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轨尽头,油菜花开

铁轨尽头,油菜花开

序章 黄昏的月台

早餐是便利店的饭团和罐装咖啡。

这是这个月第十七次。

母亲在冰箱上贴了猫咪便利贴:今天也要加油哦。但昨晚我听到她在电话里跟父亲说:这孩子,到底想怎么样啊。

我想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校服的第二颗扣子松了,没有人提醒我。只知道分组讨论时,我说的话总是像掉进黑洞——

我站在月台边缘,脚下是黄色的盲道。风从隧道里灌出来,带着地铁靠近时的轰鸣。

往前走一步,只需要一步。

电车一趟接一趟地冲向黑暗。轰隆声由远及近,又被黑暗吞没。片刻后,另一束光从隧道那头亮起,电车又钻出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几趟了?我放弃了数数。

车门打开,人们涌出来。有牵着母亲的男孩,有互相搀扶的老人,有大声说笑的高中生,有依偎在一起的情侣。

他们从我身边经过。经过。经过。

没有人停顿,没有人侧目。甚至连无意识的一瞥都没有。

我坐在月台边缘的长椅上,书包搁在脚边,拉链坏了,几张皱巴巴的试卷露出角来。

一个即将奔赴死亡的人,确实不值得被那么多双眼睛注视。

如果被注意到了——大概就是明天早上的报纸了。十几岁男性,人身事故。人们会在电车上刷到这条新闻,皱一下眉,然后迅速划过去。

也许会有人感叹可惜,也许会有人愤怒添麻烦

但他们不会知道我已经多久没有和家人坐在同一张餐桌前了。不会知道,我的手机里所有的群聊都安静了。不会知道,昨晚我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很久,却认不出那个人是谁。

风从隧道口灌进来,带着铁锈和灰尘的气味,还有一丝深秋的寒意。我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然后觉得自己很可笑——一个已经决定去死的人,居然还会觉得冷。

我掏出手机。

没有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电量:百分之三。

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对不起只需要两秒钟。但发送键就在那里,像一道怎么都跨不过去的门槛。

电量跳到百分之二。

我按下电源键,屏幕黑了下去。

算了。反正也没人在等。

我抬起头,望向隧道深处的那片黑暗。

差不多了吧。就下一辆吧。

我深吸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晚风,摒尽最后一丝杂念,绷紧全身的神经——

就在脚尖即将悬空的刹那,一道干净澄澈的白色身影,骤然从我的视野里轻轻掠过。

晚风轻轻扬起她乌黑秀丽的长发,发丝柔顺舒展,如同春日河畔温柔摇曳的柳枝,拂过昏黄的暮色。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我仿佛能隐约嗅到发间裹挟的、干净清淡的草木香气,冲淡了周遭死寂的沉闷。

她头戴一顶简约的圆形遮阳帽,帽檐被落日的余晖镀上一层暖边,在萧条空旷的铁轨旁,格外惹眼。一袭纯白连衣裙被晚风轻轻掀动裙摆,起落翩跹,像挣脱了束缚的飞鸟,灵动又轻盈,在满目萧瑟的天地间,开出了一抹干净的温柔。

白裙身侧,挂着一只小巧的黄色小熊单肩包,软糯的配色衬着素净的白裙,添了几分稚嫩可爱。脚上的浅色凉鞋踩过碎石与枕木,步伐轻快又从容,一步步穿过冰冷沉寂的铁轨,从容又温柔。

她整个人干净、澄澈、温柔,像骤然坠落人间的天使,带着不属于这片荒芜之地的明媚与柔软,惹人怜爱,让人移不开眼。

而她纤细的掌心,妥帖捧着一束明艳鲜活的黄色花束。

暮色朦胧,我一时分不清是热烈的向日葵,还是山野间肆意盛放的油菜花。只知道那一抹鲜亮的嫩黄,是这片灰暗黄昏里,唯一鲜活热烈的色彩。

我怔怔地看着她,彻底失了神。

方才毅然决然迈向死亡的脚步,下意识、不受控制地收了回来。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心底翻涌的绝望与死寂,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抹白、一簇黄,轻轻打乱。

我茫然地望着那个轻盈的身影,心底生出一丝荒唐又微弱的念头。

是上天怜悯我这破败的人生,特意派遣下来的天使,来接住我即将坠落的灵魂,带我去往温柔的彼岸吗?

等我恍然回过神,裹挟着风声与轰鸣的电车早已擦着身侧奔向隧道,车轮碾过钢轨的余响慢慢消散在晚风里。我怔怔立在原地,一时手足无措,方才一心赴死,竟就这么错过了原本打算搭上的班次。

望着车尾在暮色里越缩越小、直至融进黑暗的红色尾灯,我缓缓垂下了头。

可沉寂许久、近乎麻木的胸腔里,沉寂已久的心脏忽然重重跳了一下。突如其来的搏动搅乱了我既定的念头,迷茫顺着四肢漫上来。残存的理智反复追问,这颗被孤独与绝望层层枷锁禁锢的心,缘何忽然挣开束缚,重新燃起动静;可胸腔里跳动的本心,却一遍遍催促我,顺着方才白裙少女离去的方向追上去。

理智与心意在心底拉扯纠缠,我还没权衡出答案,双脚已然不受意识支配,朝着她消失的方向慢慢迈步。

一步,又一步,脑中空空荡荡,先前萦绕不散的轻生念头被冲得一干二净。或许这一瞬,蛰伏的本心,终究压过了权衡利弊的理智。

心底混杂着局促与莫名的悸动,我缓步走下站台石阶,落脚在路基边,没有半分犹豫,抬脚跨过铁轨间的碎石,钻进路边丛生的野草。

草木蹭过裤脚,拨开枝叶的刹那,一道白色背影撞进视线 —— 是方才如同天使一般,骤然闯入我死寂黄昏的那个人。

那个背影。

熟悉的、又无比陌生的背影。

白色的连衣裙,在黄昏的风中轻轻飘动。乌黑的长发垂在肩后,发梢微微卷曲,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顶圆形的遮阳帽被她摘下来了,拿在手里,露出完整的、线条柔美的后颈。

她正蹲在地上,靠近一朵花。

那是一朵艳丽的、却不失格调的黄色花朵。她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似的,一点一点地靠近。她的侧脸映着夕阳,我能看到她嘴角的弧度——那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喜悦。

不需要看到正脸,仅仅从那个背影,就能感受到她是多么的幸福。

好像全世界都浓缩成了她眼前那朵小小的花。

我看着她手里的花束,又看看地上那片星星点点绽放着的黄色花朵,嘴巴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是油菜花吗?”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甚至我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真的发出声音。

但女孩听见了。

她像一只被惊动的小鸟,肩膀轻轻一颤,然后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

我看见了她的眼睛。

蓝色的。

不是冷淡的、玻璃珠一样的蓝。而是雨后放晴的天空——那种干净到透明的、让人忍不住想一直看的蓝。

那双眼睛正望着我,没有惊讶,没有疏离,只是安安静静地,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然后我看见了她的脸。

秀丽的五官,精致得像是谁用心雕琢出来的作品。白皙的皮肤在暮色中透着微微的红润。鼻梁小巧而挺拔,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微微抿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的脸上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东西——是可爱,是美丽,是那种让无数少年为之沉迷、为之折服的、属于青春的特质。

但最让我移不开目光的,还是那双蓝色的眼睛。

她看着我,歪了歪头。

然后——

她笑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社交性的微笑。而是像花朵绽放一样自然的、从心底溢出来的笑容。

“……你看到了?”

她举起手中的花束,轻轻晃了晃。

“漂亮吧?”

我一时间愣住了,不知该如何组织自己的言语。但望向她那双如大海一般令人着迷的双瞳,我不禁间又冷静了下来。

“……嗯。”

我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像是被什么卡住了一样,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漂亮。

当然漂亮。

但我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双蓝色的眼睛,那些平时在脑子里转来转去的词——那些自嘲的、讽刺的、把自己贬低到尘埃里的话——全都消失了。

女孩歪着头看了我两秒,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花束,又看了看我。

“你刚才,在月台上吧?”

她问得很随意,像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却像被针扎了一下,浑身一僵。

月台。

她看到了?她看到我站在那里了?她看到我……准备做什么了吗?

“……嗯。”我又只挤出了这一个字。

“好巧。”女孩没有追问,而是轻轻笑了一下,把花束抱进怀里,“我还以为这种地方不会有人来呢。”

她说着,目光扫过周围的草丛和远处的铁轨,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像是在欣赏一片秘密花园。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夕阳已经沉到了山的那一边,天边只剩下一片橘红色的余晖。铁轨像两条黑色的伤疤,笔直地切开田野,消失在远处的暮色里。草丛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几朵油菜花在黑暗中依然固执地亮着黄色。

这种地方,确实不像会有人来的。

“你……”我终于开口,声音还是有点干,“你在这里……做什么?”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这个问题很蠢。她手里拿着花,蹲在花丛旁边,还能做什么?

但女孩没有嘲笑我。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油菜花,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直直地望向我。

“我在找东西。”

“……找什么?”

“一个地方。”她说,语气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一片很大很大的油菜花田。”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我,望向远方的天际线,好像在透过暮色寻找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听说那里很漂亮。一整片都是金色的,风一吹,就像海一样,会翻起波浪。”

她描述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最后一缕天光,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油菜花田?

在这个连便利店都要走上二十分钟的郊区站台附近?

“……那是什么地方?”我问。

“不知道。”女孩干脆地回答,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只知道它在边,很远很远。我还没有找到。

她说着,把花束举到眼前,用指尖轻轻拨弄着一片花瓣。

“所以我在找。”

“就……一个人?”

“就一个人。”

她回答得太干脆了,干脆到让我觉得不正常。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独自出现在黄昏的无人站台、说要去找一片不知道在哪里的油菜花田的女孩。

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该有的样子。

但我没有资格说别人不正常。

我沉默了一会儿,余光瞟向月台的方向——那个几分钟前我还站在那里、准备结束一切的地方。

“……你为什么想去那里?”我听见自己问。

女孩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看着手里的油菜花,安安静静地,像是在想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的答案。

然后她轻轻地说:

“因为……我可能没有太多时间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会被晚风吹散。

但我听得很清楚。

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的胸口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

没有太多时间。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我死寂的内心,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我看着她的侧脸——那张在暮色中依然白皙的、带着淡淡微笑的脸。

她还在笑。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

像是……戴了一张面具。

“……你生病了?”我试探着问。

女孩转过头来,看着我,眨了眨眼。

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你问问题的样子,好认真啊。”

她没有回答。

只是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向我。

晚风撩起她的长发,白色的裙摆在黑暗中翻飞,像是要飞起来的翅膀。

“喂。”她说。

“嗯?”

“你刚才……为什么要下到铁轨这边来?”

我愣住了。

“……我……”

“你是追着我过来的吧?”

她歪着头,嘴角带着一丝狡猾的笑意,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

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裤腿。

女孩看了我几秒,然后转过身,面朝着暮色沉沉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那,”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笑意,“要不要陪我一起?”

“一起……什么?”

“一起去找那片油菜花田。”

我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第一个追上来的人。”

第一个。

追上来的人。

这几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我死寂了很久的心湖。

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

在这个没有人会多看我一眼的世界里,在这个连死都无人察觉的黄昏里——

有人看见了我。

有人需要我。

她需要我。

这个念头荒唐得让我想笑。一个连自己都放弃的人,还能被别人需要?

但我笑不出来。

她转过身来,蓝色的眼睛在黄昏中亮得有些不真实。

她笑了。

和刚才那种“面具”般的笑容不同,这一次,她的笑带着一点孩子气的顽皮,还有一点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

像是在确认什么。

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夜风从铁轨的方向吹来,带着铁锈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油菜花的清香。

她的手还伸在那里。

她的眼睛还在看着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心脏又在胸腔里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

而且,她举起手中的花束,冲我晃了晃,你都特地跑过来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吧?

我张了张嘴。

想说为什么是我,想说我不配,想说你还是找别人吧”——

但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连我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字:

“……好。

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但它确确实实,从我嘴里说了出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答应她。

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同情,也许只是——

反正都要死了,跟谁走都一样。

但我心里有一个更微弱、更真实的声音在说:

跟着她走一段吧。

哪怕只是一段。

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晚风再次吹起。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比一辈子还长。

这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一片落叶,连我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但女孩听见了。

她歪着头看了我两秒,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猜测性的、试探性的笑,而是一种更放松的、像是终于放下什么似的笑容。

“那走吧。”

她说完,转身就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等一下。”

我叫住了她。她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天……快黑了。”

我指了指西边已经沉下去大半的太阳,又看了看她脚上的凉鞋,和她那件怎么看都不适合赶路的白色连衣裙。

“你要去的地方……在边?

“嗯。”

“有多远?”

“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去?”

“坐电车?”

“末班车已经走了。”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除了那束油菜花,她什么也没带。没有手机,没有钱包,连个像样的包都没有。

沉默了几秒。

“……啊。”她轻轻发出一声,像是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我突然有点想笑。

这个站在暮色中、两手空空、连自己去哪里都不知道的女孩,刚才居然那么认真地对我说“那走吧”。

但笑意刚到嘴角,就停住了。

“你……”我犹豫了一下,“你从医院出来的?”

她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看着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把目光移向别处。

“那今晚……”

“我不回去。”

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很坚定。攥着油菜花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自己也没有任何计划。今天下午出门的时候,我只带了手机、钱包,和一张单程车票——车票已经用过了,和我的“计划”一起作废了。

“那先找个地方待着?”我试探着说,“附近有个便利店,二十四小时的。等到明天早上,第一班电车……”

“好。”

她这次答应得很快,像是早就等着我说这句话。

我们沿着铁轨旁边的碎石路往回走。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中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没有人说话。

晚风从背后推着我们,把她的长发吹起来,偶尔拂过我的肩膀,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柑橘类的香味。

走到月台的时候,我停下来等她。

她爬上来的时候有点吃力——那件白裙子在迈步的时候显得不太方便。我没有多想,朝她伸出了手。

她看了我一眼,犹豫了半秒,然后轻轻搭上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

比她看起来的温度要凉得多。

“……你没事吧?”我问。

“没事。”她松开手,把油菜花换到另一只手里,“就是有点饿了。”

我看着她若无其事的样子,胸口又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

更像是……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心。

这个人,连晚饭都没吃,连今晚住哪儿都不知道,连明天能不能到达想去的地方都不确定——

可她还在笑。

甚至还在哼歌。

很小声,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花丛的声音。

我加快脚步,走在她前面一点,挡住从隧道那边吹来的风。

第一章 向南的列车

便利店在车站出口左转,大概走了十分钟。

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在已经暗下来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推开玻璃门,铃铛响了一声。她跟在我后面进来,第一时间走向了关东煮的柜台。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她指着热气腾腾的格子,对店员说。

“你确定吃这么多?”我忍不住问。

“饿了嘛。”

她回过头来看我,嘴角带着一点狡黠的笑,和刚才在站台上那个说“我不回去”的女孩判若两人。

我叹了口气,把钱包从裤兜里掏出来。

“我来付。”

“诶?”

“你……什么都没带吧。”

她眨了眨眼,盯着我手里的钱包看了两秒,然后认真地鞠了个躬:“那谢谢了。”

……被道谢的感觉,居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我们端着东西走出便利店。玻璃门在身后合上,把暖黄色的光和关东煮的蒸汽关在了里面。外面比刚才更黑了。

我们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她捧着关东煮的纸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我买了一瓶矿泉水,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路灯在头顶亮着,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叫什么名字?”她突然问。

“……没有问的必要吧。”

“为什么?”

“因为……”我顿了顿,“过几天,到了那片花田,之后……就结束了。不是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继续喝着汤,眼睛看着对面的自动贩卖机,那上面贴着花花绿绿的饮料广告,在一个深秋傍晚,显得格外鲜艳。

“我叫奏。”她说,“奏响的‘奏’。”

“……汉字那个?”

“嗯。”

她转过头来看我,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你呢?”

我沉默了几秒。

“……翔。”

“飞翔的翔?”

“……差不多吧。”

“好听。”

她说完这两个字,就转回头去,继续看着对面的自动贩卖机。

我也没再开口。

“南边。”

奏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漆黑的夜空,“很远很远。可能要……好几天。”

“……几天?”

“大概,一个星期吧。”她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机,电量还有百分之七,打开地图,在搜索栏里打出了“油菜花田”个字,然后又删掉了。

根本不知道具体在哪。怎么查?

“你知道具体怎么去吗?”我问。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要走一个星期?”

“听说的。”奏歪了歪头,想了想,“而且,我觉得应该要走那么久。”

我觉得。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

不知道目的地在哪,不知道路线,不知道怎么去,甚至连需要多长时间都是“靠感觉”——

但她就是要去。

而且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那……总得有个大致的方向吧。”我叹了口气,把地图缩小,看向屏幕下方,“你知道那个花田在哪个县吗?”

奏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算了。”我把手机收起来,“明天到了车站再看。先想今晚怎么办。”

“嗯。”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和凉意。她把我的校服外套又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沉默了片刻

“翔。”

“嗯。”

“你说,一个星期的路……我们走得完吗?”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白,比下午在铁轨边看到的时候更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走不完也要走。”我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要去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像是忍不住似的笑了出来。

“你这个人,说话好奇怪。”

“哪里奇怪了。”

“明明什么都不了解,就愿意陪我走。”

我没回答。

因为她说得对。

我确实什么都不了解。

不了解她,不了解那片花田,不了解这条路要走多久、会遇到什么。

但我已经答应了。

而且——

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后悔。

她又低头喝了口汤,然后轻声说:“翔,谢谢你今天陪我。”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紧了紧。

“没什么。”

“有。”

她说得很认真。然后抬起头,看着头顶路灯下飞舞的小虫。

“今天,如果没有人追上来,我可能……”

她没有说完。

但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因为我也一样。

一阵风吹过,她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我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穿好。”

“诶,你不冷吗?”

“不冷。”

——其实是冷的。

但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

明天。

第一班电车。


那片不知在哪里的油菜花田。

我看着远处漆黑的隧道口,又看了看身边这个披着我校服、小口喝着汤的女孩。

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轻轻地,动了一下。

早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便利店巨大的落地玻璃照射进来。

那道光不是猛烈的,而是温柔的——像是被玻璃和空气中的灰尘过滤了一遍,变得柔和、绵软,带着一种属于清晨的浅金色。它正好落在我的眼睛上,迫不得已地,我睁开了眼。

意识回笼的速度很慢。

一开始,我只觉得脖子很酸。然后是后背。然后是整条手臂——被自己的体重压了一整夜,已经麻木得不像自己的了。

我下意识地想动一下,想换个姿势。

然后我看到了奏。

她还在睡。

她的脸侧枕在交叠的手臂上,面朝着我的方向,呼吸轻而缓慢,像某种很小很小的动物藏在巢穴里的样子。晨光透过便利店的玻璃窗,穿过她垂落在脸颊旁的发丝,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她的睫毛很长

我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注意到。它们安静地覆在眼下,微微卷翘着,尖端在晨光中泛着一点棕色的光泽。脸颊上浮着淡粉色的红晕,像是被清晨的温度染上的。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弧度——不是笑,但又像是在梦里正经历着什么让她安心的事情。

我的心跳,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很安静。

不是那种因为恐惧而加速、也不是那种因为紧张而紊乱的跳动。而是慢慢地、慢慢地,变得平缓深沉,像是和她的呼吸同频了一样。

我不忍心叫她。

不忍心将这个画面打破,不忍心将她从那个看起来那么安心、那么温暖的梦境里狠狠拽出来。

就这样趴着的我,看着同样趴着的她。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

便利店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的嗡鸣声。收银台后面的店员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窗外的世界还在运转——早起的老人在路边散步——但那些都和我无关。

和这一刻无关。

这个世界好像只剩下这条窄窄的长桌,和两个趴在上面、不知道昨晚为什么会在这里过夜的年轻人。

我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也许是三十秒。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更久。

然后——

“欢迎光临——”

便利店的自动门发出清脆的电子音,早晨的第一位客人走进店内,脚步声在地板上嗒嗒作响,带着一股属于清晨的、利落的元气。

奏的睫毛颤了颤。

她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那种“被吵醒了但还没有完全清醒”的、属于起床气的、很孩子气的表情。

然后她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

那双蓝色的瞳孔,从睫毛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

像清晨的海面,从黑暗中缓缓浮现。

从无到有。

从暗到明。

从沉睡到苏醒。

那一瞬间,昨天黄昏时的画面又一次涌了上来——铁轨边的她,转身时的她,那双第一次望向我的、像沉淀了整个海洋的蓝色眼眸。

昨天的她和今天的她,一样美丽动人。

——

也许今天的她,更加动人。

因为今天的她,是在我面前醒来的。

奏缓缓地抬起了上半身。

她的动作很慢,像一只刚从冬眠中醒来的小动物。长发的发丝因为睡姿而有些凌乱,几缕粘在脸颊上。她抬起手,用指尖将它们拨开,然后眨了眨眼——那双蓝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显得比昨天更清澈,像是被一整夜的睡眠洗涤过一样,泛着湿润而明亮的光泽。

然后她看向我。

看见我正盯着她看,她顿了一下。

然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不是黄昏时那种“戴着面具”的笑,不是昨晚在便利店门口那种“不小心从心底漏出来”的笑。而是一种更干净的、更纯粹的、像是一个睡得很好的人在清晨醒来时,发现窗外是好天气——于是自然而然地、不加任何修饰地笑出来的感觉。

“早上好。”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那种沙哑和绵软,像是被棉花包裹着的音符,轻轻地落在我的耳膜上。

我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想回一句“早上好”?想说“你醒得真早”?想告诉她——我刚才看了你很久?

可是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那几个字在舌尖打转,就是发不出声音。

因为我仍然沉迷在刚才那幅画面里——晨光里的睡颜,颤动的睫毛,从无到有的蓝色瞳孔——我整个人像是被浸泡在一缸温度刚好的水里,所有的感官都被放慢了,所有的思考都被稀释了,只剩下一种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感,在心口慢慢扩散。

“……早上好。”

我终于从嘴里憋出这三个字。

声音干涩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而且还带着一点莫名其妙的结巴。我可以想象自己的表情一定很蠢——大概是那种“刚被人从水里捞起来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样子。

奏歪了歪头,看了我一眼。

她没有追问。

只是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点点。

“昨晚睡得好吗?”她贴心地问。

“……还行吧。”我搪塞般地答道,下意识地把目光移向旁边。

还行吧。

这当然是谎话。

事实上,昨晚我几乎没怎么睡着——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桌面太硬,而是因为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过去的、未来的、想死的理由、想活的借口、这个白色连衣裙的女孩、那片在南边某个地方的花田……

但我说“还行吧”的时候,奏没有拆穿我。

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站了起来。动作比我想象的要利落得多,一点也不像一个昨晚才从医院跑出来、走了一段路就脸色发白的人。

“今天可是我们旅途的第一天呢,”她拍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期待了很久的事情,“不养足精神可不行。”

“反倒是你,”我看着她,忍不住说,“你睡得怎么样?我看你似乎还没睡够的样子。”

这倒是真的。

虽然她刚才的笑容很明亮,但眼下那层淡淡的青黑比昨天更明显了一点。藏在白皙的皮肤下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我看得很仔细。

奏愣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去。

背对着我,她用力地伸了一个懒腰。白色的连衣裙因为动作而绷紧,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腰线。长发在她的身后晃了晃,像一道黑色的瀑布。

“我可睡得够够的。”

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过分充沛的活力。

“现在感觉一身轻快!”

她转过身来,冲我眨了眨眼。

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晨光中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玻璃珠。

而我注意到——

她昨晚披在身上的我的校服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她刚才趴着的位置旁边。

整整齐齐。

连袖子都折得很工整。

我看着那件叠好的外套,胸口又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心动”的那种动。

更像是一种……怎么说呢……

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认真地、对待了。

仅此而已。

但又好像不止于此。

我从长椅上站起身,肩膀和脖子的酸痛立刻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便利店的桌面果然不适合睡觉。

奏已经站在门口等我了。她背对着我,面朝玻璃门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街道。我的校服外套被她叠好放在了长椅上,我拿起来抖了抖,犹豫了一下,还是搭在了手臂上——直接还给她好像有点刻意,而且外面似乎还没有那么暖和。

“走吧。”

我走到她身边,推开了玻璃门。

门铃又响了一声,和昨晚进来时一模一样。但不知为什么,早晨的铃声听起来清脆得多,像是某种开始。

我们走出便利店,站在门前的台阶上。

眼前的街道和昨晚完全不同。

昨晚我们到来时,四周只有路灯昏暗的光和自动贩卖机孤独的嗡鸣。而现在,整条街道都被笼罩在一种柔和的、浅金色的晨光里。路对面的那排店铺还没有开门,卷帘门上还贴着上周的促销海报。远处有个老人在遛狗,狗是棕色的,走得很慢,老人走得更慢。

空气是凉的,带着深秋清晨特有的那种清冽——不刺骨,但会让鼻子有点酸。吸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往哪边走?”奏问我。

我掏出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

黑屏。

再按。

还是黑屏。

……对了,昨晚电量只有百分之七。我忘了充电。

“没电了。”我说,把手机举起来对她晃了晃,屏幕上倒映着天空的颜色,什么也看不到。

奏眨了眨眼。

“那怎么办?”

“……用眼睛找。”我说,“车站的站牌应该挺大的。”

其实我也不确定。昨晚我是从那个车站走过来的,但当时天色已黑,我只记得大概的方向——沿着这条马路一直走,在第一个红绿灯路口左转,然后……然后应该就能看到天桥或者站房的轮廓了。

“走吧。”我说。

“嗯。”

我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早晨的人行道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自行车从身边经过,车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奏走在我左边,凉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她的步伐比我小,所以我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

她注意到了。

“你不用走那么慢。”她说。

“我没放慢。”

“骗人。”

她笑了一下,然后自己加快了脚步,走到我前面半步的位置。

“这样就好,”她说,“你在后面跟着我,像保镖一样。”

“保镖?”

“嗯,穿校服的保镖。”

她回过头来看我,嘴角翘着,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早晨的天空。

我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但她似乎很开心。一边走,一边侧过头去看路边的风景——一棵老旧的邮筒,一只蹲在围墙上的野猫,一丛开了一半的不知名的花。每一样东西她都会看两三秒,然后轻轻地“啊”一声,像是在和它们打招呼。

“……你没怎么出来过?”我忍不住问。

她顿了一下。

“嗯,”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在医院里待太久了。”

医院。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胸口又堵了一下。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往下说。

我们沉默地走过那个红绿灯路口。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很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的手一直攥着那只黄色小熊包的肩带,指节微微泛白。

第一个路口左转之后,果然看到了天桥。

灰色的、带着铁锈的、横跨铁轨的天桥。站台的蓝色站牌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上面写着两个汉字。

“到了。”我说。

“嗯。”奏停下脚步,站在天桥下面,抬起头望向那座生锈的铁桥。

阳光从天桥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白色连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仰着头,长发垂在身后,整个人像是一幅被时间定格的画。

“翔。”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昨天……追上来。”

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她没有等我回答,就迈步走上了天桥的台阶。凉鞋踩在铁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像某种轻快的鼓点。

我跟在她身后,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天桥最高处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她趴在栏杆上,往南边望去。

我也停下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铁轨从脚下向远方延伸,笔直的,闪着清晨的光。远处是连绵的山丘和一片片尚未收割的田野。再远的地方,隐约可以看到一片模糊的、被晨雾笼罩的、金黄色的什么东西。

是油菜花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但奏看着那个方向,轻轻地笑了。

“走吧。”她说,收回了目光,转过身看着我。

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有阳光,有天空,还有一点点我读不懂的、湿漉漉的光。

“嗯。”我说。

我们走下天桥,朝站台走去。

第一班电车,应该快来了。

 

清晨的电车比我想象的要安静。

踏上车的瞬间,我们都不约而同地左右张望了一下——

一个人都没有。

空荡荡的车厢吊环整齐地悬挂着,随着车身的轻微晃动而轻轻摇摆,像某种无声的节拍器。

其实想想本该如此。毕竟我们是一大早就出发了,是今天第一个来到车站的人。电车上没有别人,也很正常吧。

我们顺势走到靠近车门的一个座位。我坐在靠经车门的位置,她坐在我旁边。

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整个车厢内铺开一层温暖的金色。地板上的光影被窗框切割成一块一块的,随着电车的行进缓缓移动,像某种安静而规律的心跳。

阳光自然也落在了我们身上。

我把手放在裤腿上,掌心贴着那片被阳光照耀的地方。能感觉到温度,暖暖的,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布料里渗进来,一点一点地融入皮肤。

嗯。

很舒适。

但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问——

这么美好、这么温暖的阳光,照耀在像我这样的人身上,真的好吗?

明明昨天还站在铁轨边,想着如何结束自己的生命。明明连“明天”都不打算过了。

今天却又完好地活着。

还莫名其妙地,和一位少女踏上了不知路途的旅途。

甚至——

这位少女就坐在我旁边。

一个有着秀丽黑发、蓝色眼眸、笑起来像是能让整个春天都提前到来的人。一个本可以迷倒多少少年的、像画里走出来一样的人。

却坐在我身旁。

一个本该赴死的、平平无奇的、甚至可以说是被社会彻底边缘化的人。

我的余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奏正专注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她的脸微微侧向玻璃的方向,目光追随着那些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房屋,甚至没有注意到我正在看她。

背后的车窗把阳光打在她身上,她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浅浅的光晕。

车厢内不时穿过的风——大概是某个没关紧的窗户漏进来的——撩起她的发丝,那些黑色的、细软的线在光线中轻盈地飘动着,像在水里舞蹈。

我又一次看得入了神。

飘逸的长发。

还有风带来的那股香味——柑橘味的,淡淡的,从她发丝的末梢飘过来,在我的鼻尖萦绕。在那之上,还有另一种更轻、更淡的气息,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少女独有的、干净的、像刚洗过的白衬衫被太阳晒过之后的味道。

两者交织在一起,给我带来了从出生到现在这十几年里,从未有过的感受。

我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

地板上,阳光映出她的影子——小小的,轮廓柔和得像是用铅笔轻轻勾勒出来的。那道影子随着电车的晃动而微微摇曳,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很难让人想象到,这是一个身患病痛折磨的人该有的样子。

这样的少女,本该和那种有着帅气面孔、浑身散发着青春活力的少年并肩坐在一起。本该被人捧在手心里,被人温柔地对待,被人——

而不是坐在我旁边。

我真的该拥有这一切吗?

“你在偷看我吗?”

少女的话语,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穿了我的所有遐想。

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双蓝色的眼眸正直直地望着我。奏歪着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大海一般清澈的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任何让人难堪的东西——

她只是在等我的回答。

可我的大脑已经完全空白了。

就像是被人突然从梦境里拽出来,眼睛还没来得及聚焦,嘴巴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甚至连被她发现“偷看”之后应该立刻移开的目光,都还直直地定在她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

“……没有啦。”

我终于从嘴里挤出几个字。

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只是……看看你背后的风景。”

我随便编了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借口,指望能就这么搪塞过去。

我的脸在发烫。我能感觉到那种热度从脖子一路蔓延到耳根,像是整个头都要烧起来了。

奏看着我——看着我那张泛着红晕的、狼狈不堪的脸。

然后,她“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不是嘲笑。

也不是那种“看穿你了”的狡黠。

而是那种——

像是看到了什么可爱的东西,忍不住笑出来的、很轻很轻的笑。

“没关系哦,”她说,“想看就看吧。”

她顿了顿,歪着头看着我,眼里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去。

“没必要这么害羞的。毕竟我们这一路上都是旅途的伙伴,看向对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她的声音很温柔。

温柔到让我的胸口又开始发紧。

“而且,”她的目光稍微低垂了一瞬,声音也轻了一些,“我也希望……能有人这么看着我。”

“毕竟……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跟别人独处了。”

那句话的尾音里,似乎透着一丝不为人知的无奈与酸涩。

很轻。

轻到如果不是在这节安静得只剩下铁轨声的车厢里,我可能根本听不到。

“……还要多长时间?”

我赶忙岔开了话题,希望能缓解自己的尴尬。

奏眨了眨眼,像是在心里计算了一下。

“大概还要一会儿吧。”她重新望向车窗外,语气恢复了刚才的轻快,“毕竟我们要坐到终点站呢,没有那么快的。”

“下了车之后,还要走一段乡间小路,到另外一个车站去。”

她回过头来看我,嘴角弯了弯。

“所以——不必着急哦。”

她的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

我看着她,喉咙里那句“我没有着急”被咽了回去。

“……嗯。”

我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收了回去,重新望向自己这边的车窗。

车厢里的人开始渐渐多了起来。

提着公文包的上班族、背着书包的学生、牵着孩子的母亲——他们一个一个地上车,脚步声、交谈声、报站声,把原本安静得近乎凝固的空气搅动起来。

我们之间的交谈,也便到此结束了。

奏继续看着窗外的风景。

而我——

我偶尔转头看她一眼。

在那些她不注意的瞬间。

车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

 

不知不觉间,车厢里的乘客变得越来越少。

原本坐得满满当当的座位,现在又空出了大片。那些刚才还在热闹地聊天的、打电话的、哄孩子的声音,一个个地消失在了沿途的车站里。到了最后几站,车厢里只剩下铁轨规律的咣当声,和偶尔从车头方向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列车员广播。

这预示着——我们快要到终点站了。

“下一站,终点站。终点站,到了。”

列车员的口播声清晰地传入车厢。电车的速度在明显减慢,窗外的风景从飞速后退变成了缓慢移动,最后几乎静止——是一排低矮的民房,一块种着不知名作物的田地,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山丘轮廓。

“我们到站了。走吧。”

奏缓缓站起身。

她先拍了拍遮阳帽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抬起双手,将垂落在肩前的长发拢到身后。那些黑色的发丝在她的指间滑过,像流水一样柔顺。她重新将帽子戴回头上,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帽檐的阴影落在她的眉眼之间,衬得那双蓝色的眼眸更加深邃。

然后,她转过身来。

向我伸出了手。

那只手白白的、小小的,指尖微微张开,像是在迎接什么。

“走吧。”她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嗯。”

我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

可我的目光落在她伸出的那只手上,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拉吗?

不拉吗?

刚才在电车上的那些念头,又一次涌了上来——一个本该赴死的人,一个平平无奇的、被边缘化的人,一个连“活着”都不配拥有的人。

我真的……配拉住她的手吗?

那只手,那么干净,那么纤细,像是从来没有被这个世界弄脏过。

而我的手——

我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昨天在铁轨边沾上的灰尘。

我配吗?

就在我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拷问自己的时候——

那只手主动伸了过来。

不是“伸过来”等待被握住。

而是直接、干脆、不容拒绝地——拉住了我的手。

指尖触碰到我手心的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她的手比我想象的要凉一些,但很柔软,像是没有骨头一样,轻轻地包裹住我粗糙的、脏兮兮的手。

“别磨磨蹭蹭的了。”

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点的无奈和很多很多的轻快。

“要是下去迟了,我们可就要错过了哦。”

她说完,用力拽了一下我的胳膊。

我的身体不自觉地跟着她站了起来。然后,被她拉着,一步一步地,走下了电车。

终点站的站台上,人不是很多。

零星几个乘客从其他车厢里走出来,大多数都背着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或旅行袋。有的人牵着孩子,有的人正低头看手机,有的人聚在一起大声商量着接下来该往哪边走。

大概是出来旅游的吧。我想。

毕竟这个地方,从车窗看出去就是一片田园风光,确实像是那种会被写进旅游杂志里的、适合周末来放松的小城镇。

没有人会想到——在这群背着专业装备、做好万全准备的游客中间,混杂着两个画风完全不同的少年少女。

没有充足的钱。

没有计划。

没有充足的物资。

连目的地都不是确定的。

就这样,下了电车。

就这样,站在了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

“走吧,翔。”

少女呼唤着我的名字。

我一时间有些错愕。

不是因为“走吧”这两个字——她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而是因为“翔”这个名字。

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和所有人叫我的方式都不一样。没有嘲讽,没有疏离,没有那种“你谁啊”的敷衍。

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音节。

从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从那张被晨光照亮的脸上,从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像天使一样的人嘴里,轻轻地、稳稳地、落下来。

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我死寂了很多年的心湖。

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

奏拉着我的手,走出了站台。

她的凉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嗒嗒嗒的轻快声响。

我的运动鞋跟在她身后,发出拖沓的、犹犹豫豫的沙沙声。

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那么明亮,白色的裙摆在风中微微飘动,黄色的遮阳帽在人群里轻轻摇晃。

我被她拉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不知道要去哪里。

不知道要走多远。

——

我们的旅途,应该算是正式开始了吧。

 

第二章 松屋旅馆的夜晚

四月的风,吹在脸上刚刚好。

不热,也不冷。不像夏天那种黏糊糊的热浪,也不像冬天那种割皮肤的寒流。它就是纯粹的、干净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让人忍不住想深吸一口气的那种风。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在乡间的小道上。

奏走在前面,总是保持着大约半个身位的距离。不远不近——近到我能看清她被风吹起的发梢,远到不至于让人觉得拥挤。我也没有想要超过她的意思。就这样跟着,慢悠悠地,晃荡着,像两只被同一阵风推动的云。

路两旁的风景确实很好。

大片大片的绿色田野向远方铺展开去,刚插下不久的秧苗在水田里排成整齐的行列,像谁用尺子量过一样。水面上映着天空的颜色,偶尔有一两只白色的鸟从田埂上飞起,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远处的山丘连绵起伏,轮廓柔和得像用铅笔轻轻描出来的。山腰上零星散落着几栋白墙灰瓦的房子,炊烟从其中一栋的烟囱里升起来,笔直地、慢慢地、消散在淡蓝色的天际里。

田野间,偶尔能看到戴着斗笠的老人弯着腰在劳作。他们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这整个世界的节奏都被他们带慢了。

经过一家小卖部的时候,门口摆着几把老旧的藤椅,老板躺在其中一把上,脸上盖着报纸,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柜台上的收音机低声放着听不清歌词的老歌,旋律软绵绵的,和这四月的风融为一体。

如果到这里来旅游,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正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

“热吗?”

少女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花瓣,轻轻地落在我的耳边。

“要不要把我的遮阳帽借你戴一戴?”

我抬起头。

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侧过了身子,歪着头看着我。她的遮阳帽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圆形的阴影,帽檐下面的那双蓝色眼眸弯成了两道温柔的弧线。

“还好吧,”我说,“不是很热。不如说……正好。”

“是吗?”

“嗯。”

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转回头去,继续看着前方的路。

但走了几步之后,她又开口了。

“这一片的风景,真的很不错呢。”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但我能看到她的侧脸——嘴角微微上扬着,眉眼舒展着,表情柔和得像被阳光晒化了的棉花糖。

“确实很不错,”我跟上她的步伐,和她保持了半个身位的距离,“是个很让人安心的地方。”

我顿了一下,看着远处那片安静的田野,那句话像是自己从嘴里滑出来的一样——

“感觉一直待在这里,也是个很不错的选择啊。”

说出口之后,我才意识到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一直待在这里。

放弃那个“向南的、一周的、终点是油菜花田”的旅程。

留在这个安逸的、舒适的、什么都不会发生的小地方。

奏的脚步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继续走着,步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声音却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不行哦。”

她说。

“我们的目的地,可远不是这里。”

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出一道细细长长的影子。白色的连衣裙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面安静的旗帜。

“我们还有更远的地方要去。”

“一个更值得我们去的地方。”

更值得去的地方。

我咀嚼着这几个字,没有回答。

她说的“值得”,和我理解的“值得”,是一样的东西吗?

我不知道。

但我也没有问。

只是默默地撇过头去,继续望向远处那些被春风吹拂着的山丘和田野。

顺便,时不时地,把目光偷偷地落在她的背影上。

白色的衣裙。黑色的长发。黄色的遮阳帽。

走在这片绿色的田野间,像一幅会动的画。

我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也许十几秒。也许半分钟。

然后——我开口了。

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我会问出这样的话。

“呐,我说……”

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干涩。

“你还没有……男朋友吗?”

话说出口的瞬间,我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为什么?

为什么会问这个?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跟这段旅途有什么关系?跟那片油菜花田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就是……不知不觉地、毫无征兆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推了我一把——然后这几个字就从嘴边滑了出去。

奏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她回过头来看我。

那双蓝色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显然,她也没有料到我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然后,那丝错愕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看着我。

一秒。

两秒。

三秒。

我的脸又开始发烫了。

“……秘密。”

奏将一根手指轻轻地贴在自己的嘴唇上,摆出一个“不告诉你”的姿势。

她的眉眼弯弯的,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欸——”

我不服气地皱起眉头。

“真狡猾啊。”

“明明你问我什么我都回答你。”

“我问你的问题,你却不告诉我。”

奏看着我那副不甘心的样子,笑得更深了一些。

“到了油菜花田,”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调皮,“我再告诉你。”

“到那个时候?”

“嗯,到那个时候。”

她说完,转过身去,重新迈开了步伐。

白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晃了晃,像是在跟我挥手说“跟上来哦”。

我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然后叹了口气,迈开步子,继续跟在她身后。

四月的风还在吹。

田野还是那么绿。

远处的山丘还是那么安静。

而我跟在她的身后,半步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追随着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不知道要把我带到哪里去的——

小小的人影。

 

就这样不知道走了多久。

天空中悬挂着的太阳,不知不觉间已经西斜。原本湛蓝的天空被一层一层地染上了橘黄色——先是淡淡的,像谁用毛笔轻轻蘸了一下;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深,到最后,整片天空都像被泡进了橘子汽水里。

我望着前方那个白色的背影。

在黄昏的照耀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从她的脚下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甚至越过了我,继续向身后蔓延。影子里的发丝被放大了,像一条黑色的河流,缓缓地流淌在灰色的水泥路面上。

那道影子——将她放大后的影子——将我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不是那种令人恐慌的、被吞噬般的包裹。

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拥抱着的感觉。安心,温暖,甚至有一点点……不想离开。

微风从她的耳畔吹过,撩起了她的发丝。那些黑色的、细软的线在橘黄色的光线中轻轻飘动着,像某种无声的语言。

我吸了一口气。

那股早上在电车上闻到的柑橘味清香,隐隐约约地,又一次钻进了我的鼻腔。

很淡。

淡到如果不刻意去闻,就会被黄昏的空气稀释得无影无踪。

但只要一闻到,就再也忘不掉。

那股独属于少女的——不,独属于她的香气,又一次在我的鼻尖萦绕。轻柔的,飘渺的,让人着迷的。

“累吗?”

奏转过身来,贴心地问道。

她走路的步伐慢了下来,侧着脸看着我。夕阳在她的脸颊上镀了一层暖色的光,连那双蓝色的眼眸里都映着橘红色的晚霞。

“还好吧。”

我嘴上这么说着。

但其实是骗人的。

累。很累。

从早上一大早就赶到车站,下了电车之后就一路走在这条乡间小道上。虽然中途休息过几次——坐在田埂上,吹着风,看着远处劳作的老人——但那点休息时间,根本是治标不治本。

腿是酸的。脚底隐隐作痛。肩膀也因为背着那个旧书包而发紧。

不累?不累才怪。

可是我说不出口。

不是逞强。

而是——

我看着奏的侧脸。

她走了一样的路。她穿的还是那双凉鞋。她的身体……还生着病。

但她一直走在前面。

保持着那半个身位的距离。

步伐没有变慢,声音没有变弱,甚至连那顶遮阳帽都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没有歪过。

如果我都觉得累,她呢?

“……再往前走走吧。”

她看见我没有回答,便自己接过了话。

“也许前面有能落脚休息的地方。”

我能从她的脸上看到疲惫。

那种藏不住的、被夕阳照得一览无余的疲惫。她的脸色比早上更白了一些,嘴唇的颜色也更淡了。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粘在皮肤上。

但她依然笑语盈盈地看着我。

活力丝毫不减。

或者说——她在努力表现得活力丝毫不减。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想说“你累了吧”,想说“要不要休息一下”,想说“别勉强自己”——

但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没能出来。

我只是点了点头。

“嗯。”

继续走。

她转身,继续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保持着那半个身位的距离。

空旷的乡间小道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并排着,时而又交叠在一起,像是两个孤独而又相互依偎的灵魂,在这片被暮色浸染的田野间,一步一步地前行着。

好在——

功夫不负有心人。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左右,一个小小的旅馆浮现在了我们的眼前。

那是一座很老的房子。木制的门窗,灰色的瓦片,门口挂着一盏已经亮起来的暖黄色灯笼。灯笼上写着三个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但还是能辨认出来——“松屋旅館”。

我们像是沙漠中即将脱水的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欢迎光临——”

走进旅馆的那一刻,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迎了上来。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深棕色的毛衣,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纹路,但眼睛很亮,笑容很暖。

我环顾四周。

旅馆的布局并不大。门口是一个老旧的木制吧台,吧台后面就是上楼的楼梯——房间应该都在二楼。吧台上方挂着各种各样的小挂件:有木雕的小鸟,有布艺的晴天娃娃,有一串风铃,还有几只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陶偶。它们挤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热闹的展览。

吧台后面的柜子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有些书的书脊已经开裂了,有些书的封面褪了色,但它们都被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是在等待什么人把它们抽出来翻阅。

我想,老婆婆大概是个喜欢读书的人吧。

“请问——是两位吗?”

老婆婆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看了看,笑容里带着一种见多识广的了然。

“是的。”

我们几乎异口同声地回答。

“那是需要两个房间吗?”

老婆婆笑眯眯地问。

我本来想毫不犹豫地说“需要两个房间”。

可话到嘴边,却被我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因为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突然从我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我没有那么多钱。

我的手指在裤兜里悄悄攥了攥那几张薄薄的纸币。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安静得让人心慌。

只需要住一晚上。

但如果把大部分钱都花在两个房间上,那接下来几天的食物、车票、还有别的什么开销……恐怕根本撑不到目的地。

我偷偷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价目表。

然后又看了一眼自己口袋里的钱。

……最多只能要一间房。

我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得出了一个让人脸红的结论。

“老婆婆——”

就在我还在犹豫要怎么开口的时候,少女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

“我们只要一间房间就够了。”

奏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再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她甚至没有看我。

但我注意到,她搭在小熊包带子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她看出来了。

她看出了我的窘境。

然后,她帮我解了围。

用一种最自然、最不让我难堪的方式。

“……一间房?”

老婆婆重复了一遍,目光在我们之间又来回了一次。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一间房间。

那就意味着……

我和她,两个人,异性,要在同一个房间里过夜?

我的脸瞬间烫了起来。

“嘛,毕竟是小情侣嘛——”

老婆婆笑眯眯地摆了摆手,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一样,转身从柜台上取下一把钥匙。

“我去帮你们收拾一下房间,稍等一下哦。”

小情侣。

这三个字像三颗小石子,一颗接一颗地投进了我那片本来就不太平静的心湖。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奏。

她也正好在看我。

四目相对。

我的脸更红了。

而她——

那张白白的、在夕阳余晖中镀了一层暖色的脸蛋上,似乎也泛起了一点点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红晕。

没有人说话。

吧台上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老婆婆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越来越远。

我们就这样站在旅馆的玄关里,对视着,沉默着。

黄昏的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在我们的脚边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我将目光移开。

她也移开了。

但那几秒钟里发生过的事情——

那点泛起的红晕,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那种“明明什么都没有但就是心跳加速”的感觉——

我们都心知肚明。

夜幕逐渐降临。

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深紫,又从深紫变成墨黑。不知道什么时候,远处山丘的轮廓已经完全消失在了黑暗里,只剩下零星的几点灯火,像散落在人间的星星。

老婆婆领着我们上了二楼,在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门前停下来。

“就是这里了。”

她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榻榻米清香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

该怎么说呢……平平无奇?

就是那种在任何一个日式旅馆里都能见到的、最普通的榻榻米房间。地上铺着有些年头的草编席子,踩上去软软的,带着时间磨出来的温润光泽。墙角有一个矮矮的壁橱,里面叠着两床被褥。窗户是推拉式的,木框的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

“从这扇窗户看出去,夜景还不错哦。”老婆婆一边说,一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些。

我往外看了一眼。

确实不错。小镇的灯火在夜色中安静地铺展开来,像一幅被点亮的地图。远处有河流的轮廓,河面上反射着细碎的光。

不过对于我们来说,房间大小也许正好。

毕竟我们并不是真正的情侣,只是旅途的伙伴。不需要什么浪漫的布置,也不需要太大的空间。

老婆婆弯下腰,动作熟练地从壁橱里取出被褥,帮我们把两个床单铺好。她的手很巧,三两下就把被子铺得整整齐齐,连边角都折得很工整。

“好了。”她拍了拍手,缓缓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回过头。

“走廊的尽头有浴室哦。你们想去的话,可以直接去。”

老婆婆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在嘱咐自家的孩子一样。

“谢谢您。”

我们几乎同时说出这句话。

老婆婆笑了笑,轻轻拉上了门。木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温柔地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和奏对视了一眼。

没有人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微有些紧张的气氛。

我先移开了目光,把背上的旧书包取下来,放在墙角。奏也把小熊包从肩上摘下,轻轻地放在榻榻米上,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弄脏了这片干净的空间。

“你要先去洗澡吗?”

我率先打破了沉默。

“走了一天,应该出了不少汗吧。”

我说得很自然,甚至带着一点“我在照顾人”的小小优越感。

“嗯。”

奏没有推辞。

“那我就先去洗吧。”

她从那个黄色的小熊包里翻出一条白色的毛巾,叠得整整齐齐的,看起来像是早就准备好的。然后她把毛巾搭在手臂上,朝门口走去。

我以为她就这样走了。

正当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准备先躺下来歇一会儿的时候——

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

只有头和脖子。身体还藏在门后面。

那双蓝色的眼眸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然后定格在我身上。

“你可别来偷看我哦。”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调皮的笑意。

我整个人顿住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后脑勺,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谁、谁会去偷看你洗澡啊——”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个调。

“你——你个笨蛋!”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整张脸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奏看着我的反应,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是一种“计划通”的笑容——我成功地捉弄到了你,我很满意。

她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保持着那个笑容,慢慢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门又被轻轻地合上了。

咔嗒。

脚步声越来越远,嗒嗒嗒的,轻快得像是在跳舞。

“这个笨蛋……”

我小声嘟囔着,躺了下去。

怎么会觉得我会去偷看她洗澡啊……

我是那种人吗?

我盯着天花板,在心里愤愤不平地想着。

天花板是老旧的木制横梁,横梁上结着细细的蛛网,在灯泡的暖黄色光线下若隐若现。

不。

重点不是“是不是那种人”。

重点是——她居然用那种语气跟我说那种话。

“你可别来偷看我哦。”

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再一圈。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淡淡的阳光的味道,大概是白天被晒过。

一天的徒步旅程,真的是让我累坏了。

当躺到床上的瞬间,整个人就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肩膀上的重量消失了,脚底的酸痛却涌了上来,从小腿一直蔓延到大腿,酸酸涨涨的,像是在抗议“你今天走了太多路”。

但同时又觉得……

从未有一天,像今天这样,这么渴望得到休息。

身体很累。

但脑子里很乱。

乱着乱着,意识就开始模糊了。

窗外的虫鸣声越来越远,灯泡的光越来越暗,榻榻米的清香越来越淡——

不知不觉间,我闭上了眼睛。

“——你可以去洗澡了。”

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像是从水底升起来的,朦朦胧胧的,听不太真切。

“——喂,翔。”

那声音又近了一些。

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肩膀。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最先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然后是木制的横梁,然后是横梁上那团细细的蛛网。

然后是一张脸。

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唔?”

我的脑子还没完全启动。

“你可以去洗澡了。”

奏站在我旁边,弯着腰,正低头看着我。

她的头发还湿着,水珠从发梢一滴一滴地滑落,在白色的毛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脸上泛着刚洗过澡后的红润,皮肤看起来比白天更透更亮,像被水洗过的瓷器。

“……这么快就洗完了?”

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头昏昏沉沉的,像是被人从深水里捞起来,还没完全浮出水面。

“洗澡为什么要那么长时间?”

奏歪着头,用一种“这不是理所当然吗”的语气说道。

我眨了眨眼,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然后——

我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她身上。

她的衣服换了。

不是那件白色的连衣裙。

而是一件粉色的、看起来很宽松的、上面绣着几朵小花图案的……睡衣。

布料是棉的,软塌塌地垂在身上,遮住了她纤细的身形。袖口和领口都镶着白色的蕾丝边,看起来很可爱——那种“别人的可爱”,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而是天生就适合穿这种衣服的可爱。

“这是……”

我下意识地开口。

“你带的睡衣吗?”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蠢。

她昨天从医院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连手机和钱包都没有,怎么可能带睡衣?

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然后用手指捏了捏袖口上那片薄薄的蕾丝。

“不是哦,”她说,“这是我向老婆婆借的。”

她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咖喱饭”一样随意。

“总不能睡觉还穿着走了一天的衣服吧。”

想想也是。

女生都是很注重这些的吧——衣服的整洁、睡觉的舒适度、还有那些我根本搞不懂的种种讲究。

不像男生。

男生可以什么都不穿,往床上一躺,三秒钟之内就进入梦乡。

“……这样啊。”

我没有再追问。

从榻榻米上坐起来,拿起那条搭在壁橱边上的毛巾——就是刚才奏用过的那条?不对,这是另一条,干爽的,叠得整整齐齐,应该是老婆婆准备好的。

我站起身。

奏还站在原地,歪着头看着我。

湿漉漉的长发散落在肩上,有几缕贴在脸颊上,衬得她的脸更小了。

粉色的睡衣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温暖。

很好看。

“那我去了。”

我说。

“嗯。”

她从门口让开了一条路。

我走出房间,光脚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

凉凉的。

白天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木板,到了晚上已经褪去了所有的温度,只剩下一种干净的、让人清醒的凉意。

走了两步,我回过头。

奏还站在房间门口,靠着门框,目送着我。

走廊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看到我回头,笑了一下。

“别偷看哦。”

又是这句。

“……知道了啦。”

我转回头,大步朝走廊尽头走去。

身后传来她轻轻的笑声。

很轻,像风铃被风吹动的声音。

走廊很长。

灯很暗。

我的心跳,有点快。

但我不打算去想为什么。

 

我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

热水浇在身上,把一整天的疲惫和灰尘都冲走了。我用毛巾擦干身体,换上叠在篮子里的干净衣服——是老婆婆准备的,一件深蓝色的浴衣,料子有些旧,但洗得很干净,带着淡淡的肥皂味。

推开房间门的时候,一股香气扑面而来。

不是洗发水,就是沐浴露。

也许都有。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些都是从奏身上飘来的。那股早上在电车和田野间闻到的柑橘味还在,但多了一层别的气息——旅馆自带的、某种花香型的洗发水,两者交织在一起,变得比白天更柔和、更温暖。

像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填满了这间不大的房间。

奏已经整个人缩进被子里了。

被子鼓鼓囊囊的,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她的头发已经差不多干了,散落在枕头上,像一片黑色的河。那件粉色的睡衣领口露在外面,蕾丝花边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

她侧着脸,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我。

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她对我摆出了一个请求的眼神——

“快关灯啦。”

不用说话,我也读懂了她的意思。

“那我关灯了。”

“麻烦你了。”

我伸手按下墙壁上的开关。咔嗒一声,头顶的灯灭了,整个房间瞬间被黑暗吞没。

只有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薄薄的一层,像被谁小心翼翼铺在地上的银白色绢布。那道光指引着我——从这里走到窗边,再从窗边走到我的被褥旁边。

我拿起被子,整个人缩了进去。

被子是白天晒过的,蓬松柔软,带着阳光的味道和榻榻米特有的清香。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

不对劲。

我整个人僵住了。

我的旁边,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孩子。

就在离我不到一臂距离的地方。

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不是用眼睛,不是用耳朵,而是用某种更原始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像是整个空气的流动方向都变了,连榻榻米的温度都变得不一样了。

劳累了一天的疲惫感,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紧张。

心跳很快。手心在出汗。喉咙发干。

我试探性地把头往旁边撇了一点——只是一点点,小到几乎不会被察觉。

但奏是背对着我睡的。

她的背影在月光下勾勒出一道纤细的轮廓。被子隆起的高度刚好遮住她的肩膀,露出一小截后颈,白皙的皮肤在夜色中泛着微微的光。

也好。

我缩回脑袋,盯着天花板。

还好她是背对着我的。这样我就不用想东想西,不用胡思乱想,不用——

那股味道又飘过来了。

柑橘味的、花香型的、温柔的、令人安心的香气,又一次在我的鼻尖萦绕。

是从奏身上飘来的。

可恶。

明明都已经背过身去了,为什么还能影响到我?

我的心跳又加速了。

不行。不能这样。我需要转移注意力。

“……睡着了吗?”

我试探性地低声问道,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没有哦。”

她的声音从被子那边传来,很轻,带着一种刚洗过澡后的慵懒和柔软。

“怎么了?”

听到她声音的那一瞬间,我的大脑里闪过两个念头。

幸运——有人能陪我聊天了。这样我就可以分散注意力,好好睡觉了。

倒霉——偏偏是她。那个让我无法入睡的人,偏偏回答了我。

“……明天的打算是什么?”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应该是……走到车站,搭上电车,继续向目的地进发吧。”

她低声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温温软软的困意。

听她说完,我发现自己的脑子里空空荡荡的,再也找不到下一个话题了。

沉默。

窗外的虫鸣声变得格外清晰。

“……那我们早点休息吧。”

我说。

“明天还要赶路呢。”

“嗯。”

她应了一声,然后就没有了动静。

我也没有再开口。

强制压抑自己浮动的内心,我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稳。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伴随着那股香气,意识一点一点地变模糊。

像沉入一片温暖的海。

——

不知道睡了多久。

嘴唇很干。像干旱了许久的沙漠,急需水的滋润。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只觉得自己渴得厉害。我侧过身,用手肘撑着榻榻米,缓慢地抬起上半身——生怕动作太大,吵醒旁边的奏。

月光还亮着。

大概还是深夜。

我从桌上摸到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水流过喉咙的感觉,像是终于下了雨的干涸大地。

满足。

我把瓶子放下,准备躺回去继续睡。

然后——

我看到了。

那个场景,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奏蜷缩在床上。

她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一样弯着,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死死地捂住胸口的位置。她的表情——即便在昏暗的月光下——也能看得清清楚楚: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整张脸惨白得像一张纸。

汗水把她的头发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和额头上。

眼角有泪水。

不是那种无声的、安静的流泪。而是被疼痛逼出来的、不由自主的、一滴一滴往外涌的泪。

她身下的床单被扭成了一团,褶皱像是她痛苦挣扎过的证据。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

“奏——!”

我连滚带爬地跑到她身边,水瓶子被我撞倒了,水洒了一地,但我顾不上那些。

“奏,你没事吧?”

我的手悬在半空中,不敢碰她。

她的身体又蜷缩了一下——不,不是“蜷缩”,是“痉挛”。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猛烈地攻击了一样,猛地弓起,然后又无力地缩回去。

脸上的痛苦,又加深了几分。

“我——我去帮你叫人——”

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去叫救护车——你撑住——”

我转身,朝门口冲去。

刚迈出一步——

一只冰凉的手,从身后抓住了我的脚踝。

力气很小。小到只要我稍微用力,就能挣脱。

但我停住了。

“……不……要……”

一个一个字,从她的嘴里痛苦地、挣扎地挤出来。

“……去……”

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我回过头。

奏的眼睛半睁着,眼睫毛上沾着泪珠,月光照在她的瞳孔上,反射出一种潮湿的、祈求的光。

她看着我。

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没有责备,没有埋怨。

只有两个字:别去。

我蹲了下来。

“……好。”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她。明明送去医院才是正确的选择,明明只有医生才能处理这种情况,明明我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高中生什么都做不了——

但我答应了。

因为她看着我。

因为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

我将她抱起来。

她的身体轻得吓人。轻到让我想起下午在铁轨边抱起一束油菜花的感觉——明明看起来很丰盈,实际捧在手里却几乎没有重量。

洗完澡刚换上的浴衣,已经被她的汗水浸湿了。布料贴在我的手臂上,凉凉的,黏黏的。

我让她靠在我的怀里,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

该死。

这种情况,本该由专业的医生来处理。

但现在落到了一个高中生头上。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拼命搜索每一个可能的知识点——学校保健课上学过什么?有没有教过突发疾病的处理方式?有没有讲过什么急救措施?

什么都没有。

一片空白。

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怎么可能处理得了这种状况?

“喝点水。”

我只能想到这个。

我把桌上剩下半瓶的水拿过来,小心翼翼地凑到她的嘴边。她微微张开嘴,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水倒进去。

有几滴从嘴角滑落,顺着下巴滴在我的手背上。

温热的。

很烫。

不像汗水,更像是她在发高烧。

我看着她。

此刻的她,是这么的无助。

此刻的我,也是这么的无助。

也许这就是这场旅途的代价吧。

也许这就是结局。

“……会好起来的。”

我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着她头顶湿漉漉的发。

“……会没事的。”

我说着那些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会好起来吗?会没事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现在能做的,只有陪在她身边。

一直陪在她身边。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也许更久。我已经分不清时间了。

奏的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平稳了下来。她的身体不再痉挛,蜷缩的弧度也渐渐舒展开来。那双紧紧捂着胸口的手,松开了,无力地垂在身侧。

她脸上的痛苦,一点一点地褪去。

像潮水退潮。

像乌云散开。

我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我把她轻轻放回被褥上,用手把那些被她汗水打湿的碎发从她的脸上拨开。

“我去拿毛巾。”

我走到浴室,打开灯。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疲惫的脸。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浴衣的领口被扯歪了。

我拧开水龙头,把毛巾浸湿,拧干。

回到房间的时候,奏正半睁着眼睛看着我。

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浑浊的、疲惫的光。

我跪坐在她旁边,开始帮她擦拭身上的汗水。

从额头开始。

然后是脸颊。

然后是脖子。

然后是手臂。

我把动作放得很轻很轻,力度控制在“不会弄疼她”的范围内。每擦一下,都要停下来看看她的反应。

她没有皱眉。

我就继续。

擦到后背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

“我自己……”

“别动。”

我把手伸进她衣服的下摆,慢慢地把身后的布料掀开。

月光很亮。

亮到我一眼就看到了那道裂口。

在背部偏左的位置,一道长长的、狰狞的疤痕,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部。像一条蜈蚣,像一道闪电,像某种被强行缝合在一起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东西。

它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更深,边缘有些凹凸不平,中间有几处缝针留下的痕迹。

手术的裂口。

病痛的裂口。

生命的裂口。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一秒钟。

也许两秒钟。

“……很吓人吧。”

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很平静。

“这么大的一道裂口。”

她的语气,不像是在问我。

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没有哦。”

我说。

我的手指重新落下,继续擦拭她后背的汗水。

从看到,到接受。

原来可以这么快吗?

怪不得。

怪不得她会在洗澡前对我说“别偷看”。

我以为那只是一个玩笑。一个女孩子捉弄男孩子的、调皮的小玩笑。

原来……

不是。

她是认真的。

“……谢谢你。”

奏苦笑了一下。

“不用谢。”

我继续擦着,目光尽量避开那道裂口——不,不是“避开”,是“绕过”。我的动作比之前更轻了,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对待某种珍贵而又脆弱的东西。

“帮助你是应该的。”

我说。

“毕竟我们是伙伴。”

奏没有再接话。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垂着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表情。

我一点一点地、仔仔细细地,把她身上的汗水擦干净。

然后,我把毛巾放在一边,站起来。

“我们去窗边坐坐吧。”

“嗯。”

我们没有回到各自的被子里。

而是并肩坐在了窗前。

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夜晚特有的那种安静的味道。

月光洒进来,落在我们脚下,像一层薄薄的霜。

我不知道沉默了多久。

也许一分钟。

也许十分钟。

然后,她开口了。

“三年前。”

奏的声音很轻。

“一场病痛,突然就落到了我身上。”

“毫无征兆。”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小镇,瞳孔里映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确诊的第二天,我就被送进了医院。”

“起初的病房,有三个床位。我的床在正中间。左手边是一位老爷爷,右边是一个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的少年。”

“那时候,我以为只是小病。住几天院就能出去,像以前一样回到学校上课。”

她顿了一下。

“每天,我父母都会来看我。每天黄昏,也有同学会结伴过来,给我讲她们身边发生的事。”

“有人交到了男朋友,和我讲他们第一次约会的细节。有人告诉我她考上了驾照,等我一出院就带我去兜风。还有人跟我倾诉未来的打算……有要继续升学的,有要开服装店的。”

“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事。”

“我以为我很快就能出去。像她们一样,畅想未来,做自己想做的事。”

“但是……”

奏的声音沉了下去。

“想象总是美好的。”

“我身边的病友,陆陆续续都出院了。又陆陆续续地,住进来一批又一批新的病人。”

“只有最中间那张床上的我,一直没变。”

“来探望我的同学,也越来越少。连那个说等我一出院就带我出去兜风的……”

她停下来。

“……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着这一切。

平淡得像是在读一篇别人的日记。

平淡得让人心疼。

“后来,我被调到了七楼。”

“那层楼的病房里只有一张床,房间也小了很多。”

“后来我才听说,七楼是给……”

她抿了一下嘴唇。

“……是给濒临死亡的人住的。”

“七楼不像楼下管得那么严。病人们可以自由出入病房,中间的大厅里有台电视机,周围摆了一圈白色的沙发。”

“我每天的生活,只有两点一线。”

“要么去大厅看电视。”

“要么躺在病床上,透过那扇只能推开十五厘米的窗户,看窗外的……”

她停下来。

“窗外有什么?”

我问。

“……油菜花。”

她说。

“……窗外有一片油菜花田。”

“很小的一块,但每到春天,就会开出很漂亮的花。”

“我每天都看。早上看,中午看,晚上看。看了……三个春天。”

她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我心口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很难想象。

一个十几岁的、正值青春花季的少女。

这一切,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是这么平静。

像是已经把所有的情绪都哭完了,剩下的,只有一块被磨得光滑的、什么也写不上去的石头。

我伸出手。

没有任何犹豫。

把她揽了过来。

奏的身体僵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就软了下来,靠在我的肩上。

长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

“曾经的我……”

我开口了。

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

“性格很孤僻。”

“在班上,一个朋友都没有。”

“成绩一般,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

“每一次小组讨论,我都是被置于局外的那一个。”

“看着同学们围在一起,有说有笑地讨论问题,我只能一个人趴在桌子上……自己骗自己,说‘我一个人也可以’。”

奏没有动。

她靠在我的肩上,安安静静地听着。

“每一学期的文化祭和修学旅行,大家都会找到自己的同伴,坐在一起,聊那些有趣的事,开心地玩。”

“只有我一个人,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远远地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的快乐。”

“自己什么也没有。”

我深吸了一口气。

“家里的父母,一直都很忙。早出晚归。”

“每个阳光明媚的早晨,迎接我的不是家人的笑脸……而是空无一人的饭桌,和冰箱上贴着的便利贴。”

“‘妈妈准备了早餐,在微波炉里’。”

“‘晚上自己吃,钱在抽屉里’。”

“家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窒息的……孤独感。”

我停下来。

窗外的虫鸣声变得格外清晰。

“所以……”

“我厌倦了。”

“那种失败的、令人窒息的、连呼吸都觉得累的生活。”

“想着……”

我的声音小了下去。

“……想着,哪一天结束自己的生命吧。”

“也许那样,就有人能关注到我了。”

“也许也不会有。”

“对班上的同学来说,不过是少了一个人,少了一个座位。”

“对老师来说,不过少了一个需要教的学生。”

“对父母来说……”

我咬了一下嘴唇。

“……不过是少了一个累赘。”

说完了。

我也说完了。

房间里变得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奏靠在我肩上的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贴得更紧了一些。

她的手指,轻轻地攥住了我浴衣的袖口。

力气不大。

但很坚定。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洒在两个并排坐着的、小小的身影上。

两个被世界遗忘过的人。

两个试图放弃过的人。

两个孤独的、伤痕累累的灵魂。

此刻,在这片月光的照耀下。

也许——

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伴侣。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轻轻地落在我们身上。

不是那种猛烈的、刺眼的阳光。而是温柔的、薄薄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的浅金色。它从我的肩膀开始,慢慢地蔓延到奏的头发上,把那些黑色的发丝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窗外的鸟叫声也响起来了。

不是一种鸟,是好几种。有的清脆,有的绵长,有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在互相应和。它们的声音从远处的树林里传来,穿过清晨微凉的空气,落在我们耳边,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热闹还是安静的旋律。

这缕阳光,这群鸟鸣——

像是什么人在安抚两个依偎在一起的灵魂。

两个受伤的、疲惫的、终于可以放下防备的灵魂。

奏从我的怀抱里,慢慢地弹出了脑袋。

她的动作很慢。先是额头,然后是眼睛,然后是整张脸。长发因为睡姿而凌乱地散着,几缕粘在脸颊上,衬得她的脸更小了。

“早上好。”

我看着她的睡眼惺忪,看着她的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我在等。

等她睁开那双眼睛。

“早上好。”

她的眼皮慢慢地抬了起来。

那双蔚蓝色的眼眸,又一次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比昨天更清澈。

比昨天更透明。

像是一潭被雨水洗过的湖水,所有的杂质都沉淀到了最深处,只剩下最干净的那一层,映着清晨的天空和阳光。

昨天眼底那层沉重的、灰蒙蒙的东西——消散了。

至少看起来,消散了。

她缓慢地起身。我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搀扶她的肩膀,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手指触碰到她肩头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紧张。

不要紧吧?身体还好吗?会不会又像昨晚那样——

“别担心,”奏侧过脸来看我,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我没事的。”

她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安抚一个过度紧张的孩子。

但我没有松开手。

“不要勉强自己。”

我说。

“如果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万一她真的有什么事,我根本帮不上任何忙。我不是医生,没有药,连她的病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但我也比任何人都清楚——

在她痛苦挣扎的时候,我能陪在她身边。

也许比任何医生的治疗,都更有用。

奏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我,安安静静地看了两秒。然后抬起手,揉了揉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动作很随意,像是每一个普通的清晨,每一个普通的少女会做的事情。

“嗯。”

她的声音从指缝间传来,有些模糊,但很清晰。

“我有哪里不舒服,一定会告诉你的。”

她说完,把手放下,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没有昨天的疲惫,没有伪装,没有“为了让别人安心而挤出来的”那种勉强。

只是单纯的、干净的、像是被清晨的阳光晒过一样的笑。

我松开了手。

“……好。”

不再多说什么了。

接下来是穿衣服,收拾东西,准备今天旅途的事情。

我很快就穿好了。

男生都是这样的——不管衣服还是裤子,都能以最快的速度穿上,不需要在这上面浪费任何时间。套上T恤,拉上拉链,扣好扣子,全程不到一分钟。

但女生不一样。

女生更注重外表,也许她们更愿意把时间花在着装打扮上。

我一边在心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边偷偷地看了一眼奏的方向。

她正慢慢地走向床边——她的衣物放在那里。白色的连衣裙,叠得整整齐齐的,是昨天晚上睡觉前她亲手叠好的。

“需要我出去吗?”

我小心翼翼地问。

虽然昨天,我已经看到了她背后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但我觉得——无论如何,从一个男生的角度来说,偷看女生的隐私,还是不太好的。

不是因为“不该看”。

而是因为“应该尊重”。

我本来已经打算起身,往门外走了。

“没关系哦。”

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愣了一下。半站起来的身体僵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出去。

她没有回头。

她背对着我,从床边拿起那条白色的连衣裙。然后抬起手,脱下那件从老婆婆那里借来的粉色睡衣。

布料从她的肩膀滑落。

那道疤痕,又一次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但和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不一样了。

我不再惊讶。

不再倒吸一口凉气。

不再觉得它“触目惊心”。

而是——

心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同情吗?也许是。但不只是同情。

那道长长的、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部的裂口,对于她来说,也许不只是身上多了一道难以消除的印记。

那是她无法忘记的记忆。

那是她被关在那间只能开十五厘米窗户的病房里、看着外面的油菜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三个春天的证据。

那是她每天晚上偷偷流泪、白天却要笑着面对所有人——三年来的痕迹。

她没有催我转过去。

也没有回头看我是不是在看她。

她只是很自然地、很平静地,把白色的连衣裙套过头顶,让裙摆顺着身体滑落下来。

长发从衣领里被拨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动作很轻,很熟练。

像是已经习惯了在别人的目光下换衣服。

又像是……

已经不介意被我看到。

我也很自然地把目光移开了。

不是“不好意思”。

而是……该看的,不该看的,都已经看过了。

剩下的,只有尊重。

她很快穿好了衣服。

我也不再多观望,主动收拾起自己的物品——手机,电量还剩多少?算了,反正也没信号。钱包,几张纸币还在,但已经不多了。还有那件昨晚叠好放在角落的校服外套,我拿起来抖了抖,折了两下,塞进书包。

然后我转身,开始叠被子。

被子是昨晚被汗水浸湿过的,已经干了,但还留着一股淡淡的柑橘味。

我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折好,和奏的那床并排放在一起。

两床被子,并排着。

昨晚,有人从这床被子,爬到了那床被子旁边。

“好了吗?”奏站在门口问我。

“嗯。”

我最后环顾了一下房间。榻榻米,窗户,壁橱,矮桌。和昨晚刚进来时一模一样。

但又好像不太一样了。

我们走到一楼,把借来的睡衣还给了老婆婆。

老婆婆正在柜台后面看书,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看到我们下楼,把书放下,摘下眼镜,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睡得还好吗?”

“嗯,很好。谢谢您。”

奏礼貌地鞠了一躬。我也跟着弯了弯腰。

老婆婆的目光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来回看了看,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路上小心。”

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没有问我们去哪里,没有问我们为什么两个高中生会独自旅行,没有问任何多余的话。

只是安安静静地,祝我们一路平安。

我们走出旅馆。

清晨的空气迎面扑来,带着泥土的、青草的、露水的味道。天已经完全亮了,太阳还没有升得太高,在东边的山丘后面露出半个脑袋。小镇的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有牵着狗的老人,有骑着自行车去上班的中年人,有背着书包匆匆走过的学生。

一切都很平常。

一切都很安静。

奏走在前面。

还是那半个身位的距离。

白色的连衣裙,黄色的遮阳帽,黄色的小熊包。

和昨天一模一样。

但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变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

只是……当她回过头来看我的时候,那双蔚蓝色的眼眸里,多了一种昨天没有的东西。

不是“活力”,不是“希望”,不是那些听起来很宏大、很美、但很空的词。

而是一种更具体的、更踏实的、更让人安心的东西。

像是……信任。

像是……“我知道你在身后”。

像是……“没关系,我可以依赖你”。

“走吧,翔。”

她转过身,面朝着南方。

晨光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帽檐上,落在她随风飘动的裙摆上。

“嗯。”

我跟上她的步伐。

一步。

两步。

三步。

依旧是那半个身位的距离。

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我,觉得这个距离,刚刚好。

不远。

不近。

不需要更远。

也不需要更近。

我们的旅途,还在继续。

向南。

向着那片不知道在哪里的油菜花田。

一步一步地。

 

第三章 星空下的草地

从老婆婆的旅馆出来,我们沿着一条更窄的小路,继续向南走。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但四月的阳光并不毒辣,照在皮肤上只有微微的暖意。路两边的田野比昨天看到的更绿,秧苗比昨天又高了一截。远处有人在插秧,弯着腰,像一个个静止的问号。

奏走在前面。

还是那半个身位的距离。

但今天,她偶尔会回过头来看我。

不是昨天那种“确认对方还在不在”的回头,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像是想起什么就想看一眼的回头。

每次她回头,我都会假装在看别处的风景。

但她似乎看穿了。

因为每次她转回去的时候,我都能看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们走了大约一个小时。

“翔。”

“嗯?”

“你饿不饿?”

她停下来,侧过身看我。

“……还好。”我说。

话音刚落,我的肚子叫了一声。

奏看着我。

我看着奏。

然后她笑了出来。

我也笑了。

那是我……不知道多久以来,第一次笑出声。

我们就近找了一个小卖铺。

说是小卖铺,其实就是一间老旧的平房,门口支着凉棚,凉棚下摆着几把藤椅和一张矮桌。店铺的主人是个老爷爷,只见他躺在其中一把藤椅上,手中慢悠悠地挥舞着蒲扇,嘴里还不时哼出几句小曲,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人惬意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店铺虽然不大,但门口摆着的货架上花花绿绿的,什么都有。手机挂件、游戏卡牌、手机壳、小玩具、零食、饮料……琳琅满目地挤在一起,像是把一个小型的杂货店整个搬到了路边。真的可谓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老爷爷,能给我们拿两个饭团吗?”

我走到货架前,找到了放着饭团的篮子。饭团的种类不多,只有两种:金枪鱼蛋黄酱味的和梅干味的。

“哟,等等啊——”

老爷爷停止了哼唱,慢悠悠地从藤椅上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很利索,三两下就把两个饭团用塑料袋装好,递到我手上。

“一百二十日元。”

我掏出一枚一百元和两枚十元的硬币,放在他掌心。硬币落在他布满皱纹的手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们没有买完饭团边走边吃。

不知道为什么,我和奏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蹲在了马路边。

柏油路面被太阳晒得温温的,隔着裤子能感觉到那种踏实的热度。四月的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老爷爷看着我们蹲在路边,笑着摇了摇头。

“哎,你们两个——”

他转身走回店里,不一会儿,拿出了两个塑料板凳。红色的,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但擦得很干净。

“坐这儿吃吧,蹲着多累。”

“谢谢您。”

我们异口同声地说。

奏接过板凳,端端正正地坐好,把饭团放在膝盖上,开始拆包装。我也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小卖部门口,面朝着马路和远处的田野。

饭团还是温热的。海苔的香味混合着米饭的甜味,在撕开包装的瞬间飘了出来。

我咬了一口。

金枪鱼蛋黄酱的,咸咸的,带着一丝甜。

很好吃。

不是那种“高级餐厅”的好吃,而是“走了很远的路之后、肚子饿了的时候、坐在路边吃”的那种好吃。

奏吃的是梅干味的。她小口小口地咬着,梅干酸酸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开。

“你们是来旅游的吗?”

老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躺回了藤椅上,一边摇着蒲扇,一边随意地问道。

“……算是吧。”

我吞吞吐吐地回答。

旅游吗?

我不知道。

别人旅游,都是背着鼓鼓囊囊的登山包,里面装着换洗衣物、充电宝、防晒霜、地图、相机……什么都有。

而我们,什么都没有。

没有计划,没有足够的钱,没有目的地具体在哪里的概念。

与其说是“旅游”,不如说是“流浪”。

但老爷爷没有追问。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继续摇着蒲扇。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你女朋友长得真可爱啊。”

语气很随意,就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

我的动作停住了。

饭团还在嘴里,没来得及咽下去。

女朋友。

这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我心里那片本来就不太平静的湖面。

我该说什么?

“嗯,确实很可爱”?——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不,您误会了,她不是我女朋友”?——可是……现在还是“不是”吗?

如果换作昨天早上的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说“您误会了”。

但经过昨晚——

那间不大不小的榻榻米房间,那两道并排铺好的被褥,那个蜷缩在月光下痛苦挣扎的身影,那双抓住我脚踝的冰凉的手,那道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部的长长的疤痕,还有她靠在我肩上诉说三年的孤独时的声音——

现在的我,说不出口了。

那句“她不是我女朋友”,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我尴尬地转过头,看向奏。

奏正在一口一口地吃着她手中的饭团。梅干色的嘴唇微微嘟着,咬下小小的一口,然后慢慢咀嚼。她的脸颊鼓鼓的,像一只认真吃东西的小动物。

大概是感觉到了我的视线,她抬起头,看向了我。

四目相对。

她眨了眨眼,然后——

笑了。

不是尴尬的笑,不是“看穿你了”的狡黠的笑,也不是昨晚那种苦笑的、让人心疼的笑。

而是一种……怎么说呢……

更像是“没关系,我懂的”。

理解。

她的笑容里,写着这两个字。

我也笑了。

没有声音的,只是嘴角弯了一弯。

我们就这样,并排坐在小卖部门口的红色塑料板凳上,手里捧着还没吃完的饭团,相视一笑。

四月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发丝吹到了我的手臂上。

痒痒的。

吃完饭团,我们把垃圾扔进老爷爷店门口的垃圾桶。

“谢谢您。”

我们又异口同声地说。

“慢走啊——路上小心——”

老爷爷躺在藤椅上,朝我们挥了挥手。蒲扇在他的手中慢悠悠地摇着,像是在为我们送行,又像是在祝福着什么。

我们重新踏上了向南的路。

这一次,奏没有走在我的前面。

而是和我肩并肩。

她的步伐比昨天慢了一些,不知道是因为身体累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走在我左边,肩膀和我的手臂之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

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不,也许不是体温,只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磁场,像气息,像两个人靠得太近时,空气会变得不一样。

也许是老爷爷那句“你女朋友”的话,让她选择了走在我旁边。

也许是昨晚发生的一切,让我们之间的距离,不知不觉地缩短了。

也许只是因为她累了。

但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她在我左边。

我在她右边。

我们在同一条路上,朝着同一个方向,一步一步地走着。

四月的风吹过田野,吹过路边的野花,吹过我们两个人之间的那一拳距离。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但那种沉默,和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的沉默里,有尴尬,有试探,有不知道该怎么相处的生疏。

今天的沉默里,什么都没有。

只是……

安静地、自然地、理所当然地,走在一起。

我偷偷地看了一眼她的侧脸。

遮阳帽的帽檐下,她的眉眼舒展着,嘴角带着一丝很淡很淡的弧度。阳光落在她的脸颊上,那层少女独有的红晕,比昨天更深了一些。

她大概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轻轻地侧过头来。

蓝色的眼眸里,映着天空的颜色,和我的影子。

“……怎么了?”

“没什么。”

我转回头,看着前方。

路还很长。

但我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我们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抵达了车站。

说是车站,其实就是一个简易的站台,连检票口都没有。生锈的铁皮顶棚,两条长椅,一台自动售票机,和一个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时刻表。站台的一侧是铁轨,另一侧是一片空旷的田野,远处能看见几栋稀稀落落的民房。

我从自动售票机里买了两张票。纸币塞进去,吐出两张薄薄的小纸片和一把零钱。我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钱,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如果每天只吃最简单的饭团和面包,大概还能撑三四天。

我把一张票递给奏。

“给。”

“谢谢。”

她接过车票,小心地攥在手心里,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们并排坐在站台的长椅上。铁皮顶棚投下一片窄窄的阴影,刚好遮住我们的头顶。阳光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细碎的光斑。

站台上人很少。

偶尔有一两个背着大包的旅人走过来,站在远处等车,电车来了就上车,电车走了就消失。大部分时间,站台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和风吹过铁轨时发出的空旷的回响。

大概是乡下的缘故吧。

不像大城市里的车站,每时每刻都有一群人在站台上挤来挤去,你推我搡,连呼吸都觉得拥挤。

这里不一样。

小小的站台,能看到远处的山和天空,不用为挤车而烦恼,不用被嘈杂的人声淹没。

很安静。

很好。

奏坐在我旁边,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手里还攥着那张车票。她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远处——那片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白的田野,和田野尽头模糊的山丘轮廓。

我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听着风声,听着远处传来的鸟叫,听着铁轨被太阳晒久了发出的细微的嗡嗡声。

过了一会儿,广播响了。

“开往——的列车,即将进站,请站在黄线以内等候。”

播报员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有些字听得不太清楚,但大意是能懂的。

“来了。”我招呼着身旁的奏,示意她电车要到了。

她很听话地站起身来,站到了我的身旁。动作没有昨天那么利落,但还是稳稳的。

电车从远处驶来。先是铁轨上出现一个光点,然后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列老旧的、涂着乳白色和橙色相间涂装的普通列车。它进站时的速度很慢,慢到我能看清车窗里每一个乘客的侧脸。

车门打开。

车厢里飘出一股空调的凉意,混着座椅布料特有的那种旧旧的味道。

人很少。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人,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

我们找了靠车门的位置坐下。

和昨天一样的位置——靠窗,两连座。

但这一次,我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了。

不是刻意靠近的,也不是谁主动的。就是很自然地,坐下去的时候,肩膀和肩膀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也许更少。

电车开动了。

窗外的风景缓缓地往后退。田野,电线杆,农舍,小河流,然后是越来越多的树,越来越密的林子。田野变成了山丘,平缓的绿色变成了起伏的轮廓。

奏没有看向窗外。

她靠了过来。

肩膀先触碰到我的手臂,然后是整个上半身,轻轻地、慢慢地、像是经过了很多思考之后终于做出的决定——她的头,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能感觉到她的重量。

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像一朵云,像一阵风就能吹走的什么。

但同时又很重。

重到我整个右半边身体都不敢动,重到我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慢了,重到我心里的那个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样。

她闭上了眼睛。

睫毛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很轻很慢,均匀得像潮水。

睡着了。

很累吧。

我想。

昨天晚上经历了那样的事——身体的剧痛、汗水的浸透、从被窝到窗边的漫长夜谈。今天又一早起来赶路,走了那么远的路,吃了那么简单的饭团。

再怎么说,对于一个被病痛折磨的女孩子来说,也太过于超标了。

我能感觉到,今天的奏比昨天休息的次数多得多。

昨天,她一直走在前面,步伐轻快,活力满满,像是不知疲倦。

但今天,她走在我旁边,步频明显慢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微微喘气,额头上也偶尔会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没有说“累”。

但我能看出来。

也许……

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了吧。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我没有感到惊讶,也没有感到恐惧。只是很平静地接受了它,像接受一个早就知道会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事实。

我看着奏沉睡的侧颜。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皮肤在光线中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附近细细的、青色的血管。睫毛的阴影随着电车的晃动而轻轻摇曳,像蝴蝶的翅膀在风中微微颤抖。

她的嘴角,带着一丝很淡很淡的弧度。

不是笑。

只是……安心的表情。

像是在说“在你身边,我可以睡着”。

我没有打扰她。

没有动,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时刻陪在她身旁。把肩膀借给她,让她安心地睡一觉。陪她走到那片花田,那片她心心念念的、在南边某个地方的、金色的海洋。

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求。

只是希望——

她能安然无恙地,跟我一起,走到那里。

仅此而已。

电车在田野和山丘之间穿行。窗外的光线时明时暗,一会儿被山挡住,一会儿又从树影的缝隙里倾泻下来。奏的头发随着电车的晃动而轻轻地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窗玻璃上映出的我们的影子。

两个模糊的轮廓,靠在一起。

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

一个醒着,一个睡着。

很安静。

很平常。

像世界上任何一对坐电车的旅人。

但又……不只是那样。

广播又响了。

“下一站,终点站。终点站,到了。”

电车的速度在减慢,窗外的风景从快速后退变成了缓慢移动,最后几乎静止。我看到站台的蓝色站牌从窗外掠过,上面写着两个陌生的汉字。

我轻轻地拍了拍奏的肩膀。

动作很轻,怕吓到她。

“到了。”

奏的睫毛颤了颤。

她的眼皮慢慢地抬起来,那双蔚蓝色的眼眸,从睫毛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像是清晨的海面,从黑暗中缓缓浮现。

她抬起头,离开了我的肩膀。

然后转过头来看我。

那双蓝色的瞳孔里,还带着刚睡醒时的朦胧和惺忪。她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自己在哪里,然后——

“对不起。”

她的脸颊浮起一层淡淡的粉色。

“我靠在你肩膀上睡着了……”

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点沙哑,还有一点点……害羞。

那种“做了不太合适的事”的害羞。

看着她的样子,我心里涌起的——

不是“看到她害羞了真可爱”的那种喜悦。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同情。

心酸。

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没关系。”

我说。

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我不是说了吗?你可以多依赖我一点。”

我看着她的眼睛。

“没必要一个人硬撑。”

奏愣了一下。

那双蓝色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一种我说不清的、柔软的光。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

她接受了。

不再道歉,不再说“对不起”,不再用那种“给别人添麻烦了”的表情看着我。

只是简单地、安静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明白了。

明白了我的心意。

明白了那句“你可以依赖我”不是客套,不是同情,不是施舍。

而是……我愿意。

列车停稳了。

车门打开,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田野和阳光的味道,暖暖的。

我站起身来。

然后,伸出了手。

不是像昨天那样——她伸出手、我犹豫着要不要握的那种。

而是我先伸出手。

主动的,确定的,没有任何犹豫的。

我的手,摊开在她的面前。

奏低头看了看我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我的脸。

然后,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那不是苦笑,不是礼貌的笑,不是为了让别人安心的笑。

而是一种……

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终于可以安心地把手交给别人的、释然的、带着一点点撒娇意味的笑。

她把手放了上来。

小小的,凉凉的,软软的。

我的手指合拢,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走吧。”

我说。

“嗯。”

她说。

我们走出电车。

阳光很亮。

天空很蓝。

风很轻。

我拉着她的手,向南走去。

继续向着那片不知道在哪里的油菜花田。

一步一步地。

我们从车站走出来的时候,手还牵着。

不知道是谁先松开的——也许谁都没有想过要松开。就这样,我的手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握着我的手,我们并排走在向南的路上。

四月的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在我们身后拉得很长,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用灰色颜料画出来的、安静的画。

奏没有说话。

我也没说话。

但今天的沉默,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的沉默里,有试探,有生疏,有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尴尬。

今天的沉默里,什么都没有。

只是安静。

只是……理所当然地,走在一起。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

奏的脚步,慢慢地,慢了下来。

不是那种“想停下来看看风景”的慢,也不是“故意走慢等我”的慢。而是那种……身体在说“我累了”的慢。

她没有说“累”。

但我注意到了。

因为她的呼吸声变了——比刚才重了一些,间隔也短了一些。她的肩膀微微起伏着,握着我的手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收紧一下。

“……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停下来,看着她。

奏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映着夕阳的余晖。

“嗯。”

她点了点头,没有逞强,没有说“不用”。

只是简单地、诚实地,接受了我的提议。

我们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

石头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还残留着温热。奏坐下来之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肩膀放松了一些。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地按在了胸口的位置。

动作很小。

小到我差点没看到。

但我看到了。

我的胸口又堵了一下。

但我没有问“你疼吗”。

因为我知道,她会说“没事”。

我只是把水瓶递给她。

“喝点水。”

“嗯。”

她接过水瓶,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水从嘴角滑落了一滴,顺着下巴滴在白色的连衣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我用袖子帮她擦了擦。

奏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

“谢谢。”

“别谢了。”

我把水瓶收回来,拧上盖子。

“你今天说的‘谢谢’,比昨天还多。”

“是吗?”

“嗯。从早上到现在,至少五次了。”

奏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那我以后……少说一点。”

“不是说‘少说’,”我说,“是‘不用说’。”

她看着我。

我看着夕阳。

风从我们之间吹过。

“……走吧。”我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她把手放了上来。

我们继续走。

向南。

一步一步地。

 

橘黄色的染料又一次铺满了整个天际。

这是第三次黄昏了吧。

过去的我,从来没有如此在意过这美妙而又短暂的瞬间。黄昏就是黄昏,每天都会来,每天都会走,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只知道当天色暗下来,就意味着又一个无所事事的夜晚要开始了。

自从遇见了奏以后,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会去注意这些东西了。

绿色的田野,茁壮的树木,在风中摇曳的青草,还有这转瞬即逝的、被染成橘红色的天空。

此时此刻,我是多么希望时间能慢一点。

再慢一点。

让我好好看看这一切。

让我好好记住这一切。

我转头望向身旁的奏。

她和我一样,抬着头,望向那片橘黄色的天空。

夕阳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像一幅画。她的睫毛在光线中微微泛着金色,嘴唇的颜色比白天深了一些,像是被晚霞染过的。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惆怅,也不是那种“假装积极”的坚强。

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像是在和这片天空做最后的告别的东西。

也许她比我更加珍惜这一切。

不。

不是“也许”。

是一定。

奏发现了我在看她。

她转过头来,那双蓝色的眼眸对上了我的目光。

“怎么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晚风。

“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什么。”

我说。

“只是想看着你。”

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没有犹豫,没有找借口,没有像昨天那样编出“看看你背后的风景”这种连自己都不信的谎话。

只是很平静地、很诚实地,说出了心里想的话。

奏看着我。

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你还真是奇怪呢。”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明明昨天还一脸胆战心惊地偷看我,生怕被我发现。”

“今天居然变得这么大胆了。”

“都不找借口了呢。”

我愣了一下。

原来她都知道。

每一次偷偷注视,每一次被发现时的慌乱,每一次编出拙劣借口时的窘迫——

她全都看在眼里。

只是从来没有戳穿过我。

“因为……”

我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说。

“因为今天,我不想找借口了。”

奏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我,安安静静地看了两秒。

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嘲笑,不是苦笑,也不是那种“看穿你了”的狡黠。

而是一种更温柔的、更像是“拿你没办法”的笑。

“没关系哦。”

她说。

“想看多久都没事。”

听到这句话,我也不再掩饰什么了。

我们继续走着,向南的方向。

我不再看天空,不再看田野,不再看那些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树木和青草。

我只看着她。

看着她被晚风吹起的发丝,看着她白色连衣裙上跳跃的光斑,看着她脸颊上那层少女独有的、淡淡的红晕。

边走,边注视着她。

生怕下一秒,她就会从我的身边消失。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

橘黄色变成了深紫色,深紫色变成了灰蓝色,灰蓝色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墨黑。

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但眼下,有更令人烦恼的事情——我们还没找到住处。

我的脸上,大概多了几分惶恐和不安吧。脚下的路越来越模糊,远处的民房越来越稀疏,偶尔看到一点灯火,走过去却发现只是一盏孤零零的路灯,或者一个早已关门的农田仓库。

奏似乎看穿了我内心的想法。

她停下脚步,抬起手,指向田野边上的一片草地。

“要不——”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

“我们今晚就睡在那儿吧。”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片不大的草地,长在两条田埂的交汇处。草不算高,但看起来还算柔软。周围没有民房,没有路灯,只有满天的星星和一望无际的黑暗。

“睡在草地上?”

我有些犹豫。

“这样……不会冻感冒吗?”

“没事的。”

奏的语气很确定。

“四月的夜晚,没有那么冷。”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我们现在也找不到别的住处了吧。”

我沉默了几秒。

心中一想,确实如此。

如果再这么走下去,万一还是找不到旅馆,到时候连这片草地都没得睡。更何况,奏现在的身体状况,也不允许她再继续走下去了。

从早上到现在,她休息的次数比昨天多了三次。傍晚之后,她的步伐明显慢了下来,虽然她什么都没有说,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疲惫。

“好吧。”

我点了点头。

我们走下田埂,踏上那片草地。

草地的地面有些凹凸不平,但比想象中柔软。脚踩上去的时候,能闻到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潮湿的、清新的气息。

奏先坐了下来。

她用手撑着草地,慢慢地、小心地把身体放平,仰面躺在草地上。

白色的连衣裙在绿草和泥土之间铺开,像一朵被风吹落的白花。

我在她旁边躺下来。

草地有些凉,透过衣服的布料,能感觉到地面残留的、白天被太阳晒过的余温。

我把校服外套脱下来,侧过身,盖在了她的身上。

外套很大,盖在她身上像是铺了一层深蓝色的毯子,从肩膀一直遮到膝盖。

“你不冷吗?”

奏侧过头来看我。

那双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比白天更深、更沉,像是装着一整片夜空。

“没关系。”

我说。

“我是男生,这点寒冷还是扛得住的。”

“……不能把你冻着。”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奏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盖在身上的校服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自己的肩膀。

然后,她转回头,面朝天空。

我们并排躺在草地上。

谁都没有再说话。

头顶是满天的星星。

不是那种“一闪一闪亮晶晶”的、儿歌里唱的那种星星。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邃的、像是有人用最细的针在最黑的布上绣出了千万个光点的星星。

银河从天的这一头横跨到那一头,朦朦胧胧的,像是一条用光织成的河流。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星星可以有这么多。

在城市里,夜晚的天空是橙色的、浑浊的,最多只能看到几颗最亮的星星,像是不小心漏在黑板上的粉笔灰。

但在这里,在这个没有路灯、没有人家、没有任何人造光源的田野里——

星星填满了整个天空。

像是有人在头顶打翻了一整瓶星光。

“好漂亮啊。”

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宁静。

“嗯。”

我应了一声。

但我看的不是星星。

我在看她。

星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她的睫毛、她的鼻尖、她微微抿着的嘴唇,都被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芒包裹着。

她的表情很安静。

不是那种“假装没事”的安静,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内到外的平静。

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终于不用再假装什么了。

“翔。”

“嗯。”

“你说……”

她顿了一下。

“……明天,花田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看着她的侧脸。

“你想让它是什么样的?”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我想让它是很亮很亮的。”

她的声音从夜色中飘过来,轻柔得像一片羽毛。

“金色的,一整片都是。”

“阳光照在上面,会反光,会发光,会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然后呢?”

我问。

她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

“……然后。”

她的声音更轻了。

“我想在那里睡一觉。”

我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我侧过头,看着她。

她依然望着天空,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恐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只是平静。

那种……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的、不再害怕的、坦然接受一切的平静。

我知道她说的“睡一觉”是什么意思。

但我没有说破。

我转回头,继续看着天空。

“……好。”

我说。

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明天,我们一起去。”

“嗯。”

奏轻轻地应了一声。

然后,她动了动身体,把头靠了过来。

她的脑袋轻轻地落在我的肩窝里。长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带着那股熟悉的柑橘味。

我没有动。

只是把身体微微侧了侧,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星空在我们的头顶缓缓地旋转着。

风吹过草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的田野里,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断断续续的,像是在为这个夜晚唱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

奏的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变得均匀了。

她没有睡着——我能从她的呼吸节奏里判断出来。但她没有开口说话。

我也没有。

不需要说话了。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不该说的,也不需要再说了。

我们就这样,躺在四月的星空下,躺在柔软的草地上,躺在这个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里。

明天。

明天,就能到了。

那片花田,那片金色的、在阳光下会发光的、一整片都是油菜花的花田。

她的终点。

也是——

我不敢往下想了。

只是抬起头,继续看着星空。

一颗流星从天的这一头滑向那一头,拖着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尾巴,转瞬即逝。

我没有许愿。

因为我已经拥有了,比许愿更珍贵的东西。

 

第四章 油菜花田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

我是被一滴露水弄醒的。

那滴水从头顶某片草叶的尖端滑落,正好滴在我的脸颊上,凉凉的,顺着皮肤往下淌,留下一道潮湿的痕迹。我睁开那睡眼惺忪的眼睛,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最先看到的是一片灰蓝色的、还有几颗星星没有褪尽的天空。

然后,我感受到了怀里的重量。

奏还在睡。

她的头枕在我的肩窝里,整个人缩在我的校服外套和我的身体之间,像一只找到了最暖和的位置就不再动弹的小猫。她的长发散落在我的手臂上、胸口上、草地上,黑色的,柔软的,带着清晨露水的潮湿气味。

呼吸很轻。很慢。很均匀。

看着她沉睡的脸,心里莫名地多出了一份安心。

不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种安心——那种安心是假的,是骗人的。而是一种更真实的、更朴素的、只是“此时此刻她还在我身边”的安心。

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旅途的最后一天。

我们的目的地——油菜花田。

那是一片什么样的地方呢?我望着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天空,在心里想象着。是如同黄昏下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大海那样,辽阔的、一望无际的、波光粼粼的?还是如同西方故事中那些古老的葡萄园那样,被阳光照得发亮、每一片叶子都在闪闪发光的?

我不得而知。

但我很快就会知道了。

与奏一起。

我试图唤醒沉睡的奏。

“奏。”

没有反应。

“奏,该起来了。”

她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睁开。

“奏——”

第三次了。我轻轻晃了晃她的肩膀。

她的眼皮终于慢慢地、慢慢地抬了起来。那双蔚蓝色的眼眸,从睫毛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像清晨的海面在雾气中缓缓浮现。

但那双眼睛里,明显少了些什么。

少了昨天的那种光亮,那种活力,那种虽然疲惫但依然在努力发光的温度。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睡着的时候,悄悄地、一点一点地从她身体里流走了。

她的脸色也变了。

从第一天初见时的白皙透红,到昨天傍晚的微微泛白,再到现在——苍白。不是那种“没有化妆”的苍白,而是那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慢慢抽空了、变得薄薄的、几乎透明的苍白。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也许,这是提醒我——

时间真的不多了。

“早上好。”

她的声音沙沙的,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那种软糯。

“早上好。”

我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松一些。

“睡得好吗?”

“嗯……还行。”

她说着,用手撑着草地,想坐起来。动作很慢,比昨天慢了很多。我看到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用了两次力才把上半身撑起来。

我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把她缓缓地从草地上扶起来。

奏坐在草地上,头发乱蓬蓬的,衣服上沾着草叶和泥土。她先是愣了愣,然后——伸了个懒腰。

手臂向上伸展,手指在晨空中张开,整个人的线条从蜷缩变成舒展。然后她张开嘴,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不是那种刻意的、捂着嘴的、淑女式的哈欠,而是一种完全放松的、像小动物刚从窝里爬出来时那样毫不设防的哈欠。

真的很像一只小猫。

那种刚睡醒的、迷迷糊糊的、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摸头的小猫。

可爱。

“你是不是心里又在想我什么?”

奏放下手臂,歪着头看我。

那双蔚蓝色的眼眸里,疲惫还在,但多了一点点的狡黠——那种“我已经看穿你了”的狡黠。

被发现了吗?

我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果然,在她面前,我还是什么都藏不住啊。

“你今天很可爱。”

我不假思索地说。

奏愣了一下。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睫毛向上翻起,露出那双被晨光映得发亮的蓝色瞳孔。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又没有说。

然后,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礼貌的笑,不是那种“为了让别人安心”而挤出来的笑。

而是一种——被夸了之后、心里很开心、但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所以只能轻轻地、浅浅地、用嘴角的弧度来表达的那种笑。

“你还真是……”

她的声音轻轻的。

“越来越蹬鼻子上脸了呢。”

蹬鼻子上脸。

也许吧。

但这确实是我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我不想有丝毫隐瞒。从昨天那个“我不想找借口”开始,我就决定了——看着她的时候,就大大方方地看;觉得她可爱的时候,就老老实实地说。

因为……

谁知道还有多少次机会呢?

“走吧。”

我从草地上站起来,伸出手。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不出意外的话,今天下午应该就能到了。”

“嗯。”

奏把手放在我的掌心里。

爽快地,没有犹豫地,答应了。

我握住她的手。她也握住了我的。不是那种“一个人拉着另一个人”的握法,而是互相的——我用力,她也用力;我的手指合拢,她的手指也合拢。

我们站起身来,走出那片草地,重新踏上向南的路。

今天的奏,脚步明显比昨天沉重了。

不是“慢”的问题,而是“沉重”。

“慢”是可以调整的——走慢一点就好了。但“沉重”不一样。沉重是每走一步都要花更多的力气,是脚抬起来的时候比落下去的时候更费力,是整个人的重心都比昨天低了一些。

我们牵着手。

我的速度保持着和昨天一样,不快不慢。但奏的脚步明显有些跟不上我——不是跟不上,而是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变长了,明明踩下去的节奏是一样的,但她的步伐比我小了一圈,渐渐地就从并肩变成了落后半个身位、一个身位、半个肩膀……

我放慢了脚步。

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速度降下来,降到和她一样的频率。

然后,我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不是“我在拉着你走”,而是“我会等你”。

话说回来——我们从昨天晚上开始,似乎一直没吃东西。

昨天晚上在草地上躺下的时候,谁都没有提起“饿”这件事。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太困了,也许只是不想在那么安静那么美的星空下,讨论那么现实的、琐碎的、煞风景的事情。

但现在,我的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了。

不是那种“小声嘀咕”,而是那种完全不讲道理地、大声地、像是在抗议一样地叫。

“……我们去买点东西吃吧。”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嗯。”

奏爽快地答应了。

不远处就有一家便利店。

不是昨天那种老爷爷开的小卖铺,而是一家连锁的、二十四小时的、有着明亮的白色灯光和自动门的那种便利店。

我们走进去。

我走到柜台前,看着上面摆着的饭团和关东煮,犯起了难。

饭团——昨天吃过了。

关东煮——前天晚上在第一个便利店吃过了。

也不是不能吃。只是……连续吃了好几天这些东西,总觉得有点腻。但以我手上剩下的钱,也买不起别的什么能吃的东西了。

正当我犹豫着要不要问奏的意见时,我转过头——

看到奏正站在冰柜前。

她的脸几乎贴在了冰柜的玻璃门上,呼出的气息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气。她的眼睛亮亮的,盯着冰柜里面花花绿绿的包装,看得入了神。

冰淇淋。

各种各样的。草莓味的、香草味的、抹茶味的、巧克力味的。有的装在杯子里,有的插着木棍,有的裹着一层脆皮,有的看起来像是一朵彩色的云。

奏看到我发现了她,像是做贼被抓到一样,微微缩了一下脖子,然后把目光从冰柜上移开了。

但她没有走开。

“你想吃这个?”

我问。

她沉默了一秒。

“……嗯。”

干脆的、简洁的、没有多余解释的回答。

“但是……”

我犹豫了一下。

“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一大早上吃这个……不太合适吧?”

我说得很小心。不是“不许吃”,而是“担心你”。

奏转过头来看着我。

那双蓝色的眼眸里,有一点点倔强,一点点撒娇,还有一点点……

“但是我想吃。”

她说。

语气不像是在“请求”,也不像是在“商量”,而更像是——

我已经决定了,我只是在告诉你。

看见她那一脸较真的样子,我说不出“不行”这两个字。

“……好吧。”

我叹了口气。

“挑个便宜点的。”

奏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转回去,认真地、一个一个地比较着冰柜里的冰淇淋。拿起一个看看价格,放下;又拿起另一个看看,又放下。最后,她选了一个最普通的——香草味的,杯装的,上面印着一只简单的牛。

我买了一个饭团。

金枪鱼蛋黄酱味的——和昨天早上一样的。

我们走出便利店。

奏走在前面一点,迫不及待地撕开冰淇淋的包装。白色的小勺子挖起一小块,送进嘴里,她的眼睛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

“好吃吗?”

“嗯。”

她的嘴角沾了一点白色的奶油,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我也撕开饭团的包装,咬了一口。金枪鱼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和昨天一模一样。

我们在南向的路上走着,一边走一边吃。

奏吃得很慢。不是那种“想慢慢享受”的慢,而是——冰淇淋在她手里开始融化了。杯子的边缘渗出了一圈淡白色的液体,沿着杯壁往下流,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指上。

她停下来。

我也停下来。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奏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冰淇淋杯子。里面的冰淇淋已经化了一半,不再是刚拿出来时那种硬挺的、边缘分明的形状,而是变成了一种半流动的、软塌塌的、正在一点一点失去形状的状态。

“怎么了?”

我耐心地、又有些害怕地问。

“身体不舒服吗?”

奏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着那杯融化的冰淇淋,看了很久。

久到我开始真的担心起来。

然后,她开口了。

“你看。”

她的声音很轻。

“这冰淇淋……慢慢融化的样子。”

她顿了顿。

“连它,都想多活一会儿呢。”

听到这句话,我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不是疼。

是酸。

是一种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沿着血管蔓延到全身的、让人说不出话的酸涩。

是啊连冰淇淋都想。

连一杯不值钱的、普普通通的、在便利店的冰柜里也许已经放了很久很久的香草冰淇淋——它都想多活一会儿。

那她呢?

我看着奏的侧脸。

晨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格外清晰。她的睫毛、她的鼻尖、她微微抿着的嘴唇,都被一层淡淡的金色包裹着。

她的眼神很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走累了”或者“没睡好”的疲惫,而是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像是从骨头里面渗出来的疲惫。

但她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很淡。

像是在说——“我懂的,我懂的,没关系的。”

“……是啊。”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连冰淇淋,也都想多活一会儿呢。”

奏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蔚蓝色的眼眸里,映着天空的颜色,和我的影子。

我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晨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要不……”

我说。

“我背你走吧。”

“唉?”

奏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不用了。”

她摇了摇头。

“我还走得动。”

但我知道。

我比任何人都知道。

她其实快到极限了。

不是因为她的步伐脸色或手温——那些都只是表象。

真正让我知道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就像……空气里有什么不一样了。

就像……她站在那里,明明还是那个她,但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她身体里消散。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我说。

“不要勉强自己。”

“现在,有我在你身边。”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可以依赖我哦。”

奏低下头。

她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我看到她的肩膀微微地、轻轻地颤了一下。

沉默。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好吧。”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小小的,软软的,像是一只小猫终于决定把自己交给某人。

我释怀地笑了笑。

转过身,蹲下去。

奏慢慢地、慢慢地,把身体贴了上来。先是两只手搭在我的肩上,然后是整个上半身的重量,然后是她把脸埋进了我的颈窝里。

她的身体很轻。

轻得让我心里发紧。

“……很重吗?”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小心翼翼的。

“一点都不重。”

我说。

“不如说——”

我顿了顿。

“很轻。”

这是真的。

我是真的惊讶——一个女孩子,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居然可以这么轻。轻得像一个书包,轻得像一束花,轻得像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我站起来,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的身体更稳地贴在我的背上。她的腿挂在我的腰侧,她的手臂搭在我的胸前,她的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

我们继续往前走。

奏的呼吸就在我耳边,温热的,轻轻的。

“翔。”

她的声音很近,近到像是直接说进我的心里。

“嗯。”

“你不是问过我……有没有男朋友吗?”

我愣了一下。

差点都忘记了。

那是第二天的事吧——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四月的风吹着,她说“秘密”,说“到了油菜花田再告诉你”。

当时我还觉得好远。

远到像是永远不会到来的、只存在于未来的某个地方。

“……啊,好像确实问过。”

我说。

“你当时还说保密来着。”

奏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她把脸贴得更近了一些。我能感觉到她的嘴唇就在我的耳廓旁边,暖暖的,湿湿的。

“没有哦。”

她说。

“没有?”

“嗯。从来没有过。”

这个结果,我一点都不意外。

不如说,在意料之中。

一个从三年前就被关在医院里的人,一个只能在十五厘米的窗缝里看外面世界的人,一个身边的病友换了又换、探望的同学越来越少的人——

她怎么可能有男朋友呢?

“但是……”

奏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敢说给自己听的秘密。

“现在也许有了。”

我的脚步没有停。

但她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我心里那片本来就不太平静的湖面。

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从胸口到喉咙,从喉咙到眼眶。

我没有回头。

但我笑了。

我知道她看不到我的表情,但也许……她能感觉到。

“是吗。”

我说。

声音很轻,很平静。

“那家伙,还真是幸运啊。”

奏没有说话。

但她搭在我胸前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只有一点点。

小到如果不仔细去感受,根本不会察觉。

但我知道。

她也知道。

阳光越来越亮了。

南边的天空,一望无际地蓝着。

我不知道那片花田还有多远。

也许两个小时,也许一个上午,也许就在下一个转弯之后。

但它一定在那里。

在等着我们。

我背着奏,一步一步地,向南走着。

她的体温透过衣服的布料,传到我背上,暖暖的。

她的长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带着那股熟悉的柑橘味。

她的呼吸在我耳边,轻轻的,像是在说——

“有你在,真好。”

我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继续走。

 

在背着奏走了一段路程后,远处一片金黄色的光景,突然出现在我们眼前。

那就是油菜花田吗?

好壮观。

好宏大。

我内心这么想着。那片金色从地平线的一端铺展到另一端,像是有人把整个太阳打碎了,撒在了这片土地上。花朵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翻涌着金色的波浪,一层接着一层,从近处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山脚下。

想必我背上的奏,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奏,我们快到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油菜花田。”

背上的奏艰难地抬起她那沉重的脑袋。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我能感觉到她每抬起一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然后,她看到了。

“哇——”

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那一声“哇”,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但在我听来,却像是一整片海洋在耳边轰鸣。

我的背上,感觉到她的心脏又跳动了起来。

不是那种微弱的、若有若无的跳动。

而是有力的、清晰的、像是要把最后所有的生命都凝聚在这一刻的跳动。

一步。

两步。

三步。

不知走了多少步。

眼前的花海,从仅仅能看见一点点,到现在——整个宏伟的场景,完整地呈现在我们面前。

整片土壤上都是油菜花。金色的,密密麻麻的,每一朵都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它们挤在一起,挨在一起,像是无数个小小的太阳,手牵着手站在这片土地上。

油菜花田的背后是一座山。不高,但很稳,像是这片土地的守护神,安静地、沉默地守卫着这片人间净土。

油菜花田的旁边,有一棵大树。

很大。

大到即便有很多人在下面乘凉,也完全不会觉得拥挤。它的枝叶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一整片天空。

我们来到大树旁。

我缓缓地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奏从背上放下来。她的身体轻得让我心里发疼,轻得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然后,我们两个人依偎着,一起坐在了大树的脚下。

望着这片壮丽的油菜花田。

风从花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油菜花特有的、淡淡的、甜丝丝的香气。金色的波浪在我们面前一层一层地翻涌着,像是大海,像是生命,像是某种说不清的、永恒的东西。

“翔。”

奏的声音从我的肩窝里传来。

“怎么了。”

“你知道吗……”

她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力气。

“我真的很羡慕你。”

“……羡慕我?”

我低下头,看着她。她的脸靠在我的肩膀上,那双蓝色的眼眸半睁着,望着面前这片金色的海洋。

“你有未来。”

她的声音很轻。

“你有春夏秋冬。”

“我拼尽全力想努力活下去,却连明天都不一定会能有。”

我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拥有我梦寐以求的一切……”

她缓缓地转过头来,看着我。

“却想着将它舍弃。”

我沉默了。

是啊。

我明明有着这一切,却从来都不自知。我明明可以去欣赏、去拥有这一切,却因为自己的软弱,而想去丢掉这一切。

一个拥有全世界的人,和一个连明天都没有的人。

谁更可悲?

“过去的我,十分害怕。”

奏转回头,继续望着花田。

“但我不怕结束。”

“我怕的是……来不及。”

“我怕我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就要消失了。”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但是现在,我不怕了。”

“因为遇见了你。”

“因为你和我,抵达了这片花海。”

她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这一次,我……为自己好好地活了一次吧。”

每一个字,都是沉重的、费力的,像是一颗一颗地从她的身体里掏出来的。

但她还是说完了。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苍白的、疲惫的、几乎没有血色的脸,此刻却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

不是回光返照的那种光。

而是一种……终于完成了什么、终于放下了什么、终于可以安心了的那种光。

“我以前也觉得,世界空空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说的。

“但遇见你之后,我觉得……我变得勇敢了。”

“我感觉现在,有了勇气。”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想试着,活下去看看。”

奏看着我。

那双蔚蓝色的眼眸里,映着花田的金色,映着天空的蓝色,也映着我的影子。

即便脸色苍白,她也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

“那你替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继续看春天,看花海,看以后的所有风景……好吗?”

我握紧了她的手。

“……好。”

“我答应你。”

奏的手指,在我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她双手颤颤巍巍地伸向自己的小熊单肩包。动作很慢,慢到每一寸的移动都像是在和时间抗争。

她拉开了拉链,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黄色的小编织袋子。

将它递到了我的面前。

“这是?”

我好奇地问。

“油菜花的种子。”

她的嘴角弯了弯。

“是我在遇见你的时候……在铁轨旁摘的。”

她顿了顿。

“这个……送给你。”

她似乎想拼尽全力一般,把袋子递到我的面前。

那双手在发抖。从手腕到指尖,都在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

我紧紧地抓住了那个袋子。

同时,也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

我的手把她的手连同那个小小的布袋,一起包裹在掌心里。

她的手好凉。

比今天早上的时候更凉。

比昨晚在星空下的时候更凉。

“要不……我们拍个照吧?”

我说。

“我的手机……应该还剩最后一点电量。”

“嗯。”

奏费劲地回答着。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右上角的电池图标已经变成了红色,显示着“2%”。

百分之二的电量。

足够了。

我打开相机。

把手机举过我们的身前,让镜头对准两个人。屏幕上出现我们的脸——她的脸靠在我的肩膀上,苍白的、疲惫的,但眼睛还是那么蓝;我的脸在她的旁边,眼眶红红的,嘴角努力地扯着一个弧度。

另一只手臂,搂住了奏的肩膀。

她的肩膀好窄。窄到我的手臂轻轻一拢,就能把她整个人拥在怀里。

“三。”

我看着屏幕上的我们。

“二。”

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一。”

“茄子——”

奏用尽最后的力气,露出了笑容。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最后一片花瓣在风中飘落。

但它很美。

美到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

照片定格了。

那是我见过的,她最好看的笑容。

我把手机放下。

奏还靠在我的肩膀上。

风从花田那边吹过来,把她的长发吹起来,蹭着我的脸颊。

“时间……好像差不多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那差不多……也该说再见了。”

“……嗯。”

我只能发出这一个音节。

再多一个,喉咙就会碎掉。

“那么……”

她的声音在风中飘散。

“……再见了。”

“……嗯。”

“……再见了。”

说完。

少女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

她的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变轻了。

轻到再也听不见。

轻到和风融为一体。

轻到像是这片花海里,最安静、最温柔的一朵花。

她再也没有醒来。

——

这天,有个名叫奏的女孩,永远沉睡在了油菜花田里。

一位可爱的少女。

一位有着蔚蓝色眼睛的少女。

一位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

一位手捧着油菜花的少女。

一位与病魔勇敢对抗了三年、从未放弃过的少女。

一位最终坦然选择了自己死亡方式的少女。

长达四天的旅途,就这么结束了。

一段美好的、充满回忆的、惊心动魄的旅途。

结束了。

——

我在那棵大树下,坐了一整天。

从清晨坐到正午,从正午坐到黄昏,从黄昏坐到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奏靠在我的肩膀上,安静地睡着。

我没有动。

我怕一动,她就会醒。

但我又怕她永远不会醒。

最后,我把她轻轻地、轻轻地放在花丛中。

白色的连衣裙在金色的花海中铺展开来,像一朵刚刚落下的云。

我把那一小袋油菜花的种子,放在她的手心里。

然后,我从旁边摘了一朵刚刚开放的油菜花,别在她的耳边。

“再见。”

我说。

“总有一天,我会再来找你的。”

“在那之前……”

我抬起头,望着满天的星星。

“我会替你,好好地活。”

我站起身。

转身。

向南——

不,是向北。

回家。

——

尾声:春天

不知几年过后。

“听说翔考上城里的大学

“真了不起,以前那么孤僻的一个孩子……”

是啊自从他家门口有了那片油菜花田,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邻里的大人们站在路边,望着那个背着书包、正弯腰在花田里撒种子的少年,纷纷议论着。

他们不知道那片油菜花田是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那个少年为什么每年春天都会在那里播撒种子,撒完后坐在花田边,望着南方,望着天空,望着某一片云。

他们只知道——

那个曾经孤僻的、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连窗帘都不愿意拉开的孩子。

现在,会在春天的清晨,轻轻地推开门。

走向那片金色的花田。

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抬起头,望向蓝天。然后笑了。

花田在风中翻涌,像在替谁点头。

油菜花的花语是希望、加油和细小的幸福。

他大概是知道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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