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田志乃ぶ]平安浪漫传:说谎是姬君的第一步 7

平安浪漫传:说谎是姬君的第一步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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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松田志乃ぶ
插画:四位広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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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度说明:

已译完序章(2026.6.6)
译完第一章(2026.6.6)
已译完第二章(2026.6.7)
已译完第三章(2026.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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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夜



月隐云中,不见其形。

自黄昏起的狂风正肆虐着馆舍的庭院。

风势助长,庭中草木如波浪般起伏。树梢发出骇人的声响,仿佛在对着那片有看不见的敌人在肆虐的黑暗狂吠。

与此相对,房中却是一片寂静。

“砰砰”敲打着木窗的风声,将室内柔弱的喘息尽数吞没。

风暴,只在两具交缠缠绵的年轻肉体内部肆虐。

“那智王……”

一声呼唤他的名字,那智王以更为激烈的动作作为回应。

交融的灼热气息,汗水,欲望的滴落。

薄暗之中,两具赤裸的身体如一株相互攀附的常春藤,毫无缝隙地纠缠在一起。

被那智王拥在怀中、剧烈摇撼的少年身形白皙而纤细,腰肢柔韧。

每当两人动弹,灯台的火芯便会发出“滋滋……”的声响,酷似虫翼的振音。

那智王加快了挺进的动作。少年的背脊如弓般弯折,长长的黑发随之披散。

欢喜的沸点已然临近。那恰似一曲秘而不宣的音乐。两具肉体化作一根鸣响着喜悦的琴弦,如同操弄古琴一般彼此摇撼,奏出那双调的震颤欢愉。

“有人要来了哦,那智王。”

在欢爱的顶点过后数拍。还未来得及在官能的余韵中沉醉,少年便开口了。他的侧脸带着孩童般的天真,但神情却已然清醒。

那智王起身,侧耳倾听。除了风声,听不到任何其他声响。

“‘有人’是谁?花追丸。”

“是带刀大人。”少年一边回答,一边重新束起散开的童发。

“你怎么知道?”

“这脚步声,有一只脚稍微有些拖沓。”

果不其然,木窗被叩响,先前那位身着钝色直垂的随从现身了。

他比那智王年长三四岁,是个身形高挑瘦削的青年。带刀看到凌乱的寝卧与床上的两人,也并未过多改变表情。“那智王。”他将视线转向他。

“准备一下。头领在叫您。”

让花追丸伺候自己更衣,那智王与带刀一同离开了房间。

“—来了吗,那智王。”

寝殿的一室。夜刀的赤王手持酒杯,锐利地抬眼看着自己的儿子。

“何事,父亲。”

“你啊,那智王,那件事听说了吗?”

赤王一边小口啜饮着浊酒,一边说道。

“‘那件事’?”

“就是你未婚妻的事。……听说一条的大姬,明日就要入宫了。”

那智王没有回答,而是隔着食案在父亲对面坐下,为自己斟满了酒。原来如此,他想。

酌婢和部下们都不在场,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父亲赤王,向来不愿在至亲以外的人面前谈论那位姬君的事。

听说今年夏天,那智王的双胞胎弟弟篝,脱离了父亲率领的盗贼团“鬼人党”,与相爱的大姬一同逃离了京城时,赤王便将手中的酒杯狠狠砸向了墙壁。

“竟被恋爱的热昏了头,那个傻瓜!”

自那以后,除了少数干部,便再也没人敢在党首面前提及篝的名字。

赤王立刻命令部下,去追寻篝与大姬的下落。身为篝的双胞胎兄长,那智王大致能预判出弟弟会如何摆脱父亲的追兵,又打算藏身何处。

然而,赤王并未将追捕弟弟的任务交给那智王。当那智王追问理由时,父亲说道: “因为你派不上用场,那智王。你和篝是双生子,彼此心意相通。万一你念及兄弟之情,放跑了那个傻瓜,也并非不可能。那智王,你忘了七年前的事吗?”

那智王当然没有忘记。七年前,篝放走了从一条邸被掳来的大姬和她的乳姊纪伊,而那智王也帮助了弟弟的行动。

他们兄弟二人所为,事后被父亲得知,为此遭受了一顿毒打。

“第一次就饶了你们。”赤王俯视着两个儿子说道,“就当是小孩子的胡闹,不予追究。好,第二次我也对你们宽大处理。但是,儿子们,你们给我记住,绝不会有第三次。”

只要错误没有犯到第三次,就会被原谅。那智王心中祈祷着,篝能听从父亲追兵的劝说,与大姬分别,回到党里。尽管他心里清楚,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我以为自己已经预料到了篝与大姬殉情,那最坏的状况。

凝视着杯中的酒,那智王想道。从篝对自己都只字不提、决然私奔的那一刻起,他便已做好了弟弟无法生还的心理准备。大姬与篝的恋情是命中注定。与其被强行拆散,回到过去的生活,两人想必会选择一同赴死吧。然而,他错了。

篝死了,大姬却活了下来。射穿篝胸膛、将他杀死的,正是那智王自己。而那个将篝引向毁灭的姬君,却在华服之下掩盖了所有秘密,明日便要入宫了。

“——大姬应该立刻去死。”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那智王回过头,望向那个一直静候在房间角落的男人。

“带刀。”

“应该让大姬追随篝而去,那智王。立刻。让她背负上杀害篝的罪名。”

杀死篝的,并非大姬。那智王摇晃着酒杯说道。

“杀了他的是我,带刀。是我射出的箭,贯穿了篝的胸膛。”

“不,那智王,不是您。您是作为兄长,只是给了他慈悲罢了。当时若不是您射出那一箭……篝就会被一条家的手下们折磨致死了。”

带刀曾是篝的部下。他也是他们双胞胎兄弟的表亲,是篝唯一信赖并带其一同私奔的男人。同时,他也是为数不多、亲眼目睹了篝被杀害场面的人。

“那智王,当您赶到现场时,我与篝都已被一条家的爪牙围困,身负重伤,濒临死亡。您与篝之间尚有距离,救他已是不可能。所以,您是为了不让篝的痛苦延续,才亲手射出了那一箭吧。真正意义上杀死篝的,那智王,不是您。是背叛了篝、将他出卖给一条家爪牙的大姬。”

带刀的双眼燃烧着怒火。

“是她背叛并杀害了篝,那智王!我当时就在那个地方。我看到了一切。大姬因长达两个月的逃亡生活而疲惫不堪,精神也已失常。她开始怀念琴与歌,怀念曾经那种安逸的生活……她已厌倦了每日在追兵的威胁下担惊受怕的日子。定是纪伊揣摩了主人的心意,暗中与一条家的人达成了交易,将他们的藏身之处泄露了出去!”

“那不过是你的推测罢了,带刀。”

“那么,那智王,请告诉我,为何当一条家的爪牙闯入藏身处时,只有我和篝两人正遭受着原因不明的腹痛,根本无法应战?”

那日,准备朝食的人正是纪伊。带刀尖锐地说道。

“而且,追兵闯入,是在纪伊以寻找治疗腹痛的药草为由出门后约莫半刻钟的事。想必当时,纪伊是去叫援兵了——说那两个男人正因自己下在饭菜里的毒而痛苦不堪,现在正是轻易掳走大姬逃跑的大好时机。

一切都是计划好的,那智王。最重要的是,那个近江的藏身处,是我和篝此前早已慎重调查并选好的地方。别说是那些不擅长追踪的盗贼同伴,就算是经验丰富的同伙,那也不是一条家的手下能轻易找到的地方……除非,有内应指引。”

那智王沉默不语。确实,带刀所言非虚。篝摆脱追兵的手段十分高明,以至于从他出逃已过去近两个月,鬼人党这边依然没能掌握他们的行踪。

即便听到不好的报告,赤王也毫无动静。那智王心想,父亲或许已经开始放弃寻找篝了。一时间,他甚至对篝的未来抱起了一丝希望。

然而,没过多久,一个消息便传到了他们这里:一条家的追兵似乎已在近江国找到了篝的居所。

不顾父亲的制止,那智王带着少数部下,策马奔向了近江。

他必须赶在一条家那伙人之前找到篝他们。偷走了东宫妃候选人大姬并带她出逃的篝,那些人是绝不可能让他活命的。然而,结果那智王还是没能赶上。

他在湖畔看到的是,手持太刀、浑身鲜血淋漓的弟弟。被男人们重重包围,在拍打着脚下的湖水波动中,篝几乎就要屈膝倒下,却依然在怀中紧紧抱着大姬。

带刀倒在两人的脚边,一旁的纪伊正陷入半疯狂状态,不断地叫喊着大姬的名字。

——篝已经没救了。看着勉强支撑着身体靠在大姬身上站立的弟弟,那智王意识到了这一点。男人们正打算将篝斩杀,并从他的怀中夺走大姬。

那智王做出了决断,将箭搭在了弓弦上。他将翻腾的愤怒与悲哀死死压抑在心底。

“我绝不让那伙人杀了他。他是我的另一半。与其让他们动手,不如由我亲手、用这张弓,让他一口气解脱。”

就在那智王拉满弓弦的那一刻,篝发现了他。

就在那一瞬间,篝的声音——那属于他另一半灵魂的声音,确实地流进了那智王的心里。

那智王迅速射穿了篝的心脏,将他送往黄泉之路。

接着,他将那些把弟弟逼入绝境的男人们一个不留地全部射杀。看着那些男人们接连被杀,纪伊瘫倒在原地。在只剩下微弱波浪声的寂静中,那智王走向湖边。

大姬还活着。

在茂密的芦苇丛中,她半个身子没入水中,怀里紧紧抱着已经死去的篝的身体。

大姬抬起了那张沾满鲜血的美丽脸庞。她那黑水晶般的瞳孔,与那智王的目光交汇。当她看到他手中的弓时,空洞的脸上瞬间恢复了生气。就在那智王向前踏出一步的瞬间,大姬尖叫起来,将他从水中拾起的篝的太刀,朝他高高举起。

——那是激烈的杀意。

抚摸着如今仍留在脸颊上的那道伤疤,那智王想起了当时的大姬。

那是对杀害了篝的自己的憎恨所催生的杀意吗?还是说,是她察觉到自己那一瞬间曾想过在此地杀了她,让她给篝陪葬,因而做出的反应? 又或者,如带刀所指——那是因为背叛了篝的事实而产生的胆怯,是害怕遭到自己复仇的她,在下意识间为了自保而做出的举动?

事到如今,已无从知晓。在那次事件中身负重伤、留在当地疗养的带刀好不容易才回到京城,向那智王坦白了他的疑虑时,大姬与纪伊早已被换取了巨额黄金,送回到了她父亲身边。即便去质问她们,她们也绝不会承认背叛,而能成为背叛证人的男人们也已全数死去。没有任何证据。

“大姬或许背叛了篝。”赤王说道,“又或者,是对今后的生活感到不安的大姬女人的心计吧。但事到如今,杀了大姬也毫无益处,只会招来一条家更深的怨恨。倒不如让她怀着恐惧与悔恨活下去,这才是对大姬最好的复仇。留她一命,那个姬君还能为我们带来独一无二的东西……没错,那就是金钱和子嗣。”

赤王咧嘴一笑,看着那智王。

“你和篝长得一模一样,那智王。无论大姬是否背叛了篝,在面对和篝一模一样的你时,她都不可能保持平静。让她上钩,应该不难吧。”

“上钩……?你是说让我把大姬变成我的女人吗,父亲?”

“她可是篝爱过的女人。想必也合你的口味吧。虽然为了不与一条家公然为敌,一度将她送了回去,但只要能巧妙地操控那个姬君,今后还能源源不断地榨出钱来。那智王,你要瞒过大姬的父亲,和她建立秘密关系。用和篝一样的模样,好好疼爱那个姑娘吧……直到她怀上孩子为止,尽情地。”

“现在,我的面前有两个男人。”那智王说道,“一个叫我杀了女人,一个叫我爱上女人。两个请求我都无法接受。如果要杀大姬,在那个湖边我早就动手了;如果要让她成为我的女人,在把她带回京城时我也那么做了。她是篝的女人。事到如今,我既没打算杀她,也没打算让她成为我的东西。”

“她确实是篝的女人。但现在,她正打算主动成为东宫的女人。”

“然后,成为下一代天皇的女人。”赤王一口饮干杯中酒,甩掉了杯口的酒滴。

“哼,事到如今,那丫头才开始执着于妃子之位?她应该是想,一旦成为正式的妃子进入后宫,今后我们也就很难再对她下手了吧。一旦决定活下去,便会不择手段,她是个强悍的藤原家的女人,九条家的女人……那智王,你没必要把大姬当作弟弟留下的贞洁寡妇来对待。”

那智王没有回答。他想起了死去的篝称呼大姬为“太郎姬”的事。

与外表的可怜截然相反,大姬拥有着强大的内心。如父亲所说,大姬是为了与过去彻底告别,完全斩断与盗贼团的关系,才打算主动成为东宫的妃子吧。

——忽然,“让大姬生子”这句刚才赤王的话,又在他脑中回响。

没有追随篝而去,也没有出家为尼,反而急着要回到东宫身边的大姬。

她之所以突然开始对东宫妃之位变得积极,莫非是……?

大姬成为东宫妃并不妥当。父亲的话让那智王回过神来。

“毕竟,要对一个已经成为妃子的女人动手,我们鬼人众全员都得掉脑袋。当然,大姬能否顺利成为东宫妃还是未知数……中宫比起踢掉了御匣殿之位的大姬,更希望让她的异母妹妹,那个叫二条姬的成为正妃吧;而且东宫本人,比起源氏推举的皇女,似乎也更热恋着那个姬君。”

“二条的姬君。”带刀低声说道。

“就是代替大姬成为御匣殿,一度成为话题的九条家的落胤姬君,对吧?”

“二条姬君的后见人,是大姬的叔父堀川殿下。堀川殿深得姐姐中宫的信赖,而且,与大姬的父亲和弟弟东三条殿下的关系也极其恶劣。要是堀川殿能好好向中宫进言,阻止大姬就任东宫妃就好了。”

赤王哼了一声。毕竟是九条重臣的内里之事,后宫人事也无从插手。

“总之,暂时别把目光从大姬身上移开,那智王。她可是你美丽的未婚妻啊。”

话就只有这些吗?那智王站起身来。

“那就,我听完了。我走了,父亲。”

“哼,还有一件事。大姬的事先不说,你啊,也该找个女人了。”

赤王用锐利的目光打量着儿子端正的脸庞。

“不管你捅了那个小子细腰多少次,也生不出孩子。表妹也好,异母妹妹们中的谁都行。快点选个女人,生个孩子。越多越好。缔结血缘,培养盟友,让你自己的根脉扩张下去。听好了,那智王,血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而黄金比血更重。那智王在心里默念。

近江的湖畔,那个浑身浴血而立的双胞胎弟弟。

如果说血比任何东西都重,那么当时是否应该让大姬也流下和篝一样多的血?

是否应该挥起刀刃,告诉九条家的男人们,血债只能血偿?

但是,父亲却放过了大姬,用黄金换回了她,交给了她的亲人。那不是大姬的身价,而是篝的命价。那智王默默地走出了房间。

“非常抱歉,那智王。”

走在通往对屋的走廊上,带刀低下了头。

“在头领面前,说了那些冒犯的话……”

“我倒无所谓,但在父亲面前别太口无遮拦。带刀,你要不是自家人,刚才你的酒杯就会被砸过来,额头上也得开个口子了。”

带刀点了点头。你的疑虑和怨言,都合乎情理。那智王说道。

但是,能证明背叛的证据一件也没有。或许如父亲所说,也或许并非如此。我仅凭怀疑,并无心杀害大姬……她毕竟是篝爱过的女人。”

七年,不,如果算上初次相遇,是十年的时间里,篝一直只爱着那个姑娘。

“我愿意相信大姬。为了篝。但如果出现了明确的背叛证据,到时候我杀掉那个姬君也绝不会有丝毫犹豫……但以目前的情况,我并不打算对大姬做什么。你也别太心急了,带刀。”

“是,那智王,我遵从。因为现在,您是我的主人。”

带刀回答着,脚步一个踉跄。与一条家爪牙搏斗时留下的伤势尚未痊愈,他依然拖着一条腿。那智王凝视着带刀。

自己和篝还年幼的时候,也曾有个用同样步态走路的女人。那智王想起来了。

那个女人还很年轻,身姿如百合花般温柔。

但她腿脚不便,喉咙上有道狰狞的伤疤,无法开口说话。她是代替乳母,为双胞胎兄弟洗浴、梳头、缝制贴身衣物的女人。有一次,很多天都没见到她的身影。从侍女口中,他得知女人是急病,前天去世了。

为女人的死而悲伤哭泣,他和篝都还太年幼。只是,他们怀念起她丰满的胸膛,和那双抚摸过耳后的温柔的手。多年以后,他们两人才知道,那个女人就是他们的母亲。母亲曾是赤王的宠妾之一,但因与部下的年轻男子有染,被赤王割喉。之所以没被夺去性命,只因为她是为赤王生下儿子的唯一女人。母亲生下兄弟俩时,年仅十四岁,去世时是十九岁。

——那智王?

察觉到他的异样,带刀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您怎么了?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吗……”

没什么。那智王摇了摇头。

我的父亲用刀刺伤了情人的喉咙。我用箭射穿了弟弟的胸膛。这就是我们的血吗?那智王想。亲手杀死所爱之人的命运,就宿命般地存在于我们的血脉之中吗?

“看来是温吞的酒上头了。我回房休息。你也可以退下了,带刀。”

回到房间,从寝间里传来了歌声。

是花追丸的歌声。少年坐在褥上,用清澈的声音唱着歌,同时将手中的东西在空中滴溜溜地旋转。划出巨大弧线的是一把小刀。白刃在灯台的火光下泛着钝重的光泽。

淀川的 淀川的 河底深处的 鲇鱼之子 被名为鸬鹚的鸟儿 啄食了背脊 好痛好痛 好痛好痛 呀呀 好可怜啊

“——头领找你有什么事,那智王?”

花追丸停下旋转小刀的手,看向他。空中划出的弧线没有丝毫晃动。

是婚事。那智王低声回答。

“婚事?”

“他让我生个孩子。说一条家的大姬是我的未婚妻。”

“大姬啊。嗯,那你的单相思就要开花结果了呢,那智王。”

“单相思?”

“你偶尔会在梦里喊大姬的名字哦……”

那智王凝视着花追丸的笑容。这个少年的睡眠像猫一样浅。

即便与自己同寝,花追丸也从未完全解除对周围的警戒。

那智王在梦中喊大姬的名字并不奇怪,因为他已经无数次地梦到过那个湖畔的场景。抱着篝尸体,站在芦苇丛中的大姬。篝毁灭的灾星,命运的女人……

大多数男人都会想要大姬吧。东宫也是吗?那智王想。如果东宫能看上大姬,正式请求她入内,那么赤王应该也会放弃“让大姬成为他的女人”之类荒唐的野心。家世、年龄、容貌、才气,大姬成为东宫妃的条件无一不足。

最大的障碍,恐怕是同样出身九条家的另一位少女,另一个东宫妃候选人的存在吧。

由九条家次子担任后见人的二条姬。听说她很得那位脾气古怪的东宫的欢心。

只要大姬能像那个二条姬一样,甚至比她更成功地吸引东宫的关心,就没有问题了。

又或者——那智王想。对,只要那个二条姬,因为某种原因辞去东宫妃的候选人资格,大姬的入内就确凿无疑了……

“——花追丸,你能不能别再玩那种危险的玩意儿了。”

那智王皱起了眉。看着滴溜溜在空中飞舞的小刀,他开始感到头晕。

“你摇摇晃晃的,那智王。你喝醉了。对你来说可真少见啊。”

“不是酒。我这是中了父亲的蛇毒。”

“嗯。你的反应也变迟钝了,也是因为这个吗?”

反应?花追丸点了点头。

“从刚才开始,你身后的那个家伙,你没注意到吧?”

咣!

花追丸掷出的小刀擦过那智王的肩膀,刺进了几帐的侧木上。

在那智王回头之前,花追丸如水般移动,站到了主人与入侵者之间。

出来吧,老鼠。伴随着花追丸的呼唤,“哎哟喂……”的声音从黑暗中回应。

“——就差那么一丁点儿啊……哈啊,再差一点我的一只耳朵就没了——”

“你是——斋……?”

一个瘦削的童颜青年——曾是他们同伙的盗贼,斋出现在两人面前。

斋皱着眉看向花追丸。

“别半开玩笑地乱扔东西啊,花追丸。你早就发现入侵者是我了吧……真是的,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讨厌小孩子啊。”

“守财奴,斋。要不要我用小刀削削你的肩膀,让你再圆润一圈啊?”

花追丸开心地在手中转着小刀。你到底想干什么,斋。那智王说道。

“不管这里是不是你的老巢,春秋党的头领你无闯入馆舍,挨上一刀也怨不得别人。”

“抱歉,抱歉。因为不想和你父亲,那个蛇大将打照面嘛。”

斋嘻嘻地笑着。

——不知是何种机制,还在鬼人党的时候,斋就能像现在这样,在馆内任意出入,收集并掌握党内发生的各种情报。

他掌握着大量的秘密,通过透露或不透露这些秘密来中饱私囊。

秘密能换成钱。而斋,则拥有一把能从他人心中取出秘密的便利钥匙。

“你最好小心点,斋。你身为鬼人党与春秋党之间的情报提供者,在两党间穿梭,这点我当然清楚。我们对你一定程度的活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也别忘了,凡事都有限度。你已经不是我们这边的人了,而是春秋党那边的人。”

春秋党与鬼人党。这支配着京都地下社会的两大盗贼团,在数年前缔结了和平。

当时,作为友好证明而交换的两人中的一个,就是斋。

从长年所属的鬼人党转投春秋党的他,发挥了自己赚钱和收集情报的才能,成为了春秋党的干部之一。

我已经不是鬼人党这边的人了。斋用开朗的语调说道。

“这点我当然心知肚明,那智王。哎呀,说真的,一想到这个事实,我就高兴得想跳起来呢!即使离开党派,过了这么多年的现在也是!尤其是在梦里看到大将当着我的面杀了同伴们,惊醒过来的瞬间,为自己还活着而感动,吓出一身冷汗,浑身颤抖好半天的那种感觉啊,哈哈。”

“你是来为了旧恨抱怨的吗?”

“怎么可能,做那种非生产性的事。……我今天可是来卖情报的,那智王。”

情报?

斋笑了。

“这是我从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入手的情报,而且是份很难处理的内部消息。我盘算着卖给谁最能赚钱,于是就先向那智王你递出了白羽箭嘛。因为内容上,不想让蛇大将知道,所以今晚才偷偷溜进馆里,结果没想到,正好听到了你、赤王和带刀三人的对话——”

斋的话,让那智王眯起了眼睛。

“……你,斋,我们的对话你听到了多少?”

“这个嘛,篝临终的事啊,带刀对大姬的怀疑啊,还有赤王想通过你来染指一条家财产的大胆计划啊……总之就是全部了。真的是偶然。”

“肩膀上沾着蜘蛛丝呢,斋。潜入屋檐下偷听的行为,可不能称之为‘偶然听到’吧。”

“我只是偶然看到一只可爱的小猫,追到屋檐下嘛……哦呀!”

花追丸持刀的手猛地一挥,斋敏捷地跳开了。

“——别生气嘛,那智王。虽然听说党内就篝的事件下达了缄口令,但没关系吧,反正刚才听到的大部分内容,我早就知道了。”

“不,我可不是作为春秋党的干部在调查鬼人党这边的内部情况。是另一码事,或者说有别的工作,我是从那条线,详细调查了大姬的事件。”

“另一码事?到底是哪里的人在打听篝和大姬的事件?那不仅是鬼人党,对一条家来说也是最高机密,知道私奔事实的人应该没几个才对。”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嘛。不过,就算有,也和我关系不大就是了。”

——瞳术。那智王察觉到了。

斋是催眠术的行家,能窥探他人的内心。

他之所以能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生存下来,并出人头地,很大程度上也依赖着他掌握的这项特殊技能。年幼时,他和篝也曾受过斋的瞳术指点,但最终,他们谁也没能像斋那样自如地运用这项技能。

篝对大姬施加的记忆封印之术,结果也只是暂时性的,并没有成功。

“你到底对谁用了瞳术,才得知篝和大姬的事件的?”

“我只能先说,是从一个年轻的女人那里。至于之后更详细的话,如果你不承诺买下情报,我可是不能说的哦。”

“应该有委托你调查事件的人吧。如果抓住了能赚钱的情报,为什么不卖给他们呢?”

斋咧嘴一笑。

“我不是说了吗?我判断,卖掉这个情报,最能赚钱的人就是你啊。”

今天确实是我们这边的盟友。花追丸像唱歌一样说道。

“昨天还是那边的伙伴。明天就都只是陌路人。后天就随风飘散了。”

“守财奴斋。吸血蝙蝠斋。在恶人之间穿梭,卖秘密,搞背叛。总有一天你会被人从背后捅一刀的。你这辈子信的只有钱吧?”

“小孩子别在大人说话的时候插嘴,花追丸。再说,我唯一相信的东西可不是钱。我相信的只有我自己。”

那智王凝视着斋。——像斋这样的告密者,就像是乌头(一种剧毒草药)。用法得当,是能产生戏剧性效果的强效猛药;用法不当,就是致命的毒药。而他,也自负对如何使用这种毒药颇有心得。

“我现在想要的信息有两个。”那智王说。

“两个?”

“仅限于和篝与大姫相关的事。——第一,如带刀所说,大姫的背叛是否真的存在。第二,关于眼看就要重返东宫妃候补之位的大姫今后的动向。”

大姫今后的动向吗。斋饶有兴趣地摸了摸下巴。

“赤王不满足于只拿到赎身的黄金,还想着要让今后也能成为摇钱树的大姫,做你的女人。然而,你却并不希望如此,是这么回事吧。你,那智王,是希望大姫成为东宫妃的吧?当然,前提是,大姫没有背叛篝,对吧?”

那智王在心中重复了一遍刚才浮现的假设。

如果那个假设是真相,那么大姫成为东宫妃这件事,对他来说,意义将截然不同。

“没错,斋。我希望大姫成为东宫妃。”

“嗯,目前九条家推举的东宫妃候补头号人选,是二条姬。要说凭着大姫的美貌与气度,排挤掉其他姬子并非难事——话虽如此,但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毕竟据我所知,在破屋长大的二条姬,是个相当有骨气的少女,和大姫不同意义上的坚强,是个不好对付的公主啊。”

“真令人惊讶……斋,你连二条姬的事情都已经知道了?”

“我虽然肩膀窄,但人脉广。而且,据传闻所听,二条姬和东宫的关系似乎相当不错。只要她在,大姫的妃子之位就很难成功吧……至少在目前的情况下。”

斋嘻嘻地笑着。

“别卖关子了,说清楚点,斋。你想卖的那个情报,是跟我刚才说的两个有关,还是无关?”

“我手里的,确实是你想要的信息,那智王。”

“那我就买了。你随便开价吧。”

斋脸上露出了满面的笑容。

“这才对嘛。多谢惠顾。那智王,你这笔买卖肯定不会错的。”

“那就说吧。斋,你想卖的情报是什么?”

是秘密哦。听到斋的话,那智王露出了诧异的表情。斋咧嘴一笑。


“——我现在手里的,那智王,是某个乳姐妹的秘密哦……”



第一章 葛藤




在宫中,从十一月的中日(即第二日)的丑时开始,连续四天举行的一系列年度庆典,被称为“五节”。

“五节”的名称,来源于“五节之舞”。

在将当年新谷献给神明以示感谢的神事“新尝祭”之后,天皇会在丰乐院举办名为“丰明之节会”的飨宴,与群臣共同庆祝一年的丰饶。

在这场宴席上披露的,便是“五节之舞”,即由装扮成“天津乙女”的舞姬们所跳的奉献之舞。

除天皇即位之年举办的大尝祭外,每年奉召入宫的五节舞姬定员为四名。

每位舞姬各由女房、女童、下仆等十数人随行,这支由美少女组成的队伍,宛如冬日的蝶群,将宫中所有人的关注与好奇心集于一身。

五节期间,宫中的喧嚣与灯火彻夜不息。男人们沉醉于舞姬们的可爱、美酒与国家的丰收之中。让臣子们的脸庞焕发光彩,这便是“丰明”之宴。为期四天的五节庆典,本身就是一场绚烂华美的冬日祭典。※

“今年又到了对我来说,既是喜悦也是悲伤的季节了呢。”

女一宫(鳩子)感慨地说道。

正在做针线活的宫子愣了一下,看向对面坐着的皇女。

“喜悦和悲伤吗?鸠子殿下。”

“嗯,是的,御匣殿。马上就是五节庆典了吧。”

宫子点了点头。五节庆典就在几天之后。

“喜悦我能理解,但悲伤指的是什么呢?鸠子殿下您不是正期待着欣赏美丽的舞姬和女房们吗?”

“是啊,御匣殿。就是因为太期待了,我现在已经兴奋得睡不着觉了。”

这么一说,女一宫的眼睛似乎确实有些发红。

“五节舞姬有四位,对吧?再加上她们各自的随侍女房,每人十二三人。也就是说,将近六十位美丽的少女会一同涌入宫中。呵呵,光是想想就心跳加速了呢。顺便一提,听说今年的特别美少女,是源大纳言大人推荐的舞姬,以及她那位女房的双胞胎姐妹,还有藤原某某家的女童哦。”

(嗯……不愧是喜欢女孩子的鸠子殿下。)看来她已经把那些备受瞩目的美少女都调查清楚了。宫子对皇女的这份细致感到佩服。

五节季节,对我来说,就是恋爱的季节啊。女一宫叹了口气。

“但是呀,舞姬们在宫中只待四天吧。要把她们追到手,时间也太短了。我的心思总是白费,失恋的次数倒是不断增加,这就是我的规律。”“啊,所以这才是‘悲伤的季节’啊。”

“是啊。那些只偷走了我的心,又冷漠地离去的过去的舞姬们……”

她似乎是回想起了痛苦的失恋记忆,女一宫抽了抽鼻子。

“但是,那样的悲伤历史已经是去年的事了。我今年,一定要创造一个不是泪水的回忆,而是美好的恋爱回忆,御匣殿。”

“哈……请您加油,鸠子殿下。至少别被女房的宣旨君打屁股就好。”

“哼哼,那种事。要是害怕被宣旨君打屁股,是无法进行恋爱的冒险的!”

女一宫勇敢地宣告道。

这份干劲虽然值得赞赏,但恋爱战绩总是跟不上,这一点也着实令人心疼,宫子心想。

“为了让恋情开花结果,在这五节期间,必须想办法潜入警备森严的舞姬们的房间呢……嗯,你觉得该怎么办才好,御匣殿?对了,我伪装成舞姬的随侍女房,偷偷进行夜袭怎么样?”

面对皇女一如既往大胆无畏又积极的计划,宫子正不知如何回应时,“姐姐,夜袭是什么呀?”

突然,旁边传来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声音,吓了宫子一跳。

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娇小的皇女,像是小动物般蜷缩在衣装里。

“日、日宫殿下……!”

是的。日宫害羞地笑着,把可爱的小脸躲到宫子的袖子后面。

“那个,我刚刚绣完了宫中的刺绣,所以想请姐姐看看……是不是打扰到你们说话了?”

她歪着头的样子也十分可爱。瞬间,女一宫脸上的严肃表情就融化了。

“才没有打扰呢,日宫殿下。呵呵,躲到御匣殿的袖子后面,你真是个容易害羞的人呢。来,可爱的孩子,你绣了什么呀?”

“我绣的是龟千寿,鸠子殿下……”

“呀,你那害羞的脸蛋也好可爱。能也让我看看你的刺绣吗?嗯,再靠近我一点呢……再靠近一点,嗯,就再靠近一点点。”

纯真的日宫听话地靠过去,将刺绣在女一宫的膝上展开。看着女一宫那痴迷地凝视着日宫的样子,宫子心想,差不多该提醒一下了。

(毕竟纯真的日宫殿下,并不知道鸠子殿下“喜欢女孩子”这个爱好的真正含义。要是让萤之宫殿下看到这幅光景,恐怕就不只是发怒那么简单了。)

日宫的哥哥,天皇的第一皇子,萤之宫。

他和身为堂兄妹的女一宫关系极差。

容易对女孩子一见钟情的女一宫,和对这方面相当冷淡的萤之宫,似乎八字不合,两人每次见面都吵得不可开交。要是让萤之宫看到女一宫一边犯痴一边抚摸日宫头发的眼前光景……光是想象,宫子就吓出了一身冷汗。

在贞观殿的厢房里。

这一天,宫子、女一宫和日宫三人亲密地聚在一起,一边和气地做着刺绣的针线活,一边随意地闲聊着,度过了一个如同小阳春般和煦的午后。今天的这场会面,表面上,是来贞观殿游玩的女一宫和日宫,与宫子“偶然”初次见面,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是宫子分别给弘徽殿和桐壶殿送了信,私下邀请了她们两人。

以臣下之身的宫子,将两位皇女招到自己这里,本应是绝无可能之事,宫子也明白此举的不敬,但别无他法。

(因为,除了这贞观殿,就没有能让鸠子殿下和日宫殿下见面了呀。)

对妹妹有些过度保护的萤之宫,绝不允许问题儿童女一宫靠近日宫。

因此,日宫不能去女一宫所在的弘徽殿,反之,女一宫也不能去他们居住的桐壶殿。宫子考虑到,在这里的话,日宫应该就能不听那些烦人的劝告而离开桐壶殿了,于是便为两位皇女安排了这次初见的场所。

——鸠子殿下也喜欢乌龟吗?日宫一边抚摸着刺绣上的乌龟,一边温和地问道。“我养的千寿,是一只非常漂亮的乌龟哦。而且,它还很聪明呢。”

“嗯,喜欢呀。只要是日宫殿下喜欢的动物,不管是乌龟还是仙鹤,我什么都喜欢。”

“啊,是插头君。我呀,鸠子殿下,也喜欢猫哦。”

“呵呵,我也喜欢可爱的小猫咪呢。”

日宫开心地抱起了宫子养的猫“插头君”,而女一宫则完全无视了猫,痴痴地凝视着年纪更小的皇女。虽然对话有些微妙的偏差,但彻底对同性甜美的女一宫,巧妙地哄着、宠着,初次见面的日宫也完全对她放下了戒心。

“鸠子殿下是好温柔的姐姐呢。我好开心,姐姐。”

看着两人和睦交谈的样子,宫子也不知不觉地露出了笑容。

(日宫殿下身边没有年龄相仿的朋友呀。这次的事,通过社交达人鸠子殿下,或许能成为日宫殿下拓宽交友关系的好机会呢。)不过,宫子又想。日宫的哥哥萤之宫,是否会同意这个意见,就非常值得怀疑了……

说起来,宫子之所以瞒着萤之宫,将女一宫和日宫这样安排见面,是因为答应了日宫“想看五节舞姬跳舞”的请求。在几天后即将到来的五节期间,四位舞姬齐聚一堂表演舞蹈的机会有三次。首先是第一天丑日,在常宁殿,天皇从帐台之内观看舞姬们表演的“帐台试演”。接下来是第二天寅日,将舞姬召至清凉殿进行“御前试演”。然后,是最终日辰日,在丰乐院举行的正式“五节之舞”。这三次舞蹈都是在天皇及群臣面前披露,日宫是无法看到的。

似乎今年夏天末尾才经历过宫中生活的日宫,原本很期待能观赏五节之舞,在得知无法实现后,伤心不已。

教给日宫这种“秘密技巧”的,是早已习惯宫中生活的女一宫。女一宫原本每年都会偷偷潜入除天皇外禁止观看的初日“帐台试演”,观摩试演。今年似乎也计划着潜入作战。

“想看舞蹈的话,和我一起来就好了呀,日宫殿下。我来当个稍微坏一点的姐姐,教教你做坏事的方法。呀,太棒了。”虽然被哥哥萤之宫禁止“不许做那种事”,但日宫没能抵挡住性格轻快的女一宫的诱惑,便来请求宫子协助这次恶作剧。

入宫的舞姬们,四天期间被安置的房间,就是进行“帐台试演”的常宁殿。常宁殿和这贞观殿由走廊相连,是隔壁的殿舍,所以在窥探作战当天,宫子恐怕也还是要像今天这样协助两人。

——不过,也好。看着日宫明亮的笑脸,宫子心想。

(日宫殿下真的很期待看五节之舞呢。有鸠子殿下在的话,就算偷看试演的事情暴露了,应该也不会受到天皇的斥责吧。而且萤之宫的说教,我也多少习惯了。)

话虽如此,能不被斥责当然是最好的。宫子正想再次提醒日宫,不要让萤之宫发现她和女一宫关系变好时,突然听到了日宫的声音:“刚才您说的夜袭是什么呀,鸠子殿下?”

宫子再次吓了一跳。“日、日宫殿下。”

“夜袭这个词,我想我应该是第一次听到……”比十三岁这个年纪还要显得年幼一些的日宫,始终天真地问道。“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鸠子殿下,请您教教我夜袭的意思吧?”

“呀,日宫殿下你呀。嗯,我当然可以教您呀。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用语言来教,我想用实际来教您呢,可爱的孩子。今晚怎么样?”今晚?女一宫握住愣住的日宫的手,嬉皮笑脸地凑了过去。

“鸠、鸠子殿下!我要告诉宣旨君了,请、请您自重一些!”

“啊——,被御匣殿骂了呀。呵呵,御匣殿就像是日宫殿下的姐姐呢。那么,这样吧,我觉得由御匣殿来教日宫殿下比较好呢。对吧,御匣殿,夜袭是什么呀?”

“夜袭是什么呀,姐姐?”

“日、日宫殿下……那、那个,嗯,那个……”被日宫用闪闪发亮的眼神注视着,宫子语无伦次起来。

“——夜袭是一种花的名字哦,日宫殿下。”

突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宫子回过头。旁边的御帘被掀开。伴随着衣料摩擦的优雅声响,如滑行般进入室内的,是一位身着华丽女房装束、气质凛然的美人。她是御匣殿的第一女房,和泉君,也就是宫子的乳姐妹,藤原馨子。

“失礼了,姬君们。”馨子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向三人行了一礼。“你们似乎聊得很开心呢……呵呵,愉快的声音都漏到御帘外面来了呢,鸠子殿下,日宫殿下。”馨子微笑着。

被心仪的馨子对着自己笑,女一宫的脸颊泛起了红晕。另一边,日宫则是一脸不可思议。似乎是在意馨子的话。“夜袭是花的名字吗,和泉君?那是种什么样的花呢?”

“是的,日宫殿下。夜袭是梅花的一种哦。”

“梅花的一种?”

“写作‘夜梅’。白梅、红梅、寒梅、蜡梅……在众多梅花中,尤其会在夜晚散发强烈香气的种类,自古以来被称为‘夜梅’,备受珍视,人们赞美它的芳香呢。”

馨子流利地披露着她胡编乱造的知识。

“不过,梅花是春天的花,但夜袭这种花可是不分季节盛开的哦,日宫殿下。呵呵,只要是有男人和女人的地方,有恋爱存在的地方……”

“男人和女人……?有鲤鱼的地方?”

“哎呀,真是的,和泉君。夜袭的花在女人和女人的地方也是会盛开的哦。”

“嘛,失礼了。鸠子殿下的情况确实是这样呢。”

呵呵呵……笑着交换着微妙对话的馨子和女一宫之间,日宫正频频歪着头,宫子则在一旁提心吊胆地守护着她。(馨子殿下又来开玩笑了。还是那么像呼吸一样随口撒谎。)

日宫“呼——”地叹了口气。

“姐姐,我真是学习不足,不行呢。夜袭这种花,我完全不知道。”

“是、是呢,日宫殿下。”

“我变聪明了一点呢。回到桐壶之后,我要把夜袭也教给哥哥。”

那可糟了。可以想象,当萤之宫从纯真的妹妹口中听到“夜袭”这种词时,会是什么表情。看着惊慌失措的宫子,馨子咯咯地笑着。

“看来不是夜袭,而是蜡梅(日语发音与‘狼狈’相同)的花开了呢……姬君?”

(真是的,馨子殿下。您以为我这么焦躁是谁的错啊。)“……对了,和泉君,刚才没看到你,你去哪里了?”宫子突然注意到,环顾四周。

“而且,感觉突然间人进进出出的多了起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刚才为止,宫子她们身边还只有三、四名女房在远处侍候。但现在,却像是追着馨子一样,女房们一个接一个地进来了。放下格子窗,整理几帐,女人们的动作显得有些匆忙。

“刚才,有梅壶殿的侍童过来了。”馨子说。

“我刚才就是出去传话的,姬君。”

“从梅壶殿?那么,是……东宫殿下那边,有什么事吗?”

“是的。东宫殿下说,想过来贞观殿这边玩。”

(是次郎君啊。说起来,这三天,都没见到次郎君的脸,也没收到他的信……)

居住在梅壶殿的次郎君,是十五岁的美少年东宫。

“我告诉东宫殿下,鸠子殿下和日宫殿下现在正在这里。于是,从梅壶殿那边传来回话,说那想必是华丽又热闹的,他一定要来向姬君们问好……”

东宫的问好什么的,不需要啊。冷淡地回答的是女一宫。

“哎呀,鸠子殿下。”

“不,不,东宫就是个讨厌鬼——!难得今天只有女孩子,这么开心地和睦相处着!而且,东宫总是独占御匣殿,不让我碰,真可恨!不能让他进来,和泉君。等东宫来了,你就告诉他今天的贞观殿是男子禁入,除了女孩子谁都不能进,把他赶回去!”

次郎君和女一宫是在宫中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的堂兄妹。尽管如此,能对皇太子如此任性妄为的,恐怕也只有这位自由奔放的皇女了。

“真的要把东宫殿下赶回去吗,鸠子殿下?”

“嗯,当然!完全没关系,和泉君。”

“是吗。东宫殿下,是和一条大姬殿下一起,计划好要来这边玩的……”

一条大姬殿下?您说什么?女一宫的反应很快。

“哎呀,和泉君,那么,那位大姬殿下,是和东宫在一起吗?”

皇女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来。另一边,宫子睁大了眼睛。

(大姬殿下要和次郎君一起,来这贞观殿……?)顿时心跳加剧,宫子不由得用双手按住了胸口。

“大姬殿下刚才就到了梅壶殿,正在为东宫殿下演奏筝呢,鸠子殿下。东宫殿下听说要来这边玩,大姬殿下也说想趁这个机会,一定要和姬君们亲近亲近呢……”

“哎呀,是这样啊……想和我亲近,那位,一条大姬殿下……”

“是的,鸠子殿下。”

关于大姬殿下的传闻,我也有听说呢。刚才还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女一宫的眼睛闪闪发光,脸颊泛红,连语气都变得兴奋起来。

“那可真是一位美丽到令人目眩神迷的公主呢……!

“我呀,一直都想方设法和她交上朋友呢。但是呢,大姬殿下不是一直居住在中宫的藤壶殿吗,我被宣旨君警告过‘不许像往常那样,潜入藤壶殿那边,或是送情书之类的’。但是,如果大姬殿下主动来见我的话……呵呵,就不会被宣旨君打屁股了吧?”

“是呢。那么,可以继续准备迎接了吗?鸠子殿下。”

当然可以了,和泉君。女一宫急急忙忙地站了起来。

“大家的座位我来决定哦。首先是这里,中间是我,然后旁边是御匣殿。对面是大姬殿下,日宫殿下就在我的膝盖旁边,呵呵。嗯?你说什么……啊,是东宫的座位呀。我觉得在猫咪旁边什么的就行。”

女一宫完全把次郎君当成大姬的附属品来对待。

馨子离开开始详细吩咐女房们的女一宫,来到宫子身边,小声说道:“——你要坚强点哦,宫子……”像是要安抚宫子的不安。

“不管好坏,你的感情都会直接表现在脸上。”

“馨子殿下……”

“因为大姬殿下的事而动摇,你的心情我很理解。但是,你也不能就这样一直躲避大姬殿下吧?总有一天,必须确认那件事,或是和大姬殿下谈一谈,把事情解决才行。”

“是……馨子殿下,那个是……”

“为了慎重起见,直到今天我们都没有主动行动,但大姬殿下这样创造了接触的机会,所以我认为,这里已经到了下决心去见她的时候了。而且,在东宫殿下和姬君们都在的地方见面,反而不容易让你露出破绽,你不觉得吗?”

馨子注视着宫子,脸上浮现出苦笑。

“毕竟,宫子,如果大姬殿下和你一对一正面相对,不管怎么想,你都会被大姬殿下的气势所吞没,这是显而易见的。”

馨子殿下说得没错。宫子抓着馨子的袖子,低下了头。(我,连能否正常地与大姬殿下相对都没有自信。从三天前那个时候起,我就一直害怕着大姬殿下。)

——衣袖被轻轻一拉,回头一看,日宫正仰头看着宫子。“姐姐,大姬殿下是哪位呀?”

从四天前开始,以观赏五节为名义进入宫中的一条大姬的名字,日宫似乎并没有听说过。与日宫关系要好的女童鹿子,详细地回答了她。“大姬殿下是一条家的公主哦,日宫殿下。是姬君、我们家的堀川殿下,以及兼任藤壶中宫的侄女,九条家的公主呢。”

“哎呀,是这样啊,鹿子。”

大姬殿下是一位非常擅长弹筝的公主呢。听到鹿子的话,日宫点了点头。

“从现在开始,东宫殿下和大姬殿下要一起过来了呢。如果大姬殿下能像鸠子殿下那样温柔就好了,虽然我很开心……姐姐,一条的大姬殿下是怎样的人呢?”

大姬殿下。宫子一瞬间犹豫,话说到一半。

“……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公主哦,日宫殿下。就像,蔷薇的花一样。”

“蔷薇公主?”

“嗯,日宫殿下。一条的大姬殿下,是一位真正华丽的公主呢。”

看着一脸开心的日宫,宫子闭上了嘴,没有说出那蔷薇带着尖锐棘刺的事实。大姬的棘刺应该不会伤到日宫吧。既然如此,就没必要特意去吓唬不谙世事的日宫。大姬的棘刺所瞄准的,只有宫子一个人。(没错,只有我。次郎君的,东宫的正妃候补,只有我……所以大姬殿下在三天前,在我借给她的扇子背面,写下了那样的话语,还给了我……)读到那段文字时的冲击是如此巨大,即使三天过去了,宫子至今仍能清晰地回忆起扇面上那柔和的女子笔迹。

“我知晓您与您乳姐妹的秘密。恳请您尽早辞去东宫妃候补一职。特此请求。”

(大姬殿下,她知道我和馨子殿下互换身份的秘密……?)毫无征兆地刺入宫子胸口的,美丽蔷薇公主的尖锐棘刺。

那根棘刺,至今仍刺在宫子的胸口深处,持续地给予着她痛苦与不安。



宫子与一条大姬初次见面,是在三天前。地点是在身为东宫的次郎君的居所,梅壶殿的一室里。

一条家的大小姐大姬来到后宫的理由,表面上是应次郎君的母亲、也是大姬的叔母——藤壶中宫的邀请,前来观赏五节庆典——情况是这样的。

但是,大姬参内的真正意图,是接受了大姬父亲恳求的中宫,决定考虑让她就任尚侍一职。

后宫尚侍所的长官,即尚侍。此职位多由等同于妃子身份的女性担任。大姬就任尚侍,即意味着在不久的将来,她将成为东宫妃。

对于突然出现的两位九条家东宫妃候补,藤壶中宫也伤透了脑筋。

一位是长兄藤原伊尹的女儿,也就是她的侄女——大姬。

另一位是次兄藤原兼通监护的异母妹妹——宫子。

作为九条家出身的皇后,对于儿子的东宫正妃,应该推举哪位姬君呢?

中宫思考后,决定将结论委托给东宫本人。她向九条家的兄弟们宣称:如果东宫喜欢大姬,并希望她成为自己的妃子之一,自己就会向天皇推荐她担任尚侍。

(于是,大姬殿下来到了这后宫。来到了次郎君的面前……来到了我的面前)

为了不让次郎君对大姬产生奇怪的先入之见,母亲和伯父们的商议并没有告知次郎君本人,他始终只是将大姬作为母亲中宫的客人来接待。

但是,知晓所有内情的宫子,心中怀着不小的紧张感,准备与大姬会面。

紧张的原因,并不仅仅是因为尚侍就职一事,更在于连接着大姬与宫子之间那段奇妙而复杂的过往。

现在,宫子与她的乳姐妹馨子,因种种缘由,逆转了原本的主仆关系,自称是“御匣殿·藤原馨子与她的女房·和泉君”。女房的宫子扮演着主人,而主人馨子则扮演着女房的角色。

这场前所未闻的替身剧,其最初的发端,就是内定担任御匣殿角色的一条大姬的失踪事件。

与盗贼的恋人私奔,离开了京城的大姬。作为她消失后的替代者被紧急寻找出来的,是已故九条右大臣的私生女——馨子。当时,由于馨子怀有身孕,乳姐妹的宫子便(被迫)成为了主人的替身,以一年为期限的约定,接下了御匣殿的角色。大姬的出奔,不仅让宫子和馨子两人,也卷入了宫子的恋人真幸以及周围的人们,给所有人的生活都带来了变化与混乱。

而那个大姬,又回到了一条家。

据说她的私奔最终以失败告终。在逃亡地,大姬的恋人青年似乎死去了;被盗贼团囚禁的大姬,也以巨额的赎金为代价,被交换回了父亲手中。关于这半年来大姬身上发生的大致事件,宫子都已经掌握了。

在次郎君居住的殿舍梅壶殿会面的大姬,是一位传闻以上的公主。

令人目眩神迷的华丽容貌。堪称名人水准的筝艺。

在蔷薇花般美貌的阴影下,带着九条家直系公主特有的坚韧作为棘刺的大姬,用她的机智、爱娇与魅力,彻底压倒了初次见面的宫子。

最重要的是,大姬巧妙地运用演技与真实,不着痕迹却又毫不犹豫地想要俘获次郎君的内心。面对这样的她,宫子无法抑制内心的动摇。(大姬殿下明确地期望着就任尚侍,成为次郎君的妃子。)

比起只是个冒牌替身公主的自己,身为真正九条家姬君的大姬,显然更适合成为东宫妃。自己是不是应该将现在这个位置让给大姬呢?

就在宫子内心激烈混乱之时,送到了她手里的,是那封写有威胁信的扇子。

——我知道替身的秘密。请辞去东宫妃候补之位。

读到扇面上那堪称宣战布告的文字,宫子颤抖了。

将扇面从次郎君眼前藏起来,在那一刻,宫子能做到的,只有这件事……



“——大姬,似乎知道宫子姬和馨子姬替身的秘密?”

藤原兼通漫不经心地回应道。宫子无言地点了点头。

兼通那形状优美的眉头微微蹙起。无论身份高低,在女性面前总是保持着温柔微笑和稳重态度的兼通,但此刻,他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只要读了这扇面上写的文字,您就会明白宫子所言非虚,兼通大人。”

馨子从怀中取出桧扇,递到兼通面前。

“这把扇子是?馨子姬”

“这是宫子的东西。刚才,东宫殿下送大姬殿下回藤壶殿时,为了遮脸,宫子将这把扇子借给了大姬殿下。”

“啊,是之前大姬那场贫血骚动的事啊……”

或许是宫子那句“因为大姬殿下贫血骚动而累了”的话让次郎君也信服了,他并没有强行挽留宫子。一回到贞观殿,宫子立刻将那把扇子拿给馨子看。

馨子接过扇子,立刻派人前往藤壶殿,将兼通叫了出来。作为宫子的监护人,兼通很在意宫子与大姬、次郎君初次见面的情况,正在藤壶殿的一室里等待消息。

“——原来如此,不想秘密被暴露,就离开东宫身边……吗?”

快速扫过扇面上的文字,兼通点了点头。

可能是因为事先已经得知了内容,兼通的脸上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真是相当简洁且切中要害的文字呢。原来如此,这确实是一封相当出色的威胁信。”

兼通“啪”地一声合上了扇子。

“不过,姬君。据我所见,这似乎并非大姬殿下的笔迹哦。”

宫子睁大了眼睛。

“这、这不是大姬殿下写的……?”

“是的,姬君。大姬殿下的笔迹要更加精巧。这个笔迹虽然柔美且富有女人味,但显得有些软弱。大概是女房之类的吧。今天在大姬殿下身边的人是谁呢,馨子姬?”

“是小少将这位女房,兼通大人。”

“啊,就是那个与大姬私奔时同行的乳姐妹,纪伊的妹妹吗……”

兼通眯起了眼睛。

“自从私奔事件以来,纪伊似乎就离开了大姬身边,所以现在小少将应该就是大姬的心腹女房了吧。虽然现在无法确定这个笔迹是否就是小少将的……但总之,知道“乳姐妹秘密”的,并非只有大姬一个人。而且,馨子姬,在见面后立刻就将这种东西送给姬君,看来,刚才那场贫血骚动,正如你的解读,果然是大姬的演技。”

面对兼通那仿佛在调侃的视线,馨子微笑着说道。

“不是我,是我们解读对了,不是吗?当我向你们说明“大姬殿下贫血倒下,被东宫殿下抱在怀里送回藤壶殿”时,笑着说“哎呀呀,大姬也采取了相当大胆的作战呢”的,可是兼通大人您哦。”

“哈哈哈,嘛,毕竟我有一阵子也和她结为共犯关系,所以我也算知道大姬的头脑好使和不好对付。——因此我才忠告姬君,把大姬尚侍就职的事向东宫殿下坦白,让他先布好预防线。”

兼通对宫子露出苦笑。

“而且,大姬是个身心都健康的姑娘。如果突然听说她在东宫殿下面前贫血倒下,怀疑是装病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看着相视而笑的兼通和馨子,宫子心情复杂地想,看来,完全没有察觉到大姬演技的,只有自己和次郎君……(平时虽然很害怕馨子殿下和兼通大人那“美丽脸庞下的恶人本色”,但在有大姬殿下存在的现在,他们俩的腹黑不知为何让人觉得异常可靠。)

在大姬贫血倒下之前,三人的会面是如何进行的呢。兼通一边让馨子再次说明情况,一边把玩着合上的桧扇,微笑着。

“——原来如此,大姬是用那无与伦比的筝音色,首先俘获了东宫的耳朵呢。

然后,又展现出意想不到的健谈,让东宫大吃一惊,并让他微笑。她亲口说出离家出走的事实,流下眼泪,成功地吸引了东宫的关心。”

“再加上刚才那场贫血骚动,以及最后这把送给姬君的扇子威胁信……”

“这正是大姬殿下那怒涛般的攻势啊。”

“嘛,既然东宫殿下身边已经有了姬君,也就是说,我们已经先占据了有利的阵仗,那么现状之下,她除了进攻之外别无他法吧。不过话说回来,这攻势相当漂亮呢。”

“那么……从现在开始,我该怎么做才好呢,兼通大人?”

宫子战战兢兢地问道。兼通“嗯……”地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

“什么都不做,是最好的呢。”

“什么都不……?”

“是的,姬君。就当没看见那封扇子上的威胁信一样,保持镇定是最好的。您就继续像以往一样扮演好御匣殿的角色。不用担心,没关系的。”

兼通平稳的语调,反而让宫子感到困惑。我也同意,馨子说。

“馨子殿下。”

“我们暂时先观望一下对方的动向吧。这也是等待时机的一种策略,宫子。如果你惊慌失措、阵脚大乱,那才会正中对方下怀。没关系的,毕竟,还没有最终确定大姬殿下确实掌握了我们俩替身的秘密。”

“还没有最终确定……?可、可是,馨子殿下,那封信上明明写着……”

“明确写着的,只有“请辞去东宫妃候补之位”这个要求吧?关于我们俩的事情,只用了“乳姐妹的秘密”这种模糊的说法。既没有“身代わり”的文字,也没有“替え玉”的文字。我们说不定只是被虚张声势地试探了一下。所以,在现阶段,我认为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宫子睁大了眼睛。说来,馨子说得确实没错。(“乳姐妹的秘密”这句话,让我反射性地联想到了替身的秘密……但确实,那是一种怎么解释都可以的、非常暧昧的说法……)

“——那么,我们就假设大姬真的掌握着你们俩替身的秘密吧,姬君。”

兼通用沉稳的语气说道。

“那种情况下,首先值得怀疑的,就是大姬到底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这一点呢。”

“是……兼通大人。”

“正如姬君所知,直到兄长和我家提出尚侍就职的话题之前——也就是说就在几天前,大姬都还在京城外的别庄静养。中宫陛下突然决定召大姬入宫,大姬应该没有充裕的时间来调查姬君您的事情。那么,各位认为大姬是从谁那里,得到了替身的秘密呢?”

“那个,嗯……是父亲伊尹大人,还是叔父兼家大人……吗?”

宫子犹豫地回答。九条家的长男伊尹和三男兼家,都期望着大姬成为东宫妃,所以应该会考虑排除成为障碍的宫子。

“是的,姬君。实际上,我也一直最提防哥哥和兼家嗅出替身的秘密。但是姬君,如果哥哥和兼家知道了你们俩的秘密……您觉得他们两人会把那件事告诉大姬,再通过大姬来威胁您,让您辞去东宫妃之位,采取那种既愚蠢又拐弯抹角的方法吗?”

“那是……”

“他们绝对不会的,我可以断言,姬君。那种情况下,两人应该会直接来威胁身为你们监护人的我。那样的话,事情进展得更快,也更确切。请您换个立场思考一下。假设我抓到了大姬的新秘密。您觉得我会特意把那件事告诉您,再通过您去威胁大姬吗?那样做有什么好处呢?”

反而只会发现不利之处。兼通的话让宫子也点了点头。确实如此。秘密,共享它的人数越少,就越能保持其安全与价值。

“那么,嗯……比如说……有没有这种可能性,就是伊尹大人和兼家大人,都认为替身的事只有我和馨子殿下两个人知道,兼通大人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没有找兼通大人,而是直接对我进行威胁……您觉得这种可能性存在吗?”

“那种可能性,首先就不可能吧。”

回答的是馨子。

“不管怎么说,兼通大人可是大姬殿下离家出走骚动的幕后黑手呢。对于正在监护的御匣殿替身这个重大秘密,如果认为兼通大人毫无关系,那么伊尹大人和兼家大人,也绝不是省油的灯哦。”

“尤其是兼家呢。那个山芋兼少纳言,认为所有的阴谋诡计背后都有我在。”

“我觉得那也可以说是虽不中亦不远矣。”

“说起来,刚才兼家大人也在藤壶殿呢……兼家大人的样子,和以往有什么不同之处吗,兼通大人?”

与兼通关系不和的三男兼家,也很在意大姬与次郎君初次见面的进展,在藤壶殿待命。听说大姬贫血倒下被次郎君抱过来,兼家便飞奔到大姬身边,但在此之前,他似乎和兼通在同一个房间里。

“和以往没什么不同。正如我认识这三十多年来所知,他是个粗鲁、粗暴、声音和脸都大得多余的弟弟,并没有流露出暗示替身秘密的言行。听到大姬的事之后,哥哥也去了藤壶殿,但他对我的态度和其他方面,都没看到有变化。我不认为他们两人掌握了替身的秘密。”

馨子点了点头。虽然是不和的兄弟,但毕竟还是血亲。如果和以往的样子不同,彼此应该会察觉到吧。特别是兼通,他擅长观察他人的表情和内心。

“如果伊尹大人和兼家大人不知道替身这件事……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就有两个了。”

“两个?”

“和父亲们一样,大姬殿下也不知道替身的秘密,那‘乳姐妹的秘密’那句话只是虚张声势的可能性,是一个。又或者,她指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秘密’,这是另一个可能性。”

“另一个可能性是,大姬殿下知道替身的秘密。而将这件事告诉大姬殿下的,是与伊尹大人和兼家大人完全不同系统的人。”

“与伊尹大人和兼家大人的系统无关,还有希望大姬成为东宫妃的人……”

“与伊尹大人和兼家大人完全不同系统的人,把替身的秘密告诉了大姬?这很难想象吧。”

兼通笑了。

“希望大姬成为东宫妃的人,那也就是哥哥和兼家的盟友。所以,瞒着那两人去接触大姬没有意义,而且大姬不把那件事告诉哥哥他们,也显得很不自然。”

“确实如此呢。那么,可考虑的就是另一个可能性了……”

“嗯,是指‘乳姐妹的秘密’指的是与替身不同的内容吗……”

被兼通问道“有没有想到什么相关的事情吗”,宫子歪了歪头。

被说“知道你的秘密”,任谁都会想到一两件事。但如果是“乳姐妹的秘密”,那范围就应该极其有限了。

(如果非要说的话……嗯,是前段时间那件事吗?)前几天,宫子和馨子被卷入的盗贼团、春秋党的连续杀人事件与继承权之争。宫子潜入后宫,与混进来的女盗贼们暗中周旋。另一方面,馨子在被软禁在盗贼馆的期间,接连不断地出现在杀人案的现场附近,沾染了死亡的污秽。

“那一连串的骚动如果公之于众,确实会成为相当大的丑闻吧。”

(但是——我不觉得那件事会那么简单地暴露呢。毕竟我和馨子殿下都向盗贼们完美地隐藏了身份呀。虽然女盗贼龙田知道,但那个讲义气的龙田应该不会泄露我们的身份……啊……?)宫子想起来了。——对了,除了龙田之外,还有一个人。

(知道我们身份和事件,以及大姬殿下私奔的人……)春秋党的青年首领,斋。

当这个名字浮现在宫子脑海中时,“——‘乳姐妹的秘密’,该不会,指的是那件事吧?”

听到了馨子的低语,宫子抬起了头。

“那件事?那到底是指什么事,馨子殿下?”

“以前只是稍微听到一点传闻而已……”(传闻?)

是什么样的传闻呢?兼通问道。那个嘛……馨子“噗嗤”地笑了。

“就是我和宫子,也就是御匣殿和和泉君,我们俩稍微有点“色气”的传闻哦。”

“色气”?”

“是的,兼通大人。呵呵,去弘徽殿的宣旨君的房间玩的时候,女房们笑着告诉我的。——御匣殿和和泉君的关系是不是太好了呀,嗯。就算是乳姐妹的关系,那两位的亲密程度是不是有点过头了呀,嗯。据说刚入宫那会儿,就有这种传闻呢……”

馨子用袖子掩着嘴,觉得有些好笑。兼通眨了好几次眼,然后,小声地喷了出来。他打开那把扇子遮住嘴,小小的肩膀上下抖动着。

宫子不明白意思,交互地看着笑着的两人。

(我和馨子殿下关系好,为什么会变成传闻呢?)

“呵呵,你真是个爱操心的人呢……像只小猫一样,宫子酱?”

对于宫子提出的疑问,馨子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

“正因为被认为不只是关系好,所以才变成了传闻吧。”

“不只是关系好……?”

“嘛,会被误解也是没办法的吧。毕竟我们,到现在还经常睡在一起嘛。一年到头,都在悄悄地说着悄悄话,黏在一起呢。”

宫子睁大了眼睛。嗯?

“怎么说呢,总想立刻变成两个人独处……从以前就养成的习惯,马上就抱在一起什么的……还有,特别喜欢女孩子的鸠子殿下,也很快就和她混熟了。”

“那种程度的误解,不也挺可爱的吗?”

馨子笑嘻嘻地说道。好不容易才理解了主人话中意思的宫子,脚步一个踉跄。

(那、那个……也就是说……那个传闻……那、那个传闻……)自己和馨子两个人,竟然被误会成和女一宫是相同爱好的持有者!

(我、我不知道!我们竟然,受到了那样的误会!)看着开始慌乱起来的宫子,馨子和兼通一齐笑了起来。

“虽说是一时,但居然有那种愉快的传闻,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弘徽殿的女房们,只要女一宫殿下在,对那种话题的忍耐力就很强呢。”

“呵呵,是那样的呢。实际上还被当面问“到底是怎样的呢?”

“然后,你是怎么回答的呀,馨子姬?”

“姬君的肚脐旁边,有一颗小小的黑痣哦。”

“呀啊啊啊啊——!”

看着仰天长叹的宫子,馨子笑得前仰后合。

“您、您为什么要说那种会煽动传闻的话啊!馨子殿下!”

“但那是真的呀。宫子从小就睡相不好……在床上滚来滚去的时候,就会很可爱地露出她的小肚子和什么……喋喋不休”

宫子满脸通红地扑向馨子,捂住了她的嘴。

“您太过分了!馨子殿下真是的!我、我那害羞的睡相秘密……!您之前明明答应过,要对其他人保密的呀——嗯!”

“好啦好啦。别那么害羞,宫子。没关系的,我又没对弘徽殿的女房们说‘我们姬君在床上可是个相当糟糕的捣蛋鬼……’之类的话嘛。”

“真、真的吗?那、那您到底跟大家说了什么……?”

“夜晚的姬君,大胆得令人难以置信。”

更糟糕了。宫子因为害羞,当场就趴倒在地。兼通笑着点了点头。

“夜晚的姬君,是个大胆的捣蛋鬼。——原来如此,那确实可以说是只属于你们俩的、害羞的秘密呢。大姬掌握的“乳姐妹的秘密”,或许就是指这件事吧。”

(才不是那样呢!)又哭又闹地折腾了一番,气力和体力都消耗殆尽,宫子已经筋疲力尽了。

她把头枕在馨子的膝上休息。心情好点了吗?馨子笑着,抚摸着宫子的头发。

“好什么好,我已经累坏了。”

“嘛,总比一个人闷闷不乐要好呢。宫子,不要太把大姬殿下的事放在心上……你身边有我呢。不用担心,没关系的。”

(馨子殿下……您是在看到我这么消沉,才为我打气的吗……?)

宫子感到胸口有股暖流在扩散——不,这只是自己平时的口是心非,或许单纯的自己又一次被欺骗了,刚才根本不像是真的在开玩笑,她这样警惕着。尽管如此,触碰她头发的乳姐妹的手是那么温柔、温暖,宫子感到刚才的不安正在渐渐平息。

(馨子殿下和兼通大人,即使看到了威胁信也丝毫没有动摇……为什么?难道他们两位都预想过替身秘密会暴露的那一天吗?)馨子和兼通虽然性格有些许不同,但基本上都是利己主义者。

两人都有“自己不是善人”的清醒自觉,并且明知是坏事也依然执行。他们可以踢翻道理和常识,毫不犹豫地去追求自己渴望的东西。因为是不为自己的行动找借口的两人,所以在坏事败露时,大概也能冷静地想象,并且做好了接受惩罚的准备吧。像自己这样,最终被拖入坏事中就惊慌失措的小心鬼,或许才是最有问题的……宫子心想。

“总之,在大姬所指的‘乳姐妹的秘密’明确之前,姬君最好不要采取任何行动。我会再对大姬的周边进行一些调查。”

对于兼通“你们只要像之前那样做就好”的话,宫子表示同意。

然后在那之后的三天里,大姬一次联络都没有。



(我们对威胁信没有任何反应,大姬殿下是等得不耐烦了,所以才决定亲自来贞观殿的吗……)在等待次郎君和大姬到达时,宫子心想。在这沉默的三天里,怀着不安心情等待的,到底是自己这一方,还是大姬那一方呢?

根据兼通之后的报告,在殿上等场合同席时,他虽然不着痕迹地进行了试探,但大姬的父亲伊尹和兼家,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替身的秘密。这对宫子来说是个好消息,但兼通又带来了另一个令人高兴不起来的消息。

“有子姬身体不适,看来,五节之前是没办法进入内里了。”

兼通的长女,有子姬。她也本应以观赏五节的名义,近日进入内里。

似乎是最近母亲北边的方夫人有些感冒的样子,在几次前去探望期间,有子姬好像也被传染了感冒。虽然没有高烧,但带病进入内里终究有所顾忌,因此有子姬的五节观赏也取消了。

知道宫子和馨子替身秘密的有子姬,同时也是大姬的堂妹兼挚友。

担心私奔后大姬的处境,有子姬甚至亲自出门去寻找自己的挚友。

宫子曾期待着,如果能让有子姬加入进来,或许就能理解至今仍捉摸不透的大姬本人……但这个希望也破灭了。

(没办法。事到如今,我必须亲自好好地与大姬殿下面对面了。)正如馨子所说,因为女一宫她们也在场,应该不会受到太过激烈的威胁吧。只要小心应对大姬的话,弄清楚她所掌握的“乳姐妹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正想着这些的时候,听到了女房的声音。

“东宫殿下驾到。”



在女房的引导下现身的次郎君,向室内的三人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日安,女一宫。”

“日安,东宫。”

“日安,日宫。御匣殿。”

“是。我们等候多时了,东宫殿下。”

宫子低下头。在她旁边,日宫也有些笨拙地模仿着行礼。

平时,次郎君会催促宫子来到自己身边,但今天因为有女一宫和日宫在,他终究没有那样做。在被安排好的上座坐下后,次郎君看向了日宫。

“看到日宫的脸,真是久违了呢。”

“是的,东宫殿下。”

“是错觉吗?感觉你好像长高了一些呢。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呀。你哥哥萤之宫也是高个子,所以日宫今后可能也会长得很高呢。”

日宫开心地笑了。次郎君因为时常去拜访哥哥萤之宫,也多次前往桐壶殿,所以异母兄妹的两人已经是相当亲近的关系了。

“今天哥哥萤之宫没一起来吗?”

“是的。哥哥现在,正在主上身边,在清凉殿。”

“是吗。你的小千寿还好吗?那孩子差不多也该进入冬眠的时候了吧。”

次郎君和日宫聊了一会儿千寿的话题。在桐壶殿见面和在贞观殿见面氛围不同,大概是为了缓解日宫的紧张感吧。次郎君知道,和自己一样喜欢动物的日宫的性格。

(——我喜欢和“小宫子”说话时的次郎君。)看着交谈的两人,宫子心想。

(因为,次郎君,在和我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会露出不一样的“哥哥”的脸呀。)弟弟妹妹众多的次郎君很会看人照顾。他本来就是个温柔、稳重的少年,但在和年幼的孩子相处时,那份温柔会变得更加显著。看着与身材娇小的日宫平视,并温和地回应她话语的次郎君,宫子微笑地凝视着。

两人的对话告一段落,女一宫像是等不及了似的说道:“呐呐,我说东宫呀。肝胆相照的一条大姬殿下呢?到底在哪里呀?”

看着像是在问“藏到哪里去了”一样四处张望的女一宫,次郎君笑了。

“差不多,也该到了吧。因为两个人一起带过来这边也很奇怪,所以我就先过来了,宫。”

“等大姬殿下到了,就让她坐在我旁边,我可是这么打算的。不过话说回来,你真狡猾呢,东宫。把大姬殿下叫到梅壶殿,两个人一直待在一起什么的。”

“并没有,我们不是一直两个人待在一起哦。”

次郎君不紧不慢地安抚着女一宫。他习惯了应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任性的小家伙。

“昨天和前天,旁边可都有女房们在呀。是我在向大姬学习弹琴呢,宫。因为大姬现在正滞留在内里,所以只有现在才有机会让她教我。”

“哎呀,这么说,东宫昨天和前天也和大姬殿下在一起了?真是的,是个小气鬼呢,东宫。为什么不叫我呀?”

“因为叫你的话,你就会把大姬一个人占为己有,那样就完全没法练习了呀。”

(——这三天里,次郎君每天都和大姬殿下在一起啊。)

在旁边听着闹别扭的女一宫,宫子正品味着那份无法平静的心情。

准确地说是四天了。因为宫子与大姬初次见面的那次场合,次郎君也在场。

他之所以连日与大姬见面,大概是因为他认为,只有在现在,才能从身为筝之名手的她那里,得到宝贵的琴艺传授。尚且不知道尚侍就职一事的次郎君,大概认为大姬在内里的逗留会持续到五节结束,之后,他与她见面的机会就不会很多了。

(虽然不认为在那两人见面的时候,大姬殿下把那件事告诉了次郎君……但即便如此,只要想象他们两人在一起的场景,心里还是无法平静。)“——御匣殿。”

哈!地回过神来,宫子抬起了头。次郎君正凝视着她。

“怎么了?御匣殿,今天你真是很安静呢。”

“是、是的,东宫殿下……不,那个,并没有那种事。”

“我突然过来拜访,给你添麻烦了吗?”

“不,怎么会是麻烦……您能过来玩,我感到非常开心。”

“那就好。大姬也说,一定要再见见你呢。初次见面的时候,你们两个似乎相处得很好呢。”

“……”

总不能回答“不”吧。宫子为难地摆弄着手中的布料。

刺绣要散开了哦,姐姐?日宫担心地探头看着宫子的手边。

“不许搞恶作剧哦。这可是给哥哥的漂亮的刺绣呢。”

是给萤之宫的吗?听到次郎君的话,日宫开心地笑了。

“姐姐要送给哥哥一条腰带呢……上面绣着漂亮的鸟儿刺绣。”

宫子打算送给萤之宫的腰带,是作为至今为止收到的香料的回礼。以母亲桐壶更衣为首,萤之宫和日宫,桐壶一家都擅长调制香料。至今为止,宫子都会收到萤之宫送来的、配合自己个性与喜好的、绝佳的香料。宫子多次想送回礼,但……

“那算不上是赠品哦。只是顺手做来玩的香水罢了。”

所以不需要回礼,萤之宫总是固执地这么说,也绝不接受任何东西。

(但是,萤之宫马上就要迎来元服仪式了呀。)如果是作为男子成人式的元服之贺,那么赠送礼物也就不显得不自然,萤之宫大概也不会拒绝吧。宫子是这么想的,于是在正式的贺礼之外,自己准备了一条元服时系在礼服内侧的平绪腰带,并用自己擅长的针法绣上了刺绣。

“不是那种镶有豪华宝石的腰带,对萤之宫殿下真是过意不去呢。”

“为什么?哥哥会很高兴的,姐姐。虽然他可能嘴上不会好好地说出来……但哥哥,不擅长说温柔的话呀。”

“哎呀,日宫殿下。”

“但是,姐姐温柔的心意,是能好好收到的呀,哥哥。”

日宫珍爱地抚摸着已经完成的一只鸟的刺绣。

“哥哥会喜欢这份礼物的。而且,一定会用一副很生气的表情,对姐姐说谢谢呢……嗯,因为,刺绣和颜色,都是这么漂亮的腰带呀。”

日宫纯真的话语,温暖地回响在宫子的心中。被夸奖自己擅长的事,是开心的。正如日宫所说,虽然态度冷淡,但内心温暖的萤之宫。即使无法用语言表达,只要能让他坦率地收下,自己就很高兴了。宫子一边想着,一边将脸颊贴在腰带上。

“姐姐,为什么要在腰带上摩挲呢?”

“为了能顺利地完成,这是咒语哦,日宫殿下。”

看到日宫也像那样,在自己的练习用刺绣上摩挲,宫子笑了。

就在这时,御帘外传来一阵骚动。馨子站了起来,向屋外望去。

“大姬殿下好像到了呢。”

“大姬殿下?哎呀,来得正好呢。”

女一宫像是立刻就要出去迎接一样,开始坐立不安。宫子紧张了起来。

(必须冷静下来。日宫殿下也在这里呢。不能露出惊慌失措的样子。)听着女房宣告大姬到达的声音,宫子对自己说道。

女人们的骚动渐渐变大。不一会儿,用桧扇遮住脸的大姬,出现在了厢房的入口处。

大姬的随从只有一人。

和上次一样,是那位相貌出众的女房小少将。

没有带众多女房来,不仅因为这是小范围的拜访,也据认为是向身份高贵之人表示的礼仪。

皇太子次郎君、身为皇女的女一宫和日宫自不必说,就连贞观殿的别当(长官)宫子,在现阶段也拥有比大姬更高的身份。

“——大姬,请到那边座位。”

次郎君笑着,将大姬引向女一宫旁边的座位。

“东宫殿下。”

“不用客气。女一宫似乎想和你成为好朋友呢……是座位太近,让你感到拘束了吗?那样的话,我也坐到旁边去如何?”

看着犹豫不决的大姬,次郎君站起身,移动到了她的旁边。他本人,大概是不喜欢一个人被孤立在上座的座位吧。这样,大姬和女一宫,以及夹在她们中间的日宫,次郎君与宫子的距离也缩短了。被三个女孩子包围的女一宫心情大好。

“初次见面,大姬殿下。能见到您,我非常开心。”

“初次见面,女一宫殿下,日宫殿下。今日突然到访,非常抱歉……我是藤原伊尹的女儿。”

大姬低下头,向女一宫和日宫流畅地行了一礼之后,看向了宫子。

“日安,御匣殿。”

“是、是的,大姬殿下……”

前几天,谢谢您了。大姬微笑了。

“让我度过了一段意想不到的愉快时光,御匣殿。”

宫子愣住了。她不由自主地凝视着大姬。但是,大姬已经将笑脸转向了喋喋不休地搭话过来的女一宫。宫子感到心跳加速。——刚才那句话,好像有什么深意,是我的错觉吗?

撇开有些不知所措的宫子,大姬已经开始和女一宫、日宫谈笑风生了。

初次见面的紧张,以及对姬君们唯唯诺诺的样子,在大姬身上完全看不到。

那并非能言善辩。对话的大部分都被女一宫的闲聊所占据。大姬应该只是个倾听高手吧。她脸上始终挂着亲切的微笑,时而,对女一宫那些微妙的话语,给出机智的回应。在宫子身后听着的鹿之子,像是十分佩服似的“呼——”地吐出了一口气。

“真是一位美丽的公主呢,大姬殿下是。”

其他女房们也发出了类似的感想。

“那样并排坐在一起的样子,简直像一幅画呢。”这大概是在说和次郎君在一起的事吧。因为只顾着忠于主人,压低了声音,但宫子的感想也完全相同。

虽然将威胁的事记在心里,也投去了怀疑的目光,但宫子眼中映出的大姬那华丽的美貌,丝毫没有减损。(次郎君和大姬。这样看来,真的,真是一对希望能画下来的璧人啊。)

身着冬装的次郎君。在深蓝色的衬里上,是熟练地用砧木拍打过的白色直衣,宽松地重叠着。直衣的白色散发着柔和的光泽,衬托出次郎君那纤细、如同少女般的美貌。

大姬身穿品味的松色唐衣,配以白色袿衣的叠穿。收敛色彩的袿衣上,她那如柳丝般散落的黑发,既优美又带着些许可怜的风情。女一宫兴奋了起来。

“东宫真是太坏了。竟然把这么好的人,一个人独占了三天!”

女一宫似乎完全被大姬的美貌和那不招人讨厌的性格所迷住了。

“大姬殿下,听说您在教东宫弹筝吗?”

“是的,女一宫殿下。”

“不要。叫我鸠子吧。呐,我也想听大姬殿下演奏呢。”

“随时都欢迎您,鸠子殿下。”

“呵呵,那么就请来我的弘徽殿吧。把东宫什么的就放一边好了。呐,今晚住下来也没关系哦。”

女一宫已经紧紧地握住了大姬的手。次郎君苦笑着。

“只是听演奏的话倒是没有问题。但要让我来教的话,那可就难了,宫……毕竟大姬是相当严厉的老师呢。”

“哎呀,是这样吗?这么温柔的大姬殿下,会变成可怕的老师吗?”

“那还用说吗。”

“是吗……被像美丽的琴师那样,手把手地拉着,被拧、被骂、被欺负,然后哭出来的我……光、光是想象一下,就心跳加速了……”

“应该不会被拧吧,但如果不集中精神可是会被骂的哦。还有,也要像我说的那样,完成课题的练习才行。前天,我就因为那件事被狠狠地骂了一顿。”

“如果东宫殿下的琴技已经达到了无需练习的阶段,那么我也不会严厉地提出要求的。”

大姬虽然脸上挂着笑容,却说得斩钉截铁,宫子不禁有些惊讶。

对东宫,而且还是个年轻少女,能说出如此严厉、大胆的话。

“被你这么一说,我只能认输了呀,大姬。我就是个差生呢。”

“如果您有那样的自觉,那么就请比现在更加精进一些吧,东宫殿下。”

次郎君似乎很有趣地听着大姬那毫不客气的言辞。

因为连日互相往来于各自的殿舍,一起练习弹琴吧。比起四天前宫子同席的时候,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相当融洽,变得亲近了起来。

(我以为,因为大姬殿下期望着就任尚侍,所以在教授琴艺时,为了能合东宫的心意,会尽可能温柔地教他……)但从两人的对话来看,似乎并非如此的氛围。是大姬察觉到东宫并非一个喜欢世辞和追从的少年,从而切换到了合适的应对方式,还是热爱音乐的大姬在琴艺方面绝不妥协,作为筝的教人者,严厉地对待次郎君呢?宫子无法判断。

“其实,我想布置双倍的课题。但是考虑到东宫殿下您也有其他的学习……体谅您左手的不便,就只有我单方面忍耐了。”

“左手的不便?”

“是的,东宫殿下。在一条家的府邸教弟弟们弹琴的时候,他曾经因为‘左手指很痛,不能用热水’而哭了好久呢……”

大姬怀念地笑了。

弹奏筝时,用右手弹奏曲子,用左手按压或摇晃十三根弦来改变音色。负责演奏旋律的右手手指——拇指、食指、中指这三根——因为有琴爪所以没有问题,但左手是裸露的,所以长时间、反复按压琴弦,会在指腹上留下清晰的痕迹。冬天皮肤会变硬,练习后,有时也会感到疼痛吧。

“确实,昨天洗手的热水,狠狠地刺痛了我的左手。”

“那也是练习不足的证明哦,东宫殿下。因为没有进行应有的练习,所以手指才变软了呀。反复按压,我的手指就像这样,早就变硬了呢。”

看到大姬自然地拿起次郎君的手,让他触摸自己手指的指腹,宫子心头一惊。

大姬的动作是如此自然。次郎君似乎也没有表现出多么惊讶的样子。

那是在这三天里反复练习筝的过程中,两人无数次这样接触的场景的缩影。当然,其目的,大概是为了教授或纠正演奏上的各种技巧吧。即使这么想,宫子的心跳也无法平复。

“真的呢。指腹已经完全变硬了呢。”

次郎君丝毫没有察觉到宫子的动摇。他点了点头,想要从大姬手中抽回手。

但是,在半途中,他像是突然注意到了什么,“——大姬?这是……”

看着大姬的手指,次郎君皱起了眉头。大姬对次郎君的表情似乎有些困惑,“……啊,前几天被琴弦划伤的伤痕的事吧。正如我所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伤。就像这样,已经几乎看不见了。”

大姬在被次郎君握着的手上,又叠上了另一只手。宫子心头一紧。

“马上就会完全消失的。让您担心了,真是抱歉。”

次郎君虽然点了点头,但不知为何,他的表情并没有放晴。

“真的,不要紧吗,大姬?”

“是的。东宫殿下,您很温柔。那样为我担心,我很开心。”

大姬微笑着,仰头看着次郎君。次郎君与她手交叠着,用一种既担心,又似乎有些困惑的表情,凝视着大姬。

宫子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将放在旁边的腰带,紧紧地!一把抓住了。

“真是的,东宫也太不小心了,竟然用那种借口,就握住了大姬殿下的手!”

看着对视的次郎君和大姬,女一宫“嘿”地一声,插入了两人之间。

“鸠子殿下。”

“也请教我弹筝吧,大姬殿下。手拉着手,慢慢地……就算严厉也没关系哦,就算被打屁股,我也不会哭的,所以没关系。”

推开次郎君,握住大姬的手,女一宫热情地说道。大姬在笑。

“其实,我也有一件事想请教鸠子殿下。”

“哎呀……我吗?是什么呢,大姬。呵呵,该不会是以‘こ’开头,以‘い’结尾的事情吧?”

“不是,是以‘い’开头,以‘ご’结尾的事情哦,鸠子殿下。”

“听说鸠子殿下是围棋的名人,我是从东宫殿下那里听说的。我也很喜欢围棋,所以如果能请鸠子殿下指教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被大姬微笑着的女一宫,笑逐颜开地说“我什么都会教你的……”。

“然后,也想向日宫殿下请教一下香料的事情。久闻大名了。”

被大姬的视线所及,日宫害羞地躲到了宫子的身后。

“桐壶殿的各位,可都是一家子调香的行家呢。……确实,我听说萤之宫殿下赠送给御匣殿一种特别的香料,是吗?”

“欸?——啊。是、是的,大姬殿下。是的,那个,真是荣幸之至……”

“能与如此优秀的众位亲密交往,令人羡慕的御匣殿,真是让人羡慕啊。”

宫子支支吾吾地,低下了头。

大姬的语气中,感觉不到任何含意或棘刺。但是,与多才多艺、且身份高贵的她们相比,自己却一无是处——大姬的话,让宫子再次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大姬的音乐才能。女一宫的围棋才能。擅长调香的日宫和萤之宫的才能……。

我能向人夸耀的,大概只有身体还算结实这一点了。宫子心想。

(而且,我还是一个伪造了出身的冒牌货公主……无论是出身、容貌、还是才能,都与那些华丽夺目的姬君们和大姬殿下,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御匣殿也和她们一样,拥有非常出色的才能哦——大姬。”

宫子抬起了头。她看到次郎君正浮着温和的微笑,凝视着自己。

“御匣殿的染色、裁缝都很拿手,服装的品味也极好。母亲常说,您是适合担任长官的姬君。”

(次郎君……)“您很灵巧呢,御匣殿。总是把我的头发整理得很漂亮。”

“负责梳头的女房在梅壶殿有好几位,但御匣殿最擅长扎我喜欢的那种发髻。我最喜欢的,就是一边和御匣殿聊天,一边让她帮我整理头发。”被次郎君笑着搭话,宫子说不出话来。因大姬的话而蜷缩的心,在次郎君温柔的微笑和话语中,渐渐舒展开来。鼻腔深处,一热。

“猫姐姐真的很会梳头呢。哥哥的头发也整理得很漂亮,还得到了主上的夸奖呢。”

日宫也加入进来,声援次郎君的话。日宫说的,是以前在宫中举办的联谊活动。作为母亲更衣的代役,宫子被迫参加那次活动,并为萤之宫整理头发,其成果得到了天皇的夸奖。

听着这些,大姬点了点头。

“御匣殿和萤之宫殿下很亲近呢。我听说萤之宫殿下很受欢迎,但对宫中任何美丽的女性都不感兴趣……”

“猫姐姐是特别的。哥哥会用爱称来称呼的,只有姐姐一个人。”

日宫开心地回答。虽然为夸奖自己的日宫感到开心,但宫子心想,要是被姬君大人问到,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摆出一副“才不要”的表情吧……所谓的爱称,也和“小顽皮公主”、“冒失鬼公主”、“爱捣蛋公主”之类的,相去甚远呢。

“御匣殿是萤之宫殿下很中意的姬君呢,东宫殿下。”

欸?是在想别的事情吗,被搭话后,次郎君微微睁开了眼睛。

“啊——嗯,是的,大姬。萤之宫和御匣殿,关系很亲近。”

“我也看得出来哦。从我同为女性的角度来看,御匣殿也真是位可爱的人呢。萤之宫殿下大概也把御匣殿当成一位普通的女性来看待吧。”

“是啊,呢。”

“哎呀……东宫殿下。”

回过头来的大姬,“噗嗤”地笑了。

次郎君左右耳上,扎在角发束里的一缕头发散开了,垂在了眼睛上。

大概是原本的发结就有些松了吧。次郎君的头发原本就很柔软,容易散乱。

“姬君。”

馨子开口,宫子也点了点头。那样可就太引人注目,无法平静了吧。

宫子心想,整理次郎君的头发自己早就习惯了。我得快点帮他整理好,正当宫子准备吩咐女房去拿梳妆匣时,大姬已经行动了。

“您的头发散开了,这样很失礼哦,东宫殿下。请您稍微坐好不要动。”

“大姬,没关系啦。”

“不行哦,呵呵,请您不要动……”

大姬笑着,温柔地按住次郎君的肩膀,用另一只手,触碰到了次郎君的头发。

大姬纤细的手指,将次郎君散乱的一缕头发,缓缓地拢到耳朵上方。

次郎君露出一副有些困扰、又有些害羞的表情看着大姬。大姬微笑了。

宫子的心脏,猛地一跳。(次郎君!)

面对大胆的大姬的行动,就连在后方的女房们之中,也引起了一阵骚动。

大姬身边的小少将微微睁大了眼睛,但没有显示出比这更激烈的反应。

将散开的发丝灵巧地拢好,系紧了松开的发带,大姬的手立刻就离开了次郎君。

“让您看到我孩子气的一面,真是抱歉,东宫殿下。”

大姬完全不在意周围的骚动,说道。

“像个孩子一样,真害羞。大姬,我让您费心了。”

“哪里,我才是,因为从小就经常给调皮的弟弟们整理弄乱的头发,所以一不小心就犯了老毛病。要是把东宫殿下当弟弟看待,可是要被您骂的哦。”

“啊——”地,次郎君点了点头。

“是啊,呢。大姬。你家里弟妹也很多吧。一条的府邸很热闹呢。”

“是的,又是吵架又是打闹的,母亲们可辛苦了。和东宫殿下一样,我是最大的,所以总是负责照顾大家。虽然照顾孩子并不讨厌……”

(……只有我,只有我,面对小孩子的时候,才喜欢……)低着头,摆弄着手中的腰带,宫子在心中低语。

(但是,就算那样,我也不会突然就去触碰次郎君呀。因为那和这是完全不同的事……小孩子和次郎君,是不一样的。)

“东宫殿下的头发,非常柔软呢。是没有毛躁的、好头发。呵呵,像这样的头发,梳理起来应该不费工夫吧。”

(那是,是的,没错。但是,梳理起来太顺滑,没有一点卡涩,反而很难成型呢,大姬殿下。而且次郎君的头发量很多,要漂亮地束起来可是非常费劲的!………不过,那种事,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接下来,还是让梳头的女官把发髻结得再紧一些比较好哦。”

(不行,胡乱地扎紧是不行的。次郎君会觉得痛,会无意识地用手指去弄松的。一直都是这样的,次郎君……)

“不过,在弹筝练习的时候就算弄乱了,我也会帮您重新整理好的,所以没问题。”

(……)

“姐姐……呀——”

看着自己手中被揉成一团的刺绣小鸟,日宫撇着嘴快要哭了。

女一宫又开始对大姬和次郎君的对话插科打诨。宫子感觉自己的肚子里像有个小锅在咕噜咕噜地响,但那感觉渐渐平息了。

宫子无精打采地垂下了肩膀。

——一个人在这里胡思乱想,真像个傻瓜。(次郎君夸奖过的、我梳头的这份工作。我感觉我那少数能自信地完成的特长,被大姬殿下抢走了,所以才产生了这种可恨的心情,我……)责备大姬是不对的。宫子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她想去握次郎君的手,想触碰他的头发——想主动诱惑他,自己并没有愤怒的权利。因为自己既不是次郎君的妃子,也不是他的恋人。而且,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期望就任尚侍的大姬,会对次郎君采取积极的态度。

(要是在意的话,就不该在肚子里嘀嘀咕咕,那时候就该好好地、直接向大姬殿下说清楚啊……就说:“东宫殿下的头发,由我来整理,那是我的,是御匣殿的工作。”)宫子抬不起头。又是嫉妒,又是闹别扭,自己在大姬面前,就变成了一个孩子气的、讨厌的自己。

看着宫子无法平静的样子,日宫担心地看着她。

“姐姐,你没精神呢。怎么了呀,没事吧?”

“日宫殿下。请不要看现在的我哦……现在的我,是个坏脾气的御匣殿,两只眼睛肯定凶巴巴地吊着,嘴巴也肯定不满地撇成了“へ”字形。”

“我总觉得姐姐和平时一样呢……?”

在歪着头的日宫旁边,鹿子靠近了过来。

——这可不行,日宫殿下,姬君。女童鹿子压低了声音。

“刚才,有先遣的童子过来。说萤之宫殿下马上就过来了。”

“欸?萤之宫殿下?”

“是的。宫殿下似乎是听说日宫殿下在这里,所以,在从清凉殿回去的路上,顺道过来迎接日宫殿下。”

宫子与日宫面面相觑,然后,将视线转向了与大姬谈笑风生的女一宫。

(宫殿下,是听说鸠子殿下也在这里吗?)女一宫是瞒着宣旨君,以“私下拜访”为名——翘掉了书法的预定——来到这里的。恐怕萤之宫还不知道她在这里吧。

“鸠子殿下和日宫殿下在一起,要是被宫殿下看到就糟了,姬君。”

“是啊。宫殿下眼光敏锐,说不定会察觉到鸠子殿下和日宫殿下那个“五节”的计划……不过,这下可糟了,在东宫殿下和大姬殿下都在的这种状况下,总不能只把鸠子殿下藏起来呀。”

“那么,我去换个房间吧,姐姐。等哥哥来了,就请他带我去那个房间。那样的话,我就对哥哥说,我已经玩得很累了,让他立刻带我回桐壶……在哥哥还没发现鸠子殿下在这里的时候。”

那是个好主意,还要嘱咐女房们不要说女一宫也在这里……就在宫子她们三人悄悄商量的时候,次郎君奇怪地问道:“怎么了,御匣殿?”

“啊,不,东宫殿下。嗯,那个,日宫殿下好像有些累了。”

被鹿子拉住袖子的日宫立刻领会,紧紧地抱住了宫子。

“日宫?她没事吧?身体不舒服吗?”

“不,我想应该没什么大碍。我想带她去那边的安静房间休息一下。那个,可以允许我暂时离开一下吗?”

次郎君点了点头。看向馨子,她似乎已经察知了情况,也小小地点了点头,对女童命令道:“鹿子,你去她们两人身边。”

“在姬君回来之前,我会留在这里,侍奉大家。”

“是,和泉君。”

“我们等着您回来。之后的事请不必担心,姬君。”

馨子用意味深长的口吻说道。大概是在表示,在她不在的时候,会注意大姬的动向。向大姬和女一宫告退后,宫子扶着日宫,离开了房间。



进入预备好的小房间,机灵的鹿子迅速地布置好了座位。

“姬君请到这边来。还有,日宫殿下躺下可能会更好一些哦。”

“是啊。那样的话,也更容易让宫殿下相信您已经玩累了呢。”

让日宫躺进并非真正卧铺,而是在叠好的榻榻米上铺着茵褥的御座里。实际上,大概是接见了众多客人的缘故,身体本就虚弱的日宫,似乎感到了不小的疲劳。

躺下后,被宫子抚摸着头发,她舒服地眨了眨眼。

当鹿子出去迎接萤之宫时,房间里安静了下来。追着宫子她们进来的插头君也凑到日宫身边看着她。日宫在枕边抚摸着蜷缩成小猫模样的插头君。

“——姐姐。大姬殿下,真的像蔷薇花一样美丽呢。”

“嗯,日宫殿下。”

大姬殿下喜欢东宫殿下呢。日宫用小孩子般天真的口吻说道。

“她一直看着东宫殿下呢。还像姐姐那样说话,帮东宫殿下整理头发,你们两个,已经是好朋友了呢。”

“姐姐,从现在开始,要和大姬殿下成为好朋友吗?”

面对日宫的提问,宫子感到了困惑。

——要成为好朋友吗,这是什么意思呢?难道自己对大姬抱有的复杂感情,连日宫也看出来了吗?自己刚才,是不是表现出了什么奇怪的态度……宫子感到不安,但似乎并非如此。

“姐姐,将来会成为东宫殿下的妃子吧?如果大姬殿下也成为东宫殿下的妃子,那就要一起在后宫生活了,所以我觉得成为好朋友会比较好呢。”

“日宫殿下。”

“直到我进入内里之前,对于主上其他的妃子们,我总觉得有些害怕……但现在不会那么想了。因为大家都很温柔。”

因为围绕东宫之位的纷争,哥哥萤之宫被迫长期远离了次郎君生活的宫中,所以妹妹日宫直到半年前都不知道宫中的生活。但是,对于“一个丈夫和多位妻子的同居”这种后宫的存在方式,日宫像鹰击长空般顺畅地接受了,包括母亲在内的父帝和妃子们的生活。她原本就是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妃子们笑容背后的纠葛、藤蔓与嫉妒,对日宫来说,恐怕是丝毫无法体会的吧。

以次郎君的母亲藤壶中宫为首,女御、更衣、御息所……当今的妃子有很多。和父帝一样,身为东宫的次郎君自然也会拥有很多妃子。从大姬那亲近的态度来看,和宫子一样,日宫大概也很自然地想象到,大姬也会成为次郎君的妃子吧。

“我和大姬殿下,是不会一起在这后宫生活的,日宫殿下。”

宫子生硬地说道。

“大姬殿下已经不在后宫了吗?”

“大姬殿下的事我不清楚,但我不会成为东宫殿下的妃子。我只是御匣殿,是东宫殿下的服装负责人。”

“可是……东宫殿下非常思念姐姐呢。母亲和女房们经常说。东宫殿下对长着小猫般眼睛的姬君着了迷,说的就是姐姐吧。姐姐是猫姐姐呢。”

“猫姐姐”这个日宫对宫子的称呼,是从她们初次见面时就有的。在离宫的冷泉院第一次见面时,日宫的头饰被风吹跑,哭了起来。宫子帮她取下挂在树枝上的衣带时,日宫对宫子轻盈的身姿大为惊讶,半信半疑地认为,自己就像是从绘本里读到的猫公主,从故事中走了出来。

“爱上大人的猫公主,变成了人类,和大人结婚了呢……”

宫子再次想起了日宫以前解释过的故事。

“但是,因为公主的本性是猫,所以会爬到高处、追逐老鼠,给大人们添麻烦……就算隐藏了真实身份结婚,果然还是不顺利呢。”简直就像在说自己一样。一边抚摸着小猫的下巴,宫子心想。

(隐藏了真实身份,想要和大人们结婚的,冒牌的猫公主。)

“但是……大人,是不会讨厌猫公主的哦,姐姐……”

日宫说道。似乎是有了睡意,她清晰的双眼皮沉重地上下眨动着。

“公主察觉到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爬到树上,或者沉迷于追逐老鼠了呢?”

“是的。就算觉得困扰,也还是喜欢的呀。觉得困扰和讨厌,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哦。”

“嗯……”

“首先呢,大人会开始养很多擅长抓老鼠的好猫。然后,府邸里一只老鼠都没有了,所以公主也就不再追逐老鼠了。据说呢。然后,大人让工匠制作了老鼠图案的袿衣,在和公主在一起的时候,偶尔会穿上它。公主一看到老鼠的图案,就会忍不住扑过去吧,但是呢,这对大人来说,是件开心的事哦。因为能被猫公主抱住。毕竟大人,也是因为喜欢上了可爱的猫公主才结婚的呀。”

宫子笑了。

“猫公主爱上的,是一位聪明、温柔的大人呢。”

“是的。看着一直待在树上不下来的公主,大人一边说着“真是伤脑筋啊”,一边自己也爬上树,去迎接公主呢。宫子呢,那里的故事,是我最喜欢的。”

日宫开心地说着,抚摸着插头君。

“爬到树上之后呢,公主哭了。因为又做了让大人为难的事。但是大人笑着说“星空摇曳的感觉,真舒服呢,星空真美呀”,和公主一起仰望天空。大人把哭累了的公主背在身上,从树上下来后,等在下面的家臣们、男童们,还有猫儿们,都非常高兴。猫儿们摇着尾巴……大家,都喜欢可爱的猫公主和温柔的大人呢。”

“喵呜——”插头君打了个哈欠,摇着尾巴。宫子和日宫笑了。

“……绘本就在那里结束了。写着“详见第二卷”,虽然第二卷有续集,但宫子我没读过。但是猫公主和大人应该会永远在一起吧。不会是悲伤的结局哦。他们永远幸福地生活着……姐姐。”

宫子点了点头,抚摸着日宫的头发。

不一会儿,日宫就睡着了。宫子轻轻拂开垂在日宫脸颊上的发丝。

——他们永远幸福地生活着。“详见第二卷”是故事结尾常见的句子,实际上并没有续集。

(如果有续集,那一定会与日宫的预想相反,是个悲伤的离别故事吧。)宫子想。

(猫妻、狐妻。爱上人类的异类的故事,自古以来就很多。而那些婚姻的结局,必定以悲剧告终。即使彼此相爱,甚至有了孩子,羁绊深厚,异类也终究无法留居人间,注定要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就像我这个冒牌货公主,总有一天要变回原来的女房,变回普通的藤原宫子。)宫子闭上了眼睛。她的归宿。那是她出生长大的五条家的破旧府邸,是她相爱的青梅竹马真幸所在的地方。一个能让她从心底放松的、安心的地方。没有谎言,没有矫饰,不需要计谋,也不需要勾心斗角。而且,那里没有身为东宫的次郎君。

(我,到底是怎么看待次郎君的呢?)宫子再次向自己问道。

自从大姬出现,目睹了她与次郎君接触的样子以来,宫子的心就开始动摇了。她很在意大姬的样子,很讨厌她触碰次郎君,当得知两人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越来越亲近时,她会感到不安。宫子自己也知道,那是嫉妒的一种。但是,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大姬一出现,就想把次郎君一个人占为己有,那不只是单纯的任性吗?就像想把所有玩具都据为己有的婴儿一样。孩子气的、讨厌的自己。明明自己有真幸,所以一直以来才能拒绝次郎君……)但是,宫子之所以没能接受次郎君的求爱,不仅仅是因为真幸的存在,也是因为“替身”的秘密沉甸甸地压在心上。从馨子的话里,宫子得知那或许也是一种命运,虽然自己是冒牌货公主,但或许也有成为次郎君妃子的未来——从那以后,她的混乱就更加深了。到底哪一个才是正确的选择,自己该走的路又是哪一条呢?

(这奇妙的命运,究竟要将我带向何方呢?)“——姬君。萤之宫殿下到了……”

是鹿子的声音。正在发呆的宫子慌忙端正坐姿,前去迎接萤之宫。



穿过御帘,进来的萤之宫。宫子向他低头行礼,他以轻微的目礼回应。宫子在他身旁、睡着了的日宫身边坐下。萤之宫拂去直衣的袖子,他身上那浓郁的熏香飘散开来。宫子心想,无论何时闻都那么清新,是能俘获人心的、不可思议的香气。

——日宫睡得真沉呢。凝视着妹妹天真无邪的睡脸,萤之宫皱起了眉头。

“在拜访的殿舍里就睡着了,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孩子。”

“因为聊得太开心,所以有些累了……其实,刚才一直醒着等宫殿下您来着。需要叫醒她吗?”

“不用。如果她还要再睡一会儿,我就把她抱回桐壶殿吧。”

宫子点了点头。身为皇子却难得地喜爱弓箭、马术和武艺的萤之宫,有着与成年人不相上下的高大身材,十分健壮。与只小半岁的弟弟次郎君那优雅纤细的容貌相比,萤之宫的外貌凛然而清冽,让人联想到绷紧的弓弦,是一种充满紧张感的少年之美。

“总是让你陪着日宫,真是辛苦你了,二条的姬君。”

“不,没有的事,宫殿下。和日宫殿下见面,我也非常开心。”

“那就好。刚才在清凉殿听说,东宫也好像要来这边。在日宫睡觉的这段时间,我也去打个招呼吧。”

宫子慌了。要去见次郎君,就必然要和女一宫碰面。

“不、不是,那个,宫殿下……次郎君,不,东宫殿下他,现在,稍微有些……不方便。所以,那个,问候的事,还请您暂时……”

“不方便?怎么回事?”

“嗯,那个……其实,不只是东宫殿下,一条的大姬殿下也在这里。”

“那又如何。打个招呼之类的事,我多少还是会一些的,二条的姬君。”

“不,那个,是这样的。大姬殿下她,是个非常认生、极其怕生的害羞之人,所以,突然有陌生人在场,她会非常紧张的。所以,宫殿下,这次,请您……”

“女一宫,对一条的大姬来说,不算是“陌生人”吗?”

宫子愣住了,看着萤之宫。不知道大姬的性格。萤之宫淡淡地说道。

“那个女色爱好者的、甩人高手、恋爱至上的麻烦公主,要是能正常地和我打招呼,对大姬来说,应该不算什么难事吧。”

“宫、宫殿下……?”

宫子战战兢兢地问道。

“啊,那个……莫非……宫殿下您,是知道鸠子殿下在这里的……?”

早就知道了。萤之宫冷淡地说道。

“你的女童鹿子,正对我的女房说“请瞒着萤之宫殿下,就说鸠子殿下在这里哦!”,就在我正好到达的时候被听到了。”

(嘛,嘛,鹿子。失败了呢。)下意识地看向后方,引导着萤之宫的鹿子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在被责备之前就消失不见,那确实像是个机灵鬼的女童。

“日宫在的地方,女一宫也在。你为什么有必要向我隐瞒女一宫的来访呢?是因为有不可告人的事吧。各位,大概是在我禁止日宫的五节试演一事上,制定坏计划吧。被日宫缠着而帮忙的,二条的姬君。”

宫子简直想拍手叫绝。这真是无懈可击的精彩推理。

“宫殿下,我为我撒了谎、隐瞒了事实,向您道歉……但是,那个,日宫殿下她,观看舞姬们的表演真的非常开心。她也和鸠子殿下,成为了非常好的朋友。所有的责任都由我来承担,所以,能不能请您允许,就今年一次,让她去观看试演呢?”

到明年的五节左右,自己应该已经不在这个后宫了吧。宫子想。对于体弱多病的日宫来说,也无法保证能一直这样在宫中生活下去。能观看五节试演的好机会,并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宫子想要实现日宫的愿望。

宫子热心地恳求着。而萤之宫对此的回应,却出乎意料。

“刚才,在清凉殿和父上说话的时候,也提到了五节的话题。”

“和父皇陛下吗?”

“父皇笑着说,今年女一宫肯定也会来偷看试演。每年都让藏人们轮流看守,但总是不太顺利,所以今年打算在常宁殿的舞殿上,将美貌的女房们一字排开,用转移女一宫注意力的策略进行呢,看上去很高兴的样子。”

和女一宫一样,真是个爱美女的皇帝呢,宫子想。

“所以,今年的试演偷看,可能也不会像去年那样简单了。你不妨不经意地告诉那个麻烦公主。日宫这仅有的一次冒险,最终以失败告终的话,那也太可怜了。”

宫子直直地盯着萤之宫。

那也就是说,默许日宫和女一宫一起行动吗?

“你就去告诉日宫吧。我不想让她察觉到我把她养得太娇惯了。”

“是,宫殿下,那个是……”

有秘密也不错嘛。萤之宫凝视着日宫的睡脸。

“这也说明日宫已经长大了。我也不可能永远决定这个孩子的所有行动。增加朋友也是好事。虽然女一宫的人格、行动、嗜好等其他方面有非常大的问题……但二条的姬君,有你夹在中间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萤之宫殿下……)宫子凝视着萤之宫端正的侧脸一会儿,然后,战战兢兢地问道。

“那个……宫殿下,您没事吧?”

“怎么了?”

“不,因为您没有像往常一样说教和讽刺,太轻易地就答应了,所以我说您是不是吓了一跳……宫殿下,您该不会是哪里不舒服吧……?”

“就算是被野狗群袭击,还是被女盗贼用钝器砸了头,都能立刻一骨碌爬起来,在那附近跑来跑去的你,虽然比不上那么顽强,但我的身体状况好得很。”

还是那个萤之宫,宫子想。

虽然试演的事暂且不论,但萤之宫那不知为何有些消沉的样子,让宫子很在意。她似乎很自然地露出了想要询问的表情。萤之宫耸了耸肩。

“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在日宫旁边,不是个适合谈话的地方。”

离开睡着的日宫,两人移动到了房间的角落。

——刚才,因为元服的事被父皇叫去了。在柱子旁坐下,萤之宫说道。

宫子听说萤之宫的元服预定在十一月的吉日举行。但似乎正式的日期和其他事项都还没有决定。被父皇召见的萤之宫,大概以为那些事情已经正式决定了,所以才去了清凉殿吧。不过,宫子也有些疑问,为什么不通过母亲更衣,而是直接对自己下达旨意呢?

“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倒也不是什么问题。只是父皇说,将正式决定推迟几天。因为有重臣上奏说副卧的事,让我能有些时间来考虑一下。”

一股焦躁感掠过萤之宫的心头。也是理所当然的,宫子想。

元服的仪式是迈向成人的第一步,尤其是副卧这一角色,对他而言也是初次与女性接触,为了安抚心情,恐怕也希望能尽早知道对方是谁吧。

“对方是谁,这种事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是,萤之宫干脆地否定了宫子的推测。

“我只是想尽快把麻烦事解决掉而已。不过是共处一室的仪式罢了,我没有那种拘泥。我之前应该就说过吧。”

“虽、虽说您这么说,宫殿下。这可是珍贵的、初夜之事。对于对方姬君,您不应该抱有梦想或理想,比如‘如果是这样的人就好了’,或者做一些快乐温柔的想象吗?我觉得您应该更慎重地考虑……”

“比如说,嗯,副卧这个角色,一般都希望能由年上的女性来担任吧?”

“如果是那样,那我的理想就是滝川命妇。她比谁都要年长,而且看起来应该不会那么麻烦。”

(呜。那、那是……)宫子的教育担当滝川命妇,是被人称为“穿着贯禄服四处走动”的后宫幕后实力者,就算往少里算年龄也绝对不下六十岁。

“如果宫殿下指定命妇大人做副卧,那宫中的女房们全都会吓一大跳的。”

想象一下“话痨麻雀”高鼻子目瞪口呆的样子,萤之宫愉快地说道。

“我对这一夜仪式的意义并不求甚解。问题是在那之后……我必须尽快成为大人。成为能够保护母亲和日宫的大人。”

“虽然是第一皇子,但在我这种情况,因为种种过往……我在宫中的立场依然微妙。没有可以依靠的母方后盾。我必须从现在开始,亲自建立自己的立足之地。”

——帝的第一皇子蛍之宫之所以没有就任东宫之位,完全是因为母亲的出身,以及作为后盾的娘家地位,都次于第二皇子次郎君。

次郎君的祖父是右大臣,出生于女御腹中;而蛍之宫的祖父是大纳言,出生于更衣腹中。同样是皇子,两人的出生有着天壤之别。

而且,本该作为后盾的祖父已经去世多年。

没有后盾的母妃和虚弱的妹妹。当今皇上的子女众多,妃嫔的数量也成正比,要伸出援手也有极限。今后,保护她们两人的任务将落在蛍之宫身上。

曾经作为东宫候补争夺皇位的皇子,蛍之宫长期远离宫廷,至今对他敬而远之的人应该也不少。但是,蛍之宫在认清这种现状的同时,对自己的未来依然抱有积极的态度。

(宫殿下好坚强。即使命运再怎么不合理,也不是任何人的错。)如果我自己也能有这位皇子那样柔韧的坚强就好了。宫子心想。

面对要将自己冲走的奇妙命运,自己总是惊慌失措、被摆弄,却无法用意志的力量,去坚定地选择该走的道路——

“——没事吧?二条的姬君。”

宫子回过神来。萤之宫正注视着她。

“你在担心东宫他们吧。这里已经可以了。你可以回那边去了,没关系。我就像这样,带日宫回去。”

“不,宫殿下……没关系的。就算我不在那里一会儿,也没问题的。东宫殿下的身边,不是还有鸠子殿下、大姬殿下在吗……”

“正因为有大姬她们在,你才更在意那边的情况,不是吗?”

宫子心头一紧。无法立刻回话。

萤之宫微微一笑。

“从你的脸上,比看翻开的书还要容易读懂感情呢。……看来,那条的大姬果然如传闻所说,是九条家的女儿,美貌、聪明、且有手段,对你来说是个难对付的对手。”

“啊、那个,宫殿下……”

“本来我不该多嘴……但东宫暂且不说,那个水性杨花的女一宫多少有点问题。为了不让她被一条的大姬迷得神魂颠倒,你最好多加注意,二条的姬君。”

宫子睁大了眼睛。——女一宫有问题?

如果说注意大姬接近次郎君,那还能理解,但要警惕女一宫接近大姬,这对宫子来说是完全没想到的指摘。

“你果然还是没察觉到啊。听着,要是那个喜欢女子的皇女被大姬迷得神魂颠倒,被她的花言巧语哄得团团转,甚至出现要把东宫正妃候补踢出局的事态,那可就糟了。要是能将正妃候补头名的皇女稳稳地逼退,那对大姬来说可是大功一件,能成为她角逐中宫之位的巨大筹码吧。”

(啊……)

“论家世出身,大姬本来就在你之上。况且,她的父亲是九条家的长子,还有身为三男的叔父做靠山吧?哪怕你再怎么受东宫和中宫的青睐,只要考虑到九条家的将来,谁才配得上正妃之位是一目了然的。在九条家推举的正妃候补头名的位置上,毫无疑问,坐上去的不会是你,而是一条家的大姬。”

宫子哑口无言。

——没错,萤之宫的话是对的。

听到他的这一番指出,宫子终于理解了今天大姬造访贞观殿的理由。

她一直以为这次突然拜访的意图,是借着先前那起恐吓事件来动摇宫子,以此试探这边的反应。但事实并非如此。

(大姬殿下是为了认识鸠子殿下,想要跟她搞好关系把鸠子殿下拉拢为盟友才来的啊。毕竟是大姬殿下,她肯定早就知道鸠子殿下喜欢女孩子这一点了。)

实际上,大姬根本没把宫子放在眼里,不是光顾着跟次郎君和女一宫说话吗?

女一宫是个只要喜欢上哪个女孩子,不管是什么传家宝还是别的什么,都会听任对方索取、有求必应的人。一旦她对大姬动了情,将来她完全有可能听从大姬的请求,辞去东宫妃候补一职。

毕竟,当初之所以推举女一宫为东宫妃候补,原本就是以帝为首的周围大人们的算计,而那位皇女本人,对东宫妃之位并没有太大的兴趣或执念。

女一宫、日之宫、次郎君,以及,宫子。

大姬对刚才在那里的四个人,分别施加了恰到好处的攻势。对女一宫和日之宫报以如花般灿烂的笑容,对次郎君大胆地伸出白皙柔软的手指,而对宫子则提前送去恐吓信以进行强烈的牵制……

(大姬殿下真是名副其实优雅精明的一条家姬君啊……既坚韧又聪慧。越是了解她,我就越觉得我是无法战胜大姬殿下的。)

“我本意是想给你提个建议,看来反而起了反效果啊。”

看着垂头丧气的宫子,萤之宫说道。宫子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呀,真的很单纯,察觉不到事情背后的隐情。总是照单全收眼前的一切,所以根本不会耍心机……简直像个孩子,真丢人。”

“确实,你很单纯啊。”萤之宫耸了耸肩。

“不仅如此,你还是个无可救药的大冒失鬼,是个不折不扣的泼妇。无论是内心还是身体,都顽强得让人无奈。作为九条家的女儿也好,作为标准的姬君也好,你都是相当不上进的蹩脚货色。”

“是……”

“但也正因为是这样的你,东宫才会爱上你的。”

听到萤之宫平静的声音,一直低着头的宫子抬起了脸。

“爱上了那个不会耍心机、感情全都写在脸上的诚实的你。”

“宫大人……”

“你和东宫很像。同时又似乎完全不同。东宫被哪一个你吸引了,我不得而知……但那都是你。你就保持那样就好,二条之姬。没必要和任何人比较。并非所有人都喜欢藤蔓的坚韧,或者只偏爱蔷薇的妖艳吧。至少我知道,东宫比任何鲜花都更爱梅壶庭院里那一朵小小的抚子。”

——我的抚子。

萤之宫温柔的语调、平静的眼神,唤醒了某天夜里次郎君拥抱宫子时耳语的记忆。保持原本的你就好。是啊——次郎君曾多次这样说过。他笑着说,喜欢这个是泼妇、爱哭鬼、撒谎精的宫子。

“小猫般的你。连同你的谎言一起,我喜欢你。”

(次郎君……)

“——喂……二条之姬。”

萤之宫吃了一惊。听到这声音,宫子才发觉自己正扑簌簌地流着眼泪。

“怎么了?我可没有把异性弄哭的兴趣。”

对不起,宫大人。宫子慌忙捂住了脸。

“我、我自己也不知道……大概是因为太意外了吧。”

“意外?”

“是的……好像心受惊了。一直以来总是欺负人、嘴巴又坏、比谁都容易生气的宫大人,突然对我这么温柔……”

“……你这家伙,我再也不安慰你了。”

萤之宫一脸愕然。宫子拼命地擦着眼,但眼泪却止不住。看来她是因为被大姬的言行搞得动摇,加上自己也抓摸不透对次郎君的感情,导致情绪有些不稳定。

“别老是哭哭啼啼的。别哭了。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你的脸变得越来越滑稽了。”

“哈、是。那、那个,宫大人……我好像忘记带手纸了。”

“真是个费劲的孩子啊,你……用这个擦眼泪。还有鼻涕。赶紧给我利索点弄好。”

“啾!”在递过来的手帕上,宫子用力擤了擤鼻子。

照顾哭泣的小女孩,日宫似乎很有经验,萤之宫一边抱怨一边还是配合着她。随着眼泪一起流出的,似乎还有胸口的郁结,宫子感到心里轻松了不少。

“——谢谢您,宫殿下。”

“因为你欠我很多呢。”萤之宫叹了口气。

“自从遇见你,东宫开始变了。我们也一样。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和日宫,现在大概还在宫中过着这样的日子吧……走到哪里都会惹是生非的、爱惹麻烦的公主。但是,你似乎拥有一种能改变遇见之人的命运的奇妙力量。”

(改变命运的奇妙力量……是我吗……?)

“虽然不知道一条的大姬有多美丽,但不要在意。 毕竟东宫是后宫出身,从出生起就看着这个国家选出的最优秀的美女们长大。现在再去刻意地和一位大姬比较而感到自卑也是没必要的。在这后宫里,像你这般小巧玲珑的美人,比端庄的美人、可怜的美人,或是妖艳的美人,多得数都数不清。”

虽然这算是勉强的安慰,但也很有萤之宫的风格。宫子放声大笑起来。

“这大概就是宫殿下您的温柔方式吧……谢谢您,宫殿下。”

“唔……”日宫发出可爱的声音,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梦话。

“看起来很快就要醒来了。二条的姬君,我们擅自回去了。你可以回到东宫身边了。”

“是、是。宫殿下。谢谢您。那我就依您的言……”

刚站起来,宫子的和服下摆被踩到了,差点摔倒。

差点摔倒的时候被萤之宫抱住了。

“哎哟……对、对不起,宫殿下。”

“你真是危险啊。不好好小心点吗……想再让我给你加上‘冒失鬼公主’的新绰号吗?”

萤之宫苦笑着,突然把视线移向御帘外面。

“怎么了?宫殿下。”

“不……刚才,感觉御帘外面有人气,可能是错觉吧。”

(御帘外面……?难道是鹿子回来了?但是,如果那样的话,她应该会打招呼才对。)

御帘外面确认了一下,外面没有人。

这时,啪嗒啪嗒……轻快的脚步声靠近,鹿子出现了。

“什么啊。果然是鹿子啊。”

“——姬君,请去那边。说是中宫陛下召唤,东宫殿下和大姬殿下要回殿舍了。”

“是,我知道了,马上来。……那么,宫殿下,失礼了。”

向萤之宫行礼后,宫子离开了那个地方。

“——关于鸠子殿下的事,被宫殿下狠狠训了一顿吗?姬君。”

走在前面的鹿子回头,笑着说。

“鹿子,你真是个坏孩子。竟然这么早就一个人逃跑了。”

“嘿嘿,如果是萤之宫殿下的训话,我想倒是姬君您比较习惯呢……不过,看来您并没有生气。你们聊了些什么?”

“坏孩子!才不告诉你呢。……各种各样的事情。”

“各种各样的事情?”

点点头,宫子想起了萤之宫的话。

不需要和任何人比较,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不要再被大姬殿下的言行弄得心神不宁了。宫子心想。

(虽然大姬殿下是否知道替身的秘密,尚不清楚……但光是一个人焦虑也得不到答案。我现在应该考虑的,不是大姬殿下,而是自己内心的事情)

自己内心的事情——真幸殿下、东宫殿下的事情。

选择什么,舍弃什么。必须认真审视自己的真实感情,握紧自己心灵的舵盘,不能像萤之宫那样变得坚强……

不害怕,不对自己撒谎。为了决不被这奇妙的命运冲走……

**我的爱,就这样,成为我的未来。**



宫子回到房间时,次郎君和大姫已经收拾好要离开的行装了。

看来她们是等着宫子回来呢。次郎君站了起来。

“这么匆忙实在抱歉,御匣殿大人。……日之宫的身体状况还好吧?”

“是的,东宫大人。日之宫大人现在在那边午睡。我这边才是,离开了这么久没有服侍,连一点招待都没能做好。”

“哎呀……御匣殿。”

结束了与女一宫寒暄的大姫并排站在次郎君身旁,向着宫子微笑道。

“您身上真是香气袭人……这熏香的气味与刚才又有些不同呢。这是叫什么香呢?”

香味?被大姫这么一说,宫子嗅了嗅衣袖这才察觉。那是萤之宫身上的移香。

(次郎君知道宫大人身上的香味。他会不会觉得这奇怪的香气有什么蹊跷……)

看向次郎君,发现他正在和馨子说话。宫子松了一口气。虽说没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但要向他们从头解释在别室与萤之宫会面的理由,实在是有些麻烦。

宫子便随口敷衍了大姫的问题,说是似乎沾染上了日之宫熏衣的香气。

“——东宫大人要起驾回去了……”

在女官们的先导下,次郎君和大姫走向廊下,宫子在靠近边缘的地方目送他们离去。

女一宫还留在房间里。一边将萤之宫告诉她的种种话转达给她,宫子一边重新想到,结果还是没能从大姫那里问出关于那把扇子的事情。

(本想确认替身秘密的事,却连那点空隙都没有。还是说,在我不在场的时候,馨子大人已经和大姫殿下谈过了呢……?)

就在这时,馨子算准时机从走廊探出脸来。

“——姬君,鸠子大人。非常抱歉。能打扰一下吗?”

“怎么了?和泉君。”

“是。刚才,泷川命妇大人从那边的房间把东宫大人的衣物送来了。

说是‘五节’时穿的衣装,因为完工比预定晚了,希望能紧急检查一下。虽然数量不多,但总之非常着急,问您能不能立刻过目。”

“是命妇大人送来的吗?那我一个人过目就可以了吗?”

馨子点了点头。那样的话马上就能处理完。缝制检查应该已经结束了,所以工作很简单。宫子跟女一宫说了一声马上回来,便进了别的房间。

这间别室的小房间充当着仓库的作用,杂物堆积如山。

没找到像是那套衣装的东西,宫子正东张西望地环视室内,却看到几帐旁边放着一把扇子,心里猛地一惊。自从那件事以来,她对扇子似乎变得有些敏感了。

她提心吊胆地走近一看,发现那是一把没涂漆的、平平无奇的男用扇子。

宫子松了一口气。话虽如此,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一把扇子呢?

(像这样,像是被人随手扔在这里似的。是谁忘掉的东西吗?)

宫子歪着脑袋坐下,把手伸向了扇子。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几帐的破洞里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宫子的手腕。

宫子反射性地发出了声音。下一瞬间,四目相对。身材娇小的宫子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抱进了他的怀里。小小的悲鸣后半截被吸进了直衣的胸膛之中。

紧紧抱住宫子,次郎君笑着将下巴埋进了她的发丝里。

“次郎君……!”

“——终于碰到你了。我的小猫。”

次郎君用含笑的声音说着,抱住宫子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因惊吓的冲击而发愣的宫子,听到次郎君的笑声,顿时涨红了脸。

——为什么他总是、总是这样吓我啊!

“小猫。”

不。宫子在次郎君的怀里拼命挣扎。

“次郎君太坏了……! 我、我还以为心脏真的要停跳了呢!”

次郎君笑着安抚满脸通红、怒气冲冲的宫子。

“别那么乱动,小猫……安静点。我现在在这里可是秘密行动哦。”

“我不管,都是次郎君不好嘛! 放开我啦。次郎君大坏蛋,讨厌死了!”

“不行,我不放开。虽然有点可怜,但今天我不能听你的话。”

“次郎君!”

“不对的应该是你吧,小猫。”

宫子本想从次郎君的手臂中逃开,却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紧紧抱住,不由得感到困惑。

那是几乎让人感到疼痛的拥抱。想要推开他却敌不过。这是怎么了?总觉得有点可怕。抬头看次郎君,他正温柔地瞪着宫子。

“次郎君……?”

**你真是不听话**。次郎君用自己的额头“咚”地一下抵住宫子的额头,像是在责备般说道。

“头发也好,衣服也好……竟然沾了这么多萤之宫的移香。”

宫子心里一惊。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仿佛是个恶作剧被当场揭穿的小孩。

宫子怯生生地问道:

“次郎君……那个……您早就察觉到宫大人的事了吗……?”

“你一回到房间,我就立刻察觉到了哦。”

“是、是这样啊……”

“明明想和你说话,你却一直不在。好不容易盼着你回来了,结果你全身都散发着萤之宫的香气……我变成了什么样的心情,你知道吗?小猫。”

(呃、那个……那是……)

立场似乎突然逆转了。在次郎君的臂弯里,宫子瑟缩了起来。

“那个……听我说,次郎君,宫大人是来接日之宫大人的。所以,我们只是在那边的房间聊了一会儿天而已。把做客的次郎君你们晾在一边确实不好,但我并不是偷偷溜去见他的……这其中有各种缘由的。”

“原来如此。借口就说到这里结束吗?”

“不是借口啦。是真的嘛……”

宫子嘟起了嘴,次郎君便笑了起来,放松了手臂的力道。宫子松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次郎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还在这里?我以为你刚才已经和大姬殿下一起回去了。不是中宫大人召见你吗?”

“是有召见。但如果就那么回去了,我会一直介意那移香的事,介意得受不了。为了哪怕能和你独处一会儿,我拜托了和泉君帮忙。”

(馨子大人?)

不能把作为母亲客人的大姬一个人先送回去,而自己独自留在宫子身边。而且就算留下来,因为有女一宫在,也很难两人单独说话。次郎君这么考虑后,便拜托馨子把宫子叫到别的房间,自己则借口说忘了扇子,在半路和大姬分开了。据说面对提出“如果是忘带东西我们可以代您去取”的女官们,他相当强硬地说服了她们才折返回来,所以似乎也待不了太久。

“做到这种地步也要偷偷回来……次郎君,你就那么在意宫大人的移香吗?我和宫大人之间,根本不可能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啊。”

“小猫……你满脸珍爱地贴着要送给萤之宫的腰带。又开心地谈论着他送你的熏香。离开了房间很久,好不容易盼着你回来,却浑身飘散着他的移香……这种情况下,我怎么可能不在意萤之宫呢?”

次郎君浮起苦笑,注视着怀中的宫子。

“还是说,你是故意想让我吃醋的吗?真是个坏心眼的御匣殿呢。”

我哪有做那种事。宫子急赤白脸地说道。

“才不是……我、我才不是故意的。非要说的话,次郎君你不也……”

我?次郎君不可思议地反问。就是啊,宫子在心中反驳。

(次郎君你不也在我面前,展示了好多次和大姬殿下相处融洽的样子吗……)

但是,那种羞人的话她说不出口。宫子红着脸别过头去。

次郎君有些困惑地注视了宫子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抱紧了她。

那是次郎君一如既往的拥抱。如羽毛包裹般温柔的拥抱。温暖与气息。

“转过来看我。我的小猫在生什么气呢?”

“我,才没有,生气……放开我啦,次郎君。”

“小猫。我这样偷偷回来,可不仅仅是因为吃醋哦。”

次郎君笑了。宫子抬起一直低垂的脸,看向他。

“是因为想触碰你,已经按捺不住了。想这样抱紧你,想得不得了。确实是我不好。对女官们撒了谎,又把做客的大姬丢下不管。”

(次郎君……)

有时候,我会觉得害怕哦,小猫。次郎君轻声呢喃。

“自己的心……明明已经决定好,不会去奢望太多的东西。或许,我不该变得这么喜欢你的……”

次郎君将宫子紧紧拥入胸膛。

听着他胸膛里的心跳声,宫子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然而,那只是一小会儿。次郎君的手指梳理着宫子的发丝。抚摸着光滑的脸颊,触碰嘴唇,爱怜地描摹着它的形状。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宫子感受到传到脸颊上次郎君的心跳渐渐加快,咚、咚。然后,自己的心跳也是。

(——被次郎君的手指唤醒的,这股热意的真面目,该叫什么呢)

这种甜蜜的战栗,这种惊惧,是有名字的吗?如果有的话,又叫什么呢?

宫子觉得自己似乎知道那个答案。但是,要承认它,还很可怕。

次郎君的手握住了宫子的手。宫子犹豫了一下,然后怯生生地回应了他交缠过来的手指。

看到宫子的反应,次郎君微微睁大了眼睛。

仿佛在确认这不是错觉一般,宫子感觉到交缠的手指缓缓地动了起来。他空出的另一只手抚摸着宫子的脸颊。轻轻托起小巧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

“小猫……”

宫子猛地一惊。次郎君的嘴唇逼近,宫子慌忙闪躲开来。

次郎君再次索求亲吻。宫子慌了神。无路可逃。不知不觉间被步步紧逼,宫子已经被压在了几帐的柱子上,退无可退。

不行。宫子涨红了脸,手足无措,拼命地抗拒着。

“求求你,不、不要为难我,次郎君。喂,不要做不好的事……”

“我今天说了不会听你的话的,不是吗,小猫。”

“不行!不许越过那块板的界线,次郎君不许过来!”

“我已经过来了。”

“那、那你要是再过来的话,我就要挠你了哦,次郎君。我是认真的!”

“我很乐意哦,小猫。只要是你的,那可爱的爪子的话。”

宫子满脸通红。看着次郎君享受着自己慌乱模样的样子,她不禁有些来气。

每当次郎君凑近,宫子就摇头闪躲、扭动身子,或者干脆躲在几帐的帷幔后遮住脸逃跑。次郎君耐着性子紧追不舍,最终还是放弃了,笑出声来。

“——我知道啦,小猫。不再为难你了。所以,不用再逃了哦。”

“我才不会被这种话骗呢。”

“是真的哦。……别躲着了,让我看看你的脸。”

宫子犹豫了一下——从缠绕的帷幔缝隙间露出了脸。次郎君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头发乱糟糟的,脸颊红通通的……!简直就像个小孩子一样,我的御匣殿。”

听到次郎君的话,宫子也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很滑稽,不禁“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从那里面出来吧。在温柔的催促下,宫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照做了。

看次郎君没有再使坏的样子,她终于坐到了他身边。次郎君苦笑了一下。

“今天的你可真难伺候啊,小猫。我净是被你耍得团团转了。”

(骗人,才不是呢。被耍得团团转的是我才对……次郎君。)

如果让他知道,自己看着他和大姬互动时像个傻瓜一样焦灼难耐,他会露出什么表情呢?宫子乖乖地任由次郎君梳理头发的手指摆布,心里暗想。

(想被次郎君温柔对待,却又想逃开……连我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了。是因为大姬殿下来了,我才突然想要独占次郎君的吗……?还是说,因为真幸……因为真幸不在身边,所以我只是被次郎君的温柔话语动摇了而已呢。我现在对次郎君感受到的这种心情,或许并不是真心的……)

次郎君的手滑过发丝,握住了宫子的手。宫子睁开了眼睛。

他纤细的手指温柔地——却又带着一种极其理所当然的气势,掰开了宫子的五指,与她十指交扣。

仿佛在宣告:爱抚这只手、让这只手获得自由,是属于自己的权利。因为刚才,宫子已经允许了它。对于他渴求的手指,宫子已经做出了回应。

(这只手,已经属于次郎君了……)

——这也是错觉吗?宫子想。这一切,真的仅仅只是一时的狂热吗?

这阵迷乱。这甜蜜的疼痛。这搅乱心扉的悸动……。

宫子仿佛在寻求答案一般,注视着次郎君。察觉到视线的次郎君眯起了眼睛。

“小猫……今天的你,真的太犯规了。”

“次郎君……”

你知道自己现在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吗?次郎君的口吻像是在责备。

“我不明白……次郎君,我……”

“明明我无论怎么追,你都在逃跑。”

次郎君空出的那只手捧住了宫子滚烫的脸颊。难过的吐息撩拨着睫毛。

“居然用这么可爱的表情看着我……”

下一瞬间。

宫子的身体被卷入次郎君的臂弯,被紧勒得几乎无法呼吸。

无路可逃。逃不出他的双臂,逃不出他的热情。我喜欢你哦,小猫。次郎君轻声低语。

(次郎君……)

“我喜欢你。连我自己都已经无可救药了。你的一切都让我着迷。

到底要怎样你才会喜欢上我呢,小猫。到底要怎样你才会回应我……到底要怎样,你才会向我敞开心扉,允许我触碰这双唇……?”

告诉我啊,小猫……甘甜的怨嗟与恳求倾注入耳中。

将宫子紧紧拥入怀中,次郎君像被热病侵袭一般,反反复复地诉说着情话。

——就这样,究竟过去了多少时间,宫子完全不知道。

“——东宫大人。”

隔着障子传来了馨子的声音。大概是提醒时间差不多了吧。次郎君叹了一口气。

“不得不回去了啊。”

虽然嘴上这么说,次郎君却丝毫没有要放开宫子的意思。面对他的求爱,宫子虽然还在抗拒,但她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反应也让次郎君感到困惑,因而似乎越发难舍难分了。

“不想放开你啊,小猫。今天的你,总觉得和平时有点不一样……要是你真的是只小猫就好了,这样我就能直接把你藏进袖子里带走了。”

次郎君满含遗憾地说道。宫子想起了与日之宫聊过的绘草子(画本)的故事。

“次郎君——如果……”

“嗯?”

“那个,如果,我的真面目是个冒牌公主……其实是一只猫……而且每天不爬到高处就浑身难受,这样的话,次郎君会怎么做?”

如果你真的是猫?次郎君笑了。

“是啊……那样的话,我就在梅壶的屋顶上建一座高楼,养好多好多的猫,一起生活。我也非常喜欢高处,所以一定会过得很开心的哦。”

宫子注视着次郎君——然后,微笑了。毫无来由地,眼眶一阵发热。

——两人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哦……

“因为五节快到了,我这边也有各种忙乱的事情……但我会找时间派信使去的,到时候还能像这样见面吗?小猫。”

像这样再见?领悟到那层含义的宫子顿时红透了脸,低下了头。

“次郎君……那、那个,我,如果可以的话,不要像这样两个人独处……我更喜欢像平时那样,大家都在的热闹地方见面。”

“因为和大家在一起,我就没法对你做那些为难的事了吧。”

宫子一滞,顿时语塞。次郎君笑着托起宫子的下巴。

“如果你希望那样的话,那就那样吧。不过最好不要对我平时的仪态抱太大期待哦。因为一看到你,我就无论如何都忍不住想要触碰你,小猫。就像这样。”

“次郎君……”

“咳咳……”看次郎君迟迟不出来,馨子发出了催促的清嗓声。

回过神来,才发现大姬原本为他整理好的头发已经彻底乱了。宫子赶紧用手梳将乱发理顺。

一边将发绳重新漂亮地系好,宫子一边想着,这是我的工作。

(我喜欢的工作。下次我一定要好好说出来……无论是大姬殿下,还是其他人。)

“谢谢。无论是弄乱我,还是让我变好,都是你呢,小猫。”

在宫子的发丝上飞快地落下一吻后,次郎君笑着走出了房间。



宫子就这样坐在原地,好一阵子没有动弹。

(——现在还不能马上回到鸠子大人那里去。)

宫子心想。因为无论是这头发,还是这衣裳,都一定还残留着太强烈的次郎君的移香。而且,心里也是。宫子用力地抱紧了自己的双臂。

(怎么办。我……)

被次郎君强烈地吸引着。对他的求爱,心正在剧烈地动摇。

这个事实,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

但是,这能不能称之为“恋”,宫子还不知道。因为与次郎君之间的这一切,对宫子而言,全都是生平第一次体会的经历。

她唯一清楚的是,此刻正席卷自己的这种情感,与那份随着时间累积、互相信任、已成为彼此一部分的、与真幸之间坚定不移的爱情,是截然不同的种类。

不稳定、剧烈、未知的力量,宛如一场风暴。

(如果将身体交给这场风暴,也许会毁坏、失去许多珍贵的东西。)

就算给这份感情冠以“恋”之名,宫子怀有替身秘密的事实也不会改变。回应次郎君的求爱,意味着一生都要对他保守这个秘密。而且,看看眼前的现实,连这是否能做到都未可知。

如果如那封恐吓信所言,大姬已经掌握了宫子和馨子互换身份的秘密,那么即便心里渴望,宫子也无法留在次郎君身边了。

更关键的是真幸的事。接受次郎君的求爱,就意味着背叛从幼年起就一直真诚爱着自己的真幸的感情吗?宫子对真幸的心意没有任何改变。现在只要审视内心,她也能毫无疑问地感受到对他的温暖感情依然鲜活。难道要用或许只是一时冲动的东西,去换取并失去这份感情吗?

伤害真幸,自己也失去那份感情,然后后悔吗……。

宫子叹了一口气。

(我该从哪里开始想,已经完全不知道了……为什么这些难题会一下子全涌过来啊。我的脑子,本来就不适合处理这种复杂的问题……)

总之先和馨子商量一下吧。宫子想。虽然不可能让别人给出答案,但说出口整理一下,听听建议,也许能看到新的转机。

宫子无意间移动视线,发现那把扇子竟然还在那里。

(次郎君结果还是把它忘在这儿了啊……他要怎么跟女官们解释呢)

她拿起扇子打开。浓烈的熏香轻柔地飘散开来。是次郎君的香气。

被他紧紧拥抱的记忆化作一阵酥麻的感觉传遍宫子全身,不久,这感觉又转变为他离去后的寂寥。宫子仿佛要压抑住疼痛一般,将扇子紧紧抱在胸前。

(次郎君……)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障子被微微拉开的声响。

是馨子回来了吗。宫子回过头去。但是,站在那里的不是馨子。

宫子困惑地注视着对方。

那是一个梳着角发、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穿着童直衣的少年。肤色像女孩一样白皙,脖颈也很纤细。是个清丽的少年。但是,宫子对他完全没有印象。

他并非是在贞观殿侍奉的男童,退一步讲,男童本就不被允许踏入这种内室。少年朝宫子微微一笑,宫子愈发困惑了。

(谁?)

“——奉我家主人之命,向二条之姬君传话。”

少年用清脆的声音如此宣告。

“传话?你的主人,究竟是……”

下一瞬间,原本还在远处的少年已经移到了宫子眼前。

宫子猛地睁大了眼睛。那动作太快了,如水般寂静无声。

等她回过神来时,脚踝已经被少年扫中,宫子当场摔倒在地。

背部重重地撞在地上,剧痛让她一阵眼花。顾不上摔倒的冲击,宫子抬起头,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跨坐在她身上的少年手里,正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小刀。

冰冷的刀刃贴上了脸颊。比起恐惧,惊愕更让宫子浑身僵硬。

“住手……!”

“想请二条之姬君,辞去东宫妃候补之位。”

少年用一种奇怪般轻快的口吻说道。那表情甚至可以说带着几分天真。

宫子浑身僵硬,死死盯着少年。

(辞去东宫妃候补?什么意思?这孩子是谁?他说的主人又是谁……!)

“不想死的话呢。抱歉啦,你的存在很碍事哦,二条之姬。主人传的话就是这些。……啊,没关系。不需要你的回话哦。”

因为只会让你点头答应嘛。在这声低语的同时,宫子的身体被翻转了过去。

“! 住手……!”

从背后,少年纤细的手臂缠上了宫子的脖颈,如同藤蔓般死死勒紧。那是惊人的力量。无法呼吸。宫子仰起身体,拼命挣扎。意识在急速远去。

(不要——救命,谁来救救我……!馨子大人……!)

——坠入黑暗的瞬间,宫子恍惚听见了少年渐行渐远的清澈歌声。

淀川水 淀川水深处 鲇鱼幼崽

被名为鹈的鸟 啄食了脊背 痛苦翻滚 痛苦翻滚

呀 呀 何其可怜啊 ……

第二章 丑闻



“真幸。”

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真幸停下了挥舞木剑的手,回过头去。

伴随着沙沙的声响,庭院里枯草的海洋摇晃起来。有个小东西正靠近过来。真幸正纳闷地看着,不一会儿,从草丛缝隙间钻出了一只圆滚滚的肥公鸡。

真幸瞪圆了眼睛。

“——好久不见啊,真幸。你还精神吗?”

咯咯走近的公鸡像是打招呼一样,扑棱扑棱地扇动着雪白的翅膀。

“这还真是……是文殊丸大人吗?好久不见。哎呀,才一阵子没见,羽毛又变得毛茸茸的,鸡冠也更威风了呢。”

“嗯,是吧,毕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嘛——这种玩笑就适可而止,赶紧到这边来,真幸。那家伙不是我,是鸡的‘美女丸’。”

真幸笑了。

“话虽如此,因为看不见您的身影嘛。——您到底在哪里啊,文殊丸大人?”

“这边,这边……筑墙这边。”

真幸轻轻抚摸了一下已经开始啄小虫的美女丸的背,然后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到处都快要坍塌的简陋筑墙。

在一个鼓出来的破洞里,卡着一个上半身的青年。

“文殊丸大人。”

嗯。文殊丸慢条斯理地说道。他似乎是为了从洞里挣脱出来挣扎了一番,原本扎成一束的童发鬓角散乱开来,垂落在被太阳晒黑的脸上。粗犷的眉毛,挺拔的鼻梁。虽然是一张充满男子气概、精悍的脸庞,但仰望着真幸的笑容却显得极其平易近人。

“您这可真是……在做什么有趣的事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因为闲得慌,就来找你玩了。今天天气真好啊。”

明明处于卡在洞里动弹不得的滑稽状况,文殊丸却莫名地镇定。

“我刚才问的,不是‘你为什么在这里’,而是‘怎么会变成这种状况’的意思啊。”

“唔,因为走到大门那里太麻烦了,就想抄个近道……结果变得有意思起来了。猫能钻过去,美女丸也进来了,我就觉得我大概也行吧。”

真幸心想,他为什么会把那两者和自己等同视之呢。

“看来是估算错误了啊。下次还是老老实实走大门吧……哇哈哈,别闹了。”

“?文殊丸大人?您在那边扭来扭去乐什么呢?”

“总觉得,下半身变得怪怪的了。”

“哎呀呀,这里有个半截人哦!”“好嘞,去挠他肚子!”筑墙那边传来了附近调皮鬼们吵吵嚷嚷的声音,真幸也听见了。

——结果,真幸在前面用力拉拽,孩子们在后面“嘿咻嘿咻”地推,文殊丸总算从洞里脱身了。拿到了作为奖赏的点心后,孩子们精神抖擞地跑开了。

“呼,可真是遭了大罪了。”

文殊丸拍打着沾满泥土的半尻(童装狩猎衣),重新佩挂好太刀。

“请小心点啊,文殊丸大人。要是我不在的话您打算怎么办啊?”

“说起来,今天出门的时候,宫巫女还叮嘱我‘切勿轻率行事’,我居然给忘了。——好了,为了去去晦气,喝一杯吧,真幸。”

“天还亮着呢。”

“马上就天黑了嘛。下酒菜这里有炒豆子。虽然是给美女丸当饲料的……厨房在哪?”

“您还是老样子啊,文殊丸大人。”

面对客人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真幸笑了。虽然从发型、服装到名字,文殊丸至今都还保留着“童形”(少年打扮),但他实际上比真幸还小一岁,十七岁,正是喜欢喝酒也不足为奇的年纪。

他之所以至今仍未行元服之礼,是因为在幼年时,曾受托于老家供养的巫女的一则托宣——只要保持童形直到十八岁,就能克服大病。

文殊丸出生于迷信的武家,是某源氏一族的嫡子。

“自百舌殿一别,这还是初次见面呢……你过得好吗?”

与真幸并肩走向宅邸时,文殊丸点了点头。

“见不到和泉,心里怪寂寞的。不过除此之外,我都好得很。”

“是吗。和泉君身心也都好得很哦。虽然现在因为工作不在。”

“是嘛,在宫中当差呢,我未来的妻子。……弗——嚏!刚才这喷嚏,一定是因为可爱的和泉在念叨我吧。”

“我想单纯只是因为您鼻子上沾着枯草的缘故吧……”

真幸认识这位比自己年幼、性格独特的青年,其实还没过去多少天。

前些日子,他们在盗贼团的据点——百舌殿发生的连环杀人案中意外被卷入,在滞留期间彼此相识,变得亲近起来。

虽然真幸和文殊丸都冠以源氏之姓,但真幸无位无官,且双亲俱亡,与之相比,文殊丸的家则是相当富裕的武家门第。此外,他的父亲在黑道似乎也颇有人脉,是位相当有势力的人物。不过,文殊丸本人是个极其不摆架子的人,也没有狐假虎威的做派,所以真幸对他打趣开玩笑也毫无心理负担。

回到刚才的地方,美女丸正把毛茸茸的身体团成一团晒着太阳。

文殊丸注意到了被扔在一旁的木剑。

“这可是相当令人怀念的东西啊。以前我也经常用这个练习,结果被父亲和指南役的老爷子打得鼻青脸肿。”

像是在掂量重量一般,文殊丸挥舞了几下木剑。看似漫不经心的动作。但在真幸眼中,从手臂到剑尖,仿佛有一股力量笔直贯通。虽然是个有些脱线的青年,但在剑术方面,文殊丸是真幸迄今为止见过的、技艺出类拔萃的高手。

“比起练剑,这单纯只是打发时间罢了。打理田地啦、照顾鸡啦,活动着身体的时候,不知不觉就想再出一身汗。”

接住抛过来的木剑,真幸双手摆好了架势。

“不过,既然文殊丸大人在,那就另当别论了。能否赏脸切磋一番?”

“我才不要,跟你切磋看起来太费劲了。比起那个,我想喝酒。刚才那番折腾嗓子都干透了,快点进屋——真幸。”

铛!真幸挥落的木剑,被文殊丸迅速拔出的太刀剑锷挡住了。

真是个强硬的家伙。文殊丸笑着,猛地把木剑推了回去。真幸再次暗自咋舌。

究竟是怎么动作的,才能在如此近的距离下,瞒过对手的眼睛完成拔刀?

“住手啦,住手啦,真幸。快点让我喝酒。”

“出过一身汗之后再喝的酒才更美味哦,文殊丸大人。来吧。”

“都不知道你是来干嘛的了。”

文殊丸一边抱怨着,一边从草丛中捡起一根长度顺手的树枝。

真幸对自己的身手也多少有些自信。或许是受了他的气势和热忱的煽动,文殊丸的剑势渐渐变得凌厉起来。闪避般的动作与迅猛的踏步,那难以捉摸的动向将真幸玩弄于股掌之间。呼吸急促起来,侧腹也开始作痛。这早已不是出“一身汗”就能了结的交锋了。

当文殊丸将树枝扔进草丛时,日头已经西斜,空气染上了一片靛蓝。

两人进了屋。真幸点亮灯台,从厨房端来了酒菜。他为文殊丸斟酒,自己也回敬了一杯。细细品味着酒液渗入空空如也的胃袋中的感觉,真幸说道:

“——感谢您赐教,文殊丸大人。”

多亏久违地尽情活动了身体,郁结在心中的烦闷一扫而空。

“你身手不错啊,真幸。刚才的交锋要是被我父亲看见,肯定想把你招揽过去。”

舔着盐巴,文殊丸笑道。

文殊丸的父亲作为源氏一派的头领,手下养着众多武士,并将他们安置在领国之中。不仅限于文殊丸家,有势力的武家多少都养着这样的集团。他们将武士派遣给上级贵族担任贴身警卫,作为效劳的交换,由贵族出面为他们谋取出仕与升迁的便利。在盗贼与恶人跋扈的京城,治安可是坏得很。

“你机灵,长相也好,看起来是个不可多得的随从啊。

要不,你暂时搬到我这儿来怎么样?真幸。除此以外你也没有别的家人了,住在这宅子里挺冷清的吧……虽说夏天的话倒是好过些。”

文殊丸东张西望地打量着漏风的屋顶和仿佛一踩就会塌的地板。

“这就是和泉的家啊。跟想象中有点不一样。不过,一想到从这破败的宅邸中会如月亮般美丽的和泉现身……嗯,这也别有一番风味。值得我跑这一趟。”

看着似乎在幻想故事般的幽会场景、一脸陶醉的文殊丸,真幸苦笑了。

——在前阵子的事件中,文殊丸对真幸的主人馨子一见钟情了。

原本他就是为了应验巫女“往那个方向去就能遇见命中注定的女人”的预言,才前往百舌殿的,所以一见到美貌的馨子,他便轻易地坠入了爱河。

无论被深谙世故的馨子捉弄了多少次,乐天派的文殊丸都毫不在意,依旧孜孜不倦地向她求爱。直到现在,他似乎也依然对与馨子的光明未来梦寐以求。

“我出门时曾放话‘要把命中注定的女人带回来’,结果却带回了美女丸,我母亲当时可是彻底泄了气啊。”

文殊丸笑了。美女丸原本是养在百舌殿的鸡。它亲近文殊丸,文殊丸也给它起了弟弟的名字百般宠爱,所以在离开百舌殿时,便把它要过来带走了。

“文殊丸大人,您是知道和泉君已经为人母了吧?”

真幸为了确认,开口问道。馨子在今年夏天刚生下了一个女儿,名叫小姬。

“嗯,听和泉说了。听说现在由她姑姑在抚养。如果是像和泉那样的女孩,一定很可爱吧……顺便我还跟她说了,将来我想要一儿一女。”

“关于小姬的父亲,那个……”

“嗯?啊,那个我也知道。据说父亲候选人大概有三个呢。嘛,反正和泉下一个生的孩子,父亲肯定毫无疑问是我,所以那之后的事怎样都无所谓啦。”

文殊丸豁达地说着,将土器中的酒送入口中。真幸只能苦笑。

大概是酒让人嘴巴把不住门吧。一不小心,吐露了真言。

“我要是也能像文殊丸大人这样,万事都这么从容不迫就好了……”

文殊丸注视着真幸,为他的土器里添了酒。真幸一口气干了。

“看来你在恋爱上也很辛苦啊,真幸。”

真幸看着文殊丸。

“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远在天涯的女人。强力的情敌。一直积压着思念,很煎熬吧。”

“文殊丸大人……为什么……”

“因为我也在苦恋着和泉,所以多少察觉到了。你啊,真幸,一直都在暗恋着她吧?”

真幸点了点头。无法将心爱的女人据为己有,很难受吧。文殊丸说道。

“一直一心一意地思念也是一种恋爱的形态,但放弃或许也是一种勇气。”

“放弃……”

“那时候虽然会很痛苦,但长远来看,那样或许会轻松些。

停止没有结果的单相思,去寻找互相爱慕的新对象,就能获得不同的幸福吧。正因为她美貌出众,竞争对手也多,而且很难对付啊。嘛,不过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着迷,或者说更让人欲罢不能,也可以说很有追求的价值啦……”

“文殊丸大人……”

真幸一脸错愕,打断了对方的话。

“文殊丸大人,您该不会……是以为我喜欢的女人是和泉君吧?”

“我是这么以为的。哎,不是吗?”

“不是。完全不是。我从来没有用那种眼光看过和泉君。”

“哎?不是吗?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啊。唔,我还费劲心思不动声色地牵制你呢。原来不是和泉啊……哈哈哈,好……真幸,喝,喝啊。”

得知真幸不是竞争对手,文殊丸顿时笑逐颜开。

真幸也笑了。——他怎么可能猜得出自己的恋人是谁呢,真幸心想。因为文殊丸并不知道馨子及其乳姐妹的秘密。他和世人一样,以为真幸的主人就是那位曾一时成为话题的已故九条右大臣的私生女——二条之姬君,而馨子是她的女房。

那位顶着二条之姬君名号的少女,才是他的恋人——在这五条宅邸中同甘共苦长大的青梅竹马,宫子。才认识没多久的文殊丸,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我,从很小的时候起,就一直在注视着那个孩子。”

真幸晃动了手中的酒。虽然告诫自己不能说得太多,但适度的疲惫中流转的醉意,以及想要倾吐迷茫的诱惑,让他无法抗拒。

“看着同样的风景,在彼此身边度过同样的季节……一直以来,那个孩子眼中的世界,我全都知道。关于那个孩子的事,几乎没有我不知道的。

所以,对于我和那个孩子的将来,我从未感到过不安。”

“现在不一样了吗?”

“是的。现在,那个孩子在的我目光触及不到的地方。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每天和我不知道的人接触、生活。而且,现在在那个地方,有被那个孩子吸引的人……有正暗恋着那个孩子的人在。”

“那么,那个孩子对那家伙……”

也许,还不是恋吧。真幸说道。

“但是,她心里一定是有那份温柔的感情的。从那孩子嘴里说出的话,我就能明白。那份心情会在什么样的契机下转变为恋爱,谁也不知道……昨天还不一样,也许今天就已经变了。恋爱这种东西,不就是这样吗?”

文殊丸点了点头。——恋爱并非需要仰望的天上的星辰,而更像脚边的小坑洞,无论是谁都会意外地轻易踩空……说这话的人是谁来着?真幸思考着,但或许是酒劲开始上头的缘故,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决定一心一意地恋爱,也这样告诉过宫子。然而,一旦分开,心果然还是会动摇。

他也曾想过将烦恼埋没在日常的营生中,但在不经意间,与宫子的回忆又会复苏。因为这宅邸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宫子的影子。打理田地时,就会想起从前第一次和宫子一起种菜苗,并排给嫩叶浇水祈愿“快快长大”的往事。

走进厨房,就会想起幼时,姐姐吵架后躲到了某处,自己费了好大劲才在大瓶子的阴影后找到哭着的宫子。宫子一边用小石头在泥地上涂鸦,一边哭着说:再也没法和姐姐好好相处了,我要带着玩具去旅行。哭着哭着就累得睡着了,被真幸背在背上,乖乖地被送回了寝室……

“——文殊丸大人,”真幸说道,“能让我厚颜接受您的提议吗?在一条的宅邸,能否借我一个角落容身?”

文殊丸点了点头。

“非常感谢。因为还有田地和鸡要照顾,我也必须经常回这里来。”

“我又不是雇你,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要不,你连鸡舍一起搬到我家去怎么样,真幸?美女丸有了伙伴也会高兴的吧。母亲大概又要叹气说‘又带回来鸡而不是媳妇’了吧。”

真幸再次道谢,接过了文殊丸斟的酒。

——宫子正处于变化之中。饮尽杯中酒,真幸心想。

不仅是被卷入了这奇妙的命运的现状,在她的内心深处,也正迎接着变化。

等待宫子,并不意味着要背对她的变化,一味地执着于两人过去安泰的关系、死死抓住回忆不放——真幸是这么想的。和以前不一样也没关系。不需要共享所有的时间。必须去接受变化。两人各自在不同的地方,被不同的人围绕着。

“别太烦恼了,真幸。就算失恋了也还有下一次嘛。恋爱这东西,天下轮流转啊。”

真幸一边点头,一边觉得这听起来莫名像是馨子会说的话,不禁有些好笑。

“对一段恋情太过执着的话,恋爱是会变异的哦。变成个可怕的家伙。就像爱姬的恋爱一样。”

“或许真是那样呢。”

百舌殿连环杀人案的真凶——爱姬。她长久深藏的恋爱杀死了许多人,最终也将她自己引向了毁灭。文殊丸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说道:

“说起爱姬我想起来了……前些日子,九头王来见我父亲了。”

九头王?真幸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成为春秋党新党首的魁梧男人的身影。

“他是来交接春秋党换代的的事的。前任党首入道和我父亲有交情。回去之前我稍微和他聊了聊,他说最近斋总是到处乱跑,不在党里待着。明明正是忙得不可开交的时期,自己和竜田连睡觉的功夫都没有,他一脸苦相呢。”

听到斋的名字,真幸莫名感到一阵不安。

春秋党的青年头领——斋。为了与上流贵族攀上关系而来到这座宅邸的他,在强硬的交涉后,接下了宫子她们关于大姬事件的调查委托。当时,使用瞳术的斋对有子姬施下了:

“一旦听到某首和歌,你就会对念出那首和歌的人坠入爱河。”

这样卑劣的咒术。

——那之后,为了汇报调查进展,斋曾几次出现在有子姬所在的堀川宅邸,这是真幸也知道的事,但最近一阵子却没再听到他的动向。斋放着春秋党头领的工作不管到处乱跑,和大姬事件的调查,有什么关联吗?

真幸皱起眉头时,文殊丸喊了他的名字。

“哎?什么,文殊丸大人?”

“好像有客人来了哦。”

客人?过了几拍,“咯咯——!”不合时宜的美女丸的啼叫声在周围回荡起来。



侧耳倾听,能听到有人在激烈地拨开庭院的枯草急促靠近。

紧接着是微弱的女人的悲鸣,以及粗暴的数个男人的声音。真幸和文殊丸对视了一眼。

“总觉得,气氛不太妙啊。”

文殊丸嘴上这么说着,手里已经握着太刀站了起来。

真幸也佩上太刀,与文殊丸并肩走出了房间。庭院有入侵者并不稀罕。毕竟土墙到处都在坍塌,宅邸也破败不堪,浮浪者经常闯进来。附近的孩子们把庭院当成探险地随意进出,甚至还有牵牛进来吃草的牛倌。但是,这次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同。

“——救命……!”

刚一走到廊下,就看到一个年轻女人正穿过薄暮的庭院朝这边逃来。在她身后,有四五个穿着直垂的男人正紧追不舍。其中还有人手里握着拔出鞘的太刀。

真幸和文殊丸走下台阶,女人就像要撞上来一般,扑进了真幸的怀里。

“求求你,救救我!会被杀的!”

女人用令人发痛的力气死死抓住真幸的手臂。是个身形纤细、容貌清丽的年轻女子。虽然衣衫凌乱不堪,但身上穿的和熏染的香气的都是上等货,一眼就能看出是贵族女子。

“放心吧,已经没事了。没什么好怕的了。”

听到真幸的话,女人紧绷的神经大概瞬间断裂了,在他的臂弯里昏了过去。

重新抱起女人身体的真幸,察觉到了手上那黏糊糊的触感。是血。

把那个女人交出来!其中一个男人怒吼着,威吓般地挥舞着太刀。

“那家伙是我们的猎物。”

“文殊丸大人。”无视了男人们,真幸说道。

“她受伤了。必须赶快处理伤口。这里能交给你吗?”

嗯。文殊丸用像接了个打水差事般轻松的口吻说道。

“非常感谢。”

“毕竟只有五个人嘛。没问题啦。不过因为喝了酒,可能没法控制好分寸……美女丸,危险,到这边来。别乱跑,乖乖坐着守望主人的活跃表现啊。”

被文殊丸一命令,美女丸乖乖地回到了这边。

“不是,虽说让你坐,但不是坐我腿上啊……我知道你莫名喜欢那个位置,但现在不行。美女丸。都说了别在人腿上蹭暖和了。”

“这几个家伙,是喝醉了吗?”

男人们笑了。他们似乎将面对自己的威吓却毫不动摇的两人,解释为是因为喝醉了胆子才变大的。那对你们来说可真是太走运了啊。看到文殊丸拔刀一挥,如挑飞般将对手的兵刃弹向半空,真幸心想。

看到自己手中的太刀突然消失,那个男人顿时愣住了。

文殊丸接住旋转着落下的太刀,随手便扔进了宅邸深处。听着男人们齐声咒骂,真幸抱着昏迷的女人走进了房间。

——将女人放在榻榻米上,把灯台移近,真幸检查了伤口的状况。

从左肩到胸口似乎是被太刀砍伤的。万幸的是,伤口并不深,没有危及生命。但是,真幸皱起了眉头。怀着不良企图袭击女人的歹徒,若是砍背也就罢了,从正面砍向对方,这岂不是有些蹊跷吗?

靠近心脏的左胸上的伤口。说起来,这女人刚才喊的是“会被杀的”……

从厨房端来水,拿来药箱和旧布。刚开始处理伤口,文殊丸就走了进来。

“——把那帮家伙赶跑了。”

他的口吻依旧慢条斯理,呼吸没有丝毫紊乱。

“伤员情况怎么样,真幸?”

“血也开始止住了,伤口不算太深,应该没问题。毕竟是女子,留疤的话怪可怜的……不过必须静养一段时间呢。”

“真下得去手。不过——作为盗贼团的家伙,这种砍女人的方式未免有点蹊跷啊。通常为了事后销赃,都是先剥下昂贵的衣服,然后再对人为所欲为,这才是那帮人的惯用手段吧。”

“盗贼团?那帮人这么自称的吗?”

“‘你小子是想跟鬼人众找茬吗’之类的,他们其中一个人这么叫嚷着。”

鬼人众。真幸心头一震。鬼人众是盗贼团——鬼人党属下人员的统称。

而鬼人党的党首,正是一条大姬那已故恋人——篝的父亲,赤王。

“我觉得没必要取他们性命,就适当教训一下赶跑了……但如果目的不是单纯的劫财劫色,他们很有可能带人杀回来。

给她处理完伤口后,暂时离开这里比较安全,真幸。”

我再去周围看看,文殊丸说着走了出去。

真幸脱下女人的上半身衣服,在伤口上涂了治金创(刀伤)的药。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女人的上半身扶起。为了抑制进一步出血,应该尽量不动地为她缠上药带,但一个人做这项工作实在困难。

要不要叫文殊丸来帮忙?正这么想着,真幸抬起了头。就在那一瞬间,

“哇啊?!”

看到薄暗中,女人那幽幽浮现的身姿,真幸大惊失色。

难道是妖怪现身了吗!真幸一瞬间这么想道。但当他意识到那并非妖怪,而是正怒视着自己的有子姬时,真幸更是大惊失色。

“有、有子大人?”

有子姬默不作声,用极其冰冷彻骨的目光瞪着真幸。

受到冲击,真幸险些失手掉落怀中抱着的女人,他慌忙重新抱稳。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进屋的?自己完全没有察觉。有子姬应该不会做出不通报就擅自进屋的失礼之举,所以或许她刚才出声叫过自己了。为了给女人处理伤口,刚才一直手忙脚乱的,确实有可能没听到。即便如此,这也太吓人了。

“对、对不起。我完全没注意到您来了。啊……吓死我了。”

“……”

“欢迎光临。请进屋吧,有子大人。那个,现在正好,各种事情都赶在一起了……虽然没法好好招待您。”

真幸邀请站在廊下的有子姬进屋,但有子姬却一动也不动。

“话说回来,有子大人,您怎么突然来了?前几天听说您染了风寒,正在静养,我是从兼通大人那里听说的……”

“差劲透顶……”

有子姬低声说道。哈?真幸怀疑自己的耳朵。

“差劲透顶。我看错你了。简直不敢相信。太下作了。”

“……有子大人?”

“就算是因为那个蹩脚公主不在身边觉得寂寞,做这种事也太过分了吧。

趁这期间把女人带到宅邸里来……你作为恋人的诚意去哪了?太不洁了。我鄙视你。我以为你不是那种不忠的人!”

说着说着似乎兴奋起来了,有子姬的脸庞即便在夜色中也明显可见地越来越红。

“有子大人,那个”

“明明有发誓将来的对象,却还要出轨,简直差劲透顶……!你这个好色鬼。花花公子。所以说男人才信不过!”

被单方面痛骂,目瞪口呆的真幸过了一会儿终于察觉到了状况。

在微弱的灯光下,自己怀里抱着半裸的女人。在这种昏暗处,别说女人的伤口了,周围的药箱之类肯定也看不见吧。有子姬产生了巨大的误会。真幸慌了。

“请、请等一下,有子大人,不是的,这是”

谁要听你辩解!有子姬以仿佛要咬人的气势回答道。

“因为见不到恋人太寂寞了所以一时心旌摇曳,这种陈词滥调的借口免了!”

“不、不是那样的,摇曳什么的我……连这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啊!”

“也就是说,是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一夜情的对象咯?越来越差劲透顶了!”

真幸呻吟了一声。为什么话会越说越糟啊。

有子姬脚步粗暴地想要离开。带着这种奇怪的误会可受不了。

再加上,刚才还有骚动。让她一个人出去很让人担心。

“有子大人!请等一下!”

但是,有子姬怒火中烧,对真幸的挽留完全听不进去。

总不能追上有子姬,用蛮力把她扛进屋里吧。

没办法。真幸稍微犹豫了一下,但迫不得已,只好使用了可以说是杀手锏的手段。

“求您了,请回来吧,有子大人。外面很危险,不能出去。”

“吵死了,待在你这种花花公子身边才更危险吧!”

“如果您不听我的话,那首那首歌我现在就大声吟唱哦。”

“!”

正要走向庭院的有子姬的背影瞬间僵硬了。

那首歌……你说什么?有子姬板着僵硬的脸回过头来。真幸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那首只要念出来,有子大人就会爱上对方的歌。恋爱的奴隶……”

看到有子姬慌慌张张地跑上台阶,真幸忍不住差点笑出声来。

“如果不想初恋被我夺走的话,请快点回到这边来吧。”

你是想威胁我吗?有子姬的脸庞因愤怒和动摇更加红透了。

“卑鄙小人!乘人之危!真、真幸,你真的是最差劲的男人!”

“对听不进道理的姬君我只能出此下策。来吧,请到这边来,有子大人”

“哼,谁会屈服于那种威胁啊。”

“家中有,柜上锁……”(注:这是那首禁忌和歌的开头)

“呀啊啊啊!”

“请到这边来。”

有子姬满脸通红地痛骂着真幸,一边气得直跺脚。真幸真心担心这本就快要朽烂的地板,会不会因为这阵震动而塌陷。

“请您冷静一下,有子大人。别这么生气。”

“是谁让我生气的啊!”

“现在您一个人出去是不行的。真的很危险。坏家伙们还在外面游荡。这位女性也是被那些人袭击受了伤。她是求救逃进来的,我刚才是在给她处理伤口。她还没恢复意识。”

真幸尽量温和地做出解释,原本红着脸焦躁地直跺脚的有子姬抬起了头。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真幸抱在怀里一动不动的女人。然后,似乎终于注意到了散放在榻榻米周围的药带和药箱。真幸点了点头。

“请到这边来,能帮我一下吗,有子大人?”

“帮忙……?”

“是的。我需要人帮忙缠药带。有子大人很擅长照顾病人吧。”

“擅长什么的,才……没有那种事。”

“您很擅长哦。那个湿漉漉的毛巾被您放在额头上的事,我至今难忘。好痛。”

以前的糗事被翻出来,生气的有子姬拔出插在怀里的扇子扔向了真幸。

尽管如此,误会似乎终于解开了,有子姬靠近了真幸身边。

真幸抱着依然昏迷的女人,有子姬按照指示,为她缠上药带。

“——话说回来,今天您是有什么事才来的吗,有子大人?”

真幸问道。没什么特别的事。有子姬一边手上忙活着,一边嘟囔着。

“只是想过来看看你怎么样了……反正也是去九条宅邸的途中。”

“九条宅邸,是指您父亲……兼通大人的本家吗?”

“待在家里的话,母亲大人尽做些麻烦事,我都烦透了,就逃出来了。”

北之方大人吗?有子姬点了点头,带着半是生气的表情解释道。

据说她被母亲传染了风寒,在床上躺了两天左右。但本来症状就不重,烧也很快退了,所以她原本打算按预定计划进宫。

然而,北之方却唠唠叨叨地让她以身体为重,再三恳求病愈的女儿留在自己身边。有子姬也不能甩下生病的母亲跑去观赏五节,只好再次中止了进宫的计划。

无奈待在宅邸里,来探望母亲风寒的客人却络绎不绝。被拉出来代替母亲招待客人的有子姬,看着探病客的阵容,终于恍然大悟。

来的男客,竟然全都是至今为止给有子姬送过情书的求婚者。

“也就是说,这是母亲大人想方设法让我和那些人接触的策略。她的感冒其实早就好了。虽然气得我够呛,但日子也不凑巧,进宫是没戏了,要是再为见不见求婚者和母亲吵架,惹得她头风发作也很烦人,所以就干脆逃到九条宅邸去了。”

据说她乘坐的牛车和随从,现在正在门外等候有子姬回去。

“原来是这样啊。有子大人也真是历经磨难呢。”

“我倒是无所谓,只是觉得对不住那个蹩脚公主。本来打算详细问问大姬关于私奔的事和就任尚侍的情况,再转告她的,结果也泡汤了。”

“宫子一定没问题的。馨子大人和兼通大人都在她身边呢。”

有子姬沉默着缠了一会儿药带。动作虽不快,却很细致。缠好的药带没有歪斜也没有浮起,十分平整匀称,真幸心想,这真是一丝不苟的有子姬才有的活计。

“那个……真幸”

“嗯?”

对不起。有子姬停下手里的活,小声说道。

“刚才我说了很过分的话。那个,误以为你出轨了……”

没事的。真幸苦笑了一下。

“我没在意。只要您明白那是误会就好了。”

“看起来你就像是在和赤身裸体的女人拥抱一样嘛,所以我就一时火大……不是我吃醋哦,我怎样都无所谓,只是觉得蹩脚公主太可怜了。”

“我不会出轨的,有子大人。跟您说这种话可能也有点奇怪,但自从宫子回应了我之后,我就再也不想触碰她以外的异性了。”

是呢。有子姬呢喃道。

“你心里只有蹩脚公主一个人呢……连说梦话都一直在喊她的名字呢。”

梦话?真幸鹦鹉学舌般反问,有子姬点了点头。

“是在百舌殿被吹箭弄伤的时候呀。我在照顾你,那时听到的。”

“啊……说起来,那时候我好像确实梦见了宫子。感觉是个很美的梦呢。”

回想起那份幸福感,真幸微微一笑。有子姬沉默下来,再次动起了手。

缠完药带,真幸小心翼翼地将女人的身体平放在榻榻米上。替她整理好衣襟,盖上被子。

“有其他人来过吗?”

看着桌上的两份膳案,有子姬问道。真幸便说了文殊丸来访喝酒的事。

“光喝酒会搞坏身体的哦。不好好吃饭可不行。”

有子姬一边点头,一边说着和宫子如出一辙的话,真幸觉得有些好笑。看来不论身份贵贱,女人似乎总是忍不住要操心男人的饮食。

“等文殊丸大人回来,我送您上牛车。请再稍等片刻,有子大人。”

“没多远的路,我一个人也没关系。进来时庭院里也没人嘛。”

“那可不行。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可是……”

“没有可是。若您不听劝,我可要把那首和歌说出来了哦。”

有子姬双颊泛红。看得出她紧握双拳,强忍着怒意。真幸虽心生愧疚,却觉得自己仿佛掌握了制服暴牛缰绳的诀窍,忍不住笑出声来。

“求婚者中,就没有有子大人您可能会喜欢的贵公子吗?”

“你、你说什么?”

“若是北之方大人为您挑选的人,家世身份想必都是无可挑剔的吧。”

“我才没兴趣。净是些只会说客套话、不痛不痒的人。”

“是吗。不过,若我是斋守的守钱奴,大概早就把那个秘密高价卖给北之方大人了吧。只要让心仪的公子吟诵这首和歌,有子大人就会喜欢上那人——我这么一说,北之方大人恐怕会欣然买账吧。就算暗示终有解开之日,至少也能成为有子大人初尝恋爱滋味的契机呢。”

真幸一边说着一边笑着,已做好了被酒瓶和膳案砸来的心理准备。

然而出乎意料,有子姬迟迟没有出声。也没有要扔东西的迹象。是气得动弹不得了吗?真幸看向有子姬,顿时瞪大了眼睛。

只见有子姬双手在膝上紧紧交握,豆大的泪珠正扑簌簌地滚落。

“有、有子大人……?”

“怎么了。”有子姬用拳头狠狠一抹眼泪,背对着真幸说道,“你想那么做,就做好了。把秘密卖给我母亲,拿钱不就好了吗!”

“有、有子大人,不是的,刚才那个……我只是想开个玩笑。”

“是啊,你就说是玩笑,然后看着我因为暗示的力量,像个傻瓜一样爱上一个我连长相都记不住的男人,在一旁嘲笑就好了吧。当个看客。肯定很有趣是吧,一定很有趣吧。”

“不、不是的,有子大人,请您原谅。我真的没有那种意思。”

“随便你……我的初恋如何,终归跟你毫无关系。我喜欢谁、嫁给谁,对你来说都无所谓吧。”

有子姬一边落泪,一边淡淡地说着。比起怒火中天的痛骂,这番话更让真幸感到刺骨的难受。他深刻地意识到,自己那个自以为有趣的玩笑,深深地伤害了有子姬。

“请您别哭了,有子大人。”

真幸手足无措,慌了神。有子姬只是默默流泪。真幸犹豫了一下,走到她身旁,试探着递出手巾。有子姬接了过来,捂住了自己的脸。

“有子大人。”

“别说了。”有子姬发出闷闷的声音。

“无论是母亲还是其他人,我讨厌内心被人这样利用。”

“我不说,有子大人。我保证绝对不说。”

“真的?”

“真的。所以请您别哭了。看着您哭,我很不好受。”

“让我哭的人,不就是你吗……”

听到有子姬声音里夹杂的怒气,真幸反而松了一口气。

有子姬用力胡乱擦了擦脸,终于止住了哭泣,用红肿的眼睛瞪着真幸。真幸心想,被训斥、被瞪眼,还从来没有哪次让他觉得如此高兴过。

“真的非常抱歉,有子大人。我绝不会再提那种话了。”

“行了,够了啦。”

有子姬有些发怔。湿润的脸颊上贴着散落的碎发。真幸伸手替她将碎发拂开。因为宫子哭泣时他总是这么做,这几乎是无意识的举动。等他回过神来,发现有子姬的脸更红了。“都说够了啦。”有子姬躲开了真幸的手。

“我多此一举了吗?抱歉,似乎又惹您生气了。”

“才不是呢。我并没有在生气哦。”

“真的没生气吗?”

“你真啰嗦。我都说了没生气!”

果然还是在生气。然而,看着生气的有子姬,真幸却安下心来,笑了。

身后传来微弱的呻吟声。真幸和有子姬同时将视线转了过去。

意识恢复了吗——真幸一瞬间这么想,但女人只是微微动了动,便又安静了下来。

“——说起来,这个女人是哪里人?”

有子姬仿佛现在才注意到似的问道。

“不清楚。她被恶徒追赶逃进庭院,我刚把她保护起来她就晕过去了。看衣着质地考究,我想应该是身份不俗的人。”

“这样啊。仔细想想,我都没怎么看清她的长相呢。”

“我看看情况。”有子姬说着,靠近了女人。

说起来,该怎么安置她呢——真幸暗想。若按文殊丸所言暂时离开这座宅邸,就必须把她也带走。考虑到追兵可能是盗贼团一伙,拜托文殊丸将她送到他的宅邸或许是最好的选择。文殊丸与地下世界有联系,就算出了什么麻烦也能妥善处理;而且他是个连自己都会关切的厚道人,绝不会对受伤的女子坐视不管。

真幸正盘算着,被有子姬唤他的声音唐突地打断了。

“——真幸,真幸!”

“在。怎么了,有子大人?”

“什么叫怎么了。我喊了你好半天,你这人真够悠哉的!”

她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时那个好强的有子姬。

“就是这个人。”有子姬指着睡在地上的女人,语气激动地喊道。

“这个人怎么了?”

“我凑近仔细看才认出来的。没错,这里光线暗,她的模样也变了不少,所以我没能马上认出来,但是……”

“是有子大人认识的人吗?”

“当然认识!——她是纪伊啊。”

纪伊?真幸一时没能想起这个名字。有子姬焦急地说道:

 “是大姬的乳姐妹纪伊啊!就是那个陪同大姬私奔的女房纪伊!她怎么会在这里?而且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姬君……姬君”

听到声音,宫子睁开了眼。眼前是馨子的脸。

(馨子大人)

宫子想这么回应,却发不出声。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馨子连忙抱起咳个不停的宫子,轻抚她的背。喉咙和头都痛得厉害。

一阵咳嗽过后,呼吸渐渐顺畅了些。馨子说"谁去拿点水来",宫子这才注意到还有其他人在。

"您没事吗,姬君?"

"嗯……和泉君"

喝下递来的水,宫子松了口气——虽然声音有些沙哑,但总算能正常发声了。

(话说回来,喉咙怎么会这么痛!后脑勺也一阵阵抽痛,像是狠狠撞在了地板上。嗯……我记得,我刚才还和次郎君在一起……)

记忆瞬间回涌。被陌生少年抵着小刀、掐住脖子的记忆。

她下意识地环顾室内,当然,少年的身影已无处可寻。取而代之的,是馨子肩后两名年轻女官担忧的目光。是御匣殿的女官们。

"是她们发现了倒在地上的姬君。"馨子用眼神示意那两人,解释道。

"姬君只是贫血晕倒了,已经没事了。"

"贫血?哎呀……不请医师来真的没关系吗,和泉君?"

"这是偶尔会有的情况,不必担心。要请医师来吗,姬君?"

宫子察觉到馨子话中的深意,摇了摇头。馨子已经察觉到宫子遭遇了异常,但她判断在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不能说出来。

"我没事。那个,真的只是贫血……因为急着检查衣装,一阵头晕就站不住了。让你们受惊了,对不起。我已经完全没事了。"

"那就好。那个,因为襖障子开着,我们就往里看了一眼。发现姬君倒在地上的时候,真的吓了一大跳呢。"

一名女官抚着胸口松了口气。比她年长几岁的另一名女官则一脸纳闷地盯着什么。宫子注意到她的视线正落在次郎君的扇子上,顿时慌了神。

(不、不行。这种地方落着男扇,怎么想都不正常啊!)

"那个,我真的已经没事了。谢谢你们关心,你们两位。"

行礼送走两名女官后,馨子将襖障子严严实实地关上。侧耳倾听片刻,确认两人确实离开后,才回到宫子身边。

"馨子大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宫子。"

馨子为防万一压低声音,端详着宫子的脸。

"送东宫大人到半路折回来,就见那两人在嚷嚷'姬君神色不对'。进屋一看,你在几帐后面瘫软着。若我再晚回来一步,动静可就闹得更大了。"

"馨子大人。我倒下,并非因为贫血。"

宫子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随即回过神来,也压低了声音。

"……我被人袭击了,馨子大人。"

"袭击?"

"是、是的。次郎君离开后,一个不认识的男孩突然闯进屋来。我被那孩子掐住了脖子……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宫子将当时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馨子皱起了眉。

"'辞退东宫妃候补,否则休想平安'……为了让你知道这威胁并非只是口头说说,那男童便掐了你的脖子。"

馨子伸出手,拨开宫子的头发检查她的脖颈。

"留下痕迹了吗?"

"没有,只是有些发红,几乎看不出来。若是留下清晰的指痕会惹出风波,所以用小臂勒掐的吧。无论如何,这不是外行人的手法。"

"那个男孩所说的主人,究竟会是谁呢……"

宫子说着,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始终面带笑容的神秘少年的身影。

“我作为东宫妃候补的存在会带来不便……果然,那是大姬大人的……?”

确实,除了大姬大人之外,似乎没有其他符合的人选了。馨子皱起了眉。

“一开始是用扇子送恐吓信,接下来就动用更粗暴的手段了吗。

只是,如果大姬大人真的知道我们替身的秘密,感觉她没必要采取这么直接暴力的方法。至今为止,监护人兼通大人那边也没有任何要出面交涉的迹象……而且,无论有什么隐情,大姬大人为了逼退你而不惜动用暴力,我实在不认为她是那样的人。”

宫子对此也深有同感。虽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九条家之人的气质,但那终究是以运筹帷幄、纵横捭阖、互相欺瞒这种非暴力的——贵族式手段为前提的。

即便大姬为了就任尚侍而想要抓住次郎君的心,认为宫子的存在碍事,也不觉得她是那种会派出刺客来排除异己的少女。

“那个,馨子大人,我去萤之宫那里期间,有什么发现吗?比如大姬大人有没有暗示替身的秘密之类的……”

“关于这个,并不顺利。毕竟鸠殿下非常中意大姬大人,片刻不让她离身,我几乎找不到机会跟大姬大人搭话。

不过,有一次我若无其事地提起扇子的事,她当时的脸色变了。”

“扇子的事?”

“我说‘前些日子姬君借出的扇子,大姬大人似乎也非常中意……’,以此暗示那把写有恐吓信的扇子。话音刚落,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她只回了一句‘关于那把扇子,我当真对御匣殿感激不尽’,之后就完全无视我了。所以,大姬大人所掌握的‘乳姐妹的秘密’,究竟是不是替身一事,最终还是没能确认。”

宫子点了点头。——被握住了什么秘密尚不明确。接下来对方会做什么也无从得知。这种云山雾罩的状态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有子大人无法再踏入后宫,真是太遗憾了……如果大姬大人的挚友有子大人还在,很多事情应该就能一目了然了吧。)

“总之,先向兼通大人禀报此事吧。”馨子说道。

“如果只是恐吓信,我们大可以从容地观望对方的动向……但既然对方动用了暴力,就不能再这么悠哉了。或许该让兼通大人向大姬大人施压,尽早安排一场谈判比较好。那个少年未必不会再出现,你也必须多加小心,宫子。”

“是,馨子大人。今后我会随身携带真幸给我的护身短刀。”

宫子双拳紧握,打起精神答道。馨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了,馨子大人?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没有,只是觉得我的乳姐妹真可靠罢了。明明被不明身份的人掐住脖子,经历了那么可怕的事,宫子你却几乎一点都不害怕。”

“呃……该说是习惯了被袭击,还是习惯了遭灾呢。这半年来,这种‘可怕的事’确实经历得够多了。”

被野狗袭击,被盗贼袭击,被神秘少年袭击……仔细想想,自从成了假公主,就没遇到过什么好事。以前只是个普通女房的时候,日子可比这太平多了。

而那个少年,恐怕并不知道宫子是这么一个打不倒的公主。

被陌生人掐住脖子——对普通的公主而言,这是足以让她们惊恐失措、哭泣退缩、甚至立刻逃离后宫也毫不为过的、十分有效的威胁。

(那终究只是威胁而已。我从那孩子身上感受不到杀意。那种'只是来完成交代的工作'的从容态度,反而说明他惯于作恶,虽然也让人害怕……)

不知道那个少年会在哪里窥探这边的情况。与其表现出不怕威胁,暂时还是老实安分些为好。

离开女一宫身边已经很久了。差不多该回房间了,不然会惹人疑心。

"不管怎样,没闹出大动静就好。

有可疑少年闯入殿舍袭击御匣殿……这种话若传到众人耳中,不知会被添油加醋传成什么样,光想想就不寒而栗。"

那两个人也得提醒一下才行。宫子对馨子的话点了点头。

——这一天的骚动确实没有闹大。

然而,流言却悄然蔓延开了。

以一种宫子和馨子都未曾预料到的、被添油加醋的形式。



宫中日渐被五节带来的高昂气氛所笼罩。

这是一场长达四天的活动。而且要迎接各自带着近二十名随从的四位舞姬入宫,举办酒宴,天皇更是要离开内里亲自主持神事。为了各项准备,各方人员奔走忙碌,匆忙程度与日俱增。

宫子被神秘少年袭击一事,当天便禀报了兼通。

然而,五节在即,大姬逗留的藤壶往来人员比平时更加频繁。在这种情况下,很难安排与大姬密谈的机会。

五节结束后,大姬也不会立刻离宫。不如等行事结束后再与大姬从长计议。为了宫子的安全,暗中加强贞观殿的守卫。对兼通的意见,宫子和馨子都表示同意。

转眼到了十一月的丑之日。

为迎接四位舞姬入夜的准备,宫中的忙碌迎来了第一个高峰。

傍晚时分,弘徽殿的女一宫和桐壶的日之宫来到了宫子所在的贞观殿。

她们是为了观赏当晚在常宁殿举行的首场仪式——“帐台之试”而来的。

“天哪……这可真是,好不华丽的一行人啊。”

馨子用不知是惊讶还是佩服的语气说道。

宫子也深有同感,望着女一宫从弘徽殿带来的女房们。

“简直就像房间里突然绽放了一座花园呢,鸠子大人。”

“呵呵,对吧,御匣殿。不过,可不许摘我的可爱花朵哦。”

“只许轻轻碰一下的话,倒是可以允许的。”女一宫得意洋洋地说。

以早已熟识的女房首长宣旨为首,从弘徽殿过来的女房共有十五人。她们在主人女一宫身后排成一排,叽叽喳喳地笑着,互相打闹。无论朝哪边看,都是满溢着华彩与娇俏的美人。

(弘徽殿的女房本就个个容貌出众,今天感觉更是精挑细选的年轻面孔……而且这身行头也太华丽了!搞不好比舞姬的随行队伍还要惹眼吧。)

“这些都是在宫之里的大西殿侍奉的新进女房们。”

宣旨看着身穿华服、嬉笑打闹的年轻女房们,向宫子解释道。

“年纪都还轻,要提到后宫侍奉的话,还有些人规矩不够……但为了今天的作战,宫急急忙忙把她们叫来了。”

作战?女一宫对着宫子自信满满地点了点头。

“以毒攻毒,以美人制美人的作战,御匣殿。

毕竟,陛下打算在常宁殿的舞殿前列满合我心意的美人,来妨碍我偷看试演嘛。你看,这次那个啰嗦的男——”

女一宫刚把萤之宫的绰号说出口,想起妹妹日之宫正在旁边听着,连忙改口——

“……温柔的、疼爱妹妹的萤之宫大人,把陛下的计策告诉了我,所以我才想出了这个对策。既然陛下清楚我喜欢的女孩类型,我也很清楚陛下的喜好呀。一旦看到出现在常宁殿的这支美少女军团,对美人格外没有抵抗力的陛下肯定无法保持镇定……我只要说一句‘请让她们到您身边来’,陛下敌不过自己的好色之心,必定会让我们进舞殿的。”

“呃……真能那么顺利吗?”

“放心吧。陛下可是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看漏美人的。我相信陛下那超乎寻常的好色之心。”

被侄女宫寄予了这种奇怪的信赖,帝也是够惨的。

女一宫带来的女房们与其说是端庄的美人,不如说都是些面容可爱、性格温柔、满溢着娇俏、氛围华丽的女子。与帝所宠爱的宣耀殿女御、以美貌未亡人闻名的中宫之妹藤原蔷子,有着某种相似的氛围。

(陛下身边应该有很多美人,但毕竟还是有偏好问题。原来如此,这个作战或许相当有效呢。)

“可是,陛下也准备了一堆鸠子大人喜欢的美女对吧。那鸠子大人不也一样会被陛下的美女们迷得神魂颠倒吗……?”

“这方面我会牵好缰绳,不让宫被诱惑,所以没问题,御匣殿。”

“牵缰绳?”

像这样。宣旨啪地拍了一下手,女房们便一齐围住了女一宫。

“——哎呀,鸠子大人,您在看哪里呢?”“不许看别的美人哦,鸠子大人。”“就是呀,请看这边嘛,鸠子大人。”“不,看我这边。”“哎呀嗯……鸠子大人是我的呀。”

女房们争先恐后地簇拥讨好主人,女一宫笑得像捣好的年糕一样软成了一团。

为了将日之宫的注意力从那不堪入目的光景上移开,宫子急忙将她揽入怀中。

“这是要在被敌人诱惑前,先在己方阵营里把鸠子大人给诱惑了啊。宣旨大人果然深谙如何拿捏鸠子大人。”

馨子窃笑起来。

“不过,真没想到宣旨大人您也会协助鸠子大人胡闹呢。”

“哎呀,我又不是一年到头只会唠叨的女人,和泉君。这可是一年一度的五节祭典。我可没打算反对适度地享乐。”

宣旨用轻松的口吻说道,露出了笑容。她和馨子关系极为亲密。

“那个,宣旨大人,去舞殿的时候,日之宫大人就拜托您了。”

“好的,我明白了,御匣殿。我会负责照看好的。”

听到宣旨的回复,宫子放下了心。——她虽然为女一宫和日之宫提供了场所,但自己并没打算去看试演。偷看试演之事,虽说天皇也半是默许,但身为臣下的宫子,终究不能和两位皇女一样行事。

(我可是被萤之宫大人警告过“五节期间不许轻浮晃悠”的。我还是在这里老实待着吧。)

真正轻浮晃悠的,与其说是宫子,不如说是那些女房们。

五节期间,宫中的景象大为改观。

只见身份低微的年轻女官在发间插上发钗,用色彩鲜艳的布条和发绳系成美丽的装饰,在走廊里来去匆匆的忙碌身影,看上去确实很有仪式感,十分有趣。

堪称五节工作人员的“小忌公卿”们,身穿光泽白绢衣,用山蓝草汁染出花草鸟兽图案的“青摺”祭服,头上也和舞姬一样插着“阴鬘”。他们三三两两聚集在舞姬的厢房周围谈笑风生的景象颇为罕见,吸引了女房们的目光。

与神事没有直接关系的男人们,看起来也与平时不同,或许是因为穿着便装“直衣”入宫的人变多了。被允许穿便装直衣入宫的,除了皇族,就只有得到天皇特别敕许的公卿及其子嗣了。

在穿着因位阶而颜色各异的“袍衣”的男人们中间,那些戴着简易礼帽、穿着直衣从容穿梭的殿上人身影,显得格外华贵,构成了一幅优雅的光景。

(像这样盛大的五节景象,竟然是由我——这样的我——在旁观看着,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直到半年前,别说五节的光景了,连大内里的门都难得一见……宫子再次感慨自身命运的奇妙。

日落时分,兼通来了。他说他现在要去北门,在那里等候五节的舞姬一行。舞姬们会在北朔平门下车,徒步进入内里。

舞姬们沿着铺设的筵道前行,虽然用桧扇象征性地遮着脸,但在纸烛与松明火把的映照下,她们的身影早已被迎候的男人们尽收眼底。

“今年哪位舞姬和童女最为出色,这‘参夜’行列的口碑,马上就会传遍整个宫中了。”

兼通笑着说。那些无法直接观看行列的后宫女人们、妃嫔们,也正期待着在各处殿舍里,听男人们带回的品评与感想。

兼通离开后,难得地,兼家也来了。

他似乎也是去迎接舞姬的路上。贞观殿位于后宫最北端,他应该是顺路过来的,但兼家的真正目标,看来是馨子。

“——五节期间,每个女人看起来都比平时更加华美,但嗯,即便如此,你的美丽也是格外出众啊,和泉。”

兼家一看到出来传话的馨子,便立刻凑上前去,又是握手又是拥抱,开始向她调情。

“您玩笑开得太过火了,兼家大人。”馨子一边微笑着,一边拉兼家的胡须、掐他的手背将他推开,可兼家反而因此更加高兴,真是拿他没办法。

从推举大姬的兼家看来,兼通这边的宫子和馨子,说起来算是敌方阵营。但对这个好色又豪放的兼家来说,“野心与美色是两码事”。

对馨子而言,兼家和兼通一样,是同父异母的哥哥。因此,在性格云云之前,馨子就不可能回应兼家的求爱。

然而,兼家却对此毫不知情,一如既往地热情地向馨子搭话。

(是啊……如果兼家大人知道我和馨子大人的替身秘密,他绝不会像这样向馨子大人求爱。毕竟母亲不同,馨子大人也是他的妹妹啊。)

宫子留意着兼家的样子,但正如兼通所说,她看不出他对自己和馨子的态度与以往有何不同。如果说兼家不知道她们的替身秘密,那么与大姬关系密切、与他联手合作的兄长伊尹,想必也同样不知情。

这样一来,事情就越来越让人费解了,宫子想。大姬为什么不对父亲和叔父坦白,而要采取单独向宫子送恐吓信这种手段呢?

“——差不多该去北门了吧?兼家大人。”

馨子灵巧地把自己的手从兼家手中抽出,微笑着说道。

“去晚了,可就占不到好位置观赏舞姬的行列了。”

“比起舞姬,我更想看你啊,和泉。”

“呵呵,舞姬可都是传闻中的美少女……兼家大人您看上一眼,怕是也要神魂颠倒吧。”

“哼,舞姬的女房暂且不论,舞姬和童女不也尽是些十三四岁的孩子吗?那可不合我的口味。我跟兼通兄长可不一样,我可没有恋童癖。看着那些胸啊屁股啊都干瘪瘪的小不点,我可提不起什么劲儿来。”

“哇哈哈哈!”他毫不掩饰地嘲笑起身材干瘪的宫子。

(真想把他那把胡子一根根揪起来,扎成蝴蝶结啊。)宫子心想。

“我的喜好,是那种能与我心意相通、充满才智的美女。和泉,你就是我理想中的女人。”

“不愧是兼家大人您,想必无论走到哪里,都能遇到理想中的女性吧。”

馨子八面玲珑,巧妙地避开了男人的甜言蜜语。

“要说才智,小少将大人或许也合兼家大人的喜好吧?”

“嗯?小少将?啊……大姬的女房吗。嗯,说得对,年纪虽轻,但还不错。”

兼家装作思考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她容貌出众,也是个伶俐的女房。作为大姬的乳姐妹,可以说是相当称职了。

主上大姬是如此绝世的美少女……虽说都是乳姐妹,差别还真大啊。跟那个把女人的风华全抢光了、某位可怜兮兮的姬君,正好形成鲜明对比!”

兼家一个人咯咯地笑了起来。

“和泉君,我总觉得胸口有点闷。快过来给我揉揉!”

“哦,可怜的姬君闹脾气了。看来是想让人揉揉她那干瘪的胸脯啊。”

留下最后一句刻薄话,兼家笑着离开了殿舍。

每次见面都要嘲笑人,真是讨厌透顶。兼家的出现让宫子高涨的节日气氛也消失殆尽,她正气鼓鼓的,却忽然看到馨子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怎么了,和泉君?莫非,被兼家大人、哪里给摸了?”

“哎呀,姬君……不,不是那样的。只是刚才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我只是在想那件事而已……请您不必担心。”

(想到了一件事?)

到底是什么事呢?宫子歪了歪头。

正想开口问馨子,女房兵卫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姬君,刚刚源氏的大纳言大人到访了。”

“欸?源氏的大纳言大人?”

“是的。他听说鸠子大人在此,说是想来请安。”

听到这个名字,宫子相当困惑,但得知目标是女一宫后,便明白了。

源氏的大纳言,宫子至今为止与他并没有太多交集。

话又说回来,访客一个接一个,真是忙乱不堪。宫子把这事告诉宣旨后,

“哎呀,大纳言大人居然亲自来了?——宫,大纳言大人来了。不能再跟女房们腻着了。来,这边。请准备一下。”

能干的女房首长干脆利落地向主人下达指示。

源氏的大纳言,源高明,是帝的异母兄长。因降为臣籍,故姓源氏。

他性格温文尔雅,学识渊博,精通实务,其才学备受赞誉,是帝最为信赖的臣子之一。由于出身皇族,他与女一宫也早有亲密的交往。

(今年的舞姬中,有一位就是大纳言大人推举的吧。鸠子大人之所以对舞姬们的情报了如指掌,大概也是从大纳言大人那里听来的。)

宫子本想暂时离席,但听说大纳言也想向她问好,便决定留下。没等太久,源氏的大纳言便出现在了廊下。



源氏的大纳言身着一袭白色直衣。

或许是薄色衣吧,淡紫色的内衬从白直衣下隐约透出。带有精细纹样的指贯是略带钝色的紫色。与平日里庄重的束带装束不同,今天除了蓄在唇上的美髯,他身上再没有其他浓艳的色彩。在今宵这般时刻,源氏大纳言的身影在宫子眼中,正是一位与壮年公卿相称的,兼具了沉稳与优雅的形象。

“参夜之时,宫中无论何处都热闹非凡,但贞观殿这边似乎尤其如此。”

被请入厢房的大纳言行过例行的问候后,隔着御帘,将笑容投向了女一宫。“这里净是些漂亮女孩呢。”女一宫没有通过女房传话,而是直接回应大纳言。由此看来,他们的关系确实非同寻常。

“大纳言大人之后,也要去常宁殿舞姬的厢房吗?”

“试演结束后,我打算去看一下情况。”

“我也想去厢房。然后想对舞姬说‘真是太棒了’,来慰劳她们的试演。我还想和舞姬们成为好朋友。只要大纳言大人帮忙引路,就能赶走看守的藏人们,让我进到厢房里去。为了我的恋情能有所成就,请您合作!”

“女一宫大人,您又提让人为难的要求了。这话要是让陛下听见了,不知会怎么说您呢。”

大纳言笑着,用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应付着女一宫的任性。

他一边规劝,一边倾听,巧妙地操控着女一宫。宫子心想,在牵涉到东宫妃问题的时候,他是不是也曾像这样说服过她呢。

(莫非,今年大纳言大人之所以会接受推举舞姬的差事,也是因为他觉得,这可以作为说服又开始为“要不要当东宫妃候补”而闹别扭的鸠子大人的材料……不,我这么想,是不是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源氏的大纳言与帝步调一致,都希望由女一宫来担任次郎君的正妃。

“——御匣殿您似乎并不参与姬君们的胡闹呢。”

正出神的宫子被大纳言突然搭话,猛地回过神来。

“一到五节季节,女一宫大人就总会提些让人为难的要求。她没有对您也提出什么任性要求吗?”

“没……没有……”

宫子想让馨子或兵卫代为回答,但又转念一想,在身份更高的女一宫都直接对话的情况下,自己再通过女房传话,恐怕会显得失礼。

“我一点也不觉得那是任性……鸠子大人对我说各种话,我认为是她愿意与我亲近,所以,我听来总是很开心。”

面对一位年长许多、富有威望的对象,仅仅是这样的回答,也让宫子紧张不已。

“能听到御匣殿的声音,这还是第一次呢……”

那不知为何带着几分艳丽的口吻,让宫子有些惊讶。

隔着御帘凝视大纳言,对方脸上依旧挂着先前那般柔和的微笑。

“能听到您的声音,我很高兴,御匣殿。”

“是、是的……?大纳言大人。”

“请不要嫌弃我年老,今后也请您与我亲近些。我想日后会通过中宫大人,有事要与您相商。”

有事?宫子一时困惑,但随即想了起来。——是以前听过的那桩再婚之事。

(今年年初过世的大纳言大人的夫人,是九条家的姬君……好像是中宫大人的妹妹,三条君大人来着。而且,馨子大人确实说过,中宫大人打算也为大纳言大人的下一位夫人,安排一位九条家的妹妹。)

中宫的妹妹,对宫子来说——不,是对馨子来说——是同父异母的姐姐,所以那位姬君与大纳言的婚事,对宫子而言也是一件应当庆贺的、与自己关系密切的喜事。

当然,宫子对那位姬君一无所知,但她明白,这桩婚事所联结的九条家与源氏大纳言的关系,在政治上具有重大意义。

(也就是说,他是在说“今后我与九条家的缘分也会继续,还请多关照”。连我这样的小孩子都如此费心关照,源氏的大纳言大人真是亲切。)

与只会说刻薄话的兼家大人真是天差地别……不知不觉间,刚才的怨恨又冒了出来。

差不多是舞姬们入宫的时刻了。大纳言起身告辞,女一宫和日之宫也开始准备前往常宁殿。女一宫的十五名女房们兴奋不已,格外喧闹。

“潜入舞殿的作战计划完美无缺,大纳言大人也答应了会去跟五节厢房的藏人们打招呼。我感觉,今年我的恋情一定会开花结果……”

女一宫握紧拳头,感慨万千地说道。

“等着吧,可爱的舞姬们,我未来的恋人们。‘飞不起来的恋爱小鸟’这种不名誉的绰号,今天就到此为止了。今宵,我将展翅高飞,御匣殿!”

“您慢走,鸠子大人。——日之宫大人,您可不能离开宣旨大人身边哦。请务必小心。”

“是的,姐姐大人。”

“日之宫大人就由我负责照看,请您放心,御匣殿。”

——对了,宫。宣旨独自向兴高采烈的女一宫搭话。

“如果您打算试演后也去舞姬的厢房,那么回弘徽殿就会很晚了。是不是该向大姬大人传达一声此事比较好呢?”

“啊,说起来也是呢。大姬大人正盼着我回去呢。”

大姬大人?宫子惊讶地追问细节。

据宣旨说,大姬是为了从女一宫那里详细打听试演的情况,傍晚时分过来玩的,之后便一直留在弘徽殿。说是想分享观看试演的兴奋之情,一直在等女一宫回去。宫子暗想,恐怕关心舞姬云云只是借口,大姬是为了与女一宫进一步加深亲密关系才这么做的。

"这样的话,就得派人去弘徽殿传话了。谁来,找个合适的女房……"

"如果不介意的话,这个差事由我来接下吧,宣旨大人。"

馨子说道。

"哎呀,和泉君。不必特意你亲自跑一趟,派个女童或谁去就行了呀。"

"没关系的。我也想看看其他殿舍的热闹景象嘛。"

馨子再三坚持,宣旨便也点头道:"那就麻烦你了。"

"那么,我们也该出发了。"

女一宫和日之宫带着喧闹的女房们离开了房间,宫子也走到边缘相送。馨子跟到走廊中途,便很快回到了宫子身边。

"——那么,姬君,我就赶紧去弘徽殿传达鸠子大人的话了。要暂时离开您身边一会儿,可以吗?"

"嗯,这倒没关系,但只是传话的话,交给鹿子不是更好吗?"

没关系的,馨子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正好也有别的事要办。"

"别的事……?"

"是的,姬君。那么,我出发了。啊,可不能忘了遮脸的扇子。"

馨子干脆利落地离开了宫子身边。

别的事是什么呢?宫子心存疑惑,但她知道这种时候问馨子也是白费功夫,便没有阻拦。馨子手执扇子,走出了房间。

原本有些过于喧闹的室内,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寂寥无比。

(是错觉吗,贞观殿里的女房好像也变少了……不,不是错觉呢。)

看来是有几个女房没能抵挡住观看舞姬的诱惑,趁着混乱跟着女一宫她们溜走了。"真是的,那些人也太轻浮了。"兵卫也注意到了,苦着脸说道。大概是那些被祭典气氛冲昏了头脑的年轻女房吧。宫子苦笑了一下。

"追出去叫她们回来也够呛。等回来再说吧。"

"是,姬君。她们真是太过分了。回来后非得好好训斥她们一顿不可。"

"本来就人手不够……"兵卫还在发着牢骚。为了防止假公主露出破绽,宫子身边的女房数量本来就比正常情况少。

不久,舞姬们似乎已经进入内里了。围着一行的男人们的喧哗声渐渐靠近。宫子也离开了平时的座位,和女房们一起隔着御帘望向庭院。

篝火将南庭照得通明,男人们陆续聚集过来。行列一直延伸到常宁殿,舞姬一行应该就在队伍中央。然而被人墙遮挡,又被常宁殿庭院周围拉起的蔀幕遮住,宫子几乎看不到舞姬们的行列。

进入常宁殿的舞姬一行,暂时分别进入了作为休息处的五节局。

之后,她们将进入作为舞殿的涂笼,等待天皇驾临。天皇将在涂笼内设置的帐台中观看试演,因此这被称为"帐台之试"。

舞姬们进入常宁殿后,最初的兴奋似乎也暂时平息了。男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日之宫大人没事吧,宫子将视线投向常宁殿。想起宣旨牵着她的手、脸颊染上樱色走出房间的身影,宫子独自微笑了。

"——姬君,姬君。"

听到声音,宫子转过头。一个女童正快步走来。

"怎么了?"

"呃,那个……梅壶那边派了使者过来。"

"梅壶……东宫大人?"

"是的。那个,他带了书信来,说想立刻得到回复。呃——,使者在走廊那边等着,可以让他进来吗?"

女童有些手足无措。她还年幼,平时这种传话的事都是由年长的鹿子或女房们负责,看起来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次郎君的来信。会是什么呢?是被五节的热闹气氛触动,送了和歌来吗?)

宫子吩咐把信拿进来,女童便急忙跑到走廊去了。

送来的是一方砚台盖,上面用山蓝草和常春藤装饰得十分精美。仔细一看,常春藤中间系着一封信。宫子带着喜悦和好奇,欣赏着这充满五节情趣的草花装饰。

然而,打开信的瞬间,那份雀跃的心情便从宫子心中消失殆尽。

只有短短一行。然而,这已足够让宫子脊背发寒。

受到冲击,宫子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从大姬那里听到了非同寻常的事。我想尽快和你谈谈』

(次郎君……!)

刹那间,她感到脸上的血色正在褪去。

大概是惊愕之下匆忙写就的吧,信上的笔迹凌乱不堪,与平日见惯的次郎君的字迹判若两人。拿着信的宫子的手,也因动摇而开始瑟瑟发抖。

(次郎君从大姬大人那里,听到了非同寻常的事……)

听到这话,宫子能想到的,当然只有一件事。

就是自己与馨子替身的秘密。

尚侍就任的决定权掌握在次郎君手中。为了抓住他的心,为了逼退宫子,大姬是否已经向他揭露了宫子的秘密?是对扇子恐吓信和神秘少年威胁都不为所动的宫子失去了耐心,终于诉诸最后的手段了吗?

(怎么办……!馨子大人……!)

不由自主地环顾四周寻找乳姐妹的身影后,宫子才想起她不在身边。

"姬君……那个,您没事吗?"

看到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的宫子,女童慌了神。

"您不舒服吗?呃,回信要怎么办呢?"

回信。宫子拼命压制住动摇,努力让头脑运转起来。

信上写着想尽快谈谈。这也就是说,是要求宫子现在立刻去梅壶吗?还是次郎君打算过来这边?

"姬君?"

"那个,请快把使者带到厢房来。"

——出现的使者并非平时的殿上童,而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幼小少年。他似乎也不习惯这份差事,被宫子搭话后,手足无措。

"他说想请您前往登华殿。"少年红着脸,小声说道。

"登华殿?"

"是的。呃,西厢房。回信请写在刚才那封信的背面。"

登华殿是通过反桥与贞观殿相连的邻殿。

它位于次郎君所在的梅壶和这座贞观殿的中间位置,建筑本身目前并未使用。在这个喧闹的参夜,无论是次郎君还是宫子,要互相造访对方的殿舍都很困难。两人各自微服前往登华殿面谈,是最快的方式——次郎君大概是这么想的吧。但是。宫子在膝上紧紧握住了双手。

(到底该以怎样的面目去见次郎君呢?)

得知真相的次郎君,是在愤怒吗?是在悲伤吗?

知道自己一直被一个根本不是九条家姬君的女房宫子所欺骗,他是否在震惊、在受伤?

她完全没有做好坦白真相的心理准备。害怕见到次郎君。想把信当作没看到。甚至想逃走——宫子这么想。但一想到次郎君从大姬那里得知替身事实时的惊讶与冲击,她就不能那么做。

因为次郎君对她寄予了那般温柔的心意,而宫子却一直用谎言去回应。宫子让女童急忙磨墨,用颤抖的手指拿起笔。

在信的背面写下"马上过去"的回复,交给使者让他带回。

之后宫子等待了一会儿,想等馨子回来。

(要不要派人去弘徽殿,让馨子大人现在就回来……把信的事告诉馨子大人,商量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但宫子最终没有这么做。如果次郎君已经知道了替身的秘密,事到如今再和馨子商量又能怎样?说出真相,还是否认,选择只有两个不是吗?还是说,要让馨子陪同自己出现在次郎君面前,让主人亲口说明替身的原委?

(不能依赖馨子大人哭泣……与次郎君面对面,是我一个人的责任。)

话虽如此,一想象向他坦白所有谎言的场面,双腿就止不住地发抖。

宫子训斥着想要继续赖在原地的自己,叫来了鹿子。

过了一会儿才来的女童,宫子向她解释道:——去稍微看看殿舍周围的热闹。如果兵卫问起,请帮我巧妙地搪塞。已经习惯了宫子微服出行的女童,干脆地答应了"遵命——"。

"不过,请不要弄得太晚哦,姬君。兵卫大人会担心的。"

"我知道了,鹿子。拜托你了。"

把现场托付给鹿子,宫子尽量不引人注目地走到走廊,朝通往登华殿的反桥走去。

### 六

平日里漆黑一片的登华殿庭院,今夜也燃起了几处篝火。

四面八方传来隐隐约约的男女笑声,宛如风中摇曳的树叶沙沙作响。

大概是有些人沉醉于祭典的氛围,轻浮放浪,在一夜之间互诉恋慕之情吧。

为了不被任何人看到,宫子匆忙走过了反桥。

没有月亮,无人使用的登华殿殿舍沉没在黑暗中。然而,朝西厢房走去的宫子,发现房间一角有着微弱的灯光。在靠近通往弘徽殿的簀子处,一盏点着火的灯台旁铺着坐垫。次郎君的身影却哪里都找不到。

也许是使者童只把房间准备妥当便离开了。宫子在坐垫上坐下。

一想到接下来要度过的时光,不安便如绞索般勒紧了胸口。

(——大姬大人果然知道我和馨子大人的替身秘密……)

馨子和兼通曾指出扇上那封恐吓信措辞暧昧,推测大姬未必掌握了替身的秘密。然而事到如今,那个推测是错的。

兼通得知大姬向次郎君揭露了替身一事后,会怎么做呢?

那个兼通绝不会乖乖认输。他必然会采取报复手段,这是毋庸置疑的。他也必定会将大姬私奔之事告知次郎君和中宫。

如果中宫和次郎君得知,自己的兄弟姐妹、叔父们一直在算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纯粹是出于出人头地的贪欲,他们该会受到多大的伤害、多么失望啊……

彼此互相拖后腿,九条家内部必将分崩离析。

坚强韧性的中宫大人暂且不论……次郎君会受到很深的伤害。他虽然温柔,但绝不是个坚强的少年。我的替身秘密,大姬大人的私奔秘密……如果得知九条家的伯父们对这些秘密视而不见,只为攀附外戚的地位而四处奔走,他恐怕会对本就不情愿的东宫之位,生出更深的厌恶。)

从接到那封信到来到这里的期间,宫子已经在自己心里做好了觉悟。

她决定,如果次郎君问起,就把所有事实如实坦白。

因为她不想再叠加谎言,继续伤害他。但是,她也开始觉得,也许把一切真相和盘托出后得到解脱的,只有自己而已。

(如果真的为次郎君着想,为了保护他,是不是也应该说些必要的谎言呢?)

宫子拼命地思考着。自己和馨子的替身之事无法蒙混过关。但是——对,没必要让次郎君知道兼通是主谋。只要说兼通也不知情,说自己和馨子一直都在欺骗他就可以了。这样一来,至少次郎君对伯父兼通的信任和感情不会丧失。

然后,还必须让大姬配合自己的说辞。

以揭露私奔的秘密相要挟,说服大姬。让她作证兼通并不知道两人的谎言,兼通也是受害者。私奔一事对大姬来说也是绝对不想被人知晓的过去,所以她大概会欣然同意吧。

(兼通大人会失去监护人的地位,但比起因参与替身恶行而失去中宫大人和次郎君今后的信任,这要好得多。

只要我消失,大姬大人成为东宫妃就确凿无疑,所以大姬大人应该也不想再把事情闹大……只要把这一切都说成是我和馨子大人两人策划并执行的就行了。这样一来,至少能避免九条家的羁绊因这件事而崩溃……也能避免过度伤害次郎君。)

宫子闭上了眼睛。——神啊,请让我能对次郎君说好这个谎吧。

这大概,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个谎言了。替身秘密一旦揭晓,宫子就无法再留在这后宫。无法再待在次郎君身边。

(我马上,就要失去次郎君了。)

就在这时,次郎君温柔的声音,忽然在宫子耳边回响。

‘——我的御匣殿,是匹悍马,爱哭鬼,还是个骗子。’

那是被卷入春秋党党争,宫子不得不在后宫寻宝的时候。宫子想起来了。——那时候,我也想对次郎君撒谎。

因为不想让次郎君遇到危险,那是她拼命编造的谎言。宫子说不需要他的帮助,被他纠缠很麻烦,把他推出了房间。

但是,宫子笨拙的谎言,立刻就被次郎君看穿了……

你一不留神,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次郎君抱着宫子,这么说过。

‘是个开朗的孩子,但一个人的时候会偷偷哭。虽然偶尔说谎,但很不擅长说谎。’

是这样的,次郎君。宫子在心中回应着回忆里的那个声音。

(我真的,就像你说的那样……无可救药地像匹悍马……无论到哪里都只会惹是生非,爱哭鬼。而且……谎话说得烂到自己都厌烦。)

——但是,只有今天。宫子用双手按住即将涌出的泪水,心想。

只有今天,只有此刻,我要试着对你,好好地说一次谎——也绝不让你看到哭泣的脸。

我不想哭。不想像个孩子一样哭,不想再给温柔的次郎君添更多的麻烦。

对次郎君说谎的人是我。因此伤害到他的人也是我。

所以,我必须好好地承担这个后果。即使得不到原谅,也必须道歉。

(次郎君。真的,真的,对不起。)

听到地板轻微的吱呀声,宫子吃了一惊。脚步声正在靠近。

是次郎君。宫子急忙拭去泪水,端正了坐姿。

心想,那一刻终于来了,至今为止的不安竟不可思议地消失了。此刻,她的心已不在自己身上,而是全然倾注于次郎君的心情。她祈祷着他所受到的冲击能尽可能小一些。

拉门被拉开,一道人影走近。在黑暗中忽然闻到那股香气,宫子困惑了。

(欸?这个香味是……)

宫子在黑暗中凝神细看。一瞬间,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并不是。

那身影渐渐清晰。宫子呆住了。她无意识地呢喃道:

“萤之宫……大人……”

“——二条姬。”

被灯台火光照亮的萤之宫,端正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为什么……?为、为什么萤之宫大人会在这里……)

“到底怎么了,二条姬?”

萤之宫生硬地说道,在目瞪口呆的宫子身旁坐下。

“‘怎么了’……宫、宫大人,那、那个……”

“在这种奇怪的地方把我叫出来。日之宫那边出什么事了?”

(叫出来?关于日之宫大人……欸?欸?)

“你和女一宫之间出什么事了吗?还是说,在常宁殿的胡闹闹大了?关于日之宫的事,有什么不能让别人听的话,到底是什么?”

萤之宫注意到宫子的表情,皱起了眉。

“二条姬……?搞什么,那是什么奇怪的表情。明明是你把我叫出来的,却摆出一副‘为什么你在这里’的表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叫、叫出来,那个,那个,宫大人……”

宫子终于从混乱中回过神来,慌忙说道。

“我、我,那个……没有。”

“没有?”

“是、是的。那个,我没有……叫您出来。”

萤之宫睁大了眼睛。

“我、我现在在这里等的,不是……不是宫大人您,而是次郎君。我也是收到次郎君的消息,说有紧急的事,所以才被叫到这里来的。”

薄暮之中,困惑的表情在萤之宫的脸上蔓延开来。

“叫我来的人不是你吗?但是……这样一来,那封信是谁写的?”

“信?”

“刚才,一个据说是从贞观殿来的女童,送了一封信给我。”

(从贞观殿来的使者……)

“‘关于日之宫,遇到了麻烦。是不能让别人听的事,所以希望你能尽快来登华殿。想和你两个人私下谈谈。’信上是这么写的。所以,我以为是不是偷看试演的事出了什么麻烦,就急忙赶过来了。”

“那不是我的信。我没有写那种东西。”

宫子问萤之宫是否还带着那封信,他摇了摇头。据说,对方要求他在信的背面写上回信,他便照做了。

宫子猛地一惊。那句话,和之前那个信使对她说的话完全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送信来的女童,是一张陌生的面孔。萤之宫低语道。

“我确实觉得不是平时那个爱说话的孩子,但我又不认识你身边所有的女童,所以没特别怀疑……我只觉得信上的字迹,以你的水平来说相当老练,但注意力都在内容上,就没想得更深。”

“我、我也是,宫大人。那个信使也不是平时的孩子,是个不认识的……而且,信上的字迹,以次郎君的水平来说也太乱了……”

“而且,那封信也被回收了,所以你这里也没有了。”

宫子点了点头。萤之宫咂了下舌。

“看来,我们是中计了啊。——离开这里,二条姬。”

“中、中计了?那、那个,宫大人……到、到底”

“快点。不管你怎么等,东宫都不会来的。”

萤之宫几乎是半抱半拽地,让六神无主的宫子站了起来。

“宫大人。”

“既然叫我来的人不是你,那叫你的人也就不是东宫。不知道是谁干了这种无聊的恶作剧,但考虑到对方连证据信都回收了,显然没安什么好心。

这不像是单纯的恶作剧。我们两个都被骗了,二条姬。”

(被骗了?我和宫大人?究、究竟是谁会做这种事……!)

“总之,快离开这里。糟了,在这种地方,要是被谁看到……”

萤之宫突然中断了话。宫子也察觉到了。

拉门的另一边——是人的声音。正在靠近。有人正朝这边走来!

“宫大人……!”

“躲起来,二条姬。”

萤之宫推开宫子,急忙吹熄了灯台的火。但已经来不及了。

室内沉入黑暗只是一瞬间的事,拉门立刻就被拉开了。

黑暗中浮现出火焰。是手烛的火光。摇曳的灯光下,梳着角发的少年身影,以及他身后女人们的身影浮现出来。女人们在骚动。那声音近乎悲鸣。

“——好可怕啊,喂,我不要,里面果然有东西。”

“可能是物怪吧。一定是的。我们快走吧。喂,别管了吧。”

那里的是谁?拿着手烛的少年用还带着稚气的声音怒喝道。

“物怪?如果不是,就给我出来!”

快走。萤之宫压低声音,飞快地对宫子说。

“别管。这里我来应付。藏起脸,从里面逃出去——快!”

宫子听从他的指示,撩起长裤正要跑出去,但,

“——在那里的,不就是御匣殿大人吗?”

突然被人这么一叫,宫子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这个声音是……)

或许应该无视。或许就该那样直接逃跑。

在这室内的黑暗中,隔着距离,而且是背对着,根本不可能看清人的脸。如果知道的话——没错,是因为她早就知道了。她知道那里的人是宫子。因为,是她把宫子叫出来的。宫子回过了头。

(小少将……!)

“哎呀,果然没错。在那里的,就是御匣殿。”

被手烛火光照亮的年轻女房小小的脸上,浮现出略带夸张的惊讶表情。

在僵住的宫子面前,萤之宫迅速站起身挡住了她。小少将“哎呀”一声低语道:

“莫非,是萤之宫大人吗?”

“你是谁?”

“失礼了。我是一条家大姬大人的女房,名叫小少将。虽是初次拜见萤之宫大人,但您的风姿,我曾从远处瞻仰过。”

小少将温婉地说道,低下了头。

“我的主人,大姬大人此刻正在弘徽殿等候女一宫大人归来……我正是为此事,与弘徽殿的各位一同,在前往女一宫大人所在的贞观殿的途中。”

宫子从萤之宫的臂膀后看着那些女人们。确实,她们是在弘徽殿见过的、眼熟的女房们。听到小少将的话,女房们也显得很惊讶,面面相觑。

“——那个……真的吗?御匣殿在这里?”

“哎呀……可是,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而且——还是和萤之宫大人一起……?”

“在这种地方……两个人……”

“我本打算在贞观殿向御匣殿大人问安的。”

小少将说道。

“没想到会在这里与御匣殿大人相遇。”

“你们似乎有什么误会,女房,这里并没有你所说的那种女性。”

萤之宫强硬地说道。

“这关系到高贵女性的名誉。不要随意说出那样的名字。这里的是我认识的女房。总之,你们几个,赶快离开这里。”

“您是说,藏在您身后的那位,不是御匣殿大人吗?哎呀,那么,萤之宫大人,在那里的女性,究竟是哪位呢?”

“我有必要告诉你吗?——放尊重些,无礼之徒!”

萤之宫怒气冲冲的声音,带着一声仿佛能震动腹部的威压。

小少将像是“哈”地退缩了一下。

“你好像叫小少将是吧,你,不懂风雅吗?但凡懂得些许情趣的人,都会体谅这边的心情,早早离开才是礼数吧。冒冒失失地闯入他人的幽会场面,厚着脸皮探究细节,真是无趣至极。”

萤之宫将他清晰的双眼皮眼睛锐利地瞪向对方。

“还是说,将好奇的喙到处乱插而不知顾忌,就是一条家的流仪吗?从你这种不懂礼数的女房这一点,就能看出你主子的器量了。”

被投以辛辣言辞的小少将,悔恨地扭曲了脸。但对方是皇子,她也无法反驳。她憎恶地说了声“失礼了”,低下了头。

“宫大人那么说了,我们走吧,各位。”

“欸,欸”

“您刚才说是幽会场面呢。真是令人羡慕。萤之宫大人的秘密恋人,究竟是哪一位呢?”

像是一句临别赠言,小少将和大家一起回到了走廊。

喧哗声和衣物的摩擦声远去。宫子直到这时才惊觉,开始发抖。

振作起来,二条姬。萤之宫抱住几乎要瘫倒在地的宫子,斥责道。

“宫、宫大人……我……”

“不是发抖的时候。那些女房说要去贞观殿。你也必须赶快回到那里,否则嫌疑就会坐实。没必要和那只狐狸对话,但被发现不在场会更糟。总之,你要强调自己一直都在贞观殿。”

“是、是。”

不过,谣言恐怕是止不住了吧。萤之宫苦涩地说道。

“弘徽殿的女房们,还有点灯的殿上童。那女人为了能充分散播谣言,特意带了足够的目击者来这里——从处理信件的手法来看,这计划真是周到。想散播我们之间的风言风语,以此来损伤你作为东宫妃候补的立场吧……真是阴险!我们都被一条家的大姬给算计了,二条姬qi



萤之宫的预言一语成谶。

参夜的喧嚣中,宫中直到天快亮时都人流不断。

理所当然,流言从一个人的口中传到另一个人的口中,速度也极快。

要阻止那无形无状的流言,是不可能的。

关于萤之宫与宫子幽会的故事,到了第二天,已经传遍了整个内里。

“——御匣殿大人和萤之宫大人,在登华殿密会?哎呀,不会吧,怎么可能……”

听到传闻的女房,大多先是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开始否定。

“不可能吧。要说御匣殿大人,那可是深受东宫大人宠爱的姬君啊。”

“是啊。再说萤之宫大人,也是东宫大人信赖的兄长啊。”

“那两位,难道,哎呀,竟然是那种私下的恋人关系……”

“可是,据说有好几位女房都看到了。当然,宫大人是否认了……”

“而且,那种类型的谣言,好像前段时间就有了呢。”

“那种类型的谣言?哎呀,这还是第一次听说。是什么样的呢?”

原本半信半疑的女房们,也不由自主地探出了身子。

“据说,有位穿着直衣的大人经常出入御匣殿的住处……是贞观殿的女官们看到的。好像还是梳着童发、没戴冠的样子。”

“穿着直衣、梳着童发……哎呀,讨厌,那不就是东宫大人吗?”

“据说不是。好像是在东宫大人来贞观殿玩、回去之后的事……贞观殿的女官看到一个穿童直衣的人从小房间里出来,觉得可疑,就和同事一起往里偷看……”

喜好八卦的女房煞有介事地、悄声地传播着谣言。

“然后,就看到御匣殿在里面……那姿态真是……”

“哎呀!那、那‘不成体统的姿态’是指?”

“据说衣衫凌乱,整个人软绵绵的,一副快要昏过去的娇媚风情呢。在她身旁,还孤零零地放着一把男君留下的扇子……”

“哎呀,扇子。”

“然后,还有男腰带……”

“哎呀,男腰带也!”

“对,对。而且,御匣殿凌乱的衣衫上,还散发着男君留下的浓郁余香……”

为了迎合听众的期待,谣言被添油加醋,越传越离谱。

“据说姬君的乳姐妹大人正好赶到那里,把女官们全都赶走了。据说那慌张的样子也很奇怪,女官们都觉得可疑呢。”

“就在东宫大人回去之后!姬君和宫大人也真够大胆的……”

“不愧是年轻的皇子大人,是不是对东宫大人产生了嫉妒之心呢?被一种想要用自己的香气,覆盖掉姬君衣衫上东宫大人香味的热情所驱使……”

“哎呀,太棒了!咳、咳,不行不行,各位。这话要是传到东宫大人或中宫大人的耳朵里,可就不得了了。不行,我们得自重啊。”

“就是,说得对。这话,就只在我们之间说说吧。”

“是啊,只在我们之间……”

——就这样,两人的流言,便毫无遗漏地传遍了整个内里。

“这可真是成了个棘手的局面呢。”

听到馨子的话,宫子默默地垂下了头。

五节的第二天,寅之日。

今天,四位舞姬将前往天皇所在的清凉殿,在上达部、殿上人面前进行第二次试演,名为“御前之试”。

此次试演,天皇与藤壶中宫、东宫、亲王们也将列席,在庭院观赏舞蹈。试演结束后,将在清凉殿紧接着举办无礼讲的酒宴,这次由男人们代替舞姬,吟诵催马乐、翩翩起舞。这被称为“渊酎之宴”。

“御前之试”与前一天的“帐台之试”不同,并未禁止观看,因此女房们似乎各显神通,都想方设法地要挤进试演的会场。

然而,那种五节的浮华气氛,与眼下的贞观殿,却毫无关系。

——这真是万分抱歉,和泉君……兵卫用沉郁的口吻说道。

“和泉君您不在的时候,我本应寸步不离地守在姬君身边的。却因杂事而一时疏忽……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到姬君离开了殿舍。我真是太怠慢了。”

不是的,兵卫君。面对意志消沉的女房,宫子急忙说道。

“这不可能是兵卫的错。是我自己行事轻率。鹿子也一样。是我强人所难,拜托她带我微服出行的。大家都没有责任,该道歉的人是我。真的对不起,大家。”

“说得对。这次,姬君可真是胡闹得够呛啊。”

馨子冷冷地说道。

“初次体验五节的气氛就轻浮起来,做出溜出殿舍这种有失姬君身份的举动。像女房或女童一样在走廊里晃荡,光是这一点就够轻率了……”

馨子叹了口气。

“不仅如此,还撞见喝醉了的萤之宫大人正在登华殿休息,便一时兴起跟了上去……我当然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是清白的,但被不知情的人误会也是无可奈何。

姬君,您必须深刻反省。”

“是……和泉君……”

“您要是明白,就稍作休息吧。您的脸色很难看。”

听从馨子的话,宫子进入了帐台。

看向挂在柱上的镜子,脸色确实很差。因为惦记着昨夜的事件,几乎没怎么睡。脱下袿,在叠好的被褥上躺下,馨子为她盖上衣服。

您先休息一会儿吧。馨子轻轻拍着躺下的宫子的肩膀。

“因为有你在这里,整个场面就变成了‘围绕姬君的反省会’了。兵卫、鹿子,还有去了常宁殿的女房们,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一直垂头丧气的。”

“对不起,馨子大人……”

“过去的事就没办法了。我只是在想,如果那封假信送来时你能联系我就好了……不过,那终究也是结果论了。”

馨子耸了耸肩。

“我也没看穿竟然会设下那样的陷阱。如果你说想和东宫大人两人好好谈谈,我想我也不会阻止你一个人去登华殿的。

总之,只希望这谣言能尽快消失在五节的喧嚣里。”

宫子点了点头。她希望谣言快点消失。真的,她不得不如此祈祷。

(不只是兵卫她们。也给萤之宫大人添了天大的麻烦……)

自己与大姬围绕东宫妃候补的确执——九条家内部的争斗,却把完全无关的萤之宫也卷了进来。他成了这桩丑闻的靶子,自己怎么道歉都道歉不尽。

(虽然想好好道歉,但在这种状况下,连见宫大人的面都做不到……)

——昨夜的骚乱过后,宫子按萤之宫所说的,急忙与他告别,回到了贞观殿。

小少将一行人已经抵达,但被拜托留守的鹿子机灵地应付道:

“姬君身体不适,此刻正在帐台中休息——”

巧妙地掩盖了宫子的不在场。宫子也说自己气色已经好了很多,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小少将等人面前。

虽然没人再提起刚才的事,但女人们那充满好奇的脸,以及小少将直直刺向自己的视线,都让宫子感到一阵恶心,真的快要吐出来了。

不久,看完试演的日之宫和宣旨等人从常宁殿回来了,现场热闹了一阵子,约莫半刻之后,女一宫一行人也回来了。

女一宫和宣旨回去了,小少将也跟着她们回了弘徽殿,日之宫则回了桐壶。

馨子终于回来,是在所有客人都离开之后。

宫子将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馨子——而到了今天中午,宫子与萤之宫的流言,已经传得宫中无人不知了。

流言这东西,真是麻烦透顶。馨子皱起了眉。

“就算想反击,也如同挥刀向烟,无从着力。

散播流言的人只是为了说起来痛快,根本不在乎真假真假……就拿假信那件事来说,没有证据,我们也没有受到公开的责罚,所以也无法反驳说‘我们是中了圈套’。”

馨子说得对。写了假信、设下陷阱的无疑就是小少将。但不能把这件事作为新的流言散播出去,揭露九条家内部的纷争。不能用丑闻来对抗丑闻。

(流言,想必也已经传到中宫大人和次郎君的耳朵里了)

次郎君应该不会相信流言,只要向中宫大人解释清楚,也一定能辩明。

宫子想,自己身居御匣殿高位却轻率地溜出殿舍,就算被斥责也无可厚非,但只要说明中了圈套的经过,中宫大人应该会表示理解。

然而,即便如此,眼下流传的流言也不会就此消失。

“那正是对方真正的目的吧。”

“那正是……您是说?馨子大人……”

“九条家推举的东宫正妃候补只有一人。中宫大人内心,应该一直都是把你当作那个候补的。但是,通过这次的丑闻,宫子,你的名字上已经沾上了污点。”

馨子露出有些痛心的表情,抚摸着躺下的宫子的头发。

“而且,重要的是,帝所推举的正妃候补是女一宫大人。

如果让你,宫子,作为九条家对抗女一宫的正妃候补,你觉得会怎么样?帝一定会把这次事件当成问题。与东宫以外的皇子传有流言的御匣殿,相比起来,女一宫更适合做东宫正妃——他一定会这么主张。中宫大人也很难驳倒这个正论吧。这样一来,为了回避这个问题,中宫大人就必须采取某种方法。”

“某种方法……?”

“也就是说,将九条家的正妃候补,从你换成大姬大人。”

宫子睁大了眼睛。

“至于是否让大姬大人成为妃候补,中宫大人之前的想法,是全凭东宫大人的心意。但事到如今,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中宫大人有着‘必须从九条家推出正妃’的坚定信念。宫子,如果她判断你作为候补无法对抗女一宫,无法排除女一宫成为正妃,那么中宫大人就会不顾东宫大人的意愿,毫无疑问地决定让大姬入宫。”

——馨子走出帐台后,宫子还在脑海中反复回味着她的话。

(我,至今为止,一次都没有想过……要成为东宫正妃……)

即便是现在也一样。她没有那样远大的志向。

但是,竟被如此卑劣的手段泼上脏水,而且,此事很可能不顾次郎君的意愿就决定让大姬入宫,这一切都让她感到无比不甘心。

这也是大姬,那个小少将的主人策划的吗?宫子一边痛惜地回想着大姬美丽的身姿,一边思考。确实,比起立刻将次郎君的心从宫子身边夺走,让他转向自己,用这样填平护城河的手段来谋取东宫妃之位,确实更为稳妥。

因后悔、不安和不甘,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

即便如此,大概是睡眠不足的缘故,没过多久,她还是睡着了。

——不久,被鹿子叫醒,宫子睁开了眼。感觉肚子饿了也理所当然,时刻已近黄昏,房间里和走廊上都已点上了灯。

兵卫告诉正在吃晚饭的宫子,清凉殿的“御前之试”应该已经开始了。馨子不在,一问才知道,她刚才被兼通叫出去了。

“御前之试”结束后,活动便转入酒宴。

结束试演的四位舞姬会回到常宁殿的厢房,但据说也有公卿们被她们的美貌所吸引,追了过去。渊酎之宴结束后,舞姬厢房周围会聚集更多的人,加上酒意,今晚的喧嚣将胜过昨夜。

但是,以宫子为首,因那件事而气氛沉郁的贞观殿,是无论如何也感受不到昨晚那种兴奋的。

过了一会儿,滝川的命妇来访的消息被传来。

“兼通大人吩咐,让我将清凉殿的情况转告给御匣殿大人……”

这位也是宫子教育者的老妇人,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是那位严厉的命妇,宫子心想这下肯定要为萤之宫的事被好好说教一顿了,但看来兼通托付的事并非那件,说教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长。

命妇要向宫子转告的,是兼通传来的关于萤之宫的事。据说宫大人今年也预定出席试演。滝川的命妇用沉稳的语气说道。

“但是,最终,萤之宫大人停止了观览。”

“停止了观览?”

宫子不由得抓住了身旁的靠枕。命妇点点头,讲述了细节。

——萤之宫如约出现在了清凉殿。

关于宫子的流言想必是已经传开了,他一出现,现场便相当骚动。但据说萤之宫丝毫没有动摇的样子,径直在准备好的席上坐下了。

之后,中宫和次郎君从藤壶过来,最后帝也现身了。

紧接着,萤之宫便通过女官向帝请求退席。理由是,要反省自己轻率的行动给宫中带来的骚动。他说,虽然觉得缺席了特意为自己准备席位的地方很失礼,但还是前来参见了,终究思绪万千。希望能获准就此返回桐壶。帝似乎也点头同意,允许他退席了。

“萤之宫大人能在众人面前堂堂正正地现身,想必是表明了自己并无任何亏心之处吧。”

滝川的命妇的声音里,带着温暖的赞赏之音。

“在退席之前,东宫大人还向萤之宫大人搭了话,两人交谈了一会儿。看样子是和平时一样,非常融洽。

这大概是向所有人表明,他们之间无聊的流言并不会产生任何影响吧。萤之宫大人的应对,实在是令人钦佩。”

宫子咬住了嘴唇。——得知萤之宫与次郎君之间羁绊的牢固,她心中感到一阵温暖。但比那更强烈的,是宫子对萤之宫的罪恶感和歉意。

因围绕东宫之位的过往问题,长期以来一直身处阴影之下的萤之宫,次郎君一直对他多方关照,试图抬举他。实际上,自秋天的诗会以来,萤之宫的声誉一直很好。而这次,却被宫子伤害了。

再次陷入后悔的宫子,没能立刻对滝川的命妇的话做出反应。

“——欸?对不起,命妇大人。我刚才走神了……您刚才说什么?”

“我说了关于御匣殿的另一个流言。”

(关于我的另一个……)

除了萤之宫的事,还有别的流言吗?宫子脸色发青,害怕地不敢再听。

“是上等女房之间的传闻。虽然还没怎么传到外面去……但这是典侍确认后告诉我的事,所以可以认为是确凿的消息。”

典侍是负责照料天皇身边起居、传达宣旨的内侍所女官。在宫廷生活了四十年的滝川的命妇,在后宫仿佛蜘蛛网般地拓展着她的人脉与情报网,似乎所有的消息都会汇集到她那里。典侍也是那张情报网的一部分。

“并非御匣殿您做了什么事,所以请您不必担心。”

看出宫子的动摇,滝川的命妇轻描淡写地说道。

“并非那种轻浮的传闻……而是关于源氏大纳言大人的事。”

“源氏大纳言大人的……?”

宫子困惑了。源氏大纳言和自己的流言,能有什么关系。

“御匣殿,想必您知道,大纳言大人的一位夫人,九条的三条君大人于今年年初过世了……并且,计划让九条家的姬君再次嫁入已故的三条君大人的后室,这件事您知道吗?”

“嗯……知道。听说在中宫大人的安排下,再婚之事正在推进。”

“是的。中宫大人原本考虑的,是让大纳言大人迎娶已故的父君,即故九条右大臣与某位皇女所生的姬君……五条君大人。因为五条君大人的母妃也已过世,中宫大人很看重这位高贵的异母妹,才考虑了她与大纳言大人的这门亲事……”

“出什么问题了吗?”

“大纳言大人向帝禀报了此事……并透露了他的想法,即五条君大人的结婚对象,不是他自己,而是萤之宫大人或许更合适。”

“萤之宫大人?哎呀……那,是要让五条君大人做宫大人的侧室吗?”

宫子很惊讶,但忽然意识到,这样一来,大纳言就没有再婚的对象了。

“大纳言大人期望的,是九条家的其他姬君,御匣殿。”

“其他姬君……哎呀,是这样,嗯,其他九条家的姬君,是哪位呢?”

九条家还有其他姬君吗?宫子急忙在脑海中搜寻记忆。

(故九条大纳言大人还有别的姬君吗?九条家的姬君……该不会是大姬大人吧。那样的话……啊!莫非是有子姬?)

在九条家姬君这个范围内,除了有子姬,应该没有其他年龄合适的姬君了。

“命妇大人,莫非,是有子大人?源氏大纳言大人期望的,是兼通大人的姬君,有子大人吗?”

宫子不由得探出身子问道。但命妇的回答却是否定的。

“欸?不是吗……大纳言大人期望的不是有子大人吗?”

“是的。——源氏大纳言大人期望的继室,御匣殿,就是您本人。”

滝川的命妇用平淡的语气说道。宫子失语了。

第三章 诀别




"萤之宫大人。"

听到呼唤,萤之宫回过头去。

庭院的薄暮中,源氏大纳言正走近前来。

萤之宫睁大眼睛,停下了脚步。就这样,等待着对方追上来。

"大纳言殿下。怎么了?您不是在观看试演吗?"

"或许是观看的人比预想的多吧,总觉得身体不适。便向陛下告退,在开始之前就溜出来了。"

看到萤之宫的表情,源氏大纳言微笑了。

"如您所想,那是借口。因为想和萤之宫大人谈谈。……您要回桐壶吗?"

"嗯。"

"那么,请让我陪您走一段吧。"

萤之宫皱了皱眉,但什么也没说便迈步前行。——如果他要说有事,不用问,他自己也会开口的。沉默着走了一会儿后,源氏大纳言开口了。

"——萤之宫大人,我必须向您道谢。"

道谢?萤之宫用目光询问对方这话的意思。

"这次的事啊。对宫大人来说实在是令人同情的不幸之事。"

"我不明白,为何大纳言殿下要向我道谢。"

"通过这次的事,二条姬君从东宫正妃候补之位被撤下的可能性变大了……"

萤之宫沉默了。思考了一会儿对方的话后,他开口道:

"大纳言殿下,您支持陛下的想法,希望女一宫成为东宫正妃。"

"是的。"

"作为女一宫的支持者,为强有力的对立候补二条姬被撤下而高兴,这我可以理解……但是,九条家还有一条家的大姬。

大姬是比二条姬出身正当得多的姬君。女一宫的对立候补从二条姬换成一条家的大姬,我不认为情况会有多大变化。"

"如果二条姬君只是从九条家的正妃候补变成单纯的东宫妃候补——这样的变化的话,确实如此。但是,也许不会那样。"

"不会那样?"

"是的,如果二条姬君不仅从正妃候补,而是从东宫妃候补本身也被撤下的话。

萤之宫大人,我打算在亡妻之后,再次迎娶九条家的姬君。而我期望的新妻子,正是二条姬君……"

萤之宫停下了脚步。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大纳言。

大纳言放声大笑。

"——失礼了。让我看到了冷静的萤之宫大人如此罕见的表情。"

"让二条姬做你的妻子?荒唐……我不认为这种事能谈得拢。那位姬君和你之间,差了亲子一般的年纪……弄不好是祖孙般的年龄差距啊。"

"被您这么直白地说出来,我忽然切实感受到了自己的年龄啊。"

大纳言苦笑道。为什么是二条姬?萤之宫将严厉的视线投向对方。

"我听说中宫大人考虑作为您继室的人选,是九条五条君大人。五条君是以先帝内亲王为母的高贵姬君。而二条姬的母亲,据说不过是个在宫中任职的女房。对皇族出身的您而言,相配的应该是五条君才对。"

"但是五条君没有有力的监护人。不像二条姬那样,有兼通大人作为一条殿在背后支持。而且,五条君因为是内亲王所生,出身高贵,对中宫大人来说,她不像同母的妹妹们——蔷子大人和我亡妻三条君那样,是亲近的存在。"

大纳言平静地解释道。身为女王(亲王与内亲王之女)的五条君今年二十岁。无论年龄还是立场,她至今未被提名为东宫妃候补才更奇怪,但正因出身高贵,她很早就厌恶了东宫的恶评,一直拒绝中宫的探询。

通过婚姻与九条家建立联系,对我来说是必须的。大纳言说道。

"但是,仅凭这一点还不够。——与五条君结婚,我能得到的只是一位年轻高贵的妻子。但是,如果能迎娶二条姬君,就能与身为监护人的兼通殿下建立新的联系。而且,萤之宫大人想必也知道……兼通殿下与兄长伊尹殿下、弟弟兼家殿下,关系都极其恶劣。"

萤之宫紧紧盯着大纳言的脸。

"通过与二条姬结婚,与监护人兼通殿下联手。以此来分裂九条兄弟们的势力,削弱朝廷最大派阀九条家的力量——这就是您的打算吗?"

"是矫正藤氏与其他氏族之间过于失衡的均势,萤之宫大人。"

"我不认为兼通殿下会同意您与二条姬的婚事。恕我直言,东宫妃的监护人与大纳言殿下的妻子监护人,能得到的东西相差太大了。"

"对兼通殿下来说,与我的联系也是有效的东西。

毕竟,即便他再怎么在意九条家的羁绊,只要不和的长兄伊尹殿下还在,今后兼通殿下的仕途就不会如愿。而且,说到东宫妃的监护权,即便放手二条姬君,兼通殿下还有亲生女儿有子姬在。"

"您与二条姬的婚事,东宫绝不可能答应!东宫由衷地爱慕着她。如果二条姬真的与您成婚……"

东宫大人会学到东西吧。源氏大纳言静静地说。

"所谓即使压抑自己的心意,也能将之让渡于臣下所求——这种帝王心术……"

沉默降临。萤之宫如箭般的视线,大纳言始终平稳地承受着。

"刚才的怒气,是代东宫大人而发——还是宫大人自己的?"

萤之宫难以揣度对方这番问话的用意。

"对于二条姬君与我的婚事,宫大人是否感到了个人的焦躁呢?"

"您想说什么,大纳言殿下。"

"我也可以放弃与二条姬君的婚事。"

"——欸?"

"按当初的预定迎娶五条君也可以。只不过……前提是萤之宫大人与二条姬君成婚——如果能以迎娶那位姬君为侧室的话。"

萤之宫哑口无言。

渐渐地,他感觉到双颊在发烫。却不知这热度究竟从何而来。

"我最初向帝禀报的,是让九条五条君不是嫁给我,而是作为萤之宫大人的侧室……"

"!关于我元服之事有重臣上奏,原来就是您吗!"

"帝原本考虑让某氏的姬君作为宫大人的侧室。但我向帝进言,若能与势力强大的九条家建立联系,萤之宫大人的将来也会更加光明。就如同昔日我通过与三条君的婚事,保持了与九条家的联系一样……"

大纳言向萤之宫轻轻低头。

"身为臣下的我,将自己与宫大人相提并论,此等不敬还请恕罪。

但是,无论是我,还是您,为了辅佐帝——或东宫大人,都无法忽视身为外戚拥有绝对权力的九条家。这次的骚乱,被卷入九条家内部东宫妃候补之争的宫大人应该明白。九条家一族为了得到自己所欲之物不择手段,无论善恶,都是些强悍之人……萤之宫大人,我们要与他们对抗,在庙堂之上确保应有的地位,就必须通过婚姻,将藤原的血、强悍的九条之血,不管愿不愿意都纳入这副身躯之中。"

大纳言那平静却分量沉重的话语,萤之宫一时找不到话来回应。

"帝自即位以来,以天皇亲政为基本,亲自处理政务。

即便是那般有能的政治家、被倚为左膀右臂的右大臣殿下,帝终究也没有赐予他关白之位。不设辅佐之职关白,至今政务毫无滞涩,这全赖帝强烈的意志。然而遗憾的是,东宫大人对政务的热忱,不及父君。这一点,想必宫大人也知道。"

"……"

"东宫大人即位之后,必定会从九条家出一位关白吧。不仅如此,东宫大人的皇子,也必定会由九条家的姬君所生。因为即使成为妃子,女一宫大人为东宫大人诞下皇子的可能性也很低。也就是说,外戚之位与关白之位,今后都将被九条家独占、延续下去……"

大纳言摇了摇头。

"层层缠绕的粗壮九条藤蔓,紧紧缠满玉座,不容他家侵入。

母君、伯父、两位妃子,周围被藤原一族包围的东宫大人,可以说是草冠之皇子——草冠,即头顶藤蔓的皇子。您能容许藤蔓继续恣意扩张权势,容许藤原的专横吗?"

您想说的我明白了。萤之宫低声说道。

"但是,为何要考虑让二条姬嫁给我?为了削弱九条家独占的势力,让二条姬离开东宫,与她的监护人兼通殿下联手,开辟新派阀的道路。您若把这场婚姻让给我,不就无法与兼通殿下建立联系了吗?"

"但是,至少可以达成减少一位九条家妃子的目的。

妃子减少,皇子诞生的可能性就降低。东宫大人本来就无意长期居于帝位,若东宫大人在未能留下皇子的情况下,将帝位让给弟弟三之宫大人……外戚的流向就会改变。我已经向帝请求,在三之宫大人元服之时,让我的女儿担任其侧室,并已获得内诺。"

萤之宫一瞬间感到了愤怒。大纳言已经跳过了东宫的御世,在考虑弟宫即位之后的事。但另一方面,他也明白这并非不合理的怒气。

放眼将来,提前布下应有的棋子,是政治家理所当然的行为。

"还有一点,若我娶了您所宠爱的二条姬君,今后势必会长期招致东宫大人的怨恨。我想避免这一点。但是,萤之宫大人,如果是您就另当别论了。您与二条姬君的婚事,东宫大人经过苦涩的抉择后必定会原谅……东宫大人对您寄予了绝对的信任与爱。而且,对于因东宫之位的过往纷争,而不得不让宫大人一家长期远离宫廷一事,东宫大人至今内心深处仍怀有愧疚。"

大纳言向萤之宫微笑道。

"萤之宫大人,您对二条姬君有何想法?"

"……她是东宫的意中人。"

"那么,您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对她的心情怎样都无所谓。萤之宫像吐出来似地说道。

"怎么可能和二条姬结婚!想到东宫失去她的心情……!"

"我并非在强迫您,萤之宫大人。如果您不愿意,那也无妨。若宫大人不愿,那就由我来向二条姬君求婚吧。"

萤之宫的双颊愈发充血,大纳言用饶有兴味的表情注视着这一切。

"二条姬君是位可爱的人。若娶她为妻,我会珍视她。我会让她幸福。虽非恋爱……是啊,令人发狂的恋之季节、名为青春的季节,对我而言已然遥远。在甜美的恋爱苦痛中翻滚的时期已经过去。各位宫大人,如今正站在那个季节的入口……"

大纳言再次低头。

"方才所言,还请务必考虑。根据宫大人的心意,元服的日期及其他事宜,我们立刻决定吧。"

大纳言离去的身影,萤之宫以怒目相送。

那背影忽然停下,回头看向萤之宫。

"宫大人似乎赠予了二条姬君特别调配的香。"

"……那不过是随手制作的、单纯的玩香。"

"虽无法与名人的宫大人相比,我也喜好调香。

不浮现赠予对象的身影就去调配的香是不存在的吧。对象的身姿、声音、喜好的香气、颜色,收到香时的喜悦面容……要从成百上千的原材料组合中,取出最适合那个人的唯一一种香气,这样的想象是不可或缺的。宫大人心中有着二条姬君确切的身姿。这就是方才的回答……可以说是宫大人对那位姬君的心意吧?"

萤之宫沉默不语。大纳言也没有等待回答。就这样离开了。

——望着大纳言的背影,萤之宫差点脱口骂出一句恶毒的脏话。

但是,与为了东宫妃之争而捏造丑闻、将无关的他卷入其中却泰然自若的九条家那帮人相比,坦率亮出底牌、寻求合作的源氏大纳言,可以说是远为公正、诚实的。与二条姬的婚事,比起劝他来做,由大纳言自己来做收获应该大得多。他特意让给他,是考虑到了二条姬的心情,以及被夺走她的东宫的心情吧。然而……。

萤之宫忽然察觉到人的气息,回过头去。

旁边的殿舍拉门微微开着,能看到衣角。他刚才与大纳言谈话太投入,一直没注意到。他厉声喝问是谁。拉门打开,对方现身了。萤之宫困惑了。

"你是……"


滝川命妇离去后,宫子久久无法从混乱中恢复。

(源氏大纳言大人,竟然期望我作为他的再婚对象……)

大纳言为了保持与九条家的联系,并且为了与宫子的监护人兼通联手,开辟源氏与藤氏新派阀的道路,因而期望迎娶宫子为继室……命妇的这番解释,她姑且算是理解了。然而,即便理解了,这也绝非能够接受的事。

(没、没关系,那种事,中宫大人不可能同意的。她一定会拒绝的。)

但是,宫子同时又想道:

如果中宫以"东宫期望御匣殿为妃,所以不能让给大纳言殿下"为由,拒绝大纳言的请求,那么宫子就不得不入内到次郎君身边了。"既不想当东宫妃,也不想当大纳言的继室"——这种任性的诉求,自然会被无条件驳回。但是,宫子不能成为东宫妃。

毕竟,大姬可是知道宫子是冒牌的私生女……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烦恼得头都痛了。宫子按住了额头。

(光是和宫大人的流言一事就已经束手无策了,竟然又来了这样的婚事……)

源氏与藤氏的东宫正妃之争。九条家内部的权力斗争。

被男人们的算计翻来覆去的自己的立场,宫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虚。

次郎君也一定是一样的吧,宫子想。他身处自己并不期望的东宫之位,一定也无数次抱有和现在的自己相同的心情。

"姬君。和泉君回来了哦。"

听到兵卫的声音,宫子抬起头来。被兼通叫去的馨子似乎回来了。

"——完全回来晚了呢。啊呀,肚子好饿。"

在仍然无精打采的女房们之中,馨子一人的表情是明朗的。

"和泉君,我有话要说。那个呢,出大事了,刚才,命妇大人来了……"

"是来传达萤之宫大人和大纳言大人的事吧。我知道的哦。"

"欸?怎么已经知道……啊,对了,是从兼通大人那里听说的吧。"

宫子点了点头。命妇是奉兼通之命来此传话的,兼通已经知道那些事自是理所当然。

"和泉君,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必须向宫大人道歉,也想向次郎君解释情况,可是大姬大人的事也在担心……"

先冷静一下吧,姬君。馨子笑着戳了戳思虑过深的宫子的脸颊。

"那么阴沉的表情不适合您哦。姬君笑起来的脸才是最有魅力的。"

"可是,和泉君……"

"没关系的。交给我吧。您的乳姐妹可是脸蛋漂亮、头脑聪明,不仅直觉敏锐,还有人脉和行动力,非常可靠的呢。"

(哎呀,馨子大人真是的……)

看着大大方方自卖自夸的乳姐妹,宫子也忘了忧虑,不禁笑了出来。

"我最喜欢您那张脸了。"馨子迅速在笑着的宫子脸颊上亲了一口,回以微笑。

"稍微有点精神了。那么,和泉君,接下来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总之,姬君明天要前往藤壶。"

"藤壶……?"

"刚才兼通大人那里传来了消息,说希望姬君前往那边。"

(去藤壶——也就是说中宫大人在叫我。是为了萤之宫大人的事要听我解释吗,还是,关于大纳言大人再婚的事……?)

无论哪种情况,能与中宫见面谈话,对宫子来说都是求之不得的。

也许会因为萤之宫的事被斥责,但与其在这里闷闷不乐,被骂还更轻松些。在此基础上好好解释情况,或者把关于源氏大纳言再婚一事自己的意见——没有嫁给他的打算——用自己的嘴亲口告诉中宫,宫子这么想。

"关于大姬大人的种种事情,到了明天,一切都会清楚的。"

馨子一边说着,一边抽出了插在怀中的扇子。正是那把写有恐吓信的宫子的桧扇。

——馨子是要拿着那个去中宫那里吗?宫子困惑了。

(那样的话,不就等于把替身的秘密向中宫大人坦白了吗?)

注意到宫子的表情,"请不必担心,姬君",馨子微笑道。

"从现在开始是反击的时间了。"

"反击?"

"是的。总不能一直被动挨打吧。呵呵,没关系的,姬君,比您所想的,我们有更多的同伴哦!"

五节的第三天是卯之日。

四天的五节之中,这是唯一一天舞姬不登场的日子。

这一天,首先举行的是帝在清凉殿召见伴随舞姬的童女的"童女御览"仪式。从常宁殿向清凉殿,身着意趣精巧的华美衣裳、款款前行的美丽童女们的行列,集宫中男女的注目于一身。

入夜后,帝将离开内里,于神嘉殿举行奉献新谷的神事——新尝祭。

翌日,最终日的辰之日。

五节舞的正日。

丰明节会的舞台在大内里的丰乐院。出御的帝,由东宫、亲王、大臣以下的群臣迎候,在用膳新谷之后,也向诸臣赐予酒杯。杯盏交错,酒宴的气氛每过一献便更添几分热度。数至三献之时,在吉野国栖人们的歌笛伴奏中,四位舞姬终于出现在群臣面前。

发上饰有宝冠与日阴鬘。身上缠绕的是白底山蓝青摺、神事的小忌唐衣。

大歌所的别当吟唱五节的大歌,舞姬们随着大歌同时将袖翻五回。

被火光照亮的舞姬们的清艳面容,只见须臾,结束了仪式的四位少女便如幻影般从男人们面前消失了身影。

仪式至此结束,然而,酒宴的兴奋与喧嚣却无尽无休。

朗咏、歌舞,宴席愈发高涨,飨宴之夜渐渐深去……



仿佛在等待醉意阑珊的男人们造访一般,节会之夜的后宫,空气中弥漫着某种燥热。

难以忘怀丰乐院中所见之姿,在舞姬厢房周围徘徊流连的公子们也不在少数。然而,他却独自一人脱离了那群人,朝后宫的西面行去。

是藤壶的殿舍。

这一夜,连能吹散酒宴醉意的寒风都没有。灯笼的火光明晃晃地燃烧,殿舍各处都能听到女人们的闲聊与笑声。

他驾轻就熟地走进殿舍,直奔目标厢房。

他敲了敲厢房的门,声音大到周围都能听见。回应的是一声不知是否是应答的微弱女声。

一进门,室内昏暗,女人不在灯台旁,而是在离它稍远的几帐边上。大概是等累了吧,她倚靠着侧身而坐,丝毫没有起身迎接他的意思。然而,那凌乱披散的发丝却艳丽得令人屏息,他败给了这份风情,轻易便原谅了她的无礼。

"您来得真晚啊,兼家大人。"

"哎呀,饶了我吧。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早早从酒宴上溜出来的呢。"

兼家笑着,靠近了别过脸去的她。

"在打盹吗?声音怪怪的。……说吧,要谈的事是什么?小少将。"

"是的,关于那件事,我有事想和兼家大人商量……"

"那件事?"

"就是按照兼家大人的指示,给萤之宫大人和御匣殿送去伪造的书信,设下密会之局,陷害二位大人的事。事到如今我深感后悔……觉得自己犯下了罪孽深重的事。良心备受谴责,甚至想干脆把一切如实坦白算了……"

对她的告白,兼家哈哈大笑,一笑了之。

"事到如今后悔什么!不捏造丑闻,就无法把馨子姬从正妃候补的位子上拽下来,要把大姬推上那个位子,用点脏手段也是迫不得已吧。

当初我提出这个方案的时候,你不也是拍手赞成的吗,小少将。"

"可是,未经大姬大人允许就策划那种阴谋……"

"跟大姬说根本不可能,是你自己说怕她反对会更麻烦的。"

"但是,这样下去,受罚的肯定是我。萤之宫大人和御匣殿大人也都察觉到是我干的了。如果二位向中宫大人告发,中宫大人也不会坐视不理吧。那样的话我就……"

就算被怀疑,也没有任何证据啊。兼家耸了耸肩。

"那两封信都回收了,处理得干干净净!再说了,又不是犯了什么公罪,就算被追究,顶多也就是失宠罢了,不用担心。别畏畏缩缩的,我不是跟你约好了吗,出什么事我来兜底……嗯?"

"您虽这么说,我还是不安,心里发慌……啊,您做什么呢,兼家大人?"

"好好好,不安发慌的可怜胸脯,让我温柔地抚摸安慰你吧。"

"不行,兼家大人,请您住手。"

"哈哈哈,拉胡子来抵抗,真可爱啊。"

"不行。"

"疼!喂、喂,小少将,你不知轻重吗?扯一扯也就算了,连根拔掉也太狠了吧。呼,真是我引以为傲的胡子……啊?"

正摸着胡子的兼家,这时才终于正面看清了对方的面容,失声叫道:

"你是——和泉!"

"您真的是,只要有女人的地方,无论何处都做同样的事呢,兼家大人。"

抬起头的馨子,用袿的袖子遮住嘴角,咯咯地笑了起来。

兼家愣了好一会儿,张着嘴、瞪大了眼睛,但被馨子的笑容感染似地也笑弯了腰后,又再次向她伸出手,却被啪地打了一下手背。

"疼疼。果然不行吗。……哎呀,别那么生气嘛,和泉,咱们好好相处嘛。"

"把我的主人设局陷害的人,我怎么可能和您好好相处呢。"

"唔,这么说来,和小少将联手干的那件坏事已经全败露了啊——不过,你怎么知道背后有我呢?"

"契机是兼家大人您自己给我的呀。……之后的细节,我已经从她嘴里全部套出来了。"

用这种方法。馨子伸手拉过旁边的几帐,拉开了帐帘。兼家瞪大了眼睛。

从几帐后面出现的,是被绢布蒙住嘴、双手双脚被绑着、满脸通红地挣扎着的小少将,以及按住她不让她动弹的宫子。

"小少将!"

"——兼家大人!救、救救我啊!"

馨子把蒙住小少将嘴巴的布轻轻一拉,小少将便发出了惨叫。

"两位为了撬开我的嘴,从刚才开始就对我施以酷刑、拷问……!"

"什么,拷问?唔,和泉,你长着一张漂亮的脸,没想到还挺残忍的嘛。"

"呵呵……有仇必报才是我们的风格。兼家大人也请记好了。——来,请吧姬君,尽情地向小少将大人发泄您的怨恨吧。"

好的,和泉君。宫子回答道,用手中竹叶——

"咯吱咯吱咯吱"

地挠小少将的脚底,女房满脸通红地扭动身体,流着眼泪闷绝过去。小少将是极度怕痒的体质——告诉她这件事的,是大姬。

"呀——!不要——!御、御匣殿大人,求、求您饶了我吧!"

这种刑罚对我来说也挺难熬的……宫子心想。宫子自己也是非常怕痒的人,所以能想象到小少将所感受到的痛苦,也跟着浑身发毛。

"就是这样,小少将大人已经招了。请死心吧,兼家大人。"

"哈哈哈,败露了也无所谓。反正也没什么证据。

小少将的证词吗?哼,那种东西可算不上证据,和泉。你总不能把小少将拖到中宫大人面前,展示那种咯吱咯吱的酷刑吧。"

兼家向馨子露出无赖的笑容。

"就算你那么做,到时候小少将也不会像现在这么轻易开口了。因为我会用大量的黄金来封住她的嘴,代替那块蒙嘴的布!"

"也就是说,您连一丝反省的意思都没有了,兼家大人?"

"要反省的话一开始就不会干坏事了。采取粗暴手段也是迫不得已。大姬能否入内全凭东宫大人决定——中宫大人虽然这么说过,但东宫大人的关心只在那干瘪小不点身上啊。既然无法打动东宫大人的心,那就只能改变局势了。"

"大姬大人和她的父亲伊尹大人,与伪造信件的阴谋无关吧。"

"如果他们两个更配合的话,我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伊尹兄长大概是作为嫡子被养大的缘故,太过文雅了,该说是清高呢,总觉得缺少那股蛮劲。那样的话,可扳不倒那个脸白心黑、只会讨好女人的无能美男兼通兄长!"

"把亲哥哥扳倒什么的……已故的母妃若听到了,不知会怎么说呢。"

"什么什么,和泉,别扯出母妃来。哈哈哈,你真大胆,居然说出和中宫大人一样的话……呃!中宫大人!"

看到隔壁几帐后面站着中宫和兼通,连兼家也吓得倒退了一步。

(兼家大人,活该!)宫子看到慌了神的兼家,终于觉得出了一口恶气。中宫低沉的声音响起。

"兼家殿下……你这人……!"

"哇哇哇……中宫大人……您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正如您所说,因为没有证据,所以觉得让您亲耳听到自白是最快的方法。冒昧请中宫大人移步至此。"

馨子一脸从容地解释道。看到兼通冰冷的目光和中宫因愤怒而上吊的眼睛,兼家眼珠乱转,然后偷偷地背过身去面对两人——

"唔,这真是一根好柱子啊……这木纹真漂亮……一定是飞驒的名木吧。"

"装傻也没用,兼家殿下。快过来挨骂!"

死心的兼家像爬行一样挪到姐姐中宫面前,连连磕头,反复道歉。

"您都做了些什么啊,兼家殿下。为了让身为监护人的大姬成为东宫妃,竟然设下圈套陷害萤之宫大人和御匣殿。尤其是馨子姬,她不也是兼家殿下的妹妹吗……父亲遗诫中'要爱护亲人'的话,兼家殿下到底是怎么领会的!"

"是,非常抱歉,中宫大人。愚弟兼家,无言以对。"

"想到这竟然是我的弟弟,真是惭愧得泪都流出来了,中宫大人……"

兼通呼地深深叹了口气,极为悲伤地摇了摇头。

"陷害兄长,设局坑害妹妹馨子姬……真是卑鄙至极。亲眼目睹这样的亲人背叛,我的胸口悲伤得几乎要裂开,中宫大人。"

"兼通兄长,您的心情我十分明白了,所以不必那样眼泪汪汪地把您那张漂亮的脸凑过来了。您那套哭诉的本事我早就领教过了。"

到底是亲姐妹,中宫对兼通的性格也了如指掌。

兼家把庞大的身躯恭顺地缩成一团,接受着中宫的斥责。一番雷厉风行的训斥之后,中宫叹了口气,在原地坐了下来。宫子急忙跑到中宫身边。

(中宫大人可是怀有身孕的身体啊。让她承受这样的负担……)

"请您放松,中宫大人。您身体不要紧吗?"

不要紧的,御匣殿。中宫向宫子露出了疲惫的笑容。

"关于和萤之宫大人的流言一事,听和泉君告诉我真相的时候,我还真不敢相信兼家殿下会做到那种地步……没想到竟然是真的。这次也让御匣殿受了委屈呢。真是可怜你了。"

"不,中宫大人,要说这事,比起我来,萤之宫大人他……"

听到宫子的话,中宫点了点头。

"当然,我打算向萤之宫大人好好说明一切情况,并致以歉意。虽然会暴露九条家的丑事,实在羞愧,但也没办法了。

我已经把萤之宫大人也请到东宫大人那边去了。"

就在这时,时机绝妙地,厢房的门被咚咚地敲响了。

"——失礼了。中宫大人,萤之宫大人刚刚……"

"是吗,我这就去。——来,兼家殿下,你要好好向宫大人道歉!兼通兄长,把兼家殿下架起来,带他过去!"

"遵命,中宫大人。"

"疼疼疼,兄长,别扯胡子啊,胡子!"兼家一边抗议着,一边被兼通像牵住鼻环的牛一样架了出去,跟在中宫后面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宫子和馨子,以及依然被绑着手脚的小少将三人。


"——和泉君。"小少将低声说道。

"差不多该把这绳子解开了吧。想问的都问完了,事到如今我也不会逃也不会躲了。"

馨子瞥了宫子一眼后,点了点头,解开了小少将手脚上的绳子。

——你从一开始就和兼家大人串通了吧,小少将大人?馨子说道。

"你把大姬大人的一言一行都逐一向兼家大人报告。你不是大姬大人的同伴,而是兼家大人的,可以说是间谍吧。我听说你的姐姐纪伊这位女房,是大姬大人的心腹,所以我一直以为你也是同样的立场呢。"

"虽说是姐妹,纪伊君和我是同父异母的姐妹。"

我和姐姐关系不好。小少将揉着手腕,带着赌气的态度说道。

"姐姐纪伊总之就是一本正经、忠心耿耿。和我合不来。所以同样是乳姐妹,我一直以来并没有受到大姬大人多少重视。"

"但是,那次事件之后,你也在为大姬大人效力吧。"

效力?小少将秀气的眉毛微微一皱。

"啊,作为从私奔中回来的大姬大人的替身,被派去宇治山庄那件事吧。

那除了配合还能怎么办呢,姐姐纪伊追随大姬大人干出了那种大事,我在一条的府邸里,在伊尹大人和北方面前,那可是受尽了冷眼啊!姐姐的主人是大姬大人,可我的主人是伊尹大人啊。"

"哎呀,您的新主人兼情人不是兼家大人吗?"

对馨子的挖苦,小少将装作没听见。

"我根本不想去宇治山庄。当什么可怕盗贼团盯上的替身!但是立场就是立场,只能接受啊。山庄那边,与大姬大人分开的姐姐纪伊也来了,可姐姐消瘦得可怕,而且总是一副独自想通了什么的表情,整天把自己关在山庄的佛间里。光是看着姐姐那张沉闷的脸就烦透了。我还认真怀疑过姐姐是不是迟早要跳进宇治川里去呢。"

"纪伊君突然失踪的时候,你也这么想的吗?"

想过了啊。小少将干脆地说着,耸了耸肩。

"姐姐不见踪影的时候,我先让下人们去河边周围搜了。但仔细一查,随身物品都消失了,所以觉得投河的可能性很低。"

小少将说到这里,注意到了馨子的表情,慌忙说道:

"我先说清楚,姐姐的失踪我完全没有参与!兼家大人和伊尹大人当然也是。听到知道大姬大人私奔秘密的姐姐突然从山庄消失,两位都急忙赶去了山庄呢。"

"但是,结果上来说,两位都很好地利用了这件事吧。"

"嗯,也可以这么说吧。"

"听到纪伊失踪的消息,大姬大人的冲击和担心远超伊尹大人和兼家大人。为了找到纪伊、确保她平安,大姬大人不得不依靠父亲和叔父的力量。所以,大姬大人直到今天,一切都按照父亲他们说的去做。

按照伊尹大人和兼家大人的吩咐,从北山回到京城,进入后宫。

为了就任尚侍,大姬大人极为优等生地按照吩咐,做出了积极俘获东宫大人之心的举动……"

(而且,大姬大人早就掌握了小少将与兼家大人串通的事)

宫子心想。虽然不知道小少将和兼家的关系从何时开始——但大姬知道小少将不是同伴,而是被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监视者。

正因为知道她把自己的言行一一报告给兼家,大姬才在小少将面前始终表现得——甚至有些过头地——对次郎君采取积极的态度。

因为她认为如果不那样做,父亲和兼家就有可能中止对纪伊的搜寻。

"有一件事还是告诉你比较好呢,小少将大人。"

听到馨子的话,小少将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那个失踪的纪伊君,前几天,找到了。"

姐姐?小少将端正的脸上闪过惊讶。

"姐姐还活着吗?"

"是的,当然。虽然受了伤、相当虚弱,但没有生命危险。"

还活着啊。小少将喃喃地说着,点了点头。

"这样……总之,太好了。听到这个消息,大姬大人也会松口气吧。"

她嘟囔着。但脸上还是掩饰不住地渗出了安心的神色。

"大姬大人已经知道了。消息送达的昨天,我就立刻告诉了她。"

"告诉了她?到底为什么姐姐被找到的消息会传到你这里?"

"消息不是传到我这里,而是传到了兼通大人那里。

你的姐姐纪伊君,是在这京城的……五条的某个地方被找到的。她被无赖们纠缠,偶然被与兼通大人有关联的人救了。等她的伤势和身体状况稍有恢复,那人就向兼通大人报告了情况。"

五条有我和姐姐的宅邸。小少将喃喃道。

"姐姐打算回家啊……对,这样终于能理解之前的来龙去脉了。你把姐姐的事告诉了大姬大人。姐姐平安的消息让大姬大人也恢复了一直被父亲们压制的自由。所以大姬大人就把一切情况都告诉了你,说出了我和兼家大人联手、陷害御匣殿的真相吧。"

"不,小少将大人,准确地说有些不同。在纪伊君被找到之前,大姬大人就已经把一切情况告诉我了。"

"什么意思?"

"前天参夜的晚上……正当你在设局陷害这边的姬君和萤之宫大人的时候,我在大姬大人那里。在弘徽殿,等候鸠子大人归来的大姬大人那里。我想着被你看到会很麻烦,就在不显眼的小房间里与她见了面,那时候,大姬大人就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馨子从袿的袖中取出桧扇,放在了小少将面前。

"——啊。就是写着'辞退东宫妃候补'那封恐吓信的那把扇子吧。"

小少将毫无愧色地说着,拿起了扇子。

"小少将大人,这封恐吓信是你写的吧?"

"是的,没错。是兼家大人的指示。笔迹很拙劣吧。为了和原本的字迹完全不同,我故意用奇怪的握笔方式,费了好大劲呢。"

"原来如此。不那样做的话,大姬大人就会发现这是你的笔迹,恐吓信就失去意义了。"

馨子点了点头。

"小少将大人,您偷偷在大姬大人向姬君借来的扇子上写下了这段文字,然后交给了大姬大人。也就是说,您让大姬大人以为是姬君给她送来了这封恐吓信。这封恐吓信不是写给姬君的,而是写给大姬大人的。'我已知晓你与乳姐妹的秘密'——这个秘密,就是大姬大人和纪伊执行的私奔之事吧。为了让大姬大人以为是姬君在威胁她——'不想让东宫大人知道的话,就辞退东宫妃候补',小少将大人,是您捏造了这封恐吓信。"

"是兼家大人让我那么做的。我只是遵从指示罢了。"

小少将用干脆的口吻说道。

既然恶行已经全部败露,索性破罐破摔,嘴巴自然也轻快了起来。

"说起来,那时候在藤壶,兼通大人和兼家大人都在待命呢。"

"是的。大姬大人因贫血发作被东宫大人送到藤壶……兼家大人也立刻去了那个房间。然后他问我,御匣殿和大姬大人初次见面的情况如何。我告诉他,大姬大人似乎对御匣殿非常有好感,甚至觉得她们亲近得有些过头了——"

这不是好的趋势吧。小少将耸了耸肩。

"明明应该让大姬大人努力从御匣殿那里夺走东宫大人的心,结果和大姬大人变得亲密的话,那份心意必定会迟钝下来。

所以兼家大人才想出了那封恐吓信。……我和大姬大人都以为,御匣殿虽然知道大姬大人和姐姐纪伊在堀川邸引发的事件,但应该不知道私奔的深层内情。兼家大人也这么说过,而且那个精于保身的兼通大人不可能把那么重要的秘密告诉御匣殿,这是最关键的。"

宫子点了点头。了解兼通狡猾的性格的话,自然会这么想。

"然而,突然收到一封显然对私奔内情了如指掌的含沙射影的恐吓信,大姬大人此后便改变了对姬君的看法呢。"

"是的,她不再采取友好的态度了。正如兼家大人所计划的那样。"

(就因为那一把扇子,我和大姬大人彼此彻底误解了对方……)

宫子心想。——如果当时立刻向对方质问清楚,无论是宫子这边还是大姬那边写的恐吓信,都应该很容易就能查明。但是,双方都过于警惕对方,过于揣测行动背后的深意,结果让误解越拖越长。

那封恐吓信或许不是写给宫子的——馨子注意到这一点,契机是前天兼家来贞观殿时的对话。

听到兼家说出"大姬和小少将、御匣殿和你和泉,同样是乳姐妹却截然不同"这句话时,馨子想起了恐吓信中"我已知晓你与乳姐妹的秘密……"这一句,意识到这里除了自己和宫子之外,还有一对怀揣"秘密"的乳姐妹。这样一想,下一个"东宫妃候补"适用的就不只是宫子,大姬也是一样的。

馨子为了验证这个想法,以向宣旨传达消息为借口去了弘徽殿。然后,不耍任何花招,直接正面地向大姬提出了那个疑问。

互相坦诚事实的话,误解自然能解开。听了馨子的话,大姬从当时的情况判断,恐吓信一定是小少将搞的鬼,立刻就想到了。

宫子把扇子借给大姬,是因为大姬贫血发作要回藤壶时,为了让她遮脸——一时的举动。根本没有闲暇写恐吓信,大姬也知道这一点。尽管如此,大姬还是误以为收到了恐吓信,是因为小少将的谎言。

(次郎君和大姬大人前往藤壶后,馨子大人也为了看情况去了藤壶。)

之后,馨子被兼通叫去移到了别的房间,但大姬注意到馨子要离开时,说道:

'向御匣殿借的那把扇子,替我好好道谢后还给和泉君吧。'

然后把扇子托付给了女童。想利用这个的正是兼家。他从女童那里接过扇子后,交给了小少将,命令她做恐吓信的手脚。

'女童去兼通大人那里把扇子还给和泉君,等了一会儿后,又让她拿着这把扇子回来了。'

小少将向大姬说了这番完全捏造的话,然后把写有恐吓信的扇子交给了她。

(知道私奔秘密的兼通大人,以及在梅壶初次见面时,在我身后一直观察大姬大人情况的馨子大人,突然收到写有这种恐吓信的扇子的话……大姬大人误以为是我们威胁她,也是理所当然的。)

而且,在那之后,发生了小少将和兼家也完全预料之外的事。

"小少将大人。写有恐吓信的这把扇子,因为差错被还到了姬君手中,得知此事时,您和兼家大人一定也很慌张吧。"

听到馨子的话,"兼家大人倒没怎么在意呢",小少将苦着脸说道。

"毕竟,他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性格嘛,说放着不管就好了。'辞退东宫妃候补'本来就是我们的真心话,就当是下了战书好了——他这么说的。而且,'乳姐妹的秘密云云'那部分,如果没有头绪的话会无视,如果有所察觉的话,那也正合心意——他是这么说的。"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我们这边完全困惑了。所谓'我和姬君的秘密',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来呢。"

馨子面不改色,若无其事地说道。

那个差错,似乎是在所有人都没留意的短短一瞬间发生的。

之前的女童注意到扇子还没归还,为了完成大姬大人交代的差事,想再次把扇子还到馨子那里。这时,正要回藤壶的次郎君恰好经过。次郎君看到女童手中的宫子的扇子,便说:

'那我把这个还给御匣殿吧。'

就这样把扇子接了过去。说起来,那时候次郎君并没有说他是从大姬那里接过扇子的——宫子追寻着当时的记忆,点了点头。

(那封'乳姐妹的秘密'指的是大姬大人和纪伊的事。我和馨子大人的替身秘密,大姬大人和兼家大人都不知道……)

昨天被告知此事时,那份发自内心的安心感,宫子至今仍记忆犹新。

前天的时候,馨子和大姬已经互相解开了恐吓信的误解。

但是,就在那次谈话之后,宫子和萤之宫的那场骚乱就发生了。

第二天,得知流言传遍内里的大姬,立刻察觉到这一定是小少将和兼家再次策划的,便联系了馨子。兼通那里收到有子姬传来的"纪伊找到了"的消息,也是差不多同一时间。

被叫到兼通值班处的馨子,首先向兼通坦白了大姬昨天的谈话。

接着馨子把纪伊的事告诉了大姬。三人秘密设下商谈的场合,彻底坦白了彼此的情况,商量了今后的事。然后,

'总之,先把兼家和小少将这两个家伙收拾了吧。'

达成了这样的结论,便有了先前的那一幕。

宫子从三人那里听到这些经过和计划,是昨天在馨子的引导下前往藤壶,秘密与大姬第三次见面时的事。大姬第一次能够在没有算计和花招的情况下与宫子交谈,她为之前的误解和小少将所做的一切,向宫子反复致歉。宫子欣然接受了她的道歉,自不必说。

"——话说回来,关键的大姬大人在哪里呢,和泉君?"

小少将终于察觉到似地问道。

"大姬大人现在,在鸠子大人那里。"

"鸠子大人那里?"

"是的。小少将大人,你陷害了这边的姬君,也背叛了大姬大人。大姬大人说作为主人要承担女房失职的责任,去执行了。"

"执行——是指……"

"因为你捏造的丑闻,姬君的名誉受损了。

为了不让姬君因此被单方面撤下正妃候补之位,大姬大人主动去让自己的名誉也受了伤。她请求了鸠子大人的协助。"

小少将瞪大了眼睛。她注意到,殿舍里比刚才更嘈杂了。

在喧闹的女人们闲聊中,夹杂着男人们的声音,似乎是从节会酒宴上溜出来的公子们在向相熟的女房们传递外面的消息。

"——喂喂,听到了吗?常宁殿那边,好像有什么热闹的事啊……!"

混着醉意的开朗年轻人声音,传到了宫子耳中。

"哦哦,听到了听到了。是舞姬们厢房周围吧?听说好多漂亮女人聚在一起大闹呢。"

"闹腾的是女一宫大人和她的女房们,还有一条家的大姬大人!"

"女一宫大人和大姬大人,带着微醺的醉意去了常宁殿。"

"说是想看舞姬们大闹了一场,还把守厢房的藏人给赶走了——"

男人们哄堂大笑。

"她们说要办一场只属于女人的丰明节会!常宁殿那边把舞姬们比作隐居天岩户的女神,在厢房周围又跳舞又唱歌地大闹呢。"

"去看看吧去看看吧。聚在那里的可都是女一宫大人引以为傲的美人女房啊。"

已经醉得不轻的年轻人们嘻嘻哈哈地笑着离开殿舍的声音,隔着门传了过来。小少将目瞪口呆地看着馨子。

"大姬大人,完全俘获了鸠子大人的心呢。"

"那场骚动,是大姬大人搞的?"

"是的。大姬大人把小少将大人你做的事,告诉了鸠子大人。'御匣殿和萤之宫大人的丑闻,是想要让自己成为东宫妃候补的愚蠢女房捏造出来的'——这个事实。然后她说,因为这个丑闻,御匣殿被撤下候补的可能性变大了,让御匣殿遭受这种事,自己怎么可能还当东宫妃呢,她也打算辞去那个位置——她对鸠子大人这么说了。"

如果宫子和大姬都辞去东宫妃候补,剩下的正妃候补就只有女一宫了。

但是,没有关系要好的宫子,没有她中意的馨子,连大姬也不在了,

"空荡荡的东宫后宫"

那种地方,那个喜欢女孩子的女一宫怎么可能会想去呢。

'御匣殿和大姬大人都要辞去东宫妃候补!两个人都要从这个后宫消失!我不要!绝对绝对不要!'

听了事情经过的女一宫痛苦挣扎着,反对两人离开。

'好不容易和她们成了好朋友!明明可以打造双手捧花的后宫的!'

在女一宫心中,似乎已经形成了"东宫的后宫就是自己的后宫"这样的认知。

'呐,大姬大人,不要丢下后宫嘛。怎么做才能大家一起和睦地当东宫的妃子呢?不过,没有东宫也无所谓啦。'

'哎呀,鸠子大人,您这么说也……也是呢,御匣殿这次的事,帝一定会判断她做出了不符合东宫正妃身份的行为……'

'哎呀,那样的话,我和大姬大人也做出不符合东宫妃候补身份的行为不就好了吗?三个人一起做失礼的事,不就扯平了吗。'

'鸠子大人真是聪明啊。'

'呀,被大姬大人抱住了。呵呵,好舒服。再多抱抱。'

——就这样,被大姬巧妙引导、哄骗的女一宫,带着大姬和女房们,执行了那场

"舞姬厢房周围的大骚动"。

负责看管她的宣旨找借口去了帝那里,所以日后她那番说教,恐怕需要相当的觉悟来承受。

"刚才,在去鸠子大人那里之前,大姬大人笑着说:'我要搞一场足以把御匣殿和萤之宫大人的流言彻底盖过去的大骚动。'"

"多么荒唐的举动……大姬大人真是个愚蠢的人啊……!"

真是受够了。小少将像吐出来似地说道。

"和身份低贱的恋人私奔的风波,加上这次的骚动……好不容易能当东宫妃的好机会,竟然自己亲手放弃了两回!只要老老实实按照周围的安排去做,大姬大人可是处于能登顶女人荣华巅峰的地位啊。可是那位大人呢,尽做些奔放的、任性的、令人瞠目结舌的事……!"

大姬大人贯彻了自己的任性,坚持了自己的恋情。馨子平静地说道。

"而且,那些行动带来的悲伤和痛苦,她现在正在好好地承受着。

'老老实实''按照周围的安排',扼杀自己活着只能感受到痛苦——这样的姬君也是有的吧。但也有人只能随心所欲、顺从心意而活。"

"不知羞耻的、自私的活法。高贵的姬君做出这种事,实在不值得称赞……"

"确实如此呢。但是,为了得到谁的称赞而活着,不也很无趣吗?"

那突然变得随意的语气中透出的真心话,小少将似乎感受到了,她睁大眼睛看向馨子。

奔放的、任性的、不循常理的姬君——和大姬身上有很多重合之处的馨子。

馨子会共情大姬,宫子也能理解。

小少将大人。听到宫子的呼唤,美丽的年轻女房慢吞吞地转过了脸。

"大姬大人对自己所做的事——私奔那个行为,给很多人添了麻烦,她有着清醒的认识。正因为如此,这次的尚侍就任一事,大姬大人才接受了父亲伊尹大人和兼家大人的意愿。"

"……"

"大姬大人说过。自己已经任性了一辈子份的量。所以今后的人生,作为一条家的长女,只为孝敬父亲和母亲——或者,为现在还年幼的弟弟妹妹们的将来而奉献。大姬大人再次同意登上东宫妃之位,不仅仅是因为纪伊君搜寻的事。

事实上,大姬大人不是也在努力让东宫大人答应尚侍就任的请求吗?如果你和兼家大人不用那种强硬的手段,硬把大姬大人推上正妃候补的话,尚侍就任的事也许早就实现了。"

是啊,也许真的会变成那样。一边对小少将说着,宫子一边想道。

次郎君是喜欢大姬的。他尊敬她的音乐才能吧,作为堂兄妹,他大概也认为她是能共享因高贵身份而产生的烦恼的对象吧。

次郎君认可大姬是适合那个职务的姬君,也许会赞成尚侍就任的提议。尚侍虽然也可能成为准妃的立场,但首先是公家的女官。

(大姬大人或许是想从那个立场开始,重新出发。

作为尚侍侍奉次郎君,由此获得的信赖若有一天能转化为接近爱情的东西,也许就能被纳入妃子之列……)

"小少将大人,您不信任大姬大人,反而与兼家大人联手擅自妄为,结果把一切都搞砸了。而且,即便有被兼家大人怂恿的一面,背叛主人这种行为,无论作为乳姐妹还是女房,都是最可耻的行为。您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一味地单方面指责大姬大人,这是不对的。"

沉默了片刻的小少将,终于双手并拢,在宫子面前低下了头。

"——正如御匣殿大人所言。我做了愚蠢的事。"

"小少将大人。"

"我知道,即便像这样低头谢罪,也无法抵偿自己所犯恶行的任何东西。尽管如此,御匣殿,请允许我再次向您致歉。真的非常抱歉……请按您的心意,随意处置此身吧。"

"关于您的处分和今后的事,一切交由大姬大人决定。"

宫子说道。

"所以我的事就算了,不要再向我道歉了,去向大姬大人道歉吧。"

"御匣殿……"

"虽然我这个外人没有资格多嘴……但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能改过自新,好好侍奉大姬大人。小少将大人,您终究还是大姬大人的乳姐妹。私奔一事也给您添了许多麻烦,大姬大人一直很在意这件事。"

听到宫子的话,小少将点了点头,更深地低下了头。


——常宁殿的骚动,在那之后不久便平息了。

得知"女一宫大人和大姬大人有不符合东宫正妃候补身份之行径"的宣旨脸色大变,立刻飞奔到主人身边,骚动也就此解散。

当然,这一切始末也迅速地被报告到了帝那里。

拥有三品之位的高贵侄女——女一宫,以及中宫的侄女——一条家的大姬,在五节期间浮夸张妄地闯入舞姬厢房,斟酒畅饮,煽动女人们大肆喧闹——听闻两位姬君的胡闹行径后,帝哈哈大笑,然后低声说道:

'就当什么都没听到吧。'

接着像是自暴自弃似地仰头饮尽杯中酒,据说白酒、黑酒都稍微多喝了一些。女一宫和大姬的图谋,姑且可以说是成功了。

女一宫被长出了角的宣旨打了屁股,被带回了弘徽殿。

而大姬则前往贞观殿,等着宫子她们回来。

宫子通过兼通向中宫告了罪,便和馨子一起,先回贞观殿了。

"——刚才你让我有点吃惊呢,宫子。"

在前往贞观殿的路上,馨子小声说道。宫子不知她说的是什么,看向馨子。

"你训诫小少将并原谅了她的态度。沉着冷静、堂堂正正,又带着几分清高。真像是一位大家族的姬君呢。"

"不,哪有那种事……馨子大人,我之所以原谅小少将大人,大概是因为,同样站在女房的立场上,我对她有同情的地方吧。"

同情?面对馨子的疑问,宫子点了点头。

"大姬大人的信任,从以前就是偏向她姐姐纪伊君的。而且,她和纪伊君关系不好……这样的话,小少将大人作为女房的立场就很微妙了。再加上,正因为是乳姐妹这种亲近的关系,所以知道很多事情,正因如此,小少将大人对大姬大人的行动和想法,比起普通的女房来,肯定有更多的批评和不满。"

馨子共情大姬,宫子理解小少将的心情。

这大概不仅仅是性格的问题吧,宫子想。这是生来就被作为侍奉一方养育的人,与作为被侍奉一方养育的人之间,看待事物、思考方式的差异。

(即使看起来像那么回事,我终究只是在模仿表面而已。我无法像馨子大人、大姬大人或鸠子大人那样思考,也无法大胆地任性行事。我的内在,果然不是姬君——我只是个女房,藤原宫子……)

大姬在贞观殿的小房间里等着宫子。

"——御匣殿。"

注意到宫子和馨子,大姬抬起了脸。

大姬的膝上,宫子养的猫——插头君正蜷成一团。被大姬到处抚摸着,小猫一副很舒服的样子。面对这恬静的光景,宫子微笑着,坐到了大姬身边。

"你的小猫,不怕生,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呢,御匣殿。"

大姬一边抚摸小猫一边说道。它现在是在装乖呢,宫子笑了。

"平时尽干坏事,是个非常调皮捣蛋的孩子。大姬大人喜欢猫吗?"

"嗯,非常喜欢。一条的宅邸里也有猫。我的弟弟妹妹们也喜欢动物。"

"是这样吗。"

"当然,比不上东宫大人就是了。梅壶的猫们也都是好孩子呢。

呵呵……现在的话,和泉君大概也会相信我了吧。我在东宫大人面前疼爱梅壶的猫们,绝不全是演戏哦。"

大姬看着馨子笑了。大概是为了给骚动助兴吧,稍微喝了点酒,大姬那被长睫毛勾勒的眼眸温柔地湿润着,双颊像刷了薄粉一般微微染上了红晕。

在摇曳的灯台火光下看到的大姬,比以往更加惹人怜爱、艳丽动人,美得如同画中人一般。

等大姬说完常宁殿的事后,宫子把在藤壶发生的事告诉了她。

听到小少将向宫子道歉的话,大姬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纪伊找到了,我打算让小少将暂时退到姐姐身边。那孩子会做出那种行为,也是因为我一直做的都是些无法获得信任的事呢。"

大姬微微眯起了眼睛。在大姬的爱抚下,插头君发出了呼噜声。

"御匣殿。"

"是,大姬大人。"

"我从那个人那里——从篝那里收到的第一件礼物,是一只小猫。"

宫子凝视着大姬。——私奔的共犯兼通,已经将篝的经过大部分都告诉了宫子和馨子,这件事大姬在前天的谈话中已经知道了。

尽管如此,宫子从大姬本人口中听到恋人篝的名字,这还是第一次。

那只猫,是雪一般纯白的唐猫。大姬说道。

"是我至今为止见过的,最漂亮的猫。性格也很温顺,是个可爱的孩子。在那之前见面的时候,篝听到了我想要猫的话,就送给了我。他把那只猫放进我的臂弯里,篝这样说道——'把京城里最漂亮的猫送给太郎姬吧。这么白、这么可爱的猫,帝也没有,东宫也没有哦'。"

大姬轻轻眯起了眼睛。

"篝的脸和手臂上全是伤疤。是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为了得到那只猫,篝付出了怎样的辛苦——那时候,在右京的一角,有一户养了很多猫、让它们繁殖的人家。专门培育贵族宅邸喜欢养的、品相好的漂亮猫进行买卖的人家。漂亮的猫价格很高,买不起,篝就费尽辛苦潜入那户人家,为了我,偷出了小猫……"

我什么都不知道,大姬说。那时候,大姬八岁,篝十三岁。

她也不知道那个时不时在一条宅邸的庭院里突然出现、对她很温柔的少年是盗贼团的成员,也不知道世上还有"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而辛苦"这种事。因为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对她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九条右大臣的长孙女,一条家的长女。她是一个只将美丽的事物、快乐的事物、爱自己的温柔的人们映入眼眸而长大的,常春之园里幸福的姬君。

"我只是因为得到了漂亮的小猫而高兴——理所当然地收下了小猫,笑着看篝脸上的伤疤,这样说道:'进了御所之后,我要把这只猫给东宫大人看,好好炫耀一番。篝,我长大了要当东宫大人的妃子哦'。"

大姬美丽的脸上,同时蔓延着怀念与痛苦。

长大了要当东宫妃哦——那是大人们反复对幼小的大姬说的话,对她来说大概还没有任何实感吧。但是,大姬天真无邪地说出这种话时,篝——生于卑贱盗贼团的少年,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听的呢。

"太郎姬,是大姬大人的名字吧。"

"是的,是我小时候的昵称。御匣殿,我是个非常调皮、倔强好胜的孩子。一旦说出口的固执不贯彻到底,无论怎么被骂,我都不肯让步。"

大姬微笑了。

"有一次,被母亲严厉地斥责了任性,我哭了起来,但是,说对不起又很不甘心,所以,我躲到了庭院里。我想着,等到宠我的父亲从御所回来之前都不出去,让大家都担心我……。

'父亲大人找到哭泣的姬君后,一定会很温柔地对待我吧。我要向父亲大人诉说被母亲大人责骂、非常伤心的事。然后母亲大人会被父亲大人骂对姬君发太大的火就好了'——我当时是这么想的。呵呵,真是个坏孩子呢。"

宫子不由得笑了。——仿佛能看到含着眼泪、小小的胸膛装满了悲伤和愤怒、寻找藏身之处的小小大姬的身影。

同时,自己也回忆起了幼时的记忆。和姐姐吵架,吵输了,一边抽泣一边想着离家出走的小时候的事。到处钻来钻去找宫子的、安慰她、把她从藏身处拉出来的,总是真幸。

'——出来吧,宫子。去姐姐那里,我也陪你一起去哦。'

一起坐在凉飕飕的厨房土间里,年幼的真幸总是很耐心地,等着藏在大水缸阴影里的宫子从那里出来。

牵着宫子的手从黑暗中带她出来的,年幼的真幸,那只小手的温暖。

(真幸。)

"和篝第一次见面,就是那时候。在藏身处的灌木丛中哭累了,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一张陌生的女童的脸正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篝那时候女扮男装,潜入一条宅邸行窃……。

'像是在竹子中沉睡的辉夜姬呢',篝这么说着,笑了。我也觉得居然有说这种怪话的孩子,不由得也笑了。'姬想喝水吗',篝便背着我带到了附近的井边。然后,篝把五色的手鞠抛向空中,滴溜溜地转着,让我惊讶,让我笑了很多次……"

——从那以后,篝时不时会出现在大姬面前。

有时是少女的装扮,有时是少年的装扮。哪一种篝都很美,大姬哪一种篝都喜欢。篝说不能把自己的事告诉任何人,大姬遵守了。秘密朋友的存在让幼小的大姬开心、得意,但对大姬来说,篝不过是爱她、对她温柔的许多人中的一个。

对篝来说大概不同吧。他比大姬年长,通过盗窃的工作,已经知道了这世上、隔开彼此的身份之墙。明知是不同世界的居民,篝还是没有停止和大姬见面。为了美丽、任性、调皮的太郎姬。

但是,当大姬说出"长大了要当东宫妃"的时候,篝想起了现实。他用习得的瞳术,试图将两人短暂幸福的记忆从大姬心中除去。

"想起篝的事,是在两年后。我和纪伊两人被盗贼们掳走、监禁在某座宅邸里,被篝和他的双胞胎哥哥——那智王救出来的时候。篝那时候也试图封住我的记忆。但是,我反而以此为契机,把篝的一切都想起来了……再也不会忘记篝的事了。"

大姬微笑了。

"在私奔之前不久,篝说过这样的话。他说自己虽然失败了,但有一个几乎能完美操控封印记忆之术的男人。如果拜托那个男人的话,就能真的忘记一切,把和我的恋爱当作从未发生过——让时光回到从前。"

那个男人,大概就是斋吧,宫子想。原本属于鬼人党的斋和篝年龄相仿。教篝和那智王瞳术的应该就是斋。

"我回答了篝的话。——我八岁认识你,十岁懂得了恋爱。我是和这份恋爱一起长大的。如果要这样夺走我的恋爱、人生、记忆,那倒不如干脆就在这里杀了我吧。"

——如果要抛弃我,就杀了我吧。面对怒瞳闪烁、步步逼近的大姬,篝大概是从那张脸上,怀恋而又无比爱怜地看到了幼时太郎姬的倔强吧,于是他抛却了最后的犹豫,决定掳走大姬,逃离京城。

"就这样,我和兼通叔父谋合,在堀川的宅邸制造了神隐事件,从这个世上消失了。我舍弃了家,选择了作为篝的妻子而活……"

大姬和篝前往了近江国。被留下的纪伊先进入宇治的寺庙,之后在近江的藏身处汇合。纪伊在那片土地上有亲戚,也去过好几次,对近江很熟悉。

另一方面,篝带着一个名叫带刀的随从青年。大姬一行三人骑马离开了京城。

渡过大桥越过鸭川,翻越东山。与前往京城的商人们擦肩而过,向东、向东,一味策马前行,不久道路便来到了逢坂山的山坡。

翻越山顶的逢坂关,缓缓沿坡而下,那里便已是近江国。

形似琵琶的鳰海——初夏微风吹起涟漪的近江湖面,映照着燃烧般的落日,闪耀着金黄色的光芒,跃入了大姬的眼帘。

一行人巧妙地、谨慎地,避开追兵的视线,向目的地进发。

篝和带刀事先安排好的房子,是湖畔可见的山中一座古老的宅邸。

看惯了一条家广阔宅邸的眼睛看来,那不过是间下等房屋,但大姬却欢欣雀跃地开始了与篝的生活。数日后,秘密离开宇治的纪伊也平安抵达了这所房子。

虽然内心怀着混乱与不安,但山中的日子据说还是平静地流逝着。

大姬看着篝用熟练的手法照料马匹。看着纪伊做不惯的炊煮,也去帮忙。家务大多由附近村里雇来的耳背的下女和她的孩子承担。孩子们争先恐后地想亲近美丽的大姬,教她弹木实果的游戏、用花汁染指甲的方法、吹笹笛的技巧和童谣。

以马嘶声、山鸟啼鸣为枕边声响,只能远远回想琴与雅乐的日子。与使唤几十名女房、被允许一切奢靡的一条宅邸的生活相比,落差如此之大,不可能不感到困惑和失望吧,宫子想。

但是,大姬已经做好了面对那种生活的觉悟。

她与篝培育恋情的七年岁月,绝非短暂。在私奔之前,大姬就时不时从宅邸溜出去,由篝带领,亲眼看过市集和右京的生活。穷人的、病人的、篝所属世界的——恶人们的生活。说起来,教有子姬"市之圣"游行上人的事的,也是大姬……宫子想起来了。

虽然也有辛苦和不满,但那所房子的生活还是很开心的,大姬说。

"我最初担心的,比起自己的事,更是纪伊的事。"

"纪伊君的事?"

"是的,纪伊在一条宅邸也是作为我的乳姐妹,过着还算不愁吃穿的生活。我能因为篝而忍受的事,纪伊也许忍受不了。但是,篝的随从带刀对她很亲切,两人也亲近起来了,不久,那份担心也就消失了。"

——在山中藏身到秋天左右以躲避追兵,之后移居自由的东国——这是篝的计划。

为了不引起里人的注意,山中四人的生活如隐者般安静,但只有一天,大姬曾和篝一起去近江的湖边游玩。

那是酷暑难耐的夏日午后。

放眼望去,湖畔设有许多船码头,海滩上排列着无数为旅人提供一夜宿泊的简陋小屋。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载着旅人和货物的小舟来来往往。互相寒暄的船夫们粗犷的声音掠过水面。

远离热闹船码头的芦苇丛中,在无人问津的小小沙滩上,大姬被篝牵着手,第一次把脚踏入了湖中。篝笑说每次波浪涌来就大惊小怪的大姬很好笑,大姬则因为脚底感受到的小石的痒意和篝的笑容而开心地笑了。

在水边玩了一阵后,大姬想到捡漂亮的石头作为给纪伊的礼物。篝说那是小孩子才做的事,便自顾自地睡起了午觉,大姬一个人沉浸在找石头中。衣袖和裙摆都浸透了水,捡完石头回到篝身边时,恋人还在睡着。大姬随手拿起了丢在一旁的市女笠。笠下面,放着一枚如镜面般光芒闪耀的、从未见过的美丽石头。

"——把丈夫丢下半刻都不在意的妻子,可得不到那块漂亮的石头哦。"

不再装睡的篝用恶作剧的口吻说道,笑着拉住了惊讶的大姬的手……。

然后,大姬就把小石的事全忘了。她沉醉于他的亲吻和爱抚。她想要的只有篝。篝有力的臂膀、肌肤的气息、呼唤自己名字的篝的声音。

'篝——篝……!'

'大姬……我爱你——我爱你……'

——在波光粼粼的湖畔,被穿过芦苇的风吹拂着,大姬对着篝给予的心灵与身体的欢愉,放声哭泣了。她感觉自己被推到了天空的高处,仿佛要融化在太阳里。她想在这幸福之中让和篝的时间停止,想就这样死去。

她有一种预感,这样的幸福不可能持续的预感。篝大概也是一样的吧。越是吸去大姬的泪水、从她胸中反复汲取不安与欢喜、品味陶醉,就越不得不清晰地想象终将到来的破局的巨大。

两人忘记了时间,互相夺取、互相给予,溺沉于恋爱的欢愉与泪水之中。那只是短短一天。风吹过,波浪涌来,芦苇摇曳着,平凡的一天,永恒的夏日的一天。

——听着大姬的话,宫子忽然发现自己正在流泪。

大姬讲述的与篝的回忆越是生动、越是鲜明、越是美丽,就越让人不得不想起之后的悲剧。

(然后,两人的预感真的成真了。)

宫子想。在那个湖畔,篝死了,大姬的恋人。

让大姬欢笑、送给她京城最美小猫的恋人。为了让她惊讶、让她开心而寻找漂亮石头的美丽青年,已经不在这个世上的任何地方了……。

大姬静静地注视着宫子哭泣的脸。悲伤的时刻或许已经过去,大姬的脸颊上已经没有泪水润湿。御匣殿,大姬用如姐姐般温柔的声音说道。

"你也知道恋爱吧。"

宫子眨了眨眼,凝视着大姬。那一瞬间,泪水又从眼角滑落。

虽然我对你的事还几乎一无所知。大姬一边用自己的怀纸为宫子擦拭泪水,一边说道。

"我知道,你这泪水,和单纯听了悲伤的故事而流的泪水不同。"

"大姬大人……我……"

我的恋爱已经和篝一起死去了。大姬的声音悲伤般地平静。

"我虽然再也不会恋爱了……御匣殿,你不一样呢。

虽然我不知道你的恋爱是什么样子的,但请你,不要留下遗憾……为了现在浮现在你心中的,那个重要的人。"

大姬温柔地说。宫子动弹不得。只有泪水依然不断流过脸颊。

(——现在浮现在我心中的,那个重要的人)

他的笑容。他的声音。牵着手走过的,与他的回忆。

听了大姬的不幸,之所以感到如此剧烈的胸痛,是因为自己在无意识之中,将和他的离别与那重叠了吗?和大姬不同,那不是死亡这般残酷的离别形式——但取而代之的是,和他的离别是宫子必须用自己的意志来选择的。她必须拒绝他向自己投来的温柔心意、他伸出的手,对他说再见。她必须选择自己的未来。

与他的回忆在宫子胸中接连苏醒。

然后,是宫子打算代替他而选择的,另一个人的声音……。

'——我想一直看着你,小猫的你。今后也想一直和你一起欢笑、一起哭泣、互相温柔地度过……'

'即使迷茫,即使绕了远路,最后你回到我身边的话,就好了。我会在同一个地方一直等着你的……'

(次郎君……真幸……)

忽然。

为大姬擦拭泪水的大姬的动作停了下来。

同时,宫子似乎听到了微弱的声响,回过了头。

不知何时,那里站着一个陌生的童女。身着美丽的苏芳色、绿里汗衫。童女用桧扇遮住了半张脸。宫子一瞬间想起了五节舞姬身边那些华丽的童女们。

但是,当桧扇放下、露出对方的脸的瞬间,宫子僵住了。

(不是童女——这是,之前那个少年……!)

少年朱唇微启。就像笑着掐住宫子脖子的那时候一样。

桧扇在空中飞舞。随即,少年的手中握着一把钝光闪烁的小刀。

那双手向自己挥落下来,宫子茫然地注视着。大姬叫道:

"住手!花追丸……!"


当!小刀从宫子头顶堪堪掠过,刺入了身后的柱子。

宫子睁大了眼睛。——柱子上爬着的一条大蜈蚣,被细刃贯穿了。

在短暂地展示了临终的挣扎后,蜈蚣便不再动弹了。

——你讨厌虫子吧,大姬?花追丸笑了。

"在我们馆里被监禁的那段时间,你也是,对蛾子啊蜘蛛啊什么的怕得不行呢。"

"花追丸……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真的啦。从花追丸身后传来一声夹杂着叹息的声音。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花追丸。不要半玩不恭地随便乱扔武器。"

"谁要听窄肩家伙的话啊。"

"你要是我的部下,早就一天之内被开除了。真是个没规矩的孩子。"

看到轻巧现身的对方,宫子"啊"地叫出了声。

(斋……!)

"贵安,公主大人们。未经通报便进入御帘之内的无礼,还请恕罪。"

殷勤地说完之后,青年头领斋用滑稽的动作向宫子她们低头行礼,笑了。

宫子太过惊讶,连小刀掷来的冲击都忘了,直直地盯着斋。

(为什么?为什么斋会在这个地方——这个后宫里?)

感受到宫子的视线,斋像耸了耸窄肩似地笑了。

斋穿着直衣。只见过直垂或水干的人看来,印象截然不同。

斋穿着只有贵族、而且是有一定身份的人才被允许的直衣,当然是为了混入五节的喧嚣中潜入行动。

"——花追丸……袭击御匣殿的少年,果然是你。"

另一方面,大姬的关心完全集中在花追丸身上。

"从和泉君那里听到那件事的时候,我就想,一定是你吧。"

"为什么你觉得是我?"

"御匣殿说听到了歌声。淀川的……淀川的……底之深处的……那是我教给你的童谣吧……在赤王的馆里被囚禁的时候,照顾我和纪伊、保护我们不受男人们伤害的,就是你,花追丸。"

让你唱歌我很喜欢哦。花追丸用着漂亮少女的脸笑了。

"照顾你也是。我说这样打扮成女童的样子,就会想起妹妹,你就笑了呢。你笑的时候和生气的时候最漂亮了。我喜欢漂亮的。"

"为什么要对御匣殿做那种粗暴的事,花追丸。"

"你想当东宫妃吧?所以,我就帮你把碍事的东西除掉啊。我一直在等威胁的机会,但那边那位小公主很难落单。没有女房在的时候,皇子什么的,总会有男人在一起。"

宫子一惊。——那天,被这个少年袭击前不久,在熟睡的日之宫身边和萤之宫在一起的时候,萤之宫感觉到了某人的气息。那是花追丸。

"——然后呢,呐,大姬。已经和东宫共寝了吗?"

花追丸用天真的口吻问道。大姬睁大了眼睛。

"还没有吗?大姬进后宫,不就是为了那个吗?"

花追丸……大姬用困惑至极的表情注视着少年。

"你,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吗?别说那么愚蠢的话了。那种事怎么可能。首先,东宫大人还……"

"不元服也能生孩子哦。能当你肚子里那个孩子的父亲哦。"

(欸?——肚子里的孩子?)

宫子大惊,不由得看向大姬的腹部。大姬红了脸颊,像训斥似地说道:

"我肚子里才没有什么孩子呢!你在说什么啊,花追丸!"

但是,那智王是这么说的哦。花追丸的话让大姬失语了。斋笑了。

"——看来,是那智王搞错了呢。嗯,那方面的事还是听那智王本人说比较好。那家伙现在也来这里了。"

"你是谁?"

"嗯,在北山的山庄,把有子姬的信送到你枕边的人,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大姬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我是斋。篝和那智王从前的同伴。因为偶然的机会认识了你的朋友有子姬,受她委托,在调查你私奔后的行踪。顺便说一下,我和那边的二条姬与和泉君也是熟人,身份绝对可靠。放心好了。"

大姬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宫子。宫子急忙点了点头。

"接下来我会详细解释。——在那之前,能让我先确认一下吗?"

失礼了。斋走到大姬身边,拿起她的手仔细端详。"哈,果然如此呢",斋点了点头,大姬困惑地看着他。困惑的同样还有宫子和馨子。

"总之,先跟我来吧。调动卫士、支开侍卫,为了安排场地,我可是费了不少功夫呢。瞳术这东西,很耗费精力和体力的啊。明天我大概起不来了。"

斋带着花追丸,干脆利落地走了出去。留下的三个女人面面相觑。

但是,想要弄清许多不可解之事的心情,终究还是很强烈的。也想不出斋有伤害她们的理由。宫子她们决定追随斋而去。

斋引导她们去的地方,是隔壁的登华殿。

在满是灰尘的殿舍中前行,不久,便看到了一盏如手烛火焰般微小的灯火。

火旁站着一个男人。和斋一样,健壮的高大身躯裹着临时的直衣。

察觉到气息,男人朝这边回过头来。刹那间,大姬倒吸一口凉气,停下了脚步。

"——篝……!"

不由自主地说出口后,大姬"哈"地捂住了嘴。

斋有些痛心地看着大姬,说道:"因为没有脸颊的伤疤啊。"

"潜入后宫的话,脸颊的伤疤太显眼了,所以用白粉遮盖了。没有伤疤的那智王,对你来说是张不习惯的脸吧,大姬。"

(这个人就是,鬼人党的少主,那智王……)

这就是大姬所爱的篝那个青年的样子吗,宫子想。

篝和那智王——他们这对双胞胎有着如同镜中倒影般一模一样的面容,斋是这么说的。

身着薄色直衣的那智王。

看着眼前的青年,会认为他是出身卑微的盗贼团一员的人,究竟有多少呢?宫子想。即使听说了他的真实身份,也还是难以置信。

那如箭般锐利的目光,晒得黝黑甚至可称官能的浓色肌肤,都与以柔和为第一的贵族式审美标准相去甚远。但是,那如青色火焰般夺人眼目的那智王柔韧而强悍的美,是无法否定的。那智王,斋说道。

"大姬似乎没有怀孕呢。——大姬怀了篝的孩子,她害怕这件事被父亲知道后,孩子会被处理掉。所以才急匆匆地进入后宫,想成为东宫的人吧——你的推测,猜错了呢。"

大姬脸色骤变,即使在暗处宫子也看得出来。

"到底,这种想法是从哪里来的——我还没有不知廉耻到那种地步!"

"因为进入后宫这件事,太过突然了。"

那智王用深沉而又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回答道。

"而且,从近江回来之后,大姬,你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

"那确实是这样,但不是孕吐。只是身心疲劳而已。"

"不不,不是那样的,大姬。很遗憾,你身体不适的原因不是疲劳。"

斋的话让大姬困惑地看着他。好好回想一下,大姬。斋说道。

"你的身体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不好了。在近江,和篝他们一起生活的时候开始。"

"——那是……"

"你应该有印象吧?虽然以为是过不惯的生活导致的,其实不是。——大姬,你在近江生活的那段时间,每天都在被人下毒。"

"什——么……?"

你手指的指甲上,还留着证据。斋对茫然的大姬说道。

"指甲上出现了纹路吧?那是砒霜这种毒药的特征之一。砒霜是无味无臭的方便毒药,只要混在饭菜里,被下毒的人根本不可能察觉。"

——砒霜之毒。宫子猛然一惊。不由得和馨子交换了视线。

关于砒霜之毒,宫子也有少许知识。之前入道被杀事件中,犯人爱姬利用的正是砒霜。砒霜一次性大量摄取的话,数刻后便会致死,但如果每天少量持续服用,就会对毒药产生耐性。伴随而来的是,指甲出现纹路、肤色变白等身体症状——教给宫子这些知识的,是次郎君。

(说起来,前几天大姬大人和次郎君来贞观殿玩的时候……次郎君看着大姬大人的手,露出了在意的样子。我以为是琴弦弄伤的,但难道说,他注意到了大姬大人指甲的异常……?)

"——下毒,是怎么回事?谁给我喝那种东西了?"

大姬完全动摇了,脸色苍白。斋耸了耸肩。

"想想看,在近江的藏身处负责准备饭菜的是谁,你应该就明白了吧。"

"是纪伊?不可能!纪伊,那孩子给我下毒……!"

"当然纪伊并不知道是毒。她以为是滋补的药。砒霜只要稍微舔一下,是没感觉的毒药嘛。用'不习惯贫乏饮食的你营养会不足'之类漂亮的理由骗她,纪伊就按照被吩咐的,使用送来的砒霜了。"

"被送来的——也就是说……"

当然不是篝。斋耸了耸肩。

"大姬,想要毒杀你的,是篝的部下,带刀。"

大姬倒吸一口凉气。——带刀背叛了篝。斋平淡地说道。

"通过赤王。带刀瞒着你们,偷偷地把藏身处的地点和其他信息报告给了党首赤王。虽然不知道带刀的变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应该是很早的时候吧。那智王说道。

"父亲在篝的搜寻上,在我看来行动都有些可疑。因为那没有必要性。父亲应该是在定期从带刀那里接收情报。"

"原来如此。——大姬,对带刀来说,夺走你的性命根本不算什么。那么,他为什么要用砒霜这种迂回的杀人手段呢?那是因为,让你以病死的形态死去,才是最关键的。"

那当然是为了让篝回到鬼人党,斋解释道。

——强行分开大姫和篝是行不通的,这点他很清楚。弄不好,两人可能会在近江的湖里投水自尽。就算只杀了大姬一个人,篝也会憎恨杀死大姬的父亲的手下,背弃鬼人党。但是,如果大姬因为不习惯的生活而逐渐身体变差,最终在大家的看护下无疾而终……那情况就不同了。篝虽然会因此受到沉重打击,感到后悔,但总有一天会重新振作起来——带刀是这么想的。失去篝,但至少大姬还像这样活着……。

"带刀和纪伊在藏身处生活的时候,成了男女关系。当然,那也是带刀计划的一部分吧。把纪伊弄到手,计划会方便很多。杀了你之后,他大概打算伪装成追腹自杀,把纪伊也处理掉。"

"等等,斋,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

"我有一个能自由窥探人心的便利法术。"

斋简要地说明了瞳术。他听到这些事是从纪伊那里。为了调查大姬的行踪,去宇治山庄的斋在那里找到了纪伊,用瞳术问出了之前的事。

"——不过,在那之后封存了她见到我的记忆,所以纪伊并不知道她向我透露了真相。如果她还记得,那对秘密暴露的恐惧和对你的罪恶感,恐怕会让她当即自尽吧。"

"罪恶感……但是,纪伊是相信那是药,才让我喝下砒霜的。我是不可能不原谅她的。而且,结果我也没有死……"

说到这里,大姬停住了。苍白的脸上,血色褪得更厉害了。

"没错,你……没有死。"

斋静静地说。

"代替你死去的,是篝。纪伊看着你逐渐衰弱的身体,开始对带刀产生了怀疑。所以那天早上,纪伊看到带刀在你的饭菜里混入砒霜时,立刻调换了篝和你的餐盘。她想,每天都在用的,应该不是剧毒,如果篝的身体出现些许异常,就可以以此为证据向篝控诉她的怀疑。纪伊不知道砒霜毒会产生耐性。"

大姬瘫坐在地。宫子急忙跑到她身边,扶住了她的身体。

"篝过了一会儿,开始因中毒症状而痛苦。带刀也一样。主人把吃剩的给随从是很常见的事……设下的陷阱兜兜转转,结果带刀自己勒住了自己的脖子。对你这种每天被下毒、身体已有耐性的身体来说只是适量的砒霜,但对完全没有耐性的篝和带刀来说,几乎是致死量。"

"那是因为吃了受伤的贝类——纪伊是这么说的……不是那样的,是纪伊她……"

"没错,看到两人不同寻常的痛苦样子,纪伊第一次理解了事态……

大姬,纪伊没能向你告白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被一个不正当相处的男人欺骗,给主人下毒,又让主人的丈夫吃下毒,结果害死了他。大姬,这就是我用瞳术问出来的,你乳姐妹的巨大秘密。"

——看到篝的中毒症状,纪伊狼狈不堪,飞奔出藏身处,跑去村里求救。

虽然被命令不要让里人知道藏身之处,将交流降到最低,但为了大姬,还是需要购买一些零碎物品,所以纪伊在村里有认识的人。但是,从那里就暴露了。一条家的追兵已经得到了纪伊存在的报告。

拿着药回到藏身处的纪伊,被一条家的追兵盯上了。等她发现时已经太晚了。篝想带着大姬骑马逃跑,但在湖畔被他们抓住,陷入绝境。得知一条家动向后,那智王赶到弟弟那里,正是在那个时候。

亲眼看着男人们和篝接连被射杀,纪伊精神错乱了。即便和大姬一起被带回京城,她也没能向主人坦白真相,陷入了深深的痛苦。

据说那份痛苦曾让她一度失声。就是在赤王的馆中被囚禁的时候。大姬担心纪伊的身体,恳求那智王带她去市之圣人那里治疗心病。有子姬就是那时候看到大姬身影的。

失声症虽然不久后恢复了,但纪伊还是没能向大姬坦白自己的罪过,继续烦恼着。大概甚至想过死吧。终于,她从宇治的山庄消失了身影。

"——但是,纪伊回到京城了……那孩子是回来告诉我真相的。"

大姬喃喃道。斋点了点头。

"花追丸在这后宫里追踪着你的动向。他得知纪伊被找到了的消息,就通知了我们。那智王虽然相信了我的说明,但毕竟没有证据。我认为最好能确实得到纪伊的证词,也想让你知道真相,所以就趁着五节的骚乱潜入了这里。

纪伊应该是在有子姬那里吧。必须在她被带刀的手下抓住之前保护她。"

——从伤病中恢复,好不容易从近江回到京城的带刀,首先想到的是把自己的罪推给大姬和纪伊,尽快找到纪伊,封住她的口。

他之所以对那智王固执地主张必须杀死大姬,也是因为害怕自己给篝下毒的事从哪里暴露出来。

"那……带刀现在怎么样了?在哪里?"

那家伙还在我手里。那智王回答大姬的问话。

"我会集齐所有证据,在全体党员面前制裁他。放心吧,我会让他死得像个故事。趁他还活着,让鸟啄他的眼珠,把他的手脚喂给狗。"

"那样,趁他还有一口气的时候把他烧死就好。杀了我的篝的男人……!"

大姬双瞳闪亮,吐出激烈的话语,宫子惊讶地看着她。

(这才是大姬大人。蔷薇花下隐藏着燃烧的热情,篝所爱的太郎姬……)

"——对了,那智王,别忘了支付我为这次工作的报酬哦。"

听到斋的话,那智王点了点头。

"你说过让我开个喜欢的价格吧。嗯,我不是怀疑你啦……"

"我知道。报酬就用我这副身体来支付。"

那智王说道。

"退出鬼人党。斋,如你所愿,加入春秋党就行了吧。"

"你把篝和那智王带走的话,鬼人党会大乱的。不过,脱党可是赌上性命的啊——"

向父亲挥刃的觉悟早就做好了。那智王的语气平淡无奇。

"如果父亲不用带刀耍小聪明,篝就不会死了。篝的事是第二次了……父亲抛弃了我和篝的母亲。就像扔掉穿破的草鞋一样,不再有任何关心。

第一次我原谅他。第二次我也会对他宽容——但第三次,我绝不原谅。"

"第三次?"

"花追丸。为了让我有女人,生下继承人……父亲把他交给那些下贱的男人们,之后,打算把他卖给某个地方的人贩子。"

花追丸一边滴溜溜地转着小刀,一边天真地说:"我再也不接客了。"

"我也不跟别的家伙睡。那智王,我喜欢和你睡。"

"哈哈,要是我的话,这种小鬼,给钱也不要……哇哇,别扔了!"

被花追丸用小刀指着,斋慌忙逃跑了。

"差不多该撤了,那智王。卫士值班所的换班时间到了,容易溜出去。"

听到斋的话,那智王点了点头。

——那智王。大姬叫住了准备离开的他。那智王回过头来。

大姬在短暂犹豫之后,说道:"我要为一条家而活。"

"心会作为篝的遗孀,坚守贞节。但这副身体,我打算献给家族。"

随你便吧。那智王用没有感情的声音说道。

"无论是成为东宫妃生下皇子,还是出家为尼侍奉佛祖,大姬,那是你的人生。"

"那智王。"

如果你想杀我,在那个湖畔早就那么做了。那智王的目光追忆着往昔。

"当我向篝举起弓的时候,我听到了那家伙的心声。篝直到最后一瞬间都在想着你。所以我也一样,大姬,我只会对你说同样的话。"

那智王凝视着大姬。

"——'活下去,太郎姬'。大姬,我也不指望你为篝殉情。你就怀着空虚之心,身披荣华,作为九条家的女人活下去吧。"

那智王没有回头,翻动直衣的袖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殿舍。

——那智王他们离开后不久,大姬也决定返回藤壶。

(已经很晚了。但感觉像是过了更长更长的时间……)

宫子拜托馨子送大姬,自己则在这里为她送行。

宫子摇头阻止了想要再次为添了种种麻烦而道歉的大姬。

"我没事的,大姬大人。我身心都很强韧。您也累了吧,今晚请好好休息。明天,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嗯……御匣殿。是啊,明天我们再慢慢聊各种事吧。"

"好的。等内亲王的事情说完后,我们去鸠子大人那里玩,聊聊常宁殿的骚动吧。一定会很有趣的。虽然可能会被宣旨大人瞪眼。"

大姬小声地笑了。然后她凝视着宫子,说了声"谢谢",并拥抱了她。

看着手持手烛的馨子引导大姬前往藤壶,宫子目送她们后,返回了贞观殿。

进入刚才的小房间,宫子等待馨子归来。

她茫然地倚在侧身凭几上,今夜发生的种种往事在胸中翻涌。大姬的恋爱。她讲述的与篝的回忆。而听着这些,宫子也联想到了自己的恋爱。宫子闭上眼睛,思考着。

(大姬大人虽然很早就预感到终将到来的破局,却还是抛弃一切,贯彻了与篝的恋爱。今后,即使伴随着悲伤生活下去,想必也绝不会后悔吧。)

——那么自己呢?要选择什么,舍弃什么,和谁一起生活下去?

为了自己,也为了重要的那个人,必须思考哪条才是不会后悔的路。

不久馨子回来了。据她说,在平安送回大姬后,被梅壶的女房叫住,受托转达次郎君的传话。似乎希望宫子如果方便的话去一趟梅壶。

"准确地说,不是东宫大人,而是萤之宫大人的传唤。"

"宫大人的?那么,在兼家大人道歉之后,宫大人就移到梅壶去了吗?"

"是的,好像刚才从中宫大人那里回来了。然后,他说想和你谈谈。当然,东宫大人好像也在场。"

宫子点了点头。她想尽快见到萤之宫向他道歉。

(虽然我想道歉,但宫大人想谈的事,会是什么呢……)

又会被训斥吧,她稍微有些忐忑不安。根据至今为止的经验,说到萤之宫的传唤,宫子除了说教之外想不到其他。

(而且今天,像传信的童女一样,在各个殿舍之间移动。)

以殿上童为前导,宫子和馨子前往梅壶。


梅壶的殿舍沉浸在静谧之中。节会宴的喧嚣也远在此地。

先前的骚动暂时告一段落,中宫或许也到了就寝的时刻,相连的走廊另一头的藤壶也完全安静了下来。

被女房引导,宫子和馨子一起被带到了北厢房。

"——插头君。"

房间里,有次郎君和萤之宫。进来的宫子,两人同时将视线投向了她。

"次郎君。宫大人……"

不好意思啊,二条姬。萤之宫说道。

"在这种时候把你叫出来。已经很晚了,或许该改日再谈。"

"不,宫大人。请不要在意那种事。"

"反正,我想今晚就把所有事情都了结。而且如果我去贞观殿拜访你的话,那些麻雀似的饶舌女房们又会很吵吧。"

"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真的非常抱歉。"

宫子在萤之宫身旁坐下,双手并拢,向他低头道歉。

"宫大人。为我的道歉迟到,我感到非常抱歉。前天的事,给您添了天大的麻烦。不仅给您,也给您的母亲更衣大人和日之宫大人添了麻烦,我真的很抱歉。再次向您致歉……"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萤之宫打断宫子的道歉说道。

"所有情况,我都从中宫大人和兼通大人那里听说了。少纳言大人的谢罪当然是必要的……从中宫大人那里也收到了再次致歉的话语。那件事已经了结了。"

"但是……"

"我说没事就是没事。而且,最大的受害者是你吧。

那种流言对身为男性的我来说算不上什么伤痕,和以前怨灵之孙云云的传闻相比,这次不过是恋爱相关的丑闻……顶多被说到'总算成了和普通人一样的皇子'这种程度罢了。"

宫子凝视着萤之宫。他的玩笑话里饱含着对自己的体贴,她痛切地感受到了。

鼻子里猛地一酸,宫子慌忙低下了头。正想着没有叠纸的时候,萤之宫把自己的递了过来。——之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他会不会又训斥我"别再哭哭啼啼了"?当宫子想要接过叠纸时,忽然手被他抓住了。就这样,被萤之宫揽入了臂弯中。宫子仰头看他。

(——宫大人?)

次郎君似乎也很惊讶,睁大了眼睛。萤之宫静静地注视着在他怀中吓得动弹不得的宫子。然后,萤之宫用平静的声音唤道:"东宫。"

"萤之宫……?"

"你,已经听过源氏大纳言殿下再婚一事了吗?"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话题,次郎君脸上浮现出困惑。

"大纳言殿下?再婚一事,是说九条五条君的事吗?那件事前几天从母后那里……"

"不是五条君。源氏大纳言殿下期望的继室,是她,二条姬。"

"大纳言殿下要娶小猫之君?"

对次郎君来说似乎完全是第一次听说,他脸色变了。

大纳言殿下是想通过她与兼通殿下联手。萤之宫说道。

"抑制过于强大的九条家权力,建立源氏与九条家分派的新派阀——这就是大纳言殿下的想法。父皇也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父皇也知道?可是,母后不可能答应的。小猫之君和大纳言殿下的婚姻什么的。"

"那可说不准,这次的事情之后,中宫大人对兄弟们的看法也许变得更严厉了。故九条右大臣殿下很看重大纳言殿下的学识,将亡妻三条君嫁给他以巩固与源氏的联系吧。中宫大人也可能强化、延续这条路线。"

"话虽如此……!"

"大纳言殿下,也向我提出了与九条家联姻的建议。他说为了将来在朝廷确保应有的地位,那是最有效的手段。刚听到这个提议时我只有反感——但听了这次丑闻背后的阴谋之后,我的想法有些改变了。"

抱着宫子的萤之宫的手臂,收紧了力量。

"东宫。我打算接受源氏大纳言殿下的提案。"

"提案……?"

"我和二条姬的婚事。"

萤之宫的语气太过平淡,宫子一瞬间没能理解他的话。

然后,惊愕涌上心头。她不由得看向次郎君,他面部僵硬。

(宫大人……!)

"如果我迎娶她为副卧,大纳言殿下就打算按原计划迎娶九条五条君。大纳言殿下娶五条君,我娶二条姬为妻,由源氏、皇族、藤原九条家三方正确地分享权势,辅佐父皇,继而辅佐你的御世。

我认为那是正确的做法。——而且,对她来说那样也更好。东宫,如果你在她身边,今后类似的事还会发生在二条姬身上吧。"

萤之宫将目光投向臂弯中的宫子。

"监护人之间的争斗,生下皇子后的东宫之位之争……如果和我结婚,她就能与这些纷争无缘。我和你不同,没有迎娶多位妻子的必要,也没有那个打算。"

次郎君以僵硬的表情,紧紧盯着萤之宫。

"——那也是,你自己的愿望吗?萤之宫。撇开政治和成年人的算计不谈……你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想要娶小猫为妻的吗?"

"是的。"

"宫、宫大人……!"

"和她结婚的话,应该不会无聊吧。……虽然看起来也没有休息的时候就是了。"

萤之宫微笑着,拂开了宫子脸颊上的发丝。他从未用这样的目光注视过她,也从未如此温柔地触碰过她的头发,宫子更加不知所措了。在萤之宫健壮的臂弯中,宫子只能手足无措。

"我希望你把二条姬让给我,东宫。我想把她……把这匹悍马姬娶为我的妻子。我向你提出这种请求,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东宫。母后和日之宫也一定会为我和她的婚事感到高兴——我一定会让她幸福的。"

萤之宫将宫子揽入胸膛。次郎君在膝上,紧紧握着拳头。

"——那件事,我做不到……萤之宫。"

终于,次郎君痛苦地说道。

"你和小猫之君的婚事,我不能同意。"

"为什么?"

"她是我的御匣殿。是我希望今后一直留在我身边的人。"

"即使和我结婚,我也会让她继续担任御匣殿。并不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不是那回事,萤之宫。我是……"

"东宫。你从出生起就拥有一切。和我不同。虽然不想翻旧账,但遭遇不幸的兄皇子这唯一一次的愿望,你就不肯听吗?"

不要。次郎君斩钉截铁地说。

"那是两码事。因为那种理由就把插头君让给你,我做不到。"

"你无法让她幸福,东宫。反正你是无法违抗身为监护人的伯父们的。这次的事也是一样。你只是躲在中宫大人袿的阴影下,像个小孩一样咬着手指,看着母后替你收拾一切罢了。"

次郎君白皙的脸颊上染上了红晕。

"萤之宫……!"

"与其当落魄东宫的妃子,不如当我的妻子,她也能更幸福。"

萤之宫像是在炫耀似的,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宫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才不是那样。我能让小猫之君幸福。"

"我更能。忘了吗?身高、臂力、马术、弓术,我都比你强。她才不想当什么至今还穿女装的东宫的妃子呢。"

"她更不想当什么只会唠叨说教、嘴巴毒的男乳母的妻子吧!"

萤之宫挑起了眉。

"这是对兄长说的话吗?"

"是对觊觎弟弟御匣殿的兄长说的话!"

"好胆量。别的不说,嘴上倒是挺能耐的,这个不肖的弟弟皇子。"

"你总是摆兄长的架子——明明只大我几个月……!"

"你以为我和你的差距只有几个月吗?要不要我教教你差距在哪里?"

"求之不得。"

萤之宫猛地将宫子的身体推到一旁。就在那一瞬间,次郎君扑向了萤之宫,宫子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阻止,两人就已经扭打在了一起。

"次郎君!宫大人……!"

咚、咣,伴随着剧烈的声响,房间角落里睡觉的猫们慌忙逃开了。

怎么办,事情变得严重了。正当宫子惊慌失措时,馨子把手放在了她的肩上。

"——两位如此出色的皇子大人,为了姬君争风吃醋。真是女人的冥利啊。"

"和泉君,您还在说这种悠闲的话!快、快阻止他们……"

"没关系的,姬君。这里,就交给萤之宫大人吧。"

(交给宫大人——可、可是……这场架是宫大人挑起来的……!)

——决斗很快结束了。萤之宫以强行压制次郎君的形式。正如他所挑衅的那样,体格和臂力都是他胜过弟弟。不过,他的头发和衣服也都乱成了一团。

认输吗?东宫。萤之宫喘着气,对被压在身下的次郎君说道。

"只要你说一句把二条姬让给我,我就立刻放开你。"

"我才不说。就算被打,我也绝不会把小猫之君让给你!"

"即使我这样恳求你也不行吗?"

"不管是谁来求都一样。即使是父皇的话也不行。萤之宫,其他的东西我什么都可以让给你。但是只有她不行——只有小猫之君,绝对,不会让给任何人!"

"是吗。说得好,东宫。"

萤之宫松开了压制的双臂,从次郎君身上下来了。面对突然干脆收手的萤之宫,次郎君瞪大了眼睛。宫子也困惑地注视着萤之宫。

萤之宫随意地拢了拢完全散乱的长发,走向了襖障子。

"刚才东宫的话您应该听到了吧。这就是我们的答案。"

障子被拉开了。看到出现的人物,宫子发出了小小的惊呼。次郎君也睁大了眼睛。

"源氏大纳言殿下……!"

"是我叫来的。擅自在你的殿舍里胡来,很抱歉,但这样更快解决问题。"

等大纳言向次郎君行完礼,萤之宫说道。

"——您的预测完全落空了呢,大纳言殿下。您前几天预测的'如果是我的话,东宫也会允许和二条姬的婚事'。"

似乎是这样呢。看着头发和衣服都乱七八糟的萤之宫,源氏大纳言苦笑了。

"人心真是难测。不能像读棋谱那样啊。"

"东宫明确说了,无论是兄长的我,还是父皇,他都不会把二条姬让出来。"

"是的,我听到了。连父帝都不允许的话,就更不可能允许给我了。"

"即便如此还是想要她的话,看来只能和东宫扭打一场来抢了。"

那还是算了吧。大纳言摇了摇头。

"毕竟,我和东宫大人之间,可是有着祖孙般的年龄差啊……"

听到大纳言的话,萤之宫放声大笑。宫子耳边,馨子低语道:

"——果然,用和兼家大人那时候一样的策略,是对的呢。"

"馨子大人……那么,您事先就知道宫大人要做什么吗?"

"是的。前天,宫大人取消了观看清凉殿'御前之试'对吧。在返回桐壶的路上,宫大人被源氏大纳言大人提起了与你的婚事,我碰巧看到了那个场面——出于好奇,就偷听了谈话内容。那时候正好因为纪伊被找到的事,被兼通大人叫去了。"

——了解馨子性格的萤之宫,心想既然被听到了不如善加利用,便就源氏大纳言提出的婚事征求了馨子的意见。

如果自己拒绝与宫子的婚事,大纳言就会推进那件事。那是无论如何都要避免的。要怎样才能让大纳言放弃宫子呢?馨子向萤之宫坦白了小少将与兼家的阴谋,讲述了秘密请中宫来听兼家告白的计划。

那个策略也许对源氏大纳言也能用。这样考虑的萤之宫,在接受中宫的传唤之后,秘密派人将大纳言请到了这个梅壶。

听完馨子的说明,宫子终于理解了状况。

萤之宫为了明确拒绝源氏大纳言对宫子的求婚,决定用这种方式将次郎君的心意和决心传达给大纳言。无论大人的情况如何,次郎君想要宫子的心意都不会动摇。而且,如果听到次郎君甚至与萤之宫扭打也要反对她嫁给别人,中宫也不会再考虑把宫子嫁给其他人了吧。

(宫大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次郎君……)

似乎注意到了宫子的视线,萤之宫耸了耸肩,"放心吧,二条姬。"

"刚才我的话,全都是演戏。我不会要你做副卧的。像你这种悍马姬的对手,我可应付不来。"

"宫大人……"

我就此告辞了,东宫。萤之宫背对着宫子。

"已经很晚了。母后现在大概在殿舍里担心着吧。"

"那么,我也和宫大人一起走吧。"

萤之宫正要和大纳言一起离开房间,次郎君叫住了他。

"萤之宫——你真正的心意……"

"别忘了刚才的话,东宫。"

萤之宫像是盖过次郎君的话似的说道。

"让她幸福,这句话。"

"萤之宫……"

"真是的,什么事都要人操心。真是个不肖的弟弟皇子啊,你……"

萤之宫烦躁地拢了拢散乱的头发,走在大纳言前面,离开了房间。


馨子站着送走了两人,室内只剩下了宫子和次郎君。

猫们也没有回来,连一个女房也没有出现。

挑拨次郎君扭打一事应该也是萤之宫的作战计划之内,大概事先就告诉女房们会有骚动发生了吧,宫子想。

次郎君,宫子唤道,他转过了还微微泛红的脸。头发和衣裳,比刚才萤之宫的还要凌乱得多。脸颊上留着红色的抓痕。

"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痛?次郎君。脸上的伤要涂药吗?"

"没事。哪里都不痛。"

"头发得整理一下,次郎君。发髻都散了,乱成一团了。"

"嗯。"

"衣裳也是。直衣的下摆、指贯也都皱成这样了……"

宫子膝行靠近次郎君。她伸向他衣裳的手,被次郎君抓住了。

看去,次郎君浮着一副既像生气又像闹别扭的表情。

就这样,把宫子拉进了胸膛。与其说是拥抱,不如说是紧紧地依偎。

宫子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伸出手,抚摸着次郎君的背。

"次郎君……?"

——我,很丢脸啊。次郎君把脸埋在宫子的脖颈处,小声说道。

"什么?次郎君……被宫大人扭打输掉的事……?"

"当然,那也是。"

次郎君用急促的、生气的声音说道。宫子笑了。她想,真是个像孩子一样的次郎君。

有时他会用极其老成的态度让宫子不知所措,有时又会像这样露出幼稚的一面。

各种各样的次郎君的面孔。是啊,自己已经认识了这么多的他……。

比不过萤之宫啊。次郎君喃喃道。

"他总是比我领先好几步。聪明,有把各种事情默默承受的坚强……而且,他有一种把周围的人看得比自己更重要的温柔。他知道控制自己的方法。相比之下,我……"

"宫大人走在前面几步,也不奇怪啊。宫大人是次郎君的哥哥啊。"

"我和他同岁。"

"即便如此,他依然是哥哥啊。宫大人想成为次郎君的哥哥。成为能帮助东宫大人、值得依靠的哥哥。因为宫大人,喜欢次郎君啊……"

次郎君紧紧地抱着宫子。然后他说"萤之宫是哥哥真是太好了"。

"他为了我,让出了和你的容身之处。他让我撒娇,让给了我。"

"次郎君……"

我对萤之宫说的话是真的哦,小猫之君。次郎君松开了身体,凝视着宫子。

"对他也好,对大纳言殿下也好,对父皇也好——我,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

(次郎君……)

"兼家叔父和小少将联手做的事……得知大姬成了我新的妃子候补时,我很惊讶。各种各样的事情,总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不知不觉地就被决定了。我本应该已经习惯了这些的。"

宫子点了点头。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对次郎君来说就是如此。

出生三个月就坐上东宫之位以来,比起他的意志,周围的决定总是优先的。

"正如萤之宫所说,不能保证类似这次的事情不会再发生。我站立的这个地方,是无数人的野心和欲望如藤蔓般交织构筑而成的。而且,关于正妃的问题,父皇和母后各有各的想法。关于妃子和下一个东宫之位,仅凭我的意志和选择能决定的事情,是非常有限的。……但是。"

次郎君握住了宫子的双手。然后,在被他双手包裹的宫子的手指上,轻轻地落下一吻。那是饱含誓约的、庄严的动作。一种令人麻痹的痛感传遍了宫子全身。

"即便如此,这样的我——也有用自己心意来决定的事情。"

"次郎君……"

"我,一生都会继续想念你。继续恋慕你——小猫之君。"

次郎君的话语中、表情中,都溢满了真实。

"你可能觉得我才十五岁,既不知道一生的长度,也不知道人生会发生什么。但是,我知道,对你的恋慕,这份心意,将贯穿我的一生延续下去。小猫之君,我的生命终结之时,对你的恋慕也会终结。对你的心意穷尽之时,我这副身躯也会失去灵魂,化作轻烟回归天际吧。直到那一天,我都会继续想念你,小猫之君,只你一人。"

次郎君紧握的手加大了力道,注视着颤抖的宫子。

"成为我的妃子吧——小猫之君。"

那一瞬间,仿佛被次郎君的目光射穿一般,宫子忘记了呼吸。

"到了元服之日……我想选你为女御,小猫之君。"

"次郎……君……"

"我,想要你的全部……小猫之君。你的笑容、你的泪水、你的身体、你的心、你的未来。我想把你的一切都变成只属于我的东西。不想给其他任何人。"

(次郎君……啊……!)

握着宫子手的次郎君的手,也在微微颤抖。注视着次郎君的眼睛,宫子心中掠过万千思绪。迷惘、恐惧、混乱。然后,悲伤的预感。

(真幸——真幸……!)

迎你入后宫之前,我说过对你没有太多奢求。次郎君说道。

"但是,现在不同了。我已经无法再对你许下和那时一样的承诺了。"

"次郎君……等等……我……我……"

"因为比那时了解了更多的你,已经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你。你是我的命运,小猫之君。一生一次的,我唯一的恋人……"

"次郎君……求你,不要说……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下去了……!"

宫子喊了出来。泪水止不住地涌出。胸口痛得宫子甚至觉得自己无法呼吸。尽管如此,宫子拼命地寻找着话语。那些藏在心底的话,那些本想永远埋藏的话,那些此刻想立刻丢弃、忘却的话。

小猫之君……?次郎君注视着肩膀颤抖、哭泣不止的宫子。

"怎么了,小猫之君。为什么,你哭得这么厉害……"

次郎君脸上掠过不安的阴影。光是看到这个,宫子就差点哭倒在地。但是,宫子忍耐着,凝视着他。凝视着自己即将要失去的东西。

我有一个请求,次郎君。宫子说道。

"请求……?"

"次郎君,从今往后,请让我从后宫——从你的身边,离开……"

次郎君僵住了。他凝视着宫子,仿佛时间停止了一般,一动不动。

我,无法成为你的妃子。宫子挤出了这句话。

"次郎君,我无法和你一起生活下去……"

"小猫之君……"

"所以,次郎君,我已经——不能留在你身边了……。

如果继续和你在一起,无论是我还是你,都只会更加痛苦——所以请让我告别……请让我……对你说再见,次郎君……"

仿佛冻住了一般凝视着宫子的次郎君,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为什么……"

为什么?宫子在心中回答了那个问题。

(因为,我喜欢你啊——次郎君)

那一瞬间,泪水无可抑制地涌了出来。

眼前次郎君那受伤的面容。胸口痛得像要裂开。其实,她根本不想说再见。想说的话恰恰相反。——我也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我喜欢你,次郎君。我恋慕着你。我的心已经属于你了。明明不想恋爱,明明不想知道,是你改变了我。

正因如此,我必须向你告别……在冒牌公主的我的真实身份、替身的秘密,被你次郎君知道之前)

『请你,不要留下遗憾。为了现在浮现在你心中的那个重要的人。』

听到大姬的话之后,在宫子胸中苏醒的,是前天参之夜的记忆。

以为替身的秘密被次郎君知道了,在登华殿颤抖着不安等待他的那个夜晚的记忆。自己是冒牌公主,由此引发的九条家内部的争斗会多么伤害次郎君,她一边哭泣一边思考着,那个悲伤的夜晚。

(那是误会。次郎君并不知道秘密。但是,只要和次郎君在一起,那种恐惧就会一直如影随形。害怕着伤害次郎君的日子终将到来,我怎么能在他身边笑得出来呢。怎么能接受他毫无保留的爱意呢)

将秘密藏在胸中,与最爱的人之间,一生都在心中隔着距离。

宫子是个不擅长说谎的人,总有一天次郎君会察觉到她心中藏着秘密。

如果自己不坦白,次郎君一定会受伤。而如果坦白了,就会让他一生痛苦。因为那等于让他背负自己一半的重担。

(那就意味着,要让温柔的次郎君,对父亲和母亲,至死都继续撒谎)

宫子害怕的,还不仅于此。

这次的事件是九条家内部的事。虽然不和睦,但如果是自家人的事,内部压下去还比较容易。但是,如果掌握秘密的,是外部、其他家的人呢?

身处外戚之位、独揽权力的九条家,同样也树敌众多。

如果宫子接受了次郎君的求婚,成为妃子之后,替身的事实被暴露了会怎样。那将给他的名声,乃至他的御世,留下巨大的伤痕。

(次郎君。喜欢上你,恋慕上你之后,我变得比以前害怕更多的事了。害怕伤害你。害怕被你轻蔑、被你厌恶)

所以,现在,宫子做出了离别的决心。在更加喜欢次郎君之前。在顺从心意回应他的恋慕之前。在变得无法离开他之前。

"小猫之君……为什么?"

不知道宫子纠结的次郎君,重复着同样的问题。

"为什么,你要说再见……为什么,你无法成为我的妃子?"

"——以前,那个理由,我对你说过……次郎君……"

宫子承受着与提出分手时同样的痛苦,说道。

"我有喜欢的人。果然……那个人,我忘不了……我……"

"……比起我,你更喜欢那个人吗?你在恋慕着那个人吗?小猫之君。"

"是的,恋慕着……喜欢……那个人,我……真的……"

话语被泪水截断。再也承受不住,宫子掩住了脸。

(原谅我,真幸……我,现在,在利用真幸的存在……明明心里想着次郎君,嘴里却说出了真幸的名字。对不起,真幸。对不起……!)

每吐出一句用谎言膨胀的话语,宫子都觉得自己像是把真幸温柔的爱意扔进了泥沼中。再也说不出更多的话了。

掩住脸的双手忽然被抓住了。次郎君用燃烧般的目光凝视着露出面容的宫子哭泣的脸。"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次郎君命令道。

"你的话是真是假,这种程度我还是能分辨的——小猫之君。"

(次郎君……)

"你真的喜欢那个人吗,小猫之君。比我更恋慕那个人吗?"

"——是的……喜欢。比次郎君,更,我,恋慕着那个人……"

"骗子。"

"我喜欢那个人。在恋慕着。不是次郎君,是其他人。我喜欢的是其他人,不是你——不是次郎君……"

"骗子——骗子……!"

次郎君剧烈地摇晃着宫子的身体。仿佛这样做,就能让真实从宫子的口中、胸中倾泻而出。宫子没有说。倾泻出来的只有泪水。

"——次郎君……求你,求你了,原谅我,不要再问了……如果你还喜欢我的话……!"

我也不想让我最喜欢的人哭泣啊。次郎君激动地说着,凝视着宫子。

"想让你笑啊。想爱你啊。所以,呐,求你了,告诉我真心话,小猫之君。"

"不要……"

"那么,我也不要。我不会原谅你的,小猫之君……因为我不原谅你……"

——一边责备宫子是骗子,次郎君一边抱紧了宫子。一边愤怒地说着"你太过分了",他一边亲吻着宫子,温柔地吸去她的泪水。宫子也无法推开他的手臂。一边怨恨着次郎君,一边又在他的拥抱中、落下面颊的亲吻中,无可救药地被安慰、感到安心。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次郎君大概也是一样的吧。两人都束手无策。然后,都无法离开彼此。

"——东宫大人……"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

听到声音,宫子回过头去。几帐的阴影中,有着女房头按察和馨子的身影。

与宫子对上视线,她们平伏在地。宫子急忙遮住被泪水弄脏的脸。

大概是察觉到室内非同寻常的气氛,她们才迟迟没有出声吧。

——退下吧,按察。抱着宫子,次郎君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东宫大人。"

"让我和御匣殿单独待着。我们还有必须两个人谈的事……"

"非常抱歉,东宫大人。但是,恕我冒昧,请您听我说。"

按察虽然态度内敛,却以不可动摇的姿态继续说道。

看到女房头的样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次郎君抱着宫子的手臂微微松开了。

宫子也注意到了馨子的表情。注视着按察的她,白皙的面容极其僵硬。她不是在担心自己和次郎君。怎么了?宫子胸中蔓延开不安。

"东宫大人。刚才,藤壶的女房来了。"

"藤壶……?"

"是的,请您务必平复心情后再听。"

按察抬起头。她的表情很僵硬。宫子抓住了次郎君的手臂。按察说道:

"东宫大人。您的母亲——中宫大人,刚才,突然倒下了。"

〈终〉

后记
大家好,我是松田志乃。

在前一卷中我宣布第七卷是"鞭子篇",但只折磨了宫子预定的一半程度,很遗憾。挥鞭子也是需要经验的呢。我会继续精进的。啪啪!

那么,本卷(又?)在不稳的地方结束了,但接下来我想会先送上"骗子……"系列之外的故事。日式点心虽好,西式甜点也不错嘛,以此为由,这边是彻头彻尾明快的西洋风浪漫喜剧。至于"骗子……"的第八卷,因为和哥哥打架输了、又被宫子甩了的次郎君太可怜了,我想不隔太久就出版。希望两边都能在夏天期间送到大家手中。我会加油的。

那么,这次就到这里。真的非常感谢您的阅读!

松田志乃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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