地散开了。米兰达小姐的头发蓬蓬松松的,像公主一样,我好羡慕啊。”
米兰达一边回忆着往事,心情有些感伤,一边不经意地说道。米莎开心地在她面前坐下,却撅着嘴,捏起自己的一缕头发抱怨起来。
那动作和话语,与她刚刚回忆起的景象如出一辙,米兰达忍不住笑了出来。
“蕾亚丝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呢。我倒觉得你们的头发更漂亮。”
看着哧哧笑着的米兰达,米莎觉得她看起来非常幸福。自己一边让她编着头发,一边也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幸福感。
这个会跟她讲述自己不知道的母亲的故事的米兰达,在米莎心中已经成为了非常重要的人。
“哎呀?这个是……”
编好米莎的头发后,米兰达不经意地扫视房间,发现了一个闪闪发光的蓝色物体,便伸手拿了起来。
“是在海边捡到的。因为很漂亮,所以就带回来了……”
米莎当然不能说“它会自己发光,有点可怕,所以就丢在那儿没管”,表情有些微妙。但米兰达似乎没有注意到,她专心致志地观察着手中的蓝色石头,时而对着光看,时而在掌心里滚动。
“是‘海之滴’吗?比我见过的那些透明度更高,也更硬的样子。”
“海之滴?”
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米莎歪了歪头。
米兰达点了点头。
“是一种偶尔能在海岸边找到的、盐分凝固结晶而成的东西。具体在什么条件下会结晶,似乎还没有查明。刮一点下来尝尝的话,应该是咸的哦?”
“……是盐吗?”
“嗯,算是岩盐的一种吧。要不要刮点试试?”
石头真实身份的解释出乎意料,让米莎有些措手不及。
当然,这并不能解释它为什么会发光,但米莎总觉得难以启齿,便没有说出口。
“……海之滴……啊……”
米莎把放回掌心的蓝色小石头转了转,轻声呢喃道。






十三 消失的艾莉丝



(啊,又来到这个世界了……)
光影摇曳的蓝色世界。
米莎已经知道,这里是水底。
只是,与上次不同的是,那里没有哭泣的人影。
(我以为是他召唤我来的,难道不是吗?)
米莎感到奇怪,四处张望。
但那里只有一片蓝色的寂静世界。
(说起来,明明是在海里,却连一条鱼都没有,真奇怪呢……)
别说鱼影了,连一根海藻都没有生长。
地面覆盖着细腻的白沙。
她轻轻用脚尖探了探沙子,脚背立刻陷了进去。但与第一天在海边嬉戏时不同,感觉有些遥远。
“多么孤独寂寞的地方啊。”
她低声呢喃,忽然感到耳边传来一声苦笑的气息。
‘突然冒出来,还说这么失礼的话啊。’
这声音不像用耳朵听到的,更像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米莎吃了一惊,再次环顾四周,但依然看不到任何人影。
‘你是看不见我的。因为我已融入大海。穿梭于梦境中的姑娘啊,倒是你,为何来此?’
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米莎对这瘙痒般的感觉皱了皱眉。
‘你昨天也来了吧?对着幻影拼命地说话,吵得我都醒了。’
“幻影?”
米莎明知无用,却还是无法抹去那股违和感,用手指蹭了蹭自己的耳朵,歪着头。
‘正是。那是我梦中出现的幻影。也可以说是过去的记忆。’
“您就是那个男人吗?”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那是我分离出的一部分。厌倦了漫长的时光,一时兴起造出来的东西。在暴风雨之夜,被风的恶作剧吹到陆地上,被人类女孩夺去了心,我那可怜的一部分。’
声音主人讲述的故事,与艾莉丝那里听来的龙神传说重叠了。
“那么,您就是龙神大人吗?”
米莎的话引来一阵愉悦的低笑。
‘嘛,倒也没错。那个名字也是我的一部分。是人类之子给我起的众多名字之一。’
“那您究竟是谁?”
‘你可真是个好奇宝宝啊,被绿色大地所爱的姑娘。也罢。看在与你母亲缘分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吧。我是寄宿于大海的存在。统御这片汪洋的存在。’
这过于笼统的回答反而让米莎更加糊涂了。这和龙神又有所不同吗?
‘好了,我回答了。这次轮到你回答了。你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被反问的米莎困扰地摇了摇头。
“我并非有意来到这里,所以我无法回答您的问题。我反倒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召唤来的。”
米莎的回答换来一阵沉默。
米莎不知该将视线落在何处,感到有些局促不安。
(“融入大海”,以及“统御大海的存在”吗。那么,我现在是在声音主人的体内?)
就在米莎努力试图把握现状时,声音再次在她脑海中响起。
‘你身上有海的气息。但又与我的加护不同。你捡了什么吗?’
“……我在海浪间发现了一颗蓝色的石头。”
米莎老实回答了问题,对方似乎叹了口气。
‘就是那个了。大概是那东西在回到我体内之前掉落的。它以你为媒介,把你召唤过来了吗……’
对方似乎有些无奈,米莎感到一阵奇妙。
如果声音主人所说的“那东西”就是传说中的“龙神大人”,那他为什么会寂寞地哭泣呢?那个女孩又去了哪里?
‘人类为了隐藏自己的过错会说谎。那个女孩在成为新娘之前,就已回归了轮回之轮。被留下的那东西悲叹哀伤,回到了我体内,但无法释怀的心仍在追寻着女孩四处彷徨。一旦分离出去拥有了心,似乎就无法完全恢复原状了。那东西在我体内哀叹悲伤,我觉得麻烦,这百年来一直在沉睡……’
米莎脸上似乎露出了疑问的表情,声音主人周到地给出了答案。
“是我来到这里,惊扰了您吧。非常抱歉。”
米莎下意识地道了歉,对方传来哧哧的笑声。
‘无妨。你也是被牵连的受害者。况且,明天就是奉纳舞了吧。欢欣的气氛和信仰之心让海水都在骚动。久违地窥探一下人类世界,也算是一桩乐事。’
感觉对方心情不错,米莎莫名地松了口气。
自幼在远离人烟的森林中长大的米莎,比普通人更能切身感受到不可思议的存在。
她凭经验知道,如果惹怒了神明或类似的存在,绝不会有好下场。
祂们总的来说,都反复无常,有时还喜欢恶作剧。
在森林中奔跑的幼儿似乎是绝佳的恶作剧对象,米莎也曾遭过几次殃,但也被救助过更多次。
(不过,像这样清晰地对话还是第一次。)
大海很广阔。
既然是统御这片大海的存在,那想必与在森林中擦肩而过的那些存在力量不同吧——米莎擅自这样解释着,说服了自己。
‘好了,在此久留对你身体也不好。差不多该回到你的身体里去了。’
“好的……但是,我不知道回去的方法……”
被声音拉回意识的米莎感到困扰,结巴起来。
毕竟她是不知不觉间来到这里的,根本不知道回去的路。
‘哎呀呀,真是费事啊。’
在略带无奈的声音之后,米莎感觉到环绕自己的水的氛围发生了变化。
仿佛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起来。
那安心感如同被母亲抱在怀里一般,米莎不由地舒了一口气。
‘可能会有点头晕,闭上眼睛比较好。那么,再会了,森林的女儿。久违地让我开心了一下。代我向森林问好。’
伴随着这最后的声音,米莎感觉自己的身体轻轻浮起,一边旋转着,一边被吸入了某处,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她正躺在旅馆的床上。
想要撑起身体,却感到一阵眩晕。米莎没有勉强,再次躺下。
她闭着眼睛,回味着刚才的对话。
这记忆鲜明得难以称之为梦,与前一夜所见相同,但米莎感觉到了昨天没有的倦怠感。
大概是交谈给身体造成了负担吧,想到这里,她觉得有些麻烦。
她看向床头柜,那颗蓝色的石头正稳稳地放在那里。
大概是米兰达放的,下面垫着一块洁白的手帕,看起来莫名地神气。
米莎用指尖拈起那颗在黎明前的微暗中散发着幽幽蓝光的石头,与昨天一样。
那是传说中那位龙神大人掉落的东西。
米莎觉得它看起来像眼泪。
她想起声音主人说的话。
(“回归了轮回之轮”,就是说那个女孩死了吧。他说“被独自留下”,难道龙神大人其实没能赶上,女孩跳海时就那样死了吗?这样的话,也能解释他抱着白色婚纱哭泣的样子了。说不定,龙神大人是因为失去女孩的悲伤,才毁掉了城镇?神殿据说也是被海啸毁坏的。也许是畏惧龙神之怒的城镇幸存者们,在重建城镇的同时,也篡改了故事……?)
米莎指尖转动着散发微光的石头,朦胧地思考着。
如果正如她所想,那么感受到的诸多违和感也就说得通了。大概八九不离十吧。
人类会对超越认知的力量和存在感到敬畏。
“……你为什么漂到我手里来?为什么引导我到那个地方?”
面对米莎的询问,石头只是静静地反射着微弱的光芒。


托伊冲进来时,十分突然。
在那之后又睡了个回笼觉的米莎,刚好吃完迟来的早餐,正在喝饭后茶。
一个子弹般冲进来的小小身影让她眨了眨眼。
“你见到我姐姐了吗?她不见了!”
这近乎喊叫的声音让米莎条件反射地冲到托伊身边。
他似乎一直在奔跑,呼吸急促,脸色却苍白得惊人。
米莎一边像安抚般轻轻抚摸着托伊起伏的肩膀,一边将杯子凑到他唇边,示意他把水喝下去。
因为她觉得再这样下去,年幼少年的身心平衡会崩溃,他会倒下。
托伊大概也口渴了。
他下意识地大口喝水,结果呛到咳嗽起来。米莎用适当的力道拍了拍他的背。
“没事的,托伊。所以,冷静下来。能详细告诉我艾莉丝失踪前后的事吗?”
像是被米莎平稳的声音带动,托伊深呼吸了几次后,用求助般的目光看向米莎。
“今天舞台也是神事的一部分,所以我姐姐和演龙神大人的吉恩按规定要在清晨进行祓禊。为此,天亮前就有人来接他们去了神殿。然后,具体我不太清楚,好像进入祓禊的泉水时要独自一人,之后我姐姐就一直没出来。神父先生觉得奇怪去找她,却发现里面没人。找遍了整个神殿也找不到……然后……”
话说到最后,托伊终于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米莎温柔地抱住了他。
“到处……都找不到……那个女人说,她是吓得逃跑了……才不是这样……姐姐有多努力,我知道的……”
米莎抱着哽咽着倾诉的托伊,连连点头。
凡是见过艾莉丝那闪亮眼神的人,都会认同托伊的话吧。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姐姐不可能自己消失。帮帮我,米莎姐姐。救救我姐姐!”
托伊悲痛的声音响彻了整个餐厅。
米莎与乔尔多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坚定地点了点头。
“当然了。我们一起去找姐姐。没事的。一定能找到的。”
米莎直视着托伊被泪水打湿的眼睛,点了点头。
“总之,盲目乱找只会更混乱。我们去神殿看看吧。或许能知道些什么。好吗?”
米莎像安抚般轻轻抚摸着他的背,托伊点了点头。
然而,当他想要站起来时,才发现自从神殿传来姐姐失踪的消息后,他就一直在混乱中盲目地四处奔跑寻找,身体似乎已经积攒了相当的疲劳。
托伊的膝盖在颤抖,无法站立。
正当他因双腿使不上劲而困惑时,身体突然被轻轻抱了起来。
“我带你过去,你给我乖乖的。”
乔尔多向惊呆了的托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谢谢您。”
将到了这个年纪还被像小孩一样抱起来的羞耻,与逞强而白白浪费的时间放在天平上衡量后,托伊选择了乖乖被运送。
(现在得尽快找到姐姐才行。之后就算被大家笑话也无所谓!)
托伊怀着悲壮的决心,抛弃了对这个年纪的少年来说最重要的自尊心,闭上了嘴。
但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祈祷,最好不要被朋友们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乔尔多准确地看穿了年幼少年的内心挣扎,没有多说废话,快步走向神殿。
那步伐之所以加快,恐怕不仅仅是因为事情的紧迫性吧。
当他们匆忙赶到时,神殿内已是一片大乱。
神事将于正午准时开始。
然而,作为舞台核心的少女却仍未找到。
“所以啊——我不是说了嘛,让我代替她跳!去找那个逃走的胆小鬼只是浪费时间!”
在混乱的中心,一个少女高声主张道。米莎皱起了眉头。
昨天威胁艾莉丝的那个少女,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怎么想都太不自然了。
“闭嘴!外人滚出去!你明明就不是这个镇上的人!!”
乔尔多怀中的托伊终于忍不住叫喊起来。
对于一直亲眼目睹姐姐屡次遭受妨碍的托伊来说,那个少女的态度比什么都让他难以忍受。
“果然是你为了自己当舞者搞的鬼吧!把我姐姐还来!”
面对从上空怒视着自己的托伊,少女一瞬间露出了怯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强硬的脸色,嘲弄般地扬起了下巴。
“干嘛?你有证据证明是我做了什么吗?别血口喷人。真可笑!”
但米莎注意到,少女虽然在说话,眼神却有一瞬间动摇了。
那眼神中的动摇和焦虑,与这个强势的少女极不相称。米莎确信,这个少女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因为她觉得,如果这个自尊心极强的少女真的毫不知情,她应该会更加暴跳如雷才对。
“哦?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因此,米莎故意用平静的声音对少女说道。
“什么叫为什么……”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少女困惑地含糊其辞。
“因为,你不是外人吗?既不是神殿的相关人员,也不是艾莉丝的家人吧?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是谁告诉你艾莉丝失踪了的?”
米莎用冷淡平静的目光注视着少女,娓娓道来。周围嘈杂的人群,仿佛被什么吞噬一般,逐渐安静下来。
“那……那是因为,神殿好像很吵闹……”
就在少女试图勉强回应时,米莎缓缓迈步走近。
“我听说清晨举行了祓禊仪式。那种时候,外人不会靠近吧?实际上,就连作为家人的托伊,也说当时待在家里,而不是神殿。……这座神殿位于镇郊。你为什么能察觉到呢?”
米莎在她面前停下脚步,在极近的距离凝视着少女的脸。
“……就好像,你知道艾莉丝会消失一样。”
被那双翠绿色的眼睛盯住,少女倒吸一口凉气。
仿佛被那颜色吞噬一般,她的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
本能告诉她“好可怕”。
她不明白理由。
只是,被这双翠绿色的眼睛盯着,就好像自己的一切都被看透了,让她感到非常害怕。
“我……我真的不知道!只是,有奇怪的男人在关注那孩子,所以我知道祓禊的泉边她会是一个人……”
少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随即慌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但为时已晚。
翠绿色的眼睛静静地移开了。
“是吗。也就是说,艾莉丝是被人盯上了。除了你之外,还有别人也盯上了艾莉丝。”



在那冰冷的、眯起的目光注视下,少女瘫软地坐倒在地。当那道目光移开的瞬间,她僵住的身体失去了力气,再也站不住了。
“我先确认一下,托伊你家有钱吗?能勒索到赎金那种?”
“我家就是普通渔民。哪有那种钱!”
托伊拼命地摇头。米莎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也是。而且,选在这个时间点绑架本身就莫名其妙。如果是普通绑架,应该会选择更不引人注意的时机才对。”
米莎微微歪着头,低声说着,闭上了眼睛。
“既然如此,还是认为她被绑架与这场神事有关比较合理。那么,目的是什么?”
米莎闭着眼睛低声自语,周围的人都无法开口,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不知为何,一种让人不得不如此的氛围充满了整个空间。
然而,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米莎,并没有察觉到这特异的气氛。
时隔多年凭实力选出的舞者。
神事的清晨。
老神父说过,神殿重建至今已快三百年。
在那个不可思议的地方遇到的“统御大海的存在”告诉她,神话虽是事实,但实际上却被歪曲了。
“……神父大人。神殿为什么要重建?”
米莎突然低声问道。在场的老神父困惑地回答:
“据说是小镇遭受海啸袭击时倒塌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那次海啸,有记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吗?”
面对接踵而至的问题,老神父摇了摇头。
“抱歉。我是从总殿派遣来的,不太清楚详情。只知道是袭击了半个小镇的海啸。因此当时非常混乱,那几年的记录也相当模糊。”
看着面露难色的老神父,米莎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近旁的一位年长男性身上。
“您知道吗?”
被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注视着,那位中年男子有些不太自在地回答道:
“反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太确定,不过我听说好像是晓月九五六年。这怎么了?”
“……果然。正好三百年。节点之年。”
米莎低语着,眼神陡然变得锐利。然后,她猛地转身,看向默默站在身后的乔尔多。
“艾莉丝她,可能真的……有危险。”
这认真的声音,让原本寂静的周围顿时骚动起来。




十四 寻找线索



“能告诉我为什么这么认为吗?”
乔尔多虽然担心着因这不祥的话语而僵住的托伊,但还是向表情认真的米莎问道。
“……我并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是,这个时机……太巧了。这次的神事是献给龙神的。是一个克服危机、迎来幸福结局的故事。人们将它化为舞蹈献上,满怀感谢与祈祷。但是,那个故事,真的是真实的吗?”
这番近乎否定小镇繁荣根基的传说的话语,让周围人的表情变得严峻起来。
米莎没有理会,继续说道。
“因为,这不奇怪吗?这个小镇曾遭受过吞没半个小镇的巨大海啸。为此,记录变得模糊不清。但是,如果真有龙神的加护,为什么还会遭受海啸袭击?可别说海啸是发生在传说之后哦?神父先生告诉过我,海啸是在‘传说’之后发生的。”
这正是她听完神父的话后,心中那股违和感的真面目。
“婚礼”是在这里举行的。
但原有的建筑被海啸冲毁,现在的建筑是之后重建的。
理应受到“龙神加护”的小镇却“遭受海啸袭击”,这本身就是矛盾的。
“有人告诉过我。传说,是被创造出来的。那个女孩‘回归了轮回之轮’。如果那是真相,一切就说得通了。失去挚爱的龙神,在悲伤之余引发了海啸。幸存者们对此感到恐惧,为了不再触怒龙神,也为了平息狂暴的神明,便举行了神事。他们创造了幸福的故事,通过不断重复,希望它成为某种程度的真实,以此来抚慰神明……”
沉默笼罩了全场。
在详细资料已经遗失的现在,这是否是真相,或许永远不得而知。三百年的时光,对于这个时代而言,是如此漫长而沉重。
然而,米莎的话语,却仿佛真理一般,震撼着每个人的心。
“……就算那是真的,那又跟我姐姐现在面临的危险有什么关系啊!?”
打破沉默的,是少年悲痛的声音。他从乔尔多的怀抱中扭身挣脱出来,逼近米莎。
“任何宗教,都会产生一部分‘狂信者’。一个少女,舞姿美得足以让人联想起那位少女的再现。再加上三百年这个整年份。这些因素,难道不足以让他们失控吗?”
“怎么会……可是我姐姐……”
托伊哑口无言。
米莎没有注意到少年的反应,眼神有些缥缈地继续说道。她脸上已不见平日里的开朗笑容,精致的面容反而带上了一种如同面具般的肃杀之气。
“而且,我一开始就觉得奇怪。为什么演绎恋爱故事的权力,会交给尚未成年的幼小孩子们?或许在遥远的过去,舞姬是作为活祭品被献上的?作为神的新娘。为了废止这种做法,才将舞者换成了不可能成为新娘的幼小少女……”
米莎滔滔不绝的话语,突然被一声响亮的击掌声打断。
啪的一声巨响,让米莎的眼神恢复了神采。
她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眨了几下眼,表情已不再是先前那种面无表情、如同神明附体般的样子,而是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那么?也就是说,你想说艾莉丝可能是被那种狂信者抓走了?”
米莎有些茫然地看着抱着快要哭出来的托伊的乔尔多,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第一次看排练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一些眼神不善的大人。他们看起来是普通人,只是一瞬间的事,而且也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所以我当时没怎么在意。”
米莎有些缺乏自信地说着,这倒是她平时的样子。众人莫名地松了口气,但乔尔多还是因她话语中的不祥意味而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当时不说?”
“因为真的只是一瞬间。第二天他们也不在了……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来看的人太多,我没注意到而已……”
听到乔尔多不自觉变得严厉的声音,米莎沮丧地垂下了肩膀。
看到她这副模样,乔尔多将躁动的心情化作一声叹息,然后转向老神父。
“您对这样的人有印象吗?”
“……这个……不能说完全没有……”
看着老神父困惑地含糊其辞,大人们也不安地互相交换着眼神。托伊终于忍不住,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再这样下去对孩子太残酷了。乔尔多将少年托付给身旁的一位修女,然后环视了一圈聚集在那里的人们。
“……总之,那些人是不是米莎所说的狂信者还不确定。但既然那位小姐曾与可疑的男人说过话,那么有人盯上艾莉丝这一点应该是事实。请再确认一下,是否还有人见过可疑的人。另外,能让我们看看那个祓禊的泉水吗?我想推测一下她被带走的路径。我们很擅长这类调查。如果你们想平安救出她,就请配合我们。”
乔尔多自信满满的指示,让原本不知所措的大人们也开始骚动起来。
并没有出现“外人凭什么”之类的拒绝之声。
这个小镇原本和平,所谓的纠纷,最多不过是酒后打架或邻里间的借贷纠纷。
听到“狂信者”、“活祭品”这些可怕的词汇,他们已经完全吓坏了,不知如何是好。
在这种情况下,有人用熟练的姿态发出指示,即使不明白,也自然会想要依附上去吧。


“在这边。”
负责主持大局的老神父似乎也是如此,他顺从地为乔尔多等人带路前往泉水。
乔尔多将现场收集信息的任务托付给一位同伴,然后快步跟上了老神父。
他们走出大家聚集的大厅,拐过几个转角,走下通往地下的楼梯。
被带到的,是一个只有靠近天花板处开着几扇采光窗的、毫无装饰的房间。
房间由石块砌成,中央有一个嵌入式的方形水池,池水充盈。
水很清澈,没有溢出,带着米莎来到这个小镇后已经闻惯了的潮水气息。
“……这是海水?”
米莎轻轻将指尖浸入水中尝了尝,果然是咸的。
她探头看向水池的四角,发现有几个巴掌大小的孔洞。
“是的。水是从附近的海里引来的,并保持流动。我并不太清楚其中的原理,无法详细说明,但每天都会有新鲜的海水不间断地循环注入。神事时,惯例要在此处进行祓禊。”
乔尔多等人没有理会老神父的解释,专心检查着墙壁和地板。
“是在这边的房间做准备吗?”
他打开角落的一扇小门,里面似乎是准备室,放着叠好的毛巾和衣物。
“是的。扮演女儿的少女会被带到这个房间,按照事先说明的步骤,独自进行祓禊。然后,如果祓禊顺利进行,她应该会回到大厅。但过了预定时间艾莉丝仍未出现,我们觉得可能出了什么事,过来查看时……”
“人已经不见了……是吗。”
米莎接过话头,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水面。
“扮演龙神的孩子也在这里祓禊吗?”
“不。扮演龙神的祓禊场所在外面。”
“……那么,艾莉丝确实是一个人了。这个房间有其他出口吗?”
米莎一边观察着正在调查的乔尔多等人,一边直视着老神父的眼睛。
“至少我不知道。通往这个房间的通道,以及下楼来的楼梯都是单向的,楼梯上方有一位负责照看的修女守着,所以没有可疑人物进出。”
老神父虽然面带困惑,但仍平静地回答。米莎确认他眼中没有说谎的痕迹后,绕着水池走了一圈。
然后,她发现了一个令人在意的地方,蹲下身凝视着。
只见一部分石铺地板看起来有些凹陷。由于水波的晃动看不太清楚,但似乎还刻着什么花纹。
“这里的水,会放掉吗?”
“不会。即使是清扫时,也只是直接擦拭去除污垢。据说如果将这里的水排干,会发生不好的事情,所以我们从不放水。”
“……这样啊。”
米莎点点头,然后突然跳进了水里。水深比她想象的要深,一瞬间整个人都没入了水中。
她慌忙探出头来站稳,水位已经到了她肩膀附近。
“米莎!?”
乔尔多等人被突然响起的水声吓了一跳,急忙赶过来。米莎则小心翼翼地用脚尖探寻刚才感觉有异的地方。
犹豫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潜了下去。
水很清澈,视野清晰。
米莎很快到达底部,凝神观察着部分地板。
然后她确认,虽然图案已经很模糊,但确实画着什么。
只是,感觉有点奇怪。
那图案像是小孩子的涂鸦,很拙劣,但能看出画的应该是龙。
然而,龙头和龙尾的位置明显错位了。
这时米莎憋不住气了,她先将头探出水面。因为坚持到了极限,呼吸有些困难。
“你到底在干什么!”
“等……一下……”
米莎躲开乔尔多慌忙想把她拉上去的手,调整着呼吸。
她喘着粗气,抬起头,看向膝盖撑着池边、伸手僵在原地的乔尔多。
“水底有图案。我再去看一次,等我一下。”
“那我去——”
乔尔多正要跳下来,米莎摇了摇头。
“不用连乔尔多先生也弄湿。我去去就来!”
没等回答,米莎再次潜入了水中。
到达水底后,米莎再次观察起那幅画。然后她发现,画着图案的石板一角似乎微微翘起。
她轻轻一碰,一块两厘米见方的石板脱落了。
(难道说……)
她用指尖按压画作,画的一部分向着石板脱落的空隙移动了。
(果然!这是个拼图!)
这时她又憋不住气了,慌忙探出头。米莎兴奋得顾不上好好换气,就再次潜了下去。
她移动了几个方块,将龙头和龙尾排列到了正确的位置。
最后,将之前取下的小石板归位。
那幅画变成了一条龙小心翼翼地抱着某个圆形物体的图案。
米莎下意识地用指尖按了按画中那个圆形的东西,变化发生了。
“咔”的一声,画旁边的墙壁横向移动了。
大量的海水以惊人的速度涌入那道缓缓扩大的缝隙。
(糟了!)
米莎差点被水流吸进去,慌忙蹬了一下水底。
但就在她快要抵挡不住水流的势头时,有人拉住了她举过头顶的手。
她随即被拉入一个有力的臂弯中。因为呛了水,米莎咳个不停。
“你到底干了什么!?”
毫不留情的怒吼声从米莎头顶传来。
米莎被咳嗽折磨得抬不起头,只能用一只手勉强做出道歉的手势。乔尔多叹了口气,抱紧了她。
“……饶了我吧。”
他一直在观察米莎在水底的举动,当看到墙壁的一部分伴随着轻微的声响突然打开时,他着实吓了一跳。他真想表扬一下自己,竟然能条件反射地抓住差点被水流卷走消失的米莎的手。
等到米莎的咳嗽平息时,原本充盈的海水已经消失,墙壁上出现了一个可供一人弯腰通过的洞穴。
“……竟然有这样的机关……”
老神父似乎真的毫不知情,他呆呆地嘟囔着,望着那黑洞洞的洞口。
“……如果是从这里把人带走的,那负责照看的修女没发现也情有可原了。石头移动的声音和排水的声音,都几乎微不可闻。”
乔尔多跳进池中,探头望向横向的洞穴,皱起了眉头。
“……不知道这个机关是为什么建造的,但连神殿相关人员都不知道的暗道……真是越来越可疑了。”
乔尔多叹了口气,抬起头,与仍在发呆的老神父对视。
“抱歉,能借个照明用具吗?里面似乎很宽敞,我想去看看通向哪里。”
“我也去!”
米莎举手表示要一起去,却被乔尔多狠狠地瞪了一眼。
“不行。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总之米莎先去借身衣服换上,乖乖等着。这样下去你会感冒的。”
乔尔多严厉地说完,米莎沮丧地垂下了肩膀。
确实,她是穿着衣服跳进水里的,全身都湿透了,而且水虽然是清澈的,但毕竟是海水。很快就会因为盐分变得黏糊糊的吧。
“另外,神事最好还是找人代替,或者改期进行。对方既然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恐怕没那么容易被找到。”
乔尔多接过油灯,对老神父说道。神父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龙神大人是慈悲的。比起神事,祂不会因为优先考虑年幼女孩的生命而发怒的。各位也请务必小心。”


留下一名骑士保护米莎后,乔尔多带着其余两人钻进了暗道。
米莎一脸不满地目送着他的背影,然后被一位年长的修女领着去了浴室。
她用热水冲去身上的盐分,出来后,被递上了一件用白布制成的朴素连衣裙。
那和排练时艾莉丝她们穿的一样,布料顺滑,意外地穿着很舒服。
她被带到一个房间,看到托伊正躺在床上,而米兰达不知何时也已在那里。
房间里弥漫着药草的香气,米莎猜测,大概是米兰达为了平复兴奋状态的托伊而点了安神香。
“……还好吗?”
米莎轻轻探看脸色苍白睡着的托伊。米兰达点了点头,同时将米莎引到远离床铺的一张桌子旁。
“我来的时候,他正处于严重的错乱状态,我给他吃了药让他睡着了。他的家人好像都去搜寻了。”
米兰达压低声音说明情况,同时也给米莎倒了杯茶。
“喝吧。在乔尔多回来之前,你什么也做不了。”
米莎点点头,喝了一口茶。
温和的草药香气抚慰着因不安而躁动的心。
“……乔尔多他们应该是国内顶尖的骑士吧。没事的。”
米兰达用温柔的手势擦拭着米莎仍湿漉漉的金发,用缓慢的语调说着。
米莎眯起眼睛享受着那双手的触感,忽然想起什么,开口说道:
“拉恩·雷德纳·尤斯……还有一种不知名的、像薄荷一样的香味。是一种带着异国风情的神秘香味。你知道吗?”
“香水?那个怎么了?”
米兰达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问得歪了歪头。
“刚才在祓禊的泉水边,我隐约闻到了这个味道。虽然被潮水味冲淡了很多,但我好像在哪里闻到过。大概是排练的时候……”
“你是说可能是犯人身上的味道?不过……你说的那三种,再加上薄荷系的香味……”
米兰达的表情变得严峻起来。
“你知道?”
看着不安的米莎,米兰达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如果我的直觉没错的话,我想那是古籍上记载的一种药香。能让闻到的人产生醉意,使思维变得迟钝。持续闻的话,甚至可以施加暗示。”
“……暗示?”
“是的。可以让人把对方说的话当成真相,或者执行简单的命令。”
米莎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凝视着米兰达。
“能请你调查一下,神殿相关人员中是否有人带着这种香味吗?泉水那里的机关是从内部打开的。如果艾莉丝进去之后没有人下到那个地下室,那就说明在此之前有人潜伏在那个房间里。应该是有内应的。”
听到米莎的话,米兰达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
“虽然无法重现完全相同的香味,但我可以调配出类似的香气。就用那个来试试看吧。”
米莎呆呆地看着米兰达从行李中取出几颗药丸开始调配,然后喝干了杯中的茶水。
感受着已经有些变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她将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晴朗的蓝天,仿佛对神殿内蔓延的不安空气一无所知。
“……艾莉丝。请一定要平安无事……”






十五 蓝色世界



能听到潮汐的声音。
从出生时起……不,是从出生之前就一直相伴的那声音间隙中,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混杂着别人的声音。
并非总是如此,而是在真正不经意的瞬间,如同幻听般隐约可闻。
那有时是哭声,有时是呼唤谁的声音,各种各样。
但共通的是,那总是带着悲伤的回响。
要是能呼唤我的名字就好了。
那样的话,无论牺牲什么,我也一定会飞奔而去,紧紧拥抱你。
呐,不要哭了……
呼唤我的名字吧……


前去探索暗道的乔尔多等人,大约一小时后回来了。
据说暗道越往里走越宽阔,走了五米左右就能直立行走了。洞穴全是岩壁,虽有加固,但中途汇入了一个天然洞窟。道路有几条分叉,他们姑且循着水流过的痕迹前进,最终抵达了大海。
“准确地说,是悬崖下方一个敞开的洞穴。因为是退潮,离海面还有一段距离,但根据情况,出口可能淹没在水中。另外,中途有好几条岔路,我想应该还有其他出口。”
听完报告,不知是谁先叹了口气。
“……也就是说,很难找到艾莉丝被带去哪里了,对吧……”
米莎的低语声中,一位中年妇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周围的人慌忙安慰她,她似乎是艾莉丝的母亲。
“……米莎。”
面对乔尔多责备的目光,米莎并无此意,有些尴尬地缩了缩肩膀。
“……呃,在乔尔多先生不在的时候,我又想起了一件事……”
米莎感觉自己快要被沉重的气氛压垮了,但还是轻轻地向聚集的人们递出一个小小的陶钵。
“请问有人记得这个香味吗?不一定完全相同,类似的也行。”
钵里装着少量的、像是药膏的东西。那暗淡的绿色物体散发出一种甜腻却又带着某种清凉感的独特香气。
“这是什么?”
乔尔多接过钵闻了闻,微微歪着头,递给了旁边的人。
“……大概是绑架艾莉丝的人身上的香味。我请米兰达小姐重现出来的。”
米莎的目光追着在人群中传递的钵,低声答道。
“咦?这个……”
当钵传到某个人手中时,传来一声低语。那是刚才还在哭泣的艾莉丝的母亲。她脸上还残留着泪痕,紧握着钵,用力擤了一下鼻涕后,再次闻了闻香气。然后,她闭着眼睛品味了一会儿香气,猛地抬起头。
“和今早来接艾莉丝的年轻修女身上的香味一样。对圣职者来说,这香味太过浓艳了,所以我印象很深。喂,你那时也在场吧?不记得了吗?”
艾莉丝的母亲向身旁扶着她的女子求助般地问道。女子闻了闻钵里的东西,了然地点头。
“是啊。不过,这香味,与其说是修女身上的,不如说她们乘坐的马车里也有这味道?是用来驱虫,或者掩盖马的气味吗?我当时还想,城里人可真讲究啊。”
“……马车?”
老神父听了女子的话,露出诧异的表情。
“对对。我一大早就去给艾莉丝送行了,在路上看到离她家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修女从车上下来,和车夫模样的男人站着说了几句话。我还以为今年开始改用马车接送了呢,可她们接走艾莉丝的时候却是步行去的,我当时还觉得奇怪……”
女子的话让老神父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女子被那表情的变化吓到,声音也越来越小。
“……怎么了?神父先生?”
“我没有安排过马车。前去迎接的修女,应该是徒步从这里出发的才对。”
“那位修女,现在在哪里!?”
米莎的喊声中,一位年长的修女怯生生地走上前来。
“罗塞塔修女是负责照顾艾莉丝的人。发生了这样的事,她觉得很抱歉,应该在房间里为艾莉丝的安全祈祷……”
“抱歉,我们需要确认一下,能带我们去她的房间吗?”
乔尔多话音刚落,一名骑士迅速行动起来,催促着年长的修女快步离去。
几分钟后,他们回来了。
“房间里没有人。不过,室内残留着很浓的相同香气。应该没错。”
“怎么会,难道罗塞塔修女她!?”
骑士的话音刚落,神父的惊呼声便响了起来。
“她最近才来到这个小镇,虽然还很年轻,但是一位非常认真、温柔的修女。她不是那种会陷害或伤害别人的人。”
老神父用真挚的眼神强调着。米莎有些困扰地点了点头。
“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据说让大家闻的这种香气的原版,根据使用方法的不同,是可以施加暗示、操纵他人的东西。所以,或许那位修女也是被利用了。”
“如果是这样……”
老神父眼中仿佛看到了希望,但紧接着乔尔多的话又让他脸色发青。
“也就是说,失去利用价值的修女,自身也很有可能面临危险。”
“乔尔多先生。明明刚才还凶我来着……”
米莎责备他说话太不近人情,乔尔多默不作声地耸了耸肩。
“找到修女的线索了。”
这时,米兰达快步走来。
“在神殿外玩耍的孩子,碰巧看到一位修女从后门出去了。说是往山上走了。”
米兰达的话让米莎和乔尔多面面相觑。
“……传说中那个女孩跳海的地方呢?”
“很遗憾,已经确认过了。没人在那里。”
乔尔多摇了摇头。老神父脸色苍白地追问道:
“你们确认的地方,是昨天我告诉你们的地方吗?”
“是的。”
“那就不是同一个地方!”
老神父近乎喊叫的声音让米莎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地方是对外开放的景点,用来应付那些无聊的观光客。真正的地点,是作为圣地被保密的……”
“那是在哪里!?”


一行人由年轻的见习神父带领着跑了起来,但险峻的山路让他们相继掉了队。
聚集在神殿里的,基本都是重要人物和神职人员。能活动的年轻人已经外出搜索了。在陡峭的坡道上持续奔跑,对年长者和女性来说太过吃力了。
事态却刻不容缓。他们没有余力去顾及停下脚步的人。结果,形成了由带路的神父和紧跟其后的骑士军团打头阵,稍落后一步、习惯山路的米莎紧随其后的局面。
最终到达的地方,在昨天眺望大海的悬崖之上,还要攀爬到更高的位置。那里大概是后山的山顶,嶙峋的岩石裸露在外,仿佛要向大海突出。
而在那悬崖的尖端附近……
“艾莉丝!”
身着华丽白色婚纱的少女,正面向大海伫立着。
在她前方不远处,筑有一座祭坛,上面陈列着几样似乎是供品的物品。
而大约二十个身着蓝色长袍的人,正齐声吟唱着某种咒语般的歌曲。
数个声音与潮汐声交织在一起。
乘着海风,飘来一股特征鲜明的熏香气息。那味道过于浓烈,让米莎皱起了脸。
乔尔多等人正要冲上前去,却被一群蓝袍人持剑拦住了去路,只留下了为首之人和他身旁的两名护卫。
“请不要打扰神圣的婚礼。这可是在龙神大人御前!”
面对这声呐喊,乔尔多嗤之以鼻。
“什么神圣的婚礼。龙神在哪里?你们在做的事,是绑架和杀人未遂。是彻头彻尾的犯罪。”
这冷静的声音,让蓝袍人们的脸不快地扭曲起来。
“妨碍仪式者,格杀勿论!!”
他们一拥而上。乔尔多咂了下舌,拔出了剑。
“尽量别杀人!事后麻烦!”
他向同伴们喊道。
携带武器的,包括乔尔多有三人。
年轻的神父尖叫着退到后方。
尽管如此,他虽心怀恐惧,却仍想保护比自己弱小的米莎,将她挡在身后——作为神职者,这是值得称赞的行为,但他颤抖的身体显然无法正常行动。
米莎从他僵立不动的背影旁探出头,观察着四周。
乔尔多等人虽然寡不敌众,但应对自如,毫无破绽。即便是外行的米莎也看得出来,再过不久,他们就能毫发无伤地镇压住这些人。
但是,在此期间,仪式似乎仍在稳步进行。
咒歌抑扬顿挫,声势渐增。
与之相应,一直呆立着的艾莉丝,开始摇摇晃晃地舞动起来。
缓慢的动作虽然优雅,却失去了往日的利落,显得很不稳定。她随时都可能失去平衡,从悬崖上坠落。米莎心急如焚。
(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到那边去……)
她环顾四周,寻找着能设法到达艾莉丝身边的路径。
幸运的是,多亏了乔尔多等人的奋力搏斗,似乎没人有余力关注这边。
米莎从一动不动、僵在原地的神父身后悄悄移动了。
她从小就擅长狩猎,所以很擅长隐匿气息移动。
她首先冲进背后的灌木丛,绕开正在战斗的人群奔跑起来。
然后,她成功地从祭坛旁边一跃而出。
但就在米莎冲出灌木丛的瞬间,那响亮的咒语声戛然而止。
一瞬间的寂静。
然后,少女拖着长长的裙摆,摇摇晃晃地,从悬崖边迈出了脚步。
“艾莉丝!”
米莎冲上前去,伸出的指尖,只来得及擦过裙摆。
艾莉丝闭着眼睛的侧脸,看起来仿佛在微笑。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那时,连米莎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
不知何时,那颗蓝色的石头已被紧握在掌心。
她将那石头,向着坠落的艾莉丝用力掷去。
“这次一定要保护好她!”
米莎的喊声中,艾莉丝紧闭的双眼睁开了。
然后,她仍带着几分迷离的目光,发现了朝自己飞来的蓝色小石头,伸出了手。
小小的手握住蓝色石头的瞬间,石头发出了光芒。
米莎这么觉得的时候,艾莉丝的身体已被大海包裹,消失无踪。
没有激起炫目的水花,也没有发出响亮的水声。反而让人觉得,海面仿佛在一瞬间轻柔地隆起。
“是奇迹!龙神大人安然无恙地迎娶了新娘!”
突然,近处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不知何时,一个身着蓝色长袍的老人跪在米莎身旁,正在祈祷。
那眼神令人生厌,米莎后退了一步。
“米莎!那孩子呢!”
乔尔多赶了过来。
米莎回过神来,发现蓝袍集团已被全部打倒,正被用藤蔓代替绳索逐一捆绑起来。
“不知道。她确实掉进海里了。得快点去救她!”
听到米莎的话,那些终于姗姗来迟的人们,转身去安排船只。
但他们的眼中,已染上了绝望。
悬崖的高度足有三十米。
如果还能活着,那简直就是奇迹了。
艾莉丝的母亲跌跌撞撞地走到米莎身边,瘫坐下来,探视着悬崖下方,呼唤着女儿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她的身体探出得几乎要自己也掉下去,乔尔多慌忙按住了她。
母亲的恸哭,连潮汐声都被吞没,响彻四方。


被温柔的水流轻轻包裹,艾莉丝徜徉在梦与现实的交界。
明明应该在水里,却一点也不觉得呼吸困难,这让她觉得很奇怪,歪了歪头。
(这里是天堂吗?好舒服……)
仿佛漂浮在海中,又仿佛被某人温柔地拥在怀里。这非常奇妙的感觉,让艾莉丝轻轻叹了一口气。
奉纳舞的清晨。
跟着来接她的修女来到神殿后,艾莉丝按照指示开始了祓禊。
脱下衣服,只穿着发给她的白色连衣裙,将身体浸入冰冷的海水中。然后,她开始咏唱献给龙神大人的祝词。
艾莉丝因害怕出错的不安和紧张而微微颤抖着手指,虔诚地咏唱着祝词。那独特的韵律,伴着少女清澈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中回响,景象非常美丽。
听着自己封闭空间中回荡的声音,艾莉丝渐渐集中了精神。她没有察觉到,房间里已不知不觉弥漫开一股甜美的香气。
她只是觉得,紧张感一点点消融,变得非常舒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之后,她仿佛一直置身于梦境之中。
等她回过神来,已被一群陌生的男人包围,并被带到了传说中那个女孩跳海的地方。
“从现在起,你就是龙神的新娘了。”
艾莉丝被告知,并穿上了一件美丽的白色婚纱。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幸福。即使被告知要在祝词之后跳进大海,她也不可思议地并不害怕,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是的。我是那个人的新娘。我才不怕呢……)
然后,当她跳进大海时,忽然听到了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她条件反射地睁开了眼睛。
于是,看到一颗蓝色的石头落了下来。
这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不知为何,艾莉丝这样觉得。她伸出手接住了它,同时感到一阵安心,仿佛终于重逢了。
(我重要的、爱寂寞的龙神大人)


‘这次,赶上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
艾莉丝无意识地回应道:
“终于见到你了。把你丢下,对不起。”


当她感觉到对方似乎在微笑时,艾莉丝那如梦似幻、漂浮不定的意识,如同雾霭散去般,渐渐清醒了。
艾莉丝眨了眨眼睛。
“这里是……海里?”
艾莉丝发现自己被白色的头纱包裹着,横躺着。她撑起了身体。
水流缓缓涌动。光影摇曳,泛起涟漪。
对于在海边小镇长大的艾莉丝来说,从水底仰望天空的景象,本是司空见惯的。
只是,除了不可思议地并不觉得呼吸困难之外。
而且,那延伸到无限远处的纯白沙滩上,没有海藻,也没有生物的迹象,连游弋的鱼儿都看不到。这与艾莉丝所熟知的大海截然不同。
“明明很美……却是个有点寂寞的地方……”
艾莉丝的低语声在水波中荡漾开来时,她感觉到有人噗嗤一声笑了。
“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
那低语声低沉,却带着一种包容般的温柔。
艾莉丝的心脏,咚地重重跳了一下。她的心告诉她,她认得这个声音。那是她一直在寻找的、最重要的人的声音……
艾莉丝按捺住怦怦直跳的心脏,缓缓回过头。
那里,立着一个修长的人影。
在水中轻柔摇曳的长发,是与大海相同的颜色。同色的细长眼眸微微眯起,带着些许困扰却又开心的笑容——那张脸,是她最喜欢的。
为什么,会忘记了呢。
比谁、比什么都更重要、最喜欢的人。
艾莉丝,扑进了他的怀中。







十六 从告别延续的未来



“米莎姐——姐——,拜——拜——!”
“下次再来玩啊——!”
“拜——拜——!”
米莎站在船上,笑着向码头上挥手的孩子群挥手回应。
仿佛被孩子们的呼声推动着,船缓缓驶离了港口。
比预定晚了整整两天的启程,竟有出乎意料多的人前来送行。
“在船上吃吧。”“拿去打发时间。”人们笑着递来食物、手工制作的纸牌游戏和棋盘游戏,米莎的怀里很快就抱满了东西。
然后她被紧紧地抱住,被迫许下了“一定再来玩”的约定。
嘛,回家的时候走同一条路就行了——米莎轻松地点了点头。然而她再次来到这个小镇,其实是相当久远之后的事了……但知晓这一切的,恐怕只有命运之神了。
码头上人们的面孔小到无法辨认,从驶出港口的船上甚至已经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一直挥着手的米莎,因胸中涌起的寂寥感叹了口气,将脸颊靠在栏杆上托着腮。
但是,比起寂寞,她感受到的更多是一种暖融融的温暖,这让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艾莉丝没事了,真是太好了……)
米莎的手指下意识地碰触到挂在脖子上的项链。
那项链微凉,坠着一颗蓝色的石头,是手工制作的,艾莉丝送给她的。
就在上船之前,艾莉丝笑着把它挂在了米莎的脖子上。米莎惊讶地睁圆了眼睛,艾莉丝则有些羞涩地笑了笑。
“这个呀,是用您让给我的那颗石头分成两半做成的。因为是龙神大人的石头,我想它能保佑航行平安。”
艾莉丝在耳边悄悄低语,米莎更是睁大了眼睛。艾莉丝接着说:“我的在这里。”她从领口拉出一条相似的项链。
看着那幸福的笑容,米莎只说了一句“谢谢你”,便紧紧拥抱了那个比自己略小的身躯。


在那之后。
在绝望的氛围中,港口的男人们驾船出海,以岸壁周边为中心搜寻着少女的身影。
只是,那一带的海流复杂,连预测她会漂到何处都极为困难。一小时、两小时,时间徒劳地流逝。
米莎未被允许一同乘船,只能在神殿待命。乔尔多被抽调去处理狂信者的拘押和善后工作,不在身边。也因此,她被严厉叮嘱绝对不能单独外出。
无事可做,米莎便在仍未醒来的托伊身边坐下,呆呆地观察着沉睡的少年。
不知点了什么香,托伊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当然,恐怕不只是药物的缘故,姐姐遭遇的不幸也让他的心灵不堪重负吧。
脑海中,艾莉丝坠落的身影反复闪现。
确实,石头发出了光,大海也似乎做出了不可思议的举动。
那究竟是什么,米莎也不明白。
但她祈祷着,希望艾莉丝能平安获救。
失去至亲,那种如刀割般的痛苦。
她不希望如此年幼的少年,也要品尝那样的滋味。
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托伊猛地坐了起来。
“怎么了?托伊。哪里不舒服吗?”
托伊没有理会米莎的询问,径自下了床,径直走了起来。
“托伊?”
“姐姐,要回来了。”
米莎慌忙追了上去,托伊头也不回,只是低声答道。
他的声音平淡,眼神也仿佛仍在梦中一般迷离。
他的举动如同梦游症患者,但米莎莫名地觉得不便阻拦,于是暂且跟在了托伊身后。
神殿内不可思议地空无一人,在清冷的空气中,托伊以毫不迟疑的步伐走着。
不久,他走出建筑,眼前是大海。神殿建在海边,有一条石阶路可以直接下到海岸线。
托伊踏着缓慢的步伐走上那条路,海水没过了他的脚踝。
然后,他唰地指向了海面远方。
就在这时。
有什么东西从波浪间轻轻浮起。
然后,仿佛被什么东西推送着,向这边靠近。那是……
“艾莉丝!”
米莎穿过呆立着的托伊身旁,冲进了海里。
米莎奋力拨开海水向前,艾莉丝的身体则缓缓向她靠近。
似乎失去意识的艾莉丝正面朝上漂浮着。她的身体以被波浪推送而言过于平滑的轨迹向这边靠近。米莎停下冲向海中的动作,只是张开双臂等待着。
然后,当艾莉丝的身体触碰到米莎的手臂时,方才一直不可思议地笔直漂浮着的艾莉丝的身体,唰地开始下沉。
米莎慌忙将她抱拢,然后向岸边返回。
在水中靠浮力支撑时并非难事,但一旦离开水面,要将一个与自己体型相差无几、失去意识的少女独自运上岸是不可能的。
而且,回到岸边时,刚才还自己走着的托伊也不知为何昏倒在了地上。
米莎先将两人拖上岸安置好,粗略检查了他们的状况。
确认脉搏和呼吸都正常后,米莎急忙跑进神殿去叫人。
之后,艾莉丝和托伊都平安无事地醒了过来。
艾莉丝对被掳走后的记忆模糊不清,但身上没有一处伤痕,醒来后的意识也很清醒。
看到原本已被绝望笼罩的艾莉丝安然无恙,人们狂喜乱舞,称之为“奇迹”。看着母亲哭着拥抱自己的孩子、为平安而喜悦的模样,米莎终于松了一口气。
被哭着抱住自己的家人弄得有些困扰,却又笑着回抱的艾莉丝,看起来莫名地幸福,让米莎感到一丝羡慕。


然后。
在艾莉丝的强烈要求下,已被通知中断的奉纳舞更改时间后举行了。
原本定于正午开始的仪式,改在晚霞将大海染红的时刻举行,神事的主要环节——奉纳舞,则在篝火的映照下进行。
恰逢其时升起的满月将大海照耀得银光闪烁,更为庄严起舞的美丽舞姬增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众人无言地看得入迷。舞台帷幕落下后,最后由艾莉丝亲手将一个用蓝色花朵编成的花环献给了大海。
花环轻轻脱离艾莉丝的手,在空中飞过,落入海面的瞬间,仿佛系了重物一般,无声无息地被大海吞没。
然而下一刻,它又在遥远的海面上浮起……然后……
一个即使在远处也能看清的巨大影子从海中悄然划过,某个东西在海面上一闪即逝,用嘴衔住花环后,再次沉入海中。
那长长的、长长的影子掠过海面,直至消失,人们都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是……难道说……
就在有人正要开口说什么的瞬间,艾莉丝凛然的声音响彻四方。
“舞蹈已顺利奉纳,龙神大人欣然接受了我们的心意。想必今年也定能确保丰收与航海平安。”
那是每年惯例的巫女宣言。
那句话不可思议地、稳稳地落入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中。
是吗。今年也顺利地传达了感谢之情。太好了,太好了。
孩子们迅速从舞台撤离,神父开始咏唱祝词。
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神事继续进行。人们也就失去了对刚才那不可思议的影子开口的时机。
于是,海边小镇又多了一个秘密流传的童话。


在太阳尚未升起的微暗中。
米莎莫名有种预感,便像上次一样沿着海岸散步。不过,上次的说教让她印象深刻,所以今天她老实地带上了护卫。
“……早上好。”
她发现了那个如预料般凝视着大海的人影,便轻轻走到她身边并排站定。
“早上好。”
艾莉丝向身旁的米莎投去一瞥,然后柔和地笑了。
两人就这样默默地望着大海。水平线渐渐明亮起来。
“……在海里,我见到了龙神大人。他哭着说,这次总算救到我了。”
艾莉丝视线仍望着大海,低声说道。
她的嘴唇勾勒出微笑的形状,眼神温柔地眯起。
那表情非常美丽,让艾莉丝看起来格外成熟。
“……据说,童话里的那个女孩,和我的灵魂是相同的形态。是转世。虽然被这样说了,我也很困扰就是了。确实,听龙神大人的故事时,我会感到各种难过或生气,但我是我。只是,要说完全不知道,又莫名有种怀念的感觉,所以也无法否认……”
她的话语虽带着几分困扰,表情却依然温柔。米莎无言地看得入了迷。
“被成年男人哭着撒娇,真的很让人为难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没办法,我只好像哄托伊那样,一直摸他的头,直到他不哭为止。”
艾莉丝哧哧地笑了起来。米莎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时,他也在哭泣。
“……他说想待在我身边,但我无法点头。因为我也有自己的梦想,也担心家人。而且,像故事里的女孩那样,愿意用一切去换取的感情,我现在还不太明白。”
“……是、呢。我也不太懂。”
米莎脑海中浮现出母亲的身影。
为了和父亲一起生活,舍弃了故乡和迄今为止的一切,在陌生土地上生活的母亲。
她曾在森林里和米莎一起,总是笑着生活。但如今见到了米兰达,米莎不禁会想,母亲是不是本来可以有另一种生活。
如果她选择了那个未来,或许自己就不会存在了。但至少,她应该不至于那样失去性命。
“然后,另一位龙神大人露出一脸麻烦的表情,说既然那么想念,你就追到陆地上不就好了。不过,要让我能在陆地上独自生活,似乎还需要一些时间。他说等准备好了就去找我,所以我就一个人回来了。”
“……那是……”
米莎刚才险些沉入自己的思绪,紧接着听到这过于惊人的内容,一下子被拉回了现实。
(我记得他说过已经回收并融合了,但那是能这么轻易分开或合体的东西吗?)
米莎想起,那个自称“统御大海的存在”说过,故事里的青年原本就是从自己的一部分中分离出来的、类似人偶的东西。而且在女孩死后,他已经被回收并重新融合了,但吵得烦人……
(绝对是嫌吵,所以决定扔出去了。因为他当时看起来就很麻烦的样子。)
虽然说得不好听,但他可是因为嫌哭声烦人就赌气睡大觉的主儿。如果有机会分离,他肯定不会放过。毕竟,现在有可以甩锅的对象了。
虽然不知道是神还是精灵,但既然他说能做到,那大概就是可能的吧。
问题不在这里。
“龙神大人,会就这么追过来吗?”
“……大概吧。”
这时,艾莉丝终于将视线从海面移向米莎,有些困扰地歪了歪头。
“他说,就算不能成为恋人,只要能待在我身边就好。我觉得惶恐想要拒绝,他又差点哭出来……”
“居然是哭求!?”
米莎惊讶得合不拢嘴。艾莉丝一脸难以形容的表情,再次将视线投向大海。
“恋爱什么的,我不太懂……但确实也有点开心。”
“……你被他说动了呢。”
“……嘛,反正还有时间,我也想再好好考虑一下。”
毕竟,对艾莉丝来说,童话里的人物突然出现在眼前,她再怎么混乱也是情有可原的。而且,就算被告知自己也是那童话的当事人,她也几乎没有记忆,更没有实感。
“说不定是梦呢,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会来……”
(不,三百年的执念什么的,听起来就超级顽固。不可能不来的。毕竟那感情重到连本该融合的本体都嫌烦,气得睡大觉了……)
米莎在心里吐槽着她这低声的自语,但拼命忍住了没说出口。她只是觉得,对本就混乱的艾莉丝再说些让她更混乱的话,未免太可怜了……
“总之,我打算像往常一样生活。舞蹈老师也给我打了保票,说我成年后可以介绍剧团给我。”
“好厉害啊!你要成为专业舞者了呢。”
艾莉丝像是重新振作般笑了起来,米莎也回以笑容。
“是的。如果您在哪里看到我,请一定叫我一声!”
“嗯。到时候我一定会去看的。”
两个少女在冉冉升起的朝阳中,郑重地勾住小指,许下了约定。


“天气真好。”
米莎靠在船的栏杆上,向着天空伸出了手。



可以看到和煦的海风将船帆吹得满满当当。
第一次乘船旅行,为期两天三夜。
海面风平浪静,大船如滑行般破浪前进。照这个势头,似乎能按计划顺利度过。
“……转世,吗。”
如果真有这种东西存在,那么是否有一天,能在另一个时代再次与母亲相逢呢?
一边做着这样的想象,米莎一边闭上了眼睛。
(啊,不过,如果没有记忆的话,就算真的遇到了也不会知道吧。)
即便如此,这个想象还是让米莎的心头微微温暖了起来。
如果能够实现的话,希望下一个时代也能作为母亲的孩子出生。然后,这一次一定要——


啪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澄澈的蓝天和湛蓝的大海。
在那看似无尽的前方,想必也一定存在着什么吧。
眼下,先朝着第一个目的地前进。
米莎深深吸了一口满载海风的空气,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 ◇ ◇
乔尔多一边听着涛声,一边悠闲地享用着睡前酒。
如果就这样平安无事,明天午后船就能抵达本国的港口。
从那里到王城,坐马车还需三个小时。
他很清楚自己一路上绕了不少路,磨蹭了很久,所以恐怕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不如说,那位怒火中烧、一本正经的宰相大人,很可能已经亲自派人到港口来迎接了。
(好了,该怎么转移特里斯的注意力呢——)
他正悠闲地晃着酒杯,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难道是出了什么问题?他探出头去,只见米兰达站在门外,头发和眼睛都染成了褐色。
一旦隐藏了那标志性的色彩,她看起来就只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村姑。不,仔细看五官其实相当端正,但不知为何,她的气息却很淡薄。若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擦肩而过,恐怕根本不会留下印象吧。
“抱歉,想和你聊几句,现在方便吗?”
在船上虽然不太容易判断时间,但此刻已将近深夜。邀请正值妙龄的女性进屋虽有些欠妥,不过反正这里也不是有那些爱嚼舌根的夫人们出没的社交界,应该没问题吧——乔尔多想着,便将她让进了房间。
在狭窄的船舱里,他将仅有的一把椅子让给米兰达,自己在床边坐下。
米兰达的目光朝他喝了一半的酒杯瞥了一眼。
“失礼,这是睡前的习惯。”
乔尔多耸了耸肩。米兰达柔和地笑了笑。
“私人时间做什么是你的自由。适量饮酒,对放松身心来说也是最合适的。”
“你也来一杯?”
乔尔多从那笑容中莫名感受到一种同类的气息,便试着邀请道。米兰达开心地点了点头。
这带点刺激口感的蒸馏酒是乔尔多的最爱,烈度很高,不习惯的人喝了会烧喉咙,呛得直咳。
米兰达先是轻轻闻了闻香气,然后像舔舐般抿了一口,咽了下去。
“好香啊。是贵国的酒吗?”
“啊。在我的老家那边小规模酿造的。加点冰块也很好喝。”
之后,两人不知怎的都闭上了嘴,无言地享受着美酒。
当酒杯空了近一半时,先开口的是米兰达。
“你们带米莎走,打算让她做什么?”
这过于突兀而直接的质问,让乔尔多差点被这本该熟悉的酒呛到。
他原本正享受着这安静却不尴尬的奇妙氛围,因而放松了警惕。如果米兰达是算计好这个时机发问的,那还真是厉害。
“抱歉,我不知道。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乔尔多定了定神,再次将酒杯凑到嘴边,简短地答道。
“不过,我的主人还不至于愚蠢到会去做自掘坟墓的事。”
“……是吗。”
从这简短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他对君主深厚的信任,米兰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说起来,红津王国在先前的战争中,似乎有我族的人介入过。那么,应该没问题吧。”
米兰达一边把玩着杯底剩下约四分之一的琥珀色液体,让它轻轻旋转,一边恍惚地低语。
“那孩子还太小。而且,各方面都还很脆弱。按理说,我真想就这么把她带回去……”
“至少希望能让我们安排她与国王陛下会面。”
乔尔多带着一半认真的语气,轻声插话道。
要是玩够了带过来,结果却让人跑了,那乔尔多的脑袋可就危险了。主要是怕特里斯发火。
“……米莎很信任你。虽然不甘心,但比信任我还要多。”
“啊——毕竟一起旅行了一个多月了嘛。”
面对略显落寞的米兰达,乔尔多莫名有些尴尬,便掩饰般地端起酒杯。
“姑且,我判断你们没有恶意。之后,我会用自己的眼睛来确认。不好意思,贵国因为这次的事件,已经引起了‘森之民’的关注。可别忘了这一点。”
米兰达的嘴唇保持着微笑的形状,一仰头将杯中剩下的液体一饮而尽。
“多谢款待。很好喝。”
说完,她留下一个漂亮的眨眼,便如同猫一般,动作轻盈地滑出门外消失了。
望着随着啪嗒一声轻响关上的门,乔尔多缓缓吐出了不知不觉屏住的气息。
最后的那个笑容和眨眼,鲜艳得仿佛在嘲笑她那平时毫无存在感、如同影子般稀薄的气息。果然,她应该和改变外貌一样,也是通过刻意改变表情和举止,来营造出朴素的印象吧。
“……真是厉害。”
而且,那句临别之言,简直就像赤裸裸的威胁。
等于是宣告了如果处理不当,就可能与她为敌。
她显然是预料到了这里的对话会一字不漏地报告到国王那里,才采取的行动吧。
明明只比乔尔多年长几岁,却有如此高超的谈话技巧和威严。
“嗯,我可扛不住。交给你了,特里斯。”
乔尔多原本就不擅长社交和谈判。他自觉自己不过是个从一线摸爬滚打上来的体力劳动者。他在心里打定主意,要把这麻烦事干净利落地全权甩给那位极其擅长脑力劳动的同僚。
一边嘀咕着如果被特里斯听到肯定会气得竖起眉毛的话,乔尔多一边将最后一滴也喝干了的酒杯,与旁边那只已经空了的杯子并排放好,然后直接翻身躺倒在床上。
闭上眼睛,睡意立刻袭来。
吃和睡。为了活下去,这两件事他奉行必须在有机会的时候好好完成。
乔尔多入睡前最后浮现的容颜究竟是谁的,无人知晓。


她分配到的房间,是和米莎同住的。
考虑到船上有限的空间,这房间宽敞得几乎离谱。
从给予如此奢侈的待遇来看,也能看出那个国家对米莎是何等的重视。
米兰达轻轻探看向并排放置的两张床中的一张,只见米莎正抱着一个白色的毛球,睡得香甜。
她克制住想要触碰那头发的诱惑,静静地躺到自己分配到的床上。
或许是刚才分享的那杯酒后劲比她想象的要大,一股慵懒的睡意很快袭来。
她没有抵抗,任由自己沉浸其中,同时回想起了分别时蕾亚丝的模样。
(请让我,代替你,陪伴在米莎身边一段时间吧。我发誓,绝不会让她受委屈。)
向着记忆中的面容轻轻低语,米兰达缓缓地放开了意识。







番外篇 小狼莲的心情



我的名字叫莲。
是米莎给我起的。
我可是血统纯正的飞灰狼哦。
虽然毛色有点发白,但妈妈和兄弟们也都是这样,所以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就是飞灰狼。
但是,狼群里的大家都不喜欢我的颜色,总是欺负我。
然后,在被追着跑的时候,我掉进了洞里,最后被丢下了。
妈妈也想救我来着?
可是她怎么也够不到我,最后被大家带走了。
腿好疼,一个人好孤单,我哭着喊“救命”,然后米莎救了我。
一开始,我很害怕。
因为大家都说“人类是坏蛋”。
说要是被人类抓住,会被剥皮做成毛皮的。
所以,当她的手伸过来的时候,我本能地吼了她。
但是米莎笑着对我说“别怕”。
我看着那双森林颜色的眼睛,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我明白了,这孩子不可怕。
然后,米莎治好了我的腿,还把肉分给我吃。
我就加入了米莎的族群。
周围全是人类,一开始我还提心吊胆的,想着什么时候会被剥皮,但我马上就喜欢上了米莎,所以为了待在她身边,我努力了。
族群里全是大人,小孩只有米莎和我,所以我们总是在一起。
族群的头领是一只很大的红毛公狼,看起来很厉害。
但是他很珍惜米莎,也经常分肉给我,是个不错的家伙。
现在,他是我第二喜欢的人了。
不过,他有时候会拽我引以为傲的尾巴,所以说不定还是有点坏。


有一天,我和往常一样跟米莎睡着,却被一阵很悲伤的声音吵醒了。
那是米莎的声音。我偷偷一看,发现米莎在睡梦里哭着。
那是在呼唤同伴的声音。
我掉进洞里的时候也哭得很惨,所以我懂的。
说不定,米莎也和我一样,被妈妈丢下了?
米莎又聪明又乖,为什么会被丢下呢?
人类是各种毛色聚在一起生活的,我觉得应该不会像我这样因为和大家不一样就被丢下……
我轻轻舔了舔米莎的脸颊,感觉有点咸。
米莎呼唤同伴的声音太伤心了,连我都跟着难过起来了。
所以,我钻到她怀里,紧紧地贴着她。
因为白天不管有多难过,只要像这样和兄弟们一起睡着,我就会安心。
我希望米莎也能稍微不那么难过。
看,很暖和吧?
因为米莎经常给我梳毛,我现在可是雪白雪白、蓬松柔软的哦?
我以前不喜欢自己的毛色,但米莎总是夸我可爱,给我梳毛,所以现在已经不那么讨厌了。
喂,米莎,别哭了。
我现在还小,还不能像那只红毛公狼那样保护你,但我很快就会长大的。
因为飞灰狼是很厉害的狼。
真的哦?
就这样贴着她,米莎的哭声停了,安静下来了。
她脸颊上还挂着泪珠,我舔干净了,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早上醒来的时候,米莎已经不记得自己哭过了。
看到我在她怀里,她还吓了一跳。
不过,我觉得那么难过的回忆还是不记得为好,所以我就任由米莎误会我是“一个人寂寞了?”
不过,当红毛公狼嘲笑我“果然还是个小崽子”的时候,我毫不客气地龇牙抗议了。
我虽然小,但可不允许被当成小崽子对待!
宣战!!
结果过了一会儿,趁米莎不在的时候,他跑来跟我道歉说“刚才笑话你是我不对。米莎就拜托你了”,所以我就原谅他了。
才不是因为跟他一起分到的肉干很好吃呢。
不过嘛,他要再给我的话,我也可以收下。
再说了,我可知道他昨晚在米莎哭的时候,只能在窝外面团团转来着。
连安慰人都不会的废物。
不过嘛,红毛虽然厉害,但他没有我这样蓬松柔软的皮毛,所以也没办法。
就算他不拜托我,米莎寂寞的时候,我也会一直陪着她的。
因为我和米莎是同伴嘛。


走了几天之后,我们遇到了一片巨大的湖泊。
那东西叫“海”,我舔了一下水,发现是咸的,吓了一跳。
跟米莎说的一样。
“沙滩”踩上去会陷下去,痒痒的,“海浪”还会扑过来袭击我。
一不留神就会被哗地溅一身水,可麻烦了。
我基本都躲开了,但还是失败了好几次。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浑身湿透,沾满沙子了。
米莎发现我吓了一跳,笑着带我去洗了澡。但因为跑得太疯,好不容易不疼的腿又疼起来了,真是失策。
托这个福,我基本上都待在旅馆里看家了。
虽然收到了球和咬住就会响的奇怪娃娃当礼物,所以我也忍了,但米莎和红毛都出门了,只剩我一个人,好无聊啊。
而且,米莎带回来的那块石头是个怪东西,半夜会发光。
太刺眼了,所以我就把它从桌上推到床底下去了,可一转眼它又回到桌上了。
我觉得它好诡异,就尽量不去看它,结果那块石头不知什么时候就不见了。
后来,米莎把我不在时发生的事告诉了我。
那块石头会发蓝光,好像是因为那是大海的颜色。
……我是森林里的生物,所以对大海的气息不太敏感。嗯。没办法嘛。
要是森林里什么东西的气息,我还是能分辨出来的哦?
真的哦?
我见到米莎的时候,觉得她不可怕,就是因为米莎身上有森林的气息。


今天,我要第一次坐船了。
马车是在陆地上跑的,但船是在海上跑的哦?你知道吗?
不过,马车是马拉的,那船是什么呢?
我从外面看,也没发现有东西连着它,是在海里吗?
“会掉下去的哦。”
我正纳闷地往海里看,米莎把我抱了起来。
我才没那么笨呢?
不过我喜欢被抱着,所以就不抱怨了。
“米莎,上船了哦。”
“好——”
米兰达在那边招手,米莎就抱着我跑了起来。
抱着跑的话,身体会上下颠簸,很累人的好不好!
我好不容易用手撑住她的肩膀稳住姿势,又把目光投向了船底。
一道长长的影子一闪而过。
咦,那东西和那块石头的气息一样啊。
米莎好像没注意到……
看起来不像敌人,嘛,算了。
我们飞灰狼的鼻子,能分辨出不好的气味。
妈妈说过“要靠直觉行动”,而且到目前为止,我的直觉还没出过错,所以没问题。
米莎轻松地跑上了船上的踏板。
就这样上了甲板,看到了远方的大海。
这次因为受伤,我没能大显身手,但我在旅馆老实待着,现在已经没事了。
这次我一定要和米莎一起去冒险。
米莎说接下来要去见邻国的国王。
国王就是国家里最了不起的人。
要去见那样的人,米莎真厉害!
乔尔多看着什么纸笑着说“公主殿下胃口恢复了吗?那边死板得要命,肯定很乐意接待”,是什么意思呢?
米兰达则是表情严肃地嘀咕着“不好的感觉”,难道米兰达也像飞灰狼一样,有直觉吗?
船发出巨大的声响,缓缓开动了。
“再见啦——!”
米莎从甲板的栏杆上探出大半个身子,挥着手。
说是交了朋友。
她把身子探得太往前了,我轻轻叼住她的裙摆,免得她掉下去。
“刚才还反过来了呢。”
看到这情景,米兰达哧哧地笑着,但米莎只顾着挥手,好像没注意到。
就算是成了好朋友的朋友,也要在这里说再见了。
但是,我能和米莎一起走。
因为我和米莎,是同一个族群的同伴嘛。
就算我的毛色不是灰色,就算米莎的眼睛是森林的颜色,都没关系。
我们从今往后,永远都会在一起。
而且,等我长大了,这次就轮到我来保护米莎了!






后记



初次见面,大家好。非常感谢您拿起《森林边上的小小魔女》这本书。我是作者夜凪。
我原本在网络小说投稿世界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存在着,不知是何等的奇迹,被温柔的妖精小姐轻轻拾起,来到了这个与我身份不符的地方。


这个故事,源于某天我在梦中看到的一个“在森林中奔跑的少女”的身影。
她跑得那么快乐,那么轻盈,那身影在我醒来后依然留下了非常舒适的余韵。我模模糊糊地想着,那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呢?不知不觉间,她便拥有了清晰的轮廓,栩栩如生地动了起来。


而诞生的这个故事,承蒙此次的邀约,得以以书籍的形式呈现。并且,原本只存在于我脑海中的米莎等人的形象,竟通过精彩的插图得以再现。
说实话,对于笨手笨脚的夜凪来说,一边工作一边进行推敲修改是相当大的负担,我曾无数次地抱怨诉苦。但是!当我收到米莎她们的草图时,情绪瞬间高涨到了顶点!
管它什么身份符不符,我庆幸自己接受了这个工作,高兴得手舞足蹈。
米莎那以我贫瘠的文笔无法完全传达的可爱,在插图中彻底爆发了出来。
绯原老师,真的非常感谢您精美的插图(五体投地)。


借着这股高涨的情绪,我大幅加笔了许多之前未能写完的部分。
小说投稿网站那边则维持原样未动,所以对比着阅读,找出其中的不同之处,或许也是一种乐趣。
顺便一提,因为得意忘形地加写了内容,结果字数比初稿阶段增加了大约三万字,让责编大人稍微慌了手脚,这成了我美好的回忆(笑)。


最后,我要向没有放弃笨拙的我、温柔引导我的责编大人,以及在我抱怨“写不完了”、以玻璃心向着消极方向狂奔不止时拉住我的家人,致以衷心的感谢。


还有,感谢一直读到这里的读者朋友们。
感谢你们陪伴米莎的故事。
期盼着能与大家再次相见……



夜凪









卷末附赠 角色访谈



刚睡醒就看到米莎又在睡懒觉了……。
这是个好机会呢,我要趁机恶作剧一下!

Q1 喂,米莎什么时候最可爱?
呜……嗯……。什……什么?在森林里……散步……很开心……。
有很多很多……。
好吃……大家……的……喜欢……。呜呼呼……。

Q2 喜欢的食物是什么?
咔……嘶……软绵绵的……那个。好吃的~的那个~
(带着幸福的笑容,嘴里塞得满满的)

Q3 米莎的族群在哪里? 你想去哪里?
嗯……。大家都……在一起……哟。
听说有很多很多的……书……。
在那之后……想去妈妈长大的那个村子……看看。

Q4 如果成为了正义伙伴? 想做什么?
正义……伙伴?呼呼……当大人就是这个意思吧~?是……呢。
果然,还是想成为像妈妈那样出色的药师。
为此……必须更加努力才行呢……。还有,想去其他的大陆看看……。

Q5 如果只能许一个愿望,你会许什么愿?
……想见妈妈。真想……再和她……见一面……。
(米莎皱起眉头,露出悲伤的表情。莲慌忙抚摸她的背,她则轻轻笑了起来)
……什么? 莲。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Q6 好! 那么! 说说我的优点!
莲的?
最喜欢你顺滑的毛发。
还有毛茸茸的尾巴。
鲜红的眼睛像红宝石一样漂亮。
也喜欢你这种努力家的一面。
最重要的是,你总是能陪在我身边。
我最喜欢你了。
(伸出手抓住莲,紧紧地抱住,蹭来蹭去)

啊……对了,今天的早饭是什么来着?
我忘记吃了。
——米莎,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电子版特典SS 出门去吧



“药草不够用了……”
看着垂头丧气耷拉着肩膀的米莎,恺特眨了眨眼睛。
他只是在训练回来的路上被姑母逮住,来邀请整天闷在调药室里不出来的米莎去吃午饭而已。结果刚一开口就听到这句话,也难怪恺特会困惑了。
“药草……”
他环顾了一圈调药室,只见里面摆满了装着不明物质的瓶子、挂在墙上风干的各种东西,满满当当全是看上去像药草的东西。
“这里的不能用吗?”
面对这个理所当然的疑问,米莎像刚才的恺特一样环视了一遍房间,然后悲伤地叹了口气。
“……你能替我保密吗?”
米莎小声嘟囔着,朝恺特招了招手。
恺特依言走近,米莎便把手搭在他肩上,踮起了脚尖。
看到米莎把脸凑过来,恺特惊讶地僵住了。米莎撅起嘴抱怨道:
“耳朵凑过来!”
这下恺特终于明白米莎想干什么了,他有些别扭地弯下膝盖。
等耳朵终于凑到了合适的位置,米莎满意地把嘴唇贴了上去。
“是这样的,我跟宅邸里的人说带来的药草用完了,他们就给我拿了些新的来。但是老实说,品质不太好。就算拿来调药,也达不到预期的效果。”
细小的低语声弄得耳朵痒痒的,恺特皱起了眉头。
米莎误以为这是对她的话表示不满,眼神开始游移不定。
米莎自己也觉得,对人家特意准备的东西挑三拣四是不对的。
就算对方准备的药草筛选不严,混进了别的叶子。就算干燥处理太粗暴,宝贵的药效减半了。
也不是不能用,她一直靠着母亲以前那片药草园留下的那点底子,努力凑合着用。就算对成品不满意,伤员们可不会等她。
但是,战争结束后,人手回来了,时间也变得充裕起来,她就怎么也无法再忍耐下去了。
对于原本在山里自己采摘并加工一级品的米莎来说,调药本应从采摘开始。不如说,作为被教导采摘后的初步加工最为重要的人,现状对她来说只有压力。
米莎紧紧抿住嘴唇,泪眼汪汪地抬头看着恺特。
“我知道这很任性!我不会说要回森林里的家!但是,至少让我去镇上的药草店,用自己的眼睛挑选满意的药草吧!”
米莎情绪激动之下的喊声,出乎意料地响亮。
以至于久等不见恺特回来、赶过来找人的米莎专属侍女,一听到这声音便快步冲了进来。
于是,她发现了一副极其容易引人误解的画面——泪眼汪汪的米莎正攀在目瞪口呆的恺特身上。
“这是怎么回事?恺特?”
姑母的声音虽然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不由得挺直脊背的寒意。恺特拼命摇头,表示这是误会。
然而,处于兴奋状态的米莎根本停不下来。
“恺特欺负我!我明明那么努力了~~!!”
“喂!不是的!!”
“恺特?”
这场混乱平息下来,花费了不少时间——在此特此注明。


“……真是倒霉。”
“对不起。”
被放在一脸疲惫地操控着马匹的恺特身前,米莎愧疚地垂下了肩膀。
乖巧地蜷缩在恺特臂弯里的米莎,身上完全看不出她在患者面前泰然自若地穿梭时的威严。
“不,算了。”
距离两人第一次这样共乘一匹马,还不到一个月。
在这波澜壮阔的局势中,恐怕恺特是最近距离看着米莎比谁都努力的那个人。
无数人的性命都压在那少女纤细的肩膀上。她承受的压力恐怕远超想象。
只是恰好今天爆发了而已。
“就像米莎说的,宅邸那边也总算安定了一些。正好适合出来透透气。”
姑母在听了米莎大喊的理由后,大概也是同样的想法。她迅速安排好了去镇上的事宜,让恺特陪着米莎出了门。
还附上了一句“顺便买点东西玩玩再回来也行”的好意和资金。
“那么,去镇上就行了吗?”
恺特慢慢催着马前行,向米莎确认道。
虽然比不上王都,但这里好歹也是公爵家治下的领地首府。战后不久,物资可能比平时少一些,但也在一点点恢复昔日的活力。想要的东西应该也能找到。
被这突如其来的发展搞得有些跟不上节奏、茫然发呆的米莎,听到恺特的话慌忙点了点头。
“宅邸里的药草是找镇上最大的商会采购的,但听说除此之外还有几家卖药草的店,我想去看看。而且,市场上好像也有农户在卖菜的同时顺便卖药草。”
米莎以自己的方式向不少人打听过消息。
主要是受伤士兵的家属,以及跟她关系变好的护士女仆们。
因为立场复杂,米莎一直很难和宅邸里的佣人打成一片,所以她的聊天对象也就偏向了这些人。
“总之,先去市场看看吧。”
恺特回想起米莎那不谙世事的模样,决定不去正规的商会,而是去平民的小摊鳞次栉比的市场。他想,那里还有农家大婶摆摊卖当天采摘的蔬菜,米莎应该能更自在地跟人交谈。


宅邸建在一座小丘上,从窗户可以俯瞰整个城镇。
虽说米莎几乎没有闲情逸致慢慢欣赏外面的景色,但即便如此,那匆匆一瞥的城镇里密密麻麻挤满了房屋,在她这个只熟悉森林的人眼中,已是热闹非凡。
“哇啊~~~~”
而当她第一次走进城镇,被带来市场时,眼前的景象超出了她的想象——人山人海,店铺林立,一片喧嚣。
嘈杂的人声汇聚成一片嗡嗡的轰鸣,其中有摆着各种蔬菜的店铺,有堆满了衣服和布料的店铺,有陈列着五彩缤纷的花卉的店铺,有卖锅碗瓢盆等日用品的店铺,还有卖鸡、猪肉,甚至不知是什么肉的干肉店——各种各样的店铺随意地排列着,景象颇为壮观。
眼睛、耳朵、鼻子都忙得不可开交,米莎觉得自己都快晕了。
“好厉害!好多人,好多东西!!”
米莎抬头看着走在身边的恺特,双眼闪闪发光。
“这么多的人,都是从哪里来的?”
看着脸颊泛红、双眼放光的米莎,恺特耸了耸肩。
“谁知道呢。大概是附近的农村吧?比起这个,你不是要找药草吗?不快点找到的话,可就要卖光了哦?”
“真是的!你就不能让我再多感动一会儿吗!人家可是第一次来镇上呢!”
面对这冷淡的态度,米莎撅起了嘴。
对于一个基本生活在森林里、即使外出也只去过最近的农村的米莎来说,这是她第一次来到大城镇。稍微兴奋一点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是,无论看到什么都显得兴高采烈、让那双大大的翠绿眼眸闪闪发光、不停绽放笑容的米莎,实在太过引人注目。
虽然大多数人因为她那天真无邪的样子而报以善意的目光,但正值敏感年纪的恺特因为害羞而态度有些冷淡,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好了好了,快看。那个!不是药草吗?”
他推着米莎的肩膀,催促她移动。
前方看到几捆像是药草的东西堆在一起,米莎的眼神立刻冷静了下来。
“大叔,我可以拿起来看看吗?”
那是恺特从遇见她的第一天起就见过多次的、属于药师的表情。
“是要买吗?那是治肚子痛的药草。”
看守摊子的大叔瞥了一眼站在米莎身后的恺特,挤出一副客套的笑容。
“……这是止吐的药哦,大叔。”
米莎一边转动着手里的药草束仔细确认,一边低声说道。
然后,她轻轻地把药草放回了原位。
“哦?是吗。差不多嘛。”
听到摊主大叔漫不经心的回答,米莎的眼睛眯了起来。
“根据症状不同,搞不好会死人的,我觉得这可差远了。”
那低沉的声音,是恺特从未听过的。
但他不知为何能听出,那声音里蕴含着极大的愤怒。
“如果是食物中毒引起的疼痛,病人以为是止痛药而喝了这个,不就没办法吐出来了吗?如果因此无法将毒素排出体外而死,你负得起责任吗?”
翠绿色眼眸的颜色陡然加深,炯炯有光。
那双反映着主人意志的眼睛,以一种奇异的压迫感逼视着摊主大叔。
“不、不是,我也是受人委托才在这里的……”
被一个比自己女儿还小的少女这样盯着,被这样淡淡地指责,大叔冷汗直流,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所以就算出了人命也跟你没关系?再说了,这药草,只有外面是真的,里面不过是杂草而已。捆成这样让人看不出来,分明是故意的吧?太恶劣了!”
“好了,冷静点,米莎。如果真是这样,剩下的就交给巡逻队吧。”
(明明是来找药草的,结果却揪出了诈骗犯,怎么会变成这样。)
恺特一边按住因愤怒而涨红了脸、逼问着对方的米莎,一边仰天长叹。
毕竟这才第一家店就这样了,真让人为接下来的行程担忧。
而不祥的预感,往往都是会应验的。


“真是的!简直不敢相信!不是我做的药特别有效,而是其他药都太劣质了吗!?”
揭露了第一家店的不法行为后,他们重整旗鼓,又逛了几家卖药草的露天摊位,结果哪家都大同小异。
虽然没有像第一家店那样恶意造假,但那些明显是外行人采集的药草,叶子被压烂了,或者干燥方式不当导致药效几乎丧失殆尽。
而且这还算好的,其中甚至有店铺把毫无药效的杂草堂而皇之地当作药品来卖。
当店家挺起胸膛说“我奶奶说有效,我们家从以前就一直喝这个”时,连生气的米莎也只能无言地沉默。
“啊——嗯,毕竟是露天摊位嘛。这种事也常有。”
恺特挠了挠脸颊,视线飘向了别处。
“好了,冷静点。喝点这个吧。”
米莎接过递来的木杯,咕嘟喝了一口,然后睁圆了眼睛。
“好喝——这是什么?”
清爽的甜味和微微的酸味。淡淡的刺痛感刺激着喉咙,感觉很舒服。
(味道像是桃子和柠檬。)
米莎对这从未体验过的口感感到惊奇,又喝了一口。
“喜欢吗?这是果汁兑了苏打水,最近开始流行起来的。这种嘶嘶的口感很有趣吧?”
恺特自己也喝着同样的饮料,解释道。
“苏打水?”
“就是这种嘶嘶冒泡的水。听说是在领地北边发现了一处能冒出这种水的泉水。一开始大人们觉得它有点像艾尔啤酒,就开始喝,后来用它代替水来兑果汁,一下子就普及开来了。”
“嗯,甜甜的又很清爽,好喝。”
看着沉浸在初次品尝的美味中的米莎,恺特轻轻叹了口气。
难得带她出来散心,如果净是生气,只会留下不愉快的回忆。
“还有很多其他好吃的。先把药草的事放一边,我们去逛逛小吃摊吧?反正午饭还没吃,你也饿了吧?”
“……嗯。”
米莎也觉得再逛下去也只是重复同样的事,于是重整心情,决定暂时忘掉药品的事。
(我还以为是因为送药草的商人不懂药草,所以才让我们买到了劣质品。但如果市面上普遍都是这个水平,说不定药草知识的普及程度比我想象的还要低……)
最后,她一边想着有些失礼的事,一边觉得肚子也饿了,于是便把注意力转向了买零食。


而在这方面,进展可谓神速。
毕竟,米莎是在森林里与自然共生的人。
虽说父亲会带来各种物资,但数量有限,而且母亲做的饭菜也大多是以香草和盐为中心的清淡口味。
换句话说,市场里充满了刺激性强、未知的食物——有甜得牙齿都快化掉的焦糖,有香料多到舌头都快麻掉的烤肉,等等。
此外,还有臭得让人怀疑鼻子的水果、气味刺鼻的奶酪等让米莎觉得根本无法下咽的东西,这一切都让她感到非常有趣。
“肚子好饱!再也吃不下了!”
米莎坐在市场中央广场的小池塘边,满足地叹了口气。
恺特笑了笑,把最后一块肉扔进嘴里,站了起来。
“口渴了。我去买点喝的。”
他让米莎在这里等着,便走向了卖饮料的摊位。
“咦?米莎?”
米莎正呆呆地目送着他的背影,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便转过头去。
“啊,乔尔多先生。”
站在那里的是作为邻国使者来访时结识的乔尔多。
自从在王城见过面、交谈过后,他隔三差五就会找上门来,最后甚至开始在宅邸里四处走动,如今已经堂而皇之地占据了一间客房。
他似乎也和米莎一样在享受逛街的乐趣,手里握着一个大号的杯子和刚才米莎也吃过的肉串。
“您在喝什么?”
“嗯?苏打水。听说最近很流行?挺好喝的。”
听到乔尔多的话,米莎口中仿佛又泛起了刚才喝过的嘶嘶作响的口感。
“我刚才也喝了。甜甜的,很好喝。”
米莎露出灿烂的笑容。乔尔多笑着把杯子递了过来。
“我这个是柑橘味的,酸的。也挺好喝的。要试试吗?”
犹豫了一瞬之后,米莎还是被好奇心打败,接过了杯子。
飘来的清香是米莎最爱的橙子味。
“那我就喝一口。”
“等等,米莎!”
米莎倾斜杯子的同时,恺特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就在她对这焦急的声音感到疑惑的同时,强烈的碳酸刺激在米莎口中炸开了。
“噗!咳咳!咳咳咳!!”
那刺激甚至让她感到了疼痛。米莎还没来得及辨认那是什么,就喷出了口中的东西,猛烈地呛咳起来。
她下意识地转向没人的方向,是出于不能喷到别人身上的本能。
“啊——”
看着咳得天翻地覆的米莎,恺特仰天长叹——还是没赶上。
一旁的乔尔多则是一脸茫然。
“那家店的苏打水,是给习惯了的人喝的,或者说碳酸特别强。米莎刚才喝的那种是连小孩子都能喝的弱碳酸,所以她才会吓一跳吧。第一次喝碳酸的人常有这种事。”
恺特苦笑着向乔尔多解释,然后把终于平静下来的米莎递上手帕,轻轻拍着她的背。
这似乎是新手常有的现象,在这镇上也是常见的光景,路过的行人只是笑笑,并没有担心的样子。
“有那么厉害吗?”
乔尔多从米莎手中拿起那只幸免于难的杯子,喝了一口,歪了歪头。恺特也耸了耸肩。
“男性因为经常喝艾尔啤酒之类的,对刺激比较习惯,所以好像没什么问题。”
“啊,是吗。确实。”
“真是的!真是的!!”
终于缓过来的米莎,对这两个相谈甚欢的人感到一股无处发泄的愤慨,她挥舞着拳头,咚咚地捶打着乔尔多。
毕竟,当着别人的面把嘴里的东西喷出来这种失礼的事,她连小时候都没做过,实在羞得不行。
这完全是迁怒于人,但乔尔多只觉得像小猫在撒娇,他也不躲闪,只是随口应付着“好啦好啦”。
“是我不对。我给你买个棉花糖,原谅我吧,嗯?”
“真是的!!!”
最后,米莎以一个棉花糖和最爱吃的果汁软糖达成了和解。


顺带一提。
之后去的药店,她买到了令人满意的药草。
但是,也有怎么也找不到的品种。因为离家所在的森林太远,她便和恺特一起去了相识的药师介绍的附近森林采摘——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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