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的周六。
光莉按照约定，一大早就来了店里，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书包，手里还拎着一袋便利店的零食。
「匠！早安！」
「早，你带了多少东西？」
「足够我们复习一整天的量！」她拍了拍书包，发出书本碰撞的声音，「数学课本、数学练习册、数学参考书、数学真题集——」
「全是数学？」
「英语在你的包里啊！我们说好的，数学你教，英语我教。」她走进工作间，把书包放在桌上，「你英语笔记带了吗？」
「带了。」
「好！那我们上午学数学，下午学英语，中间吃午饭的时候可以休息半小时。」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你看，我做了时间表！」
我接了过来，那是一张手写的A4纸，用彩色笔画出表格，每个时间段都标注了学习内容和休息时间。旁边还贴了贴纸，写着「加油！」「不要放弃！」之类的字。
「你很认真。」
「当然！」她得意地说，「这可是我们第一次‘学习约会’！」
「学习约会？」
「就是——既是学习又是约会，」她的脸微微红了，「你不觉得这个词很合适吗？」
我看着那张时间表，点了点头。
「合适。」
二
上午九点，我们正式开始。
「今天数学的目标是什么？」
「函数部分——二次函数、一次函数、反比例函数，全部复习一遍。」她翻开课本，「我已经把知识点都整理出来了，你看。」
她递给我一个笔记本，里面是她手写的函数知识点总结，每一个公式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旁边还画了函数图像——字迹工整，看得出来花了不少功夫。
「你做了多久？」
「一个星期，每天晚上写完作业之后弄一点。」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因为你说数学要多整理，我就试着整理了一下。」
我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
二次函数的顶点式、一般式、交点式；一次函数的斜截式、点斜式；反比例函数的图像特征……每一个知识点都写得很清楚，甚至比我自己的笔记还详细。
「很好。」
「真的？」她的眼神闪闪发光。
「嗯，比我整理的还好。」
「那就好！」她开心地拍了拍手，「那我们现在开始做题？你帮我看看我整理的这些够不够用。」
她从书包里掏出练习册，翻到函数那一章，开始做题。而我则坐在旁边看着她，她做题的时候很安静，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纸上移动。遇到不会的题，她会先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翻笔记找公式，实在不会了才转过头看向我。
「匠，这一题——」她指着第五题，「它说这个二次函数的图像经过(1，0)和(3，0)，且顶点在直线y=2x-1上，求函数解析式。有了两个点，但顶点我还不知道……」
「用交点式。」我说，「设y=a(x-1)(x-3)，然后顶点的横坐标是2，代入直线方程求出纵坐标。」
「对哦！」她眼睛一亮，「顶点在直线上，所以顶点坐标是(2， 3)，然后代入交点式求a……」
她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开始计算。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a=-3？但这样算出来a是负数，图像开口向下……」
「再检查一下直线方程。y=2x-1，当x=2时，y=？」
「2×2-1=3……没错啊。」
「那顶点坐标是(2，3)，代入y=a(x-1)(x-3)，3=a*(1)*(-1)，所以a=-3。」
「可是开口向下也合理啊，题目没说开口向上。」她看着草稿纸，「所以解析式是y=-3(x-1)(x-3)？」
「对。」
「那展开呢？」
「你自己展开。」
她低头开始计算，嘴里念念有词：「-3乘以(x平方减4x加3)等于负3x平方加12x减9……」
写完之后她抬起头：「对了？」
「对了。」
「耶！」她举着笔做了个胜利的手势，「我做出来了！」
「继续。」
「好！」
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做到第十题的时候，光莉遇到了一个麻烦。
「匠，这一题我不会——」她的声音比之前小了一些。
我凑过去看，是一道二次函数的应用题，关于商品定价和利润的关系。题目给了一堆数据和条件，需要先列出函数表达式，再求最大值。
「匠？」她又叫了一声。
「我在看。」
我仔细读了一遍题目，然后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表格，把已知条件整理出来。
「利润等于单件利润乘以销量，单件利润是售价减成本，销量是……根据条件，每降价一元，销量增加多少，所以销量可以表示为……」
我一边说一边写，她凑在旁边听。
「懂了？」
「……不太懂。」她皱着眉头，「为什么降价的时候销量会增加？题目不是说了价格越高销量越低吗？」
「那是涨价的情况，这里降价，所以是反过来的。」
「所以涨价和降价的公式不一样？」
「本质是一样的，都是线性关系。」
她盯着题目看了很久，然后叹了一口气。
「我觉得我函数部分没问题，应用题就不行。」
「应用题也是函数。」
「但是更难嘛，」她趴在桌上，「要把文字转化成数学式子，好难。」
我看着她趴在桌上的样子。
「要不要先做别的？」
「不要。」她直起身，「我要把这一题做出来，你教我。」
于是我把这一题的每一步都拆解开来，从设未知数开始，到列函数式，求最大值，一步一步地讲给她听。
她听得很认真，在笔记本上记了满满一页。
「现在懂了？」
「嗯！」她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把题目里的条件翻译成代数，然后就是普通的函数问题了。」
「对。」
「那以后看到应用题，先翻译？」
「嗯。」
她笑了笑，在笔记本上写下：「应用题=翻译题。」
四
上午的复习进行到十一点半，光莉的精力明显下降了，她开始打哈欠，做题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累了？」
「有一点……」她揉了揉眼睛，「但是我还能继续。」
「先休息。」
「可是时间表上写着十一点半到十二点是做题时间——」
「休息。」我又说了一遍。
她看了看我的表情，嘴角微微扬起。
「好吧，听你的。」
她去厨房倒了两杯热茶，端回来，我则从零食袋里拿出一包薯片，打开放在桌上。
「匠，你说考试的时候会不会考特别难的应用题？」
「不会，高一期末不会太难。」
「你确定？」
「我确定。」
她喝了一口茶，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我有点紧张。」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们成为恋人之后的第一次考试。」她轻声说，「如果考不好，会不会让你觉得——」
「不会。」
「可是——」
「你考好考不好，都不会改变什么。」
她转过头直直地看着我。
「真的？」
「真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角扬起更大的弧度。
「谢谢你，匠。」
「谢什么？」
「谢你总是让我安心。」
五
中午，我们吃了便利店买的三明治和饭团，光莉一边吃一边翻看她的英语笔记——那是下午她要教我的内容。
「匠，你英语哪个部分最弱？」
「语法。」
「语法啊……」她翻着笔记，「我语法还可以，待会儿我给你讲定语从句，怎么样？」
「好。」
「还有时态，你时态也经常错。」
「嗯。」
「还有虚拟语气——」
「那个能讲完吗？」
「能！」她自信地说，「我备课了！」
她确实做足了准备，从书包里拿出一沓A4纸，上面写满了语法点、例句、练习题。
「你什么时候弄的？」我接了过来。
「这一周每天晚上。」她说，「你要教我数学，我也要教你英语，不能只让你一个人努力。」
我看着那沓纸，每一页都写得很认真，字迹工整，例句旁边还画了小插图——比如「如果我是你」旁边画了一个小人挠头的样子。
「谢谢。」
「不客气！」她笑着，「那下午就看我的了！」
六
下午一点，英语课正式开始。
「定语从句——」光莉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定义是：在复合句中修饰名词或代词的从句。」
她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圆，里面写着「名词」，然后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外面，写着「从句」。
「被修饰的名词叫先行词，引导定语从句的词叫关系词。」
「关系词有哪些？」
「关系代词：who， whom， which， that， whose，关系副词：when， where， why。」她一边说一边在白板上写下来，「匠，你记一下。」
我拿起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
「然后——关系词的用法。」她翻了一页备课纸，「who指人，在从句中作主语；whom指人，作宾语；which指物，作主语或宾语；that指人或物，作主语或宾语；whose表示所属关系，指人或物。」
她讲得很清楚，比课本上的解释更容易让人理解。
「举个例子——」她想了想，「The girl who is standing there is my friend.」
「站在那里的女孩是我朋友。」
「对，who指the girl，在从句中作主语。」她看着我，「你听懂了吗？」
「嗯。」
「那你造一个句子。」
我想了想。
「The boy who is sitting next to me is learning English.」
她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微微泛红。
「那个‘坐在我旁边的男孩’是指你自己吗？」
「嗯。」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造句？」她的声音变小了。
「因为你在教我英语，所以主语是你教我，宾语是我在学。」
「我知道！但是——」她顿了顿，「算了，不跟你计较，句子语法正确，下一个。」
七
下午两点半，光莉开始讲关系副词。
「when指时间，where指地点，why指原因。」她举例子，「I remember the day when we first met.」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
「对。」她笑了笑，「你还记得是哪一天吗？」
「四月第四周的某个工作日，具体哪天记不清了，但那天你的裙子被桌子划破了。」
「对！就是那天！」她眼神发亮，「四月二十三号，我记得！因为是周三，我们约好周末见面。」
「你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啦，那是我们故事开始的那一天。」
「所以——」她转而讲道，「我们可以用when造一个句子：April 23rd is the day when our story began.」
「四月二十三日是我们故事开始的那一天。」
「对！」她开心地在白板上写下来，「你看，这样记语法就不枯燥了吧？」
「嗯。」
「那——where呢？造一个关于地点的句子。」
我想了想。
「The workshop where I make clothes is behind the shop.」
「我制作衣服的那个工坊在店后面。」
「对！」她点了点头，「好，下一个——why。I don't know the reason why you like me.」
她说完之后，自己先愣住了。
「那个……我只是举个例子……」她连忙解释，「不是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
「嗯，你喜欢我，因为我会做衣服。」
她瞪大眼睛看着我，然后扑哧笑了。
「才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她张了张嘴，「因为你就是你。」
「所以这个句子不对。」
「什么不对？」
「I know the reason why you like me.」
她看着我的眼睛，脸红得更厉害了。
「你、你这个人——」
「继续讲课吧。」
她瞪了我一眼，转回白板，但嘴角一直是向上的。
八
下午四点，英语课结束。
光莉揉了揉手腕：「讲了一下午，好累。」
「辛苦了。」
「你听懂了多少？」
「百分之八十。」
「那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呢？」
「多做题就懂了。」
她点点头，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对了，匠——」她忽然想起什么，「最近工坊有没有需要你帮忙的事情？」
「没有，祖父知道即将期末，事情全部自己处理了。」
「那我们找个周末去约会吧？真正的约会，不是学习那种。」
我看着眼前神情中带着雀跃的她，心中涌起一股温暖。
「好。」
「那你想想去哪里，我想去——嗯，什么都行，只要跟你一起。」
「好。」
「那我回去了，明天继续！」她笑着把最后几本书塞进书包里。
「我送你。」
「好。」
九
走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匠。」
「嗯？」
「今天——是不是我太凶了？」
「哪里凶了？」
「就是……讲英语的时候，你造句说‘坐在我旁边的男孩’，我反应有点大……」她不好意思地低头，「我不是故意那样的。」
「我知道。」
「你不会生气吧？」
「不会。」
「那——」她抬起头，「明天还能继续吗？」
「能。」
「那明天见，晚安，匠。」她开心地伸出手拉了拉我的袖子。
「晚安。」
她转过身走进楼道，走了几步，又突然回头。
「对了，匠——」
「嗯？」
「I know the reason why I like you.」
说完的她立即跑上了楼道，但渐暗的黄昏依然映出她可爱的红颜。而我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慢慢往回走。冬天的风很冷，但胸口却感受不到一丝寒意，反而滚烫到令人讶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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