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蛍]班上最優秀的她,其實是我這個邊緣人的女友 2[台/繁]

  班上最優秀的她,其實是我這個邊緣人的女友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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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輕書架×天使動漫錄入組
  作者:七星蛍
  插畫:万冬しま
  譯者:吳天立
  圖源:Miku雪兰
  錄入:k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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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簡介
  選擇性邊緣人誠司,與班上首屈一指的超規格美少女琴音,是一對背著大家暗地交往的情侶。由於開始交往後迎來的頭一次黃金週,琴音接到了模特兒的工作,誠司則變成要跟文藝社的學妹‧姬島輝夜一起到咖啡廳打工。輝夜個性親人又喜歡輕小說,一起經歷打工和準備考試後,兩人的距離急遽地拉近。某天,誠司發現輝夜向朋友謊稱自己「有男朋友」,甚至還被她拜託說「我想請學長當我的男朋友」……另一方面,琴音卻包容地說「你就是這種溫柔的個性讓人引以為榮喔」──正因為在交往,若即若離的距離才格外令人心急。男女青春戀愛喜劇,第2彈!
  
  
  


  


  


  
  
  CONTENTS
  第一話 被傳達的話語與想傳達的心意
  第二話 名為裝傻的選項
  幕 間 小小的地位,大大的世界
  第三話 回答與解答
  第四話 點亮的道路
  幕 間 執著
  第五話 接近的終點,遠去的起點
  幕 間 現實比小說更荒誕
  第六話 月光皎皎
  終 章 某學妹的場合
  終 章 天然呆公主的場合
  終 章 他們的場合
  終 章 隨風所向
  後記
  
  
  
  
  
  第一話 被傳達的話語與想傳達的心意
  
  星期一一早的教室。
  正當班上同學跟好朋友互相分享週末的趣事時,我心不在焉地望著掛在教室前方、正顯示著八點十分的時鐘。
  自從升上二年級後,我頭一次在這時段進教室。隨後我的注意力落到秒針上,滴答跳動的節奏之遲緩,讓人倦怠得不禁發出嘆息。
  雖說時間對每個生命都是平等無私,但活在當下的我們,感受到的並非如此。
  快樂、幸福──愈是渴望這些感覺能持續下去,感受到的時間流逝也更加迅速。反之,痛苦、悲傷──愈是期盼這類感受早點結束,時間卻愈會沉沉地壓在身上。
  簡而言之,時間總是愛與人唱反調。因此若是覺得時間的腳步緩慢,那就不該坐以待斃,而是自己找些事情自娛。如此一來,轉眼間就能找到脫困的出口了。
  我於是將手機上頭連著的耳機放進耳朵。
  當下雖然還聽得見周遭的對話,但接下來只要按下播放鍵,就能夠開啟專屬於我的世界。真教人迫不及待!
  「早安,篠宮。你今天還真早到耶。」
  「……是妳啊,舞濱。早安。」
  摘下的耳機放到桌上。很不幸地,看來今天的特別演唱會得宣布中止了。
  「你看起來明顯是在排斥我對吧?」
  「妳想太多了。」
  「是嗎……?好吧。所以,你今天怎麼會這麼早來?」
  「我妹說既然今天難得早起,就乾脆早點上學去,然後就把我掃出家門了。」
  「她有這麼討厭你嗎?」
  「……畢竟考生得逼自己用功讀書,她只是想有效利用一個人獨處的時間吧。」
  聽完我的回答,舞濱也沒再追問下去,只是含糊地「喔~」了一聲。她對自己起頭的話題也太快失去興致了吧。這就跟「今天天氣真好」之類的應酬話差不多空洞。
  不過關於這點,其實我也是半斤八兩。畢竟虛構的情節不可能有什麼內容。
  「倒是妳今天沒跟神崎一起來嗎?」
  我看著前方的空座位並詢問,得到的卻是出乎意料的回答。
  「我們平常就是各走各的喔?」
  舞濱滿不在乎地說完,旁若無人地坐上我隔壁的位子。
  「否則要是還專程約在哪裡碰頭,不覺得很綁手綁腳嗎?反正到了學校就能見到,那麼好歹一大早過得悠哉一點。」
  說完後,她蹺起腳,悠哉地補上一句「不過要是半路碰面的話,還是會一起到校就是了~」。
  綁手綁腳嗎……那只是舞濱無意間吐露的字眼,卻奇妙地令我有種體悟。
  獨自一人等於自由自在。不論想做什麼或是想去哪裡都憑一己之意,不會與人發生爭端,時間上亦得以避免不必要的浪費。
  若要打比方,那麼在天空自由翱翔的是鳥類,在地面昂首闊步的就是邊緣人了。財富和名聲雖然吸引人,但相較於朋友,我更希望擁有雙翼。
  「倒是她今天難得這麼晚到耶。若是平常,這時間她應該早就到校了才對……」
  注視著神崎座位的她,眼裡帶有一絲不安。她這個人說到底終究有著一顆關懷之心。考慮到上週發生的種種,她會表現得這麼杞人憂天,倒也算情有可原。不過硬要說的話,她的關懷只對神崎展現,這或許勉強算是缺點吧。
  「──不過在我看來,你們這對雙人組才是最難得的。」
  低沉的聲音讓我倆視線轉了過去。高挺的鼻梁配上炯炯有神的目光,讓「型男」這個字眼彷彿是為這名男生量身定製。
  ……他是誰啊?我以眼神向舞濱詢問,可惜她並未察覺。這種高階技巧也不怪她不懂就是了。然而要記住班上同學的名字,就又是另一種專業技能了。(內含個人差異)
  「早安,舞濱……還有篠宮。」
  天哪……他竟然記得我的名字……!在感動的同時,我也感到了些罪惡感。
  他微笑著看向我,我也不禁點頭示意。看來在本能方面,我敵不過眼前這個人。
  「早安,怜斗。所以,你剛說我們很難得,是指什麼意思?」
  「就是指你們這個組合搭配。然後我個人一直以為,篠宮是個沉默寡言的人。」
  那微笑的表情,就像在表示他對這樣的我感到不可思議。沉默寡言又怎樣了。※傳說中的寶可夢訓練家也不會說話啊。但他能隨心所欲地以驚嘆號表達情感,就像寶可夢的秘傳招式一樣。(編註:引申自《寶可夢》系列的初代遊戲主角。)
  不過這狀況還真教人為難。一旦有第三者像這樣自然而然地加入對話,就再也無法抽身了。若他像個幼稚園孩子一樣嚷嚷著「我~要~加~入~」,那還可以直接回他「不~可~以~」。看來學會客套話在這種情況下,反倒成了扣分項目……
  「別看這小子這樣,其實話還滿多的。」
  妳也拜託別多嘴好嗎……!我側眼瞪向舞濱,但她依舊渾然不覺。
  「我知道。畢竟我也看見你們上星期的樣子了。」
  「看見?」
  我跟舞濱的頭上冒出相同的問號。
  他沒有馬上回應,而是坐到我身後的座位歇了口氣。這樣的他就連那落落大方的氛圍都一樣有型,看得人實在有點不是滋味。
  隨後,他作勢對周遭目光警戒了一輪,接著才開口說:
  「其實從上星期開始我就一直很納悶,你們兩位……該不會正在交往吧?」
  我跟舞濱面面相覷,接著反芻起他的問題。交往……?我跟舞濱……?
  「「啥!?」」
  等終於消化完內容,我們氣勢洶洶地再次看向他。
  而他似乎對我倆上鉤般的反應頗為滿意,嘴角也愉快地揚起。
  「原本連交談跡象都沒有的你們,從某天開始下課時間會偶爾在一起閒聊。我個人覺得這當作證據已經夠充分了。所以……事實是?」
  為了釐清真相,他把掌握到的證據迎面砸來。但以一個試圖釐清真相的人而言,他眼神中的挑釁意味太過濃厚。
  他說的沒錯,我跟舞濱的確是從上星期開始有了交流,但那都是為了神崎,是基於想要幫助她的合作關係。我們交談就只是為了交換情報,並不是出於他所說的那種引人遐想的曖昧關係。
  但……若問我能不能招出剛剛那些事以證明清白,答案當然是不行。要是就為了問心無愧而全盤托出,那當初的機密行動就失去了意義。
  因此,面對當前處境,我們能夠採取的行動──
  「當然不是你說的那樣啊。我們會在一起聊天,就只是心血來潮罷了。何況,誰想跟這種貨色交往啊。」
  也就是否認到底。關於這點,舞濱那帶刺的冷漠態度成了絕佳武器。雖然這帶刺的話還真的扎進我心坎裡就是了。
  這種貨色是多餘的吧,沒必要吧?
  結果,只見他先是浮誇地大嘆一聲。
  「這反應真無趣,你們就不能表現得更慌張一點嗎?」
  「不好意思,你的玩笑話早就對我不管用了。」
  「那真是太可惜了。以前那個好騙又好逗的舞濱,已經再也回不來了啊。」
  ……怎麼就我一個人置身事外。
  別拋下我一個人……不對,我本來就是邊緣人。
  正當我覺得他跟前不久那個皮笑肉不笑的傢伙落差真大時,冷不防與他對上了眼,那表情於是轉為困惑。
  「這下傷腦筋了。不好意思,我沒有特殊性向。」
  「啥?」
  「咦……原來你有那方面的癖好嗎……?」
  「並、並沒有!我也沒那種特殊性向!我怎麼可能對男人的笑容心動!」
  若是那種具有中性美的人也就罷了,但這傢伙可是不折不扣的型男臉。想著想著又讓人覺得一陣不爽。
  「哈哈,果然還是這樣的反應才有意思。」
  「的確,特別是像他這種平常靜悄悄的人。」
  好~這下我懂了。這些傢伙一個比一個愛捉弄人。還好你們的對象是我,否則現在應該已經有人躲進廁所裡哭了。
  不過,被型男這樣耍得團團轉,教人有點不是滋味。
  「所以你的目的是什麼?總不可能是想和我交流情感……才來找我聊天的吧?」
  「篠宮……?」
  「大家都是同學一場。想跟同學建立良好關係,我不認為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吧?」
  的確。若他這番話是真心誠意的,那麼我當然樂於接受。
  但,這種善解人意我看就免了吧。
  「挑這敏感時間點和我們套交情,也未免太可疑了。我們剛剛又不是在講笑話,也沒有唱歌之類的。」
  跟某人在一起就能尋得快樂、跟某人在一起就能拉抬知名度、和某人在一起就不會遭受欺凌。人際間的關係,免不了帶有算計與利害得失。
  當然,世上偶爾也會有聖人君子般的人物存在,但他顯然不在此列。
  過去他跟和我之間的關係,就是最佳證明。
  他的眼神稍微轉為嚴肅。真好看的表情。要是能繼續保持下去,我猜他應該走到哪裡都會被女生的尖叫聲包圍吧。
  「問題在於你為何想和我拉近距離。」
  面對與陌生人無異的他,我開門見山地拋出疑問。
  這小子接近我也討不到任何好處。既然如此,他的動機想必與某個目的緊密相關。
  「等等,你這樣講就未免想太多了吧?你那個性在這種場合真的是缺點──」
  「其實我是有事想問舞濱,所以才會挑她平常在的時間到校。」
  一聽到回答,解法也跟著浮現。看來他善解人意的目標已經從我切換到舞濱身上了。或者說,也許打從一開始就是如此。
  「人家這麼說喔。妳沒從他的到校時間判斷出來嗎?」
  大概是沒料到會被我這麼問,舞濱的反應慢了半拍。
  「……怜斗行動常常不按牌理出牌,根本無法捉摸啦。」
  「畢竟我在社團也是這樣,的確不能怪她就是了。」
  社團的話題……?原來他是足球社的人嗎?
  「所以,你試著跟我們混熟的動機是……?」
  果然她也在意這件事啊。
  這種時候與其由他開口,讓我來解釋應該會更方便些。
  「很簡單,他只是想把我這個原本的局外人拉進來。就像妳平常在路上也不會莫名其妙找路人談天說地吧?」
  我帶著確認事實的意味往他那頭瞥了眼,結果他並未點頭或搖頭,而是動起了嘴。
  「想不到篠宮你這人意外地難搞啊。」
  「你不如更直接一點,說我個性很差。」
  「是嗎?我倒覺得恰恰相反。」
  像這種時候還笑得出來的你,對我來說才叫做難搞啦。
  「而且,你誤會了最基本的一件事。」
  「我?」
  依舊掛著一張笑容的他指了指自己。抱歉啊,我只是不曉得該怎麼稱呼你而已。
  「局外人還是該好好當個局外人。若你一開始就表現出有話想和舞濱私下談的氛圍,我早就識相地退出這場對話了。」
  說著,我起身離座。
  連我都不禁覺得自己真是個討厭鬼。但是這起手的第一步就錯了,而現實世界沒有按鈕能夠重新來過。
  因為價值觀對不上、想法沒有共鳴,像這樣讓氣氛變差。
  儘管無意傷害誰,卻害四周受傷、感到內疚,並且逐漸疏遠。看吧,群體終究是種無形的枷鎖。
  與其最後把氣氛搞僵,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有什麼客套話。
  我跟剛到校的同學擦身而過,離開了教室。我就讀這間學校已經第二年了,卻還沒熟悉所有設施。好在時間還很充裕,不如就來場久違的校內探險吧。
  早上班會開始前的探險時間,不知為何讓人覺得格外漫長。
  
  …………………❤…………………
  
  伴隨喀啦喀啦的聲響,拉開門的我獨自進入熟悉的社辦。這聲音總會讓人想起※海螺小姐,讓人差點脫口說出「我回來了~」。要是在班上搞出這種糗事,我鐵定會從隔天開始請假把自己關在家裡吧。拉門就是這麼危險的玩意兒。(譯註:日本知名漫畫作品。)
  這麼一說我才想到,世上還有所謂※海螺小姐症候群這樣的字眼。邊想著這些有的沒的,我搬了張折疊椅給自己坐,將書包放到腳邊,伸了個懶腰。(譯註:因動畫播放時段為每週日傍晚,會使人想起隔天必須上班上課。)
  「黃金週啊……」
  進社辦前目睹的教室內光景浮現腦海。同學們三三兩兩地聚在放學後的教室裡閒聊,雖不是什麼罕見的畫面,但此刻不論是哪個小團體,話題都圍繞著即將到來的連續假期。
  而他們聊的,肯定是關於安排行程的事吧。
  跟要好的死黨一起出去玩、把暗戀的人約出門的藉口,以及埼玉縣民特有的※東京挑戰,連假用來安排諸如此類的行程再適合不過了。而為了促進經濟繁榮,社會想必也會張開雙臂歡迎他們。(譯註:指前往都心地區,宛如探險的行動。)
  但管它是黃金週還是白金週,對邊緣人來說都只不過是表層鍍金。到時除了每天晚睡晚起,其餘生活都跟一般的假日沒有兩樣。
  ……直到去年為止,我都是這麼以為的。
  「不過,那傢伙應該也跟班上同學有約了吧。畢竟都看到有人找她聊了。」
  她跟周遭人們的距離一天比一天縮短,原本成為隔閡的世界觀差異已不復存在。若她不再那樣高不可攀,那麼不論誰都會試著對花朵伸手以一親芳澤。我想她今天一定也會晚點才來社辦吧。
  我打開書包打算拿書出來,但隨即放棄。現在的我根本沒有心情看書。
  長年接受上課這檔事,偶爾會令人感到乏味。明明讀小學還是個小鬼的時候,總是會試著表現自我,試圖得到老師誇獎,天真無邪地舉手參加活動。所謂的學聰明,指的或許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而接受洗禮脫胎換骨的我,每到這種時候就會茫茫地望著黑板,同時開始想像。
  ──想像那最強的自己。
  神祕恐怖分子攻進教室,面對槍口的威脅,我一個人瀟灑起身,以舌粲蓮花的話術及行雲流水的武術將之擊退。想像如此英勇無畏的一幕。
  連我自己都不禁佩服,竟有辦法幻想出如此完美無缺的場景。
  
  「──怎麼啦?一副很開心的樣子。」
  
  思考到此中斷。
  視線轉向一旁,神崎正湊過臉來對著我凝望……她竟然在。
  「!把我嚇了一大跳……不要突然說話啦!心臟差點都要被妳嚇停了。」
  「幹嘛把人說得像妖魔鬼怪一樣啊。」
  見我嚇得後仰的模樣,神崎頗有微辭地說完,在找椅子坐之前,先把書包擺到桌上。
  「所以你在想什麼?」
  「……想什麼不重要吧。只是在做訓練而已。」
  「訓練?」
  唔,真是個好奇寶寶……妳要是知道得太多,可是會身敗名裂的喔。我會身敗名裂。
  我的目光從她那雙天真無邪的眼睛挪開,同時試圖將話題轉移。
  「話說,妳剛剛不是被班上同學留住了嗎?這麼早就過來這裡沒問題嗎?」
  若她找藉口硬是開溜,恐怕會給人留下不良印象。
  但神崎根本不曉得我的操心,就只是天真無邪地嘻嘻笑著。
  「因為我想早點來找你嘛。」
  「喔,是喔……」
  這女孩到底怎麼有辦法毫不害羞地講出這種話啊!雖然要是她說得一臉嬌羞,帶來的破壞力應該也會相當強大,那也滿讓人傷腦筋的。這下我真的被逼到走投無路了。可愛真是一種罪。
  神崎從書包裡取出文庫本並前往書架。那是她上星期五從文學社借回家的,書名叫做《變身怪醫》。以一個高中女生來說,這選擇還真是罕見。
  「再說那些都是邀約,我一個個推掉了,不會有問題的。」
  「推掉……?」
  把書還回架上的神崎回來後,再次往書包裡翻尋。
  「來,還你。謝謝你借我書。」
  被遞上來的是簡稱為《告場》的《告白場面》,是我之前借給神崎的輕小說。我不假思索地收下。兩本小說還真是差異懸殊啊。
  神崎把折疊椅架到我正對面,座位於是準備完畢。
  坦白講,我有點意外。還以為以神崎的個性,應該會接受同學的邀約,擬定行程,和大家培養友情……我一直都把這當成藉口,到時若無法與她約會,就能拿這來說服自己。
  「欸,篠宮。」
  「……什麼事?」
  視線從不自覺地攤開的《告場》彩頁,轉往神崎身上。
  「就是,關於黃金週……」
  神崎含蓄地開口說道,表情當中好似帶有些許迷惘。
  為了不讓她緊張,以及聽清楚接下來所說的話,我靜靜地等待她的下文。
  但率先鑽進耳裡的,卻是開門所帶起的無機質聲響。
  「你們好~」
  姬島的聲音隨後傳來,讓原本飄遠的意識重回現實。
  「……咦,你們在談事情嗎?」
  姬島剛進房間就停下腳步,隨後對著神崎與我輪流打量,納悶地歪了歪頭。原來她也懂得察言觀色啊,還真教人意想不到。
  「不,沒事。」
  「姬島學妹,妳今天來得很晚呢。」
  「剛剛在跟班上同學閒聊。」
  姬島喀噔一聲將折疊椅拉開,在我隔壁坐了下來。在視野的一隅,我感覺到神崎似乎正蹙著眉頭。
  「欸,學長,能跟你交換聯絡方式嗎?」
  「聯絡方式……?突然問這個是有什麼打算嗎?」
  「是為了方便聯絡學長啦,否則要是又像上星期那樣無故不來,不是很傷腦筋嗎?」
  「喔~……這麼說也是。」
  被說服的我於是拿出手機。剛才基於數位安全,我才會緊張兮兮,以為她要挖掘我的個人情資。
  「對了,神崎學姊妳知道嗎?這個人讀國中時竟然沒有智慧型手機,甚至連一般的行動電話都沒有,很匪夷所思對吧~」
  「……喔~?」
  「沒手機有什麼關係,每個人的習慣不一樣吧。」
  雖然世上智慧型手機的使用者正逐步低齡化,但網路也具有負面面向。由這點來看,不見得是愈早持有手機愈好。話說姬島為什麼要故意找神崎談這件事?
  正當我對姬島的舉止感到納悶時,她將右手伸了過來。竟然把學長當狗對待,這學妹真是好大的膽子。
  「我來幫學長操作吧。」
  「為什麼?」
  「因為感覺學長應該是個電子白癡。」
  「沒禮貌。電腦我可是從以前就有在接觸。」
  「兩者的操作方式明明就差很多吧……」
  「別擔心,姬島學妹。篠宮對手機沒有妳所想的那麼生疏。」
  「……是這樣嗎?」
  「嗯,這個嘛……起碼有一般人水平。」
  「因為我們同班嘛。好比說下課時間,偶爾會看到他滑手機。」
  ……我說神崎同學,妳為什麼要撒這種謊啊。我下課時間除了看書跟睡覺,基本上沒有其他選項喔?
  「下課時間……?原來學長有在玩手機遊戲之類的嗎?」
  「不是啦,是看新聞!現在這個數位時代要是不無時無刻接收新知,很快就會被社會淘汰喔!?」
  為了避免謊言被戳破,我力陳己見並試圖轉移焦點,不知不覺卻演變為宅男特有的快嘴碎唸。只見姬島嘴裡嘟噥著「嗚哇……」並與我拉開幾公分的距離,還真是滿讓人受傷的。
  至於造成這局面的元凶,也就是神崎,則是一副滿足的樣子。麻煩妳也稍微在乎一下男朋友的面子問題吧。
  「……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我的手機我自己來就好。」
  否則要是我有加神崎LINE的事露餡,情況恐怕會變得很複雜。
  「知道了~」
  於是,我們兩人一起將手機又按又搖後,我才成功加了姬島的LINE。新增好友這字眼對我來說還真是滿新鮮的。
  她的頭像應該是夜空吧。一片漆黑的底色,上頭鑲滿了星星,雖然那是人工的圖片,還是散發著某種幻想氛圍。
  『請多指教♪』
  接著很快地,兔子貼圖伴隨這樣的訊息傳了過來。明明對方都近在眼前了還特地傳什麼東西啊?我沒好氣地關掉訊息畫面。
  「喂,不可以這樣已讀不回啦!」
  「我已經一字不漏地讀完也理解了。」
  「要是不回覆,那就跟不聞不問沒有兩樣!」
  「咦咦……怎麼這麼麻煩。」
  礙於壓力,我無奈地回了句『請多指教』。這下她才終於滿足,把手機收進制服外套裡。喂,妳也沒回我啊。所以這件事到頭來,不就只是無謂的雙方角力嗎?
  「欸,姬島學妹,也跟我交換聯絡方式好嗎?我好歹也是社團的一分子嘛。」
  「……嗯,是可以啦。」
  姬島於是起身前往神崎那頭,我則以第三人稱視角目睹了和先前相同的一連串動作在不久之後結束。
  「要是有什麼推薦的輕小說,都可以推薦給我喔。」
  「這樣的話,學姊的錢包負荷得了嗎?」
  「沒關係。反正再不濟,也可以找姬島學妹妳借啊。」
  「總之不管怎樣,為了貢獻銷量,得請學姊花錢購買才行。」
  赤裸裸的對話結束後,姬島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臉上帶有某種愉悅之色。她揚著嘴角,要是仔細聆聽,彷彿還可以聽見哼歌聲傳來,就是類似這樣的表情。
  「話說學長,你黃金週有安排活動了嗎?」
  「安排活動嗎……」
  要是姬島晚點來、要是我剛聽了神崎的話後主動詢問而非被動等待,此刻的回應也許就不同了吧。
  「也許有,也許沒有。」
  我往神崎那兒瞥了眼,話也在不知不覺間脫口而出。
  「這神祕兮兮的回答是怎樣?簡單說就是有空對吧?」
  「目前是。」
  「這樣一來正好。和我一起去打工吧。」
  「……打工?」
  「我的親戚在大宮開了間咖啡廳,但是目前人手不足,問我能不能過去幫忙,說只要撐過這個連假就好。」
  「原來如此……不對!等等,那為什麼會找到我這裡來!?」
  「喔~真不錯的吐槽。因為學長剛剛不是說有空嗎?」
  「妳就找妳朋友不就好了。為什麼難得的假期還得工作不可?我可不是開慈善事業的。」
  我一說完,姬島的表情便蒙上陰霾,接著微微垂下頭說:
  「我是邀過了,但大家都是相同的回應,全都推掉了。」
  「…………」
  意思是大家想法都一樣。
  但事實上,這也不能怪他們。即使有人壓下不願意的心情答應幫忙,也不能斷定這就是正確的做法。所謂友情,就是如此莫名又捉摸不定。
  「……好吧。既然這樣,那我就幫忙吧。」
  「……真的嗎?」
  「畢竟人家都拜託妳幫忙了,要是就妳一個人扛,豈不是太辛苦了。」
  「謝謝你……學長。」
  由於她平時的情緒總是那麼高漲,突然變得這麼客氣,真教人不知該如何反應。
  正當我一時語塞時──
  「這間學校原則上禁止打工吧?有什麼特例措施能放行的嗎?」
  神崎對姬島問道。
  於是,姬島說「喔,關於這點……」並伸手進書包裡,翻出兩張影印紙。
  「這是申請表。只要把必填的部分填一填送交,連假或暑期打工就能獲得批准。」
  「原來還有這種申請表,頭一次聽說……」
  我從兩張表裡抽出不是空白的那一張。看來姬島已經事先填寫完畢了。表單裡除了班級、姓名等個人資料,還有打工地點的地址欄位,看來是為了在發生意外狀況時能夠採取應變措施。
  「這張就麻煩學長填寫。等填完之後,再一起送到教職員室。」
  「…………」
  姬島把申請表沿著桌面滑了過來,但我猶豫著不知該不該伸手。
  「你就快點填一填,陪她一起去吧。」
  「好、吧。」
  神崎的話像是一陣順風、一隻推手,也像一記補刀。我只好把申請表拉向自己,握起原子筆。
  我不清楚神崎此刻在想些什麼,只曉得一旦開始想,一定會糾結得沒完沒了。想法的相悖,從來就不只會發生在團體對團體上。
  我將此刻無法吐露的這些話與想法壓抑下來,筆尖則取而代之地在紙面上滑動。
  
  …………………❤…………………
  
  我跟姬島兩人來到教職員室。話雖如此,申請表的提交對象似乎是各自的班導師,於是我跟她分開,往自己班導師的辦公桌而去。
  「系井老師。」
  「嗯?喔,篠宮啊。」
  回過頭的老師發現是我後,身子連同辦公椅轉向我這兒。
  「你要交什麼悔過書給我嗎?」
  「我沒做過什麼需要反省的事吧……」
  在老師接下去之前,我先將申請表交出去。她先是掃視一次,接著再次面向我。
  「哼嗯……打工啊。你來就是為了這件事?」
  「是啊,畢竟我也沒有會拜託我送件的朋友。」
  「倒是有學妹請你幫忙工作。」
  老師的視線指向的,是正和自己班導師說話的姬島……她怎麼會曉得這件事?
  申請表上可不像補習班的那種推薦優惠,並沒有推薦人的欄位可填。
  「既然出現時間以及待的社團相同,要推測就沒那麼困難了。」
  老師視線從她身上挪開,得意地笑了笑。她此刻應該覺得自己就像個名偵探吧,會不會有點太自我陶醉了……
  「倒是這次吹的是什麼風?以你的個性,應該對求學階段工作賺錢這種事意願不高,不是嗎?」
  「我只是零用錢不夠花,想要多點進帳啦。雖然人家說錢總是來來去去,但要是沒工作的話,根本不會有錢進來。」
  老師對著我端詳了好一會兒,之後不曉得是看膩了還是怎樣,「唉……」發出又長又沉的一嘆。
  「有這麼實際的想法是無所謂,但你也好歹懷抱點夢想吧。人要是可以的話,當然還是不工作也能過活最好。」
  「您一個教師說這種話沒問題嗎……」
  「我當然熱愛自己的這份工作,沒打算放手,但像你們這種前途無限的年紀,就算有些異想天開,也沒人會責怪你們的。※克拉克博士不也說過嗎?『少年要胸懷大志』。」(編註:指十九世紀的美國教育家威廉•史密斯•克拉克,為現今日本北海道大學的首任副校長。)
  「我比較喜歡原文的『Boys, be ambitious』,聽起來比較帥氣。」
  「你這發音不太行,我要跟英文老師塚本打小報告,請他好好指導你。」
  老師說完並調侃地笑了笑,才將我的申請表放到桌上。看來這應該能解釋為打工的事她批准了。
  「學長,你那邊結束了嗎?」
  隨著聲音回過頭,姬島……以及貌似教師的女性就在眼前。以她散發的氣質,要是換上學生制服,我應該分辨不出她與學生的差異吧。
  「你是……篠宮同學嗎?」
  「咦?啊,是……」
  色素稀薄的長髮,配上斜垂的外眼角,給人溫和的第一印象。隨時笑咪咪的嘴角散發出某種親切可人的魅力。簡單說,她擁有的是幾乎能通吃所有男生的甜美外貌。
  我下意識地身子後傾,她卻不以為意地進逼而來,甚至還握住我的雙手。哇啊,她的手好暖和……
  「我是姬島同學的班導師,絹川愛海。關於打工的事情──好痛!」
  啪的一聲響起,讓絹川老師放開我的手,並抱住自己的腦袋。往隔壁一瞧,看到的是系井老師,她手裡握著文件捲成的紙筒。
  「妳、妳在做什麼~……」
  「我不是一直告訴妳,不要和學生離得這麼近嗎?妳這樣會害他們這種櫻桃男孩想入非非的。」
  紙筒指了過來。這真是誤會大了,我從頭到尾都很鎮定。
  「……學長,你幹嘛臉這麼紅?」
  「……我的臉天生就這樣啦。」
  為了逃避姬島的白眼,我轉向兩名教師。她們彼此間散發的氛圍,感覺比一般的同事還要親密。
  「老師妳們看起來感情不錯,是不是有什麼關係呢?」
  看來姬島也抱持著相同疑問,而系井老師隨後便回答我們。
  「她是我大學時的學妹。」
  「喔~原來是絹川老師比較年輕啊。」
  「喔……你把剛剛的話再說一次?」
  系井老師的視線射了過來。糟糕,一個不小心說溜嘴了。
  「沒有啦,因為老師是娃娃臉,讓妳們看起來就像同年紀!」
  「她們的年齡差距根本就沒有大到能形成對比吧……」
  我的訂正讓姬島邊嘆氣邊唸唸有辭。不不不,這妳就不懂了。連小學六年級生都有可能被二年級小朋友喊成「阿伯」喔。跨學年團體活動真的是沒一點好事。
  這時,原本一直旁聽的絹川老師興沖沖地插了句話。
  「你們別看阿香她這樣,私底下可是很懂得照顧人喔。我們不過是讀同一所大學,剛來這間學校的時候,她就教了我好多好多事。」
  阿香這個綽號會在學生之間廣為流傳,絕對是這個人造成的。
  「不是叫妳別當著學生的面那樣喊我嗎?再說妳只是特別欠人監督罷了。畢竟大學那時妳就是大家口耳相傳的天然呆公主……」
  系井老師看了看我們,忽然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喉嚨。這人像這樣陣腳大亂的模樣還真是頭一次見到。加上剛剛又聽見某個耐人尋味的辭彙,真好奇她們倆經歷過的那些往事。
  不過看來那些後續目前是聽不到了。只見系井老師先是面向我們。
  「你們的目的已經達成了吧?那就快點回社辦去吧。」
  「阿香妳還是一樣這麼一板一眼呢~」
  「我可是社團顧問,既然社團活動讓他們自由發揮,除此之外的部分我總有資格唸個幾句吧。」
  「在這種不必要的地方認真,也是一如既往呢。」
  絹川老師以像是傷腦筋又不得已的無奈表情,柔和地笑了笑。
  「啊,篠宮同學。關於剛剛提到的事……」
  「是。」
  我一應聲,絹川老師就像還原先前那一幕般再次逼近,嘴湊到我耳邊並說道。
  「身為一個學長,我希望你能多多關心姬島同學。因為,我感覺她跟我很像。」
  「……我、我知道了。」
  這跟我們之前談的不像是同一個話題,但問得太仔細恐怕就有些不識趣了。然後她的呼氣把我弄得好癢。
  「嗯,那就拜託你囉!」
  展現了少女般的天真無邪後,她揮了揮手,並返回自己的座位。一旁的系井老師又是一聲嘆氣……這個人的確是各方面都令人感到頭疼,而她本身缺乏自覺的這點,更讓狀況雪上加霜。
  「老師剛剛跟你說了什麼?」
  「說要我看緊妳以防亂來。看來她似乎對妳滿關愛的。」
  「感覺這更像是信不過我吧……」
  「就把她想成是父母那樣吧。」
  「愛海媽媽……」
  「但是喊出來就大可不必。」
  這喊法感覺更像是大人酒吧的媽媽桑。雖然我沒去過酒吧就是了。
  教職員室總有種莫名的靜謐。不管是掀紙聲、影印機的列印聲,還是老師之間的閒聊,每樣都像拼圖般完美契合,不至於化為耳際的噪音。
  絹川老師剛說,姬島跟她很像。實際上,她們那種輕柔飄逸的可愛氛圍也確實相似,但她剛剛所指的應該不是那種外在的部分。
  但就算排除那點,兩人還是有所不同。
  耍心機裝可愛的姬島,以及天然呆的絹川老師。在一般人眼裡,究竟哪一方看起來更像該留意的對象呢?
  「──篠宮。」
  準備前往出口方向的我在前一刻被系井老師叫住。
  「什麼事?」
  「記得找個機會跟波盾道聲謝。」
  她道出的那個名字,並不令我感到驚訝。
  當初為了避免廢社而增加社員的承諾雖然達成了,但那並沒有直接地阻止廢社。甚至要是沒有那個人,就算神崎以社員身分加入,我們恐怕也無法像現在這樣待在社團吧。
  「……我知道了。」
  簡短地回應完,我跟姬島一起離開了教職員室。
  
  
  「哎呀~真是感謝學長願意幫忙。」
  姬島邊伸懶腰,邊走在我的前面。不曉得是不是放學與社團活動帶走了幾乎所有學生,走廊上只剩我們兩人。
  「畢竟聽妳那樣講實在讓人於心不忍。像我這麼體貼的人,當然只能點頭答應了。」
  「沒錯,學長人最體貼了。」
  「…………」
  總覺得這傢伙今天讓人有些步調失常啊。若是平常的她,應該會吐槽我「哪有人這樣自賣自誇的~」諸如此類的話。
  「因為學長完全沒懷疑過我說的話,不是嗎?」
  「……這話是什麼意思?」
  「話」指的是哪部分?看她申請表填得那麼認真也交出去了,那麼打工幫忙這件事本身應該不是胡扯出來的。
  如此一來,所謂的「沒懷疑過」指的就不會是我信了她班上同學都不相信的內容,不是這種佳話性質的意思。
  姬島故意給了我一段思考時間,然後才停下腳步轉過身。
  「我說我找同學打工被拒絕,其實是騙人的。」
  「……實際上呢?」
  「我連問都沒問。」
  意思是只要是夠閒的人,本來就照單全收嗎?失落感跟安心感同時在心中升起。
  「畢竟這可是一年一度的黃金週,我怎麼可能要大家放棄假期來打工呢。」
  「對我就要求了。」
  「所以我一開始不是有問過學長的規畫嗎?那好歹算是我的良心。」
  「妳的良心還真是只有一丁點大啊。」
  「但我的度量相對更大喔。還有胸部也是。」
  「……不予置評。」
  「學長真沒意思~」
  姬島在跟朋友聊天時,一直猶豫著該不該唐突地提出打工的事情。雖然不曉得令她猶豫的原因是什麼,但裡頭想必帶有顧慮的成分吧。光是想像那一幕,都讓人感到沉重得喘不過氣來。
  「妳還真是辛苦啊。」
  「我想這世上的每個人都很辛苦吧。所以大家才能夠為自己而忙碌,縮小視野專注在眼前。反而是像學長這種能夠體恤他人辛苦的人,才活得更辛苦吧?」
  這番話還真是深妙,讓我都不禁感到有點佩服。
  「像我就滿腦子只想著自己的事。」
  「那還真巧啊,其實我也一樣。邊緣人根本沒空能夠顧慮其他人。」
  「好吧,就當是這麼一回事吧──啊。」
  輕快的音樂加入了兩人的對話。那是LINE的來電鈴聲。姬島於是拿出手機。
  「妳就接吧。」
  見她以視線詢問,我簡短地回了句。
  「喂?……嗯……喔,這樣啊。好,那我現在過去喔!」
  她並沒有開啟免持聽筒,我當然聽不見對話內容。雖然我也沒打算去聽就是了。
  「我朋友說她準備回家了,那麼我也先走一步囉。」
  文學社是個自由的社團,我當然不會刻意留她。
  「喔。啊,妳還有東西放在社辦,記得要過去拿。」
  「我知道啦!我才沒有那麼糊塗!」
  我走囉──姬島最後簡短地道別,轉過身子跑步離去,但就在隨後──
  「為了對欺騙學長的事表示道歉,等打工結束後,再陪學長約場會吧!」
  轉身一次展現爽朗的笑容後,她才又往社辦方向奔去。
  「才不需要妳雞婆。」
  帶著苦笑道出對方應該早已聽不見的回應後,我也再次踏出步伐。剛剛那句話也喊得太大聲了吧,這裡可不是我們的兩人世界啊。
  
  …………………❤…………………
  
  慢條斯理地回到文學社後,姬島的東西已經不見蹤影。既然沒跟她擦身而過,實際狀況如何我也說不準,但她現在應該已經跟朋友一起回家去了吧。
  「怎麼這麼晚?姬島學妹已經先回去了。」
  「我知道。在她朋友打電話找她以前,我們本來還待在一起。」
  神崎並沒有在看書,而是在滑手機。我本來以為她自己先回去了,因此看到她的身影,讓我鬆了口氣。
  「……抱歉。」
  「嗯?怎麼一回來就道歉?」
  「因為,該怎麼說……」
  連我自己也很訝異,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竟然是賠罪。然而這聲道歉有其原由,肯定是發自內心深處的什麼成了原因,所以那並不是無法解釋。
  甚至像現在只剩兩人獨處,更讓我不得不把那件事挖出來重提。
  「姬島來社辦前,妳不是跟我提起黃金週的事嗎?」
  「嗯,講到一半就中斷了。」
  「後來我一直很期待下文,甚至心想,內容該不會如我所想的那樣。」
  「嗯。」
  看著我的神崎悄然又確切地點了個頭。此刻感受到的視線,應該就跟那時候我投向她的一模一樣吧。
  為了不讓我感到緊張,以及確保能聽清楚接下來的話。這樣的意念強烈地傳遞而來。
  情侶一定能跟另一半心有靈犀──這樣的想法只是種傲慢。我們充其量只是凡人,而凡人不可能完美無瑕,面對其實一無所知的對方產生誤判與誤會,事後再來後悔莫及。
  也正因為這樣。正因為彼此關係親密──
  有時也需要透過有形的言語,將所思所想傳達給對方。
  「我當初明明那麼期待,也還沒把妳……把女朋友的話聽到最後,卻先答應了姬島的請託。我覺得以一個男朋友來說,這樣做實在不像話,所以才想先向妳道歉。」
  「原來如此。好吧,你先坐下來。」
  神崎轉移陣地到我之前坐的位子──離入口最遠的那個座位,對著隔壁的折疊椅輕輕拍了拍。原來她沒收起姬島的座位就是為了這個嗎?加上態度也不知怎地莫名輕鬆。
  我照著吩咐乖乖坐下,結果神崎卻不知怎地起身,下一秒──
  「──想太多的就是這顆腦袋瓜嗎──!」
  「唔喔……!?喂……!」
  神崎的手對著我的頭髮亂撥亂揉,等到我的抵抗化為徒勞、頭髮成了雞窩後,神崎才發出來自心底的歡笑。我剛才醞釀出的嚴肅氛圍蕩然無存。
  「……幹嘛突然這樣啦。」
  我邊發牢騷,邊試著用手梳理亂髮,神崎的手從旁介入,看來是打算替我把頭髮梳整齊。真是精彩的自導自演啊。
  「我啊,聽到篠宮你決定幫忙姬島的時候,沒有『這個男朋友真差勁~……』的想法喔。不如說我覺得很驕傲,想跟其他人炫耀說『這個溫柔的人是我男朋友喔~!』。」
  「……真正溫柔的人,不會等到她說被班上同學拒絕的時候,第一時間就會答應幫忙了。」
  我也先拒絕過一次。雖然情節其實是虛構的,但我還是跟她的同班同學做出了相同的決定。
  若這不叫做偽善,又該如何稱呼呢。
  「這樣的話,不曉得真正的溫柔究竟是什麼呢。」
  「…………」
  神崎那既像發問,又像自言自語的話,讓我決定保持緘默。
  「好了!」神崎停下手並低語,接著坐到我隔壁。我輕輕摸了下頭髮,感覺雖然還原得不夠完美,但已經很接近原先的狀態。
  「在得到答案之前,何不先把你的決定也當成溫柔的一種呢?」
  凝望而來的澄澈眼瞳,差點讓我深陷其中。
  該說她不愧是榜首嗎?把無解當成解答,這樣的思考恐怕是我一輩子都無法達到的。
  「……我這人要是被寵過頭,可是會得寸進尺的。」
  聽了我的話並流露笑容,神崎接著「嗯~」地露出沉思的模樣。
  「照這方式進行下去,到時只有我能見識到篠宮得寸進尺的樣子,似乎也不錯呢。」
  「這可是妳說的喔?」
  「咦?等一……!?」
  為了回敬她剛才做的,我把手伸往那頭栗色頭髮。通過指間的髮絲是那麼滑順不糾結,要將其撥亂也變得輕而易舉,一股花香隨之飄起。
  「……你難道沒聽過,頭髮是女人的第二生命嗎?」
  
  


  
  摀著腦袋的神崎,眼珠子向上瞪了過來。但我現在處於得寸進尺的狀態,這點嚇阻是唬不了我的。
  「我原本還打算事後負起責任幫妳梳整齊,但要是頭髮這麼重要,那我看妳還是自己來好了?」
  「……我可是比一般人還講究喔。」
  說完,神崎的手放下到胸前,將頭髮給解開。
  我仔細梳理那頭及肩的中長髮。絲綢般的柔順感,讓人要是一個不留神,感嘆搞不好就要脫口而出。雖說面對的是第二生命,我卻沒有一絲緊張。
  「你梳得真好呢,動作也駕輕就熟。」
  「因為這觸感讓我想起以前也做過相同的事。」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神崎的嗓音蒙上一層陰霾。雖然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她似乎有一點不高興?
  「……?美玖小的時候,我也幫她梳過。」
  「……原來是這樣。你從那時候就已經是個妹控了啊。」
  「又不是我願意的。而且梳完她還嫌棄,說『媽媽比較會梳』,從此對我不屑一顧喔?這根本不叫妹控吧。另外現在也一樣。」
  隨著時間經過,往昔記憶一一甦醒。但與其緬懷過去,我此刻更希望珍惜當下。
  「因此能讓我主動這麼做的,妳可是第一個喔。」
  「……動不動就冒出這種花言巧語,你就是這點太犯規了。」
  「我的得寸進尺,感覺還不賴吧?」
  「太超乎想像了啦……」
  之後,兩人再無交談,我專心進行自己的手邊工作。
  又過了不久,「好吧,可以了。」神崎拿起自己的手鏡看完並點了點頭,我才終於停手。身為一個專業美髮師,沒贏得她的大力點頭,會讓人扼腕不已的。
  「關於之前說到一半的那件事,其實我連假期間有一場拍攝。」
  「拍攝……模特兒的攝影嗎?」
  「對。要看我跟經紀人的LINE嗎?」
  「不必了。我沒有不相信妳的意思,就只是覺得這次還真難得,聽妳像這樣主動提起工作的事。」
  我知道神崎模特兒的身分,但從來沒想過她以模特兒之姿工作的模樣。
  「因為平常拍攝都是排在暑假,或像這次連假這種不必上學的日子嘛。至於更早以前……當然就更不會提起囉。」
  神崎說完,嘻嘻笑著仰望天花板。這麼說也對。不知不覺間,我也展露笑顏。
  我們是在大概兩個月前的結業式那天成為情侶。因此換句話說,在那之前的我們,就只是單純的同班同學關係。
  即使平常會見到面,也無緣深入瞭解彼此的生活。
  因此,從剛剛那種不經意的坦白開啟的對話,也如實呈現出我們之間的關係變化。我是這麼認為的。
  神崎視線回到我身上,這次卻是某種淘氣的笑容。
  「總之事情就如我剛剛說的。所以,篠宮你本來在期待什麼呢?」
  「……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甚至心想,內容該不會如我所想的那樣。』」
  神崎就像在模仿某人似地壓低嗓音,還投入演技融入情感,演得淋漓盡致。
  「我周遭才沒有人用這種帥哥音在講話。」
  「好吧,畢竟這是離你最近又最遙遠的聲音嘛。」
  「我發現妳似乎頗有文學天分?」
  「篠宮你則是缺乏裝糊塗的天分。」
  「……要妳管。」
  「看吧~」
  神崎開心地笑了一陣,才開始收拾椅子。
  原來我一直都誤會了。
  受班上同學那歡欣氛圍感染而嘗試追求非日常的我,想像力在即將到來的連假裡馳騁,試圖尋求某種特別感。
  甚至試圖剝掉黃金週的那層鍍金表面。
  「要是你沒答應幫忙姬島學妹,我應該就不會等你回來,自己一個人先回家了吧。因為那根本不是我認識的篠宮。」
  「妳也太高估我了。再說不論我選擇哪邊,妳都一樣會留下來等我的。」
  雖然到時她肯不肯跟我說話還很難說,但我就是有這種預感。
  「你太高估我了。」
  神崎把書包揹上肩並轉身。時間約為五點。看來本日的社團活動到此結束了。
  有所期待其實無妨,最後落空了也無所謂。只要別一廂情願地感到失望就好。人際關係這檔事,其實比想的還要更加持久。
  「不過話說,姬島學妹回來的時候,我聽到她在講約會什麼的……關於這點你有頭緒嗎?」
  「……哈哈,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喔~?若你決定這樣回應,那麼我也有我的想法。」
  「……妳那種想法只有恐怖而已,拜託千萬不要。」
  「那麼關於說明的部分呢?」
  「……我會盡責到底。」
  之後的放學路上,我花了好多時間,給了她充分的說明(找藉口)以及安撫。
  
  
  
  
  
  
  第二話 名為裝傻的選項
  
  一邊聽著耳邊流逝的新聞播報聲,我一邊啜飲黑咖啡。那雖然苦得毫不留情,對於剛睡醒的昏沉腦袋倒是恰到好處。甚至相較於人生的重重苦難還要甜美得多。
  「從今天開始就是黃金週了嗎~好羨慕喔~」
  「嗯?……喔喔,是啊。」
  沿著坐對面的美玖視線望去,電視上正在報導有關這次連假的事。
  推薦景點、美食、活動,報導內容都是足以讓戶外休閒派目不轉睛──也就是對我來說一無是處的內容,讓人不禁又打了個呵欠。
  「今年的黃金週對美玖來說是假的,只是鍍金的啦。放假也得被教科書包圍,根本就是地獄嘛~」
  妳對我這個每年都鍍金的人抱怨這種話啊。不過也是啦,考生沒有自己的自由時間,說是地獄或許也不為過。要說的話她已經超越鍍金,更像張被壓平的金箔色紙了。但願她別壓力大到被壓爛了。
  「反正也就辛苦一年而已,妳就老實待在家裡唸書,趁現在適應一下。至於跟朋友出去玩,等考試考完就能盡情玩個夠了。」
  「沒朋友的人講這種話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的確如此。像我這種考完試也一樣無所事事,只好繼續唸書的資優生,別說朋友了,當然也沒有說服力。這點我有自知之明。
  美玖雙手捧起馬克杯,先吹了幾下後才啜飲一口。記得她泡的是熱可可。這樣的想法一旦浮現,甜膩的香氣隨後便飄來。真佩服她一大早喝得下那麼甜的飲料。
  「倒是哥哥你今天真有幹勁耶。」
  「嗯?」
  但我自認一如既往,難不成我平常就是幹勁十足嗎?
  「因為今天假日你還起床吃早餐,這不是很難得嗎?」
  電視角落顯示的時間是上午八點。若是平日,我現在應該已經在前往車站的路上了。
  「我也沒特別鼓起幹勁就是了。只是因為今天得早起,才順道吃個早餐。」
  「哥哥你就這麼期待跟琴音姊約會啊?明明直到去年為止都還是那種少了美玖陪就會孤獨至死的體質的說……」
  「我又不是兔子。」
  而且妳每年都會應朋友的邀約前往池袋不是嗎?身為哥哥的我可沒忘記這件事。下次改去大宮吧,把錢花在埼玉當地,好嗎?
  「……妳剛剛說什麼?」
  「現充全都爆炸算了。」
  「剛剛明明就沒說這句。」
  被睡意佔據的腦袋漸漸甦醒。我確定剛剛有聽到從她嘴裡唸出神崎的名字。
  「看妳好像有誤會,我還是澄清一下。這個黃金週,我跟神崎沒有約喔。」
  「…………咦?」
  銜著果醬土司的美玖整個人僵住。
  接著,只見她終於咬下一口並嚼了幾下,然後把還剩一半以上的土司放回盤子。
  「可是昨天晚上,你不是說今天要出門嗎……?」
  「那是要陪人去打工啦。我從沒說過是去約會吧?」
  「打工這件事也沒聽你提過呀……」
  垂著頭的美玖又喝了口熱可可,以馬克杯遮著嘴,一雙半瞇眼則瞪了過來。
  「是哪一邊?」
  「什麼哪邊?」
  「那個人的性別!」
  「是學妹……」
  「……所以那個學妹可愛嗎?」
  「應該算可愛吧?以一般標準來看的話。」
  甚至之前我還被她告白過。
  「……跟琴音姊比的話呢?」
  「當然是神崎吧。」
  「像這樣秒答,還真不曉得該怎麼說才好……」
  叩的一聲,馬克杯敲響桌面。
  「而且話又說回來,像哥哥這樣的人,哪來的學妹給你認識呀?」
  會覺得這問題帶有惡意是我的錯覺嗎?這妹妹的毒舌還真是渾然天成。
  「其實我們從國中時就認識了。然後現在是同個社團。」
  「也就是說放學後會兩人獨處……好,哥哥出局!」
  「一大早的吵死人了……神崎也在,我們是要怎麼獨處啦。」
  「咦?琴音姊也跟你們同個社團嗎?」
  「啊~……這麼說來我好像還沒跟妳說過。」
  也是,社團跟跟復合是不同的兩件事,跟美玖也沒有關係。會忘了這回事也不能怪我……但美玖似乎不這麼認為。
  「這麼重要的事怎麼沒告訴我!這樣根本沒做到※報連相嘛!」(譯註:指日本職場常說的三個原則──「報告」、「聯絡」、「商量」,日文中發音與「菠菜」相同。)
  「但什麼都回報也不見得是好事吧。我認為沒有必要,所以就省略掉了。如此而已。」
  報連相雖然是成為社會人士前必學的一環,但凡事總有承受極限。要是每次遇見問題就追著人詢問,不僅是浪費時間,甚至會拖累對方工作進度,衍生新的問題。請教他人與放棄思考是不同的兩碼子事。
  接下來是題外話。埼玉縣的菠菜產量高居全國第二名。順帶一提第一名是千葉。蔥的產量亦同。但小松菜是我們獲勝,所以沒有關係。
  話題離遠了。總之我想表達的是──
  「妳太在意我們的事了。現在先把自己擺在最優先吧。」
  「可是……」
  美玖想表達的我也清楚。親人周遭的人際關係變化,總會令人特別敏感。就像我要是聽到爸媽說要離婚,肯定也無法保持冷靜吧……雖然以他們倆的感情,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就是了。
  自從上星期那件事之後,美玖就對我跟神崎的事格外在意。要不是因為這樣,她星期一就不會突然說什麼「偶爾也配合一下琴音姊嘛」,一大早把我踢出家裡。
  「我這樣講可能是自賣自誇,但我們交往得意外順利。所以妳與其擔心我們,還不如自己去交個男朋友。」
  聽了我的話的美玖先是圓睜著一雙眼,然後噗嗤一笑。
  「好臭屁的現充。我就等著看你之後嚐到什麼苦頭。」
  「既然哥哥祝福妳感情順利,這種時候不是應該要道聲謝嗎?然後不要把那個俗稱套用到我身上啦。聽起來很廉價似的。」
  「話先說在前頭,美玖我要是認真起來,要找個能把哥哥甩到幾條街外的魅力破表男朋友根本就不是問題。」
  「我想也是。但是不准妳這樣。」
  「這樣不就又自相矛盾了?哥哥的愛太沉重了啦。」
  「笨蛋,我只是不爽失去我的地位而已。總之妳要找的話,就找個條件比我差的。」
  「這也太強人所難了。」
  「……意思是我已經爛到底了嗎?」
  我們兩人就這樣一起啃著土司。吃完草莓果醬後,黑咖啡嚐起來好喝多了。
  「不過嘛,目前還是讀書優先。現在的我可沒空談什麼戀愛。」
  「只要學會好好打扮自己,對妳來說也許意外地輕鬆。」
  「畢竟我既會唸書又會下廚,還長得這麼可愛,是哥哥你最自豪的妹妹嘛~」
  「算不算會唸書還說不準吧。然後自從認識了神崎,我現在對妳列出的這些條件已經麻木了。」
  「……看來哥哥還真的是很呵護她呢。」
  美玖一臉無奈地嘀咕著些什麼,但我心思在其他事情上頭,沒有餘力分神。
  「妳怎麼故意把果醬往嘴邊抹啊?」
  「……!?」
  我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讓美玖慌張地抽了張面紙擦掉。果醬是擦掉了,但腮幫子依然紅通通的。
  「這是某種對可愛的追求嗎?不愧是我最自豪的妹妹啊。」
  「你還是早點去打工算了……!」
  之後,美玖卯起來把早餐吃完,餐具則直接擱著,擺明是要留給我洗。看她這副調調,應該是不用操心了。
  
  …………………❤…………………
  
  對於與人相約某處,我向來沒什麼好印象。
  首先是地點。既然會合是主要目的,勢必得約個明顯的標的物作為集合地點。
  好比說忠犬八公,或是我目前所在的這個大宮車站的豆苗木。
  這類地點的共通之處在於,往往會吸引許多目的相同的人們。而像我這種討厭人潮的人,就會很不自在。
  當然,有可能妨礙到行人,也是令人不自在的主因之一。
  其次是時間。小學時社會科舉辦校外教學,我滿心期待,結果隔天睡過頭,直到出發前一刻才抵達會合場所,差點被丟包在那兒。從那次之後,我只要與人有約,總是會提早至少十分鐘抵達會合地點。
  而等待的期間就讓會我想起這段黑歷史,因此我不喜歡與人約出來。
  但這次跟平常的會合不太一樣。畢竟這次就我們兩個人,不必擔心存在感低過頭而被人丟包。
  「──午安,學長!」
  
  


  
  櫻花色的連帽外套、褲裙版的迷你裙。帶著順應初夏氣溫的一身打扮,姬島前來赴約。一看手機螢幕,距離會合時間還有兩分鐘。
  「妳來得還真趕啊。」
  姬島正喘著氣,應該是跑步過來的。等到呼吸調勻後,她才開口說道。
  「因為打扮比想像中還花時間。我看起來還可以嗎?」
  接著她攤開雙臂,要我看看她的服裝。雖然她說是匆忙趕來的,但一身打扮並沒有什麼突兀之處。
  「看起來沒有什麼異狀。」
  「我可愛嗎?」
  「……既然都花時間準備了,應該可以這麼說吧。」
  「呣……」
  只見她不甚滿意地望著我,然後發出一聲浮誇的嘆氣。我不是有辦法當面說出那種話的人,「好吧,算了。」而看來她也很清楚這點,死心沒再問下去……那妳可不可以一開始就別這麼問?
  「時間還很夠,我們要先去哪裡嗎?」
  「那就先吃點什麼吧,我餓了。」
  時間剛過十點鐘。打工地點似乎不供餐,因此我希望先把肚子給填飽。
  「那我們去貢茶吧。」
  「那像是※午安的縮寫的名稱是怎樣?」(譯註:日文中「貢茶」與簡短的「午安」發音近似。)
  就是運動社團或VTuber常常會喊的那種「午安」。
  「是一家珍珠奶茶店。」
  「喔~……就是那個黑黑的東西啊。」
  「原來學長也曉得嘛。」
  「之前紅成那樣當然會曉得,但我沒喝過就是了。」
  「這樣的話不是正好嗎!我們一起試試珍奶吧!」
  「咦~不要吧。那裡一定很多人。」
  「今天基本上到哪裡都一樣吧?」
  「那換個說法。只吃澱粉類填不飽我的肚子,所以駁回。」
  「只是學長單純不想去吧!?」
  真沒禮貌。我並不是覺得趕流行就輸了,而是覺得既然要吃,不如好好吃一頓,只是如此而已。
  「虧我還想趁著這次機會,讓學長看看我的挑戰的說~」
  「挑戰……?」
  「啊,原來學長沒看過嗎?就是社群網站上流行的那種,不用手喝珍奶的挑戰。」
  不,那件事我曉得。
  手,對人類而言是重要的因素。透過以雙腳直立行走,人類得到了自由的一雙手,從此能夠運用物品,而那帶動了文明的發展,讓世界得以進步至今日。
  因此要是不使用雙手,那麼珍奶大挑戰這種事,也就形同對新時代的挑戰,某種全新的篇章。而挑戰若要成立,就必須有能夠取代手來托住飲料,也就是某種地基般的──
  「學長?」
  姬島一臉好奇地凝望著我……糟糕,不小心分心了。
  「……那種事您還是跟朋友做吧。我看了一定只有尷尬。」
  「為何突然用敬語說話?」
  「先不說那些,我們吃麥當勞好嗎?」
  為了不讓那些下流思考被察覺,我趕緊將話題轉移。姬島雖然歪著腦袋顯得納悶,「呃……好吧。」仍點頭答應。接著,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表情霎地轉為開朗。
  「對了,不然我們去西門那裡好了!應該說,我想去那裡一趟!」
  「打工地點不是在東門嗎?」
  「等吃完東西後,我想去逛逛動漫店。」
  想不到她很直率地道出了心聲。好吧,既然還有時間,剛剛又駁回了她的珍珠奶茶,那麼這次是該聽聽她的意見。
  「既然這樣,那就趁早過去吧。」
  「不愧是學長!真是通情達理~!」
  姬島毫不顧忌周遭的眼光並笑了,就像一朵向日葵。看她開心成這樣,反倒讓人有些害臊。然而看樣子……她就只是物理上並未留意周圍環境罷了。
  「──先冷靜點,姬島。」
  「咦……!?」
  我抓住姬島的胳膊,把她拉回我身邊。她剛剛差點就要被人潮吞沒了。真是千鈞一髮……而且話說,她的手還真細。
  「妳啊,別忘了我們現在可是在人潮當中。」
  「好、好……對不起。」
  這情緒起伏就跟高空彈跳一樣激烈。不過與其說她情緒跌落谷底,似乎只是有些動搖罷了。
  「我只是希望妳注意一點,不是要責怪妳。想開心的話先別在這裡,等到了目的地的店之後再好好開心個夠吧。」
  也許絹川老師說希望我能關心她,指的就是這回事也說不定。雖然那句話能解釋的範圍太廣,充其量就只是我的推測罷了。
  「好了,那我們走吧。」
  「請、請等一下。」
  打算帶路的我,被她從身後揪住衣角。
  「還有什麼問題嗎?」
  「我這麼做不是要學長停下來,只是為了避免走散而已。」
  「原來是這個意思。感覺好像在玩開火車一樣。」
  這讓我想起小時候待在遠處看著其他同學開心玩耍的幼稚園時代。真懷念那段搓泥團的時光啊。
  「還不是因為學長先走掉了。正常來說有人會把女生丟在身後的嗎?幸好今天對象是我,要是換成其他女生,這可是會大扣分數的喔。」
  「放心吧,我根本沒什麼機會被扣分。」
  「……既然這樣,趁著連假期間我再補考一次。」
  姬島揪著我的力道變強。連假的第一天好歹還剩下一半,她也未免太心急了吧。
  為免衣服被她拉到伸長,一直到走出車站前,我沿途都小心翼翼地放慢了腳步。
  
  
  提早吃完午餐的我們,前往姬島的親戚所經營的打工地點,但……
  「……氣消了嗎?」
  「我看起來像是氣消了嗎?」
  「就是看不出來才會問啊。」
  「看不出來的話就請不要問了。」
  走在隔壁的姬島心情很不愉快,問話也只會得到這樣的理性回覆,堪稱對話精簡化的極致。
  但不知是否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我並不覺得有任何愧疚。會這麼說是因為原因本來就不是出在我身上。要形容的話,就像看著班上同學挨老師罵的那種感覺。
  「今天是第一天上工,要是不準時到,後果不堪設想吧。」
  「這我當然知道。所以我不也、勉為其難地、放棄逛動漫店了嗎?」
  特別強調勉為其難那幾個字的她,拋出的又是一句理性論述。
  為了提前吃午餐,我們前往麥當勞,但或許該說不意外,一到現場便是大排長龍,人山人海的程度超出預期。
  到最後,我們好不容易找到座位用了午餐,時間則是取而代之地被犧牲了。意思也就是說,我們被迫捨棄姬島當初期待的真正目的。
  「改天再去不就行了。」
  「……一個人去的話就跟平常一樣,一點意思都沒有。」
  這次終於聽到不是理性論述的情緒發言了。雖然從對話老是到此中斷的意義上來看,兩者之間並無區別就是了。
  姬島期待的並不是動漫店這個場所,而是與別人一起逛的這個行為。也難怪她會無法輕易割捨了。也許她到現在還沒找到興趣方面志同道合的朋友吧。
  我是個邊緣人,體驗過一個人的自在,以及孤單帶來的寂寥,因此懂這種感受……至少應該比她更懂。
  「妳要是不介意,打工最後一天下班後,我們再一起逛吧?」
  「咦……真的可以嗎?」
  「是啊,反正我也好久沒去逛了。」
  「那……再麻煩學長了。」
  可能是對自己鬧情緒的事有所內疚,姬島拘謹地點了個頭。
  「不過為什麼是挑最後一天呢?」
  「要是把期待的活動留在最後一天,妳就會認真工作了吧?」
  「……我從一開始就有打算認真工作啊。」
  真是沒禮貌──姬島嘟噥了句,接著輕輕笑了笑。
  「看樣子,那件事還真的成真了呢。」
  「那件事?」
  「嘻嘻,那是祕密♪」
  姬島以淘氣的口吻說完,將食指豎到嘴前……看來她情緒恢復正常,真是太好了。
  
  
  我們兩人又走了一陣子,姬島才終於停下腳步。眼前是一棟座落於大街旁、隨處可見的平凡大樓。
  「就是這裡的二樓。」
  要是沒有在這裡停下的契機,我想我應該會就這麼錯過它吧。如今已離我們遠去的站前喧囂,正彰顯著它的存在感。
  我們走吧──姬島說完便帶頭走上樓梯。我保持一段距離,靜靜地跟在她後面。
  「你好~叔叔。」
  「喔~輝夜,好久不見了。不好意思啊,難得的黃金週還找妳過來。」
  「跟道歉比起來,我可能比較喜歡錢喔~?」
  「哈哈,真是愈來愈會說話了。」
  「畢竟高中女生的假期可是很值錢的喔。」
  「放心吧,到時發薪水我不會手軟的。」
  「好耶~!」
  ……他們聊得還真起勁。我有保持一段適當距離,真是正確的判斷。
  「──喔,你就是那位篠宮同學吧?」
  「……您好。」
  看來他已經等待多時了。既然都對上眼了,我便簡單地打了聲招呼,前往兩人那邊。
  對方是年近中年的男士,那漸層平頭配上白襯衫充滿清潔感的打扮,稱他為叔叔實在是太糟蹋了。
  「我叫篠宮誠司,是來幫忙的。」
  「我是這裡的老闆姬島道和。真是太謝謝你來幫忙了,誠司……這樣喊你應該不介意吧?」
  「不、不會。」
  「那麼,你也叫我道和就行了。」
  「……請多指教,道和先生。」
  「哪裡,我才要請你多多幫忙。」
  對方十分率性,笑起來像孩子一樣純真,不會讓人感到有隔閡。
  「叔叔,所以我們該做什麼?」
  「外場就麻煩你們了。畢竟若是誠司同學也就罷了,我可不能讓輝夜踏進廚房裡。」
  「喂,這樣講太不尊重了啦!而且現在學長也在場耶!」
  「原來妳廚藝這麼糟嗎?」
  「……不予置評。」
  姬島眼神一陣飄移並撇過頭去。沒想到她一副女子力十足的模樣,還真教人意外。
  「誠司同學。」
  道和先生招了招手,示意我過去他那裡。
  「這是店裡的菜單,你先將它看過一遍。」
  既然負責外場,這要求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知道了。請問是幾點開門呢?」
  「十一點半開始。也就是說,只剩不到十分鐘了。」
  人在兩種情況下會不由自主地笑出來。一是遇見有趣的事情時,二是面臨無可奈何的困境時。
  「……看來這打工還真是高難度啊。」
  「期待你們的表現。」
  道和先生露了個笑臉後,從我的面前離去。我感覺像是經歷了所謂工作的洗禮。原本的苦笑很快便消失了。
  
  …………………❤…………………
  
  在道和先生經營的咖啡廳打工到今天,眼看就要過完第五天。這也意味著今天是黃金週的最後一天。
  「很閒呢。」
  「是滿閒的。」
  「學長講點什麼趣事來聽聽吧。」
  「我正在工作。」
  「太認真了吧~」
  隔壁的姬島百無聊賴地仰望天花板。目前好歹還有客人在,真是服了她。
  在這裡工作到現在,我有了一些心得。
  這間咖啡廳一如當初入口帶給人的印象,就像某種祕密基地般的存在。是以大人為客群的祕密基地。
  寬敞的店內氛圍寧靜,播放著歐式的背景音樂,為徜徉其中的人們帶來愉快心情。這裡就像個能讓人從時間的流逝中尋得樂趣的空間。
  坦白講,這裡很合我的胃口,甚至令人有種相見恨晚的感覺。不過嘛,就算知道這樣的地方,我應該也不會特地上門光顧就是了。畢竟家裡永遠是最舒適的。
  「學長,是今天下班後喔。你應該還記得吧?」
  「我知道。我對自己的記憶力很有信心。」
  「──來,栗子蛋糕好了。」
  道和先生從廚房探頭到我們兩人之間。
  「姬島,端過去吧。」
  「是~」
  姬島乖乖地從道和先生那兒接過盤子,前往客人那邊。
  「誠司同學,菜單你已經全都背起來了嗎?」
  「是,感謝您的關照。當初聽到您的要求時,我本來還以為那是不可能的任務。」
  既然上門的客人不多,點單當然也不至於蜂擁而至。而菜單這種東西,在工作過程中也自然而然地背下來了。
  「那真是太好了。所以,你下班後打算跟輝夜一起去做什麼呢?」
  「沒有啊,沒什麼。」
  我沒有回應那帶有好奇的笑容,將視線撇到一旁。
  「──不好意思。」
  「來了──」
  隨入口方向傳來的聲音轉過身子的同時,時間彷彿凝固了。
  那是名以帽子與墨鏡遮起臉、一襲清純白色連身裙的女性。那打扮乍看簡潔,和她卻相配得不得了。
  富有女性韻味的曲線美得以突顯,肢體即便纖細仍呈現出柔美氛圍。露出的肌膚,也白到像是要與布料分庭抗禮。
  「能麻煩幫我帶位嗎?」
  「……請跟我來。」
  看來她似乎無意摘下帽子與墨鏡……該不會是明星吧?
  若不希望被人認出來,也許吸菸區的沙發對她來說是更合適的選擇。幸好,目前裡頭的客人中並沒有吸菸人士。
  「啊,請問我可以坐這裡嗎?」
  「咦……請坐。」
  我打算把她帶往最裡面時,她卻挑了個靠近廚房的座位。接著,只見她舉止優雅地坐上椅子並攤開菜單……我還是先回去一趟好了。
  「──店員先生,請問你有推薦的餐點嗎?」
  身後傳來的詢問硬是把我給叫住。她終於脫下帽子,底下栗色的頭髮與連身裙搭出的漸變色彩看起來格外耀眼。
  「……您用過午餐了嗎?」
  「當然。」
  現在時間剛過下午兩點……也就是稍微提早的下午茶嗎?
  「那麼要不要試試我們的栗子蛋糕套餐呢?若想稍微吃一點,我認為這分量剛剛好。」
  我指著菜單並說明完,她只是發出類似「喔~」的感嘆聲。接著,她的手終於搭到墨鏡上頭。
  「看來你真的很認真在工作呢──篠宮。」
  「──啥?」
  出現眼前的是神崎那張臉蛋,還擺出了一副得逞的笑容。
  「那就點這個吧。飲料的話請給我冰咖啡。」
  「……為什麼妳會在這裡?」
  「因為攝影提早結束了,想說過來看看篠宮工作的樣子。」
  「那也沒必要像這樣變裝吧……」
  「何必這麼害羞?我看你不是服務得滿好的嗎~」
  「妳這叫做補刀好嗎……」
  對認識的熟人畢恭畢敬這種場面最尷尬了。我恨不得賞剛才那個貿然開口的自己一拳。
  如今一回想,那聲音聽起來完全就是神崎。
  然而,我之所以沒能認出她,都是因為她彷彿完美地詮釋了「身穿連身裙的人就該像她一樣」的理想形象。
  「──能不能麻煩一下,別調戲我們家的店員好嗎?」
  姬島前來我們這桌,把我給擠了出去。
  「怎麼說調戲呢……我們只不過是在交流情感而已吧~」
  「哎~……所以我才討厭壞女人。」
  「壞……!?我說妳,這不是對一個客人應有的態度吧……?」
  「妳對店員動歪腦筋的當下,就已經不再是客人了。」
  兩人的對話逐漸升溫。更可怕的是,她們都掛著笑容。若要形容的話,就好像乾冰一樣。
  「……喂,現在是在店──」
  我望向道和先生那頭試圖求助,但他只是對著我連連招手。所以這邊就這樣置之不理嗎?最糟的情況有可能會把店給燒了喔?
  「那個漂亮女孩是你們的朋友嗎?」
  「與其說是朋友……對,是朋友沒錯。」
  焦慮害我差點就要說溜了嘴。
  「喔~想不到你這人不容小覷呢。」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指你的這一點。」
  道和先生對著我看了看,接著再次轉往她們那頭,不久之後像是想起什麼似地用力點了個頭。
  「誠司同學,你跟輝夜可以先下班了。」
  「呃,可是還沒到下班時間吧?」
  「今天破例提早下班。你就把她也帶著,三人一起去哪裡玩吧。」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而且還是挑這種接下來準備開始忙的午茶時段。」
  聽了我的話,道和先生面露難色,但我不覺得自己說的話有哪一句有問題。
  「……你覺得,這個地方怎麼樣?」
  道和先生既不是天真地笑,也不是露出嚴肅的眼神。非要形容的話,他望著店內的表情中帶有某種憐愛。
  「……覺得這地方很迷人。是一個能讓人置身於寧靜,如綠洲般珍貴的場所。」
  聽了我的話,道和先生微微一笑,接著一副困擾地看著依然你一言我一語的她們倆。
  「但要是有她們在,有可能會損及這樣的印象。」
  「這……也許吧。」
  目前她們顧慮到周遭而壓低了音量,但要是再持續下去,早晚會擴及整間店。
  「因此這也是你的工作。內容是守護店舖的氣氛。」
  「講得還真是冠冕堂皇。」
  「就是這樣的重責大任,你就心懷榮耀地接下吧。」
  第一天見過的那張笑臉再次浮現,道和先生隨後又進了廚房……結果不知又想起什麼,再次把頭轉回來。
  「當然,守護她們倆也是工作之一喔。」
  「……我知道。」
  被他這樣一講,讓人實在有點難答應。守護這個字眼,只有少年Jump裡面的主角才適合使用啦。
  
  …………………❤…………………
  
  邊以吸管吸著手沖咖啡,我同時環視星巴克的店內。
  這裡不愧是全球規模的連鎖店,裡頭人滿為患。講好聽點叫做人氣旺,講難聽點則是人擠人。我們能在這環境下找到座位,或許可以稱得上是僥倖。
  「你在東張西望什麼呀,篠宮。」
  「因為我不常來這種地方,所以感覺有點不自在。」
  「畢竟學長是陰暗型的人嘛,也不能怪他。」
  姬島點了個叫抹茶星冰樂的玩意,吸管跟湯匙雙管齊下。那東西是怎樣。究竟是要喝還是要吃,決定一下好嗎?
  倒是這裡實在讓人坐立難安。就如姬島剛剛說的,我不習慣這種空間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更讓人在意的,是來自周遭的視線。
  而那恐怕是因為……
  「欸,姬島學妹,妳的星冰樂能分我一口嗎?」
  「只要神崎學姊的瑪奇朵也分我一口的話。」
  「嗯,沒問題。成交!」
  是因為這兩個人吧~她們彼此分享飲料的模樣,讓我看得嘆了口氣。
  首先神崎這個模特兒就不必說了,姬島也是滿可愛的。
  這裡跟逛街不同,是以駐足為目的的店,那麼她們那出類拔萃的外貌自然也就更加吸睛。特別是這裡的客層都是年輕人。
  「哇……焦糖的味道好香濃……」
  「因為我點了特製,把糖漿換成焦糖並且加量。」
  「喔~我從來沒這樣點過,改天也來試試看好了。」
  「不過,抹茶星冰樂也一樣美味呢。在所有星冰樂當中,我也許最喜歡這個風味。」
  而當事人們對這件事毫不在意,就只是嘻嘻哈哈地有說有笑。
  她們是單純沒發現嗎?還是對這種事情習以為常?我不曉得答案是哪個,但這樣繼續待下去也不是辦法。
  「妳們聊得起勁是很好,但也該決定接下來的行程了。我們可是為了這個目的才進來這裡的。」
  「學長你怎麼還是老樣子啊,再多享受一下這短暫的時光不好嗎?」
  「哎,別這麼說嘛。所以篠宮,你有什麼主意嗎?」
  「我……」
  本來我是打算跟姬島一起逛動漫店的,但那是因為她需要有「某人」陪,而那個人不見得非我不可。再說,這提議應該要由姬島來提才對。
  「反正我只是隨行的,去哪兒都無所謂。」
  我本來就是在家休閒派,一個懶得出門的傢伙。就算來到大宮,一樣沒有什麼特別想去的地方。
  「咦……」
  「姬島學妹妳呢?」
  「我……」
  我感覺到姬島往我這兒瞥了一眼。
  「我想去……逛家店。」
  「店?怎樣的店?」
  「就是動漫店啦。」
  這辭彙對神崎而言雖然陌生,但也不算是毫無關係。
  「裡頭也有賣輕小說,對神崎妳來說不也正好嗎?我也想去逛逛。」
  「喔~如果是這樣,那麼我也有興趣呢。」
  「話說那妳呢?」
  「我……」
  神崎抬起臉看向姬島,隔了幾秒後點了個頭。剛剛那神祕的空檔究竟是?
  「我想看看衣服呢。不過今天身上沒帶多少錢,所以走走逛逛就好。」
  「我沒意見喔。」
  「那麼我們就先去那裡吧,反正也不必走太遠。」
  接著,我邊喝咖啡邊擬定行程。接下來就只剩出發……結果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發出震動。不發出聲音,就不會影響現場氣氛。由這層意義來看,平常話不多的我,或許也可以算是靜音模式吧。
  『謝謝你的設想。』
  是神崎傳的LINE。要是妳也注意到了,那好歹把墨鏡戴上吧。
  「那我們走吧。」
  我還沒空回覆,神崎已經單手拿起飲料,但姬島在這時將她喊住:「請等一下。」
  「我先拍張照。」
  她的手裡拿著手機,鏡頭對準的則是量不上不下的抹茶星冰樂。老實說,那看起來應該不怎麼上相。
  「妳拍照要做什麼?」
  「要上傳到Instagram。」
  「既然這樣,不是一開始就該先拍嗎?」
  「……囉唆。我只是不小心忘記了!」
  如果是這種情況,難道這一次就不能算了嗎?……Instagram還真是深不可測啊。我是指以一個泥淖來說。
  「我是不是離遠點比較好?」
  「喔,這倒是沒問題。甚至要是能留著的話,我會更感激。」
  「呃,可是我不太想上鏡頭……」
  「要是能拍出遠近法那種感覺的話應該會很上相吧──學長你那杯咖啡。」
  搞半天是指那個啊。
  咔嚓咔嚓咔嚓,輕快的快門聲從坐著的她那頭傳來。需要拍這麼多張嗎?
  「這下大功告成……讓你們久等了。」
  姬島收起手機並起身,我也將手伸向透明容器。
  「這次終於能出發了。」
  「對了,神崎學姊妳沒在玩Instagram嗎?」
  姬島湊到神崎隔壁並問道。
  「是有打算哪天找個機會開始。」
  「這不就是那種最後會不了了之的說法嗎?」
  「沒有那回事啦。」
  實情只有神崎自己才曉得。也許她只是當下說說而已,也許真的是想找一天創帳號。
  但不管怎樣,可以確定的是她目前還沒有帳號……而會想要試圖從中尋找原因,則是我個人的壞習慣。
  「所以要是哪天開始用了,到時希望姬島學妹妳能夠教教我。」
  「……嗯,到時再說吧。」
  兩人並肩離開星巴克,我也跟在兩人的身後。
  
  …………………❤…………………
  
  「逛得真開心!不管是服飾店還是動漫店!」
  神崎興高采烈地舞動著連身裙。
  「是逛得很開心沒錯……至少動漫店是啦。」
  姬島與其說不開心……看起來更像是疲憊不堪。
  根據兩人呈現的強烈對比,不難看出下午的行程有多麼充實。是好是壞就先姑且不論。
  老實說,我也因為東奔西走而累積不少疲勞,腿已經快不聽使喚了。
  「咦~剛剛試穿衣服不是也很有趣嗎?」
  「那是因為神崎學姊妳從頭到尾都是幫人換衣服的那一方啦……要是換妳來當衣架,一定會跟我一樣腦袋一片空白。」
  說話時的姬島表情一臉厭世,和我的不相上下。
  應神崎的要求,我們到※LUMINE逛了一圈。但實際上,則是從頭到尾幫姬島瘋狂換裝。(譯註:日本的商場品牌,以販售時裝為主。)
  被帶著逛了各式各樣的店舖、被迫試穿許多服裝的姬島,處境就像個洋娃娃,當然也沒有人權可言。
  為什麼換裝這種事明明肉身就能做,世上卻有專用的洋娃娃存在──我覺得我現在能夠瞥見箇中原因了。
  「不過姬島學妹妳長得可愛,不管穿什麼衣服都很搭呢。」
  「這種話由神崎學姊妳這個模特兒的嘴裡說出,聽起來只像是在諷刺人啦。」
  「怎麼想法這麼彆扭呢……是不是因為跟篠宮相處久了才變成這樣?」
  「別把人講得像病原體好嗎?」
  不過,說這話的神崎也同樣給人彆扭的感覺。
  光是今天這一天,就把神崎和姬島的距離拉近了吧。剛才換裝的事就不用說了,逛動漫店時兩人也是一起行動,移動途中也有好幾次看到她們在閒聊。
  但始終不變的是兩人的稱呼方式。神崎學姊與姬島學妹──兩人依舊以這麼見外的名稱來稱呼彼此。
  「啊,我去趟廁所馬上回來。」
  穿越驗票閘門後,姬島突然想起並說道。
  「嗯。那我們在這裡等妳。」
  「學長,東西。」
  「我不是東西。」
  我的回應讓姬島明顯鼓起臉來,接著她把肩背包以及裝了商品的塑膠袋硬是掛到我手上。我感覺像是化身為直立式衣架。
  為免妨礙到用路人,我跟神崎站到一旁,看著來來去去的人潮。我倆的視線要是向遠方延伸,一定會呈現兩條完美的平行線吧。
  但神崎似乎沒有畫直線的意思,視線的一隅瞥向我這頭。
  「離太遠了吧?都空出一個人的距離了。」
  「我故意的。好隨時裝成不認識。」
  「你若只是站在旁邊,不必騰出空間也會是陌生人的。」
  「妳這是在酸我沒有知名度可言嗎?」
  「所以靠過來一點。」
  「啊,喂。」
  神崎抓住我的手腕,硬是往她那頭拉去。兩人的距離轉瞬間大幅縮短。
  「我姑且有戴著帽子。所以……我想牽手。」
  
  


  
  帽子遮著半張臉的模樣嬌滴可人。我可以篤定地說,沒有男人拒絕得了這要求。
  「今天玩得真開心。」
  「我知道。能盡情換裝很不錯嘛。」
  「那也很開心沒錯……但主要是因為能跟篠宮你一起到處逛。感覺很新鮮。」
  「還真感性呢。」
  「心裡有畫面,期待開始發酵了。想像著該怎樣才能滿足,然後得到了滿足。」
  「加上很有文采。」
  「所以呀,下次我們兩人一起逛吧。」
  神崎的手力道增強,就像為了不讓我逃跑一樣。
  「……改天吧。」
  因此,我也回握住那纖細的手。緊緊握著,以防鬆手。
  神崎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做,「啊……」的聲息從嘴角洩出,接著她笑了笑。
  「改天是什麼時候?」
  「……人類滅亡後?」
  「別說這麼不吉利的話啦。」
  雖說我只是開個玩笑,但她笑得這麼開心也是大有問題。
  我們沒有面對面,只是交談著。
  中央驗票閘門傳來的嗶聲接連不斷又擾人。
  「所以妳今天怎麼會過來?」
  「因為我覺得連假期間一次面都沒見到好像不太好。有給你添麻煩嗎?」
  「不,一點也沒有。姬島她雖然是那種態度,但心裡應該也和我一樣。」
  「哎~現在只要管你的心情就行了。」
  「話說關於姬島,妳打算叫她『姬島學妹』到什麼時候啊?」
  我問了在意的事,結果似乎引起了神崎的不愉快,她眉頭蹙了起來。
  「喊到什麼時候嗎……至少現階段還是維持原狀吧。」
  這答案乍聽之下有答,卻等於沒答。而神崎似乎也沒打算再多說些什麼。可能我意外踩到她的地雷了吧。畢竟女生總是藏了許多心事。
  沒多久,我看到姬島從廁所回來,才依依不捨地放開手中的溫潤與觸感。
  「那我們回去吧。」
  「是~」
  「慢著,姬島。」
  見姬島一馬當先地往京濱東北線方向而去,我趕緊將她叫住。可不能就這樣讓她逃了。畢竟要比陰險,沒什麼人能比得過我。
  「妳休想就這麼悶不吭聲地把行李丟給我拿。」
  「哎唷……既然我們搭同一班電車,幫我拿一下也不會怎樣吧。」
  抱怨歸抱怨,姬島還是從我這兒把行李接回去。關於這方面,她還算是滿老實的。
  「免談。我可不是妳請的傭人。」
  「原本還想說難得有這機會,發個薪水給學長的說~」
  「關於這件事能透露一下細節嗎?」
  「翻臉跟翻書一樣快!?」
  所謂的勞動就是伴隨著報酬,才顯得意義不凡。若提個沒多重的東西就能夠獲得回報,那麼我也不是不能聽聽她的說法。說個題外話,最近那種標榜「保證享有○○天休假!」的徵才廣告愈來愈常見,令人不禁感受到日本社會的黑暗面。放假本來就是最基本的福利不是嗎!
  「等等……篠宮,你要搭京濱東北線回去嗎?」
  神崎知道離我家最近的車站是北與野站,所以我要是搭沒停靠那站的其他線電車,當然會引起她的疑問。
  面對這樣的提問,姬島卻搶先替我回應。
  「學長說他無論如何都想護送我回家,我只好勉為其難答應了。」
  她說著摟住我的右臂……她的胸前依然是這麼柔軟啊。
  「喔~……原來是這樣嗎?」
  「這是杜撰的……應該說,與事實完全相反……」
  我把姬島從身上拉開,簡短回應道。她雖然就跟平常一樣笑盈盈的,那笑臉以初夏來說卻嫌太早了。那帶有一種足以撼動本能的恐怖,令人不由自主地用詞恭敬。
  實情則是姬島她煩不勝煩地要我護送她回家,我只好從打工第一天起順應她的要求。也因為這樣,害我沒辦法沿最短的路線回自己家,真是給人平添麻煩。
  「喔~……那麼我今天也一起送妳回家吧,姬島學妹。」
  神崎介入我跟姬島之間,摟住姬島的胳膊。
  「其實只要有學長就夠了……」
  「有什麼關係,反正都順路嘛。好,我們走吧。」
  接著她朝月台方向前進。姬島雖然感到困惑,但也沒揮掉她的手,不情不願地被她給牽著走。我看著這樣的她們並隨後跟上。
  看來她們也不是無意與對方建立友好關係。兩人的關係就好像是磁鐵之間夾了好幾張紙。
  當然我並不是希望雙方吸在一塊,也不是希望她們激烈相斥。只不過這樣曖昧的關係,就是讓人有些在意。
  ……我在意的事情還有另一件。是關於姬島的事。
  之前在超商久違重逢、神崎說要加入文學社、在道和先生的咖啡廳裡拌嘴,以及剛剛的肢體接觸時。
  那傢伙每當碰上和神崎……以及和我有關的事,就會格外充滿攻擊性,或者說,變得相當積極……雖然她平常就已經很煩人就是了。
  這樣的行動,究竟是基於什麼原因採取的?
  「……累到腦筋都轉不過來了。」
  雖然進月台前的這段路我並沒有扛行李,但在人潮裡來來去去也是事實。一想起這件事,身體也跟著雙腿沉重了起來。
  以我個人來說,今天可真是操勞過度的一天。邊緣人最懂得照顧自己,因此像現在這種時候,我想我也該做出正確的決定了。
  
  
  
  
  
  
  幕 間 小小的地位,大大的世界
  
  黃金週結束後第一天上學,通學路上充滿著由假期回憶編織成的愉快氛圍,與假期結束衍生的憂鬱混合為一。
  抵達教室的我把東西放上座位,前往聚集在教室後方的三名女學生那兒。這就是姬島輝夜在這裡的角色定位。
  「早安!黃金週過得怎樣?」
  三人的目光轉了過來。這樣的開頭無可挑剔。接下來,只要等小圈圈像平常一樣接納我,就能開始有說有笑……我本來是這麼預期的。
  「……輝夜,我問妳一件事。」
  三人裡唯一坐著的,就是這個小圈圈的頭頭──一副辣妹外表的田島美優瞇起了眼。她心情一差馬上表露無遺的個性還是老樣子,活像個女王一樣。
  「聽說藤原同學向妳告白了是嗎?」
  ……糟了,原來是這件事嗎?幸好目前當事人好像不在教室。
  「是同社團的女生告訴我的,這件事是真的嗎?」
  藤原同學四月時的確向我告白過,但我記得知道這件事的只有當事人雙方……以及在一旁起鬨的學長們才對。
  嗯……像這種戀愛八卦都是基於什麼原理散播的,我直到現在還是想不透。
  「的確是有。但我拒絕了。」
  「這不是當然的嗎?妳也知道藤原同學是美優喜歡的類型,要是還不拒絕,身為朋友豈不是爛透了。」
  一旁的跟班之一彩夏趁著這時插嘴進來,另一個跟班三咲也跟著她的話點點頭。
  我也不是為了美優才拒絕的就是了……藤原同學雖然外表不錯,但即使被他告白也開心不起來。一想到將來得面對更多這種難搞的質問,就覺得實在是無妄之災。
  當然這些話我不可能明講,只好配著嘆氣一起吞回肚子裡。
  「而且,妳沒跟我們講這點就已經不對了吧?該不會是當下先拒絕,但打算把機會保留到將來吧?」
  真是精彩的推理。我說的精彩,是指她還真有辦法憑著個人想像解讀出這麼悖離事實的情節。
  好吧,這下該怎麼應付她?
  愈愛湊熱鬧的人,愈喜歡追求實際證據。我不管再怎麼解釋她們也不會信服,以她們的個性,情況甚至有可能會進一步惡化。
  美優剛剛提到保留,我雖然不懂這種想法,要理解倒是不成問題。簡單來說,美優以為我想要有個男朋友。重點就在這裡……真慶幸我有看過不少輕小說跟漫畫。
  「我其實已經有男朋友了。像是昨天其實也去約會了。」
  我口頭製造出一個虛假的男朋友。這是憑我以往的閱讀經驗所想到的一招妙計。
  「「咦,是這樣嗎!?」」
  「昨天……」
  跟班們……不對,彩夏跟三咲滿臉驚訝,美優則是別有意涵地嘟噥了一句。
  「我記得美優……妳昨天跟藤原同學他們一起出去玩了吧?我有在Instagram上看到。」
  昨天在床上看到的那張炫耀兩人關係親密的照片,成了關鍵證據。
  「我是不會搞什麼保留這種事的,美優。」
  「……抱歉,是我誤會了。」
  「我瞞著大家也有錯,這件事就算彼此彼此吧。」
  要讓事情和平收場,這應該是最適當的回應。
  反正就算當初老實說出告白的事,她們大概也會認為我是在炫耀,步上一模一樣的結果吧。
  再說我也不是希望她道歉。我只不過是想要有個歸屬罷了。
  「所以,昨天輝夜妳Instagram上的那張照片該不會就是……」
  「……正值青春年華的高中女生,怎麼可能一個人去星巴克嘛。」
  「啊!仔細一看,真的有個男生入鏡!」
  原來彩夏剛剛滑手機是在確認照片嗎……等等,入鏡!?
  「真的耶。雖然沒拍到臉,但穿的是男裝。」
  「偷偷放閃光耶~想不到輝夜妳這個現充,還真是深藏不露。」
  「啊哈哈……」
  其實我當下只是趕時間隨手一拍,沒發現學長原來在取景框裡……雖然都怪我對Instagram還不太上手,不過那時還是應該請他離席一下的。當初虛構出來的幻影,現在獲得了不上不下的實體。
  「這樣相較之下,我們的黃金週過得還真是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要把我跟妳混為一談好嗎!?不過,再怎樣都比她好多了吧。」
  彩夏跟三咲望向窗邊,我的視線也追隨而去。
  黑髮女學生正端坐在那兒。看著手頭書本的側臉,就像洋娃娃般端正,且具有某種空靈感。那與其說難以親近,更像一旦親近對方就會同時遠離似的氛圍。
  「她老是在看書呢,那樣真的有意思嗎?」
  「是因為她沒朋友吧,只好休息時間也像那樣窩在自己的座位上。」
  偏見嚴重至此,讓人不禁都肅然起敬了。像這種把自己正當化的行為,我怎麼也效法不來。
  其實我有跟她說過一次話。話雖如此,實際上也就只是你問我答,公事化的單調行為罷了。
  記得當時剛升上高中還沒多久,我剛加入美優的小圈圈,也還沒跟學長在超商重逢。
  『那本書好看嗎?』
  大家都前往參加社團體驗活動,因此教室裡靜悄悄的。
  指著我書包裡的輕小說──跟讀大學的哥哥借來的《告場》,她──玉枝蓬這麼問道。
  我迷上輕小說,是從小學高年級那時開始的。是受到當時就讀高中的哥哥強力推薦,我才開始閱讀。
  基於金錢方面的問題,幾乎所有作品我都是先跟哥哥借來看過,覺得會想再看第二次的,才自己買一套回來,長久以來都遵循這樣的模式。
  《告白場面》是一部由懲罰遊戲的公開告白揭開序幕的戀愛喜劇,描述個性相反的主角與女主角追尋屬於自己的處世方式與歸屬感的故事。不愧是得過大獎的小說,作品的完成度在我所看過的小說裡也是名列前茅的。
  因此,最後我自己也購買了。
  『我很喜歡這本書,無論是主角還是女主角,都讓人充滿共鳴。』
  『……例如哪個部分?』
  『好比說他們聰明的處事之道吧。待在自己該待的位置,不隨便輕舉妄動。就因為這樣,最後那一幕深深吸引了我。』
  我一邊在心裡想這是什麼情況,一邊在盡量在不劇透的範圍內回答她。
  『……原來如此。很有參考價值。』
  由於聲音缺乏起伏,我聽不出她的心思。唯一還記得的,就只有那離去的背影。
  我喜歡輕小說。
  有時驚心動魄的發展令人無法停止翻頁,有時感人場面使人眼眶發熱,有時對主角直擊人生觀的話語凝視再三。輕快的文體編織出的故事豐富了我的內心,給當時還是小學生的我帶來強烈震撼。
  但在我的身邊,沒人能共享這份喜悅。
  曾幾何時,我發現周遭的女生沒人在看輕小說。
  曾幾何時,有在看的男生被大家鄙視為宅男。
  曾幾何時,即使喜歡某樣東西也不能老實說出來。
  世界比我所想的更寬廣,沒有我所認為的那麼美麗。
  自己所喜愛的事物,旁人卻無法理解它的好。而那些不受理解的事物,則是被一概捨棄。
  因此為了自衛,我只能學著聰明地過活。
  能利用的就善加利用,礙事的則棄之不顧……以這樣的態度,我一路走到現在,然而一旦涉及輕小說,總是會忍不住激動起來。
  幸好這件事並沒有給生活帶來影響,但是從那次之後,我就沒有再跟作為邊緣人的她談過話。
  由這點來看,當時她為何會找我攀談?這點也滿令人好奇的。
  「欸,輝夜,妳那個男朋友……也讀這間學校嗎?」
  美優語氣生硬地邊撥著指甲邊問道。看來她對我那個男朋友很感興趣?
  「我也想問~!」
  「這件事其實滿重要的。」
  兩人也順勢起鬨,感覺有一半是附和美優,一半則是出於好奇。
  若希望幻影只是個幻影,我應該要回答「不是」,才是明智做法,甚至可以乾脆設定為大學生,更能增添神祕感。只要謊稱是哥哥介紹的,那麼即使我是個與其他社團毫無交集的文學社社員,也不會讓她們感到不自然。
  連我都覺得自己意外地理性。但偏偏就在這時,深藏於內的本能卻偷偷作怪……若要說成天使或惡魔,那就是惡魔悄悄探頭了吧。
  「算是……大我一屆的學長吧。」
  真不曉得我現在是怎樣的表情──我一邊動嘴一邊心想。
  「原來比妳大啊……等等,該不會是水田學長吧!?」
  「……那是誰啊?」
  「就是我們學校最帥的帥哥啊!超爽朗的那個!」
  「是喔……原來還有這樣的人,妳還真清楚耶。」
  「神崎學姊也好,水田學長也罷……是輝夜妳知道得太少了啦。」
  我對這方面不感興趣,所以不認識學長以外的學長姊,倒是順便認識了神崎學姊。
  「總而言之,這下就又多了個認識學長的管道了。」
  「妳可要好好幫我們牽線喔,輝夜!」
  她們也未免太過指望學長了。要說那個人跟周遭斷絕往來到什麼程度,能引薦給她們的熟人大概就只剩阿香了吧。雖然他根本就不是我男朋友就是了。
  彩夏和三咲雖然是牆頭草個性,但基本上不會刻意跟我過不去。
  問題在於──
  「原來如此。既然是妳看上的人,對方想必長得很帥吧。」
  這是真心話,還是在諷刺?然而美優的個性,可沒有天真無邪到能讓我毫不猶豫地判斷為前者。至於世上是否真的有誰是天真無邪,目前就先不討論了。
  「天曉得呢。我覺得比藤原更帥就是了。」
  ……咦?為什麼我會故意跟她槓上?今天的我……一旦涉及學長,總是動嘴比動腦更快。
  「哇~秀起恩愛來了~」
  「三咲妳吵死了。」
  嘴上說歸說,我心裡卻很感謝她幫忙緩和現場的氛圍。
  那就祝你們能長久吧──美優撇開視線悻悻然說完,開始滑起自己的手機。
  侷限於此的情侶關係。然而這特別的字眼,卻足以令我嘴角失守。
  
  
  
  
  
  
  第三話 回答與解答
  
  季節由春入夏。該以什麼判斷季節更迭,人人都有一套標準。
  那也許是大自然──原本滿山遍野的新綠,開始凝聚為更深濃的生命力時。
  那也許是氣候──當春日暖陽不再,碧空如洗的日子愈來愈頻繁時。
  那也許是服裝──當路上行人的打扮紛紛轉為輕便涼爽穿著的時候。
  五月來到中旬,我們稜永高中也實施換季。
  如今校內學生清一色穿著短袖襯衫,厚西裝外套彷彿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少了領帶的束縛,脖子也跟著舒坦多了。
  「欸,我可以到你旁邊坐嗎?」
  坐對面的神崎開口問道。她身上的當然也是夏服,輕薄的布料不意外地凸顯出了她的纖纖曲線。
  看樣子,她剛吃完便當。
  有時她會事先徵求同意,有時則是直接付諸行動。雖然標準總是捉摸不定,但我也早就習以為常了。
  「話說我要是拒絕的話呢?」
  「我會鬧脾氣。」
  「聽起來還真可愛啊。」
  還以為她會採取更暴力的行動,沒想到這麼客氣。而對我來說,這也是她的魅力所在。
  「鬧上一整年。」
  「……這時間倒是滿鬧的。」
  我收回前言。鬧脾氣的好,在於能夠偶爾瞥見她珍貴的稚氣一面,但要是持續太久,那就不過是一張臭臉罷了。像我一樣的臭臉。
  「好吧,我不介意。」
  我闔起正在看的書並答應下來,於是神崎端著椅子來到我的身旁。
  接著,她突然就對著我的手臂到處摸了起來……摸得我好癢。
  「以男生來說,你的皮膚還滿白的。」
  「因為我有在做居家保養。」
  「你有嗎?」
  「有啊,基本上我都不太出門。」
  「那就只是宅在家而已吧。」
  對著我的手腕摸了一陣子後,神崎像是枕在我的肩膀上般,身子貼了上來。
  「……篠宮穿短袖的樣子老實講,反差實在很誇張。」
  「妳這話老實講,什麼也沒表達出來。」
  最近的高中女生感覺就像超脫了學生這個框架的單一個體。她們時而引領時尚,時而建立各種嶄新的交流方式,先進得嚇死人。拜託不要拋下我們其他人啊。
  「就是說平常愛裝酷的人,一旦露出肌膚卻很可愛。」
  「原來如此……等等,妳這裡頭摻了壞話吧?我才沒有裝什麼酷。」
  我的情況與其說酷,更有可能只是個缺乏主見與個性的傢伙罷了。
  不過,那個概念我能大略理解。肌膚這字眼或多或少散發出某種癖好因子,而要是將「感情」融入其中,兩者或許意外地契合。
  「妳今天怎麼了?」
  我的隨口一問,讓對方身子一顫。
  「……你指的是?」
  「就是……總覺得妳比平常更黏人。」
  那不單指物理層面,連精神層面的距離感也跟平常不太一樣。
  神崎很喜歡逗我,常常以積極的發言或行為使我動搖,得心應手地將我帶進她的步調裡。
  但今天的她少了這份從容,自己打亂自己的步調,感覺像是為了什麼事在著急。
  「從今天起就是考試週了。」
  「啊~……如果從一週前起算,那麼的確是呢。」
  稜永高中作為一所升學高中,一進入定期測驗的前一星期,放學後的社團活動就會暫時中止,也就是所謂的考試週。
  「考試準備得還順利嗎?」
  「跟往常一樣吧,這一週複習完就搞定了。」
  「想不到你做事還滿有規畫的。」
  「能得到榜首讚美,還真是誠惶誠恐。」
  即使是多餘的步驟也無所謂,人要是時間多,總會想繞個遠路。
  「──我有件事想請你答應。」
  神崎的話聲打破了漸漸降臨的沉寂。
  「什麼事?」
  「要是這次考試我全科滿分,希望你能答應我一個心願。」
  「……還真是突然出大招啊。」
  即使是蟬聯榜首的神崎,也不曾考出這樣的成績──即使是科目較少的期中考亦然。光是這樣的事實,就不難瞥見其難度之高。
  「不行嗎?」
  「……沒有啦,只是覺得我的身價原來比我所想的還值錢。」
  老實說我嚇了一跳。其實我本來就願意無條件聽她的心願,也願意成全。這點神崎自己應該也清楚。
  但她還是主動提了交換條件,拐彎抹角地試圖要我答應她。
  這裡頭的真意如何不得而知,但終歸是神崎自己做出的決定。我要是多加置喙就是不解風情,因此唯一能採取的行動,就是在牆的另一頭乖乖等候。
  「搞不好接下來,你的身價就會突然暴跌也說不定喔?」
  「在崩盤時馬上拋售,據說不是明智之舉。」
  「我不會放手的。永遠。」
  神崎恢復原本的姿勢後,調適似地伸了個懶腰。
  「總之既然這麼說好,這次考試就得比平常更努力了!」
  這只是將問題推遲,既沒有解決,也沒有惡化。
  不過由她的樣子看來,也不像是在強顏歡笑。
  「可不要用功過頭,把身體搞壞了。」
  既然如此,我能對她說的,也只剩這句話了。
  
  …………………❤…………………
  
  放學前的班會結束後,一日課程終於結束。
  由於正值考試週,沒有學生前往社團,反而是留在教室裡的人變多了。有些人已經坐在桌前準備考試,也有些人有說有笑,忙著決定接下來要去哪裡。
  神崎也是那當中之一。只見她跟舞濱開心地聊著不知什麼話題。我想等下她們肯定也會一起唸書吧。
  那麼,我就自由自在地打道回府吧。
  轉身背過教室內的景象,我準備踏上回家的路途。
  『學長,請教我功課!』
  姬島就在這時傳來這樣的訊息。
  『太麻煩了,免談。』
  我不是狠心的傢伙,不會已讀不回,而是確實地回絕。訊息剛傳過去,馬上顯示為已讀。
  「……她不打算回我嗎?」
  本來已經抱著被她唸個幾句的覺悟,沒想到手機文風不動……有點詭異。所謂的戀心和戒心,我認為只有一線之隔。
  「──呀啊!」
  「抱、抱歉……對不起。」
  我在樓梯間不小心撞上一名女學生,害她的黑色長髮像扇子一樣在地上散開。
  她──波盾會長瞪向我,扶著階梯扶手站了起來,對著裙子拍了幾下。
  「……邊走邊滑手機真是不像話。我是不是該依據校規管束一下比較好?」
  竟然跌得這麼古典,還真是老樣子笨手笨腳耶……當然這種話我只敢在心裡說。
  「事情當然百分之百是我的錯,可是耍官威我認為不太好。」
  「噯?你不曉得我就是為了耍官威才擔任這職務的嗎?」
  「那麼好歹別讓一般學生知道啦。」
  「開玩笑的。但是這樣真的很危險,走路時請確實看路。」
  如此奉勸完,「再見了。」她又沿著階梯而上。和前進方向逆向飄逸的黑髮,令人想起孩提時代在鄉下看到的星河。
  還在想她打算怎麼唸我呢。我以為她會就之前廢社的事親口檢討我幾句。
  「──啊,對了。」
  會長又停下腳步,轉了回來。
  「系井老師人在教室裡嗎?」
  「這個嘛……應該還在。」
  「這樣啊。剛剛到教職員室沒看到人,才想說她會不會在教室裡……看來這趟沒有白跑呢。」
  「那個,可以請問一件事嗎?」
  「嗯?什麼事?」
  會長特地下了階梯回到樓梯間。既然不小心又把她叫住,那麼至少別耽擱她太多時間吧。
  「關於社團的事情──」
  「若你是想道謝,那就不必了。」
  我才剛開口,會長便立刻回絕。
  「喔,別誤會了,我並不是要糟蹋你的那份心意。」
  緩頰完,她接著說:
  「只不過……我們原則上應該是對等關係,並不是我給了你特別待遇,才帶來那樣的結果。你達成了我開出的條件,因此我為你行動,整件事就只是如此而已。」
  「怎麼說得像是談生意一樣。」
  「是啊。也因為這樣,放入感情沒有任何意義。我有說錯嗎?」
  淡漠的思考。這樣解釋也許更加輕鬆,但我感覺她的微笑裡帶有一股溫暖。就像準備丟棄的暖暖包那樣,一種令人捨不得放手的微溫。
  「怎麼會問我……」
  「因為我覺得你應該會認同。」
  「…………」
  若我真的對這個人心懷感激,那麼早就該主動前往致謝了。巧遇的這個當下才曉得要道謝,那麼我這個人的本性也已經昭然若揭。
  「那麼我就先走了。考試一起加油吧。」
  挺直的脊背再次遠去。我不知怎地就是無法目送那背影到最後,於是自己也往鞋櫃方向而去。
  
  
  「呃。」
  一抵達鞋櫃處,我忍不住洩漏了一聲。因為姬島已經提著書包站在那兒,甚至是守在二年級的鞋櫃前……啊,她發現我了。她臭著一張臉往這裡來了。
  「──學長你怎麼這麼慢!是到哪裡鬼混去了!」
  妳是我媽媽嗎?雖然我在放學路上不曾到處亂跑,沒被那樣唸過就是了。
  「一個人在這裡守株待兔就算了,還反過來怪我,這是什麼邏輯啊。」
  「都是因為學長遲到,害大家都用奇怪的眼光看著我,想說「那個可愛女生是誰啊?」,甚至有幾個人主動來搭訕。」
  「不要動不動就開始自我推銷好嗎?所以,妳守在這裡是打算幹嘛?」
  好吧,其實我早就心裡有數了。
  「來請學長帶我唸書!」
  「太麻煩了,免談。」
  我把剛才畫面上的文字以人聲完美重現,接著打算從一旁穿越,卻被姬島張開的雙臂給攔了下來。那看起來完全就是食蟻獸的威嚇動作。
  「為什麼!打工那次學長不是很願意幫我嗎!」
  「因為當時的情況不同於現在。這次妳就別找我,拜託教科書教妳吧。」
  「那麼我換個說法!我們一起唸書吧!」
  這樣算是有換到說法嗎?雖然前者是單方面施教,後者是雙方相互教導,意義的確有所不同,但她這個一年級生,不可能有什麼可以教給我這個二年級生。
  「免談。唸書我一個人就唸得來。」
  因此考試成績出爐後,我也不必跟人較量成績展現優越感。自成一體的邊緣人,就是這麼優秀。
  「我走了,妳自己加油吧。」
  「……請等一下。」
  我才剛鑽過手臂搭成的拒馬,又被她以模糊的聲音叫住。
  再這樣下去我真的會不及格──我猜她接下來打算這樣央求吧。我雖然不是狠心的人,但也不是個聖人。要是以為拜託任何事我都會無條件答應,那就大錯特錯了。
  「學長不要你的薪水了嗎?」
  「不好意思,這次妳是說服不了……嗯?」
  我察覺姬島的話中有異而回過頭,見到的是抿嘴竊笑的模樣。
  「連假最後一晚,叔叔他打電話給我,要我負責把薪水轉交給學長。」
  ……對喔。道和先生那邊的打工算是臨時工,薪水是直接發放現金,但我們最後一天班上到一半就下班了,那麼道和先生當然只能麻煩姬島轉交。而且……
  「我都忘記打工有薪水了……」
  主要還是因為工作內容比預期的更少,因此沒什麼勞動過的感覺。
  「還想說學長怎麼一直沒問薪水的事,原來是這樣嗎?」
  「這種事要早點說啦,沒學過『報連相』的重要性嗎?」
  「因為我想說這件事可以好好利用,就一直沒說出來♪」
  這傢伙……直至先前的緊張,已經完全從表情裡散去。
  「總之呢,學長的薪水就掌握在我的手裡。」
  那拐彎抹角的說法聽起來格外討厭。她就這麼想看我屈服的樣子嗎?
  人是健忘的生物。從還用四隻腳匍匐時的地板觸感,到昨天晚餐吃的菜色,許多往事都被遺忘了。但還是有些記憶會殘留下來,也就是回憶或是黑歷史之類的東西。
  不想忘記的事,想忘也忘不了的事。無論是以怎樣的形式留存,記憶能夠留下來就意味著那對當事人來說是重要的。
  鋪陳了一大串,總之若記得住的都是要緊事,那麼反過來說,記不住的就是無關緊要的事了。因此工讀費對我來說其實根本不值一提。如此而已。
  「…………那就一起唸書吧。」
  不行,我辦不到。雖然試著用理論說服自己,但要是沒領到薪水,我就等於做了白工。體認到這點的我,實在無法承認自己今年的黃金週只是虛擲光陰。拜託別說其實本來就差不多。
  「學長真是太體貼了~!」
  哈哈,這個學妹真是太會睜眼說瞎話了~
  「地點要挑哪裡呢?家裡嗎?學長的家嗎?」
  「我死都不會讓妳踏進我家。」
  「為什麼!?」
  到時候她一吵起來誰受得了。家裡還有美玖在呢。
  「地點先挑校內就行了吧。以妳的情況,我實在不覺得轉移陣地後有辦法專心。」
  「真沒禮貌!※我會殺了你的那種幻想!」(編註:引申自輕小說《魔法禁書目錄》主角上条當麻的台詞。)
  雖然她洋洋得意地秀了個輕小說梗,但實踐的結果就只是安安靜靜地專心唸書。這也太荒謬了。魄力根本對不上作為。
  「分心的誘因愈少愈好。再說每個人能夠專心的地點也不太一樣。」
  「好吧,其實我也沒有堅持非要在哪裡不可,完全無所謂就是了。」
  姬島先是擺了個思索的樣子,接著開口道。
  「所以……地點就是社辦了嗎?」
  清靜的空間。第一時間就想到那地方還真有眼光,只不過……
  「考試週社辦應該都上鎖了,恐怕有困難吧。」
  「鑰匙不是由身兼社長的學長負責保管的嗎?」
  「是系井老師在保管的。說是早上會跟其他社辦一起開門,等我們回去後才鎖上。」
  根據當事人說法,「以我的個性實在沒辦法把這件事交給別人」。我碰上團體行動時,也是每次都會把東西帶進廁所裡,所以能體會那種心情。
  「喔~……學長真的只是個掛名的社長呢。」
  「要妳管。」
  「所以,要是社辦不能用……」
  「就只剩圖書室了。那裡平常就是讀書聖地,應該會開著。」
  「問題就在於還有沒有空位。」
  「三分。」
  「這麼低!?這評分標準也太嚴苛了!」
  「妳那個自鳴得意的表情扣兩分。」
  「好過分!?……等等,所以是五分滿分嗎?比想像中高呢。」
  「要是有空講即興笑話,還不趕緊出發。要是到時真的沒空位,就請系井老師幫我們開社辦的門吧。」
  以那個人的個性,就算是考試準備期間,應該還是會答應吧。雖然到時她可能會滿臉不願意就是了。
  前往圖書室的途中,不知有什麼東西撞上了腿。緊接著,一臉不悅的姬島才並肩趕上。剛剛原來是書包。
  「不是說過好多次不要一個人先走嗎?而且連假最後一天的補考也是不及格!」
  「也許我就是個靠背影說故事的男人也說不定。」
  「要說那種話,請等到練出一身肌肉再說。」
  講什麼傻話,妳不曉得背肌有多難練。我要是在家練,甚至會被美玖白眼以待,說「跟海豹一樣……」。起碼也形容為海象吧。
  
  …………………❤…………………
  
  滴滴答答,喀喀喀。秒針跟自動筆正忙著賽跑。
  (幸好還有座位。)
  (就是說啊。)
  我們輕聲交談。看來即使是姬島,也曉得在這個大聲喧譁等同唯一死刑的氛圍裡應該要安分。
  圖書室大致分為排著書架的藏書區,以及排了兩列圓桌的空間。
  幸好每桌只有三個座位,要是四人座而必須跟人併桌,那就讓人無心唸書了。
  (學長你要先讀哪科?)
  (數學。)
  這種竊竊私語聲本來容易引人注意,但以目前大家的集中力,應該不至於打擾到他們。我並沒有感應到什麼不悅的視線。
  (你對數學拿手嗎?)
  (就是不拿手才會挑這科啊。現在這個當下,我就覺得這次鐵定會不及格。)
  (……原來是最糟糕的一科啊。)
  糟糕的不是我,是這難度一天比一天高的傢伙。
  (那我也從最棘手的科目開始讀好了。)
  而姬島邊說邊取出的是古文的教科書與文法書。
  (妳對古文沒轍嗎?)
  (現代文的話還算可以,但時代一往前推就一竅不通了。)
  (喔~一般來說都是相反就是了。)
  相較於現代文要求某種程度的文采,古文就只要記住用語跟文法,或者說得誇張些,把作品的概略記住就能解題,說起來就類似背科。雖然兩科都難不倒我就是了。
  (那感覺就像另一個世界的語言,我身體就是難以接受。反倒是英文我還比較擅長。)
  (那麼我要對妳宣布一個好消息。)
  (咦,什麼好消息?)
  姬島的眼瞳充滿了期待的光芒。然而在看到我從書包取出的東西後,那光芒瞬間消失。
  (是妳明年就會邂逅的古文教科書。)
  (……有不一樣的命運能選擇嗎?)
  (恐怕沒有。你們被紅線綁在一起了。)
  (跟這麼厚的書綁在一起,一點都開心不起來……)
  我的這本約是姬島手上那本的兩倍厚。一見到這本書,姬島整個人趴到了桌上。
  (可以借我看看嗎?)
  (想預習嗎?還真有上進心啊。)
  (只要登完聖母峰再登富士山,就會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
  (……原來是這個道理。)
  再說妳根本兩座山都沒爬過吧。即使是富士山也沒那麼好爬的。雖然我也沒經驗過就是了。
  趴在桌上的姬島就這樣翻起書,每翻一頁就嘆一次氣。看來她與其說在審查內容,其實只是在確認分量。
  「──!」
  宛如由鬱悶凝結而成的表情起了變化。只見她停止翻頁並睜大眼睛,對著某一頁凝視好幾秒。
  (我大概曉得了。)
  接著,她闔起教科書遞還給我。那模樣看來似乎已經滿足,但書本才翻到約一半的位置。
  我沒打算唸古文,所以快速把書收進書包裡……嗯?
  口袋裡傳來震動,我於是在桌下掏出手機。畫面上顯示的是LINE的新訊息。
  『跟姬島學妹一起開心唸書?』
  傳訊人是……神崎。咦?等等,她怎麼知道──
  我的注意力第一次轉向周遭。姬島背後的圓桌──若以平面圖來看,就是我們斜前方的那桌──神崎就坐在那裡。
  啊,眼神對上了……真是好一個迷人的笑臉。
  看來舞濱也坐在同一桌,不過她背對著我們,並沒有發現這件事。
  (學長……?)
  
  


  
  姬島面向講義的臉抬起,接著像是察覺到我神色異常,轉頭向後方。
  隨後,神崎收起寒氣並微微笑起。她客氣地揮了揮手,頭上彷彿浮現問號。
  以上,由於我看不到姬島的表情,只能由神崎的表情變化來進行轉播。好,兩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我可是一點頭緒都沒有。
  (學長。)
  姬島的臉轉回這頭,嘴角揚起似曾相識的笑靨……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這個地方我不太懂。)
  她指著再生紙上頭的空格,整個人連同座椅往我這兒湊了過來,而且很厲害地過程一聲不響。
  (……幹嘛要往我這裡湊過來。)
  (我視力不好嘛。)
  (妳之前不是說妳視力跟馬賽人一樣好嗎?)
  我往神崎那兒瞄了一眼,她依然是笑咪咪的……我知道啦。我是妳的男朋友。
  要是這傢伙主動湊過來,我就再拉開距離。這樣一來在理論上,我們就能保持原來的距離。
  於是,我將雙手伸到座椅的部分──
  (哎呀,距離什麼的其實無所謂吧。)
  姬島卻摟住我的右臂……這傢伙還真懂自己擁有的武器。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還給妳。)
  (我聽力差,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妳身上的器官每個都壞得太湊巧了!)
  而她這次似乎連聲帶都狀況不佳,把嘴湊到我耳邊來。
  (學長,你該不會對我想入非非吧?)
  真是低級的挑釁。感情這檔事,嘴上想怎麼胡扯都行……不管是我還是她都一樣。
  個人的情感是屬於個人的。戀愛也一樣,唯有自己的「喜歡」跟對方的「喜歡」對上的瞬間,才是最崇高迷人的。也許就是因為這樣,能夠將情節視覺化,讓人俯瞰全貌的浪漫喜劇,才會擁有歷久不衰的人氣吧。
  姬島剛剛的發言,以及截至目前為止的行動──將這一切納入評估後求得的,還是只有僅止於臆測階段的她的好感。而那一旦成長茁壯,將會成為所謂的會錯意。
  別以為自己真懂她,別以為自己瞭解什麼。我邊這樣自我警惕,邊選擇最適當的行動。
  (胸部還真軟啊。)
  「……!」
  姬島這下羞紅了腮幫子,將摟住的胳臂放開,試著和我騰出距離。
  ──喀。
  是人都會對突如其來的聲響起反應。圖書室裡響起的的椅子聲響,讓學生們的視線接連匯集而來。
  大概是強烈感受到周遭變化,讓姬島難掩動搖,悄悄坐回椅子上。
  不久之後,周遭大概也沒了興趣,帶著對我們的不滿,回頭唸自己的書。
  (……性騷擾。)
  而對面的白眼也一起射了過來。
  (我只是看妳很有自信才稱讚妳啊。)
  (真是差勁透了請立刻去死。)
  (那妳以後就別再這樣了。男人可是比妳想像的還要更悶騷好色喔。)
  我們除了是國中以來的學長、學妹,更是男性與女性。以身體開人玩笑,要是沒被當成玩笑受理後果會有多嚴重,她應該已經本能地瞭解到了。所謂的美人計,可不是人人都有辦法上手的。
  (所以,妳是哪裡不懂?)
  (…………這裡。)
  聲音裡流露缺乏解題自信的懊喪。不好意思啊,讓妳碰上一個擅長古文的性騷擾噁男。不過古事記的內容其實也很色情啊。
  (首先要先釐清主語、述語和目的語,接著再把辭彙的意思轉譯出來就行了。)
  (所以,最關鍵的辭彙意思是?)
  (那個妳自己查,然後背下來。)
  (……學長真小氣。)
  姬島不情不願地拿起手機。有什麼不懂的都能夠隨手查……時代還真是愈來愈進步了。
  正當我沉浸在老人般的感慨裡時,手機又再次傳出震動。傳訊人應該就不必多解釋了。
  『你剛跟姬島學妹怎麼了?』
  往神崎的座位瞄了瞄,這下不只是她,連舞濱也詫異地看著我。
  嗯……我要是回說我只是稱讚了她的胸部,下場應該會很淒慘。然而剛剛畢竟成了周遭一時的目光焦點,想要裝傻也不太可能。
  我看著聊天畫面,正愁著該怎麼回答時,神崎又再次丟了句訊息過來。
  『喔~……看來是不可告人的事嗎?』
  她的直覺也太敏銳了。看來不論是據實以答還是裝聾作啞,我都一樣無路可逃了。
  沒辦法,我現在只能用瀟灑型男的調調回她了。想像著自己正坐在酒吧裡,把杯中冰塊搖得叮噹作響。
  『如果是的話呢?』
  就秉持這超然立場,留給神崎去自行想像吧。哇,這招真是帥過頭了。
  但這自以為逃過一劫的安心感只持續了一下下。回覆的訊息很快又傳了進來。
  『※世界恐慌。』(譯註:即「經濟大蕭條」。)
  ……啥?什麼意思?遠超預期的內容讓腦袋陷入混亂。看來完美美少女的感性,不是凡人所能夠理解的嗎?總而言之──
  『1929。』
  我先回了這句,緊接著──
  『期中考不會考世界史,而且世界恐慌本來就不在出題範圍內喔。』
  丟了這句話給她。既然她想挑戰全科滿分,希望她別白忙一場。
  『我知道啦,白癡~』
  看來我的擔心只是杞人憂天。可是這樣一來,那句話又顯得莫名其妙。我對著那幾個字左看右看,還是不懂神崎想表達的意思。
  (學長,你不準備數學嗎?)
  (……現在準備開始了。我這個人是慢熱型的。)
  分神在那些不瞭解的事情上也不是辦法,現在還有其他該做的事。
  數學不及格這種洋相,我可是出不得的。
  鐵下心的我把教科書攤開到考試範圍……有些時候,人就是得勇敢面對那些不懂的事物。
  
  
  
  
  
  
  第四話 點亮的道路
  
  期中考第一天結束了。班上同學們目前正各自行動,享受午後的閒暇。
  「…………唉。」
  好累。累死人了。此刻的我享受著桌面帶來的冰涼觸感。
  就照樣趴著放鬆了好一陣子,我才終於離席起身。
  剛力戰完數學二以及古文,而這也意味著接下來的考試不會再碰見它們了。稍微放鬆那麼繃緊的神經也不要緊吧,否則要是斷掉就不妙了。
  我盡力而為了。現在與其後悔些什麼,不如為第二、第三天做準備,才是明智之舉。
  於是,我慢條斯理地踏出步伐準備回家去。
  「──你先別走。」
  才剛要踏上走廊,一道令人頭疼的尖響便直衝缺乏血糖的腦門。看來我似乎暫時還回不了家。
  「……什麼事?」
  「嗚哇,好臭的苦瓜臉。我怕被傳染,可以別這樣嗎?」
  「……不好意思,我預設的表情就是這樣。」
  「好歹下點工夫美化一下啦。」
  「對妳的話我實在提不起勁。」
  「這樣講是什麼意思!?」
  擋到教室的門口不好,於是我來到走廊上,舞濱也氣噗噗地尾隨而來。
  看來剛剛她講的還不是正題。所謂多管閒事指的就是這種情形。
  「有個女生說想見你。」
  「唉……這麼明顯的陷阱我怎麼可能會中計。」
  我可是不咬假餌的菁英邊緣人,平時不但不跟人說話,也不是那種走在路上就會沿路插旗的英俊容貌。這方面我都有自知之明。
  因此只要別咬這麼明顯的魚鉤,就不會淪為砧板上的魚肉。
  「啊?你是在自做多情什麼?」
  「咦?」
  我應該沒誤會什麼吧。
  「你該不會以為有人對你假告白吧?嗚哇~自我感覺良好~」
  「呃,可是……咦,原來不是我想的那樣嗎……?」
  「怎麼可能是。首先不說別的,你講的那種事,一般都是由當事人親自出面吧。」
  ……這麼說來好像也對。看來我的思考跳躍到把大前提都忘了。這下我豈不是成了自作多情的傢伙了嗎?
  「想見你等於想告白,這思考邏輯也未免太簡單了吧。」
  「嗚……」
  我好像是頭一次聽到舞濱的話後如此痛徹心扉。糟糕,好尷尬,尷尬到想死了。
  但我也要為自己辯護,首先要是她別用「想見你」這種引人遐想的辭彙,直接說「有人有事找你」,就不會有後續那些誤會了。
  因此,眼前這個當著我的面嘆氣,一副「唉,真受不了你們這些處男」的傢伙也有過失。這次錯不在我。
  「……搞不好那是某種間接邂逅也說不定啊,多看點漫畫好嗎!不是有那種女生為了送東西給帥哥,於是拜託帥哥的好朋友也就是男主角轉交,類似這樣的情節嗎!?」
  「你是在激動什麼啦……想要每件事都以一般角度看待,根本不可能吧。會帶有一些主觀意識也是沒辦法的事。」
  原來那個直接攻擊是妳的點子喔。說得好像是一般常識,害我根本聽不出來。
  「想不到妳還滿有少女情懷的。」
  「……怎樣,不可以嗎?」
  不似日本人的白皙肌膚沒多久就泛起紅暈。她沒用平常的力道否認,搞不好是對這辭彙還不熟悉的關係。
  這傢伙個性正直,而且正直過頭了。回想起來,她對戀愛也同樣全力以赴。
  而那樣的身影,對我這個已經扭曲變形、不近人情的傢伙來說,宛如耀眼的存在。
  「聽說平常淡漠的人一旦表露情感,就會呈現出反差。」
  「……所以?你想要表達什麼?」
  「沒事,只是自言自語罷了。妳就當成社群軟體上看到的那種像詩一樣的東西就行了。」
  「我說你,該不會……」
  「沒有。並沒有。」
  請不要表現出一副退避三舍的樣子。
  人人都會有想要傾吐的思懷與想法,並希望有誰能夠聆聽它。但那只有故事的男主角才有資格自由地傾吐,獨白在現實裡是找不到人分享的。因此要是有人在公共場合傾吐那些,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包容一下吧。
  也差不多該回歸正題了。
  「所以,妳說得的那個人在哪?」
  「說是在多功能廳裡。對方是戲劇社的一年級生。」
  是學妹嗎……居然聽說過我這種稀有角色,這傢伙有前途。
  「妳跟戲劇社的學妹是怎麼搭上線的?」
  「……我入社了。」
  舞濱拘謹地動嘴說道。其實這也沒什麼好害羞的吧。
  「還真沒想到啊,原來妳對演戲有興趣嗎?」
  「不,與其說演戲……不對啦,我的事一點都不重要!」
  「這麼說也對。」
  「……你這樣回應也很讓人火大。讓我扁一拳好了。」
  「妳連傷害罪都不曉得嗎?真是服了妳的無知。」
  「琴音會加入文學社也是受你的指使吧?所以才會一個人加入早就形成好的社團圈子裡。嗯,你還是讓我扁一拳吧。」
  「那是神崎自己的決定,跟我沒有關係。」
  「能不能別說得好像是她對你有意思一樣?」
  「我並沒有這樣講好嗎?妳的被害妄想症也太嚴重了。」
  我邊說邊留意四周,幸好看到的就只有一副恨不得我們快滾的視線,沒有偷偷旁聽的隔牆之耳。
  這裡是走廊,也就是通道,駐足在這裡多少會引人注目。加上今天教室裡也有人留下來唸書,在這裡交談會吵到人。
  「好吧,那就先過去一趟吧。」
  「也好。讓她枯等也不好意思。」
  舞濱一副理所當然地將書包重新揹上肩膀。
  「咦,妳也要一起來?」
  「因為對方要求我也要在場。那女生還滿怕生的。」
  「……這聽起來根本不可能是什麼告白嘛。」
  這傢伙的表達能力太悲慘了。若她一開始就這樣講,根本誰也不會誤會。
  「而且……我也有話想在半路上對你說。」
  「不好意思,我不能回應妳的感情。」
  「我也不想接受你好嗎!而且我要說的根本不是那方面的事!」
  「開個玩笑而已,妳是在自做多情什麼啊?」
  「……原來你這個人這麼會記恨。」
  這是什麼話。我這個人不管怎麼看都很愛記恨吧。
  
  …………………❤…………………
  
  我們走在四下無人的走廊,前往目的地。不協調的腳步聲,就像在詮釋我倆的關係。
  「之前怜斗不是跑來搭話,說找我有事嗎?你應該還記得吧?」
  「這麼說來好像有這麼一回事。對了,我能問個問題嗎?」
  「難得看到你這麼積極。問吧。」
  「那傢伙全名叫什麼?」
  「……原來你不知道啊。他好歹也是同班同學,拜託你記一下吧。」
  「有個什麼轉折點的話我就能記住了。」
  我又不是手裡有死亡筆記本,沒必要去記住跟自己毫無瓜葛的陌生人姓名。
  「冰室。冰室怜斗。」
  「……原來不是叫鈴木嗎?」
  「幹嘛一副可惜的樣子……然後請跟全國姓鈴木的人道歉。」
  他光是名字就已經夠帥氣了,應該冠個菜市場姓氏才均衡吧。上帝果然是不公平的。
  舞濱清了清嗓子,試圖重回正題。
  「結果我就聽說了一件事。」
  「聽說什麼?」
  「聽說最近有個謠言……說琴音跟俊正在交往。」
  「……這樣啊。」
  好久沒聽到那名字了。之前發生過的那些事在腦海裡浮現。
  「還說那風聲目前還停留在我們學年,但遲早會傳遍全校。畢竟你想想,他們兩個都算是校內名人吧。」
  「……妳自己沒聽說過嗎?」
  「因為那種戀愛八卦,常常都是在當事人不知情的地方聊開的,所以我猜可能是因為我常常跟琴音在一起,消息才沒傳到我這裡來。」
  意思就是先從外圍開始下手嗎?而所謂不知情的當事人,不曉得包不包含那傢伙。
  「俊的……那傢伙打的算盤,為何要散播有關琴音的風聲……你還記得嗎?」
  看來舞濱也思考過類似的事情了。我不禁覺得每當碰到有關神崎的事,我們倆實在是很有志一同。
  「為了讓神崎成為他的女朋友……不對,應該說是透過將她納為女朋友,進一步鞏固自己的地位。」
  如此一來──
  「那他不是已經達成目標了嗎?雖然過程不如預期,但他其實早就抵達終點了……對吧?」
  「不,還沒吧。既然他的思考那麼拐彎抹角,一點謠言程度的東西才無法令他滿足。」
  謠言容易蔓延,卻不見得是事實,同時也有可能會消失。關於這點,那傢伙肯定比誰都清楚。既然他對人氣如此執著,那就不可能滿足於這種表面上的關係。
  「因此他真正獲得滿足,應該會是在謠言散播到某種程度,有人向他確認真偽的時候。到時他只要一個點頭,一切就結束了。」
  話講得有點多了,喉嚨正渴求水分。
  「不介意去趟販賣機吧?」
  「我是無所謂……」
  徵得同意後,我們改變路徑,前往位於一樓的飲料自動販賣機。
  「妳要喝點什麼嗎?」
  「咦……那就蘋果汁吧。」
  「一百圓。」
  「剛剛那氛圍你不是該請客嗎!」
  雖然嘴上反彈,舞濱還是遞了一枚百圓硬幣給我。這裡的販賣機真便宜啊。學生萬歲。
  我先買好舞濱的份,接著才買自己的……還是買茶好了,今天不是喝黑咖啡的心情。指尖遲疑了一會兒才按下按鈕。
  「現在才問可能有點晚,但戲劇社的那個人有指定碰面時間嗎?」
  「沒有。所以要是不得已,也可以拿這藉口推脫。」
  「……想不到妳這個人還挺差勁的。」
  「這叫做學姊的特權。然後,我再差勁也比不上你。」
  帶著若有所指的笑容,舞濱喝了一小口蘋果汁。我也不落人後,大口喝了起來。
  「回到先前的話題,雖然你剛剛說得振振有辭,但說穿了也不過是臆測罷了。」
  這傢伙果然爛透了,竟然用一句話否定了我們之所以來到這裡的原因,說它毫無意義。
  「不過這也沒辦法。畢竟就連我這個跟他在同個社團待過一年的人,也摸不透他的習性。」
  舞濱的視線不經意地上抬。此刻映入她眼中的肯定不是天花板,而是其他事物吧。我有這種感覺。
  「不必安慰我,妳說的我早就清楚了。」
  「既然這樣,那你幹嘛還要說?」
  「推理就是會想要公諸於世的東西。這是作為偵探的信念。」
  我覺得現在可以體會某位老師的心情了。
  「你哪時又變成偵探了……」
  雖然原因只是一場空,但這休息本身是有價值的。我趁著歇口氣的時間,將腦海裡的疑點整理出來。
  「關於那謠言的幕後,妳有打聽到什麼嗎?」
  「這我倒是沒問。我只是透過怜斗間接得知這件事,對於整件事的全貌不太清楚。」
  「也是。」
  如此一來,該調查的與其說謠言的內容──
  「那妳曉得冰室為何要挑這個時間點把事情告訴妳嗎?」
  舞濱又喝了一口潤喉,才點頭說道。
  「這件事跟我還有琴音離開足球社的事有關。畢竟他也說,謠言有可能就是因此而起的。或者說,對那傢伙來說這才是重點。」
  「冰室是足球社的社員嗎?」
  「前社員。他一年級的冬天受了重傷,就在那時候退出了。」
  選手生涯被迫結束啊,這種事時有耳聞。
  舞濱前去將喝完的寶特瓶扔了並返回。
  「如何?有什麼收穫嗎?」
  「嗯。現在我知道,想要在這裡過濾出真相是不可能的。」
  「把你的推理說來聽聽吧。」
  「我們無法釐清謠言開始擴散的時間點,不過既然冰室為了確認真相而找上妳,那麼兩者在時間上應該有一定程度的關聯。」
  要是不曉得起點,就無法推測可能的導火線。事發的動機是極為重要的推理元素,少了它將會相當不利。
  「意思就是真相只有那傢伙曉得。這推測豈不是跟剛才一樣嗎?」
  「是啊。不過,我能夠再確認一件事嗎?」
  「是沒差……但是再想下去也是白費力氣吧?」
  「我希望把目前能搞定的事先搞定。」
  在舞濱懷疑的注視下,我將茶一飲而盡。由於瓶身被包裝遮著,看不清瓶中的狀況。
  「這件事妳為什麼會找我商量?」
  我將空瓶對準垃圾桶的小洞扔去,不過當然是沒進,而是砸中桶蓋掉到地上,一聲餘響輕輕響起。
  「我本來以為妳這個人只會為了神崎而行動。」
  我的精神沒有強大到敢把垃圾扔著不管,因此上前將它撿起,並丟進垃圾桶。
  看著我的模樣,「唉……」舞濱嘆了口氣。看來她是對我的行動感到傻眼,但人總有想要回歸童心的時候。
  「……我只是看俊不順眼罷了。他把琴音害成那樣,甚至連我都欺騙,只想達成自己的目的,讓人覺得這樣到底算什麼。」
  「妳這根本就是私人恩怨嘛。可以不要把我牽扯進去嗎?」
  「什麼嘛,你不就是為了這時候存在的嗎?」
  「別把我說得像是什麼專業打雜的好嗎?」
  「你要是想的話,我可以考慮把你升級為損友喔?」
  「我才不要。當妳的損友不僅是種折磨,搞不好還要賣命到骨頭都斷光也說不定。」
  「我平常算是很愛惜道具的人就是了。」
  「妳這不是就把人當成道具了嗎……」
  女生真是太可怕了。這根本就已經是失言了吧……
  
  …………………❤…………………
  
  一抵達多功能廳,便見小小的舞台邊站了個女學生。她應該就是那個一年級學妹了吧。
  那是個給人文靜印象的少女。剪齊的及肩黑髮,配上稚氣未脫的臉龐,然而此刻她的表情卻硬邦邦的。
  ※雛人形──她帶給人的印象,跟從前在家裡看到的那東西不謀而合。(譯註:日本的一種傳統娃娃。)
  身後的舞濱邁步向前,向她打了招呼。
  「嗨~玉枝同學。我照妳說的帶他過來囉。」
  「謝謝您,舞濱學姊。不過怎麼好像多花了不少時間?」
  「喔~……本來我說這樣拖拖拉拉的會遲到,但篠宮他覺得既然沒設定見面時間,就沒有遲到問題,不把我的話聽進去。」
  啊,這傢伙真卑鄙!竟然把我出賣了!
  「呃,怎麼說呢……抱歉,這麼晚才來。」
  「不會。學長說的也有道理,請不要放在心上。要是還有下次,到時我會告知您明確的時間。」
  「……知道了。」
  好古板!那口吻聽起來根本不像這年頭的高中女生吧……我跟她第一次見面,實在分辨不出她是在諷刺還是認真的。
  「不好意思,現在才問,您就是篠宮誠司學長嗎?」
  正是──受到她的口吻影響,害我差點就要脫口這麼回答。
  「……沒錯。呃,所以妳是?」
  「我是一年級的玉枝蓬。」
  
  


  
  玉枝蓬……即使我在腦中對這個名字再三反芻,依然回憶不起自己跟她有過什麼值得被找來這裡的熟識關係。
  「篠宮學長您有在看輕小說嗎?」
  「嗯?是有在看……怎麼了嗎?」
  「那麼我想,您也許曾經聽過我另一個名字。」
  「另一個名字……?」
  「『蓬萊』這個筆名……您有聽過嗎?」
  蓬萊……這麼一說,我的確聽過……或者應該說是看過──
  「……《告場》的作者?」
  我小心翼翼地說完,眼前的她點了個頭……我覺得她就算表現得更得意些也不過分。
  「那是什麼呀?」
  舞濱以狀況外的愣聲問道。我不得已只好對這個(應該是)輕小說的門外漢,以她也能夠理解的方式向她解釋。
  「是一本小說,而且還是得過最佳新人獎的作品。」
  基本上只要這樣講,任何人都會留下好印象。好比說,把輕小說作家置換成小說家之類的。
  「咦,這麼厲害?咦,等等,你剛說……玉枝學妹她得了新人獎?」
  這下連舞濱也慌了。我本來還打算嘲笑她當成先前的回敬,不過看來現在不是做那種事的時候。
  「妳沒聽她提過嗎?」
  「第一次聽說。沒想到作家竟然就在身邊……所以妳會負責劇本,也是這個緣故吧。怎麼不直接告訴我呢?」
  「因為我覺得沒有聲張的必要。我唯一會的就只有寫作,除此之外的部分無法呼應大家的期待。」
  這要說是淡漠……好像也不太對。應該可以說是某種自知之明,或者說是嚴肅面對自我後得到的結論吧。她的淡漠與其說面對他人,不如說是對待自己的淡漠。
  不過這話題也該到此打住了。
  「所以,妳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一問完,玉枝便向前逼近一步。
  「其實我有件事想拜託學長。」
  「拜託?」
  「我覺得與其拜託篠宮,向流星許願實現的機率可能還高一些喔?」
  幹嘛要故意這樣講?我就算再怎麼不濟,也不至於輸給那種迷信吧。
  「根據經驗法則,那種許願從來不曾實現,所以我想還是挑篠宮學長吧。」
  「……這、這麼說也對啦!跟不定期的東西比起來,隨傳隨到的還是比較方便!」
  那個舞濱竟然面臨苦戰……我接下來也偽裝成呆萌型角色好了。
  玉枝看起來似乎還滿信賴我的,但對我這第一次見面的人來說,實在是難以承受。再說,我這個人也沒有耿直到有辦法直接回答她「原來是這樣,我會盡力而為的」之類的話。
  首先,得先懷疑這當中另有隱情。其次,得試著揭開幕後背景。可別低估邊緣人的防衛意識了。
  「為什麼是找我?」
  「因為您是最適任的人選。」
  「妳憑什麼這麼篤定?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吧?」
  「如果要討論這件事,我想您還是先聽聽我的請求,解釋起來會比較方便。」
  「……好吧,那說來聽聽。」
  既然當事人都這麼說,那麼肯定不會錯。「又在想太多了……」舞濱雖然在一旁碎碎唸,不過目前先不理她。
  我照她引導的詢問後,那原本缺乏變化、看似紅顏薄命的表情上,漾起了一絲嬌羞。
  「……我想跟同班的某個同學交朋友。」
  太過純真……或者說太過正向的願望,讓我跟舞濱不禁面面相覷。
  「……所以根據這情況,對方跟我有關是嗎?」
  學妹──這字眼最先讓我聯想到的,也就只有那一人了。
  「姬島輝夜?」
  紅潮未褪的臉垂了下去,玉枝點了點頭。從這反應看來,她應該是對人際關係相當內向的那類人。
  但像這樣的她竟然會想要接近那傢伙。看來那傢伙散發的光芒,遠比我所見到的還要更偉大燦爛。
  但我堅牢的防衛意識可不會輕易被情感打動而解除。
  「老實說,我實在不懂。妳怎麼會為了想跟她交朋友而拜託我?我們兩個的交集,就只有社團相同而已喔?」
  玉枝這下突然愣起一張臉。那看起來就好像是被人指出了什麼認知上的重大出入。
  「篠宮學長是姬島同學的男朋友……也就是情侶,對吧?」
  ………………男朋友。男女朋友。情侶…………我跟她是情侶!?
  「咦,篠宮你們原來是那種關係嗎!?我還以為──」
  「並不是!絕對沒這回事!」
  我向舞濱否認完,把心靜下來後望向玉枝。
  「……關於這件事,能更清楚地告訴我嗎?」
  與自身認知有出入的現實雖然讓她有些錯愕,但隨後便嘀嘀咕咕地開口道起自己記憶裡的一切。
  「姬島同學在班上隸屬於某個小團體。帶頭的是個打扮時髦的女生,也就是所謂校園種姓制度裡的最頂層階級。而姬島同學曾經在那裡頭說過,她有個二年級的男朋友。」
  「……原來她沒有明白講出我的名字嗎?那麼玉枝學妹妳為何覺得那個人是我?」
  「因為上星期在圖書室,兩位很親密地一起唸書了吧?我就是在當時判斷學長就是那位男朋友。」
  玉枝接著一臉神祕兮兮地望向舞濱。
  「我坐在遠方觀察時又發現,舞濱學姊似乎也認識您……」
  「所以後來妳才會來找我打聽,問了名字之類的許多事情嗎?」
  一臉茅塞頓開的舞濱頻頻點頭。原來如此,所以現在才會上演這麼一齣歡樂鬧劇嗎?
  「本來以為只要拜託姬島同學的男朋友,就能跟她拉近一點距離……不過看來是我誤會了。不好意思,害您特地跑了這一趟,卻是這樣的結果。」
  玉枝向我深深鞠躬道歉。真是的,這樣子豈不就像運動社團一樣嗎?還以為校內那種嚴格的上下關係跟我這種人扯不上關係的說。
  「用不著道歉啦,玉枝學妹。妳又沒做錯什麼事。」
  你也開口說點什麼啊──舞濱以這樣的眼神向我訴說著。原來她的天線接收不到訊號,發訊倒是沒問題啊。
  「是啊,沒錯。這件事追根究底,都要怪那傢伙把話說得那麼含混不清。」
  倒是姬島有男朋友的事,教人單純地感到驚訝。而且都有男朋友了,還跟我做那種親密接觸,我會不會哪一天突然被人給宰了?
  「──啊,原來你在這裡!」
  溫吞且令人放鬆的聲音傳來。回頭一瞧,絹川老師就站在門口處,往這頭跑了過來。誰?她的捕獲對象是誰?
  「篠宮同學,阿香正在找你喔。」
  被捕的竟然是我。被她握住的手還真溫暖啊……
  「不、不好意思,能請您放手嗎?」
  「啊,對不起。我怎麼距離感又失準了……」
  沒有啦,其實我也不是討厭甚至很歡迎……但舞濱的視線可怕到讓我說不出口。妳該不會也是那種能用眼神殺人的人吧?
  等老師放手,舞濱才一副歡欣地來到絹川老師身旁。
  「愛海老師,好久不見!」
  「哎呀,舞濱同學,一星期沒見了呢。」
  「原來妳們認識嗎?」
  「這是我才想問的吧。愛海老師是戲劇社的顧問,你又為什麼認識她啊?」
  「其實是因為之前在教職員室……嗯。」
  「……嗯,是啊。」
  希望她別說得這麼神祕兮兮,彷彿有什麼不單純的隱情似的。
  「玉枝同學,妳好,今天怎麼會來這裡呢?你們這個組合還真稀奇。」
  是啊,既然摻了個雜質,也難怪她會好奇了。
  「我剛剛向兩位學長姊拜託了一些事。」
  「……這樣啊。他們有幫上妳的忙嗎?」
  「當然。」
  「那真是太好了。」
  始終面無表情的玉枝,以及笑咪咪的老師。這對比簡直就像夜空與朝陽一樣。她在面對姬島的時候,不曉得又是怎樣的一幅景象。
  「那個,老師,妳剛剛說系井老師有事找我……」
  「啊,你不說我都忘了!要是不趕緊的話會挨她罵的!」
  這個人也太扯了,悠哉成這個樣子。
  照她的說法我們應該要火速前往,可惜我挨老師的罵也很習以為常了。
  「不好意思,再給我一點時間。」
  「……嗯,沒問題。這次我就陪你一起向她道歉吧。」
  有她這句話真是太教人安心了。對上系井老師,這個人應該可以把她剋得死死的。
  「玉枝,姬島那傢伙可是妳的粉絲啊,還是超級的那種。」
  我開口想為她醞釀點自信,但她的表情並無變化。
  「我知道……所以我才會希望……能跟她交朋友。」
  雖然不曉得緣由,不過要是她對《告場》的熱愛已經傳達給玉枝了,會有這樣的後續發展也很自然。
  「妳要和我交換LINE嗎?」
  「咦?」
  「如果只是要讓她為自己的胡說八道付出代價,我好歹也辦得到。」
  像我這種早就捨棄名為朋友的膚淺關係的邊緣人,竟然也會有居中牽線的一天,真是太諷刺了。但如今我就是希望看到後續發展,也只好這樣了。
  玉枝的頭猶豫地垂了下去。等到她的臉再次抬起時,上頭已經流露出一絲決心。
  「麻煩您了。」
  「來吧。」
  在老師和舞濱的注視下,我們倆新增了彼此的LINE。結果舞濱也跳了出來。
  「難得有這機會,我也要跟你們交換!」
  「可是……」
  「好嘛!看在我們同個社團的分上!」
  看來舞濱似乎已經掌握了攻略法,這次相當積極主動。
  「唉……好吧。」
  不久之後,玉枝那頭率先舉白旗。
  「那我們走吧。」
  我對著旁觀兩人溫馨模樣的老師點了點頭,並跟上她離去的腳步。等來到出口處時,她再次轉過身子。
  「兩位,作業加油喔!」
  舞濱回應了聲「是~」,玉枝則是規規矩矩地鞠了個躬。還真符合兩人的個性。
  
  …………………❤…………………
  
  「到這一帶應該差不多了吧?」
  聽了我的話,走在前頭的老師停下步伐。
  「這裡不在前往鞋櫃的路徑上,她們兩個也不可能跑來這種暗處。」
  「……被你發現了嗎?」
  老師俏皮地伸了下舌頭,接著將背靠到牆上。
  「系井老師才不會特地派人把學生找去她那裡,要也是親自出馬。」
  「嘻嘻,你還真懂她,害我都有些眼紅了。」
  「畢竟也有人認為世上最崇高的愛是師徒之愛。」
  「我個人是友愛主義就是了~」
  「這樣啊,不過說是這麼說,老師妳倒是滿為學生設想的。」
  「我啊,只對比自己大的人有興趣。」
  老師神祕地笑了笑並指著我。
  「所以你也不在我的守備範圍內。看你青澀的反應雖然很有意思,可惜就是太聰明伶俐了些~」
  她所指為何我就不問了。要是太在意正題以外的事,我怕自己會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就算這樣稱讚,我也沒好處給妳喔。」
  「為人師表就是該無條件地嘉獎學生。所以呢,不可以追問原因。」
  「……這真要說的話,應該是父母的心態吧。」
  甜滋滋的聲音令人聽得頭暈目眩。明明是相同的嗓音,聲調起伏不同卻能帶來如此巨大的差異。
  「……能進入正題了嗎?」
  「好~你對我的事感興趣嗎?」
  「不,我只是想知道老師為何要把我找來這裡。」
  「這樣啊,你還真冷靜。」
  「怎麼可能,我現在只差沒當場昏倒。」
  老師手指豎到嘴前,發出「嗯~」的低哼。光是這樣的舉止,都流露出某種自然而然的魅力。
  「其實像這種時候,我應該以好老師的身分馬上給你建議……不過這次就破個例,以絹川愛海的身分告訴你吧。」
  「……也不用為我設想就是了。」
  「別這麼說,就當成不計血本大放送吧。透過這種方式,你就能瞭解得更深入喔~」
  「我個人還是比較喜歡樣樣通樣樣鬆就是了。」
  「那些等你回家準備考試時就能感受到了,雖然照目前的情況,你可能會回不了家就是了。」
  咦咦……太嚇人了吧。感覺就像雲霄飛車的鐵軌被拔掉那樣恐怖。現在可不是悠哉地說什麼心跳怦怦之類感想的時候。
  「……那就麻煩您了。」
  「嗯嗯,所以我才討厭不了像你這種聰明伶俐的小孩~」
  明明跟她沒有任何親密交流,卻有種彷彿全身上下被摸過一輪的感覺。我開始覺得,這肯定是某種仙人跳之類的陰謀。
  「現在的我看起來跟剛才像是同一個人嗎?」
  「一點都不像。」
  若只看外表的話一點都沒變,卻散發出一股截然不同的差異。
  若要打比方,剛才的她就像歐姆蛋,現在則像是蛋包飯。本來還以為盤中只有蛋,沒想到茄汁雞肉炒飯卻坐鎮其中。
  「那麼讓我做個參考,能告訴我剛才的我是個怎樣的人嗎?」
  「就是看似平易近人,又有一點脫線……也就是所謂的天然呆吧。」
  老師對我的回答似乎挺滿意。以她目前的不可預測,我實在不願壞了她的心情,但她這麼愉悅也滿讓人傷腦筋的……
  「沒錯,就如你所見,我根本不是純天然的個性。我是養殖的,只是偽裝成天然。那麼現在你能夠理解,我對你說這些的用意了嗎?」
  「……不,我不懂。」
  湊過來的臉讓我轉開視線。端整的臉蛋配上瀰漫而來的花香,好像會讓人愈來愈受慾望灼燒。
  「意思就是這世上充滿了人造的東西,而且比重會隨著時代進步而升高。不管是機器、食物或女孩子,每種東西都是原版或正版更加稀有。」
  「這跟我們要說的事有什麼關係?」
  「像我這種偽裝自己的人,是分辨得出同類的。」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過來。同類。和她相似的女孩。這些字眼以前也曾經聽她說過。
  因此,這番話如今已不再令我費解。
  「……妳是說姬島嗎?」
  「那孩子跟班上的同學撒謊說有男朋友,對吧?」
  「妳說得還真篤定,好像很懂她的樣子。」
  「我從那冷漠的眼神就看得出來了。」
  這個人感受到的,我當然體會不了,但她說的話卻有種莫名的說服力。看來的確如她所言,那傢伙說有男朋友只是謊話吧。
  「知道我為何這麼想嗎?」
  「老師妳還真是什麼都要反問,我就是有太多事不懂,才會來學校上課啊。」
  「畢竟我可是老師嘛,上課當然該以師生共襄盛舉為目標。」
  停頓了一下,她才開始宣布答案。
  「那是為了融入小團體,保護自己的地位。」
  「妳說……地位?」
  「簡單說也就是感情糾紛。我猜是帶頭的女孩心儀的男生向她告白,而她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才會為自己虛擬出一個男朋友。」
  「……妳還真瞭解。」
  「你也該試著跟女生套好交情喔,可以打聽到許多八卦消息。」
  「我怕腦袋會負荷不了,所以還是算了吧。」
  「這麼冷淡~」
  何況妳也不肯透露不是嗎?
  再說,這個人輕柔甜美的個性應該也不是為了蒐集情報而偽裝的。那充其量只是某種副產物,就像快樂兒童餐的玩具那樣。雖然目前這氛圍實在稱不上快樂就是了。
  「一個可愛又有親和力的女生會得到異性青睞,在同性眼中卻是嫉妒的對象喔~二年級的神崎同學你應該也聽過吧?」
  「……知道。畢竟她那麼有名。」
  原來這個人一樣有不知道的事。這說起來理所當然,卻令人莫名地安心。
  「她之所以能不分男女廣受歡迎,是因為她總是涇渭分明,不會和其他人走得太近。但姬島同學就不一樣了。」
  「可是如果真的這麼在意自己的地位立場,在行為舉止方面更注重一些不就行了嗎?」
  世上沒有人喜歡當過街老鼠,沒有人會故意搞臭自己的名聲。
  「真是觀察敏銳,可惜沒有理解到到最基本的層面。人的本性沒那麼容易改變,搞不好得靠轉生才能修正得了。」
  「……這何止不容易,根本是不可能了吧。」
  「像我們這類理性的人,總會以為自己有做到自我約束,以為成功瞞過了其他人。但事實並非如此。」
  簡單來說,姬島與人往來時雖然留意著適度保持距離,但看在他人眼裡卻不然。意思就是她的本性還是顯露出來了。的確,有的時候我也會覺得,鏡中的模樣似乎比照片裡的還要更迷人。
  「怎麼聽起來像是經驗談一樣。」
  那是某種回顧性質的語調。彷彿在遙想當年,是屬於成人的那一面。
  「我剛才不是說了,會以絹川愛海的身分說話嗎?另外這件事還有後續~」
  當然了。正題才剛浮現出影子,全貌還沒現形。
  「像她這樣的女孩,多半會透過周遭的反應瞭解到現實,也就是自己總有一天得面對本性。那麼,你覺得她接下來會採取怎樣的行動呢?」
  「和周遭分道揚鑣,保持距離。」
  「啊哈哈!這樣一來豈不就變成邊緣人了。」
  「…………」
  回答連帶把我的本性都暴露出來了。但她也沒必要笑得那麼開懷吧。
  「不過,這好像是你頭一次回答了問題呢。」
  「要是被扣分的話就糟了。」
  「原來這麼做不是為了討好我嗎~真可惜。」
  「……所以,正確答案是?」
  再繼續這樣下去,我怕步調會被她弄亂。我從小就不喜歡陪跑馬拉松啊。
  「放棄。停止偽裝自己,停止融入原本就跟自己格格不入的團體。租約要是到期了,房客當然就只能搬遷,不是嗎?」
  「……那我剛剛不就答對了嗎?」
  「不一樣啦。我們都是不甘寂寞的人,所以無論如何都不會淪落為遊民,會繼續找個自己能過得自在的棲身之處。」
  遭同性嫉妒,受異性歡迎。要是接納了自己的這般本性,接下來就只剩唯一一條路可走。
  「那孩子在不久的將來,恐怕會成為對男人搔首弄姿的放蕩女生吧。雖然那也只不過是開端罷了。」
  話語中帶有的重量,沉沉地壓在我身上。
  「找我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些?」
  「嗯。我看你們關係還算不錯,所以才事先給你一點忠告。」
  「……妳個性還真差勁。告訴我這些是希望我怎麼做?」
  「你說呢?我畢竟是個老師,雖然會幫學生對答案,但可沒辦法直接給學生答案。」
  不管是作為優秀老師,或是煽動學生情感時會浮現的那張微笑,已經讓人看得有點不耐煩了。
  「──但要是只給忠告就結束,以一個教師來說也未免太不及格了。所以我還是提供一些建議吧。」
  接著,只見她浮誇地咳了聲。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地方,有個可愛到不行的大學女生。」
  童話故事的標準開頭。說故事的時間就這樣突然開始。
  「她很早就發現自己的魅力與本性,即使被其他女生排斥,還是天天裝成天真無邪的傻樣親近男生。因為對她來說,只有這樣才能得到歸屬感。」
  就像在重新複習先前的那番話──在不久的將來,那傢伙將會經歷的事。
  「而男生們為她取了個綽號,叫做天然呆公主,也不曉得她其實是人工養殖的,就像魚群一樣紛紛上鉤不能自拔。」
  ……這譬喻還真是赤裸裸啊。但人並不適用所謂的商品標示法,外表不見得與內涵一致。
  「但這沒能令她滿足。因為無論釣上多少男生,她依然找不到自己的歸屬。」
  時常聽說這樣的追求,有許多都是為了身體關係。人們會隨著年齡增長而漸漸瞭解其中含意,只能說是必然的宿命吧。要活在世上而不去面對那些人性的陰暗面,只有足不出戶的深閨千金才可能辦到。像我們這些平民百姓,頂多只能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就在某個時刻,她終於對有女朋友的男生下手了。女方當然是氣炸了,而男方號稱是誤會,最後甚至把一切都推給了天然呆公主。從那之後,有關她的是是非非便開始流傳開來。」
  這跟先前提到的內容也有共通之處。這也是感情糾紛的一種,只不過內容狗血程度跟八點檔有得比。
  「但她對此絲毫不為所動,甚至受到周遭的冷眼看待、被人們唾棄也一樣。也許從某方面來說,她已經連人生都放棄了也說不定。日常從此失去了色彩,每一天都像是活在虛無裡。」
  這有可能就是下場。想追求圓滿結局卻迎來了壞結局,就像童話故事一樣。
  絹川老師望向窗外。不像五月天的滿滿烏雲宣布著梅雨季節即將到來。
  「就在這時,有個同校生找上了她。那是有著一頭吸睛的黑色長髮,比她大兩歲的女子。」
  懷念氛圍瀰漫。感覺瞥見了一絲老師真正的樣貌。
  「那不是什麼令人印象深刻的相遇,也沒有什麼打動人心的話語,但那女生就是給天然呆公主的生活帶來了色彩,為每一天賦予了意義……像個傻瓜一樣真誠地面對她。當時那女生依然稱她為天然呆公主,沒發現她其實是人工的,在在都證明了那女生是多麼愚直的人。」
  老師轉了個身面向我。
  「如何?『天然呆公主』的故事。」
  「從結局來看,系……黑長髮感覺就像男主角啊。」
  「也許吧。畢竟對天然呆公主來說,她比誰都更像個英雄。」
  輕笑的她究竟是假是真……不,這並不是她真正想表達的。
  「正面還是反面,其實一點都不重要。看得到的就是正面,看不到的則是反面。但正面有時也會成為反面,反之亦然。」
  「……這麼說或許沒錯。」
  「重點在於真誠地以正向面對,告訴對方哪裡才是棲身之處。也許……這正是能讓她像天然呆公主一樣得救的方法也說不定。」
  眼前說話時的老師,已不是煽動學生情緒的模樣,充滿了關懷的慈祥。
  「那老師妳不打算為姬島做相同的事嗎?」
  嚮往英雄並試著化身英雄算是人之常情。像我以前也喜歡扮演假面騎士,雖然實際上大多是演怪人就是了。
  但老師並未點頭,而是左右搖擺。
  「這樣是不夠的。小孩子總是得離開大人獨立。遲遲長不大,對小孩不會有好處。」
  所以──她接著說道。
  「老師希望,由同年紀的你們來扶持她。」
  這正是這次的正題,以及她的真心話。即使性格各不相同,但為人師表的姿態並無差異,也不存在變質。在多功能廳裡目送舞濱和玉枝時展露的微笑,肯定就是最好的證明吧。
  一個值得信賴的老師,她肯定就是這樣的人。
  「所以,你是從什麼時候發現我是這種人的?」
  「一開始就曾經懷疑過,不過後來看了系井老師的反應,我覺得可能是自己誤會了。」
  基本上像這種表裡不一的人,我已經透過以前認識的熟人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理解。對我這種經歷過先瞭解後交往的關係的人來說,那兩人看起來總顯得有些彆扭。
  「這樣啊,也就是說我當時其實大可直接說出來嗎?」
  「妳這樣暴露一切,事後會覺得後悔嗎?」
  「嗯~應該不會吧。畢竟這也不是無論如何都非得隱瞞的事,就算真的曝光,也只能順其自然。」
  「……對系井老師也一樣嗎?」
  我的提問讓她一時面露驚訝,但那很快就融入微笑裡頭。
  「其實關於這點,我沒什麼罪惡感。畢竟我對真正的自己並沒有任何執著,既不會希望她發現,也不指望她理解,所以才覺得沒必要特地告訴她。」
  「可是既然都隱瞞到現在了,真相曝光時難道不會引來誤會嗎?」
  「這種時候看的就是信賴了。阿香她是絕不會離開我的,只會覺得我這個人真是無可救藥,帶著苦笑接納我。」
  那是一廂情願的理解。也難怪她們之間的關係令我感到彆扭了。不過,世上有形形色色的家,裡頭住的家庭同樣各式各樣,這讓我想起了這件事。
  「不過,主要還是因為我最喜歡看那個人傷腦筋的表情了~要是被發現我其實是刻意裝出來的,以後她大概就不願意理我了。」
  ……把我先前的感動還來。真後悔自己有一時半刻與她產生了共鳴。
  「妳還真喜歡系井老師呢。」
  她之前說自己是友愛派,我現在可以理解了。這樣講可能有點低俗,但惡搞自己喜歡的人的確是滿有趣的。
  老師此刻露出的是至今以來最稚氣的笑容。
  「是啊。但願她能夠繼續維持單身。」
  「……咦?」
  看來我似乎問了個錯誤的問題。但察覺到的當下早就為時已晚。
  「我呀,屬於男女通吃的那一類人。」
  笑得妖豔的老師……不對,眼前的女人繼續說道。
  「不過也只有對阿香就是了。這件事你可要為我保密喔?」
  「……妳對一個高中男生灌輸了什麼啊。」
  這下不妙了。我指的是今後若看到她們兩人在一起,我可能每次都得陷入各種想像或下流的妄想裡了。
  「別擔心,只要我還是老師的一天,就不會有過度的接觸。」
  「……拜託不要偷看別人的內心好嗎?」
  「別看我這樣,對這份工作可是很愛不釋手的。」
  「也是。這我看得出來。」
  一想到系井老師也說過類似的話,我差點就要笑了出來。
  「那麼今天就到此散會吧。像這樣密會,真是讓人心跳加速呢。」
  「就是說啊。我感覺就像走在吊橋上。」
  「哎呀?意思是接下來你會愛上我嗎?」
  「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而且妳不是說過對比自己小的沒興趣嗎?」
  「但我不介意被人喜歡喔~?」
  嗚哇……她果然是不論男女都最好別沾上邊的那類人。就某方面來說,教師這工作的確很適合她。
  「姬島同學的事就交給你了。」
  「……我知道了。我們好歹也從國中認識到現在,我會照顧她的。」
  說完,跟老師道別後,我才終於踏上回家的道路。
  絹川老師希望我……應該說是希望有人能夠陪伴姬島。
  有學生令她想起從前的自己,所以希望能有個像系井老師那樣的人出面解救她。
  因此她找上了我並推動我。如今仔細回想,她在面對玉枝時,或許也在尋找類似的機會也說不定。
  於是我回應了她,答應會負責照顧姬島。但這樣講並不代表我會符合她的期待。
  嗡──口袋裡的手機突然發出震動。
  『唸書唸得好累。』
  『我很努力。』
  『得繼續努力。』
  一點開與神崎的對話框,便見她簡短的發言一句接著一句。神崎今天考試一結束就回家去了,理由當然是為了繼續用功讀書,好達成全科滿分的目標。
  不過看來她的努力不懈還是有極限。現在的她應該正在休息吧。看著那些文字,腦海裡也浮現神崎疲憊的模樣。
  話雖如此,還真不知該怎麼回覆才好。畢竟以她動不動就提起經濟大蕭條的感性,我這凡人恐怕抵達不了她的境界。
  「不過這下都顯示已讀了……」
  這點神崎一定也注意到了,所以我得早點回覆才行,然而又不曉得該回覆什麼才好……又卡關了。最近還真是卡關卡到不行。
  正當我盯著畫面,煩惱著不知該如何是好時,畫面突然切換,接著手裡響起輕快的音樂,震動傳來。
  「……喂?」
  我小心翼翼地接通電話。本以為接下來會聽到她的責難,然而實際傳來的聲色遠比預期的更加輕柔。
  「我要求的不多,只要一句話就夠囉。」
  像是諄諄開導般,卻又把答案藏起來不肯透露。真是的,還真符合她的個性。
  「我喜歡妳,一直都很期待能聽妳說話。」
  「……這樣就多一句了。」
  通話在此掛斷。既然她沒說我是被虐狂之類的,那應該是害羞了。真可愛。
  連一分鐘都不到的對話滋潤了心靈,我收起手機,往車站繼續前進。
  我唯一能為她做的,就是準備一個安身之處。以學長的身分指引她,讓她別誤入歧途。
  ──我不可能成為她的安身之處。
  
  
  
  
  
  
  幕 間 執著
  
  考試最後一天順利落幕,時間來到放學後。社團從今天開始恢復運作……本來應該要是這樣。
  但此刻我跟美優她們一起來到了學校附近的薩莉亞,至於目的──
  「都、都怪藤原他太沒眼光了!美優妳明明這麼可愛!」
  「就是說啊!那傢伙光有長相,網球打得也沒有很好,沒跟他在一起也許才是好事!」
  我們的頭頭──田島美優向藤原告白失敗,因此大家開了這場聚會一起安慰她……真想把這筆開銷拿去買輕小說。
  「輝夜!去幫忙端飲料過來!」
  「知、知道了。」
  被彩夏一說,我趕緊起身。
  「美優……妳想喝什麼?」
  「……哈密瓜蘇打。」
  我對她小聲的要求點了點頭。呃……她看起來心情糟透了。
  「美優要哈密瓜蘇打,然後三咲跟彩夏喝白葡萄。」
  一邊複誦大家點的飲料,我依序按下按鈕。沒人要求混飲料,或許意味著大家此刻都沒那心情……看來我也低調些,別調什麼奶茶了。
  經過一番察言觀色並裝了冰茶後,我將飲料分兩次端回桌上。其實我並不埋怨她們沒來幫忙,畢竟對我來說,與其出言安慰或鼓勵她,端飲料相對容易多了。
  「我去趟廁所!」
  我隨後如此告知並離開現場,接著在廁所隔間裡拿出手機。
  『今天臨時有事,沒辦法去社團。不好意思。』
  向學長通報完並關掉LINE後,我長嘆一聲。但這並不是考完試的疲憊所帶來的。
  「總算有時間聯絡了……」
  從美優被拒絕那一刻起,我們從學校到薩莉亞的路上全程都忙著安撫她,因此根本沒空碰手機。要是她的矛頭指向我這兒,到時可沒人受得了。
  通知音效隨後響起。
  『知道了。』
  簡短的回覆。連表情符號都沒有的乏味內容。絲毫不打算討好我這個女生的態度。
  「還真像學長的作風。」
  我不禁露出笑容。他還真是從國中以來一點都沒變。
  那年在圖書室的輕小說區向他打招呼,正是一切的開始。
  學長總是一個人,學年也和我不同。既然只有我們兩個人,聊起輕小說也能自由自在,不必在意周遭目光。我很享受那樣的時光,喜歡得不得了,堪稱是生活的慰藉。
  無論是在班上應酬陪笑,或是規畫假日時,那記憶始終在我腦海角落裡。也因為這樣,不知從何時開始,我重新享受起原本已不抱期待的校園生活。反過來說,午休或放學後能與學長共度的寶貴時光,對當時還是國中生的我來說,就相當於一切。
  學長畢業了。
  只是一件事,便改變了我的日常。那是我無能為力的改變。
  國中屬於義務教育,當然沒有留級制度,這是從一開始就明白的事情。實際上,我早有心理準備,知道升上國三後,就得重回過去的生活。
  把興趣藏在心中,配合周遭過活──不知何時開始的常年習慣。這些都一如既往,差別只在於少了宣洩情感的時間與場所。本來我是如此樂觀看待的。
  反毒宣導課程。
  這是學校開辦的特殊教學之一,內容主要是讓學生深入瞭解使用危險藥物,也就是毒品,將會帶來的危險性。
  坦白講,那些內容對正常生活的人來說都可以忽略不理,因此當時發放的那張用來讓大家寫下感想的紙,反而更讓人印象深刻。總之,我想表達的是……
  跟學長在一起的時間對我來說,就像毒品那樣。
  讓人不知不覺間產生渴望,因再也得不到而感到絕望。
  原本只是身外之物的一片拼圖,不知不覺嵌進正中心,拼出一整片我的生活,然後再被拔掉。
  我對認識學長前的生活也沒有什麼不滿,但那並不意味滿足,只是早已死心。只是有了心理準備,知道只要自己還是學生的一天,就無法與他人分享興趣。
  然而與學長共度的時間的成癮性卻凌駕那一切。我不曉得是不是因為過去壓抑了太久,但能夠確定的是,自己無法放棄那些已經失去的事物。
  因此我來到了這間學校。追隨學長的足跡,追尋那段時光。
  坦白講,那次備考實在累人,但為了達成目的,我也成功辦到了……畢竟他考上的高中分數要求還滿高的。
  「結果他竟然不知不覺間,跟超正的美女打成一片。」
  神崎琴音學姊。
  第一次遇見時,他說學姊只是同班同學,但兩人莫名地親近。校內的大紅人特地加入那種社團也未免太可疑了,那個人照理說應該還有其他地方可去才對。
  我想,她一定是喜歡學長。
  「真是的,一點都不能掉以輕心。沒事幹嘛要跟其他人展現自己的魅力呢。」
  也因為這樣,我偶爾會很不成熟地跟她槓上,或是與學長親密接觸,藉此彰顯兩人之間的關係。
  她不知從哪兒聽說了社團面臨廢社危機,化身為救世主,給學長留下了好印象,同時獲得了身處同個社團的距離感。
  說到底,女生總是會為了男生用盡心機。這點眾人皆同。不管是她、美優還是其他人,全部都一樣。
  但是,跟至今為止的大家相比,我有唯一能與大家做區隔的一點。
  也就是輕小說。
  幾乎沒有女生會對輕小說感興趣,即使偶爾有,也是將其視為工具,當作用來接近感興趣的男生的藉口罷了。
  因此當初交換LINE時她所說的話,以及大家一起去動漫店的時候,我都以為那只不過是在討好學長。
  ……但並非如此。
  她不但詢問推薦作品問個沒完,還對堆積如山的各種新作兩眼發亮。她對「作品」真摯的態度,令我這個當初提議一起逛店並打算趁機揭穿她假面具的人都感到汗顏。
  也許她的動機真的如先前所言,只是為了吸引學長的注意,但和她聊作品時的確很投緣,我也感受到了她對作品的熱情與善意。
  「……該回去了。」
  要是再不回去會引起猜疑。我於是洗過手,照了照鏡子。
  「好!笑得一樣可愛!」
  我給接下來準備替美優加油打氣的自己加油打氣完,離開了廁所。
  「輝夜妳好慢~」
  「抱歉抱歉。」
  一回到座位,氛圍比預期的還要更加平靜。美優此刻已經是板著一張臉,正忙著滑手機。
  「我不在的期間,你們點了什麼嗎?」
  「就先點了個瑪格麗特而已。」
  「既然時間正好,不如乾脆吃個晚餐吧。」
  一旁的三咲也開始翻起主菜菜單……不會吧,我實在不想在這裡多花錢了。
  「──我說,輝夜。」
  「……什麼事,美優?」
  不只我,彩夏跟三咲的視線也跟著轉往突然開口的美優。只是一句話,現場便瀰漫起些許緊張氛圍。
  「之前妳不是說,有個大妳一歲的男朋友嗎?」
  「是說過沒錯。」
  「介紹給我們認識認識嘛。」
  為何現在要提起這話題……但想著想著,我隨即會意過來。
  「哎唷~我也很想找機會介紹,可是大家平常都忙著玩社團不是嗎?」
  「找一天蹺掉不就好了。跟社團比起來,妳們兩個也更想看看她男朋友吧?」
  呃,我們今天都蹺掉社團了,再蹺的話會很麻煩吧。畢竟妳們那邊又不像文學社。
  「是啊!的確很想看看!」
  「嗯嗯!超好奇他的身分!」
  好吧,這兩個人本來就是美優的應聲蟲,我本來就沒指望過她們。
  美優的盤算恐怕是以下二者之一──先親眼看過我的男朋友,不中意的話就連我一起輕視嘲笑,中意的話就試圖接觸對方並橫刀奪愛。
  畢竟她被藤原甩了也連一顆眼淚都沒掉。與其說想談戀愛,其實就只是想找個優秀出眾的男朋友罷了……也或者她單純只是想貶低我。
  「好嘛,輝夜,我們不是好朋友嗎?」
  還是說──美優露出高傲的笑接下去說。
  「妳那個所謂的男朋友,該不會只是唬人的吧?」
  「……怎麼可能唬妳們啦。」
  我笑了幾聲打發過去。原來美優腦中已經預留了這種可能性嗎……要是在這時間點被拆穿,到時就只能任人宰割……無論如何都非得避免不可。
  「那麼星期一放學後,地點就約在我們教室。」
  為什麼是妳決定啦。一般不是至少該把這部分留給我作主嗎?算了,反正我也只能點頭。
  我到現在都沒公布具體姓名,因此要把誰塑造成男朋友都沒問題。其實就為了利用這個模糊的部分,我才會刻意隱瞞對方的細節直到今天。
  不過終究還是到了必須安排他與這三人見面的時候。而事已至此,願意接受請託並陪我應付這種事情的學長,我就只認識一個人。
  當天晚上,我對那位認識的學長傳了LINE。
  『星期一的午休請來趟社辦,我有話想跟學長說。』
  
  
  
  
  
  
  第五話 接近的終點,遠去的起點
  
  洗過澡的我用吹風機吹乾頭髮後,才離開盥洗室。
  由於期中考剛結束,泡澡的時間也不知不覺拉長了。不過明天是星期六,問題應該不大。相較於星期天,我個人更喜歡星期六。
  一回到客廳,放下頭髮的美玖一身睡衣打扮坐在沙發上滑著手機,她餘光一看到我,便往我這頭招手。
  「哥哥,來一下。」
  「先等我喝完牛奶。」
  「還是老樣子像個大叔一樣……」
  「妳這樣是偏見了吧。」
  洗好澡當然就是要喝牛奶。另外現在這個時代,我想大叔應該還是喝啤酒居多吧。
  倒了杯牛奶一飲而盡,「呼~」地沉浸在那悠長的回味裡,我這才把剩下的牛奶放回冰箱,並前往美玖那邊。
  「所以是怎麼了?有戀愛話題要跟我分享嗎?」
  「要跟哥哥聊那種話題,我還寧願對著布偶自言自語。」
  「那樣感覺很不妙,妳還是跟我聊吧。」
  那樣真的一點都不夢幻。我怕她會像花瓣占卜那樣,開始掏布偶裡的棉花。
  「總之你看看這個。」
  美玖遞出的是我的手機。我當然配合著伸手接下。
  「原來你喜歡看料理影片啊?」
  「……最近是滿沉迷的。」
  鎖定畫面的通知都被她看光了……!珍藏的黃色書刊被親人發現的那種感覺,我竟然在這令和時代體驗到了。
  「要美玖教教你嗎?」
  「我只是喜歡看而已,所以不必了。話說這就是妳要說的嗎?」
  根本就只是在糗我而已嘛。人家以後嫁不去了。
  「不是啦。你看一下最中間那條通知。」
  被紅色包圍的綠色。是LINE的通知嗎?上頭顯示的,是姬島傳來的新訊息。
  「…………」
  「看完了嗎?」
  『星期一的午休請來趟社辦,我有話想跟學長說。』
  這是在我洗澡的時候,姬島傳來的訊息。根據美玖的反應,她應該也看過內容了。
  「這是你說的那個學妹嗎?」
  「是啊。話說,她今天沒來社團。」
  「這感覺超可疑的吧,還講得這麼曖昧,只說有話想說。」
  美玖一副感到不妙似地皺起臉。可疑……嗎?這部分我或許最好也講得曖昧一點。
  「哥哥你有什麼頭緒嗎?」
  「她本來預計要轉交工讀薪水給我,我猜應該就是那件事吧。」
  「喔~感覺好像什麼地下交易一樣。」
  「是從正常管道賺來的錢啦。」
  「喔,我有個好點子。我們就用那筆錢去吃點好料吧。」
  「呃,那是我的錢好嗎?」
  「美玖想吃不會迴轉的壽司!」
  「不要動不動就討那麼貴的東西。」
  「……或者是跟琴音姊三個人一起去吃薩莉亞。」
  替代方案馬上蹦出。這次相對缺乏氣勢,但那雙眼直直地望著我。
  這是她真心的希望嗎?抑或是有什麼隱藏動機?
  但不管怎樣,身為一個哥哥,該如何回應都已經決定好了。
  「妳要是考出好成績我再考慮。」
  「哪有人自己剛考完就這麼得意的。」
  「有什麼不滿去跟學校說吧。那裡能夠無條件聽妳抱怨。」
  實際上,所謂的學校還真的是各方面人事物的出氣筒。
  那發洩對象不只學生,甚至連教師以及鄰近住戶都是。人一旦壓力大就會禿頭,也難怪校舍會老化了。
  「好吧,至少比起普通的加油,這更讓人有加油的動力就是了。」
  「這樣啊。加油吧。」
  「……爛人。」
  與嘴裡說出的話相反,美玖一臉困擾地笑完,從沙發上起身。
  手機上顯示的時間是晚上九點,差不多是我們兄妹各自行動的時間了。
  「你也要回房間嗎?」
  看到我也跟著起身,美玖好奇地問。
  「因為也沒什麼想看的節目,還不如看燉牛舌的影片。」
  「這選片也太特殊了……」
  「平常餐桌上看不到嘛。」
  「要不是因為沒時間,美玖也煮得出來。」
  「好好好。」
  我把心無餘力只能出張嘴的美玖趕離客廳並熄燈。於是我們往房間所在的二樓而去。
  咚、咚──聽似相同卻不同步的兩人份聲浪沿著牆壁暈染開來。
  「對了,那哥哥你呢?」
  美玖轉過頭,向跟在後頭的我問道。
  「我怎樣?話說別把頭轉回來啦,等下樓梯踩空了怎麼辦。」
  「有哥哥在就沒問題了。」
  「不好意思,我可沒力氣能接得住現在的妳。」
  此話當然是指她愈來愈重了,但美玖似乎不受這樣的弦外之音影響。
  「但至少也能當我的墊背吧?」
  「意思是妳一開始就沒把我當人看待喔……對哥哥多點呵護好嗎?」
  率先抵達二樓的美玖這次轉過全身並低頭垂望我。
  「我是說考試啦,考試,作答的手感還行嗎?」
  「沒有科目會不及格。」
  「這回報的基準也太低了……」
  「畢竟我沒打算跑推甄嘛,也就沒追求高分了。」
  如此一來,與其追求名次,想辦法避免浪費時間的補考,也就自然而然地成為首要事項。
  「嗚哇,拜託別把那樣的思考傳染過來,美玖接下來還得應付大考耶。」
  「是妳自己要問的吧。」
  「真是的,相比之下琴音姊勤學多了。」
  「……關於這次考試,那傢伙跟妳說了什麼嗎?」
  那句話挑動了我求知的好奇心。
  「說這次得比平常更加努力才行。但她平常就已經是榜首了吧?」
  「……這樣啊。」
  每當聽說她的用功,疑問也紛紛湧出。我身上究竟有什麼,值得她付出這般努力……糟了,看來今天會是個多愁善感的夜晚。
  隨後,我倆互道晚安並各自回房。然而,夜晚接下來才要開始。
  身子一倒並接受床鋪的歡迎,我將手機高高舉向天花板,打開了LINE。LED的亮光比預期的刺眼,讓我忍不住翻了個身。
  『知道了。』
  傳完訊息後我才發現,自己前幾個小時也傳過相同的訊息。
  
  …………………❤…………………
  
  星期一的午休,我就像平常那樣前往社辦。
  神崎那頭我已經事先說明了姬島的事,要她自己去跟班上同學吃午餐。
  畢竟她不是指定放學,而是刻意挑這時間,肯定是不希望神崎也在一旁。
  喀啦喀啦,我隨手拉開拉門。
  「──怎麼這麼慢啊?學長。」
  我本來以為自己已經提早到了,導致對迎面而來的景象以及責備反應不及。
  「是妳太早來了,我這才是正常速度。」
  我隨便拉了張附近的折疊椅前往社辦窗邊,找了個視野能同時面對兩個出口的位置坐下。這裡是我的固定座位,一個只要有人經過,就能立刻察覺的絕佳位置。
  「……妳不坐嗎?」
  「我今天不是來吃午餐的。」
  姬島站在原地和我面對面。視線一垂望,她的確是兩手空空……感覺就像面試一開始時那樣,讓人微妙地有點躊躇。
  於是我把便當擺到桌上,起身往她移動。
  「學長不必顧慮我沒關係喔?」
  「這樣我不自在。是我自己要換位子的,妳不用在意。」
  視野一隅,如今釋放孤零零的獨棟房子般存在感的桌子,被我排除在意識之外。
  「所以,事情是?」
  「……我有事想拜託學長。」
  聽了這句話,我頓時安下心。證據則是接下來的談吐變得搞笑多了。
  「什麼事?話先說在前頭,邊緣人能做到的事很有限喔。」
  「這點請放心,這是只有學長才辦得到的事……非學長莫屬的事情。」
  「聽妳這麼說,感覺還滿不賴的。」
  獨一無二。這辭彙光聽著也很動人。我催促姬島繼續說下去,於是她接著開口。
  「今天放學後,學長能來我班上一趟嗎?」
  「……還真是有階段性啊。」
  最先是聽她說中午有話想說才趕來這裡,結果內容卻是要我放學後到她班上。這樣何不一開始就傳LINE?
  「就是有必要做階段性的確認。因為那種事一定是需要預演的,不是嗎?」
  「預演……?」
  「讓學長成為我男朋友的預演。」
  絹川老師說過,姬島所謂的男朋友實際上並不是真的,只是用來保護地位的自衛道具、拋棄式的存在罷了。
  「用這種誤導的說法不太好喔。要是換做其他人,現在搞不好就誤會了。」
  「……原來學長也知道,我指的是假扮情侶嗎?」
  聽了我的話的姬島,露出一臉出乎意料的凝重模樣。本來還以為她會更慌亂些,不過看來這想法彼此彼此。見我一點都不驚慌,她意興闌珊地嘆了口氣。
  要是沒事前聽絹川老師以及玉枝提這件事,那麼現在的我會是什麼反應呢?這點連我自己都有點好奇。
  「其實,妳就直接坦白講也無所謂吧?」
  「……學長的口吻聽起來,似乎早就知道我的處境了,是嗎?」
  這次她就有些驚訝了。也是,要是自己沒提過的事被人察覺,也難怪會有這般反應。在她質問之前,不如就從我先開始吧。
  「小團體什麼的只是枷鎖,妨礙妳自由飛翔的牢籠。那不值得讓妳即使撒謊也要留在其中吧。」
  有牢籠裡的景色,也有水中才看得見的風景。但不管是什麼,要是不能樂在其中,那就只是在折磨自己。
  生活的方式有無限多種,那就沒道理選擇讓自己喘不過氣的道路。
  「……學長你根本什麼也不懂。剛剛那些我自己也很清楚,不用你再說明一次。」
  「妳這句話前後矛盾了吧。」
  我並沒有想太多,只是以我的尺度衡量罷了。
  「──請不要以為每個人都能夠選擇那個早就知道的正確答案!」
  這是頭一次,我聽到姬島的話裡如此充滿攻擊性,並看到她的激情呈現到臉上。
  從她平常的模樣難以想像的氣魄,一時將我震懾住。
  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姬島才尷尬地將視線從我身上轉開。
  「……不是每個人都像學長這麼堅強。」
  我很堅強。看來這是我在姬島眼中的印象。
  ……未免也太看錯我了。最起碼我還是個會對自己的失敗感到後悔莫及,脆弱而無可救藥的傢伙。
  「……方便告訴我嗎?是什麼造就了現在的妳。」
  現在還來得及挽回。我這樣告訴自己,正面面向姬島。
  每個人的價值觀都不相同,因此試圖讓其他人瞭解自己,只是種奢侈的煩惱。但若是想試著瞭解對方,應該不會是白費力氣。
  「……好吧。」
  「感謝妳。」
  為了讓自己冷靜,姬島吸了口氣後呼氣。
  「讀小學的時候,我曾經有一次在班上興奮過頭。那說起來也不算是霸凌,只是跟同學說話被對方無視……但還是在我心中留下了陰影。」
  「……為什麼興奮過頭?」
  「因為輕小說。可能是那作為讀物太高尚了,周遭的大家都表示無法理解。」
  輕小說是高尚的讀物……我猜她應該是在反諷,但許多人都是一看到封面跟標題就先打退堂鼓,只有跨越重重難關的強者才得以體驗其內涵,說起來也有點算是一語中的。
  倒是原來事發原因是出於自己喜歡的事物嗎?那麼的確會有點讓人無法接受。尤其是在小學生這年紀還無法輕易割捨興趣,打擊當然就更大了。
  「但我就是無法忍受孤單一人。就算知道是錯的,還是只能選擇這麼做。」
  這和絹川老師之前說過的完全吻合。不甘寂寞,尋求歸屬感的本性。因此才有了那樣的行為和自我矛盾的理解。原來如此,我能夠理解她為何能夠如此理性了。
  「但這件事其實比想像的容易喔?只需要隨波逐流,對話題表示贊同,別讓自己過度引人注目……然後,再創個Instagram帳號之類的。」
  以及,眼前這高談闊論的身影。
  一切都按照那個人的的劇本進行著。再這樣下去,她的確很有可能走上相同的結局。身為平常總是看著她的人,那與日俱增的無力笑容,實在令人覺得非常可惜。
  「雖然剛剛說是假扮──」
  姬島向前一步,接著又是一步,逼近到沒辦法再更近的距離。
  「若對象是學長,我也不介意假戲真做喔?」
  甜言蜜語配上這般距離,像是直接傳進了腦髓裡。但我無法後退,或者說,不願後退。
  「學長是我的第一次。除了家人之外,第一次能夠毫無顧忌地聊輕小說的對象。能讓我盡情聊自己興趣的珍貴時間。」
  「…………」
  過往的記憶瞬間被喚醒。對我而言稀鬆平常的每一天,在她眼裡似乎呈現著不一樣的光景。
  人的容量是有限的。要是積了太多心事,就需要有個地方發洩。即使巨大如水壩,也需要適時洩洪以防潰堤,那麼相較之下微不足道的人類,更不可能把什麼東西都憋在心底。
  「只要學長懂我,我就滿足了。」
  這傢伙一定對周遭失望透頂。覺得再也結識不了知音,沒有人能與自己分享感動。覺得自己很不幸地落入這樣的環境裡。
  只要躲進殼內,就能免受外界刺激,但也從此感覺不到外界的景色變化。這傢伙的世界從興趣遭人否認的那一刻起,就沒再前進過一分一秒。
  快樂、有趣、悲傷、後悔。靠著形形色色的情感,才能夠襯托出彼此。只有快樂的人生,或是只有悲傷的命運,兩個肯定是一樣無趣。
  獨一無二……嗎?對我個人來說,這實在是無法負荷之重。
  「總之──」
  我扯開嗓子,以音量讓姬島就此打住。眼前的她一雙眼睛望了過來。
  「我只要放學後過去就行了吧。」
  「是、是這樣沒錯……」
  不安從舉動裡流露而出。看來她是對這毫無事前規畫的行動有所疑慮吧。
  「我對自己的演技很有信心,相信我吧。」
  「……拜託到時別演得像是唸稿一樣喔。」
  「我會以完美的演出撐過去的,保證把妳嚇一大跳。」
  「既然學長都這麼說了,那好吧。」
  姬島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一看時鐘,從午休開始到現在,還過不到十分鐘。
  「我看妳還是早點回去吧。如果妳午餐要在班上吃的話。」
  「也好。喔,工讀費我今天帶過來了,放學後再交給你。」
  「感覺好像賄賂一樣。」
  「本來要是學長拒絕,我的確有打算像那樣威脅。」
  「……這可不是好拿來開玩笑的事啊。」
  「那麼總之,再麻煩學長了。」
  姬島滿意地嫣然一笑,將手伸到拉門上。沒想到接下來,門卻不自然地自己開啟。
  「──咦,姬島學妹……還有篠宮,你們兩個怎麼了?」
  上門的是神崎,身後的手裡還提著便當。
  「……神崎學姊怎麼會來這裡?」
  「我星期五把東西忘在社辦裡了,想說既然都要過來,乾脆順便把午餐帶來吃。」
  接著,神崎的視線轉向我。
  「所以……篠宮你也來這裡吃午餐嗎?」
  「……是啊。」
  「這樣啊。那姬島學妹妳呢?」
  「我……」
  姬島的視線一陣飄忽,最後落到我身上。看來她不太願意對神崎坦白那些事情。
  「我們在談工讀費的事情。妳還記得嗎?就是之前黃金週的事。」
  「這麼說來,好像是有這麼回事。原來你到現在還沒領薪水啊?」
  「……因為那次神崎學姊來店裡,我們做到一半就下班了。」
  「咦~原來是因為我嗎?」
  半開玩笑的神崎,以及微微垂頭的姬島。兩人看似接近,實際上卻在遙遠兩端。
  「姬島,再不走就沒時間囉。」
  「……我知道。」
  穿越神崎身邊的姬島,隨後離開了社辦。沉默忽然降臨。這本該令人熟悉,如今卻讓人感到心神不寧。
  「談工讀費的事啊……我覺得把最後的一小部分放大到像是整體一樣,這種做法不太好喔~」
  「這是致敬新聞媒體啦。」
  我一回到自己的座位,神崎也到對面去搬折疊椅。
  「然後啊,妳剛剛開門時裝得像是剛到社辦一樣,我也覺得不太好。」
  「……被你發現了。」
  「其實我剛坐下時就看到妳了。看來像妳這樣的熱門人物,不適合進行隱祕行動呢。」
  「是呀,比不上某人。」
  也就是說,剛剛社辦內的對話全都被神崎聽光了。但我當初就是抱著這樣的前提說話的,並不覺得慌亂或尷尬。
  「看來她也有不少心事呢。」
  「就是說啊。我也是今天才曉得。」
  「你們不是從國中就很熟了嗎?」
  「不同學年的話頂多就這種程度。甚至就算是同班同學,有些人我一樣完全不認識。」
  「也是啦,畢竟每個人總是會偽裝表面。」
  能見人的一面,不能見人的一面。若以這種視角來看,其實每個人都會有某種程度的偽裝。像我要是搭上電車,也不會像洗澡時那樣放聲高歌。
  並且一個人的真面目,或許也要伴隨虛偽,才更能襯托出其珍貴。就好像世上要有壞人,正義的英雄才能夠大顯身手。如此一來關於誰是誰非,也就很難說得準了。
  「所以,你開始同情起她了嗎?」
  「…………」
  「而且打算假扮成她的男朋友?」
  神崎目不轉睛地望著我,繼續說道。
  「老實說我根本覺得莫名其妙。既然你都聽她說了,那應該曉得那關係不只限於你們之間吧?她會把你介紹出去喔?到時其他人……都會認識你喔?」
  神崎的話裡,怒意與傷心等情緒紛紛亂亂。尤其是她的口氣一如往常,讓那些聽起來格外明顯。
  「那樣的話我們也不必隱瞞彼此的關係了吧?我也不是討厭目前的關係……只是那種虛假的關係能夠公開,我們之間的卻不行……我實在有點不能接受。」
  當初會與她成為祕密情侶,是基於我的選擇與要求。神崎的說法一點都沒有錯。那麼接下來該輪到我好好說明了。
  「一開始我本來也打算拒絕的。妳有從一開始聽的話也曉得吧?我一副自以為是地訓話,結果卻回到自己身上。」
  「所以呢?我只對結果感興趣,至於過程……我不想聽那些像是藉口的東西。」
  「那不是藉口。我只是改變心意了。因為她的苦衷……以及在外頭偷聽的妳,讓我改變了想法。」
  「……我?」
  「神崎妳覺得呢?聽了姬島的過去,預料到她所處的環境,妳有什麼想法嗎?」
  這樣的論點切換讓她一瞬間面露困惑,接著像是時間倒流般,開始道起之前的事。
  「……這樣講可能有點像自我陶醉,但要是可以的話,我也想回到過去陪伴她。當初我是配合篠宮你的喜好才會開始看輕小說,但現在我有把握能比你還要樂在其中。我想我們能夠一起分享閱讀感想……成為很投緣的好朋友。」
  怎麼會有像她這麼好的女孩啊。給我當女朋友真是太浪費了。
  神崎並不是在排擠姬島,而是因為姬島與人主動保持距離,才會跟著配合她,是出於顧慮的考慮。
  「裡面有一句多嘴的話。我才比妳更樂在其中。」
  「這句才叫做多嘴啦。快點繼續剛剛的話題吧。」
  剛剛的話算是離題,並沒有推進主題,但這就跟RPG的練等有點類似,我們只是在與主線劇情無關的地方做準備,好讓主線能夠繼續進行。剛剛神崎的表態對故事進展來說,是絕對不可或缺的一環。
  姬島會變成這種隱藏本性的人,是輕小說造成的。由於不再對周遭心懷期待,才會試著保護自己僅存的棲身之處。
  所以說穿了,既然原因出在輕小說身上,那麼還是只能靠輕小說來改變她。
  「我想讓她知道,沒有必要繼續躲在殼裡。告訴她在她沒看見的這段期間,世界已經漸漸向她靠攏。所以我才會答應她的要求。」
  「……我不想聽理由。我──」
  「再說,我根本沒答應要假扮她的男朋友啊。」
  「……咦?可是你剛不是說答應了她的要求……」
  「她一開始的要求是要我放學後到她班上,妳不是也聽見了嗎?」
  神崎頭上冒出問號,思索了半晌,才終於會意過來。
  「……喔~!咦,原來你是這個打算嗎?」
  「妳剛剛說『我根本覺得莫名其妙』嗎?我才覺得莫名其妙啦。」
  「……這真是爛透了……各方面來說都是。」
  神崎無力地趴到桌上。逗自己喜歡的人,總是這麼好玩啊。
  「……可是你到她班上又能怎樣?那地方對你來說,可是人生地不熟喔?」
  維持姿勢的神崎以鬧情緒的眼神看著我。這說法聽起來就像在挖苦人,說我就算去了也只是被霸凌的份。
  「是啊。我去了其實也沒意義,甚至有可能讓事情惡化。」
  跟老師告狀的人會被大家討厭。原理就跟那有點類似。
  何況不管我再怎麼說,恐怕也打動不了她。畢竟我甚至有可能成為她不願拓展視野的藉口。
  因此,若要讓她瞭解世上除了我,還有其他懂她的人,由我說服就不是個好主意。
  「神崎,我有事想跟妳商量……妳願意聽我說嗎?」
  「……可以。但有一件事我想先確認清楚。」
  「什麼事?」
  「你知道我這趟是為了什麼而來的嗎?」
  神崎散發出某種嚴肅氛圍,讓我感覺像是在面對某種試煉。其實一開始我還不太確定,但現在已經沒有疑問。
  「我知道啦。妳不用擔心。」
  這回應乍聽像是在敷衍搪塞,但還是讓神崎滿意地點了點頭。
  
  
  
  
  
  
  幕 間 現實比小說更荒誕
  
  放學後又過了一陣子。如今教室裡除了我們,其他同學都已經離開了。
  「──輝夜,妳男朋友哪時會到啊?」
  「我剛剛傳LINE了,應該再過一下吧。」
  「喔~?」
  美優也不曉得到底感不感興趣,就只是將身體靠在椅背上滑著手機。
  雖然已經在社辦徵得學長同意,他剛剛也像平常那樣傳了訊息過來,但我就是感到忐忑不安,忍不住對著教室的時鐘確認時間……要是剛剛有用工讀費威脅利誘,也許還不至於這麼緊張。
  要是學長沒過來,我撒謊的事就會被美優她們拆穿,以後就再也沒辦法待在小圈圈裡,只能如坐針氈地待在教室……各種不祥的想像在腦海裡發酵。不曉得哪本書上提過,不安會引發連鎖反應,看來還真是這樣。
  要是學長沒來,要是學長把真相說出來……要是我沒辦法撐過今天。
  到時我又該怎麼抉擇?想著這一切的我,卻只能像看待他人的事情一樣去思考這個問題。
  喀啦喀啦。
  一聽見拉門聲,安心感瞬間充滿內心,可是一朝聲音的方向望去,絕望卻緩緩升起。
  「──嗨,姬島學妹。」
  「神崎……學姊……」
  動搖反映在聲調裡……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面對現實,面對遭背叛的事實,面對學長,相同的情緒正翻騰不息。
  「這是妳的朋友嗎?妳們好。」
  「「學、學姊好。」」
  「…………」
  彩夏和三咲明顯退縮,美優則是佯裝平靜,但也無法完全掩飾內心的驚訝。那反應就像小學生面對朋友的家長一樣。讓人直接地感覺到,這個人在學校是何等的存在。
  「學姊妳怎麼會來這裡?」
  身為頭頭,身為女王的矜持,讓美優代表現場的眾人問了大家都好奇的問題。
  「我來還之前跟姬島學妹借的東西。」
  我借她的東西……?我根本不記得自己借過她什麼。但如果她是為此而來,那麼學長也許晚點就會另外過來了……我也只能這樣祈禱。
  「神崎學姊,妳跟輝夜兩人認識嗎?」
  「我們同個社團。」
  笑咪咪的表情轉向我這頭。由於不曉得她此行是為何而來,讓那線條優雅的臉龐,如今看起來也顯得陰森。
  「來,還妳。」
  「──!」
  我不禁倒抽一口氣。因為神崎學姊遞出來的……
  「那是什麼?書嗎?」
  「告白……場面?」
  「……!」
  彩夏和三咲湊了過來。為了不被她們看見手上的東西,我只好把神崎學姊交給我的《告場》藏到身後。不過這一幕似乎做得太明顯,讓美優頗有興趣地露出一抹淺笑。
  「輝夜,讓我看看嘛。」
  她將手伸到面前……如今回想,這好像是頭一次有人對我說,希望看我所擁有的東西。
  因為長久以來,我都害怕遭人拒絕,知道大家最後一定不會接納它,才會一直藏到現在。
  ……總之無論如何,現在要是不讓人看,只會讓自己顯得更加可疑,我只好乖乖地交出《告場》。
  美優像是見到什麼神祕東西似地盯著封面瞧。接著也沒翻閱內容,直接把書擺到桌上。
  「我說,這是阿宅看的東西吧?」
  彩夏和三咲好像也說了什麼,但被耳朵當作噪音無視掉了。
  啊啊……我還在期待什麼呢。我真是受夠自己了,為何還會心懷渺小的希望。
  「所以,輝夜妳竟然在看這種東西嗎?」
  不准叫它「這種東西」。但我即使想喊也喊不出來。理性的自己,在此刻竟是如此可憎。
  今天原本不該是這樣的。只要把學長當成男朋友介紹給美優她們認識,我就能繼續維持美優小圈圈內的姬島輝夜身分,讓整件事圓滿落幕。沒想到卻來了不必要的干預。都因為這無謂的節外生枝,把我當初的計畫全搞砸了。
  那麼這股憤怒,就只好發洩在干預者身上了。
  「神崎學姊,妳到底為什麼要來這裡……!」
  「為什麼來……她剛剛不就說是來還東西的嗎?」
  「是啊。」
  「不是的,彩夏、三咲。我根本就不曾把東西借給這個人。」
  「咦?所以……」
  「意思是學姊在說謊嗎……?」
  疑惑的目光接連轉往神崎學姊那頭,而承受視線的她從容地往我這頭走了過來。
  「妳確定嗎?真要讓我說出真相來?」
  什麼意思?為什麼她要這樣回問?那笑容底下藏了些什麼……?經過一番思考,最後我推導出一個答案。
  今天午休時見到她上門,還想說時間點如此湊巧……但要是她其實從一開始就聽見我們的對話,那麼事情就解釋得通了。
  若她是特地來拆穿我沒有男朋友的事……那麼就是故意來騷擾人的。
  妳就這麼想跟學長在一起嗎?不是正面戰勝對手,而是透過小手段排除對方……這樣的做法,跟美優以及以前我認識的那些女孩,又有什麼區別?
  我原本還以為她跟過去認識的那些人不一樣,心中抱著淡淡的期待,以為她既然對輕小說感興趣,那麼也許能成為朋友。
  可是這個人一樣是敵人。是個一旦涉及異性就會變臉的野蠻女人。這個世界看樣子依舊對我如此無情。
  「──有件事我很好奇。」
  美優開口了。等視線都集中到自己的身上,接著才露出挑釁的笑。
  「學姊妳也看了這個嗎?」
  以目前情況,美優乍看是在袒護我,但其實不然。她只是把感興趣的對象,或者說攻擊的目標,從我轉移到神崎學姊身上罷了。
  「看了。」
  神崎學姊簡短地回應。畢竟我才剛說過沒借她書,想必她也不至於隨便撒謊破壞自己的信用。不過,美優也很清楚她會這麼回答,所以才會故意問這個問題。
  「喔~……那麼看完阿宅的讀物,有什麼感想嗎?」
  要是學姊回答很有趣之類的正面感想,她一定會以自己的價值觀否定。要是學姊回答無聊之類的負面感想,則會將她拉攏為己方,並且把話題切換回先前,也就是有關我的事。我猜這就是她打的算盤吧。
  這拐彎抹角的下作思考,的確很符合美優的性格。老是只想著讓自己立場高人一等的思考不知該說是貪婪還是怎樣,也更加凸顯出那性格的惡質。
  但那問題的回答也幾乎早已決定。
  神崎學姊是校內的紅人,知名度甚至超越了年級的隔閡。雖然時代已經進步到寬容對待御宅族文化,但對她來說依然是沉重的標籤。要是有人問這樣的標籤該不該接受,任誰都會選擇後者。
  唉……本來還以為把自己隱藏得很好,這下只能跟原本的生活告別了。
  到了這步田地,我就只能像以前那樣仰賴學長……不過既然他過了這麼久都還沒來,我也差不多是等於被放棄了吧。真不明白為什麼我以前會那麼信任「我知道了」這簡短幾個字的承諾。
  負面思考佔據了大腦。若將希望比喻為光,絕望就像一片黝黑,宛如汙泥似地沾上一切,讓人連想要抵抗都力不從心。
  「──內容是校園戀愛喜劇,即使是女生也很容易讀,很適合第一次接觸輕小說的人。」
  這樣的回應只是在給自己套上枷鎖,只是讓神崎琴音這個名字蒙羞。這樣的抉擇,讓我更加不瞭解她的想法。
  「呵,所以學姊也是個阿宅了不是嗎?」
  「是啊。但是在一般人眼中,我應該只是個輕度宅吧?畢竟我才接觸不到一年呢。」
  為何她還能如此冷靜?她應該也曉得即使幫御宅族說好話也毫無意義。對方根本不是該諂媚或是留下正面印象的對象……!
  「姬島學妹。」
  神崎學姊面向我……真希望她別再用那教人猜不透的眼瞳看著我了。
  「我之前推薦給妳時,妳也把這本看完了吧?能讓我也聽聽妳的感想嗎?」
  這句話無非就是謊言。
  《告場》我在認識神崎學姊前就讀過了,也早就跟她聊過感想。好比說喜歡主角身為外向型男子的心情轉折,喜歡女主角冷漠的心漸漸融化的描述,那些只有身為讀者才能聊得動的深入討論。
  那麼她此刻問這問題用意為何?……我雖然不清楚,但是能夠確定一點。
  這是個大好機會。讓我繼續留在美優小圈圈的天賜良機。
  只要我現在說出負面的感想,美優一定會挺身袒護我,然後動員整個小圈圈緊咬神崎學姊。
  雖然坦白講,我並不覺得神崎學姊會被擊倒,不過反正那本來就不是我的目的。為了今後能繼續過風平浪靜的校園生活,我現在得守護自己的立場。
  「…………」
  嘴巴張了又閉上,張了又閉上。
  「…………!」
  我就是無法發聲,也沒有想要說話的意思。
  陷入動搖而視線飄移的我,忽然和神崎學姊對上眼。這行為並不是在向她求救,她卻對我莞爾一笑。
  「妳真的不想試著說出事實嗎?」
  說出事實。真心話。我真正……憋在心底想說的話……原來如此。
  「──我打從心底喜歡這本書。不管故事還是角色,全部都是。」
  這次就一路順暢了。感覺就像卡在胸中的什麼東西被移除,心也跟著輕鬆多了。
  地位與立場固然重要。一個人既孤單又煎熬。在那樣的狀態下坐在教室裡,讓我怎麼也無法忍受。因此一直以來,我總是保持低調,不讓自己成為焦點。因為我跟學姊不一樣。
  但是相較之下,我更討厭貶低自己喜歡的事物,也不打算為了立場做到那種程度。
  說穿了,我的本性可能不曾改變。只是一旦權衡二者,真正無法妥協的事物也就跟著凸顯出來。
  「……原來妳也是阿宅啊,輝夜。」
  美優以唾棄、不以為然的口吻說道。
  唉~我還好意思自稱理智呢。明明表面上撒謊,把真相藏在心底,才是最明智的做法,怎麼現在卻這麼老實地二選一了呢。
  恐怕是因為,我就是這麼地喜歡輕小說。因此我怎麼也不肯撒謊,不願說出討厭兩個字。
  「阿宅能坦然地說出自己喜歡的東西,最好不過了!」
  我對著美優,對著過去的好同學放話。有了這句當起頭,話也從心底紛紛湧現。
  才剛想著不如就這樣一不做二不休地全發洩出來時,神崎學姊的手便搭到我的肩膀上。
  「既然都升上高中了,不試著多體驗一些新事物,豈不是很可惜嗎?」
  「……只不過大人一屆就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讓人超不爽的。」
  「我沒有這個意思就是了……要是讓妳有那種感覺,先說聲抱歉囉。」
  神崎學姊成熟的應對,讓美優她們無話可反駁。我猜她剛剛應該是故意要激怒學姊才會這麼說。
  也因為這樣,她們的目標又切換到我身上。
  「妳那男朋友到底哪時要來?」
  都走到這一步,我也不必再撒謊下去了。
  「不會來了,因為男朋友一開始就不存在。」
  「果然是這樣……妳就這麼愛面子嗎?真是笑死人了。」
  「搞不懂狀況的妳才笑死人吧。」
  「啊啊?」
  「還不都是因為美優妳太煩了,為了撇清跟藤原同學的關係,我才得撒那樣的謊。」
  上一次像這樣對別人坦白說出真心話,不曉得是什麼時候──一邊和美優對峙,我邊想著這些事。這跟《告場》的最後一幕似乎有點相似。主角為了女主角不惜捨棄自己的地位,高潮迭起的那一幕。
  「妳不要老是想著牽制別人,試著表現自己嘛。藤原同學不也這麼說了嗎?」
  「……!妳才沒有資格這樣說我吧!自己還不是個裝可愛的傢伙!」
  「裝可愛……?」
  「妳跟男生說話時,不是每次都在那兒搔首弄姿嗎!」
  「呃,沒有吧……我不記得自己做過這種事。」
  「妳意思是那些都是自然而然的嗎?別以為自己稍微可愛點,就得意忘形了。」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她跟我不對盤,但其實先設下隔閡的竟然是我。我並沒有嘗試去理解卻希望被理解,並且把自己的不被理解歸咎給周遭的人們。
  要是我從一開始就真誠地跟人相處,不裝模作樣,是不是現在就能看到美優她們真心的笑容了呢……雖然事到如今才恍然大悟,但已經為時已晚。
  「這樣的話就不算是裝可愛了吧?」
  「啥?」
  「所謂裝可愛就是裝出來的可愛吧?但是我就算不裝也一樣可愛。」
  「……這個人到底在胡說什麼。彩夏、三咲,我們走了。」
  在美優一聲號令下,兩個跟班隨之而去。最後就再雞婆一句吧。
  「妳們兩個也一樣,偶爾要表達出自己的意見喔~」
  美優完全不理會,而關鍵的兩人則神色動搖地往我這頭瞥了幾眼,才跟著美優一起離開教室……接下來她們大概會舉辦說壞話大會吧。能成為大家的話題焦點,感覺也不是那麼糟。
  「──妳幹嘛火上加油啊,姬島。」
  學長伴隨拉門開啟的聲音現身。根據那從容的口吻,顯然剛才的過程他全都聽見了。
  「你遲到了,學長。事情已經結束了。」
  「我是來揭曉謎底的,當然要等到最後才出場。」
  「……老實說,我還以為被學長出賣了。」
  「抱歉啦,因為我覺得這才是最好的方法。」
  學長難得尷尬地低頭道歉。光是看到這反應就讓人鬆了口氣,知道自己並沒有被他拋棄。
  「我覺得還是該由妳自己領悟,才沒告訴妳詳情……所以,這樣做有意義嗎?」
  「有。我已經……全都瞭解了。」
  瞭解除了學長,還有其他人懂我,願意站在我這邊。瞭解自己希望能誠摯地面對喜愛的事物。這兩個發現,對我來說是一大進步。
  除此之外……
  「神崎學姊。」
  「什麼事?」
  「那個……對不起!」
  「咦,為什麼要道歉?」
  「我剛剛誤會神崎學姊了,以為妳是只顧自身利益的人,對妳感到失望。明明妳是這麼溫柔親切的人。」
  「我不在意這些,所以把頭抬起來吧。我也很高興剛剛能對姬島學妹妳說出真心話喔?我終於……和妳更進一步了,輝夜。」
  哇,這個人是天使嗎?
  「……以後可以用琴音學姊稱呼妳嗎?」
  「當然可以。以後請多指教囉。」
  多麼燦爛的笑容……怪不得她會不分男女地廣受歡迎。
  「可以回歸正題了嗎?」
  「剛剛的事還有下文嗎?」
  「是關於妳今後的事。」
  「我今後的事……講得也太誇張了吧。難道學長要幫我做人生規畫嗎?」
  「妳都跟原本待的小圈子鬧翻了,從明天開始就是孤單一人。」
  ……差點都忘了這件事。我不禁對自己的言行有些後悔。剛剛也許應該要再客氣一點的。
  「我早就有覺悟了……畢竟遲早都要攤牌。」
  「這樣也好吧,我覺得妳沒有自己所想的那麼脆弱。妳剛剛不也很有勇氣跟她槓上了?」
  「嗯……真的是這樣嗎……」
  所謂的自我,還真是教人摸不透,即使都活了十五年,還是會有新的發現。那麼說不定就算過完整個人生,也不見得能探究完自己的一切。
  「所以呢,為了心中還在觀望的妳,我準備了一個補救措施。」
  「咦?」
  拉門悄悄開啟。走進室內的,是平常就在這個班上的熟悉人物。佇立在不可觸及的另一頭的學生。
  「……玉枝同學?妳怎麼會在這裡?」
  頭髮齊肩的可愛樣貌,看起來就好像日本人偶。表情向來缺乏變化的她,此刻腮幫子卻泛起紅暈。
  「要不要……交個朋友?」
  「咦……和我交朋友?」
  我伸手指了指自己作確認,她點了點頭。
  既然會在這個時間點現身,看來她很有可能已經聽說了事情從頭到尾的經過。
  「我可以問一下原因嗎?」
  「《告場》……因為妳說妳很喜歡它,而且對輕小說好像也很瞭解。」
  「玉枝同學妳也看輕小說嗎!?」
  真開心~其實從那次跟她說話後我就一直很好奇,所以更高興了!而且看樣子她也已經看過《告場》了嗎?
  「不好意思,我插個嘴。這邊這位是作者蓬萊老師。」
  「咦?」
  「不會吧?」
  我不禁和反應相近的琴音學姊面面相覷,接著視線一起轉向她那頭。
  「……我是『蓬萊』,請多指教。」
  玉枝同學笑得靦腆。頭一次見到的笑容,再配上如今揭曉的真相,讓一切充滿了特別感。
  「篠宮,這件事我怎麼事前沒聽你說過!」
  「因為是驚喜。」
  「但是先告訴我也無所謂吧!?」
  「一次面對兩人份的反應比較輕鬆。」
  「這理由也太隨便了吧!?」
  連原本冷靜的琴音學姊都這麼慌張。但我好奇的是,學長為什麼有辦法這麼冷靜……或者說,他們是怎麼認識的?
  「……學長。」
  抗議的視線投向對方。不曉得為什麼我臉會不由自主地抽動耶~?
  「你明明曉得作者在場,為什麼還要在那場合提起《告場》啊?」
  而玉枝同學就在這時舉手,以免在場有人成為被批評的對象。
  「那是因為我事前同意了。」
  「咦,可是……妳沒聽到她剛剛把妳批評成那樣子嗎?」
  「我本來就不指望所有人都能理解我的作品。相比之下,能聽到姬島同學妳對作品的支持,才是更讓人欣慰的事。」
  啊,我不行了。由於她平時的表情實在缺乏變化,現在又笑又靦腆的模樣帶來了好大的反差。
  「她都說得這麼明白了,妳可要好好回應啊。」
  原來……所謂的朋友基本上就是這樣來的嗎?被學長這樣一催,感覺實在很奇怪。
  「我怎麼可能拒絕呢,玉枝同學。」
  為了不輸給她剛剛的笑臉,我也擺了個笑容出來。
  「那個,玉枝學妹……不對,蓬萊老師。可以……請妳幫我簽個名嗎?」
  琴音學姊還真的很喜歡《告場》呢。不過關於這點,我也不會輸給她。
  「我也想要留一個做紀念!」
  「……兩、兩位不介意的話。」
  面對兩人的要求,玉枝同學雖面有難色,還是點頭答應了。
  我跟琴音學姊兩人對望,順勢擊了個掌。耶~!
  「那麼我去拿書包。」
  「學長不想要簽名嗎?」
  「我的放在書包裡啦。」
  「原來如此。」
  原來連學長這樣的人也會想要簽名,真教人意外。
  「那麼我也去一趟。」
  「琴音學姊妳要簽的書不是在這裡嗎?」
  我指著美優桌上的《告場》並問道。
  「是那本書沒錯,不過我東西還放在社辦呀。聽篠宮的說法,今天應該是沒有社團活動了。」
  「畢竟目標都達成了,那麼今天就到此為止也好。」
  「還是老樣子隨興耶。」
  「所以,我負責回去把書包拿來,妳就在這裡待著吧。」
  「啊~不必啦,我的書包還滿重的。」
  「沒關係。這種事派兩個人去太沒效率了。」
  說完,學長硬是將學姊留下,一個人離開教室,「真是的……」琴音學姊發出不滿的聲音。
  「那我去趟廁所~」
  我揮了揮手,如蝴蝶般輕飄飄地溜出現場。
  
  
  
  
  
  
  第六話 月光皎皎
  
  回到文學社後提了東西就馬上離開──本來應該要這麼做的我,此刻卻只是坐到椅子上。這感覺就像大掃除的途中看起書來,或者是唸書唸到一半摸魚看漫畫。
  已經好久沒像這樣一個人待在社辦了。
  當然我並不討厭和神崎獨處的時間,更不排斥姬島加入我們,但我的本性終究是邊緣人,總是保持著樂於享受孤獨的心態。
  但似乎沒法持續太久。
  咚咚咚咚。
  腳步聲往這頭奔來。
  「──學長!」
  「嗯?喔喔,姬島。簽名會結束了嗎?」
  「不不不,我是偷溜過來的,想說來看看學長。」
  想不到竟然有人跑來監督,那麼我也只好停止這有違道德的行為了。
  「好好好,那我就認真幹活吧。」
  我撐起身子離開座位,將東西收拾完畢後,拿起神崎和我的書包並擺到桌上。神崎那包的確挺重的……不曉得裡面裝了什麼?
  「妳來得正好,幫忙提我的書包。」
  「我記得學長剛剛說,派兩個人沒效率對吧?」
  「那當然是為了享受一個人的時間扯的藉口啊。再說,善用人才一直是我的座右銘,所以這都要怪妳自己不請自來。」
  「唔……好吧~不過在這之前,我有東西要交給學長。」
  姬島取出的是一只咖啡色信封袋。喔~原來是工讀費嗎?
  「來,學長給你。」
  「謝啦。」
  我一伸出手,薪資袋卻像是同極的磁鐵般離我而去。
  「……幹嘛啦?」
  「方便的話能陪我聊聊嗎?」
  還以為她有什麼要求,這點小事當然不成問題。
  「妳願意先付款的話。」
  「那麼,成交。」
  一接下信封,我馬上收進書包裡。由於懶得再拉椅子坐,我於是淺淺坐在桌邊。好孩子千萬別模仿喔。
  「所以,妳要聊什麼?世界局勢嗎?」
  「那種事留給大人去煩惱就行了。我們的話……就來說些古早的故事吧。」
  「那種事留給老奶奶去講就夠了吧?」
  「我不是說桃太郎,是我們之間的故事。」
  「原來如此……但這下不是又給人一種老頭子的感覺了嗎?」
  在我年輕的時候啊……類似這樣的起頭,內容都是些當年勇。
  「有什麼關係。要是不偶爾回顧一下往事,日子一久可是會忘光的喔?」
  「好吧,我無所謂就是了。」
  我點了點頭,姬島於是對著書架走去。
  「學長還記得,我們剛認識那時的事嗎?」
  「記得啊。就是那個聒噪的傢伙。」
  明明只是在圖書室看輕小說,卻突然被活力四射的美少女攀談。碰上這種事,應該沒什麼人有辦法忘得了。
  「當時不小心一時興奮過頭……」
  「說這句話時別一臉嬌羞啦,看起來很煽情。」
  「是學長自己想法下流吧?」
  「世上沒有哪個男生是不下流的。」
  「……那也不必說得一副得意洋洋的吧。」
  但這就是真理。為了掩飾心中慌亂,姬島作勢清了清喉嚨。
  「不過,那就像命運的邂逅一樣呢。」
  「是嗎?我感覺更像命運的齒輪從此開始偏離軌道了。」
  「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原本寧靜的日常被妳給瓦解了的意思。」
  「也就是枯燥的日子因為我而添上了色彩,對吧?」
  話還真是給人講的。真佩服她有辦法把他人的往事斷定為枯燥。
  「唉~妳覺得是這樣的話就這樣吧。」
  「……也太隨便了吧~」
  姬島一副鬧彆扭的樣子,但隨即收起表情轉為正經,也不再四處漫步,而是來到我剛好伸手無法觸及的位置坐下。
  「桌子都被妳坐響了。」
  「是桌子太舊了吧。」
  「呃,這應該是──」
  「太舊了吧♪」
  「……我會跟系井老師建議。」
  為防發生不測,我決定改變方針靠到牆上。畢竟有可能是我太重了也說不定!
  背倚著牆的我,往姬島那兒瞥了眼。然而端坐在桌旁緬懷過去的她,此刻內心所思所想並沒有呈現在外。結果看著看著,我們兩人對上了眼。
  「我很慶幸能夠遇見學長。」
  「……這種話不該當著對方的面說出來啦。」
  我將頭撇往其他方向。
  一旦面對這種純粹的好意,就算是我也招架不住。這原理就有點像吸血鬼或殭屍害怕陽光那樣。
  「學長知道嗎?在我國中時,學長是我每天上學的動力喔?」
  「……我還真榮幸啊。」
  所以拜託別再這樣直直看著我了。我還是習慣妳平常的樣子啦。
  而我的願望不曉得是根本沒傳到她那兒,還是被她給忽視了,姬島維持原狀繼續說道。
  「跟學長共處的時間就是我的一切。所以我才會讀這間高中。我是追著學長過來的。」
  「……原來是這樣啊。」
  之前聽她說會讀這間學校是因為校規寬鬆,不過看來我才是真正的原因。真是害羞。
  「我可是很拚命用功才苦讀考上的喔?真的是超級辛苦的。」
  「畢竟我這個人只擅長讀書嘛。不好意思啊。」
  「沒關係,反正也算是不錯的經驗。」
  「不過看來妳的古文不行啊。」
  「真要這樣比,學長的數學不也一樣嗎?」
  「嗯,這個話題還是到此為止吧。」
  我揮揮手表示投降,「我想也是。」姬島笑了出來。
  國中數學跟高中數學的難度有如天壤之別,甚至一個不小心就可能落後進度……這種事時有耳聞。
  「學長曉得自己名字的由來嗎?」
  「不,我不知道。畢竟這名字又不是很罕見,我猜寓意不外乎是希望我活得誠實正直之類的吧?」
  「呵,正直啊。」
  「喂,妳剛剛是不是在偷笑?而且古早故事怎麼扯到我這裡來了?」
  「會連回正題的。這不是離題,只是順便提一下。」
  但是──姬島接著說道。
  「簡單其實也不錯呢。如此一來,就不會讓人想要深入解讀裡頭的含意。」
  經她這麼一說我才想起,國小有一次回家功課是要向家長詢問自己名字的由來。那是我第一次與最後一次對自己的名字感興趣,但內容早就記不得了。
  「所以妳……就沒這麼簡單了是嗎?」
  輝夜這名字能夠聯想到的東西太多了。
  「從小時候開始,我就很討厭月亮。」
  喔……她這麼明確的厭惡,似乎滿罕見的。
  「當時的我算是個常常在戶外玩的小孩,更喜歡白天的太陽,甚至曾經想過,要是一整天都是白天,不曉得該有多好。」
  那跟她如今外表給人的印象並沒有落差。我甚至能夠想像小時候的她在草地跑來跑去的模樣。我並不是蘿莉控。
  「月亮的話,我倒是滿喜歡的。」
  「畢竟宅在家的人總是會自然而然地喜歡晚上嘛。」
  「這先入為主也太過頭了。我以前也滿常到戶外玩的。」
  姬島似乎對這件事頗好奇,興味盎然地看著我。
  「喔?那麼學長都玩些什麼呢?」
  「單槓跟跳繩。」
  「都是自己一個人就能玩的東西嘛……」
  「還、還有練習足球的挑球。」
  「對不起,請學長繼續說下去吧。」
  「……好。」
  她很認真地向我道歉了……但是與其一群人一起玩,我覺得一個人更能夠鍛鍊出技巧或竅門就是了。
  「月亮本身不會發光對吧?感覺就像退後一步來襯托滿天的星星,在我心中很有好感。」
  隨著年齡增長,男生也會從喜歡主角變成喜歡配角,從欣賞武將變成欣賞軍師(個人觀感)。然而這幻想性的話題,被姬島以現實角度切入。
  「可是就算襯托了,在這一帶市區也看不到星星就是了。」
  「……要用想像力去彌補啦。」
  「我正好相反。月亮只憑己力的話,連在夜晚都黯淡無光。因為不是當主角的料,所以我很討厭。」
  她對月亮也太反感了吧。甚至到了連我都同情的地步。
  但姬島接著搖了搖頭。看來這話題還沒結束。
  「我曾經很討厭它,覺得它彷彿象徵了我這只能迎合他人的個性。我被名為姓名的枷鎖困住,就像被宣告這就是宿命,逃也逃不了。」
  姬島想必對自己的姓名調查了不少。這樣的研究精神雖然很有意思,不過以這傢伙的情況,調查只是帶來更多的反感。
  同樣的食物要是吃上三天,即使是美食也會吃膩,再喜歡的事物也可能突然令人厭倦。既然如此,要討厭一個平凡的事物,也不是什麼難事。
  「不過到頭來只是我過度鑽牛角尖,一廂情願罷了。其實就算不迎合周遭,還是能找到自己的歸屬;就算不討好他人,還是會有人願意關心。今天我終於明白這一點,對我來說就像個紀念日。」
  的確,所謂的月亮,得要有太陽照映才能被觀察到。然而這只是我們的認知。實際上就算我們無法目視,也不代表它就不存在。新月就是最佳的例子,可能並不閃耀,但依然確實地存在著。
  「我想跟玉枝同學更要好,想更親近琴音學姊。文學社對我來說,已經成為我真正最喜歡的棲身之處了。」
  只要改變自己,世界就會改變──這只不過是童話故事裡的想像。只是因為觀點改變,才讓世界看似不同。更別說這個世界是如此開闊,要想完全理解並掌握,也許只有神才辦得到吧。
  「不過這下子,學長對我來說就不再特別了。」
  「是啊。這下我算是功成身退了吧。」
  只見姬島下了桌邊,往我這裡走來,到了伸手可及的距離才停下。她以正面迎向我。
  「我喜歡你。」
  
  


  
  冒出來的四個字,讓我不禁愣愣地望著姬島。
  「所以請繼續當我特別的人吧,學長。」
  啊啊。原來這傢伙打算寫下新的故事嗎?
  打算建立不同於學長學妹的關係,踏出接下來的一步。
  那麼剛才的那些回憶當年,就跟在動畫第二季開播前重溫第一季動畫的行為相同,的確帶有複習的意味。
  但是,聽了這傢伙的想法,我又是怎麼想的呢?
  一旦讀起某篇故事,絕大多數的人都希望看到後續,而不是讓它到此結束。
  這是為什麼?答案很簡單。
  因為故事不論早晚,都會以某種方式畫下句點。
  面對註定到來的,就無須心懷期待;一旦真的發生了,就只能坦然迎接──即使那不是圓滿的結局。
  說到底,我其實也滿喜歡有姬島在的日常。那只靠著隱瞞一件真相,就足以維持住的關係。
  不過看樣子,那建築在謊言之上的城堡就到今天為止了。
  看著姬島靦腆的模樣,讓我再次體會到她是個魅力十足的女孩。光是有她在身旁投以笑容,就能滿足心靈,為每分每秒帶來意義。就如她自己剛剛所說的,連枯燥的日子也能為其添上色彩。
  但是我──
  「對了,我好像還沒說過我的故事。」
  我如此起頭,準備告訴她現實,告訴她彼此的認知落差,以及從中而生的兩條沒有交集的平行線。
  「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成為妳心目中特別的人,也不曾把妳視為特別的存在。所以我們之間本就沒有什麼繼續不繼續的問題。」
  「…………!」
  動搖之色在姬島臉上暈開。不久,她微微垂下頭說道。
  「意思就是……我被學長拒絕了對嗎……?」
  那似乎只是自問自答。我還沒回答,姬島就先抬起頭。
  「那麼請告訴我,該怎麼做才能成為學長心目中特別的人。」
  面具般的笑容。從那表情裡不難窺見,此刻的她試圖調適情緒的努力與堅強。
  其實我也想問,讓如此迷人的女孩子說出這些話的我,真的有這個價值嗎?但現在,我沒有餘力沉浸在這種感慨裡。
  我不希望她強顏歡笑。那只是讓原本太陽般的笑容蒙上陰影罷了。
  就為了這自私的理由,我再次拒絕了她。
  「我跟神崎正在交往。所以不論是什麼形式,我都沒辦法接受妳的感情。」
  「咦……?」
  姬島像是宣告目的已經達成般,卸下了臉上那張面具。原本動搖的表情,如實地呈現到臉上。
  本想說她接下來或許會說我在吹牛,覺得我在開玩笑,不過看來是我白操心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垂著頭的她嘟噥道。看來這次輪到我回答了。
  「兩個月前的結業式。」
  她的肩膀隨之一震。
  「……那麼之前超商那次呢?」
  既沒有動搖,也沒有同情。
  「其實當時算是在約會中。」
  這下她渾身打起哆嗦。
  「……也就是說,只有我一直都被排擠在外啊。」
  「妳要是那麼感覺的,那就是這樣了。」
  我剛回答完,姬島便倏地抬起頭。但我還來不及判讀表情,她就已經來到我的胸前埋起了臉,只艱澀地擠出話語。
  「好歹也表現出一些愧疚的樣子吧……!」
  各種情緒交織為話音並傾瀉而出,直接震盪著我的胸口。
  「否則……我想單方面地怪罪學長也沒辦法了……!」
  悲痛的呼喊自然也傳進了我的耳中。她跟我一樣理智,且是個溫柔的女孩,即使想要情緒化地發洩一場,也沒辦法真的感情用事。而她也有這樣的自知之明,可說是吃虧的個性。
  我當然沒有伸手擁抱這樣的她。
  
  
  隔了好一陣子,情感宣洩總算平息,但姬島還是不願意從我的胸前抬起頭來。我要是一把將她推開,一切就能到此結束,可惜我也做不到這一點。
  「為什麼……要隱瞞這件事?」
  這疑問再單純不過,因此我也如實地回答了她。
  「那傢伙就像太陽一樣。不只是笑容,從天性就是了。」
  腦海裡浮現的,是誰也無法接近,卻一視同仁地賜予眾人光芒的身影。
  「所以我……還沒有自信能夠抬頭挺胸地陪伴在她身旁。」
  「那為什麼……還要跟她交往呢?」
  「就只是自私罷了。我明明如此缺乏自信,卻還是傲慢地接受了她對我的好感。」
  所謂戀愛是盲目的。被她告白的瞬間,我腦海裡完全沒有拒絕的選項。因為我知道一旦放手,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所以,我想我不是個當男主角的料。要我把自尊心擺在最優先,直到有朝一日成為配得上她的男人,再由我主動告白……這種話我根本說不出口。」
  面對才剛跟我告白過的學妹,講這些話真的妥當嗎?
  ……但話都說完了才想這些又有什麼用呢。我不禁發出無奈的笑。
  「……學長真的很喜歡琴音學姊呢。早知道就不問了。」
  「那妳也差不多該放開我了吧?」
  「我的制服充滿了香汗的芬芳喔。」
  「現在又還不到流汗的季節。」
  「女生開玩笑,你應該要捧場才對。」
  姬島總算離開我身上。至於她的臉……似乎有恢復到與花的時間呈正比的程度。
  ……結束吧。
  「從明天開始,妳不來社團也可以。」
  「……是嗎?」
  是啊,就是這樣。妳的歸宿既不是我也不是文學社。唯有玉枝。那份唯一性與特別感,也維繫著友情的發展吧。就像當年的我那樣。
  簡直是好處多多,對誰都沒有壞處。
  
  
  
  
  
  
  終 章 某學妹的場合
  
  進教室坐上自己的位子。熟悉的一連串動作,今天卻讓人有些緊張。
  「…………」
  從背後感覺得到視線。肯定是美優她們吧。還好我們的座位隔了一段距離。
  我並不後悔這麼做。說穿了,我就只是說出自己的喜好,把想講的話講出來,不過如此而已。
  若這樣就能毀了我們的交情,那麼它肯定本來就不會長久,還不如在分道揚鑣之前就先把話說開,這樣乾脆多了。
  看吧,沒多久她們就轉開視線了。在意她們只不過是在浪費時間罷了。
  我將視線轉往黑板,訪客就在這時來到我身邊。
  「早安,姬島同學。」
  「啊,早安~玉枝同學。」
  我們是頭一次像這樣當著同學的面對話。那黑溜溜的眼瞳不知正思考著什麼,剛成為朋友的我實在是判讀不來。
  「在想什麼心事嗎?」
  咦?但我似乎被她看得清清楚楚。還是說這正是作家的觀察能力?總之不管怎樣,我都沒有必要再瞞下去。
  「只是在想我跟美優她們的關係已經無法修復了。」
  「妳覺得……後悔嗎?」
  「不會喔,甚至覺得輕鬆多了。現在的我只看得到前方,只看得到跟玉枝妳成為好朋友的未來。」
  說完,我亮出純度百分百的微笑……等一下,剛剛的言行好像帥過頭了?搞不好我有當主角的資質也說不定。證據就是玉枝同學此刻已經臉頰通紅。
  「……既然這、樣。」
  「嗯?」
  「為了象徵那前進的一步……我們以後就用名字稱呼彼此好嗎?」
  含蓄地望過來的眼瞳,可愛到令人一時間陷入無言。原來平常沉默寡言的女孩一旦嬌羞起來就會莫名可愛,這樣的法則不只限於二次元,在現實裡也一樣適用嗎?
  「……妳覺得呢?」
  「咦?啊,嗯,聽起來不錯。我非常歡迎。」
  面對那不安與期待交織而成的窺望表情,我近乎反射性地點頭答應。嗯,真糟糕。感覺自己差點就要踏進某種未知領域了。先冷靜下來啊,輝夜。妳心中的小鹿也撞得太過頭了。
  我用不讓玉枝察覺的力道輕輕深呼吸。像這樣單方面屈居被動,實在不符合我的個性。
  「那麼事不宜遲,以後也請多指教囉,蓬。」
  一唸出來我才發現,這字眼還滿新鮮的。要是沒認識她,這個字在日常生活裡出現的頻率恐怕少之又少。這種口頭上的改變,也算是變化的象徵吧……我覺得我今天還真是怪噁心的。
  「……嗯。請多指教,輝夜。」
  先前的自嘲馬上被驅散得一乾二淨。
  含蓄秀氣的嫣然一笑……這破壞力還真是一個比一個強大啊。同班男同學們也太有眼無珠了,竟然都沒發現這樣的績優股……有夠沒眼光。
  「……蓬,妳覺得以後在這個班上,我該怎麼行動比較好?」
  繼續瞞下去也不是辦法,我索性徵求她的客觀意見。
  「我啊,在其他人眼裡似乎是個裝可愛的女生,加上美優她們要是把昨天的事說出去,將來我一定會被女生排擠。我是沒有想被討厭啦,只不過這似乎就是我的本性……嗯,看來是沒辦法了。」
  我這才恍然大悟,要是這麼做……到時也會連累到蓬。女生的生態圈雖然關係錯綜複雜,規則卻很單純。我要是被排擠,跟我交好的蓬也一樣會成為標靶。
  而現在才注意到這種事的我,是不是有點太自私了呢?
  「妳覺得從以前就待在教室角落一個人看書的人,現在還會在意周遭的眼光嗎?」
  蓬那有如從中介入思考的發言,讓我不自覺地抬起頭……真是的,如此敏銳的洞察力也挺讓人頭疼的。
  「這麼說似乎也是。」
  「嗯,就是這樣。」
  「看來妳的心理素質似乎滿堅強的?」
  「不堅強的話就當不成作家了。」
  喔喔……我彷彿一瞬間瞥見那稚氣容貌底下散發出的深沉黑暗。那種太深入追究就會惹禍上身的某種事物。我想我還沒有自信能夠搞定它。至少目前沒有。
  看來我只是杞人憂天。我找到的是一個就算離家再遠,也願意等我歸來的容身之處。既然這樣,不如就出去解放一下自我好了。
  「到了這地步,乾脆認真當個花蝴蝶去倒貼男生算了~」
  放低的音量隨口嘟噥道。這樣的想法對過去的我來說是無法想像的。嘴角自然而然地漾出一絲笑意。
  結果,這時又來了另一個訪客。
  「──這句話我可不能當作沒聽見喔,姬島同學。」
  「……絹川老師。」
  蓬被突然現身的老師給嚇了一跳。其實我也很驚訝。
  「身為班導師,我還是希望男生女生能和平相處。」
  她一臉笑咪咪的友好姿態,與發言形成了些許落差。
  以這個人的個性,學生時代一定廣受同性和異性歡迎,活在他們的保護之下,作為某種和平的象徵吧。是鴿子嗎?
  「我會盡力而為的。不過就只是盡量啦。」
  我給自己留退路……或者說其實就只是應付的場面話,但老師聽完滿意地揚起嘴角。
  「要倒貼男生是沒關係,但可不要貼得太深喔。記得注意最多動到下巴就好了。」
  「「……咦?」」
  突兀感令我偏過腦袋,和蓬面面相覷。她剛剛是不是說了什麼……為人師表不該說的內容?
  「抱歉呀,看妳們兩人這麼要好,害我情不自禁就跑來打擾了。」
  這場面似乎很適合給她配上「欸嘿」的音效……我實在無法理解。總覺得這個人似乎瞬間神祕了起來。
  「以上,就是老師給妳們的重點式建議。班會馬上就要開始了,玉枝同學記得在鐘響前回自己座位上。」
  「好、好的,知道了……」
  老師揮揮手,溫吞地離開了現場,接著站到講桌前,向其他進教室的同學揮手。一如既往的光景。
  「蓬……剛剛的妳怎麼想?」
  我感覺自己的臉頰應該正在抽搐。就像碰到預期外的人事物時,思考追不上現實的那種反應。
  「……我想我們還是學聰明點,當作沒聽見比較好。」
  「我也這麼認為~好吧,我們剛剛什麼也沒聽見。」
  我雙掌一拍消除過去……不過當然沒能忘光一切。
  從昨天一直停留在腦海一隅的那件事,依然有如頑強的油漬般揮之不去。我已經不清楚自己嘗試遺忘它的次數了。
  「那我回自己座位了。」
  「等一下。」
  見蓬轉身要走,我將她叫住。
  「戀愛喜劇作家蓬萊老師,妳覺得,所謂的喜歡是什麼?」
  面對我的提問,睜圓了眼的老師露出苦笑。
  「我其實並不是戀愛喜劇作家。」
  「咦,怎麼可能!?《告場》不就是戀愛喜劇嗎?」
  「只是出道作剛好寫了戀愛喜劇而已。至於其他像是奇幻類的,我將來有機會也想試試看。」
  「……這樣啊。抱歉,身為讀者竟然侷限了作者的潛力。」
  老師搖了搖頭。
  「被人需要的感覺也不錯,妳沒有必要道歉喔。不過關於這個問題,我認為沒有明確的答案。」
  看著時鐘,蓬萊老師接著說道。
  「所謂的喜歡,不管是傳遞與表達的方式,以及伴隨而來的故事,都會因人而異。沒有固定格式,因此充滿彈性;沒有所謂的正解,所以也不存在錯誤。簡而言之,我認為……主要還是取決於當事人。」
  她大概覺得自己太長篇大論了,說到最後露出一絲羞色。
  「這麼說也是。好吧,謝謝妳給我勇氣。」
  「勇氣……?」
  「有個人過度考慮他人感受,搞得有點自我感覺良好,我打算去給那人一點顏色瞧瞧。」
  「雖然不太懂妳指的是什麼……但很高興幫上妳的忙。」
  「真不愧是我最心愛的作品的作者。」
  「……我目前正在構思第二集……有興趣的話,等一下要不要看看?」
  喔喔……這粉絲服務似乎有點好過頭了,尤其是昨天才剛辦完小型簽名會,更讓人有這種感覺。不過像這種好康,當然不可能拒絕。
  「當然要。我就拭目以待囉。」
  蓬點了點頭,回到自己的座位。
  在這之後,坐在四周的同學漸漸到齊,班會也隨後開始。
  我想,學長一定是把我的喜歡當成某種依賴,所以才會在最後把我一把推開,試圖讓我重新獲得自由……這樣不但有夠雞婆,表現溫柔的方式也太笨拙了。他就是不夠冷酷絕情,看似冷漠的舉止裡,還是藏不住那份善良。
  我被學長甩了。但導致這一切的情感,肯定既是依賴又並非依賴。因為現在我都已經與蓬成為好友,離琴音學姊更近一步,找到了替代的歸屬,卻還是不願放棄學長。我想要的不是尋找歸屬感,而是以異性的身分親近他。
  但那些都已經表白過了。學長要如何解讀,完全取決於他自己。那不是我能夠置喙的事。
  話雖如此……
  像這樣任由對方解讀自己的真心,也讓人不太爽。他大概把我當成那種所謂的花癡了吧。我才希望他的自戀適可而止。
  「……學長大笨蛋。」
  嘀咕聲同時伴隨著微笑。
  我崇拜的老師說,喜歡沒有固定格式,取決於當事人……也就是取決於我。
  那是Love還是Like都無所謂。我所感受到的,就是我該堅持的。以目前的情況,我代表正義,而學長是壞人,也就是最後我必當勝利。這是理所當然的,是拍板定案的事。
  做好心理準備吧,學長。我這個人可不喜歡壞結局。
  
  
  
  
  
  
  終 章 天然呆公主的場合
  
  放學後的教職員室前,我和某個男學生四目相接。啊,他對我擺起臭臉了,這情緒表露得太明顯啦~
  「辛苦了。」
  「……妳好。」
  「怎麼悶悶不樂的,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真要說的話,就是現在發生的事。」
  「哎唷~你還真是老樣子呢。」
  「……我們明明就沒熟到那地步。」
  「你說的我有聽見喔~」
  篠宮同學行了個禮,隨後離開了現場。
  由那樣子看來……他似乎沒選擇她。但是不管怎樣,只要他肯真誠地面對一切,這樣就夠了。
  繼續杵在走廊上也不對勁,我於是停止思考,進入屋內。
  「妳看起來心情滿好的嘛,絹川。」
  才一就座,阿香就向我打了招呼。其實我比較希望她叫我愛海,不過身在職場也不能強求。
  「我看起來像那樣嗎?」
  「是啊,好到連我都想主動打招呼。發生了什麼事嗎?」
  「只是稍微想起一點往事~覺得自己還真是年紀大了。」
  「結果妳還有辦法心情好成這樣,心態到底有多年輕啊……」
  阿香憂心忡忡地嘆了口氣。她是在擔心自己的婚期嗎?反正到時候我會負責接收,沒有必要嘆氣吧。
  根據早上的情況看來,姬島同學似乎已經成功擺脫天然呆公主的路線了。
  本來還有點擔心自己會不會關心過頭,不過看到她活力四射的樣子,就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故事果然還是完美畫下句點最好。
  不過等事情結束後回過頭想,我跟姬島同學其實也不是完全相同。
  過去的我,原動力來自於自尊需求,只想得到他人的矚目。為了確立自我存在感,不惜對他人撒謊,舉手投足都只是為了讓人心懷好感。
  相較之下,姬島則與人分享自己珍愛的事物,並且注重於這樣的分享。能夠開玩笑地說要當花蝴蝶,也意味著她其實並不執著於迎合他人。明明我們都是從相同的困境裡獲救,卻有如此巨大的差異。
  一種米養百種人。也許在這世上,並沒有真正和我相近的人也說不定。
  「欸,阿香。」
  「嗯,什麼事?」
  「妳以後還會繼續紮馬尾嗎?」
  「這個嘛,其實不紮也無所謂……只是都紮習慣了,一旦放下來就感覺髮絲好煩。」
  「咦~可是我還滿懷念阿香妳以前的樣子。」
  「少胡扯了。再說就算髮型換回來,也不代表就能夠聯想到以前的樣子吧。」
  「阿香妳長得這麼娃娃臉,一定沒問題的,要是跟學生會長波盾同學站在一起,搞不好看起來就像姊妹一樣。」
  「妳說的那情境,誰看起來才像姊姊?」
  「嗯……應該是表情更成熟的波盾同學吧。」
  「……賞妳一點雜事做。去忙妳的行政工作吧。」
  哎唷,開個小玩笑而已,這麼認真。雖然她就是這點可愛。
  平時這些雜務瑣事都輪不到我做,畢竟都有男老師同事們幫忙搞定。我只要稍微出聲求助,就能得到超乎預期的協助,真是太方便……我是說,他們真是太可靠了。
  然而阿香不一樣。她雖然充滿作為女性的潛力,卻從不利用這點。由於既不會賣弄風騷,工作能力又強,導致的結果就是她明明已經不算菜鳥,卻還是常被指派雜務工作。
  她就是這麼傻,就算有人身陷火海,她也會伸出援手,不求回報。她就是這點帥氣到不行,讓我依然會不禁對她懷抱憧憬之情。
  「好啊,我來做吧。」
  「……妳今天發燒了嗎?」
  「明明是妳自己提的,這樣回應也太過分了。我偶爾還是幫得上忙的,至少能幫上一點點。」
  「有妳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希望能夠維持下去。」
  「不好意思,這是限期服務~」
  能像這樣待在同個職場,像從前那樣閒扯,肯定是我上輩子的福氣吧……不,想到我過去遭受的那些,得到這樣的回報也不過分吧。嗯,還是當作這樣比較好。
  「這次假日,可以去妳家過夜嗎?」
  「現在別公私混淆。這個話題等回家的路上再聊。」
  「是~」
  阿香笑了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成為教師的動機,毫無疑問是她給我的。當時漫無目標的我遇見她,接著漸漸受潛移默化,希望成為像她那樣為他人指引方向的存在,並且帶著這種稚氣的夢想走到今天。
  坦白講我不確定自己是否有成為像她那般的存在,但這次的事讓我再次體認到,自己確實選擇了一條正確的道路。我或許不必再為這件事心懷不安了。
  「……不過,雜務果然很麻煩耶。」
  盯著畫面的我,忍不住對著無趣的流水作業露出苦笑。
  不過,反正有的是時間,只要慢慢來,一步一步就行了。
  
  
  
  
  
  
  終 章 他們的場合
  
  這是,某天放學後的一幕。
  
  「讓你久等了。」
  「是啊,的確等滿久的。」
  「噯?你平常的溫柔體貼上哪兒去了?」
  「當然都還留著,只是那些對妳展現也沒意義。何況……凜,我就算現在對妳好,也只會讓妳不自在吧。」
  「是啊。現在這樣子的確更適合愈來愈傲慢的你。」
  水田俊與舞濱凜。
  現任足球社社員與前足球社經理,在四下無人的走廊上碰頭。
  「所以有什麼事嗎?我們應該光準備考試就忙不過來了吧。」
  「馬上就結束了,我只是有一件事想問你。」
  凜隨即收起意味深長的笑,開始談起正題。那堅定的目光,就像老鷹瞄準了獵物般,緊緊盯著俊不放。
  「和你有關的那個風聲,你打算怎麼收尾?」
  「風聲?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俊就像個美國人那樣,雙手掌心翻上,腦袋左右搖晃。他維持一貫的氣定神閒,但凜可沒有這麼好打發。兩人好歹也在同個社團度過了一年。
  「表面上也許你的確應該要沒聽過,但你一定早就得到消息了吧?畢竟是看似瀟灑,其實行事小心謹慎,一心想衝高人氣的你。」
  錯了。凜還是相信了那即使共度一年也沒能識破的俊的本性。這樣真的還能夠稱為信任嗎?
  「……當然是只能否定啊。」
  知道自己擺脫不了凜,俊只好不情不願地回答一開始的提問。凜不禁對那回答目瞪口呆。
  「真沒想到。這不是你獲得所謂人氣的大好機會嗎?」
  「不管我裝迷糊還是承認,最後一定都會被神崎否認,那風聲到頭來就只是風聲。要是沒機會成真,這種事就一點意義都沒有。」
  「喔,所以你才會以威脅的方式試圖發展關係嗎?你的事前布局還真是周到呢。」
  「這句話我就當成是在奉承我了。」
  「你先別走。」
  重新揹好書包準備離去的俊又被凜給叫住。
  「妳說想問一件事,我不是已經回答了嗎?」
  「那只是你的看法吧。我可不覺得自己問了什麼問題。」
  「哪有人這麼強詞奪理的……」
  俊發出的長嘆裡,像是夾帶了各半的無奈與失望。
  「你知道謠言的源頭是誰嗎?」
  「怎麼,妳這次也打算出面阻止嗎?」
  「我的目的在你剛剛回答完問題後就已經達成了。現在問這些只是出自個人好奇。」
  「妳還真雞婆。看在妳這麼好事的分上,我就回答妳吧。我跟神崎正在交往的謠言會開始流傳,是因為我在前一次的謠言風波裡幫神崎撐腰。雖然那件事說起來,只是我在給自己散播的謠言收拾殘局就是了。」
  「這樣啊。這樣的解決方法的確……等等,指示你這麼做的人該不會……!」
  凜的腦海裡浮現某人的影子。
  「沒錯,就是那傢伙。篠宮。篠宮誠司。」
  俊接著令那影子具體成形。
  「這是怎麼回事……?那傢伙不可能沒預料到,兩個謠言到時會扯在一起……」
  正當凜陷入苦思冥想時,一旁的俊直接公布了答案。
  「這還不簡單,當然是因為他不擔心謠言會帶來困擾。」
  「這不可能……!因為那傢伙……」
  「是啊,他一定跟神崎在一起。但所謂的困擾也就分成兩種,一種是兩人無法公開交往的事,一種則是自己的女朋友被大家當成我的女朋友。既然他們正在祕密交往,那麼還有可能的就只剩後者了。」
  俊的弦外之音,凜似乎也聽出來了。
  「所以那傢伙……根本沒把自己的事列入考慮吧……!」
  「反正散播開來的謠言最後也在我跟神崎的否認下結束了,事情到頭來還是維持在臆測範圍,而謎團有時保持神祕,也比真相大白要來得好。」
  趁著話題告一段落,俊朝鞋櫃方向邁步。這次他沒有道別。兩人肯定不會再有下次見了。
  「你等一下。」
  「都忘了妳這個人非要問到滿意才肯罷休。但是都結束了,我已經不想陪妳聊下去了。」
  但即使被拒絕,凜依然沒有退讓的樣子。
  「你只要聽就行了。反正接下來的只是我順口一提。」
  如此說完,凜接著發問,口吻聽起來像是在重溫往事。
  「俊你……加入足球社也是為了累積人氣嗎?其實我還滿喜歡你追逐足球時,那種小男孩般天真無邪的模樣。」
  「…………」
  俊離開了。凜只是目送其背影。明明都朝著相同方向,但兩人之間的距離,如今又變得更加遙遠。
  
  
  
  
  
  
  終 章 隨風所向
  
  因姬島而一言難盡的星期一過後,時間來到隔天星期二的放學後。
  去了趟教職員室的我,此刻正前往社辦。從走廊的窗戶看出去,一棵我不知道名字的樹,其樹冠正散發著綠油油的光澤。不知道它們會不會曉得,接下來準備進入露水豐盈的季節呢?
  我拉開拉門,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
  先來到社辦的神崎默默招手,示意我坐到她對面的座位。感覺跟面試好像。我於是坐上她事先準備好的椅子。
  而屋內的氛圍還真的嚴肅又凝重。都已經開窗通風卻還是有這種壓迫感,恐怕是因為低氣壓的源頭就在眼前吧。
  「……考試成績公布了。」
  「……是啊,恭喜妳拿第一。」
  「……嗯,謝謝。」
  對話相當生硬。因為雙方都假裝不知道事實。明明早就知道結果,兩人卻選擇繼續演戲。
  神崎隨後拿出寫了成績的字條,遞交到我這頭。
  她依舊排名第一,至於總分──
  「……就是這樣,有關獎勵一事正式撤銷。特此告知。」
  細心周到的口吻,儀式性地報告了結果。看來她鬧情緒鬧得正凶啊。
  之前我們達成了共識──要是神崎期中考全科得滿分,就能要求我做任何一件事。而由於成績未能達標,這約定也跟著告吹了。
  「妳只差一點就拿滿分了耶,每次都這麼厲害!」──加上這樣的事實早在兩人獨處前,就先被班上同學洩漏,便形成了這種消化不良的局面,那麼也難怪神崎會情緒消沉鬧脾氣了。舞濱妳這傢伙。
  「反正,怎麼說呢,知道原來妳也會犯錯……呃,讓人感受到了人情味。」
  到底會不會安慰人啊。慘了,我實在不曉得像這種場合該怎麼辦才好。
  其實我也嚇了一跳。素有天分的她,這次更不惜下工夫準備考試,我原本深信她這次一定能夠拿滿分,但要是這樣還達不到目標,就只能怪這個世界出了些問題。
  我起身並端起椅子,來到神崎隔壁坐下。
  「妳需要鼓勵的話我倒是幫得上忙……有需要嗎?」
  神崎就只是點點頭,沒回答要或不要,決定權似乎在我身上。
  「那要……躺個腿枕嗎?」
  既然要做就做點新鮮事──一心為她設想的結果,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可以嗎?」
  「……請。」
  我一回答完,神崎便慢慢地把頭落到我的腿上。由於褲子是夏季制服的薄布料,害我當下差點因為很癢而叫出聲來。
  「感覺如何?」
  「嗯……有種安心感?」
  「這感想不是跟之前靠肩膀時一樣嗎……」
  新鮮感零~
  「因為我不想去想太多嘛。想多了就變成雜念了。」
  「怎麼說得好像廟裡的和尚一樣。」
  不過看來她似乎對此相當滿意。我也感到心情輕鬆許多,忍不住把手伸往她的腦袋。
  ──這種寵物感,還真是超乎想像。
  這就是我摸頭摸了好一陣子後所得到的感想。
  透過掌心傳來的體溫,大腿感覺到的呼吸起伏,以及最重要的,流露出信賴感的安祥睡臉。太可愛了吧。這比養寵物之類的要好太多了。雖然我沒養過寵物就是了。
  「神崎。」
  「嗯~?」
  她還醒著,謝天謝地。
  「關於妳本來打算要求我的事,能說出來讓我參考一下嗎?」
  我主動問了有關獎勵的事。要是這件事就此成為懸案,也未免太吊人胃口。
  「要你聽我說話。」
  那輕描淡寫的回答,讓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那就是妳要的獎勵?」
  「嗯……畢竟篠宮你跟我的前提不一樣,無法理解也是情有可原吧。」
  「前提……?那是什麼意思?」
  「我其實只是需要一個讓你聽我說話的理由。所以才會自設條件,設下一個必須跨越的障礙。」
  「幹嘛做這麼拐彎抹角的事……」
  「因為等於是背叛了自己嘛。這樣做是必要的。」
  背叛了自己。從她嘴裡又冒出耐人尋味的話。這是個無論我怎麼思考都不得其解的難題。
  「其實這次考試,我是可以拿滿分的。」
  「其實我心裡也早有這種預感了。」
  所以我才會像這樣為她打氣。鼓勵她,陪伴她,問出詳細正是我的目的。
  「你一點都不驚訝嗎?」
  「真要問的話,我更好奇妳怎麼會做出這個選擇。根據妳剛說的,那是妳對於背叛自己的一種反抗嗎?」
  「不,不是這樣。怎麼說呢,其實就只是被國文的某一題給感化了吧。」
  我的目光掃向桌上的考試成績單。國文以外的科目全都是滿分。我可以想像,她是在問答題故意寫錯而被扣分──她是故意不作答的。
  這次的現代文簡單來說,是一篇愛情故事,內容描述國中男女生之間的青春。既然神崎說受其感化,代表她想告訴我的內容和那多少有些關係吧。所以這次的主題是情感方面……基於我倆的關係,我必須得個詳細。
  「能告訴我嗎?」
  「你指的是……一開始有關獎勵的事嗎?」
  「是啊。我很有興趣。」
  「就算你這樣說……我還是有種投機取巧的感覺……」
  莫名循規蹈矩這點還真符合神崎的個性。那麼接下來該如何說服她,就是我這個提出要求的人該盡的責任了。
  「其實我原本就已經打算在那個當下……答應妳提的事了。所以那種承諾,不必遵守也沒關係。」
  「……那麼過去的我呢?也許她不會答應喔?」
  看來神崎也聽出我的意圖,口吻變得有些挑釁……那我就來奉陪奉陪吧。
  「過去指的是什麼時候?」
  「嗯……上個月吧。若要說得更詳細點……就是第一次約會那天。」
  她是指超商約會那次嗎……記得當時那傢伙也在場。
  「這不是問題。那可是我女朋友,我會負責說服她的。」
  「…………聽起來挺帥的嘛。」
  神崎嬌羞地嘟噥了句。可惜她和我面向相同方向,因此看不見她的表情,不過我想我也因為說了不習慣的話而有些情緒起伏,所以維持原狀也好。或許能算是一種分擔痛苦吧。
  「好吧,既然你都這麼堅持,我就說出來吧。」
  神崎的臉離開我腿上,回到原本的姿勢,接著將椅子轉了半圈調整方位,使我位在她的正面方向。
  「快點,篠宮你也轉過來,我們面對面。」
  「咦咦……」
  接著她半強迫地把我的椅子也轉了半圈。就如她所言,神崎來到我的面前……兩人之間少了桌子的區隔,讓人有點坐立不安。
  邊等邊魂不守舍地坐了一會兒,神崎才終於開口。
  「篠宮剛剛自己也說了,你是我的男朋友對吧?」
  「是沒錯……」
  感覺她比平常多了一股魄力……難道她也有模式切換之類的心情調適機制嗎?
  「那你為什麼要對輝夜學妹超乎必要地溫柔?還當著我的面讓她抱你的手,甚至對她的胸部瞄來瞄去──」
  「等、等等!先冷靜一下!妳太激動了……」
  「……抱歉。」
  神崎似乎冷靜了下來,反省似地將視線撇開並垂下頭。
  這實在不像神崎的作風。不論是反應……還是對話內容。
  「妳該不會……是在吃醋吧?」
  「………………不可以嗎?」
  「……!沒有,也沒什麼可以不可以……但妳不是向來跟嫉妒這種事沾不上邊嗎?」
  基本上無所不能的神崎,不可能會有名為嫉妒的自卑感……我一直以來都這麼以為,也記得她以前的確這樣說過。
  「……還不都是篠宮你害的。都怪你跟輝夜學妹那樣打情罵俏。」
  
  


  
  為了掩飾害羞,神崎把臉撇往其他方向。
  ……真的假的?這種反應我當然是超開心的……但我一點都不記得自己打情罵俏過。畢竟不說別的,我一直都自認是個專情的人。
  「……抱歉,都怪我做那些引人誤解的行為。」
  我老實地低頭道歉,隨後一隻手伸上我的腦袋,拍了幾下。
  「那就原諒你吧。不過相對的……你得為這份情感負起責任。」
  神崎那淘氣的笑臉,讓我不禁苦笑。
  「我會盡力而為。」
  「很好,那麼事不宜遲,我們就繼續剛剛的──」
  可能因為是第二次,只見她跳水似地加快速度,把頭擱到我的腿上。我也小心地把椅子轉了方向,沒等她開口,便繼續摸起她的腦袋。
  這樣的畫面持續了十來分鐘。
  「倒是輝夜學妹,今天還真慢呢。不過也多虧她遲到,我才能像這樣躺腿枕就是了。」
  納悶的神崎唸唸有辭……雖然才剛和好,說這些有點尷尬,但也該把事情告訴她了。畢竟我堅信自己做出的抉擇是正確的。
  「神崎……關於那件──」
  「──哎呀~學長姊你們打情罵俏也太火熱了吧?」
  門一聲不響地悄悄開啟,姬島就站在那頭。
  「「…………!」」
  不成聲的驚呼發出。害羞令人渾身發燙,我們也重回原本自然的距離。
  「輝、輝夜學妹,妳來了啊~」
  「妳好~琴音學姊。」
  「…………」
  妳怎麼來了?但姬島不曉得有沒有看懂我以視線投出的質問,哼哼笑了幾聲,像以往那樣進入社辦。
  「我剛剛從門上的小窗孔偷看了一下,你們還是要節制點吧。哪有人明明平常瞞著大家,卻還做這種一被人撞見就會東窗事發的事~?」
  「輝夜學妹……妳該不會早就知情了吧?」
  「是的,學長親口告訴我了。是吧,學長?」
  她往我這兒拋了個眼色……我怎麼有種她比以前更難搞的感覺?
  總之目前先搞定這傢伙。既然她不打算對神崎隱瞞,那麼我也該挺身而出,以同樣的方式面對。
  「妳怎麼來了?我不是叫妳不必再來了嗎?」
  「學長說的是『不來也可以』吧?並不是叫我不准再過來。」
  「妳連客套話都聽不懂嗎?再說,這樣也是為了妳好。」
  「為了我好……是嗎?具體來說是怎麼個好法?」
  「具體來說……就是……」
  我以視線指了指神崎,示意姬島別再追問下去了。都做得這麼明顯了,這傢伙好歹也該懂了吧。
  「難不成是因為我被學長甩了,加上學長跟琴音學姊是情侶,會覺得很尷尬……嗎?」
  這傢伙什麼也沒懂。甚至全都說出來了。
  「被甩……?兩位,請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不過我並不是因為舊情難斷才回到這裡的。」
  「喔~……篠宮,你懂什麼叫做報連相嗎?」
  「菠菜我比較喜歡吃涼拌的。」
  「唉……」我的回答讓神崎無奈地嘆了口氣。太好了,看來我安全下庄了。幸好她平常就會像這樣對我感到無奈。(一點都不好。)
  但是,現在那不是重點。
  「所以,妳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既然能夠若無其事地面對我跟神崎,顯然這傢伙根本不存在所謂的尷尬情緒。
  「事情很簡單。而且,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
  姬島先是露了個昂然得意的微笑,接著將雙手一攤,看起來像是在以全身感受這片空間。
  「我單純就只是喜歡文學社而已,也喜歡琴音學姊跟玉枝同學。至於學長,就算扣掉那沒有結果的感情,也一樣是我的最愛。因此我又來這裡了,今後也還會繼續報到。」
  就像呼應姬島的一番話,房間裡的窗簾隨著輕風飄然搖曳。
  「都說得這麼淺白了,學長還是不明白嗎?」
  看著笑得天真無邪的姬島,讓我不禁覺得,她還是跟這個表情最搭。
  「……夠清楚了。」
  「嘻嘻,清楚的話那就好。」
  「那妳今天怎麼會怎麼晚才到?」
  神崎的疑問問到了重點。
  「其實是因為……我一直在偷聽你們的對話──」
  「「…………!」」
  「當然是開玩笑的啦~」
  姬島發出笑聲嘲笑著我倆。這傢伙竟敢一個人笑得這麼開心……
  「其實我剛剛聽玉枝……聽蓬萊老師關於《告場》第二集的構想,所以才會這麼晚來。」
  但姬島話還沒說到最後,神崎已經先砰的一聲從椅子起立。
  「咦,原來會出第二集嗎!?太好了~!」
  「難得有這機會,琴音學姊要一起聽嗎?」
  「我要去我要去!」
  「學長呢?」
  站在門前的姬島和神崎回過頭來,當中一名看起來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樣。
  「我就算了。感覺會有什麼劇情洩漏。」
  「還真像學長會下的決定。那麼我們走吧,琴音學姊。」
  兩人一同離開了社辦。目送她們離去後,我坐回位子上。
  五月的宜人清風即將結束吹拂。偶爾一個人靜靜地獨享這樣的時刻,也算是一種雅趣吧。
  
  
  
  
  
  後記
  
  
  大家好,我是七星蛍。若您是從第二集開始看的好事之徒,先說聲幸會;若並非如此,那麼好久不見,很高興能再次見到您。
  本來希望能趁著第二次的後記,實現第一集沒能達成的願望,帶領大家認識埼玉的魅力,不過面對四頁的額度,我想還是算了。因為埼玉根本沒有能夠寫上四頁的魅力。甚至可以說沒什麼值得一提的魅力,才是埼玉的魅力。
  不過關於這點,我不能否認是由於我的知識不足,所以我打算去更多場所走走看看,增廣見聞後再思考這個問題。畢竟人生就像一場冒險。
  那麼接下來,是關於這一集的幕後花絮。
  本集把焦點集中在女主角之一──姬島輝夜身上,實際上卻有許多部分,讓我面臨苦戰……
  關於這部分,希望能和大家聊聊。第一手資料首度亮相。(只是想說說看而已。)
  也就是在序盤,黃金週的外出場面。誠司這傢伙竟然敢在假日外出,簡直敗壞了居家休閒派的門風,甚至是跟女生出門,乾脆爆炸算了。
  由於這部作品使用的都是真實地名,因此人物的活動範圍也必然被限制在我熟悉的地方,也就是我親身去過、以五感來感受氛圍的那些地方。也就是所謂的實地考察。突然變得專業起來了。
  因此,當初為了寫那一幕,我本來打算前往埼玉引以為傲的大都會進行探勘,可惜礙於社會情勢,最後沒能付諸實行。
  因此,那一幕幾乎都是透過想像拼湊而成的。我是盡力地把1化為100,而不是憑空將0提升為1,因此關於這點還請見諒。
  ……既然頁數還有剩,那就再提一個吧。
  也就是每當描寫到姬島輝夜時,連帶的那三名(實際上只算一名)少女,或者說得更直白些,對宅文化毫無認同的那些少女們。
  既然會寫下這本輕小說,我自然也和輝夜一樣是個阿宅。但可能是受惠於大環境,我不但不曾遭受排斥,也不曾與人發生衝突。國中時雖然曾經因為小說封面被看見而遭人嘲笑,但當時和我一起被笑的I同學,如今已是個不遜於我的阿宅。我倆可說是在其他意義上較勁了起來。
  也因為這樣,我為了兼顧那一幕的寫實性而苦思冥想,甚至為此耗上了一整晚。會有人一看見輕小說封面就嫌噁心的嗎……?要也是覺得充滿感染力之類的吧……?
  然而人的價值觀本來就很多元化,我認為這次經歷,也帶來了拓展視野的機會──我願以此正向思維來做總結。
  ……寫到這兒,我感覺就像在填寫反毒宣導課程的課後感想。關於本作的幕後花絮,就到此告一個段落吧。
  
  接下來是致謝詞。
  首先是責任編輯K。
  承蒙您的寬宏大量,容忍我再三拖搞,對此我深感歉意。要是少了每次提交進度後您反饋的讀後感想,我可能已經半途而廢了吧。真的非常感謝您。像我這種人,有時就需要他人的批評指教,因此若是還有下次,還請您多多照顧了。
  接下來是負責插畫的万冬しま老師。
  在敲打這些文字時,我還沒能看到老師的插圖,但不難想像這次一定也是能將故事點綴得更加豐富的精彩插畫。輝夜的小虎牙堪稱是天才的手筆。真的非常感謝您。
  最後是與本書出版相關的所有人員,以及購買本書的各位讀者。無論如何感謝都嫌不夠。謝謝大家的支持。
  另外關於本作《班上最優秀的她,其實是我這個邊緣人的女友》的簡稱,經過推特票選後,由《優秀女友》獲選,今後還請多關照。字面上看起來很可愛對吧?
  若能藉由大家的力量傳播開來,我會不勝感激。
  那麼,期待將來還能在《優秀女友》的世界和各位相見,第二次的後記就在此做個結尾。照這樣看來,要把後記寫得熟能生巧,恐怕還得再累積幾次經驗才行呢。
  
  七星 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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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帝 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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