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野文人] 魔王之器 web 第二章 魔王篇

*:使用了单行本第二卷的封面,第二卷内容大概到合宿结束


作者:月野文人
插图:ttl
翻译:旺久臭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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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魔王篇




没有卡穆伊的皇都



卡穆伊一行人离开皇都,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城内的会议室里,聚集着所谓的皇女派成员。自从与王国的对抗战之后,索菲莉亚皇女便公开宣称要投身继承权之争,为此进行的活动也不再遮遮掩掩。
此刻会议室里有索菲莉亚皇女、迪弗里特、奥斯卡,以及克劳迪娅皇女、特蕾莎和几名随从。
奥斯卡的父亲——皇国骑士团长虽然明确表示支持,但并不参加这类会议。理由是泰雷兹皇子那边的动静还不算太大,尚未到需要长辈出面的阶段。
表面上是这么说,但真实想法是不想让继承之争变得过于激烈。作为组织之长,他支持索菲莉亚皇女,但作为骑士团长个人而言,无论谁成为皇太子,他献上的忠诚都不会改变。
即便是索菲莉亚皇女派,聚在一起也并非在谋划什么策略。不过是确认现状,仅此而已。
更何况,今天的话题简直可以说是闲聊。
“现在到哪一带了呢?”
“您是说卡穆伊他们吗?嗯……如果正常行进的话,差不多该到东方伯领地附近了吧。”
“我可不信卡穆伊他们会走正常的路线呢?”
索菲莉亚皇女明白迪弗里特特意加上“如果正常行进”这个前提的意思。
“是的。也就是说,他们究竟在哪里,我们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们说了到了领地后会联系我们,在那之前只能忍耐了。”
“那要半年以后了呢。”
“……果然我还是该去送行吗?”
半年联系不上卡穆伊——仅仅是这一点,就让索菲莉亚皇女感到不安。
“不,那恐怕不太合适。如果索菲莉亚皇女殿下亲自去送行,又会引起轩然大波的。”
“说什么‘皇女殿下’,迪弗里特你太见外了。”
索菲莉亚皇女多少误解了卡穆伊所说的“加深与迪弗里特的关系”的含义。
“该划清的界线还是得划清。虽说婚约已经内定,但正式确定还是以后的事。”
“那么,至少说话方式再随意一点可以吗?只在这种场合也好。”
“……我明白了。虽然不会有多大改变,但我尽量。”
“不过我真想看看啊。又有两名卡穆伊的臣下出现了对吧?”
“呃,嗯。”
索菲莉亚皇女认为卡穆伊的臣下会直接成为侍奉自己的人。明白这一点的迪弗里特,回答时不禁有些迟疑。
认识阿尔特和卢茨的迪弗里特,持有与索菲莉亚皇女不同的看法。
“那是两个什么样的人?”
“很难形容啊。那个女孩子嘛,有点不着调,或者说天真烂漫。总之,她很黏卡穆伊,这点没错。”
回忆起玛丽亚的样子,迪弗里特脸上不由得浮现出笑意。
“是吗。那另一个呢?”
“……给人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似乎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而谈及伊格纳茨时,迪弗里特的表情与提起玛丽亚时不同,显得很僵硬。
“哎呀,是吗?卡穆伊还有那样的臣下啊。”
“……不,应该说那才像是卡穆伊的同伴。现在回想起来,卡穆伊他们最初全都是那种感觉。我想不只我一个人这么觉得。”
说着,迪弗里特将视线投向克劳迪娅皇女。
“他们虽然表现得彬彬有礼,但完全看不透在想什么。我觉得有点可怕。”
“是啊。我也一样。”
克劳迪娅皇女的感想得到了迪弗里特的认同。
“哎呀,连迪弗里特也说可怕?”
“是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可怕。我现在也依然有这种感觉。”
“你这是怎么了?连迪弗里特都这么说的话,克劳迪娅又要胡思乱想了。”
连本该与卡穆伊亲近的迪弗里特都说出“可怕”这样的感想,索菲莉亚皇女很是惊讶。
“胡思乱想?”
“克劳迪娅说卡穆伊不可信任。”
“那是……是这样吗?”
“因为他……总觉得有一堵墙,完全看不到他的真心话。”
这并非只针对克劳迪娅皇女一人。只是每个人对此的感受各不相同。
“那难道不是克劳迪娅皇女殿下自己筑起的墙吗?”
迪弗里特虽然也感觉到墙的存在,但并不在意。他一直在积极地接触卡穆伊,想方设法跨越那道墙。
这与感受到卡穆伊的墙壁、心生不满、自己也筑起墙壁的克劳迪娅皇女截然不同。
“才没有这回事。再说了,还有希尔德加德那件事呢。他一边口口声声说是姐姐的盟友,一边又和希尔德加德打得火热。最后一天不也是这样吗?最后和他说话的,不就是希尔德加德的两个部下吗?”
“那只是偶然。”
“才不是。之后他还和希尔德加德见面了。”
“…………”
迪弗里特也知道卡穆伊和希尔德加德约好见面的事。不仅迪弗里特,当时在场送行的所有人都知道。克劳迪娅皇女竟敢在这种场合提起这件事,她的不识趣让迪弗里特感到恼火。
“卡穆伊进了东方伯家御用的那家店。虽然他是一个人,但一定是在里面和人碰头。”
“……难道您跟踪了他?”
“啊——”
感受到迪弗里特陡然严厉起来的视线,克劳迪娅皇女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呃……不是我。”
“那是谁?”
“那是——”
克劳迪娅皇女像求救似的看向的方向,是一名随从中的男学生。
“是你吗?”
迪弗里特的视线转向那名男学生。那目光比刚才看向克劳迪娅皇女时更加严厉。
“是、是的。”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不,比起这个,你没被卡穆伊发现吧?”
“我想没有被发现。”
“你确定吗?”
“这个嘛——”
“别那么责备他嘛。他可是在探查卡穆伊的可疑行迹哦?甚至值得表扬呢。”
克劳迪娅皇女慌忙打圆场,但这种话不可能让迪弗里特接受。反而把质问的对象引向了自己。
“查出来之后,您打算怎么做呢?”
“可以防止卡穆伊背叛啊。”
“怎么防止?”
“怎么防止?那还用说吗。当然是质问卡穆伊,让他老实交代啊。”
克劳迪娅皇女把卡穆伊的背叛当作既定事实在谈论。但她不明白这样做毫无意义。
“然后呢?您要对他说‘你背叛了我们,所以不承认你是盟友,去希尔德加德那边、去皇子殿下那边吧’吗?”
“那是——”
克劳迪娅皇女语塞了。
“恕我直言,克劳迪娅皇女殿下并不了解卡穆伊。他是否值得信任,根本无关紧要。”
“诶?”
“只要不把他推到敌人那边去就行了。”
“……你在说什么?”
克劳迪娅皇女无法理解迪弗里特话中的含义。如果能理解,她就不会去追究卡穆伊是否背叛了。
“我的语气有点重了。这样吧,我跟您说句实话。”
“实话?”
“岂止是有点可怕。我发自内心地觉得卡穆伊——他们五个人——可怕至极。”
“诶?”
“等、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听到迪弗里特口中说出近乎指责卡穆伊的话,索菲莉亚皇女也惊慌失措起来。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产生这种感觉是在送行的时候。当我看到他们五个人聚齐的时候。我本以为自己和卡穆伊他们已经相当亲近了,但那是我误会了。”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索菲莉亚皇女当时不在场。仅凭言语很难理解迪弗里特的心情。
“我觉得不亲眼看到是很难明白的。当卢茨、阿尔特,还有伊格纳茨和玛丽亚那两个人出现时,他们立刻散发出一种我从未感受过的、难以言喻的氛围。我无法用语言形容。那是只存在于他们之间的、某种独特的东西。”
“那不是青梅竹马之间的亲密感吗?”
“也许是吧。但是,我无法融入他们之中。我是这么觉得的。感觉自己深切体会到了他们所说的‘伙伴’这个词的含义。”
“……你是说我们无法成为他们的伙伴吗?”
“是的。我是这么认为的。”
“既然如此,那不是更应该和卡穆伊保持距离吗?”
克劳迪娅皇女不死心地再次插嘴。她对卡穆伊的反感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克劳迪娅皇女殿下能做到吗?我连那样做都觉得可怕。一旦放手,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我有这种恐惧感。”
“喂,你是不是太夸张了?他们确实很强,但那也只是作为学生而言,而且说到底也不过是五个人而已。”
接着,特蕾莎也附和克劳迪娅皇女开了口。克劳迪娅皇女对卡穆伊的反感,很大程度上源于特蕾莎提供的信息。
“但愿如此吧。”
“你有什么依据吗?”
“……我不能说。”
“你不说我们怎么知道。”
特蕾莎一旦知道有什么不能明说的事,就不肯退让。
“有些事是不能说的。”
“那样我们不明白。”
“你没有必要明白。”
“这——”
即使被再三追问,迪弗里特也不肯回应。
“迪弗里特,连我也不能说吗?”
连索菲莉亚皇女都对固执不肯开口的迪弗里特不耐烦了,插话道。
“……这会构成不敬。”
即便如此,迪弗里特仍拒绝说出口。
“没关系。我只当这是在这里说的话。说说你的想法吧。”
“…………”
“说吧。”
索菲莉亚皇女未能领会迪弗里特的心情。尽管他显然不想让她知道。
“即使只有五个人——”
“五个人?”
“…………”
“迪弗里特!”
“我明白了……”
虽然嘴上答应了,但迪弗里特没有立刻接着说下去。他停顿了一下,轻轻吐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终于开口道:
“那个——仅凭五个人,这个皇国就诞生了。我看到他们五个人时,脑海中浮现的就是这件事。”
“什么?!”
惊呼声四起。
将某人与已成传说的始祖与四英雄相提并论,这在皇国是不被允许的。而说出这话的,竟然是方伯家的迪弗里特。周围人的震惊也是理所当然的。
“……你是说,他们堪比始祖与四英雄?”
“与其说是堪比……只是,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我在感到恐惧的同时,也生出了一种近似憧憬的情感。”
“……是吗。克劳迪娅呢?你当时也在场吧?”
当时不在场的索菲莉亚皇女果然还是无法切身理解。她决定也问问克劳迪娅皇女的意见。
“我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特蕾莎呢?”
“我也没到那个程度。嘛,确实觉得他们挺有气势的。”
克劳迪娅皇女和特蕾莎几乎没感觉到什么。剩下还有一个人。
“……奥斯卡呢?”
“…………”
“奥斯卡?”
“……我同意。”
奥斯卡稍作犹豫后说出了这句话。
“同意谁?迪弗里特?还是克劳迪娅?”
“……是迪弗里特。”
“连你也这么觉得啊。”
能否判断对方的实力——这就是区别。得知两位实力者有着相同的感受后,索菲莉亚皇女决定相信他们的感觉。
“更进一步说,我知道有一个人有可能融入那五个人之中。”
“奥斯卡!别说!”
“迪弗里特,闭嘴!”
“可是——”
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索菲莉亚皇女不明白这一点。她认为作为站在顶点的人,自己有必要知道一切。
“那是谁?”
“希尔德加德·伊森博格。她是学院里唯一一个,我认为卡穆伊真正意义上认可的学生。”
“你说什么?”
“你这个蠢货……”
迪弗里特懊恼地低语道。
奥斯卡知道,在这里提出希尔德加德的名字,连索菲莉亚皇女都会加深对卡穆伊的怀疑。
“说到认可的话,也从那个叫玛丽亚的女孩那得到了认可。她说她应该是卡穆伊的妻子、是适合站在他身边的女性。”
“…………”
奥斯卡的话简直是火上浇油。索菲莉亚皇女完全说不出话来。
“索菲莉亚皇女殿下。即便如此,卡穆伊也不会倒向皇子殿下那边。”
迪弗里特连忙打圆场。不管愿不愿意都必须这么做。因为除此之外别无他人了。
“……你为什么这么想?”
“如果他打算倒戈,早就那么做了。”
“但是,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即便如此,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说得也是。”
无计可施。这一点索菲莉亚皇女也立刻明白了。
“是的。卡穆伊已经回了领地。对于远在千里之外的卡穆伊,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让周围人觉得,卡穆伊的力量就是索菲莉亚皇女殿下的力量。”
“开什么玩笑!对方不过是个子爵!为什么我们这边要这么顾忌他!”
然后特蕾莎又多嘴了。这下迪弗里特彻底火了。
“那就请你把这个区区子爵领灭掉吧。一个不留地全部杀光,拜托了。否则事情会变得很严重。”
“全部杀光……这也太夸张了吧——”
迪弗里特过激的言辞让特蕾莎的气势瞬间萎靡下去。
“所以说你们根本就不明白。听好了?就算继承家业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你以为卷入皇位之争这么大的事,卡穆伊能一个人擅自决定吗?”
“那是——”
“这件事是克洛伊茨子爵家整体的决定。而且你知道克洛伊茨子爵领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吗?”
“也就是个边境领地吧?”
这个敷衍的回答让迪弗里特彻底失去了耐心。
“那是魔族居住的土地!具体有多少魔族我也不知道!但攻打克洛伊茨子爵家,就意味着要与魔族为敌!你好好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可、可是,魔王已经不在了。”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就这样还敢……算了。随便你们吧。”
“诶,不是——”
发现自己的想法完全没有传达给对方,迪弗里特彻底怒了。这对于温和的迪弗里特来说是极为罕见的事。
卡穆伊离开皇都带来的不安,以及必须代替他填补空缺的压力,让迪弗里特前所未有地焦躁。
“那个啊——”
代替沉默下来的迪弗里特,索菲莉亚皇女开了口。
“是、是。”
“上一次战争并不是打败了魔王。实际上,我们只打败了魔王一个人。”
“这有点——”
“每一个魔族个体都比我们人类强大得多。虽然我们数量占优,但战斗并不轻松。于是我们通过杀掉作为核心的魔王,夺走了魔族的战意。就这样结束了战争。”
这同样与事实不符,但知道真相的只有先帝、现任皇帝夫妇,以及前任克洛伊茨子爵夫妇。为了向有权势之人隐瞒密约的存在,这个故事就是这样流传的。
“……这我明白了,但为什么要全部杀光——”
“如果连唯一留下的居住地都被夺走,你认为魔族会怎么做?如果消灭了曾是庇护者的克洛伊茨子爵家,魔族又会怎么做?如果魔族抱着同归于尽的觉悟向皇国发起进攻,你认为皇国会怎么样?”
“我、我们不会输的。”
“嗯。当然不会。但会造成巨大的损失。如果王国趁虚而入,皇国就会陷入极大的困境。”
“王国……”
“明白了吗?克洛伊茨子爵领是边境之中尤其危险的地方。正因为如此,已故的祖父才将它托付给深受信任的前任子爵。而卡穆伊作为他的继任者出现了。这可以说是天赐的幸运。如果前任子爵出了什么事,那块地该如何处理,一直是皇国暗中的头痛问题。”
“为什么卡穆伊的出现会是这么重大的事?”
克劳迪娅皇女插话进来。她对信息的渴求在某种意义上比索菲莉亚皇女还要强烈。
“要治理那片土地,首先必须得到魔族的认可。必须让他们觉得‘如果是这位领主,我们就安分守己吧’。”
“卡穆伊得到认可了吗?”
“我听说前任子爵对祖父忠心耿耿。他不可能把祖父托付的领地交给一个不靠谱的人。”
“也就是说,卡穆伊——”
“也就是说,住在克洛伊茨子爵领的魔族,已经认可卡穆伊作为他们的领主了。他们决定服从刚刚成年的卡穆伊。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
“…………”
被这样问到,她也不能说不明白。
“卡穆伊对皇国的影响力,远比克劳迪娅想象的要大得多。我承认他同样危险。正因如此,绝不能与他为敌。极端地说,就算他投靠兄长大人那边也无所谓。只要不让他举旗反抗皇国就行。”
“姐姐?”
遗憾的是,索菲莉亚皇女的话并没有传达到克劳迪娅皇女心中。
索菲莉亚皇女认为自己登上皇位终究是为了皇国。但克劳迪娅皇女的想法却停留在“总之要让最喜欢的姐姐登上皇位”这个层面。她没有放眼皇国整体利益的视野。
在迪弗里特尚未完全成为核心人物的当下,失去了卡穆伊的皇女派内部,已经出现了微妙的裂痕。

◇◇◇

而另一方面,传闻中的卡穆伊——
“救、救命!”
“饶、饶命啊!”
在十几名吓得趴在地上的盗贼面前,卡穆伊将剑插在地上,威风凛凛地站着。
“嗯?不用那么害怕,我不会杀你们的。这点可以放心。”
“……真的吗?”
听到卡穆伊的话,一名盗贼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
“不过,我要你们答应我一件事。”
“什、什么事?”
“发誓绝不袭击挂着黑底银十字旗帜的商队。”
“呃?”
盗贼一时没能理解卡穆伊的意思。
“你们要继续当盗贼也好,我无所谓。但我不允许有人动我的人。就像这次这样。”
“对、对不起!”
这群盗贼是在卡穆伊一行人前往领地的途中袭击他们的。
他们之所以袭击并未运送大量货物的卡穆伊一行人,似乎目标是坐在驾车奥托旁边的精灵迪莱特。
他们嚣张地出现在卡穆伊面前,说着“想要命就把那个精灵留下”之类的老套台词——到此为止还算顺利,但紧接着玛丽亚的魔法便呼啸而至,随后卡穆伊等人的剑也跟了上来,转眼间就被镇压了。
不仅如此,他们还被迫带路去了据点,留守的盗贼也被一通痛扁,就成了现在这副局面。
对他们来说幸运的是,卡穆伊他们事先已经定好了应对盗贼袭击的对策。否则顺势而为的话,可能已经被全部杀光了。
“如果遵守这个约定,我就此离去。”
“当然,我们一定遵守!”
“如果事后发现你们没有遵守约定,我会把你们全部杀光。不管你们逃到哪里,我都会找到并杀掉你们。”
“咝——!”
“明白了吗?”
“是、是的!”
在这种情况下,盗贼们不可能说“不”。
“卡穆伊!那样是不是有点太可怜了?”
后方传来阿尔特的声音。
“可怜?”
“你看啊,旗帜这种东西很容易伪造吧。如果知道挂上它就不会被袭击,肯定会有人模仿的。”
“是吗。那样的话,这帮家伙就没有可以袭击的对象了。”
“就是这个意思。得再多花点心思才行。”
“心思啊……我想不出来。话说回来,你们有打算洗手不干吗?”
“哎呀,我们也没什么别的本事。”
卡穆伊他们说出这种近乎认可他们生计的话,盗贼们的语气也不自觉地变得随便起来。他们甚至在想,莫非这些人是同行?
“是吗。那就得定个旗帜之外的暗号了。”
“那个,暗号是?”
“这个我现在来想。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用口令怎么样?”
盗贼把想到的点子告诉了卡穆伊。
“那不行。要是被人知道我们对上口令就放行,我们也会被认为是盗贼的同伙吧?”
“啊,那倒也是。”
“……总之先用旗帜凑合吧。”
“诶诶?”
卡穆伊打算用刚才被认定不行的方式来应付。这对盗贼来说是个问题。
“生意做大还是以后的事。我们又不会来回很多趟。出了问题到时候再定就行了。”
“嘛,我们已经记住各位的脸了。”
“光你们记住也没用。”
盗贼又不只他们这一伙。要确保路途安全是不够的。
“不行吗?”
“嗯。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
“什、什么事?”
听到“拜托”二字,盗贼露出了几分警惕的神色。
“请替我转告附近的同行:不许动黑底银十字的旗帜。”
“这、这倒是可以……”
盗贼虽然同意了卡穆伊的请求,但尾音含糊不清。
“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不是跟所有同行关系都好。也有不听我们话的家伙。”
“那由我们来处理。所以,告诉我那些家伙的据点在哪里。”
“……您打算怎么做?”
盗贼很在意“处理”的内容。既然被问及据点位置,大致也能猜到。
“全部杀光。”
“咿?!”
“倒也不至于。只是杀鸡儆猴,会留几个活口吧?”
“几、几个?”
“对。好了,告诉我地点吧。你会说的,对吧?”
“当、当然。”
总之,在目前的情况下,盗贼们只能对卡穆伊唯命是从。他们老老实实地交代了几个盗贼据点的位置。
“就这些了吗……米托。”
“是。”
“诶?”
看到突然出现在卡穆伊背后的少女,盗贼们吃了一惊。明明刚才那里一个人都没有。卡穆伊毫不在意盗贼们的惊讶,向米托下达指示。
“知道该做什么吧?”
“先行一步,探查据点的状况对吗?”
“对。那就拜托了,立刻出发。”
“是。”
然后她又瞬间消失在眼前。实际上并没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但被允许侍奉卡穆伊的米托很高兴,总之就是想表现得像个间谍,干劲十足。
“好了,那我们也要跟上去了。赶紧把事情处理完。”
“那个?”
“什么事?”
“如果有人模仿我们,导致我们遇到困难时该怎么办?”
如果没有可以袭击的对象,盗贼们的生活也会成问题。
“……抱歉,我忘了。到那时就用口令吧。你们确认过后再来找我们商量就行。我们这边也会事先想好旗帜以外的办法。”
“那个口令是?”
“嗯……‘有事禀报魔王大人’。对方回答‘魔王大人现在很忙’。这样如何?”
“这、这魔王是?”
真是个古怪的口令。
“我特意选了平时绝对不会用到的词。”
“确实是这样。明白了。我们会记牢的。”
“好,这次真的该走了。希望不会再见面了?”
“我们可不这么想。”
其实他们心里是这么想的。这是为了不惹卡穆伊不高兴而勉强说的话,但这番顾虑是多余的。
“真傻。下次再见面,就意味着你们要死了吧?”
“……啊。”
“那就这样了。”
之后卡穆伊不再理会盗贼们,回到了伙伴们身边。迎接他的众人中,奥托和迪莱特的表情有些僵硬。
“好了,只要把不听话的那些家伙收拾掉,这一带就安全了。”
“也不能说绝对安全就是了。”
“这我知道。但肯定会好得多。好了,跟上米托吧。”
“哎呀,好久没剿匪了。这次可以杀了吧?”
从卢茨口中说出了平日里听不到的杀气腾腾的话。
“嗯。不过,留几个看起来胆小怕事的活口。得让他们去传播‘招惹银十字会倒大霉’的消息。”
“知道了。好了,赶紧走吧。”
“嗯。”
卢茨兴冲冲地走在前面,其余人紧随其后。与卢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们面无表情。但这同样让人感到某种莫名的恐惧。
“……怎么了?”
察觉到奥托情绪的卡穆伊担心地问道。
“不、没什么。只是……总觉得大家有点可怕。”
“啊,是有点杀气腾腾的吧。离开皇都,松懈下来了。”
“那种状态叫松懈?”
他不明白为什么松懈了反而变得杀气腾腾。
“因为在皇都需要夹着尾巴做人。从那当中解放出来后,一直被压抑的东西就冒出来了。”
“是吗。也就是说,这才是你们的本性啊。”
这种难以言喻的危险气息,正是卡穆伊他们的真实面貌。在学院时他们一直在扮演好孩子。
“该不会是觉得和我们在一起不舒服了?”
“不,因为有一件事,无论是在皇都时还是现在都没有改变。”
“嗯?”
“你这是在为我们着想吧。特意绕远路做这种事。是为了让我们以后在行商途中不被盗贼袭击。”
奥托正确地理解了特意跑来剿匪的意义。
“嘛、嘛算是吧。”
“就算气氛变了一些,你珍惜伙伴的心情不会变。这份心意让我很高兴。谢谢你。”
“……奥托君,不要说这种让人难为情的话嘛。”
卡穆伊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着,但脸上确实带着腼腆的表情,匆匆从奥托身边走开了。等卡穆伊走开后,旁边的迪莱特开口说道:
“喂,他们啊——”
“很可怕吧。和在学院时不同,能感觉到一种威慑力。”
“你没问题吗?跟着他们。”
“没关系。是啊……打个比方的话,他们就像狼。凶猛、狡猾,但同伴意识很强。对敌人毫不留情,但对同伴却很温柔。”
奥托说出了与当年泰雷兹评价卡穆伊时相同的话。
“我们是同伴吗?”
“我希望是。虽然现在还只是被庇护的存在,但总有一天——”
“那你也要变成狼吗?”
“……不是那块料啊。不过,我有我的战斗方式。有他们做不到的战斗。我要变强,希望有一天能真正被他们认可为同伴。”
这就是奥托的决心。实现自己的梦想的同时,这也是奥托的重要目标。
“嗯。不错嘛。现在的你,脸上的表情很不错,很有男子气概。”
“……迪莱特小姐,不要说这种让人难为情的话嘛。”
“学他?傻瓜,好了,走吧。要被落下了。”
“啊,说得对。”
奥托心中没有像索菲莉亚皇女她们那样对卡穆伊的怀疑。他只是信任卡穆伊,将一切托付给他,并真心希望能成为他们的伙伴。
仅此而已。但这样就足够了。







回归诺尔特恩德



穿过林木茂密的森林道路后,映入眼帘的是连绵不绝的险峻山脉。山脚下,两侧被悬崖夹峙的地方,有一座由坚固高墙守护的堡垒。
这座堡垒正是通往克洛伊茨子爵领的大门。那宛如国境线的模样,正体现了克洛伊茨子爵领的特殊性。
“哎呀,终于到了啊。”
“说是到了,但从堡垒开始还有很长一段路吧?”
卢茨深有感触的低语立刻被阿尔特否定。
“话是这么说,但看到这座山就有种回来了的感觉吧?”
“嘛,这我倒不否认。”
克洛伊茨子爵领位于被高山环绕的盆地之中。与外界的通道——至少就一般人知晓的而言——仅有此处一处。几乎是与世隔绝的土地。
“好了,赶紧把麻烦的手续办完,继续赶路吧。”
沿着道路前行,堡垒大门旁边有一座小建筑。要穿过堡垒,必须在那里办理通行手续。
卡穆伊将马车停在建筑前,走进了屋里。
“麻烦办理入境手续。”
“嗯?啊,回来了啊。……是不是有点早?”
被搭话的守卫回答的对象并非卡穆伊。而是数月前离开领地的伊格纳茨和玛丽亚。注意到守卫视线的伊格纳茨回答道:
“嘛,计划有变。”
“是吗。不,等等。也就是说,这位是克洛伊茨子爵家的公子?”
“嗯。准确地说,是克洛伊茨子爵本人。”
“这是怎么回事?”
“这位卡穆伊大人已在皇都获准继承子爵家。也就是说,现今克洛伊茨子爵领的领主是卡穆伊大人。”
“这、这真是失礼了。”
领主的儿子与身为贵族的领主本人之间,毕竟有着天壤之别。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士兵慌忙起身立正。
“不必如此拘谨。继承的通知还未送达吗?”
“是的。”
“那么,首先需要确认继承的事实吧?”
“啊,是的。”
“这是继承认证文书。请确认。”
“是。”
卡穆伊从怀中取出文书展开,守卫开始查看内容。不过这不过是形式上的程序。区区一名守卫,不可能辨别皇帝陛下签名的真伪。
“确认完毕。欢迎回来,克洛伊茨子爵大人。”
“多谢。那么,通过堡垒没有问题吧?”
“是的。请通行。啊,还请允许我确认一下其他人的身份。”
即便是领主,也不能随意带任何人进入领地。这是一片如此特殊的土地。
“啊,说得对。伊格纳茨和玛丽亚没问题。卢茨和阿尔特呢?”
“我记得是您带去学院的那两位吧。”
“对。然后这位是奥托,是一名商人。旁边这位是奥托的妻子,迪莱特。”
“卡、卡穆伊?!”
被介绍为是自己妻子的迪莱特,让奥托慌了神。
“啊,身份上她是奴隶。”
“不是这个问题——”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我明白了。对方是精灵族,那也是没办法的事。那么,您是要在领内经商吗?”
守卫不顾奥托的困惑,自顾自地理解了。伪装成奴隶契约的异种族间的婚姻,在卡穆伊想到之前就已经是有人在用的方法了。
“是来谈生意的。他想利用领内的产物做些买卖。今后他们会有几次进出领地。”
“原来如此。”
“需要什么手续吗?”
“只要有克洛伊茨子爵大人的许可证就没问题,但需要每次都签发。如果觉得麻烦,不如申请常年通行许可。”
“那要在哪里办?”
卡穆伊第一次知道有常年通行许可这个东西。
“那个……需要在皇都申请。”
通往诺尔特恩德的常年通行许可也需要皇帝的认可。
“呜,这下失策了。”
卡穆伊他们刚从皇都回来。早知道的话,离开皇都前就可以申请了。
“申请文件也可以邮寄。虽然需要时间,但建议您还是办一份。”
“啊,就这么办。还有,这位是米托。算是奥托的帮手吧。她应该会经常留在领内。”
“呃……”
“有什么问题吗?”
米托那有些含糊的表情让守卫面露困惑。察觉到这一点的卡穆伊,为了阻止不必要的追问,带着些许威慑的气息问道。
“没、没有。没问题。那么,奥托。我需要确认你是商人。能出示商业许可证吗?”
“啊,好的。就是这个。”
守卫接过奥托递来的执照查看,但目光很快停在了执照上的某一处。
“……诶?”
“有什么问题吗?”
“担保人一栏写着索菲莉亚皇女殿下的名字?”
“是的。承蒙皇女殿下厚意,请她担任了担保人。”
“是吗……好的,没问题了。”
既然索菲莉亚皇女是担保人,就算有问题,守卫也无话可说。他放弃了确认其他同行者的身份。
“这样就行了吗?”
“是的。那么我让人开门,请在门外稍等。”
守卫说了“请稍等”,但实际上根本没等,他们一出门,门就立刻打开了。
卡穆伊一行人穿过大门进入堡垒。稀罕的来访者吸引了堡内士兵们的目光,但他们毫不在意,肃静地穿行于堡垒之中。
走到堡垒深处,那里又有一道门。穿过这道门,才算真正进入领地。
为了让人开门,卡穆伊将入口处收到的通行许可证递给站在那里的士兵。士兵确认后,大声下令开门。
“开门!开门!”
随着号令,堡垒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伴随着脚步声,士兵们出现在城门上方。所有士兵都搭弓搭箭,面朝堡垒外侧列队。而城门内侧也出现了武装士兵。
这是打开通往领地内部之门时的规定动作。
待士兵们就位后,城门终于缓缓打开。在戒备森严的气氛中,奥托面色紧张地缓缓驱动马车。走在旁边的卡穆伊对奥托说道:
“不用紧张,没事的。”
“可是,卡穆伊——”
“你看不出来吗?这座堡垒不是为了保护我们的领地,而是为了保护皇国不受我们领地的侵害。”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即便过了十余年,皇国对克洛伊茨子爵领的警戒仍未解除。不过如今看来,多少有些流于形式了。仔细看的话,列队士兵的脸上并没有那么紧张。
穿过城门后,前方是一条两侧被高耸悬崖夹峙的狭窄道路。
一行人沉默地走了一阵,在确认已经远离堡垒视线范围后,卡穆伊开口道:
“卢茨、伊格纳茨,换手驾车!”
“哦!”“知道了。”
“奥托和德托小姐到货厢里去。”
“嗯。不过,为什么?”
奥托按照卡穆伊的指示从驾辕位下来,询问缘由。
“从这里开始有危险。随时可能遭遇魔兽袭击。”
“这样啊!?”
他们走的是大路。在大路上出现魔兽,在外界是不可想象的。
“这块土地就是这样。”
“……真不容易啊。”
“嘛。不过,正因为危险,有些事反而好办。”
“什么意思?”
“这条大军根本无法通过的狭窄道路,加上魔兽的威胁。进攻的一方也很困难吧?从堡垒开始,这里就是保护我们领地的天然要塞。”
“是吗。”
守护诺尔特恩德的对象也是皇国。这番话能让人察觉到卡穆伊对皇国的意识。
“又在紧张了?我又不是要和皇国打仗。只是在说明这块土地本来就是这样的地方。别误会。”
“我知道。只是,虽然早就知道是个艰苦的地方,但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之后,感觉比想象中还要厉害。”
“嘛,确实如此。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真心后悔过。”
“是吧。”
奥托知道卡穆伊是在皇都长大的。来到这里之后,奥托多少有些理解了,卡穆伊继承这片特殊土地需要多大的觉悟。
“还有,虽然还早,但有件事你得先有个心理准备。”
“什么事?”
“你见过魔族吗?”
“……米托小姐。”
“啊,也是。不过,说米托是人族也分辨不出来吧。”
米托母亲的种族——吸血鬼族,外貌上与人类无异。只是瞳孔颜色比较特殊而已。
“差别那么大吗?”
听卡穆伊的说法,似乎存在着看起来不像人类的魔族。
“也不是。只是有点像野兽,或者像鬼怪而已。”
“那差别已经很大了吧?”
“但它们的内心并非野兽或鬼怪。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仅凭外表来判断。”
“说得对。我明白了。”
然而遗憾的是,奥托并没有时间做好心理准备。突然,一道黑影从货厢上跳下,向前方奔去。
“奥尔?!”
卡穆伊的呼唤没有得到回应。黑猫径直沿着道路向前跑去。
看到这一幕,卢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爬上驾辕位的动作,靠近卡穆伊。
“喂,这是——”
“你也这么觉得吗?”
“是正主出场了。瞧,来了!”
卢茨所指的前方,出现了四个人影。其中两个,即使在远处也能清楚地看出是非同寻常的巨大体格。
卡穆伊他们很清楚来者是谁。卢茨等四人慌忙在卡穆伊面前站成一排。奥托他们也虽不明所以,但跟着照做。
四人径直向卡穆伊他们走来。随着距离拉近,他们的身影也逐渐清晰可见。
走在中央的是一位身着漆黑服饰的美丽女性。及腰的黑发和细长的赤红眼眸。发色和瞳色与米托相同,但散发出的气场却是天壤之别——大人与孩童的差距。那份妖艳之美,甚至让人不敢直视。她的两侧,分别是一位银发的同样貌美的精灵女性和一位体格庞大的兽人男性。落后一步的位置,还有一个头上长角的、同样体格魁梧的男人紧随其后。
面对这四位散发着压倒性存在感的人物,奥托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被震慑住了。
四人很快来到面前。除精灵女性外的三人,一齐在卡穆伊面前单膝跪地,低下头颅。开口的是走在中央的女性。
“欢迎归来,吾王。”
“你不是一直和我在一起吗?”
“黑猫奥尔不过是我的分身。是我,却又不是我。”
那只一直跟到皇都的黑猫奥尔。这位女性就是她的本体。
“嘛,也是。那么,好久不见了,奥尔。”
“是的。您平安无事比什么都好。”
“哎呀,只有奥尔吗?”
这时,站在奥尔身后的银发精灵女性不满地插话道。
“西尔贝尔师父,好久不见。莱安师父也是。”
“你看起来精神不错。”“一直在等你回来。”
然后卡穆伊将视线投向后方那个鬼人。是集训时交战过的食人魔——施腾。
“施腾也来接我了啊。”
“是的。先前多有冒犯,万分抱歉。”
“不必放在心上。”
“那么,吾王。接下来由我等为您引路。”
卡穆伊与众人逐一交谈完毕后,奥尔又开口说道:
“啊,奥尔。关于那个称呼——”
“有什么不妥吗?”
“有外人在——不,也不算外人。有新来的人在,所以最好别那么叫。”
卡穆伊所说的新来的人,是指奥托、迪莱特和米托。
“但是,您既已成年——”
“总之,在说明情况之前,和以前一样。”
“是吗。我明白了。那么,主人,走吧。”
奥尔将称呼改为“主人”,再次宣布出发。
“……为什么我身边的人都是这样呢?”
卡穆伊有些无奈地嘀咕道。
“怎么了?”
“既然是初次见面,难道不应该互相介绍一下吗?”
“我对此并无兴趣。”
她就是这样的性格。
“……我来介绍。呃,这位是奥托。以前的学院同学,今后将作为一名商人工作。我打算让他经手诺尔特恩德的产物,为此请他一同前来。”
“是。”
“他旁边的是奥托的妻子,迪莱特小姐。我们都叫她德托小姐。”
“等、等等?”
“嘘!现在别说话。不然的话——”
卡穆伊身后试图反驳的奥托,被身旁的阿尔特慌忙制止。
“哎呀,是吗?嚯,找了个相当年轻的丈夫呢。”
同为精灵的西尔贝尔听说对方与人类结了婚,饶有兴致地向迪莱特搭话。不知道她是否听到了奥托的反驳声,但至少看起来没有生气。
“是、是的!”
被西尔贝尔搭话,迪莱特用尖细的声音回答道。她等于肯定了“是奥托的妻子”这件事,但似乎并未意识到这一点。
“嗯?你紧张什么呀?”
“西、西尔贝尔大人是月之精灵吧?”
“哎呀,那是不该说出口的吧?”
“啊……”
意识到自己失言的迪莱特,脸色铁青地僵在原地。
“嚯,西尔贝尔师父也有秘密啊。”
“算是吧。不过别打听了。我是暗精灵。这样就好。”
“明白。”
意识到这与精灵族的秘密有关,卡穆伊立刻表示同意。就此结束与西尔贝尔相关的话题,继续介绍。
“然后是米托。她新近开始侍奉我。”
“哦。是继承了吸血鬼血统的人吗。”
对米托产生兴趣的是奥尔。她用细长的眼睛仔细端详了米托一番后,向米托问道:
“你要侍奉主人?”
“是、是的。”
奥尔散发出的压迫感,让米托也变得僵硬起来。
“能战斗吗?”
“……一点点。”
“能保护主人吗?”
“我……没有信心。”
“就这样,你还打算侍奉主人?”
“对、对不起。”
仅仅三个问题,就让米托垂头丧气地垮下肩来。
“等、等等,奥尔师父。能不能战斗暂且不论,‘能不能保护卡穆伊’这个问题是不是太苛刻了?”
看到完全萎缩的米托,卢茨慌忙伸出援手。如果被问及是否能保护卡穆伊,连他自己也会给出同样的回答。卢茨和其他三人也都比卡穆伊弱。
“并不苛刻。我问的不是‘是否比主人强’,而是‘能否在不给主人添麻烦的情况下清除敌人’。”
“啊,原来是这个意思。”
“嘛,也罢。既然是主人认可的,我不反对她侍奉。况且,不足之处锻炼便是。”
“那是——”
想到米托将要面临的苦难,卢茨还想再说些什么。
“有什么问题吗?”
“不。米托妹妹,加油……”
他只能送上声援。
“是、是的。”
“喂,卢茨。你怎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莱安师父?”
这时莱安插话道。
“为了补回离开诺尔特恩德这段时间的亏空,你也得好好锻炼。”
“果、果然?”
“阿尔特也是。”
“呜啊。”
“哎呀,那我就负责迪莱特吧。”
西尔贝尔也跟上莱安的节奏。
“我、我也要吗?”
“因为你丈夫看起来不是很弱吗?你得好好保护他才行。”
“……是。”
又一次肯定了妻子的身份。事到如今,迪莱特恐怕再也无法否认自己是妻子这件事了。
“真期待。毕竟同为精灵嘛。以前没法做的事,现在可以尽情做了。”
“那是指什么?”
“卡穆伊他们不会用精灵魔法。弓箭也没有天赋。我一直没什么可教的,挺无聊的。能毫无顾忌地尽情教导,真让人高兴。”
“是……”
这样一来,迪莱特也注定要踏上苦难之路了。而且这苦难就近在眼前。
“好了,那就立刻开始吧。”
“诶?!”
米托和迪莱特被莱安的话惊得叫出声来。卡穆伊他们似乎早已料到会这样,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么,把马解下来。”
“好嘞。”“好。”“真拿你们没办法。”
卢茨等人按照莱安的指示,从货车上解下马匹。他们似乎已经知道要做什么了。被卸下的马匹由西尔贝尔牵着缰绳,从货车旁带走。
“那么,怎么办?前面我和卢茨就行吧?”
“这样的话,后面就是阿尔特和伊格纳茨了。玛丽亚呢?”
“玛丽亚在货厢上!”
“你这样不算锻炼吧?”
“因为个子不合适嘛。”
“是吗,真狡猾……等等。那你倒是普通地跑啊!”
“被发现了。”
“那、那个?接下来要做什么?”
卡穆伊他们开始商量着什么。不明所以的米托向卡穆伊问道。
“啊,米托不明白吧。接下来,我们要扛着这辆货车跑。”
“……哈?”
“也是。米托和德托小姐,你们在前面还是后面?”
也就是说,米托和迪莱特也要扛着货车跑。
“让她们在中间不就行了?”
阿尔特提议让她们在前后之间——也就是中间——抬。
“也对。不过米托妹妹个子也挺矮的吧?”
伊格纳茨也表示同意,但担心身高问题。个子矮的话,货车的负担会更轻。
“真计较啊。你就让着她点呗。”
卢茨对伊格纳茨轻声抱怨道。
“哦?怎么觉得卢茨从刚才开始就对米托特别温柔啊?”
阿尔特看出了其中的缘由,故意戳穿。
“哪、哪有这回事?”
“可疑。”
“好了,快站好位置吧。哪是在这儿磨蹭的时候?”
“转移话题也太明显了。嘛,算了。”
卡穆伊等人各自站好位置,围住货车。确认各人就位后,他们喊着号子将货车扛上肩。
“……好重啊。”
“因为上面装的是铁制的壶啊。”
“叫玛丽兹壶。”
货车上装载着从皇都运来的魔道具,那是奥托做生意的资本。
“你对这名字有什么执念啊?”
“毕竟是好不容易想出来的名字。好了,准备好了吗?”
“““哦!”””“是。”“…………”
“等、等等啊!”
眼看卡穆伊他们就要开始奔跑,奥托慌忙叫住他们。
“嗯?”
“我呢?”
“啊,忘了。”
“太无情了。”
“你要跑吗?”
“那不太可能吧?”
奥托并非不知道卡穆伊他们的锻炼方式。即便是他,也不认为自己能跟得上。
“能骑马吗?”
“不行。”
“货厢呢?”
“……对她们过意不去。”
如果奥托上去,货车的重量就会增加。那会增加迪莱特和米托的负担。
“那怎么办呢?”
“怎么办好呢?”
正在卡穆伊和奥托为此苦恼时,施腾走了过来。
“主人,如蒙不弃,可由在下背负。”
“啊,说得对。能麻烦你吗?”
“是。那么,奥托大人,请上我的背。”
“有点难为情啊。”
一把年纪了还要被人背,实在有些难为情。奥托犹豫着要不要爬上施腾的背。
“那你要跑吗?”
“不,请让我厚着脸皮接受吧。”
卡穆伊的一句话打消了奥托的犹豫。奥托顺从地爬上了施腾的后背。
只有一个人被背着走,果然还是很不好意思。但奥托明白,要和卡穆伊他们一起跑是绝对不可能的。
“好,这次真的要出发了!”
“啊,米托妹妹和德托小姐。撑不住了就说一声。我们会立刻停下来。”
“是。”“嗯、嗯。”
就在出发之际,卢茨对米托和迪莱特叮嘱道。
“哦?真可疑啊。”
“连卡穆伊也这样?”
“不,只是卢茨难得会顾及周围。”
“真失礼。我可是个体贴的男人。”
在场的人几乎都知道,他绝非如此。
“……你自己说这话不害臊吗?”
“啰嗦。”
“嘛,算了。好了,这次真的出发了。走了!”
““““哦!!””””
或许是顾及米托和迪莱特,卡穆伊他们一开始跑得比较慢。但渐渐地,速度越来越快。
不久,卡穆伊他们以近乎全力的速度奔跑起来。米托和迪莱特的脸色已经煞白。
“啊,真是对不起迪莱特小姐啊。”
看到这一幕,奥托低声自语道。现在他才意识到,迪莱特也从未经历过锻炼。弄不好,她的体力可能还不如自己。
“奥托大人也要跑吗?”
听到奥托的低语,施腾问道。
“不,就算我跑,迪莱特小姐也不会轻松多少。”
“说得是。”
“不过,卡穆伊他们一直以来都在做这样的锻炼吗?”
“在下也是初次目睹主人的锻炼情形。”
“是吗?”
奥托原以为施腾也是卡穆伊的师父之一。
“在下开始追随主人,是在主人外出求学之时。”
“诶?什么时候……难道是贫民街?”
提到魔族,奥托只能想到贫民街。他以为施腾是魔族,这本身就是个误解,但若非知情者,自然无从知晓。
“在下无法居于人类居住之处。”
“那是在哪里?”
“住在山里。”
“山里……不会吧?难道是集训的时候?”
在奥托所知范围内,卡穆伊去过山里也只有集训的时候了。
“这……在下不知那所谓的集训是指什么。”
“是吗。魔族之中,除了你们四位,还有其他卡穆伊的臣下吗?”
奥托觉得话题无法顺利进行,于是决定换个话题。
“有的。不过,在下与西尔贝尔大人并非臣下。”
“啊,是这样吗?”
“在下不过是主人的仆从。西尔贝尔大人嘛……算是客人吧?”
“客人我大致能理解,但仆从呢?和臣下有什么区别?”
“在下本为非人之物。蒙旧主赐名,才得以稍具人形。被称为臣下,实在惶恐。”
“非人之物……那、那个,奥尔小姐称呼卡穆伊为‘王’是——”
奥托思索着这句话的含义,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可能性。
“此事非在下所能言及。还请从主人口中听闻。”
“……我明白了。”
明明没有在跑,奥托的脸色却刷地一下变得苍白。奥托并不笨。相反,他拥有相当出色的头脑。
仅凭刚才与施腾的对话,他就大致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原本以为奥尔称呼卡穆伊为“王”,只是魔族用自己的方式替换了“领主”一词,但那是错的。
能让非人之物——人类称之为魔物的存在——臣服的存在,在奥托所知范围内只有一人——魔族之王,魔王。







揭晓的卡穆伊真面目



沿着从南边堡垒延伸而来的山路前行,不久便抵达了一片平原。再从那里走一小段路,就到达了领主馆所在的诺尔特瓦赫。卡穆伊一行人的旅途也即将结束。
正常情况下需要一周的路程,卡穆伊他们仅用了四天就跑完了,尽管如此,师父们仍然一脸不满。
“完全不行啊。”
“对、对不起。”
被奥尔投以冰冷目光的米托诚惶诚恐。
“真是不像话。你至今为止都在做什么?”
“就算您问我做了什么……”
旁边,迪莱特也被西尔贝尔投以无奈的眼神。
自从汇合以来,两人就一直是这样。从未正经锻炼过的两人,根本不可能跟得上卡穆伊他们。跑几步就倒下,在货厢上休息一会儿,又被强迫继续跑——就这样不断重复,才终于到达了这里。
“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我们当初一开始也是这样的。”
卡穆伊帮忙打圆场,但师父们的唠叨并未停止。
“主人虽然那么说,但并非如此哦?”
“是、是的。”
“首先,你是真心想要侍奉主人吗?既然没有锻炼经验,体力不足我可以退一百步原谅你,但从你身上感受不到哪怕爬也要跟上主人的气概。”
“对、对不起。”
米托就这样一直被奥尔训斥着。不仅是体力上,精神上也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
“嗯,如果今后也看不出进步的话,那就要重新考虑你侍奉主人的方式了。”
“我、我会努力的!所以,请允许我侍奉卡穆伊大人!”
好不容易才跟卡穆伊来到这里,如果被抛弃在这里可就糟了。米托拼命地向奥尔恳求。
“我承认你可以侍奉。因为你已经得到了主人的许可。”
“那、那么?”
“既然在武力上派不上用场,那就用色相来侍奉吧。”
“色相……吗?”
武力她能理解。但米托不明白“色相”的含义。
“就是为主人侍寝。”
“哈?!”
奥尔这出乎意料的话语,让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主人也已经成年了,今后也需要这样的人吧?”
“不、不,不必为我费这种心。而且,米托也不是为了这种约定才跟随我的。”
“你不满意吗?”
尽管卡穆伊表示否定,奥尔还是继续向米托问道。
“我本来是打算作为密探侍奉卡穆伊大人的……不过,这也不坏……啊,干脆两边一起侍奉也不错……”
米托似乎也并不排斥。
“等、等等,米托妹妹!你在说什么啊?!”
对此感到焦急的是卢茨。他慌张地向米托喊道。
“可是,身心都奉献给主人,这是臣下的职责啊。”
“身心都……”
脑海中浮现出的妄想,让卢茨说不出话来。
“哎呀,短暂的恋情啊。”
“连享受的时间都没有呢。”
阿尔特和伊格纳茨对着垂头丧气的卢茨落井下石。卢茨似乎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或许是觉得卢茨可怜,卡穆伊对米托说道:
“米托。那个啊,我觉得臣下奉献身心和女性奉献身心是两回事哦?”
“可是,如果没有其他侍奉的方法的话——”
“那还没确定呢。锻炼才刚刚开始吧?”
“是的。”
“米托还有担任与达克的联络员的重要工作。不要轻易放弃,要努力让奥尔认可才行。”
“……说得对。我会努力的!”
疲惫不堪的米托的精神,因为卡穆伊那句“努力”而复活了。这样一来,卢茨就得不到安慰了。
“所以说,奥尔,能再放长远一点看待她吗?”
“是。如果主人希望如此的话。”
“嗯?”
奥尔爽快地答应了,反而让卡穆伊感到困惑。因为凡是与卡穆伊有关的事情,奥尔是从不容妥协的。
“即便是我也无法在短短四天内就做出判断。”
“……你是在试探我吗?”
“是的。在考验女性的忠诚时,我选择了最简单的方法。”
“真是恶趣味啊。”
不仅恶趣味,而且还是相当严苛的考验。正因为米托对卡穆伊有着强烈的憧憬,才会有那样的反应;仅凭作为臣下的忠诚就愿意献身的女性,通常是不会有的。
“不过,我得到了最佳的答案。”
“最佳吗?”
“米托不仅希望得到宠爱,还希望在其他方面也能对主人有所帮助。”
“……嘛,总之太好了,米托。看来你合格了。”
比起说明的内容如何,奥尔直呼其名这一事实本身就表明了奥尔对米托的评价。可以说是相当高的评价。
“合格……吗?”
“不过,相应的,锻炼可能会变得更严格哦。”
“我、我会努力的。”
比这更严格的锻炼,米托简直无法想象。
“嗯,加油。”
“好了,主人。您的父亲应该正在等候。我们就在这里暂时告别了。”
“嗯。”
“米托我带走了。我不想浪费片刻时间。”
“……可以。”
稍作犹豫后,卡穆伊表示同意。虽然现在就开始锻炼有点可怜,但他认为让米托尽快被认可为独当一面的人,对她来说是好事。
“那么。米托,跟我来。”
“诶,可是——”
“主人接下来要与您的父亲以及臣下们会面。我们不便同席。”
“是。”
“你也是。跟我来。”
西尔贝尔也催促迪莱特跟她们一起走。
“我也要?”
“你也没有时间可以浪费。而且听那些枯燥的谈话也没意义吧?”
“……是。”
“那么,卡穆伊。回头见。”
“嗯。”
奥尔等人带着米托和迪莱特两人离开了现场。卢茨他们则开始将马匹套回货车上,准备移动。
准备工作一结束,卡穆伊他们就立刻向领主馆前进。
“喂,迪莱特小姐被带到哪里去了呢?”
奥托从驾辕位上有些担心地问卡穆伊。
“师父们住的地方。就在城里,不用担心。”
“是吗。我不能同行吗?”
“领主馆里住的都是人族。”
“呃——”
即使在诺尔特恩德,也存在对异种族的歧视。了解卡穆伊的奥托感到有些意外。
“父亲的臣下是从皇国派遣来的人。他们的职责不仅是治理领地,还包括监视魔族。其中有些人并不待见魔族。”
“原来如此。”
“虽说共存,但魔族并未被承认所有权利。关于领政,魔族是不能参与的。”
“但是,卡穆伊认可他们是臣下吧?”
“真敏锐啊。那个……以后再说明。”
“嗯,我明白了。”
看到卡穆伊脸上露出一丝严肃,奥托察觉到这里面有复杂的隐情。对其中的内容,他也隐约有所了解。
此后卡穆伊便闭口不言,他那沉重的氛围让奥托感到有些压抑,但另一方面,卡穆伊说了会“以后说明”,这句话也让奥托感到高兴。
不久,一座格外巨大的建筑映入眼帘。
“嚯,还有人迎接我们呢。”
看到建筑前列队的几名男子,阿尔特以意外的语气低语道。
“是啊。”
卡穆伊也表示同意。只有奥托一个人不明所以。其他人都和阿尔特一样,要么露出略带惊讶的表情,要么毫不掩饰地露出厌烦的神情。
“欢迎回来。领主大人。”
一名男子仿佛完全不在意卡穆伊他们的反应一般,走上前来。
他是担任克洛伊茨子爵家管家的特贝斯。面对他那恭敬的态度,卡穆伊有些不知所措。
“啊、嗯。特贝斯先生,好久不见。”
“卡穆伊大人,卡穆伊大人已经是克洛伊茨子爵家的家主了。对我这样的人,无需使用敬称。”
“突然这么说,我也——”
卡穆伊这边也有不想被他直呼其名的缘由。
“嘛,请您慢慢适应就好。”
“嗯,明白了。”
“好了,想必您已经很累了,但老太爷正在等候。请去进行归领的问候。”
“老太爷?”
“就是您的父亲。”
“这我知道,但突然叫老太爷?”
卡穆伊的养父——前任克洛伊茨子爵还没到被称为老太爷的年龄。
“是他吩咐我们这样称呼的。”
“转换得真快啊。那父亲在哪呢?”
卡穆伊理解为,这是表明无论年龄大小,自己已不再干预领政的意志表示。
“正在自己房里等候。”
“知道了。”
“马车由我们保管。上面的货物如何处理?”
“就那样放着就好。”
“遵命。客人的马车——”
“是!”
特贝斯的指示一下,男仆立刻应声上前。他取代奥托坐上驾辕位,驾驭着马车向里驶去。
在此期间,特贝斯移动到馆邸入口,敞开了大门。
“那么……走吧。”
“嗯、嗯。”
看到这一幕,卡穆伊他们更加藏不住困惑之色。进入馆内,待特贝斯等人走远后,卢茨终于忍不住开口:
“那是什么情况?他是不是在打什么算盘?”
“谁知道呢?”
“是不是因为卡穆伊成了领主,所以他才那样?挺像那老头风格的,说放下就放下了。”
阿尔特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卡穆伊也觉得有道理。
“嘛,这最有可能吧。”
“总觉得,你们说得真够不客气的啊。”
奥托不明白卡穆伊他们对话的含义。听起来像是在说特贝斯的坏话。
“那老头不喜欢我们。动不动就抱怨。”
“为什么?”
虽然是养子,但卡穆伊是继承人。奥托不明白特贝斯为什么会对卡穆伊有怨言。
“因为我们和魔族走得太近了。他似乎对此很不满。”
“啊,是吗。”
“嘛,不过他那样也算是忠于职守,所以也不好说什么。”
“卡穆伊真了不起。我可没法用那种眼光看他。”
卢茨似乎由衷佩服卡穆伊的说法。但这其实是操之过急了。
“不这么想的话,怒气就消不下去啊。”
“这倒是实话。”
“好了,话说到这里。房间到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目的地房间。
“啊,我呢?”
“奥托也一起。我想把你介绍给他们,而且不知道会谈些什么,但你最好了解一下情况。”
“明白了。”
来到房门前,卡穆伊轻轻敲了敲门,开口道:
“我是卡穆伊!可以进来吗!”
“哦,来了吗!进来!”
“打扰了。”
卡穆伊打开门走进房间。卢茨等人紧随其后。房间里,一对男女正悠闲地坐在沙发上。他们是卡穆伊的养父母——前任克洛伊茨子爵夫妇。
“父亲、母亲,我回来了。”
“哦,平安归来比什么都好。”
“欢迎回来,卡穆伊。”
看着父母高兴的笑容,卡穆伊的心情有些复杂。久别重逢的父母,和三年前相比苍老了许多。甚至让人觉得“老太爷”这个称呼也不那么违和了。
“卢茨和阿尔特也辛苦了。”
““不敢当。””
被前任克洛伊茨子爵搭话,卢茨和阿尔特毕恭毕敬地回答。对两人来说,前任克洛伊茨子爵夫妇也是如同父母一般的存在。尤其是阿尔特,只有在他们面前才会表现出撒娇的一面。
“呵呵,大家看起来都很精神。眼神好像成熟了一点?”
“是吗?我们自己倒不觉得。”
“是成熟了哦。好了,别站着,坐下吧。我这就去泡茶。”
“好。啊,在这之前,我想介绍一位朋友。”
“哦?”“哎呀?”
久别重逢而满面笑容的父母脸上露出了惊讶之色。他们虽然希望卡穆伊能带来被称为朋友的人,但没想到真的实现了。
“是学院的同学。现在正准备开始做生意。”
“嗯,就是信上提到的那个人吧。”
“是的。”
听到“做生意”,前任克洛伊茨子爵明白了奥托是谁。卡穆伊在信中详细报告了皇都的情况。当然,并非全部。
“奥托阁下,卡穆伊承蒙你照顾了。谢谢你。”
“不,受到照顾的是我才对。我能像这样平安无事,都是托卡穆伊的福。”
“是吗?”
“是的。”
“嘛,详细情况以后慢慢再说。说来话长。”
这是借口。比起话长,更主要的是那些近乎欺诈的行为难以启齿。
“说得对。而且本来就有很多事情要谈。”
前任克洛伊茨子爵的表情,与方才相比已判若两人。
“呃?”
“听说你在皇都闹得相当厉害啊?”
“关于那件事,我想已经在信里报告过了吧?”
“你寄来的信上只写了概要吧。嘛,内容本身也是没办法的事。”
“嗯。”
关于自己在皇太子位继承之争中的动向,怎么可能写在信里。无法保证运送途中不会被皇国检查内容。
“真是的。可被你吓了一跳。”
“有那么夸张吗?”
虽然在王都发生的事确实每一件都足以让人吃惊,但正如前任克洛伊茨子爵自己所说,信中完全没有写细节。
能得到这样的评价,让卡穆伊感到意外。
“这几个月里,我来到此地后收到的书信,比我之前收到的所有信件加起来还要多。”
“那些都不是我寄的吧?”
卡穆伊不记得自己寄过那么多信。
“嗯,没错。而且,写信人的身份让连特贝斯都瞪圆了眼睛。”
“……冒昧问一下,都是谁寄来的?”
卡穆伊终于明白了情况。有人将他告知的内容之外的信息告诉了其他人。
“首先是皇帝陛下。”
“哈?!”
这连卡穆伊也始料未及。
“你不知道吗?”
“是的。”
“内容是称赞你在与王国的剑术对抗赛中的活跃表现,并感谢你捍卫了皇国之武的荣耀。因为是陛下的感谢信,完全可以视为一份丰厚的恩赏。难怪特贝斯会吃惊。”
实际上,感谢状本身也是一种恩赏。在一些与恩赏无缘的贵族家中,甚至有将过去获得的感谢状当作传家之宝的例子。
“原来如此。还有呢?”
卡穆伊明白了特贝斯态度转变的原因。
“皇国骑士团长来信说,不要让你回领地,应该让你加入骑士团。”
“那位大叔,居然连我老家都伸手过来了。”
骑士团长本人也曾反复向卡穆伊本人发出邀请。卡穆伊为了摆脱他可费了不少功夫。
“还有几位边境领主寄来了希望缔结邦交的问候信。”
“嗯、嗯。”
这一点卡穆伊也心中有数。他正是为此进行了各种活动。
“还有。”
“还有吗?”
“嗯,还有东方伯家寄来的。”
“不是吧!?内容是什么?”
虽然心里想着“不会吧”,但卡穆伊的心还是剧烈地骚动起来。
“是询问你是否愿意成为东方伯家的附属贵族。信上写道,从领地位置来看,这对本家来说或许是理想的选择。”
“……这是威胁吧。”
得知这与希尔德加德无关,卡穆伊大大松了口气。
“差不多吧。”
“不过反应真快啊。冒昧问一下,您是如何回复的?”
“我回复说,承蒙邀请不胜感激,但本家是受先帝陛下亲自委托治理此地,未经陛下许可不敢擅自做主。”
“啊,这个理由不错。”
搬出先帝的名号来拒绝。没想到前任克洛伊茨子爵还挺巧妙的。
“嘛,因为这是事实。就算其他方伯家来问,我也会给出同样的回答。”
“是。”
“还有。”
“还有?”
“泰雷兹皇子殿下也寄来了信。”
“诶?那上面写了什么?”
对卡穆伊来说,这比皇帝陛下的来信更让他吃惊。
“只有两行字:‘如果改变了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即便不如此,我也会遵守约定。’仅此而已。我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遵守约定’吗……”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是的……”
希望你能珍惜希尔德加德——想起自己对泰雷兹皇子说出了本不该说的话,卡穆伊就感到难为情。
“嗯,是吗。”
卡穆伊只说了句“是的”,却没有说出具体内容。前任克洛伊茨子爵认为不便再追问下去,便换了话题。
“周围人的反应和你的报告大致吻合。不过反应太过激烈了。”
“是的。”
“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了?”
这些与信件相关的事情,都是卡穆伊在正式继承克洛伊茨子爵家之前、还是学生身份时所引发的。连皇帝陛下都牵扯了进来,前任克洛伊茨子爵觉得这未免有些过头。
“我也感觉到了。我本无意操之过急,但周围人的反应速度超出了预期。也出现了一些预料之外的情况。”
“是吗……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向索菲莉亚皇女殿下请求不要急于行事。我说现在仍是应该积蓄力量的时候。”
“嗯。嘛,也只能如此了。周围人的反应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无可奈何。我只是担心你本人会不会失控。”
“我自己认为没有这回事。”
不过,说不定只是本人没有自觉而已。
“那就好。不过,我还有一件事必须跟你说。”
“等等,孩子他爸,他才刚回来,你就一个劲儿地数落他,卡穆伊也太可怜了。”
看到卡穆伊似乎有些低落的样子,前任克洛伊茨子爵夫人弗洛里亚担心地插话道。
“这种事一次性说完比较好。而且,这也是在和特贝斯他们谈话之前必须说清楚的内容。”
“可是——”
弗洛里亚心里更想和卡穆伊他们聊些愉快的话题。
“母亲,没关系。父亲说得对。挨训一次对我来说也更好受些。”
“既然卡穆伊说没关系,那就算了……”
既然卡穆伊这么说了,弗洛里亚也只好忍耐。
“喂,我可不是要训你。只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啊,是。”
“在此之前。奥托阁下方便吗?”
“诶,我?”
突然被点到名字的奥托吃了一惊。卡穆伊看着奥托的方向,回答了这个问题。
“没问题。我本来就打算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奥托。”
“是吗。你介绍说他是朋友吧。”
“是的。”
“那么,我就说了。你已经继承了克洛伊茨子爵家。我希望你认真思考一下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吗?”
卡穆伊自认为已经充分理解了诺尔特恩德的特殊性。他不明白前任克洛伊茨子爵还要特意说些什么。
“诺尔特恩德的居民不仅仅是魔族和精灵族。人族也是你应该保护的领民,以及臣下。”
“……是。”
为了魔族和精灵族——的确,在卡穆伊心中,这种念头尤为强烈。
“说实话,我曾犹豫过是否要将领主之位交给你。但我认为,由你来成为领主,正是先帝陛下托付给我的使命。你是……奥托阁下。”
“是、是?”
在谈话途中被叫到名字的奥托再次吃了一惊。
“你还没有听说过卡穆伊的真正身份吧?”
“是的。不过……我隐约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
“隐约?能说来听听吗?”
“我想……是魔王吧。”
奥托带着微微颤抖的声音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诶?”“真的假的?”“嚯?”
卡穆伊他们听到奥托的话,齐声发出了惊呼。谁也没想到奥托已经察觉到了这个事实。
“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呢?”
“果然是这样啊?我是在穿过堡垒、往这里来的路上注意到的。”
通过前任克洛伊茨子爵的提问,奥托确认了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
“奥托,你是怎么注意到的?是因为奥尔叫你‘王’吗?”
听完奥托的说明,这次轮到卡穆伊询问奥托注意到原因。
“那是个契机。让我确信的是施腾先生的话。”
“施腾的?施腾说了什么?”
“他说自己是非人之物。我想那就是我们所说的魔物。在我所知范围内,能让魔物服从的存在只有魔王。”
“糟糕。得跟施腾说一声才行。”
卡穆伊没想到会从这种地方被推断出来。
“你是魔王吧?”
“能算是魔王吗?”
“难道不是吗?”
“不,也不能说不是。嘛,就当是魔王吧。”
卡穆伊的养父也曾被称为魔王,但这是人族赋予的称呼,正确来说并非魔族之王。不过解释起来话就长了,卡穆伊决定暂时先接受魔王这个称呼。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你是怎么成为魔王的?卡穆伊原本是皇国的贵族吧?身为贵族的你,为什么会被魔族认可为魔王呢?这点我不明白。”
卡穆伊是人族,奥托不明白他为什么能成为魔王。
“啊,那个啊。那是因为我被选中了。”
“被选中。是被奥尔女士吗?”
奥尔散发出的气场,即使说她是女王也不会让人感到违和。奥托认为她在魔族中地位很高。
“不是。我是被剑选中的。”
“剑?”
“魔族自古以来流传着一个约定。据说是在魔族面临灭亡危机时,突然出现拯救了魔族的某位魔王所制定的。”
“约定。那是什么?”
“被魔剑卡穆伊认可之人,无论其为何物,魔族都必须服从。”
魔族的古老盟约。卡穆伊将这个告诉了奥托。
“魔剑卡穆伊。和你的名字一样呢?”
“对。我想这不是偶然。大概是我的亲生父母由此取名吧。”
“呃,是索菲亚大人根据魔剑取了你的名字吗?”
关于卡穆伊的父母,奥托只知道母亲索菲亚。
“还有一件事得告诉你。我的父亲,似乎是前任魔王。”
“真、真的吗!?”
也就是说,卡穆伊有一半是魔族。这与得知他是魔王时又有所不同,另一种惊讶在奥托心中扩散开来。
“不,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事实,但听说是这样。”
“等、等等?索菲亚大人是和勇者一起出征讨伐魔王的吧?那位索菲亚大人……诶?”
“别瞎想。不是强迫的。是相爱后的结果。”
想到奥托在想象什么,卡穆伊苦着脸否认了。人族听到这件事,大多会往那个方向想。这让卡穆伊很不甘心。
“是吗。那就好。”
“母亲曾被囚禁是事实。但似乎非但没有遭受虐待,反而受到了相当温柔的对待。”
“为什么?”
“好像是一见钟情?”
“哈?是魔王——不,是卡穆伊的父亲吗?”
魔王一见钟情。在奥托看来,这是个非常违和的组合。
“好像是的。据说父亲对母亲一见钟情,拼命地追求她。父亲的努力有了结果,我的父母结合了——似乎是这样的。”
“魔、魔王的形象……”
魔王拼命追求女性。这也是奥托无法想象的。
“皇帝陛下也会喜欢上人啊。魔王喜欢上一个人,也没什么奇怪吧?”
有趣的是,这两人都爱上了卡穆伊的母亲。
“话是这么说,但从小被灌输的形象……”
“那是人族擅自塑造的形象。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制定剑之约定的魔王并不是魔族。据说是个异世界人。”
“诶!?那不是传说中的勇者吗?勇者是魔王?”
从异世界被召唤而来的勇者——其存在正如字面意思一样,已成为传说。那是遥远远古的故事,人族中已无人知晓真相。
“嘛,看来勇者也各种各样。本来勇者和魔王这种东西,就是这么回事。只是有点力量而已,本质还是人。会普通地喜欢上别人,被背叛了也会怨恨对方。”
“总觉得,我的脑子开始混乱了。”
魔王和勇者的形象,在奥托心中轰然崩塌。
“嘛,简单来说,总之我被剑认可了。得知此事的奥尔等魔族,选择了服从于我。”
“所以你才成了克洛伊茨子爵家的养子吧?”
“不,不是。是在成为养子之后才知道的。”
卡穆伊再次见到奥尔,是在来到诺尔特恩德之后。也是在那时才知道了自己的秘密。一切都是奥尔告诉他的。
“那岂不是——”
“感觉很宿命吧?老实说,刚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我也混乱了,觉得开什么玩笑。我是魔王的儿子,而且自己也是魔王?就算我对魔族没什么抵触,魔王也还是有点——”
“是吧。”
魔王是全人族的敌人。这是只要是人都听过的话,卡穆伊也不例外。
“不过嘛,我决定承认这也是命运。宿命也好使命也罢。这样一来,该做的事情就变得清晰了。”
“啊,是吗。所以卡穆伊才和我们不一样。”
“嘛,因为我是魔王。”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背负的东西不一样。我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卡穆伊,就是因为这个吧。”
“奥托君,你为什么时不时就会说这种让人难为情的话啊?”
卡穆伊真正害羞的时候,总是会用这种方式打岔。这是奥托多次见过的卡穆伊的态度。
“能听到这些真是太好了。尤其是卡穆伊父母的故事。托你的福,我一下子对魔王感到亲切了。”
“这我倒是不敢苟同,不过嘛,算是好事吧?”
“嗯。不愧是你称为朋友的人。不过,并非所有人族都和奥托阁下一样。别忘了这一点。”
虽然说着严厉的话,但前任克洛伊茨子爵的脸上却带着笑意。他因为切实感受到奥托是卡穆伊真正的朋友而欣喜不已。
“是。”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你不仅是魔族的统帅,同时也成为了敌视魔族的人族的领主。你的立场比以前更加艰难了。不能只考虑魔族的利益。有时候,即使要舍弃对魔族的情谊,也必须优先考虑人族的领民。”
“……是。”
卡穆伊的背上又增添了一份沉重的负担。这已经无可奈何了。卡穆伊生来就带有这样的宿命。
“希望你不要忘记这一点。还有一件事,这是我的任性要求。”
“什么事?”
“不要做出毁灭皇国——不,是毁灭皇室的事。我不希望你做出有负于先帝陛下恩情的事。”
“是。我已无法保证对所有皇族成员尽忠。或许还会做出一些稍有违逆的事。但我以两位父亲之子的名义起誓,绝不会逾越最后那条底线。”
“是吗。以两位父亲之子的名义啊。你已经知道了啊。”
“去皇都之前,奥尔告诉了我。先帝陛下对魔族来说可谓恩人。”
先帝与前魔王之间存在着几乎无人知晓的关系。卡穆伊是从奥尔那里听说的。
“嗯。那就好。这样我就可以放心地把后事交给你了。之后随你去做吧。因为诺尔特恩德的领主已经是你了。”
“是。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好了,作为前任领主的话就到此为止了。”
“啊,完了?哎呀,累死了。”
“诶?”
卡穆伊态度的骤变让奥托吃了一惊。但惊讶的只有奥托,其他人似乎都不以为意,全员都换上了一副放松的神情。
“啊,奥托也放轻松点。我爸妈不喜欢太拘谨。”
“不,可是,这也太极端了吧?”
刚才卡穆伊和养父之间的谈话,让奥托有些感动。突然变成这样,感觉之前的气氛都被破坏了。
“是吗?不过不学会这样切换状态,是没法在这块土地上生活下去的。”
“卡穆伊说得对。稍微离开城镇,就可能遭到可怕的魔兽袭击。就是这么严酷的地方。最好记住该紧张时紧张、该放松时放松。”
“哈……”
“嘛,奥托就是太认真了。恋爱方面也是。啊,对了。忘了说了。奥托已经结婚了。还是和可爱的精灵。”
“卡穆伊!”
“这是事实。”
“不,那是卡穆伊你——”
眼前的卡穆伊和学院时一模一样。想到这里,奥托脸上绽开了笑容。
“怎么了?”
“不,我在想,我的朋友居然是魔王啊。”
“很厉害吧?这种朋友你可找不到第二个了。”
“那倒也是。”
卡穆伊是魔王这件事明确了。即使知道了这一点,卡穆伊依然是卡穆伊。无论是魔王也好,半魔族也好,他认识的卡穆伊都没有变。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能够这样想,让奥托无比高兴。
自己能继续做卡穆伊的朋友。奥托稍微有了一点自信。







新领主的施策



与父母谈完之后,卡穆伊本想稍微休息一下,但既然已经成为领主,这便是不被允许的。离开父亲的房间后,一行人直接前往领主馆内的会议室。
进入会议室一看,子爵家的家臣们已经齐聚一堂。
虽说是齐聚一堂,人数倒也不算太多。总共四人:管家特贝斯、执事贝克、家政妇长罗塔夫人,以及子爵领军的统括骑士格斯特。子爵家还有其他几名佣人,但他们没有资格出席这种场合。
“请容我再次致意。欢迎回来,领主大人。”
“欢迎回来。”
继特贝斯之后,所有人齐声说出了欢迎的话语。
“……多谢。”
虽然对子爵家众人态度的剧变难以掩饰困惑,但卡穆伊并未就此多言,径自落座。阿尔特等人也各自就座。
“那么,先从何处说起呢?”
“先简单说明一下领内的情况吧。”
卡穆伊久违地回到诺尔特恩德,最想先了解的就是当前的状况。
“领主大人。”
“什么事?”
“请勿使用敬语。卡穆伊大人是诺尔特恩德的领主,也是子爵。我认为,这样的态度反而会给下属造成困惑。”
“……明白了。那就报告吧。”
既然对方说不用敬语,那他也不必客气。卡穆伊改变了措辞。
“是。那么,先从领地的财政状况说起。”
“一来就是个沉重的话题啊。”
诺尔特恩德的财政不可能好到哪里去。财政问题甚至可以说是最大的课题。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首先不让您了解财政的实际情况,其他事情也无从谈起。”
“说得对。那就说吧。”
“是。话虽如此,并没有什么新鲜的事实。税收依旧不足,靠皇国的补助金来弥补亏空。”
诺尔特恩德从皇国领取补助金。这是先帝陛下在将此重任托付给前任子爵时特别批准的。这笔资金主要用于维持领军以遏制魔族叛乱,但实际上也被挪作他用。如果没有这笔钱,诺尔特恩德早就破产了。
“嘛,意料之中。耕地的扩展应该一直在推进吧?”
“关于此事,进展几乎可以说是停滞不前。”
听到特贝斯的报告,卡穆伊皱起了眉头。
“原因呢?”
“水源的保障不够充分。”
“灌溉水渠的整备情况如何?在我出发去皇都之前,应该已经决定首先要着手这项工作吧?”
没有水就无法种植作物。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灌溉水渠的整备已经计划了多年。
“这个嘛……”
“有问题吗?”
“要进行整备,人手也不够。”
“没有得到领民的协助吗?”
“他们也无暇顾及此事。也曾考虑过强制征用,但老太爷没有批准。”
这便是前任克洛伊茨子爵家的缺点。在武力方面,他拥有足以获得先帝陛下个人信赖的实力,但对他人的关怀过甚,作为施政者而言是不合格的。
正因如此,他才能在构建与魔族的关系方面取得成功——仅就诺尔特恩德的领主而言,他非但不是不合格,反而是无可替代的适任者。
“是吗。还有呢?”
“关于贸易,这也是一个坏消息。交易量正在减少。”
“原因呢?”
“虽说贸易,但领地的产物只有木材和乌兹钢。然而,采购乌兹钢的商家倒闭了。目前,尚无替代的商家出现。”
“啊,那个啊。”
关于那家倒闭的商家,卡穆伊也知道。那家的儿子就在旁边。
“您知道吗?”
“嗯。本来打算晚点再说的,正好趁这个机会介绍一下。奥托。”
“是。”
被卡穆伊点名,奥托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这位是商人奥托。今后,本家几乎所有的交易都将与奥托进行。”
“……所有的吗?”
“有这个打算。虽然不可能立刻实现。因为奥托的生意也才刚刚起步。”
“您要将交易交给这样的人吗!?”
听说对方才刚刚开始做生意,特贝斯脸色大变。
“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交易本来就没多少。再加上乌兹钢的交易对象也没了。这已经不能称之为交易了。只是本家单方面购买而已。”
“话虽如此——”
诺尔特恩德的交易品很少。另一方面,短缺的物品却很多。这也是压迫财政的一个因素。
“顺便一提,奥托就是那家倒闭商家的儿子。”
“领主大人?”
“奥托没有被追究任何罪行。他与本家的关系已经断绝了。”
“可是……”
即使听了卡穆伊的说明,特贝斯似乎仍不认同。
“担心吗?担保人方面,我已经请索菲莉亚皇女殿下也列了名。”
“什么!?”
“这样应该就能获得信任了吧。另外,在回来的路上,我也和几家商家谈妥了。嘛,这多亏了原先本家的人脉。”
在返回领地的途中,卡穆伊他们除了镇压盗贼之外,做的便是这件事。他们在途经的城镇拜访了奥托知道的商家,打了招呼说要开始做生意,并建立了交易联系。奥托的本家曾是大型商家,受过其恩惠的人不在少数,有几名商人当场便爽快地答应了。
此外,奥托父亲受到的处分过于强硬,许多商人对此抱有同情,这也是一个原因。
“是吗。明白了。”
既然已经安排到了这个地步,特贝斯也无话可说。
“奥托,可以坐下了。”
“啊,是。”
“接下来呢?”
“是。那么,由我来报告。”
说着站起身来的是骑士格斯特。
“治安方面吗?”
“是的。未见魔族叛乱及其征兆。”
“…………”
对卡穆伊来说,这种报告根本不必要听。他完全不用担心魔族会发动叛乱。即便有一部分人暗中策划,卡穆伊也会最先得到消息。
“也未接到盗贼造成的损害报告。”
“反正也没什么可抢的。”
“嘛、嘛,话虽如此,但他们确实潜伏在领地的山区地带。”
“只是作为在领外活动的藏身处吧。关键的魔兽呢?”
盗贼几乎不可能侵入诺尔特恩德境内。区区盗贼,只会被魔兽袭击而丧命。卡穆伊更在意的是袭击的魔兽。
“是。城镇虽未直接遭受袭击,但在城外有数十人遇害。”
“没有领军的护卫吗?”
按照规定,领民外出时必须有领军护卫。否则太过危险,无法出行。
“这个嘛……”
“是没有吧?”
“是。似乎都是几名领民擅自离开了城镇。”
“管理这些,不正是驻屯部队的职责吗?”
说是擅自,但城镇和村庄的出入口应由驻屯部队管理才对。
“非常抱歉。”
“在魔兽出没频繁地区的讨伐任务呢?”
“进展不大。”
“为什么?”
“各驻屯部队的行动迟缓。”
“既然命令已经下达,不服从难道不是违反军令吗?”
“是……”
随着卡穆伊的追问不断深入,格斯特的背脊越来越弯,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那么,立即对不服从命令的驻屯部队进行处罚。”
“这!?啊……”
听到卡穆伊的命令,格斯特猛地抬起头,但发现自己正被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又低下了头。
“有什么问题吗?”
“……本就兵力不足的领军,若是那样做,军队的体面将无法维持。”
“有那么多人吗?”
这意味着懒散的士兵多到会影响军队体面。卡穆伊的烦躁愈发加剧。
“……是。”
“无妨。惩罚所有部队。”
“可是……”
“无法履行职责的部队,有与没有并无区别。如果无法决定处分,由我来决定也可以,嗯?”
“……明白了。我将依照军规进行处罚。”
若是交给卡穆伊,很可能会处以相当严厉的处分。格斯特对此感到畏惧,决定自行处罚。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面对因自己的报告而明显不悦的卡穆伊,格斯特已说不出更多的话。
“接下来呢?”
“那么,可以由我来说吗?”
接下来开口的是罗塔夫人。
“请。”
“是。目前,我正在挑选照料领主大人起居的侍女。”
“嗯?”
卡穆伊完全不记得自己拜托过这种事。
“我想年轻一点的比较好。而且,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继续照料老太爷和夫人的起居。”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需要侍女。”
“这可不行。照料领主大人起居的人是必要的。”
“抱歉打断一下。同样,近侍的人选我们也正在筛选。”
接着,贝克也说了和罗塔夫人类似的话。这是卡穆伊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态。不过,之前对领军的怒气也因此烟消云散,这对接下来的谈话来说倒是幸事。
“抱歉让你们费心了,但我没有雇用新佣人的打算。况且,侍女姑且不论,近侍之类的工作,阿尔特他们会做。”
“可是——”
“本家没有这种余裕,刚才的谈话应该已经很明显了吧?人事费用要控制在最低限度。”
“果然如此吗。”
听了卡穆伊的话,贝克沮丧地垂下了肩。
“不必这么失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财政不佳是事实。”
“这我明白。但要失去从事多年的职位,还是令人难过。”
“嗯?你在说什么?”
卡穆伊不明白为什么会扯到这个话题上。
“领主大人是打算趁着换代之际,将人员全部换新吧?”
“……啊,是这样吗?所以态度才突然变得这么恭敬啊。”
如果是因为惧怕被解雇而改变态度,卡穆伊也能理解。
“不,那是——”
“或许听起来像是借口,但我们改变态度,绝不是因为不想被解雇。只是采取了面对领主大人时应有的姿态而已。”
这时特贝斯接过了话头。事实究竟如何卡穆伊不得而知,但至少特贝斯这种固执己见的风格确实很像他,因此卡穆伊决定不再就态度问题进行深究。
“嘛,算了。我先说清楚,我并没有打算让各位离职。”
“此话当真!?”
语调提高了。不管改变态度的原因是什么,看来特贝斯也在担心被解雇。
“辞退你们,我找谁来替代?嘛,或许有一天会进行人员更替,但不是现在。”
“多谢您。”
“不过,道谢还为时过早。我并没有打算请你们辞职。但可能会出现让你们想要辞职的状况。”
“……这是什么意思?”
特贝斯以及其他人的脸上再度浮现不安。
“那我就说明一下。关于今后的领地施政方针。”
“是。”
新任领主的施政方针发布。或许是如此郑重其事地看待了,特贝斯等人端正坐姿,倾听卡穆伊的话语。
“首先是关于领军。”
“是。”
听到是关于军队的事,格斯特应声道。
“关于驻屯部队,留下保护领民免受魔兽侵害所需的最低限度人员,其余全部集中到这里。”
“可是,那样的话魔族叛乱——”
“魔族不会叛乱。即便发生,那也是魔族内部解决的问题。”
“但是——”
“我说了不会发生。你不相信吗?”
“不、不敢。”
说出这话的卡穆伊,眼神是他们前所未见的严厉。感受到领主的威严,特贝斯等人的背脊挺得更直了。
被盯着的格斯特则不然。因为之前的事,他反而缩得更小了。
“集中起来的领军,重新进行训练。在此基础上,编制一支两百人的精锐部队。其余人员返回驻屯部队,但训练要继续。让他们轮流执行城镇驻屯和训练。”
“是。那支精锐部队要用来做什么?”
“让他们去狩猎潜伏在山区的盗贼。”
“可是,盗贼的损害……”
盗贼的损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一点刚才已经说明过了。
“理由我现在就说。尽可能活捉盗贼。捕获的盗贼中,改过自新者编入领民。”
“那可是盗贼啊!?”
“只是改过自新的人。而且,作为惩罚,要先让他们进行一段时间的强制劳动。开垦、水渠整备。有的是活儿让他们干。不肯改过自新的人,就直接送到堡垒去。皇国会处置他们的。”
既然缺乏劳动力,那就收集起来。诺尔特恩德本来就是领民太少。
“也就是说,目的是确保劳动力吗?”
“这是其一。另一个目的,是通过实战锻炼士兵。”
“还有更深层的目的吗?”
“是的。快则一年,迟则两年之内,要向领外出兵。那支部队届时将成为核心部队,你们要有这个觉悟。”
今后仅凭个人的武力是不行的。要集结强兵,用力量去获取战功。这才是对索菲莉亚皇女承诺的支持。
“向领外出兵吗?”
“可能会参与镇压其他边境领的叛乱,也可能与其他国家发生小规模冲突。克洛伊茨子爵家已经确定要参加此类战斗。形式上将是接受皇族的直接指名。”
“……明白了。我会以此为方针锻炼士兵!”
听到“皇族的直接指名”,格斯特的背脊一下子挺直了。但很快,他的背又弯了下去。
“训练的指导,卢茨也会加入。还有魔族也是。”
“魔、魔族吗?”
“不允许拒绝。指导的是我们的师父。精锐部队的选拔很简单吧。能跟得上的人就是人选。问题是能不能凑齐两百人。”
嘴上虽这么说,但卡穆伊打算一开始先让他们放宽标准。原本的训练强度并非普通人所能承受。别说两百人,可能一个人都剩不下来。
“……遵命。”
“另外,还有一个紧急任务。”
“是、是。”
还有工作。格斯特见识到了卡穆伊用人有多狠。当然,这只是格斯特的看法。
“编制部队,派往皇都。准备简陋一些也无妨,带上两辆左右的马车。”
“目的是什么呢?”
“接收奴隶。”
“奴隶吗?”
这个意外的任务让格斯特微微一惊。
“领主大人,可以容我说一句吗?”
这时特贝斯插话道。
“什么?”
“我理解人手不足,但本家没有购买奴隶的资金。”
“款项已经付清了。剩下的只是去接收而已。啊,移动途中的物资费用还是需要的。这个,你们想办法解决一下。”
“这倒无妨,但您是如何买到足以出动部队去接收的数量的奴隶的呢?”
“这不能说。但可以断言并非不正当手段。”
实际上,他们并非购买了奴隶。只是将贫民街中被解放的奴隶里,不愿继续从事妓女工作的人带到领地里来。称之为奴隶,只是为了将大量的魔族和精灵族从皇都带出来而用的名义。
“……遵命。”
“接收部队的士兵选拔要慎重。选择诚实可靠的人。”
“是。”
“回到领地后,我会逐一与奴隶直接谈话。如果有士兵惹出什么问题,那人将被处以死罪。”
“是、是。”
卡穆伊绝不允许本国之人对异种族施加暴行。如果不能完全杜绝这种行为,共存便无从谈起。
“接下来,是水源的确保、灌溉水渠的整备,以及之后的耕地扩展。”
卡穆伊接着将视线转向特贝斯。
“是。”
“请魔族和精灵族协助。协调工作由阿尔特和伊格纳茨负责。”
“这……”
让魔族劳动。特贝斯从未有过这种想法。他压根儿不认为魔族会听话。
“大致已经谈妥了。剩下的只是选址等细节的敲定。”
“他们真的会服从吗?”
“不是服从,是协助。他们也是领民。”
“是吗。”
迄今为止,魔族和精灵族从未被要求从事此类劳动。这是前任克洛伊茨子爵出于体谅,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也意味着没有将他们作为领民来对待。
提供劳动力是纳税的一种形式。卡穆伊说魔族也是领民,正是这个意思。
“不过,我不想让他们做得太显眼。”
“为什么呢?”
“因为不想让人认为魔族很方便好用。过度依赖也不好。更何况,让人以为他们是奴隶就更糟了。”
“……确实如此。这种情感最终会导致对魔族产生反感。”
尽管对魔族抱有偏见,但特贝斯在这种判断上不会出错。
“就是这样。有几个地方要明确是托了魔族的福,但其他地方,就说是捕获的盗贼做的。嘛,实际上会让他们去做就是了。”
“您要考虑到这个地步吗?”
“因为这是个微妙的平衡。我想让他们感受到,因为有了魔族,自己的生活变得轻松了。但问题在于,人族这边能为魔族做些什么。”
“这……”
听了卡穆伊的话,特贝斯试着想了想,但脑中一片空白。他根本不知道魔族需要什么。
“单方面的奉献,单方面的享受。这种关系是扭曲的。等人族想出能为魔族做些什么的时候,再停止这种隐瞒。”
“是。”
“接着是交易的事。将奥托指定为专属商人,刚才已经说过了。这边的窗口就交给特贝斯。木材可以慢慢来。奥托也不可能一下子处理大量货物。但是,乌兹钢全部交由奥托处理。”
“恕我冒昧,他能处理那么多的乌兹钢吗?”
就算把商品交给他,卖不掉就没有意义。特贝斯不认为刚刚开始做生意的奥托能做到。
“做不到吧。多余的部分,用于装备领军。加工也交给魔族。”
“收入减少这一点不会改变。”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但如果武器能够自给自足,从补助金中的支出就能减少吧?”
领军的武器也是从他家购入的。而且,与魔兽战斗频繁的诺尔特恩德领军,武器的损耗相当严重,开支不小。
卡穆伊打算通过自家供应来削减这部分开支。
“原来如此。确实如此。”
“乌兹钢的收入减少部分,我打算通过增加产品种类来弥补。”
“增加产品种类。有什么计划吗?”
“在西边的边境领,他们会将鱼晒干以便长期保存。可能觉得这种东西没什么大不了,但据说味道意外地不错。制法我已经详细打听并整理好了。我想试试在本家能否也这样做。”
“哦。”
诺尔特恩德临海。卡穆伊一直在思考如何利用这一点,在皇都听取了不少相关信息。
“还有盐。从海水中制盐。关于这个,我很好奇为什么之前没人做。”
“零零星星还是有人在做的。但无法用于贸易,是因为运输的问题。”
“运输?”
“领内遍布魔兽,非常危险。沿海地区位于领地的最北端。领民不可能从那里运到南端的诺尔特瓦赫。”
冒着生命危险,能得到的金额却微不足道。对沿海地区的领民来说,不值得勉强去做。
“领军呢?”
“这……”
“非常抱歉。领军始终抱有‘防备魔族’的意识。他们认为运输护卫并非自己的职责。”
代替语塞的特贝斯,格斯特说明了情况。这并非什么像样的理由。但格斯特拥有如实报告的诚实品质。
“听着都头疼了。领军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原本应该是用于对抗魔族的精锐部队吧?”
否则是无法在诺尔特恩德立足的。
“不,那是最初的事了。很多人不愿留在诺尔特恩德,不知何时,优秀的人都不在了,取而代之前来的骑士和士兵,都是无处可去的人……”
不知从何时起,诺尔特恩德在军中成了流放之地。领军的素质能好才怪。
“都是些落伍者啊。我倒不介意他们是落伍者,但抱着那种心态,能练得出来吗?”
“这要试过才知道。”
“那倒也是。看来又得依赖魔族了。但说实话,我不想做到那个地步。”
就算能练出来,也需要时间。在那之前,运输只能依靠魔族。这正是单方面的奉献与享受的关系。
“非常抱歉。”
“嘛,运输等走上正轨再说吧。首先是鱼干的制作和制盐设施的增设。”
“是。”
“有没有人能管理这些?接下来一段时间要常驻北部边境,最好是没什么牵挂的人。”
卡穆伊环视一圈,只有特贝斯迎上了他的目光。
“特贝斯不行吧?”
“不是我。如果您允许的话,请将这项任务交给我的儿子。”
“特贝斯的儿子?能胜任吗?”
卡穆伊还是第一次听说特贝斯有儿子。这样一来,他根本无法判断能否胜任。
“我自认对他进行了相应的教育。虽然还只是个半成品,但我想这对他会是一次很好的历练。”
“是吗……抱歉,能否让我先见见他再做判断?”
卡穆伊不会仅凭几句话就相信一个人,更何况是来自家人的话。
“当然。希望能入您的法眼。”
“贝克和罗塔夫人,今后也请照旧照顾父亲和母亲。”
这符合两人的期望。卡穆伊不打算对家内事务指手画脚。
“恕我冒昧,您真的不需要照料您起居的人吗?”
罗塔夫人又提起了侍女的事。
“不需要。而且,过一阵子我就会离开诺尔特瓦赫。”
“哈!?”
“领主大人!”
在惊讶的罗塔夫人之后,紧接着响起了特贝斯的声音。他似乎想要劝阻时隔三年才回来、又马上要去什么地方的卡穆伊。
“只是去巡视领地而已。顺便确认各项措施的进展情况。而且,刚才的话让我也想看看驻屯部队的实际状况。如果实在太糟糕,恐怕得想点办法才行。”
“那是?”
又是军队的事。格斯特心中涌起不安。
“并没有法律规定士兵不能是魔族。不是吗?”
只是没有必要制定这样的法律而已,但确实没有。
“……不。”
“祈祷不会变成那样吧。不过,我感觉组织至少会发生重大变化。”
“组织吗?”
“我不认为所有士兵都懈怠。如果有问题,那应该是上头的人吧?”
即便是领军,军队终究是军队。上级的命令应是绝对的。卡穆伊认为,如果任务被懈怠,那说明是上级在偷懒。
“您是要更换队长吗?但骑士的数量有限。”
“我没有那种执着。适合职位的人承担相应职责即可。即便现在只是一介士兵,如果我认为他优秀,也会提拔他为队长。”
“会有人抵触的。”
“如果不满意,离开这里便是。我需要的,是为诺尔特恩德以及居住在此的所有民众鞠躬尽瘁的人。”
“……明白了。”
格斯特知道,领军中不符合这一标准的人不在少数。正因为知道,他无言以对。
“也就是说。各位打算怎么办?”
“我当然会留下。今后,如蒙不弃,也请多多关照犬子和我。”
“我也是。”
“当然,我也是。”
最先表态留下的是特贝斯。接着,罗塔夫人和贝克也表明了继续任职的意愿。
“格斯特呢?”
卡穆伊向唯一没有立刻回答的格斯特询问了他的打算。
“……我也有我的尊严。”
“也就是说?”
“在领主大人认可我是一名合格的领军骑士之前,请允许我赖在这个位置上。”
“明白了。那么,各位,请像以往一样——不,请比以往更加努力地工作。拜托了。”
“是。”“遵命!”
“那么,立刻行动。我希望在一年内让各项措施初步走上正轨。时间不多。”
“遵命!”
从迎来新领主的这一天起,克洛伊茨子爵领——诺尔特恩德,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开始运转起来。







一年的时间过去



皇都城内。几间会客室中的一间里,聚集着索菲莉亚皇女派的成员。这是为了迎接一位难得的访客。
“真是久违了呢。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着?”
面对久违的访客,索菲莉亚皇女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上次拜访是在一年多以前了。”
回答提问的是奥托。久违地来到皇都的奥托,在抵达当天便会见了索菲莉亚皇女。并非奥托急着求见,而是索菲莉亚皇女本人的意愿。
“是吗,都那么久了。生意怎么样?”
“托您的福,一切顺利。这次,我开设了一家分店。”
“哎呀,是吗?那可真了不起呢?”
从零开始创业,仅用一年就开设分店——即便是不懂生意的索菲莉亚皇女,也知道这很了不起。
“嘛,一半以上都是托克洛伊茨子爵的福。因为我全权负责克洛伊茨子爵领的商品交易。”
“是吗,是卡穆伊的领地啊。不过,诺尔特恩德有那么多物产吗?”
贫穷的土地——索菲莉亚皇女对那里只有这种印象。其他人也一样。
“目前经营的主要是海产品和日用品种类。尤其是开始经营食盐,影响很大。”
“能产盐吗?”
皇都位于大陆西方的近乎中央地带,远离海洋。海产品根本送不到这里,食盐也大多是岩盐。用海水制成的盐是高级品。
“您不知道吗?这是克洛伊茨子爵回到领地后立刻尝试的事业。仅用一年就发展到了可供交易的规模,如今诺尔特恩德的沿海地区呈现出一派繁荣景象。”
“是吗。卡穆伊还有这方面的才能啊。”
“在我看来,比起武艺,这方面的才华更为出色。”
奥托在短时间内开拓销售渠道的才能也相当出众,但他并非那种自我夸耀的性格。
“是吗。真意外呢。”
对索菲莉亚皇女来说,卡穆伊是个武人。
“要跟您详细说说吗?”
“好啊。我想听听。”
“首先,克洛伊茨子爵领的耕地在过去一年半里增加了大约三倍。目前开垦仍在继续,今后应该还会进一步增加。”
“三倍……”
光是开场说明,索菲莉亚皇女就已经瞠目结舌了。她完全无法想象,要怎么做才能达到这种程度。
“原本是一片荒芜的土地,所以说是三倍,也不过是达到了领民能够勉强维持生计的程度而已。”
“是吗。”
“不过,开垦的势头非常惊人。恐怕现在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开始着手确保能够托付开垦地的领民了吧。”
至于想把盗贼变成领民这一点,奥托自然不会说出口。
“怎么能做到那种地步呢?”
“其中之一,是让领军中驻扎在各城镇村庄的部队士兵进行开垦。这样一来,可以让领民专心照料自己的农地,同时又能增加耕地面积。”
这是为了不给领民增加负担而想出的办法。驻屯部队除了护卫当地领民之外几乎无事可做。让他们干体力活,也包含了锻炼的意味。
“让领军的士兵做这种事?虽然是领主的命令,但他们竟然接受了?”
“不接受的话,就无法留在诺尔特恩德。”
“用这么强硬的方法吗?”
“是的。不过强硬也只是最初而已。在赶走强硬分子之后,克洛伊茨子爵巡游各地,耐心地向士兵们解释。起初勉为其难的士兵们,在受到领民的感谢、并在收获季节看到丰硕的成果之后,别说抱怨了,反而变得积极主动地工作了。”
“……真厉害啊。”
卡穆伊不仅个人武艺高强,还有统率力。索菲莉亚皇女如此想到。
“克洛伊茨子爵说这只是运气。说只是碰巧第一年丰收了。但在我听来,这只不过是谦虚罢了。另外还有一点……这件事不太方便大声宣扬。”
奥托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没关系,在这里的都是可以信任的人。”
房间里还有迪弗里特、克劳迪娅皇女和特蕾莎。对奥托来说,这些人完全不值得信任,但在这个场合下,也很难闭口不谈。
“似乎魔族的贡献很大。”
“是吗?那是怎么回事呢?”
“这个嘛,我也不清楚详情。因为我并没有亲眼目睹现场。”
这是谎言。实际上,奥托很清楚魔族和精灵族发挥了怎样的作用。精灵族借助精灵之力探寻水源,魔族则凭借自身力量和魔法挖掘水井、修建水渠。第一次看到他们将魔法用于土木工程时,奥托相当惊讶。
对人族来说,魔法或许是特别的东西,但对魔族而言却是日常用品。听了这样的解释后,奥托莫名地接受了。
奥托并不认为索菲莉亚皇女信任的人对卡穆伊来说也同样可信。尤其是特蕾莎,他甚至觉得她对卡穆伊来说是危险人物。关于魔族的事,不应该透露太多信息。奥托这样想着。
“是吗,真遗憾。还有呢?”
“城镇和村庄的防御加固也在积极推进。这是为了应对魔兽。防守变得坚固,驻屯所需的兵力就可以减少。”
“诶?他在裁减兵力吗?”
以为卡穆伊正在减少兵力——本应凭借武力建功立业的卡穆伊却在裁兵,索菲莉亚皇女露出了惊讶之色。
“不,不是在减少,而是在重新部署。减少驻屯部队的部分,组建了专门负责运输物产和保护领民移动的部队。毕竟诺尔特恩德是魔兽横行的地方。”
“是吗,原来是这样。还是忙不过来吗?”
听了奥托的话,索菲莉亚皇女似乎稍微放心了些,但仍未完全消除不满之色。
“您指的是什么呢?”
“领军准备好之后,应该会有报告送来才对。但至今还没有收到。”
“啊,您是指在领外活动的部队吧。”
“对。”
“训练固然重要,但装备的整备也需要相应的时间。而且,要远征的话,还必须准备相应的物资。克洛伊茨子爵领仍在发展途中,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这也是奥托的谎言。他重新考虑后认为,如果说领地变得太过富裕,对卡穆伊反而不利。
“我明明说过这边也会提供那些物资的。”
“您做过那样的承诺吗?”
“嗯,我说过。”
在这方面卡穆伊他们毫不含糊。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自掏腰包来协助。
“是吗……那么,您实际送去物资了吗?”
“我想等他们做好准备再说。”
“如果不实际送到,恐怕无法做出判断吧?恕我冒昧,如果物资比预想的要少,克洛伊茨子爵领军就不得不在物资不足的状态下出征了。”
这是奥托的真心话。他认为仅凭口头承诺,卡穆伊他们是不会行动的。
“说得也是。迪弗里特,能麻烦你安排一下吗?”
“嗯,当然。不过训练方面怎么样了?我觉得太快了也不好。”
“抱歉,我对武艺一窍不通,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您何不亲自去确认一下情况呢?如果没有派人去的手段,我可以代为转告克洛伊茨子爵。”
“啊,那就拜托了。进入诺尔特恩德的手续很麻烦。”
“遵命。”
即便正在进行皇太子之争,如今的索菲莉亚皇女也只是一介皇女。在诺尔特恩德的问题上,是不可能有特例的。
“那、那个?”
这时克劳迪娅皇女开口了。
“请问有何贵干?”
奥托将心中升起的警戒感丝毫不露于色,平静地回应道。
“我有个请求想跟奥托说,可以吗?”
“在没听到内容之前,我无法作答。”
“喂,你难道连克劳迪娅皇女的请求都不能听吗?”
接着是特蕾莎。奥托心想这下恐怕要麻烦了,但表面上仍不动声色地答道。他已经完全掌握了商人的面孔。
“这样说或许会招致您的责难,但商人是为利益而动的人。没有利益的工作,我不能轻易承接。”
“你说什么?”
“特蕾莎,等一下。奥托说的并没有错。不仅是奥托,商人本就是如此。否则是无法作为商人立足的。”
看到气氛变得紧张,索菲莉亚皇女插话道。
“话是这么说……”
“总之,克劳迪娅,你不说想请求什么的话,话就没法开始啊。”
对奥托来说遗憾的是,索菲莉亚皇女并不打算就此结束话题。结果他还是得听克劳迪娅皇女说话。
“嗯。有个人想和奥托做交易。希望你能见见他。”
“和我做交易吗?”
克劳迪娅皇女口中说出商谈的事,让奥托感到意外。
“是的。他似乎在做相当大的生意。生意做大对你也是好事吧?”
“我想这很困难。”
“诶?”
克劳迪娅皇女本以为奥托理所当然会答应,因此他的回答让她吃了一惊。
“关于交易对象,我已经有确定的商家了。在连那家商家都无法满足其需求量的情况下,我无法增加新的交易对象。”
“可是,稍微分一点的话——”
“克劳迪娅皇女殿下。对商人来说,信用比什么都重要。现在的交易对象是在我困窘时向我伸出援手的人。我不能撇开他们,去和其他人交易。”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为利而动吗——”
无论怎么用道理向克劳迪娅皇女解释,都很难让她接受。即便如此,奥托也不能让步。
“和那位对象的交易有利可图吗?我认为恐怕没有。”
“为什么?”
“我刚才说开了新分店,但那只是场面话。总店在诺尔特瓦赫。总店那里根本算不上在做生意。所谓开了分店,不过是终于从行商变成了能在固定地点做生意而已。”
“所以呢?”
“光是运送货物就需要花钱。开设分店的地方,是离克洛伊茨子爵领相对较近的一座城镇。我认为在更远的地方做生意,只会增加运输成本。”
“可是,那里是东方伯领啊。”
“那又如何?”
“那只会让希尔德加德的领地受益罢了。”
到这里,克劳迪娅皇女终于说出了真心话。
“所以,那又有什么问题呢?”
“因为东方伯家是——”
“看来我似乎造成了误解。”
奥托没让克劳迪娅皇女把话说完,便抢先开口了。他担心听她说完后,自己会忍不住在表情上流露出不满。
“什么误解?”
“我此次拜谒索菲莉亚皇女殿下,是为了感谢您担任我的担保人,以及受克洛伊茨子爵之托向您问候。换句话说,我只不过是一介商人,并非参与皇室继承之争的立场。当然,我与克洛伊茨子爵的关系也只限于生意往来。”
“怎么会……”
“给克劳迪娅皇女殿下造成了误解,我深表歉意。”
说完,奥托端正坐姿,深深地低下了头。
“…………”
被这样对待,克劳迪娅皇女也无话可说了。确认这一点后,这次轮到奥托主动开口了。
“我也想请教一件事。”
“什么?”
“克劳迪娅皇女殿下是从谁那里听说我开设分店的事的?另外,既然您说对方想与我交易,那人应该知道我经营的商品吧。那人又是从哪里得知这些信息的?”
“那是从同伴那里……”
听到奥托的问题,克劳迪娅皇女脸色变了。
“索菲莉亚皇女殿下并不知道这件事吧?”
“我也是刚才听说的。听说奥托要来,她就说顺便提一下。因为姐姐和奥托正聊得投机,我没能找到机会说。”
“啊,是这样吗。那么,那位同伴是谁呢?”
“是凯内尔同学。”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确实是学院的学生吧。原来如此,是那位啊。消息还真是灵通呢。”
“嗯、嗯。”
这个名字作为需要警惕的对象,被记录在了奥托的脑海中。开设分店是来皇都前不久的事。对方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绝非等闲之辈。
奥托不认为对方拥有广泛的情报网。恐怕应该认为对方是在盯着卡穆伊。
“好了,再逗留太久会给各位添麻烦的,我就此告辞了。最后,这个请交给索菲莉亚皇女殿下。”
奥托拿起放在地板上的箱子,递给了索菲莉亚皇女。
“这是?”
“如果是贿赂的话,或许可以说我在某种意义上也成为了一名出色的商人,但并非如此。这是新产品的试制品。”
“试制品?”
“啊,那我打开给您看吧。”
奥托从箱子里取出了一件大约齐膝高的圆柱形商品。
“魔道具?”
虽然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形状,但索菲莉亚皇女立刻认出那是魔道具。
“是的。这是我商会的下一款商品——玛丽兹热。”
“呃,不是壶,是热炉呢?”
索菲莉亚皇女知道玛丽兹壶。在她成为奥托的担保人时,卡穆伊曾送给她一个。
她至今仍未察觉,那是为了获得“索菲莉亚皇女爱用”的宣传口号。
“是的。这和玛丽兹壶不同,不是用来烧水的。只是用来取暖的。”
“仅此而已?这能卖得出去吗?”
“这要看以后的推广了。使用场景包括:露营时在帐篷里取暖,日常生活中不想生壁炉但又有点冷的时候等等。在皇都周边可能不太好卖,但我认为在北方地区应该会有需求。”
“……是吗。”
听了刚才奥托的说明,索菲莉亚皇女觉得这东西对自己没什么用处——她很少离开皇都。送东西的奥托也知道这一点。
“看来对您没什么用呢?”
“不、不,没那回事。”
“其实还有一款姊妹产品叫玛丽兹凉,但还在实验阶段,所以没能带来。”
“玛丽兹凉?”
“是一款利用风力降温的商品。日常使用可能有点奢侈,但在盛夏的厨房之类的地方或许会很实用。”
“是吗……”
尽管奥托热情地解释,但对身为公主的索菲莉亚皇女来说,这些并不能引起共鸣。准备取暖用具自不必说,就连炎热时扇扇子,也有侍女等人代劳。
“那么,打扰了。”
“啊,下次什么时候来?”
“……近期内没有访问皇都的计划。因为我的生意主要在北方。”
“是吗。”
“非常抱歉。那么,克劳迪娅皇女殿下、迪弗里特大人,也请二位保重身体。”
奥托故意没有提及特蕾莎的名字,这是他小小的倔强。
“啊,我送你到城门吧。”
看到奥托准备离开房间,迪弗里特叫住了他。
“不,怎能劳烦迪弗里特大人送我。”
“没关系啦。那么,我去送送奥托。”
不顾奥托的推辞,迪弗里特向索菲莉亚皇女打了个招呼后便站起身来。
“那么,奥托,你也多保重。”
“是。”
奥托脸上挂着满面笑容,深深弯腰向索菲莉亚皇女行礼致意。
结束后,他跟在迪弗里特身后走出了房间。两人并肩而行。奥托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
在离索菲莉亚皇女她们所在的房间相当远的地方,迪弗里特开口了。
“抱歉啊。”
“您在说什么?”
“能不用那种口吻说话吗?接下来要说的话,我会只留在自己心里。”
意思是想要说些只有两人知道的悄悄话。
“……您注意到了呢?”
奥托明白迪弗里特为什么要这么做。克劳迪娅皇女的话已经告诉了他。
“嗯,看来那些跟班给她灌输了奇怪的想法。”
“为什么不加以制止呢?”
统领索菲莉亚皇女派是迪弗里特的职责。
“我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力量。”
“那么,您什么时候才能获得力量呢?”
“需要半年时间。”
“……能告诉我理由吗?”
既然说出了半年这个具体的期限,那应该是有依据的。
“半年后,在骑士学校学习的人就要毕业了。虽然有些强行,但我的伙伴中的核心成员,全都预定进入近卫队。这样一来,城内就会始终是我们的人数占优。”
半年后,正是在皇国学院属于迪弗里特派的人从骑士学校毕业的时间。对奥托来说,这个依据并不充分。
“皇国是采用多数意见的国家吗?”
“说话真严厉啊,简直像卡穆伊一样。”
面对奥托的指摘,迪弗里特露出了苦笑。
“因为耳濡目染了很多东西,可能受到影响了吧。”
奥托一直看着卡穆伊作为施政者的姿态。不仅是政策的内容,还包括卡穆伊赢得领民和领兵信任的过程。那绝不是“半年后再说”这种拖沓的做法。
“在那之后,我会掌握主导权。不会让周围的人胡作非为。”
“这件事我也会一并转告卡穆伊。”
“要告诉他吗……”
如果知道索菲莉亚皇女派目前的状况,卡穆伊会怎么想。想到这里,迪弗里特心情沉重。
“这是当然的。因为在领外活动的只有我一个人。虽然说成是卡穆伊的耳目有点夸张,但知道了的事情总得告诉他。”
“是啊。”
“我也有些忍不下去了,能让我说几句吗?”
“啊,请说。”
“那位殿下简直就是贵族利益的代言人。您应该知道,那是卡穆伊最厌恶的事情吧?”
“……嗯。”
回想起克劳迪娅皇女的言行,迪弗里特脸上也浮现出苦涩的表情。
“迪弗里特大人也请想一想。卡穆伊和希尔德加德小姐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决定走上不同的道路的。想到这一点,就不能说那些悠闲的话了。”
奥托是少数几个知道希尔德加德曾为对卡穆伊的感情而流泪的人之一——除了佣人之外,他是唯一的一个。正因如此,他对卡穆伊和希尔德加德两人关系的感慨也格外深沉。
“抱歉……卡穆伊他,还好吗?”
“这我不知道。至少我回到领地后,一次也没见过卡穆伊提起她的事。”
“是吗。”
“……我有点说过头了。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其实奥托也不愿意谈论这两个人。他认为旁人没有资格对此说三道四。
“是啊。下次来真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吗?”
“恐怕我不会再来了。这可能也是最后一次见到您了。”
“诶?”
迪弗里特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我说不参与继承之争,并不是假话。因为我不想成为她的敌人。”
“……卡穆伊同意了吗?”
“谈不上同意,反而被他骂了一顿。他说我有我自己的目标,不要在意这些,只管笔直地走自己的路。”
“真像是卡穆伊会说的话啊。”
“是的。那么,就此别过了。请多保重。”
“嗯,奥托也是。”
奥托自不必说,迪弗里特其实也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成为两人最后一次交谈。

◇◇◇

奥托在皇都的落脚点是孤儿院。他并非没有住旅馆的钱。他向孤儿院捐赠了远超住宿费的金额。奥托之所以选择孤儿院作为住处,是因为卡穆伊极力推荐。
“喂,到底怎么样了?”
“嗯。”
迪莱特压到躺在床上的奥托身上跟他说话,但奥托的反应很迟钝。
“怎么了?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从城里回来后你就一直闷闷不乐。”
“算是吧。我在想,世上还真有合不来的人啊。”
“合不来?有那种讨厌的家伙吗?”
迪莱特第一次听到奥托对人表示好恶。她据此判断,对方一定是性格极其恶劣。
“说讨厌嘛……”
“说出来吧。把那种事憋在心里可不好。”
“说得也是。其中一个,是没有自我的人吧。因为没有自己的主见,所以很容易被他人的意见左右。那种人处在高位上可就麻烦了。会被巧言令色的奸臣玩弄于股掌之上。”
说的是克劳迪娅皇女。奥托难得地用相当辛辣的言辞评价了她。
“虽然是我让你说的,但没想到你这么刻薄。你说‘其中一个’,意思是还有别人?”
“对。另一个是狐假虎威?不太一样吧。自己什么都不做,却紧紧巴结着上面的人,只说些傲慢的话。她根本不懂什么叫谏言。手下有那种人可真是麻烦。”
这是指特蕾莎。和评价克劳迪娅皇女时一样,措辞相当严厉。
“……没想到你会说到这个份上。”
“嘛,这说明我有多生气吧。”
“嗯。心情不好的话,可真没意思。喂,要我帮你忘掉烦恼吗?”
“诶?”
“就这么办吧。喂,好不好?”
迪莱特微笑着,把手伸进了奥托的衣服下面。经过一年多的相处,两人自然而然地发展成了这种关系。
“等、等等,不行啊。这里是孤儿院啊?被人听到了怎么办?”
“只要不让人听到不就好了嘛。嗯?”
“就算你这么说……”
“怎么,你不愿意吗?”
被奥托拒绝,迪莱特一下子变得不高兴了。
“不是不愿意。我只是说在这种地方不行。”
“那你喜欢我吗?”
“…………”
刚才还在闹别扭,转眼就问这个。奥托至今仍不习惯迪莱特这种瞬息万变的情绪。
“你不说。”
“太难为情了。”
“说嘛。你喜欢我吗?”
“喜、喜欢。”
“我也喜欢你。嗯——”
迪莱特将自己的嘴唇覆上奥托的唇。然后她的手开始脱奥托的衣服。
迪莱特也拥有精灵族奔放的一面。
“不、不行啦。不能再继续了。”
“可是——”
正当两人这样亲热时,有人敲响了房门。
“……你看吧。”
“对不起。”
“啊啊,真丢人。该怎么解释才好。”
奥托嘟囔着打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哟,好久不见。”
“达克!?”
达克面带微笑,从敞开的门缝中轻巧地溜进了房间。
“小声点。我可是偷偷来的,被发现就没意义了。”
“啊,抱歉。你怎么来了?”
“咦?你没听说吗?卡穆伊跟我说,让我来跟你谈谈。”
“原来是这样。”
卡穆伊让他住在孤儿院的原因就是这个。
“太太,晚上好。”
达克撇下恍然大悟的奥托,也向迪莱特打了招呼。
“晚上好。”
“咦?我叫你太太你答应了。哦,被子也只有一套?”
“啊、那个、达克——”
奥托慌忙想要解释,但这件事根本无从辩解。
“原来如此,名副其实地成为夫妻了啊。”
“……算是吧。”
“难道我打扰了?”
“怎、怎么会!”
达克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却故意装作现在才发现的样子。这一点很像卡穆伊。或者应该说,他是刻意模仿卡穆伊的。
毕竟达克的目标就是卡穆伊。
“所以说,小声点。”
“抱歉。”
“时间不多,我们直奔主题吧。你开了分店对吧?”
“对。消息真灵通啊?”
“是米托告诉我的。”
“米托也来了吗?她没有一起来吗?”
“米托已经在回领地的路上了。好像有个期限,如果不在那之前赶回领地,就会倒大霉。”
“啊、嗯。训练还在继续啊。”
虽然米托被允许在领外执行任务,但师父们并不会因此而放松对她的训练。几乎不给她休息的时间,给她设定了必须全力奔跑才能赶上的期限,让她在领地和皇都之间往返。
“说回正题。我们这边也要在那里建立据点。”
“据点——”
“有一定规模的城镇都会有类似贫民街的地方。我们要渗透进去。”
“这样啊……”
是达克建立的据点。那座城镇将会发生血腥的事件。大多数时候,生活在表面世界的人们对此一无所知。
“不过那还是以后的事。要先确认情况,制定策略。总之,我会先派几个人过去,想先把其中一个人介绍给你。”
“嗯、嗯。”
“进来。”
被达克叫进来的,是一个从一开始就在达克手下、堪称他右臂的男人。
“艾因。他会负责那边的指挥。一开始可能做不了什么大事,但有什么事就跟他说。”
“请多关照。”
被达克介绍的艾因微微低头致意。
“彼此彼此。……那个,虽然有点突然——”
奥托也向艾因回了礼。他稍作犹豫,提出了一个请求。
“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我好像在被什么人调查。”
“哦?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听了奥托的话,达克饶有兴趣地问道。
“这只是我的猜测,但卡穆伊他们从不离开领地,所以对方是不是想通过掌握我的动向,来探听他们的动静?”
“也就是说,对方知道他和你之间的距离?”
认为调查奥托就能了解卡穆伊的动向,意味着对方知道这一点。而知道两人关系的人非常有限。
“我不想说是自己人……因为对方和克劳迪娅皇女有关联。”
“哎呀,这么快就开始内部权力斗争了?明明连皇太子位都还没拿到呢。”
“是他们单方面在搞事。能想办法处理一下吗?”
“……要看对方有多大能耐。如果不成气候的话,我马上收拾掉。”
“收拾……”
奥托也能想象“收拾掉”意味着什么。他的表情不由自主地僵住了。
“啊,那就处理掉吧。”
看到奥托的反应,达克改了口,但奥托完全不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总之拜托了。我这边需要做什么吗?”
“现在不用。等据点确保之后,照例可能要请你帮忙处理奴隶交易。”
“就这些?总觉得好像一直在单方面受你照顾,挺过意不去的。”
“以后会有需要你帮忙的时候。比如说,确保奴隶——这回是真的奴隶。”
“诶?”
达克的话让奥托微微一惊。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连非法的奴隶也要收集。
“以后应该还会有想脱离娼妇行业的人。如果人数太多,人手就不够了。”
“啊,说得对。”
经营妓院是达克组织的重要工作之一。如果不能填补因解放非法奴隶而产生的空缺,收入就会减少。
“在那之前,如果能靠别的工作赚到钱的话,倒也不是问题。”
“要不要也试着做做生意?”
“那不行。我们之所以有意义,正是因为我们在暗处。表面世界就交给你了。”
明处的奥托和暗处的达克。各自在自己的世界里积累力量,对实现目标至关重要。
“明白了。交给我吧。”
“要说的就这些。那我走了。”
“这就走了?”
“我不想在贫民街外面待太久。那么,二位请继续享受二人世界吧。”
“什么?”
达克轻轻一笑,走出了房间。紧跟其后,艾因也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房间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二人世界……”
迪莱特的低语在奥托耳边搔痒。

◇◇◇

半年后,索菲莉亚皇女收到了卡穆伊寄来的信函。
『准备完成』
信上只写了这一句话。







初阵的精彩与谋略的愚蠢



皇国东部的边境领。眼前广阔的平原上,各色军旗随风飘扬。望着这幅光景,一位身着华丽铠甲的骑士毫不掩饰自己的烦躁,来回踱步。他是皇国骑士团的法尔科·克诺尔将军。
“太慢了!”
“将军,请冷静。他们已抵达阵地,应该很快就会到来。”
“这我知道。但为什么非得等不可?”
“这是陛下的指示……”
“区区边境小领主的军队,就算不来,这场仗也是稳赢的。特意等他们开战,纯粹是浪费时间。”
“所以说,那是——”
“我知道!”
发生在东方边境领的叛乱。克诺尔将军为镇压叛乱而出阵,此时却收到了来自皇都的传令:在克洛伊茨子爵家参阵之前,不得开战。
不用说,这是索菲莉亚皇女从中运作的结果。
对克诺尔将军来说,这实在难以接受。叛军三千,我军一万。这是一场不可能输的战斗。
更何况,姗姗来迟的克洛伊茨子爵领军队,怎么看也只有三百左右。根本不是能左右战局的数量。
“啊,来了。”
副官指向的方向,有两个人正步行而来。
“就是他们?银发是对上了,但看起来并不矮小。”
“情报可能有误吧?总之,立刻开始军议吧。”
“嗯,说得对。不过这场仗恐怕连军议都不需要。赶紧开始,赶紧结束。”
“是!”
卡穆伊抵达后,皇国军的军议随即开始。不过,其内容根本算不上什么军议。除去克洛伊茨子爵领军的部队已经完成布阵,只等开战的信号了。
“总算全军到齐了。敌军只有我方的三分之一。一口气击溃他们!”
“““是!”””
“从两翼包抄前进。包围敌军,一举歼灭!”
“““是!”””
“那么,战斗开始——”
“请问?”
“……什么事?”
就在即将下达出击号令之时,卡穆伊泼了盆冷水,克诺尔将军不悦地转过头来。
“我们家应该如何行动?您还没有指示我们布阵的位置。”
“事到如今,哪还能重新布阵。随便找个地方待着,随便打就行了。”
“遵命。”
“嗯?”
卡穆伊爽快地答应,反倒让克诺尔将军困惑起来。既然没有战意,那又何必来参战?
“这是命令,对吧?”
“啊、嗯,没错。”
“那么,我立刻返回本阵。失陪了。”
说完,卡穆伊便带着同行的阿尔特离开了本阵。
“……他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算了,这样不也挺好吗?将军从一开始就没把这支部队当回事。”
“说得也是。好,出击!”
“哦哦哦!!”
卡穆伊的初阵之战,就此拉开序幕。

◇◇◇

开战后已过了一刻钟。
克诺尔将军依然藏不住焦躁,在本阵中来回踱步。
“为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战况胶着。说得好听是互有攻守,但实情是,面对只有三分之一的敌军,皇国军陷入了苦战。开战之初,皇国军——准确地说,是由克诺尔将军率领的边境领联军——的左翼便遭到叛军的大规模魔法攻击,出师不利,陷入大乱。
一翼受挫,皇国军的包围计划随之瓦解。随后叛军将攻击集中在混乱的左翼,导致皇国军整体的统制崩溃。
中央部队为支援左翼而移动,结果仿佛正中对手下怀,右翼又在绝妙的时机遭到集中攻击。
皇国军是由数个边境领组成的混成军。而且,由于进攻的是同样的边境领,士气也不高。最初的混乱迟迟未能恢复。
“没想到边境领竟有如此强大的魔法部队。”
“我可没听说过这种情报!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这件事上,克诺尔将军的恼怒也是理所当然的。叛乱频发的边境领的战力分析,按理应该做得十分详尽才是。
“总之,必须先恢复全军统制。”
“怎么恢复?”
“让作为游军的克洛伊茨子爵领军攻击敌军侧翼,您看如何?”
“嗯。不错的主意。好,立刻派传令……喂!?克洛伊茨子爵领军去哪儿了!?”
原本布阵的位置看不见军旗,克诺尔将军慌忙朝身旁的副官吼道。
“咦……啊,哈!?在正面!敌军本阵竖着克洛伊茨子爵家的军旗!”
“什、什么!?”
构筑在小山丘上的敌军本阵。那里确实竖着一面黑底银十字的旗帜。
注意到这一点的不仅是皇国本阵。全军得知反叛领主军本阵陷落后,战况瞬间倒向皇国军。
反叛领主军开始撤退。皇国军乘胜追击。不过,追击的势头并不猛烈。
皇国军一方的边境领军在偷懒。
这也是边境领叛乱频发的原因之一。即便战败,许多边境领的军事力量也不会遭受重大损失。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叛乱又会再次发生。
领主被杀,其子女便会举起反旗。一族被灭,其旧臣便会取而代之。边境领就这样不断反抗着皇国。
姑且不论追击战的战果如何,镇压叛乱的战斗已宣告结束。
“这是反叛领主的遗体。请确认。”
战斗结束后,本阵中进行着战功确认。第一个被叫到前面的是卡穆伊。因为他讨取了叛军大将,这是理所当然的。
“嗯……”
掀开盖在遗体上的布,确认面容。实际上,克诺尔将军已无需亲自确认身份,早已有认识死者的人完成了确认。
此刻进行的,不过是形式上的流程。
“没错。”
“是吗。那太好了。”
“……不过,为何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突击本阵?”
克诺尔将军觉得战功被抢,心情很不好。
“没有命令?不,我接到了命令。”
“不,不可能。”
以为卡穆伊是想掩盖违令行为,克诺尔将军否定了他的话。
“将军,差不多可以了吧?”
“什么意思?”
“战斗已经结束了,没有必要再欺骗友军了。”
“哈?你在说什么?”
克诺尔将军完全不明白卡穆伊想说什么。
“哎呀,您这玩笑开过头了。假装让战况陷入胶着,在此期间让作为游军的本家奇袭本阵。将军的计策取得了出色的成功。”
“本将的计策……”
即便听到这样的解释,克诺尔将军也完全没有头绪。这是当然的,因为这本就是卡穆伊编造的故事。
“不过,下次还请说得更容易理解一些。所谓‘要欺骗敌人,先欺骗友军’,这我明白,但您那句‘随便找个地方待着,随便打’,差点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将军的计策。”
“那是——”
“不,我学到了。在集结三倍兵力之上,更运用计策确保胜利。我也要以将军为榜样,更加努力钻研战术。”
“是、是吗。”
被这样抬高,就很难再否认了。
“感谢将军将首功让给了初阵的我,也感谢在场的各位。今后若能继续得到您的指导,将是我的荣幸。”
“哦、哦。是啊。”
被捧得更高,克诺尔将军只得应允。他丝毫没有察觉,卡穆伊已在不经意间表明了自己的战功是第一。
“这次的事,我也会如实向索菲莉亚皇女殿下汇报。”
“皇女殿下?”
“是的。我得向她报告我立下了战功。啊,当然,我也会清楚地说明,这多亏了将军以及在座的各位,请放心。”
“是吗。”
这样一来,克诺尔将军就无法捏造战况报告、窃取战功了。姑且不论克诺尔将军是否会这么做,能够在皇都参与报告会的只有将军及其亲信。预先牵制一下总没有坏处。
“那么,虽然战功确认还在进行中,但可否允许我军撤阵?”
“嗯?为什么?”
“实不相瞒,下一场战斗还在等着我们。我想尽可能让士兵休息,为下一战做准备。”
“什么?那可真是辛苦。”
“我尽量把这看作是对我的期待。”
期待确实是有的。不过目前,这期待还仅限于极少数人。
“是吗。都说你是肩负下一代皇国武运之人呢。”
“老实说,这让我很困扰。不过,即便现在只是虚名,我也希望有朝一日能成为像将军一样配得上这个称呼的武人。”
“是吗。我看好你。”
“多谢。那么,我们可以撤阵了吗?”
“嗯,无妨。赶紧回领地,准备下一战吧。”
“多谢。期待有朝一日能再次在将军麾下作战。”
“哦。”
充分哄好克诺尔将军后,卡穆伊返回了本阵。他的部队已经完成出发准备。卡穆伊跨上战马,下达号令。
“撤退!”
“哦哦哦!!!”
以卡穆伊为首,部队一齐开始移动。
“阿列克西斯,你打算哭到什么时候?”
紧跟在卡穆伊身后、一边流泪一边策马奔驰的,是原学院的同学,也是此次反叛领主的儿子。
“真是的。既然要哭,那当初为什么不忍住?”
“抱歉。我怎么也无法阻止父亲。有你帮忙训练军队,反而害了他。”
“……关于你父亲的事,我很抱歉。”
斩杀他父亲的,正是卡穆伊。
“不必道歉。我知道你是想用父亲一条命来结束战斗。”
“话虽如此,你妹妹好像还在恨我吧?”
阿列克西斯身前坐着他的妹妹。那妹妹纹丝不动,一双大大的翠绿眼眸睁得更大了,死死地瞪着卡穆伊。
“露西亚,不要恨卡穆伊。”
“这个男人是杀父仇人!”
“不对。卡穆伊是想救我们和骑士、士兵们的命,不得已才那么做的。”
“可他杀了父亲!”
“露西亚!”
“阿列克西斯,别勉强她了。我在她面前砍了她的父亲。让她不要恨我,是不可能的。”
“可是,父亲不是也同意了吗?露西亚应该也听到了。”
“杀了就是杀了。”
冲入本阵的卡穆伊,拼命说服阿列克西斯的父亲:无论怎样挣扎,这场仗都是输;既然如此,为了减少牺牲,希望他选择赴死。
在此基础上,阿列克西斯的父亲没有选择自尽,而是主动要求被卡穆伊所杀。
“即便如此,救了我们的也是卡穆伊。这点必须让你明白。露西亚,你以为父亲为什么带你上战场?父亲心里也明白赢不了。所以,他才想让你能和他一起度过最后的时光。”
“阿列克西斯,不必说这些。你是叫露西亚吧?”
“别叫得这么亲热!”
“啊,抱歉。如果恨我能让你获得活下去的力量,那就尽管恨吧。如果想报仇,就努力变强。强到足以保护哥哥、部下,以及你想保护的一切。”
“啊、嗯。”
卡穆伊一脸认真地说出这番话,让露西亚有些不知所措。她无法承受卡穆伊注视自己的目光,低下了头。
“咦?你在哭吗?”
“没有。”
“是吗……嘛,加油吧。”
卡穆伊一边说着鼓励的话,一边在马背上探出身子,摸了摸露西亚的头。
“别、别这么亲热地摸我的头。”
“啊,抱歉。一时没忍住,觉得你很可爱。”
“可、可爱……”
不知何时,气氛发生了变化。
卡穆伊,恐怖如斯。卢茨在后面嘟囔着,但策马奔腾中,周围并没有人听到。
“呃,卡穆伊。我不恨你杀了我父亲,但你要是戏弄我妹妹,我可饶不了你。”
“戏弄?我只是觉得她可爱,顺手摸了摸头而已吧?”
“又、又说可爱……”
“卡穆伊!”

◇◇◇

皇都城内的会议室。索菲莉亚皇女派的成员齐聚一堂。
“初阵便立下头等战功。真是了得。”
近卫骑士团顾问泽恩洛克手持叛乱镇压的战况报告副本,低声说道。泽恩洛克参加这个场合,已是久违了。
“卡穆伊出色地回应了我的期待。这次的事,让卡穆伊的武名又提升了不少呢。皇国的民众似乎也都在热议这个话题。”
新一代皇国武运的象征——自与王国的剑术对抗战以来,已过去两年多,这句话曾一度鲜少被人提及,如今又在民众间重新升温。
“不过,这次的叛军似乎也颇有实力。明明兵力只有我方三分之一,我军却陷入了相当的苦战。”
“他们似乎拥有一支强大的魔法师部队。”
“那些魔法师似乎未被接收。这倒是个问题。”
“参与叛乱的许多骑士和士兵都下落不明了。真是棘手。”
“说不定何时何地又会爆发新的叛乱。”
“是啊。”
这是杞人忧天。那些人中的大部分,此刻正追随阿列克西斯,身在诺尔特恩德。
卡穆伊并未将这个事实告知索菲莉亚皇女。这是优先保护阿列克西斯的结果。
“卡穆伊现在身在何处?”
“应该正赶往北方镇压叛乱吧。”
“这次是北方吗。边境真是不得安宁啊。”
“别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
“啊,说得是。”
对于徒有其名的顾问、已处于军人退休状态的泽恩洛克来说,边境的叛乱即便算不上事不关己,也相差无几。但索菲莉亚皇女还是提醒了他,泽恩洛克也接受了。
“能报告一下边境的情况吗?”
泽恩洛克并非以军人身份,而是以另一种立场与边境有关联。
“遵命。那么,关于与边境的交涉情况——”
“请等一下!”
就在泽恩洛克正要开口时,迪弗里特大声制止了他。
“怎么了?”
“与边境的交涉是怎么回事?”
“没有通知你吗?”
泽恩洛克将视线投向索菲莉亚皇女。
“我想等泽恩洛克回来时给你一个惊喜。”
“……好吧。先听听看。”
得知索菲莉亚皇女也知情后,迪弗里特暂且压下了情绪。当然,听完之后,他的情绪想必又会高涨起来。这只是缓兵之计。
“还是从头说起比较好。老夫离开了皇都,走访了边境。目的是与边境领主们谈话。”
“……请继续。”
迪弗里特已经完全不加掩饰自己的不悦。他将后背靠在椅子上,双臂交叉,皱着眉头听讲。
“嗯。谈话的内容是:索菲莉亚殿下真心为边境领着想,将来一定会改善他们的待遇。”
“然后呢?”
“所以,希望他们支持索菲莉亚殿下……”
泽恩洛克不明白迪弗里特为何不悦。虽然不明白,但看到他这样的态度,也不禁感到不安。
“原来如此。那么,边境领主们是如何回答的?”
“哦。许多领主都承诺支持。虽然未能走访所有领主,但老夫判断,边境已基本凝聚为支持索菲莉亚殿下的一体。”
“是吗?那太好了。泽恩洛克,你干得很好。”
“不,老夫只是去谈了谈而已。”
听到泽恩洛克的报告,索菲莉亚皇女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而迪弗里特依然一脸阴沉。
“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关于这个,由我来说明吧。”
当迪弗里特发现开口的是克劳迪娅皇女的跟班凯内尔·斯塔福德时,他的表情变得更加扭曲。
“是你的提议吗?”
“嘛,也可以这么说吧。”
“是吗。那你能说说看吗?”
“是。争取边境领的支持。我认为这是个绝妙的方案,但我有一个担忧。”
“…………”
“这个担忧就是,这些支持是否真的向着索菲莉亚皇女殿下。我担心,是否有人为了谋取私利,假装在争取支持。”
“…………”
凯内尔故作神秘,每句话都要停顿一下,但迪弗里特对此毫无反应。
“那个,您有在听吗?”
“我在听。继续说。”
“是、是。另外,我认为将边境作为一个整体来笼络,会对日后索菲莉亚皇女殿下的统治产生不良影响。边境领可能会因此尝到甜头,动辄提出无理要求。……那个?”
“继续说。”
“是……。因此,我认为不应建立‘边境领集团与索菲莉亚皇女殿下’的联系,而应将其转变为‘各个边境领与索菲莉亚皇女殿下’的个别联系。这样一来,索菲莉亚皇女殿下与边境领之间的力量关系,显然会以索菲莉亚皇女殿下为上。”
“…………”
凯内尔越是解释,迪弗里特的表情就越发严峻。
“请问?”
“继续说。”
“不,我说完了。”
“是吗。所以泽恩洛克大人才会去与各个边境领主进行个别交涉?”
“是的。”
“我不是在问你。我问的是泽恩洛克大人。”
迪弗里特难得一见的——在场众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冰冷而严厉的目光刺向凯内尔。
“等一下,迪弗里特。你到底在生什么气?瞒着你是我不对。但结果上,交涉是成功的,这不是好事吗?”
“交涉成功?”
迪弗里特的态度对索菲莉亚皇女也未有改变。索菲莉亚皇女心中顿时涌起不安。
“……可是,许多边境领主都承诺支持我了啊。”
“泽恩洛克大人。作为代价,您答应了他们什么要求?”
“不,什么也没有。啊,倒是有几个人希望得到中央的职位。”
“那占总体的比例是多少?”
“极少的一部分。边境领主真是没什么欲望啊。还是说,改善待遇的承诺果然分量很重呢?”
泽恩洛克并未理解迪弗里特提问的意图。
“改善待遇——具体承诺了什么内容?”
“不,具体内容,我打算先听取各方意见后再定。毕竟只是初次交涉。”
“也就是说,边境领主们在没有任何具体条件谈判的情况下,就对自己未来的重大选择做出了承诺?”
“那是……你是想说,老夫的承诺是谎言吗?”
被追问到这个份上,泽恩洛克也明白了迪弗里特想说什么。
“我不说是谎言。也许有人会遵守承诺,也许有人会变卦。你是叫凯内尔吧?你真是个好谋士。我认为这是个出色的计策。”
“不,那个——”
即便被夸奖,凯内尔也只会感到困惑。在任何人听来,迪弗里特的话都充满了讽刺。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用那颗脑袋想的不是引发内部分裂的计策,而是算计敌人的计策。”
“等等,你这是什么意思?!”
听到这不容忽视的发言,索菲莉亚皇女慌忙出声。
“简单来说,他的计策目的是这样的:对正在凝聚的边境领进行个别交涉,从而加以分化。在此基础上,暗示各方的条件不同,引发边境领之间的猜疑。边境领势力削弱,相对的,中央贵族势力的力量就会增强。”
“那是……”
这与卡穆伊曾预言贵族间可能发生的事情如出一辙,只是将对象换成了边境领。
“我、我没有想过那些!我只是为了索菲莉亚皇女殿下着想!”
凯内尔用颤抖的声音否认了迪弗里特的推测。如果迪弗里特的意见成立,自己就成了背叛者。他不能默不作声。
“无论那是事实,还是我说的才是事实,结果都不会改变。这样一来,形势就变成五五开了。那么,问题就在于如何维持住这五五开的局面。”
“迪弗里特?”
迪弗里特的语气表明事态正在恶化。对索菲莉亚皇女来说,这非同小可。
“最好认为卡穆伊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虽然听起来像是在找借口,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吧。对了,还是通过卡穆伊向边境领主们传达比较好。那么……”
无视索菲莉亚皇女的询问,迪弗里特自言自语般地嘀咕着。
“喂,迪弗里特。你好好解释一下。”
“能请您安静一下吗?我正在整理思路。”
“……嗯。”
索菲莉亚皇女还是第一次被迪弗里特如此对待。她不禁沮丧起来。
“不过,那样的话,会不会让卡穆伊怀疑我们之间的关系呢?还是附上这边的信件比较好。摆出低姿态更能让人安心。需要一个坏人。这……没办法了。暂时就先这样吧?”
“呃……你整理好了吗?”
“嗯。泽恩洛克大人,请准备一份您访问过的边境领主的名单。另外,这次的事,就当是泽恩洛克大人有些失控了。也就是说,请您来当这个坏人。”
“老夫当坏人?”
突然被要求当坏人,泽恩洛克困惑不已。
“如果不找个坏人出来,就没法解释清楚了。另外,索菲莉亚殿下,请您写一封道歉信给卡穆伊。”
“我写道歉信?”
“是的。这是必要的。向卡穆伊的解释,我会准备好书信。如何送达……最好是直接送去。使者也由我来安排。”
“等等,迪弗里特。我完全不明白。你能从情况说明开始解释吗?”
面对急于推进话题的迪弗里特,索菲莉亚皇女跟不上他的节奏。不仅是索菲莉亚皇女,除迪弗里特之外的所有人都是如此。
“……我明白了。卡穆伊无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应该是有联系的边境领主向他通报了。”
“是吗。”
“这样一来,卡穆伊会产生和我一样的想法:索菲莉亚殿下企图分化瓦解边境领。对此,卡穆伊会采取何种手段,我不得而知。但以卡穆伊的性格,他一定会以牙还牙。”
“怎么会……”
索菲莉亚皇女心中终于生出了危机感。
“怎么办?如果下次卡穆伊来到皇都时,跪的不是索菲莉亚殿下,而是泰雷兹皇子殿下呢?在他武功卓著、声望正隆之时做出此举,形势或许会逆转——不,甚至可能一战而定。”
“…………”
除迪弗里特外,在场所有人都哑口无言。迪弗里特所说的情况完全有可能发生。
“我直说了。这是威胁。看来不这么做,诸位就无法理解。今后,请绝不要插手卡穆伊的领域。只要信任他、放手让他去做,卡穆伊一定会不负期望。”
“……我明白了。”
“那么,对我的话有异议的人吗?”
“不是异议……”
凯内尔战战兢兢地开口了。
“什么?”
“让边境领主拥有过多力量是否妥当……啊,不,我并不是说我们贵族的力量如何。”
“力量啊。如果你的话是指我所想的那件事,那你就误会了。即便索菲莉亚殿下登上皇位,卡穆伊也不会回到中央。”
“诶?”
面对惊讶的众人,迪弗里特的表情扭曲了。这是连这都不明白的懊恼。
“卡穆伊对皇国的官职没有兴趣。他在乎的是自己的领地。而且,领地诺尔特恩德即便有所好转,也是需要花费未来几十年施行善政的地方。卡穆伊没有离开诺尔特恩德的余裕。”
“可是,那样的话,皇国的武运——”
一直默默听着的奥斯卡,此刻开口了。
“那是奥斯卡,你来背负的东西吧?卡穆伊现在之所以甘愿接受那个称号,只是因为它能成为索菲莉亚殿下继承皇位的武器罢了。”
“原来如此……”
“难道连奥斯卡都没意识到吗?”
“抱歉。看到他那般的武艺,我无法冷静思考。”
对于以皇国骑士团长为目标的奥斯卡来说,“皇国之武”这个称号落在他人头上,这个事实无论如何都会让他产生焦虑。
“真拿你没办法。现在我说过了。你来背负下一代皇国的武运吧。做好觉悟。”
“明白了。”
“好了,话就到此为止。必须在卡穆伊行动之前采取措施,我们没有余裕了。”
“嗯。”“是。”“啊。”
如果说这次事件有什么好处的话,那就是迪弗里特向掌控索菲莉亚派迈进了一步。
不过,迪弗里特很清楚,距离完全掌控还差得很远。






连休息时间都没有的忙碌



皇国北部的北方伯领。在其东端延伸的街道旁,野营的准备正在进行。
军队约有三百人,相当于一个中队的规模。但这区区三百人的军队,却是皇国内号称最强的部队。
野营地上空飘扬着黑底银十字的旗帜,那是克洛伊茨子爵领军的军旗,由卡穆伊率领的军队。克洛伊茨子爵领军正在完成北方边境领的叛乱镇压任务后返回的途中。
“从索菲莉亚皇女那里来的?”
“是的。有信件送到。”
在野营地最先搭建起来的帐篷里,卡穆伊正在确认从各处送来的报告。其中一封是索菲莉亚皇女的来信。若说是慰劳任务完成的信件,来得未免太快。若如此,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
那是泽恩洛克在未告知卡穆伊的情况下,与边境领主进行直接交涉一事。
“你觉得是哪一种?”
卡穆伊将信放在桌上,向坐在对面的阿尔特问道。
是炫耀与边境领主的交涉圆满成功,还是意识到了自己惹出的麻烦而来辩解?卡穆伊认为不外乎这两种。
“赶紧拆开看看不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但我想在读之前先有个心理准备。”
“不然没法保持冷静吗?哪种都一样吧?”
“……说得也是。”
无论是被炫耀功劳,还是被找借口,结果都是一样让人恼火。卡穆伊觉得阿尔特说得对,于是拆开了面前的信。
他本以为这封信异常厚实,里面却还装着好几封信。一共三封,分别来自索菲莉亚皇女、泽恩洛克,以及迪弗里特。
“两种都不是啊。”
甚至无需确认内容,卡穆伊便对阿尔特说道。
“是吗?”
“里面有迪弗里特的信。”
仅此一句话,阿尔特的表情便露出了了然之色。既然迪弗里特也牵扯在内,那就不可能送来愚蠢的信件。
“原来如此。是意识到自己惹了麻烦,来道歉的吧。”
“果然,迪弗里特不知情啊。”
“和预料的一样,是那位皇女失控了?”
“即便如此,泽恩洛克那老头也动了。索菲莉亚皇女也是知情的。”
“是吗……”
正如迪弗里特所想,泽恩洛克与边境领主的直接交涉一事,很快就传到了卡穆伊耳中。并非因为卡穆伊深孚众望,而是边境领主们对皇国的不信任根深蒂固。他们不会因为对方说“交涉”就轻易相信。这一点,索菲莉亚皇女她们并不明白。
明明已经明确传达了不要轻举妄动的意思,结果却变成了这样。卡穆伊已经超越了愤怒,只剩愕然。而这股愕然,也让卡穆伊对索菲莉亚皇女拥立皇太子的热情大打折扣。
“也就是说,迪弗里特至今仍未能掌控皇女派吗?”
卡穆伊更关注的是这个问题。索菲莉亚皇女知情,而迪弗里特却不知情。身在皇都的索菲莉亚派缺乏统制。照这样下去,同样的事态还会再次发生。
“是我高估他了吗?”
“因为他太认真了。换作是我,就算是盟友,碍事的人也毫不留情地踢开。”
“这一点迪弗里特做不到。也就是说,他不是乱世之材。”
卡穆伊看重的是迪弗里特那能够吸引众人的品格。但现在,这份品格却朝着不利的方向发挥了作用。
“……这个评价现在不重要。先想想如何回复吧。”
卡穆伊也开始隐隐有了和阿尔特相同的感受。但如果完全承认这一点,今后或许会对迪弗里特产生不信任感。卡穆伊对此感到恐惧。
“信上写了什么?”
“嗯,还是先确认一下内容吧。”
卡穆伊拿起面前的信,开始阅读。他一边读,表情依然不快。这意味着内容不出所料,而且是往坏的方向。
“怎么样?”
卡穆伊将信放回桌上,阿尔特立刻问道。
“老头子的失控。泽恩洛克那老头在信上说,他以为是好意才那么做,但实属轻率。”
“这借口真够虚伪的。他觉得这能糊弄我们吗?”
“他没这么想吧?意思是希望这事就这么算了。”
“息事宁人的条件是什么?”
“先听听我们的要求再说。信上说,若有任何不便之处,尽管提出。这是索菲莉亚皇女的信。”
“……为什么要分开送?”
阿尔特不理解为什么要送三封信。在阿尔特看来,这很低效。
“是皇族的体面吧?皇女殿下不能亲自道歉。道歉由泽恩洛克那老头出面,皇女殿下则充当调解人。以中介的形式来听取条件。”
“真麻烦。那迪弗里特的信又有什么意义?”
“是为未能掌握事态而道歉。还说这次的事反而成了完全掌控局面的契机,所以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第二次。与其他信件完全无关,是私人性质的。”
“……确实很认真。我还以为他私下做了什么交易。”
“私下交易的话,会用别的方式吧?”
“嘛,也是。那你打算提什么要求?”
“什么都不提。”
“……你没事吧?”
什么都不要求,这反而让人不安。阿尔特那句“没事吧”,是担心这样一来,索菲莉亚皇女他们会不会又做出多余的举动。
“微妙啊。但事到如今,还能要求什么?如果我们提出的要求太大,反而会引起不信任,或者说让对方感到威胁吧。也会有人心生嫉妒。关系只会越来越糟。”
“确实。”
“什么都不要求,她们也许会不安,但也仅此而已。只要在某个合适的时机证明我们是自己人就行了。那个时机也不会太遥远。”
“……说得对。只要他们别再轻举妄动就好。”
“那只能交给迪弗里特了。我们不可能一直监视着。”
归根结底,卡穆伊还在皇都时就存在的问题,如今清晰地浮上了台面。
迪弗里特具备领导他人的器量。但那是在索菲莉亚皇女成为皇太子、进而继承皇位之后才能发挥的能力。
现在需要的是谋略之才。迪弗里特性格上不具备这一点,也正因如此,他身边也没有这样的人。
而这一点,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如果没有能想出好计策的人,那就什么都不做便是。什么都不做,皇太子的选定就不会提前,在适当的时机到来之前,只有卡穆伊的军功名声会对继承之争产生影响。而这自然会朝着有利于索菲莉亚皇女的方向发展。
但索菲莉亚皇女她们沉不住气。她们认为,如果不做点什么,皇太子之位就不会落到自己头上。既然原本全权负责此事的卡穆伊不在了,就只能自己动手。或许她们还渴望一种亲手促成皇太子诞生的满足感。
卡穆伊不在皇都——仅此一点,就已让索菲莉亚皇女派的行动变得支离破碎。
“进入下一个问题吧。”
一想到索菲莉亚皇女她们的事,卡穆伊就头疼。他决定先将此事搁置一旁,着手处理另一个问题。
“那么,先从简单的报告事项说起。关于收成,目前没有收到任何地方有问题报告。感谢幸运女神眷顾。我本来做好了准备,觉得歉收的年头差不多该来了,但今年也平安结束了。”
“那太好了。”
“另外,有人提议,差不多该选拔一些人从强制劳动中解放出来了。”
“既然会提出这种建议,说明人数已经到一定程度了吧?”
“就是这个意思。关于待遇问题,似乎往好的方向发展了。报告说,有不少人表示,如果是这样的领地,他们愿意作为领民认真生活下去。”
“是吗。”
阿尔特说的是那些在诺尔特恩德周边山中设有巢穴的盗贼。将他们捕获并作为劳动力使用——基于这一想法,他们进行了搜山,捕获了大量盗贼。但对于如何处置他们,卡穆伊等人颇为头疼。
是严加管教、彻底改造,还是让他们感受诺尔特恩德的好处从而洗心革面?他们选择了后者。这并非出于温情。因为若是将被迫服从的居民安置在诺尔特恩德这样的地方,必定会出问题。这是基于此种判断做出的选择。
不愿改过自新的人,除掉便是。背后藏着这样冷酷的想法。
“最终判断等回去后再做,让他们把判断所需的资料整理好。直到人选确定为止的资料。”
“明白了。我会转达。”
此后,阿尔特又就领地事宜做了多项报告。即便在远征期间,卡穆伊也不能停下领政工作。诺尔特恩德最大的问题——文官人才不足,至今仍未解决。
“好了,报告就到这里。最后是一件有点麻烦的事。”
报告告一段落后,阿尔特换了个话题。
“是指这次的事吗?”
“那算不上叛乱吧。顶多算是骚乱。”
“嗯。闹事的是一群落魄的盗贼。那帮人怎么会搞成边境领的叛乱呢?”
克洛伊茨子爵领军奉命镇压叛乱,率军前往边境领,但结果却令人大跌眼镜——对方虽然人数众多,不过是一群流民罢了。
卡穆伊在抵达现地之前,就从学院时期的老相识那里收到报告,称骚乱与边境领主无关。他将此事告知了率领皇国军的将军,但未能取得对方的信任。
不仅如此,将军见对方战力薄弱,竟扬言要分兵攻打边境领主的城池。卡穆伊简直不敢相信。
攻打毫无过错的边境领主,这绝非理智之举。最坏的情况下,甚至可能演变成波及整个边境领的大动乱。
卡穆伊用更委婉的措辞向将军说明了情况,并搬出索菲莉亚皇女的名号,好不容易让将军打消了攻打边境领主的念头。随后,他们对那群乌合之众展开了毫不留情的攻击。
这是为了获得证明他们与边境领主无关的证人。对方虽然聚集在一处相对坚固的地点,但面对认真的克洛伊茨子爵领军,根本没有抵抗之力,包括主谋在内的许多人沦为俘虏。
之后,只需用稍欠人道的手段从主谋口中取得证言,证明边境领主的清白即可。这一步也顺利完成了。
虽然成功了,但获得的证言却超出了想象。这次事件背后有黑手。流民们是受了那黑手的煽动才行动的。不过,他们是因为收到了惊人的报酬才行动的,所以“被煽动”只能算是借口。
那么,黑手是谁呢?关于这一点,并未获得具体证言。这些人甚至没有确认对方的身份,就被高额报酬所诱惑而采取了行动。想必黑手煽动他们也轻而易举。
卡穆伊本想进一步逼近真相,但他的参与只能到此为止。之后便是国军乃至更高层的皇国政府的工作了,他奉命返回领地,直至今日。
然而,这次事件对试图整合边境领的卡穆伊来说,是个重大问题。因为对方企图在边境领挑起纷争。
“正常考虑的话,是王国的阴谋吧。”
“嗯。但王国会对北部边境领下手吗?要动手也该是东部吧?”
“东部那边,他们伸出的手已经够多了。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东部边境领也有几个与卡穆伊有联系的人。关于边境领的情报,卡穆伊在皇国中可以说是最为了解的。
“因为一直没出什么效果,所以换换口味转向北方?换作是我,可不会这么干。”
“我也是。要动手就瞄准南方。”
皇国与王国的国境在南部边境领的一部分地区也有所接壤。而北部边境领与王国之间,则隔着诺尔特恩德。即使北部动荡,王国也难以直接介入。
“那就说明另有其人喽?”
“那就更难想了。如果有可能的话……”
“是泰雷兹皇子派。”
如果边境领发生动乱,边境领在皇国中的影响力就会减弱。甚至可能导致彻底的镇压。那样一来,卡穆伊也束手无策了。整合边境领的意志、在继承之争中彰显存在感,这些都无从谈起。
这对索菲莉亚皇女派来说,无疑是沉重的打击。
“不过,他们会做到这个地步吗?”
“和刚才一样。换作是我,不会这么干。”
“因为这会导致皇国陷入混乱。最终高兴的还是王国。”
“果然还是王国的嫌疑最大。那为什么是北方呢?”
结果又回到了原点。这并不稀奇。一个一个地排除可能性,最终得出结论——这就是卡穆伊他们的做法。
“……北方也行。这样如何?”
“也就是说,哪里都行……在这次事件中获利的人是谁,受损的人是谁。”
引发事端必有动机。动机多种多样,但大致可分为两类:一是想要获利,二是想要加害对方。阿尔特想从这个角度来找出幕后黑手。
“要做到这一点,信息还不够。”
卡穆伊立刻否定了阿尔特的想法。
“是啊。不多查查的话不行。”
“话虽如此,但皇国那方面的人正在四处活动,我们很难往那边派人。”
这次的事件皇国也不可能轻视。为了调查,谍报部门应该会行动起来。卡穆伊对于在这种时候派出自己的密探面露难色。
“会被发现吗?”
卡穆伊的密探在能力上不输给皇国的间谍。阿尔特的话显示出这种自信。事实上,他们确实有那样的实力。毕竟,与其说是克洛伊茨子爵家,不如说是卡穆伊个人的谍报部门的成员,大多是魔族。
“如果是米托呢?”
“……不好说。她还在修行中吧?”
如果其中有例外,那其中之一就是米托。米托还很年轻,经验也少。她仍在奥尔手下修行。
“是啊,不好说。奥尔很严格,及格标准应该相当高。所以我想米托也已经具备了相当的实力。”
“但不知道那是什么程度。而且,就算我们认为她还不够成熟,米托也有可能被选中。”
“与其他间谍的较量。作为实战训练,这是绝佳的机会。”
重视实战经验的卡穆伊的师父们,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就算卡穆伊不下指示,米托也有可能被派去收集情报。
“嘛,也只能交给他们了。”
“嗯……”
对于师父们,卡穆伊他们也不太敢强硬干涉。
“要说受损的一方,不用查也知道一个。”
“哪里?”
“我们家。连续这样出兵,吃不消啊。”
“是啊。”
虽说同属边境领,但克洛伊茨子爵家情况特殊,出兵所需的军费大部分由皇国承担。但那是在任务结束、费用确定之后的事。在此之前,需要由克洛伊茨子爵家垫付。
连续这样出兵,就会在皇国尚未支付的情况下接下新的任务。这是相当大的负担。
“回去之后得好好催一下了。真是的,好歹也让我们休息一下吧。”
“话是这么说,但你不也利用任务赚钱了吗?”
“赚的钱是奥托的。到我们手里的手续费就那么一点。”
“但这次不是赚了不少吗?”
“果然,在寒冷的北方,玛丽兹热的价值还是能被理解的。”
“嗯。”
让克洛伊茨子爵领军实际使用,引起其他领军和国军的兴趣。这次,卡穆伊他们的如意算盘打对了。
能够在不引起火灾风险的情况下温暖帐篷的玛丽兹热,很快就让了解冬天寒冷的北方人明白了它的价值。
分发了好几份试用样品,让他们确认使用便利性之后,立刻就出现了想要的军队。这次的生意可谓大获成功。
“照这个势头下去,就不用愁周转资金了。这样一来,下一步就想大赚一笔了。”
“怎么赚?”
“抢先一步采购顾客需要的东西。在涨价之前。”
“所以,怎么才能知道?”
“如果知道要发生战争,就可以提前囤积武器和粮食。就算价格稍高,军方也会买。”
而且军用物资中昂贵的东西也不少。作为赚钱的机会,相当诱人。
“……你还真能想到这些。”
“这是多方考虑的结果。这种任务会不会来呢?那种还没人知道的机密任务。”
“哪有那么好的事。能搞到那种情报,那也得等皇女殿下上位之后吧?”
“说得也是。路还长着呢。”
“那是当然的。”
卡穆伊他们没有意识到,这番不经意的对话,其实已经触及了这次事件的真相。如果在东部和北部的边境领接连发生动乱,克洛伊茨子爵领军就会被调去镇压。如果这种情况频繁持续,克洛伊茨子爵家就会疲惫不堪,最终很可能对皇国产生不满。
那才是幕后黑手的目的。而对于引发动乱的一方来说,自然知道动乱会在何时何地发生。借此在军需品生意中大赚一笔,轻而易举。
但遗憾的是,卡穆伊他们并未察觉到这一点。由此引发的一系列事件,同样是无法抗拒的命运。






克劳迪娅·维尔布尔克其人



克劳迪娅·维尔布尔克究竟是何许人也——这一问题,在后世的历史学家中,成为了这个时代的一个谜团。
有人如此评价克劳迪娅:
“克劳迪娅虽为让尊敬的姐姐索菲莉亚皇女登上皇位而尽心竭力,却因识人不明与优柔寡断的性格,致使每一步棋都适得其反,实乃愚人。”
也有人这样说:
“她的精神幼稚而纯真。被周遭之人利用、摆布,这才是她的不幸所在。她是一个被时代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悲剧女性。”
还有人如此评论她:
“克劳迪娅的不幸,在于她以一介配角的身份,被推上了主角的位置。做与自己身份不相称之事,人便会遭遇不幸。她完美地证明了这一点。”
为何克劳迪娅被视为谜一般的人物?因为这个时代的人物所描述的克劳迪娅形象中,共同的一点是:不谙世事的老好人。
然而,克劳迪娅最终却扮演了被称为“倾国”的角色。后世之人无法理解,毫无恶女形象的克劳迪娅,为何会扮演起被称为“倾国”的角色。
在这样的背景下,后世的历史学家注意到了一份记录。
那是一份记载卡穆伊·克洛伊茨夫妻吵架情景的记录。至于为何会留下这样的记录,普遍的推论是,这大概是阿尔特等人的策略——通过让人们知道绝对强者卡穆伊·克洛伊茨也有畏惧之人,来缓和人们对他的恐惧。
这份记录留存下来的理由,与思考克劳迪娅这个人并无直接关系。有关系的是,其中留下了卡穆伊·克洛伊茨评价克劳迪娅的话语。
这段话之所以引人注目,是因为在现存记录中,这是卡穆伊·克洛伊茨对克劳迪娅的唯一评价,并且其言论与其他人截然不同。
卡穆伊·克洛伊茨这样说道:
“有人说我是个花花公子,但我和克劳迪娅不同,我是有意识地去做的吗?啊,她那是善于笼络人心吧。总之,被指责是无意识的行为,我也很为难。”
这是他被其他女性喜欢上时的辩解。然而,这番话反而会让对方更加生气——“无意识的行为性质更恶劣”——不过这与此处无关。
问题在于,卡穆伊·克洛伊茨认为克劳迪娅是一个善于笼络人心的人。而且是刻意为之。
对于卡穆伊·克洛伊茨的这番话,历史学家的观点也存在分歧。
多数人认为:“克劳迪娅确实善于笼络人心,但这是因为她可爱的容貌和那种令人怜爱的无助感,激发了周围人的保护欲。说她是有意为之,不过是卡穆伊·克洛伊茨的借口罢了。”
但也有一部分人这样认为:“卡穆伊·克洛伊茨了解克劳迪娅的本质。因为克劳迪娅一直是阻碍卡穆伊·克洛伊茨行动的敌对者。对于这样的人,卡穆伊·克洛伊茨不可能不加以警惕。克劳迪娅是在可爱的面具背后谋划诡计的恶女。”
这一学说之所以未能获得广泛支持,是因为评价认为:将克劳迪娅置于卡穆伊·克洛伊茨的敌对者这一位置,她的器量远远不够。即便在历史学家看来,她也显然只是一个配角。
在各种意见众说纷纭之中,唯一存在一个共识:
能够正确了解克劳迪娅本质的人,恐怕是一直待在她身边的特蕾莎——那个被称为克劳迪娅最大的不幸、愚臣、荡妇、最卑劣的背叛者,饱受种种恶评的女人。

◇◇◇

克劳迪娅皇女坐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双脚晃来晃去,沉浸在沉思之中。她也已经十八岁了。已经到了出嫁也不奇怪的年龄,但孩子气的举止依然如故。
“怎么了?没什么精神啊?”
回到房间的特蕾莎对克劳迪娅皇女说道。
“唔、嗯。”
“发生什么事了吗?”
“总觉得,最近迪弗里特先生对我好冷淡。而且凯内尔也老是往迪弗里特先生那里跑。”
“啊、嗯。是那件事啊。”
觉得迪弗里特冷淡,完全是自作自受,但克劳迪娅皇女并没有这种意识。当迪弗里特得知,关于边境领的事是由克劳迪娅皇女向索菲莉亚皇女进言时,他自然是忍无可忍。
不过,即便如此,迪弗里特也不是那种会因此采取冷淡态度的小孩子。所谓冷淡的印象,只是克劳迪娅皇女的感觉而已,迪弗里特只是因为忙碌而无暇顾及她罢了。
另一方面,凯内尔则因为惹怒了迪弗里特而感到相当焦虑。迪弗里特是将来说不定会成为皇帝的人物。即便到不了那一步,也是会站在贵族顶点的人物。
被这样的人盯上,自己的前途就完了——他这样想着,拼命地讨好迪弗里特。
虽然各有各的理由,但对克劳迪娅皇女来说,结果都是没有人陪伴自己。她对此感到不满,最近一直过着郁郁寡欢的日子。
“我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这回事。让卡穆伊拥有过多的力量,并不是好事。而且,就算计策有误,那也是凯内尔的责任。不是克劳迪娅殿下该被责备的事。”
“是吗?”
“是的。”
“是这样吧?”
“是的。”
“果然,只有特蕾莎了啊。我能够信任的人。”
“哪里,您过奖了。”
不懂得反省的克劳迪娅皇女和特蕾莎。
“不过,我还是比不上姐姐大人啊。”
“像索菲莉亚殿下那样吗?”
突然提到索菲莉亚皇女,特蕾莎稍稍有些困惑。不过,这种展开对于克劳迪娅皇女来说是常有的事。
“因为,姐姐大人身边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而我身边的人却在离去。”
“不,那是因为索菲莉亚殿下是皇帝候选人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说得也是。姐姐大人是我憧憬的存在嘛。优秀的人身边聚集众人,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是的。”
对克劳迪娅皇女来说,姐姐索菲莉亚皇女是她憧憬的存在。憧憬这个词本身是褒义的,但过度了就会变成毒药。
“我也想和像迪弗里特先生那样优秀的人结婚啊。”
“咦?”
“迪弗里特先生不是很优秀吗?”
“嘛、嘛。不过,克劳迪娅殿下不是有奥斯卡大人这样优秀的人在吗?”
“说得也是。不过,奥斯卡先生他——”
“怎么了?”
“特蕾莎喜欢奥斯卡先生吧?”
“咿呀!不、那个……”
真是显而易见的反应。不愧是单细胞的特蕾莎。
“特蕾莎喜欢强者吧?”
“哪、哪有……不,我是喜欢强的男人,但奥斯卡大人是克劳迪娅殿下的未婚夫——”
“还没订婚呢。所以,特蕾莎也有机会哦。”
“……可是,克劳迪娅殿下的对象——”
这已经是完全承认自己喜欢奥斯卡的话了,但特蕾莎本人并没有意识到。
“我啊……有没有合适的人呢?像迪弗里特先生那样的人。”
“像迪弗里特大人那样的人吗……是外表?还是人品?”
“全部。”
“不,那恐怕很难——”
“是吧?姐姐大人和我不一样嘛。”
克劳迪娅皇女对姐姐的憧憬。这份心情已经过了单纯的阶段。自己想要拥有和索菲莉亚皇女一样的东西。所有的一切。如果再进一步发展,这将不再是憧憬,而是会变成想要取而代之的欲望。
如果现在问克劳迪娅皇女是不是这样,她一定会露出由衷惊讶的表情予以否认吧。这种欲望,沉在连克劳迪娅皇女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灵深处。
然而,不幸的是,克劳迪娅皇女身边有特蕾莎。自幼便陪伴在克劳迪娅皇女身边的特蕾莎,能够察觉到连克劳迪娅皇女本人都未曾意识到的、心灵深处的感情。
察觉到也就罢了。如果特蕾莎自己也将其深藏心底倒也罢了。但特蕾莎总是当着克劳迪娅皇女的面,将这些话说出口来。
“没有那回事。说得也是。仔细想想,克劳迪娅殿下如今也是继承权第三位的皇女了。选择与之相配的对象也并无不妥。”
一边劝说其他皇子皇女放弃继承权,自己却至今仍未放弃——这一事实。虽然有人知道这件事,却没有人去思考其中的含义。
直到岁月再流逝些许,直到卡穆伊得知此事为止。
“那是什么意思?”
“不,我是说,您成为索菲莉亚殿下的竞争对手也不足为奇——”
“真是的,我不是在说这个啦。”
经由话语的触动,沉在克劳迪娅皇女心灵深处的欲望,悄悄地浮上了表面。在无意识中察觉到这一点的克劳迪娅皇女,试图再次将它压下去。
但也仅仅是压下去而已。欲望并不会消失。数量增加,一个个欲望相互联结,转变为更大的欲望。到了那时,便再也压制不住了。它会完全浮上意识的表层,使人仅凭欲望而行动。
不过,那一天的到来,还是稍后的事。
“啊、嗯。抱歉。我说了奇怪的话。”
“真是的。要是被人听到刚才的话,我会被姐姐大人骂的。”
“真的很抱歉。”
就这样,不当的发言全部由特蕾莎来承担。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吧。”
“是。”
“……说起来,姐姐大人的订婚仪式,卡穆伊先生也会来吧?”
“嗯、嗯。”
不知何时,称呼又变回了“先生”。这表明克劳迪娅皇女心中对卡穆伊的评价发生了变化。
“卡穆伊先生,很活跃呢?”
“是啊。短期内参加了多少次战斗啊。而且每次都能立下实实在在的战功。”
“听说终于也和王国打了一仗呢?”
自初阵以来,克洛伊茨子爵领军辗转各地参与了镇压叛乱的战斗。而前不久,他们终于也参加了与王国军的战争。
名义上是镇压发动叛乱的东方边境领,但实际上,通过俘获的骑士的证言,查明是王国军伪装成叛军参战。
王国自然不会承认此事,虽然并未立刻发展为与王国的全面战争,但两国关系已进一步恶化。
“迪弗里特大人和泽恩洛克大人都说,这可能是为了试探卡穆伊的实力。”
“王国很强吗?”
“怎么说呢?既然我方是大获全胜,仅从这一点来看,可以说他们很弱,但这次战斗对王国来说大概也只是试探性的吧。”
“是吗。”
“怎么了?您对王国感兴趣吗?这次被打得那么惨,他们应该会老实一阵子了。”
“我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所以觉得去王国也不错。”
“哈?!”
克劳迪娅这出人意料的台词,让即便习惯了话题突变的特蕾莎也不禁惊呼出声。
“你看,就是那个,友好的桥梁?那种角色。”
“您是说嫁到王国去吗!?”
“如果那样能消除纷争的话,我觉得也不坏。”
“……您是打算成为王国的王妃吗?”
特蕾莎又把不该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讨厌啦。我可没想那么大的事。只是想让战争消失而已。”
“这份志向很了不起。不过,我觉得现在考虑这个还为时过早。”
“为什么?”
“虽然不甘心,但卡穆伊果然很厉害。刚才我说王国只是试探,但皇国这边正规军也没有参战。即便如此仍是大获全胜。”
“呃,什么意思?”
“我在想,如果国内安定下来,皇国说不定能把王国给灭了。”
“……是吗。”
“如果那样的话,克劳迪娅殿下就会成为战败国的王妃,日子会很难熬的。”
“那种事我不在乎。不过,纷争还是不会消失啊。”
成为王国王妃这个选项,在克劳迪娅皇女心中变得无限渺小了。
“如果皇国赢了,就会消失。”
“说得也是……卡穆伊先生,果然很厉害呢?”
说到这里,克劳迪娅皇女又将话题转回了卡穆伊身上。
“嘛。”
“我好像也被卡穆伊先生讨厌了呢。”
“不,那是……是我的错。对不起。”
特蕾莎姑且还是有这份自觉的。
“能不能和好呢?”
“和好吗?我觉得也不是不可能。不过,我一时想不到办法。”
“首先,特蕾莎去和好怎么样?”
“我、我吗……恐怕有点难。”
事到如今,该如何与卡穆伊搞好关系,特蕾莎完全想不出办法。
“可是,和卡穆伊先生关系不好,都是因为特蕾莎……啊,对不起。不能怪别人呢。”
“不……”
那份“为了克劳迪娅”的心思,就这样被抹消了。
“能不能想想办法呢……”
“那个,我试试看。”
“怎么做?”
“那是……我想不出来。”
“那,干脆特蕾莎和卡穆伊先生结婚怎么样?”
“哈?!那、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面对提出离谱建议的克劳迪娅皇女,特蕾莎瞪圆了眼睛,全力否定。但即便如此,克劳迪娅皇女也没有停止这个话题。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卡穆伊讨厌我啊。”
“那不是要想办法解决吗?你不是说想和好吗?”
“可是,再怎么想都不可能。”
“是吗?说不定努力一下就能行呢?”
“那个,您为什么会这么想呢?我实在是——”
面对过于乐观的克劳迪娅皇女,连特蕾莎也有些无语了。
“因为,希尔德加德小姐不是也努力接近卡穆伊先生了吗?”
“话是这么说——”
“她大概付出了很大的努力吧。因为,卡穆伊先生本来也应该讨厌希尔德加德小姐的。可最后,他们关系变得那么好。”
“您这么说,可我到底该怎么努力呢?”
“怎么努力?嗯……先从男女关系入手怎么样?”
“哈?!”
“希尔德加德小姐,说不定也是那样笼络了卡穆伊先生的呢?他们有好几次单独待在房间里吧。”
“……那个,克劳迪娅殿下。您是从哪儿听说的?而且说什么男女关系——”
对特蕾莎来说,这实在不像是会从克劳迪娅皇女口中说出的话。困惑在她心中蔓延开来。
“啊,我也已经是大人了,这点事还是知道的。别把我当小孩。”
嘴上虽这么说,但随后鼓起脸颊、露出赌气模样的克劳迪娅皇女,那副姿态实在不像一个成年女性。
看到这副模样,特蕾莎的疑虑便彻底烟消云散了。
“这不是克劳迪娅殿下该说的话。是凯内尔他们的计策吗?”
“不告诉你。”
“果然……那混蛋,看我不收拾他。”
“不行哦。我可没说那是凯内尔的计策。”
但也没有说不是凯内尔的计策。
“话是这么说——”
“而且,又不是坏事。如果特蕾莎和卡穆伊先生结婚,我就能有两个可以信任的人了。卡穆伊先生如果娶了特蕾莎,也一定会喜欢上我的吧?”
“…………”
“那样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我——”
“特蕾莎也能获得幸福吧。卡穆伊先生很强,是特蕾莎的理想男性哦。”
刚才还说“你喜欢奥斯卡先生吧”、“你也有机会”的同一张嘴,若无其事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是。”
“啊,讨厌。刚才那是开玩笑的。我可不是说让特蕾莎去强行、那个、勾引卡穆伊先生……”
“……我明白。”
“真是的,别那么消沉嘛。只要想别的办法搞好关系就行了。”
这话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理解为:如果找不到其他办法,那就那么做。实际上,特蕾莎正是这样理解的。
“说得也是。如果有其他办法的话。”
“那我也帮你想一想,特蕾莎也要好好想哦。”
“是……”
利用女性的武器一个接一个地勾引男人的荡妇——这是特蕾莎背负的恶评之一。特蕾莎的这种行为,正是以这一天为契机开始的。
戴着可爱面具的恶女,与悲剧的忠臣——这便是后世未能传颂的、两人关系的真实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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