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人生逆轉 1 被劈腿又蒙受冤罪的我,受到學園第一美少女青睞[台/繁]

  人生逆轉 1 被劈腿又蒙受冤罪的我,受到學園第一美少女青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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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輕之國度×天使動漫錄入組
  作者:D
  插畫:ひげ猫
  譯者:吳苾芬
  圖源:Airc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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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錄入:勤奋的懒惰的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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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簡介
  夏末,青野英治目擊到兒時玩伴兼戀人的天田美雪劈腿足球社王牌‧近藤的現場。被女朋友背叛、憔悴不堪的英治在假期結束後去學校,刻意讓他聽見的惡毒話語隨即迎面而來。「差勁。」「暴力男。」因為近藤的操弄,英治是會對美雪施暴的暴力男傳聞在學校流傳開來。以此為開端,眾人對英治展開霸凌,而且情況一天比一天嚴重。某天,當英治搖搖晃晃地登上頂樓時,遇見了學園第一美少女‧一条愛。看著同樣對人生感到絕望的她,英治牽起她的手,兩人一起溜出學校──從人生最低谷重新開始、大逆轉純愛浪漫喜劇!
  
  
  


  


  


  


  


  
  
  CONTENTS
  第一章 發現劈腿與霸凌
  第二章 命運之日,在頂樓
  第三章 學校的動向
  第四章 青野廚房
  第五章 可靠的大人
  第六章 第一次約會和……
  第七章 近藤的誤算
  第八章 霸凌問題的進展
  第九章 針對近藤的惡意
  第十章 第一次的假日約會
  後記
  8P特典小冊子
  
  
  
  
  第一章 發現劈腿與霸凌
  
  ──八月三十日──
  
  「唉。」
  我叫青野英治,是個普通的高二生。
  我喝著麥茶、看著電視,上頭報導的是幾年前發生的隧道事故特輯。在心情開始低落時,我關掉電視。反正很閒,還是外出吧。因為媽媽跟哥哥都忙於工作,我便沒告知任何人,直接離開家。
  蟬鳴聲不絕於耳。因為酷暑,我汗流不止。
  「今天本來是難得的生日約會的說。」
  今天是八月三十日,暑假很快就要結束了。我在去年聖誕節跟兒時玩伴天田美雪告白,終於和她成為情侶。就是從小學延續至今的孽緣──雖然她曾害羞地這麼說過,但她就像是同學間的偶像,也是我一直憧憬的人。若沒有這段從小到大的情誼,我別說是和她成為戀人,甚至無法和她正常交談。就因為我性格膽怯,即使已經交往半年,我們也還沒接過吻。
  好想趕快讓關係更進一步。也因為這份焦躁,我對今天的生日約會下足了功夫。
  然而在約定見面的早上,她突然傳Line說:「對不起喔,英治,社團有無論如何都推不掉的事情。」,取消了我們成為情侶後的第一次生日約會。
  老實說,我非常沮喪,毫無理由地搭上那般原本不必搭的電車,來到離住家有段距離、縣政府所在的城市。我獨自走在原本計畫好的看電影、去遊樂場玩的約會路線上,總覺得有些難受。
  「我真像個笨蛋。」
  毫無意義地到處遊蕩感覺真蠢,回去吧。順便繞去車站裡口碑不錯的那間沾麵店,慶祝自己的生日。
  懷著彷彿散發出中年單身者憂愁氣息的想法,我準備走回車站。在鄉下縣政府的所在處,只要稍微往外走一些,就能看到屬於大人的紅燈區。已經受不了了,畢竟我也事先查了屬於大人的地方,想說或許會成為值得紀念的地點,沒想到我會無意識地走到這邊來。
  我真的覺得好丟臉,便將目光轉向遠處的大樓,然後朝著那方向跑去,卻因為驚訝而發出奇怪的聲音。
  「咦?」
  我看到不該在此的人的身影。說不定是因為太想見她,才會出現幻覺。這麼想的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次,確定那並不是幻覺。
  我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並在腦中拚命否定。愈是否定,就愈能感受到像是被強行灌輸「這就是現實」的絕望感。
  熟悉的長黑髮、修長的模特兒身材、她喜歡的連身裙──但臉上的妝容比見我時還濃,可以看出她下了一番功夫,比平常更認真。
  「啊!」
  美雪一發現我,整個人瞬間僵住。
  與她挽著手並肩而行的男人露出詫異的表情,注意到她的目光前方,露出扭曲的笑。
  「妳(你)怎麼會在這裡?」
  異口同聲,我跟兒時玩伴表現出相同的反應。她身旁那位是近藤學長,足球社的王牌,一個輕浮的帥哥,很受女生歡迎。
  但為什麼比起身為她戀人的我,她會跟他更親密?而且還是在我的生日耶!!
  「喂,美雪。」
  我忍不住抓住她的左手,但一聽到她呼痛的聲音,我便覺得「糟糕」而放開了手。是我太用力了。
  「對不……」
  就在我準備道歉的那一瞬間,就感覺到左邊臉頰傳來強烈的衝擊,然後整個身體飛了出去。身體飄在半空中之際,我發現自己被揍了。
  「你這暴力男,在對我的女人做什麼!!」
  他這句話甚至瀰漫出殺氣,讓周遭的人也開始注意到這邊。
  「你在說什麼……劈腿的明明是……」
  因為真的太痛,我有些上氣不皆下氣,卻還是懷著恨意瞪過去。
  「啊?你誰啊?美雪的跟蹤狂嗎?」
  這個輕浮男在說什麼啊。
  「喂,美雪,妳也說點什麼吧。妳躺在我身邊的時候,不是一直在埋怨這傢伙嗎?比如只是因為是兒時玩伴無法拒絕,才跟他交往,卻覺得很無趣;在牽手的時候,覺得他的手汗很噁心。」
  我聽到自己的尊嚴徹底粉碎的聲響。
  拜託,請妳否認。我一邊想,一邊用乞求的目光看向兒時玩伴兼戀人的臉。而她正面色蒼白,渾身顫抖。
  


  「怎麼了,美雪?如果妳這麼喜歡那傢伙,就隨便妳吧,在這結束也無所謂。是要跟我分手,還是跟這傢伙分手,妳選哪邊?」
  我有種自己彷彿在法官面前等待判決的感覺。
  她乞求似地抓住劈腿對象的手。
  「不要,別拋棄我。要是被學長拋棄,我就活不下去了。」
  我感覺眼前一片空白。
  「那這傢伙是誰啊?好好地大聲說出來。」
  我的心早就超越絕望,已經死了。
  「英治雖然是兒時玩伴……卻很煩人,是個像跟蹤狂一樣的暴力男友。」
  「美……雪……?」
  我用細如蚊蚋的聲音呼喚她。我們之間的十年時光不過爾爾啊,我就只是……
  「那妳就好好說,跟這個會錯意的跟蹤狂說清楚。」
  在近藤學長的催促下,她送給我一份最糟糕的生日禮物。
  「抱歉,英治。我不能再跟你交往了,在學校也不要跟我說話。」
  她就這樣宣告我們的關係終結。
  
  
  ──八月三十一日──
  
  昨天,我最終因為打擊而躺下,什麼都沒吃,只是窩在棉被底下,等待時間流逝,就像個活死人。在絕望的生日結束後,為了不讓媽媽發現腫起的臉頰,我一直躲在自己的房間裡。爸爸三年前就因病過世,我現在是跟媽媽、哥哥三人住在一起。他們兩人經營著爸爸留下的餐廳「青野廚房」,工作忙碌,也很晚回家,讓我很幸運地沒露餡。
  昨天我傳了「我身體不舒服,在房間睡覺」的訊息給兩人,並鎖上房門。擔心的媽媽工作完回來,有來門前問我。我感到十分抱歉,卻還是撒了「可能是夏季感冒,我怕傳染給你們,今天就躺床上休息」的謊言。
  擔心的兩人準備了粥、布丁和運動飲料放到門前。我先隨意地吃下那些食物,然後拋開思緒、直接睡著,重要的高二暑假就此告終。
  在無可奈何的虛脫感包圍下,惡夢緊接著朝我襲來。
  
  ※
  
  我做了好幾次惡夢。
  只能從銀幕觀看美雪和近藤學長在旅館裸體抱在一起親吻的影像。
  「英治真的很噁心。只是因為是兒時玩伴,我才溫柔對待他,結果他還會錯意跟我告白。」
  「忘記那種噁心的男人吧,現在只看著我。」
  「好!!」
  結果,即使以兒時玩伴的身分一起度過十年,我也無法碰到她一根手指頭。近藤學長多次讓美雪說我的壞話,並為此感到得意。
  明明是一場夢,我卻止不住噁心。自己生而為人的尊嚴正逐漸遭到破壞,似乎可以聽到心靈破碎的聲響。
  別再這樣了。
  戀人會去那種紅燈區做什麼,即使是我這個愚蠢的男人也很清楚。結論是,她會在生日約會放我鴿子,也是因為學長比我重要。
  原來我沒有任何身為男性的價值啊。
  
  ※
  
  從惡夢醒來後,我全身冷汗涔涔,心臟跳得很快。我明顯已經開始害怕睡眠了。
  
  
  ──九月一日──
  
  我懷著無法排解的噁心感迎來新學期,勉強換上制服,前往學校。世界彷彿失去了色彩,只覺得上學必經的斜坡像場拷問。
  「欸,那是──」
  「對,就是那人。」
  「差勁。」
  學校前,不認識的學生都在對我行注目禮。從制服來看,應該跟我一樣是二年級。我不曉得自己為何會受到注目,為什麼我得被不認識的學生說「差勁」。
  我盡量不去在意,快步走向自己的班級。
  「早安。」
  我跟平常一樣打招呼,大家也都回應了。太好了,這邊沒問題。
  大家各自談起自己在暑假的回憶。
  「喂,英治,如何?你跟天田同學有什麼進展嗎?」
  我隨意敷衍相處較好的同學。光聽他人提到美雪的名字,心就如撕裂般痛苦。美雪坐在最前排,跟暑假前一樣正笑著和同學交談,不過看起來心情有些低落。
  
  ※
  
  時間來到午休,我完全不記得今天開學典禮和班會的內容。
  班導高柳老師似乎因為擔任顧問的社團要參加比賽,暫時請假了。我記得身在社團的智司也提過這件事,雖然想跟他商量,但我不想影響他的社團活動,所以沒有傳Line給他。
  我看到吃完午餐的美雪獨自前往走廊。
  我下意識地追上她。因為,如果十年的關係就這樣徹底結束,那也太沒道理了。所以,我想至少問出理由。
  「美雪!」
  我盡可能像平常那樣叫住她。轉過頭的她很驚訝,然後露出有些悲傷的表情。
  「英治?為什麼……」
  即使困惑,她也準備面對我。
  「那、那個……」
  我朝她緩緩伸出手,但那隻伸出的手卻被並非我們之一的某人擋下了。美雪的摯友──村田律就擋在她面前。
  「別再繼續對美雪死纏爛打了,你這暴力男!!」
  「咦!?」
  為什麼我要被村田同學這麼講?
  「走吧,美雪。你再繼續糾纏美雪,我可饒不了你。」
  美雪在村田同學的引導下,消失在某處。
  「妳這樣不行啦,美雪。面對那種跟蹤狂,就得徹底無視。」
  「嗯、嗯。」
  看著兩人彷彿逃跑般離去的樣子,我深切體會到自己再也無法跟美雪說話,深感絕望。
  
  ※
  
  勉強撐過上學時間,我再次逃進自己的房間。
  我什麼都無法思考,只能鑽入棉被裡顫抖。絕望不斷襲來,為什麼變成是我糾纏她?我明明沒對她使用暴力。
  我做了什麼壞事嗎?我只是想跟戀人一起迎接、慶祝生日而已。
  手機在這時響起。
  難道是美雪?
  我懷著淡淡的期待,立刻查看手機螢幕。
  那是個陌生的X帳號,就是隨機排列英文字母設定的……免洗帳號?感到可疑的我打開私訊。
  只有『去死,真噁心』這個短句,只是惡作劇吧。我懷著不詳的預感,刪除了訊息。緊接著在十分鐘後,又有其他帳號傳來私訊。
  『可惡的暴力男,別再來學校了。』
  我背脊發涼,因為這句話跟美雪和村田同學的話重疊了。我感到恐懼,把手機丟了出去。但在那之後,我每隔幾分鐘就會收到騷擾訊息,沒完沒了。
  『只是談分手就使用暴力有夠差勁』、『暴力男,快退學』、『跟蹤狂,爛透了』。
  那完全是針對我的惡意,而且還不只一個人,是許多人。恐懼感不斷增加,有種自己的容身之處被一點一點切割的感覺……我更加害怕睡眠了。
  
  
  ──九月二日──
  
  最終,我徹夜未眠,拖著身體走向學校。頭好暈,而且其他學生的目光好可怕,感覺一直有人在看我。到底誰是敵人?我走在上學路上,變得疑神疑鬼。
  我在教室前停下腳步。門明明就在眼前,我卻陷入它在遠方的錯覺。我害怕打開它,至少只有教室……不,不對,要是至少有一人站在我這邊……
  我下定決心,打開教室門,而這份願望瞬間破滅了。
  「欸,昨天……啊。」
  「嘖。」
  在推開門的那一瞬間,相田他們一注意到我,就停止交談,甚至還咂了下嘴。
  「早安。」
  我勉強說出口,聲音卻相當微弱,而且沒人回應我這番無力的問候,反而像是在看什麼垃圾般,用冰冷的目光進行沉默的抗議。
  「這傢伙為什麼要來學校?」
  「希望他趕快退學。」
  「我才不想跟暴力跟蹤狂一起上課。」
  「反正他馬上就會退學了吧。」
  雖然很小聲,但同學們就像是特意要說給我聽那般,一直在說我壞話。美雪則還沒到校。
  「什麼意思啊……我什麼都沒做。」
  我一嘟囔,村田同學就拍了桌子。
  「囉嗦,你明明就是個跟蹤狂!!美雪才不會說謊,足球社的學長也說他看到了。兩個學校的名人,跟你這個犯人,誰都知道要相信哪邊啊。」
  我不想再聽了,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無法反駁,趴到桌上,想盡可能避免與外界接觸。即便如此,連綿不絕的閒言碎語仍一點一點地腐蝕著我的心。
  
  ※
  
  午休時,我逃出教室,獨自在中庭用餐,便當是用店面的剩菜做成的燉煮漢堡排。明明是我最喜歡吃的東西,今天卻嚐不出味道;明明想睡,卻睡不著。
  回到教室時,裡面空無一人。為什麼?下午的第一堂課應該是世界史啊?是調課了嗎?沒人告訴我。
  屈辱感和孤立感讓我泫然欲泣,但我拚命忍住了。我拿起筆記本,尋找可能的專科教室。家政教室和生物教室都不對,已經開始上課了,我卻只能在心裡乾著急。
  當我走過化學教室前時,跟村田同學四目相對,看來世界史是改成化學課了。她露出明顯的厭惡表情,並轉過臉。
  「不好意思,我遲到了。」
  我邊說邊走進化學教室,迎來許多冰冷的視線。負責教授化學的資深教師──矢作老師擔心地詢問:「怎麼啦,是身體不舒服嗎?」
  「是,我身體不舒服,稍微休息了一下。」
  「這樣啊,不要太勉強自己喔。如果課堂上有什麼不對,儘管跟老師說。」
  雖然有一點被拯救的感覺,但我當然沒有作好要上化學課的準備,沒帶課本,也沒人要借我看。教室裡已經沒人站在我這一邊了,因為矢作老師而稍稍受到療癒的心再次朝著黑暗墜去。
  
  
  ──九月三日──
  
  我在班上終於被徹底孤立了,無法再依靠班上的任何人。說不定社團還可以……文學社或許會接受我。我還抱持著淡淡的期待。可是就在午休時,社長聯絡我,說今天的社團突然要暫停。
  即使社團休息,我還是前往社辦,想說會不會有人在,卻在那裡被推下絕望的深淵。
  社辦亮著燈。就在我覺得有人在、想進去尋求救贖時,就聽到立花社長等人的聲音從門的對面傳來。
  
  ※
  
  『欸,社長?妳有確實告知他吧?』
  『嗯,我在午休時傳訊息了。』
  『我果然還是很怕見到他。』
  『有點不行呢。』
  『但那傢伙寫的原稿怎麼辦?就是那個要在校慶賣的社刊……』
  『丟了吧,畢竟會傷害到社團的名聲。』
  『也對~好好笑。』
  『這也沒辦法。』
  『那傢伙明明沒有才能,卻只在原稿上努力。真是有夠尷尬的。』
  
  ※
  
  這些我壓根不想聽見的話,狠狠刺痛我的心。而且在社辦前面,能看到我去年寫的小說原稿被完全撕爛,丟在垃圾袋中。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努力至今的一切全被否定,不但被十年交情的兒時玩伴背叛,前天還正常對待我的同學,還有兩年來我一直以為是同伴的文學社成員也不再是夥伴了。已經沒人站在我這邊了。
  另一位兒時玩伴──智司是我最後的希望,我忍不住傳了「有事想跟你商量」的訊息給他。可這位摯友正因社團比賽而前往外地,因此我傳的訊息甚至沒顯示已讀。
  「對了,如果是老師──」
  班導高柳老師雖然正因陪同社團參賽而出差,但還有副班導綾瀨老師在。她才二十幾歲,是個才剛畢業的新進教師,年紀跟學生相近,想商量事情也比較好開口。
  這個時間點,老師應該在教室裡。
  我回到教室時,在打開門前就發現,除了綾瀨老師,美雪和村田同學也在。我下意識地選擇不進教室,而是躲起來觀察裡頭的情況。
  「老師,美雪最近好像有煩惱,下次請妳聽聽她的煩惱吧。」
  「嗯,可以啊。但天田同學居然有煩惱,真是稀奇。看妳的性格,一定是因為太過溫柔,被捲入糾紛裡了吧?」
  只有老師跟村田同學在交談,美雪只是露出有些為難的笑。
  「嗯,差不多就是那樣。」
  「呵呵,沒關係,我是站在妳這邊的喔。像妳這樣優秀的資優生實在不多,我絕對會幫妳的。」
  這句話直刺我的心房。對喔,找老師商量,他們真的會相信我嗎?畢竟跟美雪相比,我實在平凡。更何況美雪是個典型如範本的資優生,老師們一定不會相信我的話。老師不也說了,她絕對會幫助美雪嗎。說不定,真的是我錯了──明明是我被冤枉,還是不禁開始這麼想。
  同學和社員連我的辯解都不聽。
  逃吧,我只能這麼做了,但我連逃出這所學校都不被允許。
  因為鞋櫃裡的鞋子不見了,鞋櫃上還被用紅色麥克筆密密麻麻地亂寫了一堆東西,像是「去死」、「暴力男」、「噁心的跟蹤狂」或「趕快退學」。另外,裡面還塞了青野廚房的傳單,後面寫著「你要是告狀,我們就去店面拜訪」的恐嚇信。
  我充分理解到,學校已經沒有我容身之處了。鞋子就被丟在附近的垃圾桶內。
  我邊哭邊取出鞋子,逃也似地回了家。
  
  ※
  
  放學後,我立刻去青野廚房露面。
  「哎呀,歡迎回來。今天沒有社團活動嗎?」
  在晚上備料工作開始前的空檔,媽媽和哥哥正在休息,隱約透露出疲倦。
  「嗯,突然暫停了。」
  「這樣啊。你最近身體似乎不是很好,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媽媽溫柔的聲音讓我差點落淚。
  「謝謝。媽媽你們明明也很累,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我這麼一說,兩人就笑了。
  「小孩不用擔心家長啦。」
  自從爸爸死後,媽媽就沒流過淚,一直都是笑著的,就為了不讓我們擔心。
  「沒錯,你只要開開心心地去上學就好。我的夢想就是好好照顧你到大學畢業。」
  哥哥也露出笨拙的笑。爸爸過世後,他就成為我的代理父親,把二十幾歲如此重要的時期完全投注在家人和店面上。他從未表達過想出去玩的意思,而是拚命守著爸爸的味道。
  我不想再讓這樣的兩人擔心。大家或許會對於霸凌我感到厭倦,我只要忍到那時就好。只要這麼做,就不會有任何人不幸。
  「嗯,我會加油的。」
  我勉強地笑了。
  
  
  ──美雪視角──
  
  從那天開始,我就一直失眠,因為重要的兒時玩伴目睹到我劈腿的現場。為什麼會變成那樣呢?他原本才是我最珍惜的人啊。
  跟他分手已經過了幾天。我在太陽快要升起的時候終於失去意識,卻又馬上醒來。從那天開始,我一直持續著這種狀態。
  說不定,那天的事情就是一場夢。只要從惡夢中醒來,就會回到往常的生活──我是這麼想的。
  但是,近藤學長傳出的流言已擴散至全校,我被迫面對一切已經無可挽回的殘酷事實。不要,我不想分手。若不是近藤學長也在同一間學校,我應該會哭著死命抱住他不放。
  看到針對英治的霸凌,我也差點哭出來。不行,我不能哭。
  一開始我明明只是在放閃。
  我不該跟朋友說:「雖然和英治的關係一直沒什麼進展,但能在一起很幸福。」她似乎認為這是我的煩惱,某天突然找我出去,介紹戀愛經驗豐富的近藤學長給我認識。
  我本來以「我沒那麼煩惱,沒關係」為由拒絕,她卻說:「咦──可是,難得學長說願意聽聽妳的煩惱,就跟他聊聊吧。近藤學長是足球社的王牌,也差不多確定能透過體育推薦進入大學,非常厲害喔。和他交談的機會很少的。」我覺得談談也無妨,便和他稍微聊了一下。
  他非常溫柔紳士,跟彼此初戀開花結果、純真的我們不同,擁有成熟的價值觀,我覺得他十分有魅力。
  
  ※
  
  「咦──面對像美雪這麼可愛的女朋友,怎麼可能感受不到作為女生的魅力呢?」
  「如果是我的話,就會馬上出手。啊,開玩笑,開玩笑的。」
  「下一杯飲料要喝什麼?我去拿。」
  「妳真的是個很有魅力的女性,只是那個兒時玩伴對那方面怯場吧?」
  
  ※
  
  被這樣當作公主對待、關心,警惕心自然會變得薄弱。
  我和他交換了Line,數度找他商量感情問題,還讓他陪我去購物、挑選約會用的服裝。他果然很紳士,常常讚美我,彷彿是想提高我的自信心。
  為了商量感情問題和約會才有的購物行程,一點一點地變成藉口。變得不是為了英治,而是為了我與他,因為那幾乎已經算是約會了。
  第三次約會後,在能夠看到夕陽的堤防邊,他突然吻住了我。身心都快被他奪去的我幾乎無力反抗,接受了這個吻,也接受了接下來的慾望。
  沒過多久,本該獻給英治的一切就全都被近藤學長奪走了。
  對英治,我心中確實是有罪惡感。
  可是……
  「居然不對美雪這麼有魅力的女朋友出手,是他不好。」
  「美雪沒有錯,是妳男友不配被稱作男人。」
  他多次以這為藉口,幫我準備好退路。所以我逐漸把罪惡感當作享受與他見面的調味料,又對這樣淺薄的自己感到自我厭惡,並依賴他連這些都一併接受的包容力。我應該很好騙吧。
  即便有所自覺,已經徹底離不開他的我也束手無策。
  
  ※
  
  「欸,我三十日沒有社團活動,要不要去玩?」
  「但那一天是他生日……」
  「那算了,我去邀其他女人。」
  「咦……」
  「因為事情就是這樣啊。老實說,我很清楚美雪心中幾乎沒有我,總是以那個叫做英治的男人為先,我對追逐也有些累了。雖然這不是我該說的話,但還是結束這種扭曲的關係吧,這樣我們彼此才能幸福。」
  
  ※
  
  我想起那則如同威脅般的訊息,就在我取消和英治的生日約會的那一天……
  那則成為命運分歧的訊息……
  我沒有選擇英治,而是選了學長。
  英治很溫柔,沒問題的。只要道歉,他一定會原諒我。但,跟學長或許就到此為止了。我被這樣的恐懼影響,做了最差勁的選擇,根本就是仗著英治的溫柔才敢這樣做。
  兒時玩伴,相處超過十年的真命天子。我應該會跟他結婚,相伴一生,我非常確信。這雖是十分幸福的事,可作為女性的自己卻低語道:
  「要是沒有學長,妳今後就只會有英治這個男人了喔,這樣也沒關係嗎?」
  我的慾望與身為女性的自尊,在在折磨著英治。而我輕率的保身之舉,更進一步地把他逼入絕望的深淵。
  另一個我說,下定決心坦白不就好了嗎?說英治是蒙受不白之冤,說謊跟劈腿的人都是我。
  但我做不到,狡猾的人是我。事情鬧得這麼大,已經無法回頭了,我會失去自己至今建立起的一切。我害怕這一點,因此什麼都做不到,只是旁觀霸凌的場面。
  一生都無法消散的悔恨支配了我的心。
  
  
  第二章 命運之日,在頂樓
  
  ──九月四日──
  
  理所當然地,我的鞋櫃被塞了垃圾──超商便當和喝剩的寶特瓶,表面還用紅字寫滿汙言穢語。室內鞋毫無意外地被丟在垃圾桶裡,我拿出鞋子,在他人異樣的目光下走向教室。是一點一點習慣了嗎?還是我正在失去心靈的韌性呢?怎樣都好,我只要等待一切過去就好,只要我忍耐就好。
  『欸,那就是暴力對待天田同學的青野吧。』
  『嗚哇,好噁。』
  『天田同學真可憐,手好像都瘀青了。對女生施暴的男人最差勁了。』
  『她太溫柔了啦,所以跟蹤狂才會誤會。』
  『以前還覺得他是朋友,我不會再跟他說話了。』
  『是說,近藤學長好帥喔。他好像勇敢地跟那個跟蹤暴力男對峙,並打退了他。果然很厲害。』
  每次看到我的臉,不認識的學生就會亂傳謠言,令我的心隱隱作痛。
  看來近藤學長十分積極地向足球社員散布流言。
  我雖然在X上多次主張自己的清白,卻沒人聽進去。
  『罪犯當然會這麼說啊。』
  『我們絕交了,在學校也別跟我講話。』
  『差勁!』
  這是我昨天在X上收到的回覆。
  我走進教室。我已經沒辦法出聲問候大家了,大部分同學都封鎖了我的SNS帳號。明明是做好覺悟走進教室的,眼前卻上演著一齣超乎我想像的慘劇。
  我的桌子上被人用麥克筆亂寫上『白痴』、『去死』、『罪犯』和『別再來學校了』等句子,遠處還傳來嘻笑聲,但更讓我受傷的是……
  我們一家人重要的店──青野廚房的傳單被放大貼在黑板上,還寫上『這就是暴力狂的家』、『也在SNS上告知不知道的人吧』和『別忘了發表評論!!』等煽動的句子,而傳單上也寫著『如果不想事情在網路上擴散,就趕快退學或去死』的恐嚇句子。
  我心中傳來某種事物崩塌的聲響。再這樣下去,不光是我,還會牽連到家人。爸爸重要的店……會因為我的關係而完蛋。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我坐立難安,逃到走廊上,但那裡也有個惡魔在。
  是近藤。
  那傢伙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看著我痛苦的臉,應該是來偷窺的吧。來看利用足球社的後輩散布不利於我的傳言,在學校孤立我的作戰成果。
  「感覺如何啊……罪犯?」
  一臉得意的輕浮男正在嘲笑我。
  「為什麼……要撒那種謊?」
  「因為很好玩啊。不但被我搶走女人,還失去一切,這不是最棒的演出嗎?像你這種自以為是的男人,就不該對美雪出手。不管是主動退學或者怎樣,總之快滾啦。畢竟我是最喜歡讓他人的人生毀於一旦的反社會人格。」
  近藤身上隱隱飄出菸味,彷彿要隱藏這點,他嘴裡不斷嚼著口香糖。
  真的讓人感到很不舒服。
  我不由得跪倒在地,一邊發出不成聲的悲鳴,整個身體頓時癱倒。在感受到冰冷走廊的觸感後,我的意識緩緩落入黑暗中。
  
  ※
  
  懷抱絕望、在走廊上筋疲力竭的我缺席了全校集會。智司他們的社團在大賽中取得了好成績,這場集會似乎就是表揚大會。
  就算我不在,應該也沒人在意吧。
  我以身體不適的理由前往保健室,取得保健老師的許可後,躺在床上休息。
  我當然不可能睡得著,屈辱、恐懼和絕望交織,我只能勉強撐著殘破的身心,在純白的床上顫抖著度過這段時間。
  「為防萬一,我會幫你告知班導喔。」
  因為保健老師這麼跟我說,我便簡短地說了句「麻煩老師了」。班導高柳老師目前應該正忙著全校集會的指引,還有被表揚的學生的事情,所以一定不會來我這邊──我有這種近似確信的感覺。
  為什麼誰都不願意幫我?
  美雪的生活態度和成績優異一定也是原因之一,身為前任副班長、成績優秀的她,證言實在太有說服力了。
  比起我,老師們肯定會更相信她的話,因此我無法找任何人商量,也不能找媽媽和哥哥。
  他們兩人為了供我上學,連過世爸爸的份都一起努力著。可是再這樣下去,也會給店裡添麻煩。
  我或許沒有活著的價值。
  從被作為摯友和戀人的美雪背叛那一刻起,我就走投無路了。我只要像這樣,繼續忍耐這個人間煉獄一年半就好。
  放在褲子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沒看過的帳號發訊息過來,果然是隨便拼湊出來的帳號名稱,根本看不出任何意義,一定是免洗帳號。
  『趕快主動退學,罪犯。』
  『蹺掉全校集會,是想裝成受害者嗎?天田同學才是最痛苦的,卑鄙小人。』
  『既然這麼痛苦就趕緊去死,可以解脫喔。』
  這些話完全不是出自善意,而是充滿人的惡意。
  我已經什麼都不剩了。
  
  手機再次顫動,是我隸屬的文學社社長──立花學姊發來的。
  她是個總是面帶溫柔笑容的溫和學姊。
  說不定,她會……我腦中浮現這種天真的想法。但我昨天才在社團目睹了現實,也就是說,結果只會走向絕望。
  『對不起喔,原本覺得應該要好好親口告知你的。其實啊,因為你對天田學妹做的事情,各位社員好像都很怕你……真的很不好意思,希望你不要再來社團了,對不起喔。』
  畫面一顯示出我已讀,她就不再發訊息了。
  不是,我沒做。
  我寫下這些內容,卻發現無法傳送出去。
  您已遭此帳號封鎖──螢幕上數度顯示出這則無情的訊息。
  我無聲地流下眼淚。為了不被老師發現,我裹著白色棉被,無聲且絕望地顫抖。總是溫柔待我的社團學長姊們最終也不相信我,到底該怎麼辦?
  面對這沒有解答的問題,我的嘴巴只能吐露出絕望。
  
  ※
  
  待在保健室太久會被懷疑。
  因為怕這件事會被告知家長,所以我表示自己稍好了點,要回教室,就離開了保健室。
  即使待在走廊上,也會馬上被老師發現。明明都到這種時候了,我的腦袋卻在奇怪的地方轉得飛快。我朝著樓梯前進,課堂已經開始了,一路上沒有任何人。我懷著稍稍得到救贖的心情,爬上樓梯。
  我停在連接頂樓的樓梯平台,在這裡就不必擔心會被人發現了。
  我原地坐下,接下來只能在這兒等下課了。
  總之,還是快點習慣人的惡意吧,只要忍到心靈哪天完全習慣就好。
  不知為何,我的手放到通往頂樓的門把上。平常為了防盜和安全,門應該是鎖住的,眼下卻輕易地被我轉動了。
  我忍不住覺得,這或許是個機會。只要從頂樓跳下去,就能輕易解脫了。剛剛黑板上也這麼寫了啊,只要我這麼做,就不會給重要的店添麻煩了。
  一打開門,眼前就是一大片澄澈的天空,夏日的香氣還殘留在此。
  我發現這個本該空無一人的地方已經有先到的客人。
  她柔順的髮絲正在晃動,可能是聽到我開門的聲響,詫異地轉頭看向這邊。
  「你是?」
  面容端正秀麗的女孩帶著防備心看著我。
  有個男人來到本該不會有人來的頂樓,她當然會提防,畢竟目前還是全校集會結束的班會時間。
  晃動的美麗秀髮。明明是盛夏,卻沒流半滴汗、感覺很涼爽的肌膚,有些難以捉摸的表情。蝴蝶結是紅色的,表示她是一年級的學妹。但她整個人卻有種從容的美感,完全不像年紀比我小的人。
  我沒真正跟她說過話,但她是這所學校的名人。
  名叫一条愛。
  在去年的入學考試中取得第一名的才女,擁有不輸模特兒的美貌,而且是對誰都很溫柔的性格,入學一個月就成為這所學校裡如同偶像般的存在。
  是跟我完全相反的存在呢。不對,還是個更不該在這種地方遇見的對象。
  「我是青野,二年級。蹺課在學校徘徊,最後來到了這裡。」
  好勉強的藉口。即使只有一瞬間,我也曾有過想從屋頂一躍而下的想法,那我又為什麼要說出這種奇怪的發言?
  「青野學長?」
  那可愛的聲音令我的心不禁漏跳了一拍。雖是個美女型的才女,聲音卻是可愛型的啊。班上的男生們都被她的外貌吸引,成為她的小粉絲,而我則因為能跟美雪交往而感動,根本顧不上這些。老實說,我對她沒什麼興趣。
  有一瞬間,一条的臉沉了下來。她知道我的傳聞啊。算了,這也沒辦法。
  我露出死心的表情苦笑著。
  「為什麼在這種時候──」
  她用微弱的聲音低語道。
  感覺聲音裡沒有像同學們展現的那般敵意。
  我稍微安心了些。
  「抱歉,妳知道傳聞吧。把這裡讓給我吧,我想在這裡躲到午休,自己單獨吃個飯。」
  媽媽做了飯糰給我。我在逃出教室時,把書包一併帶了出來,可以在這裡賴到中午。我想獨處,再次思考要不要尋死的問題。
  我不曉得她懂不懂我這種心情,但她表現出了厭煩。
  「不要,這裡是屬於我的,不會讓給你。學長才是,請你消失吧。」
  她的性格似乎比想像中還要爽快,讓我對她的好感度稍稍上升。
  「這樣好嗎?妳知道我的傳聞吧?」
  我嘴上這麼說,心卻猛然一痛,連我自己都還沒消化好吧。沒人會想跟被貼上暴力男標籤
  


  的我獨處,所以我才拿這理由當作威脅使用。
  「我知道。」
  「那就快點……」
  「我不要。」
  看來我們學校的偶像相當頑固啊。
  「啊?」
  我的語氣忍不住拔高,因為我沒預料到她的反應會這麼強硬。
  「我知道傳聞,但那就只是流言罷了。你好像是因為戀愛糾紛,被傳了奇怪的謠言……但我又沒有實際看到過。是說,戀愛就類似一種疾病,為什麼一定要相信其中一方單方面的主張和近似傳聞的含糊說法?這會不會太危險了?是其他學生過度反應了,根本不清楚真假卻展開私刑,這才是最差勁的。」
  她的反駁出乎意料地強硬,而且直擊我的心房。連過去相處得好的同學和社團成員都沒說過這番話,第一次見到的學妹卻這麼說了。驚訝和喜悅稍稍撫平我內心的傷痕。
  「那妳相信我嗎?」
  「不是相不相信的問題。就情況來看,那個流言是學長的女朋友傳出來的吧。我只是想說,僅憑這種偏向一邊的情報就傷害你,風險太高了。因為感情糾紛傳出的流言,是最不能相信的情報。」
  她聲明的語氣非常理性,但說難聽點就是愛講道理。一般來說,這或許就是個狂妄學妹的發言,卻是我最想聽的話。
  「謝謝妳。」
  「為什麼要向我道謝?」
  她凝視著我,表情充滿了懷疑與不悅。
  「不懂的話,就算了。」
  我忍著眼淚,望著那位理性的學妹。
  天空滴滴答答地下起了雨,瞬間就變成強降雨。
  「雨真大。總之,待在這兒會感冒的,回裡面去吧。」
  「麻煩你別管我。」
  我還以為她會同意自己的提議,所以這聲拒絕讓我驚訝了一下。
  「咦?可是──」
  「你還不懂我特意獨自待在這裡的理由嗎!!」
  她的聲音跟剛剛的理性不同,明顯帶著怒氣,讓我啞口無言。
  「理由?」
  「不用擔心我會因淋雨而感冒,因為我已經沒有明天了。」
  她就像個鬧脾氣的孩子,被當下的情緒驅使,接著大步往屋頂邊緣走去。
  「冷靜點。」
  「請讓我獨處,我想死!!」
  她邊說邊緩緩靠近護欄,我急忙抓住她的手,說:
  「別這樣。」
  直到剛剛還在考慮自殺的我,卻想阻止學妹自殺。這個發展太過突然,根本莫名其妙。
  「這跟你無關吧,讓我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用出乎我意料的力氣掙扎,想要揮開我的手,但我卻拚命地抓住她不放。
  「妳給我差不多……」
  儘管我們都被雨淋得渾身濕透,我卻毫不在意。她伸出另一隻手,硬是想扯開我的手。在混亂的對峙中,我不由得往前摔去,她當然也是。為了護住她,我抱住那具身體,讓自己的背狠狠撞上護欄。太好了,她停止掙扎了。
  「好痛!」
  她發出悶悶的悲鳴,但似乎平安無事。
  「為什麼、你為什麼試圖保護我?要是護欄老化,連你也會……」
  我腦中一團混亂,但還是接著說:
  「囉嗦!!救人哪需要什麼理由。」
  「咦?」
  她一臉疑惑,用優美嗓音發出詫異的呼聲,而我則對著她大喊:
  「要死的話,至少今天陪我一下!!我們一起蹺課!!」
  「什麼!?蹺課?你懂現在是什麼狀況嗎?」
  在這火燒眉毛的狀況下,冒出的卻是「一起蹺課」這種無濟於事的提議,我也對自己感到傻眼。一般來說,應該會有更好的提議啊。彼此的制服都濕透了,實在有夠慘。
  「可是,這也沒辦法啊。我本來是想來這裡尋死的,怎麼會想到自己竟然變成阻止學妹自殺的那一方呢。」
  她用軟弱的聲音回應:
  「……說得也是。」
  學校頂尖的偶像像是突然沒了力氣般,當場癱坐在地。總之,這樣就避開最糟糕的結局了。她說「感覺好蠢」,不知為何笑了出來,我也跟著笑了。
  「欸,回裡面去吧。」
  「嗯,也是。」
  明明彼此的狀態都慘不忍睹,我們卻止不住笑。
  「來,暫且先用這個吧。」
  我把放在書包中的毛巾遞過去。
  「咦,可是……」
  是你該先用吧,請你先用──她的眼睛這麼說。但我知道如果自己先用了,毛巾就會吸飽水,一条學妹就用不了了。
  「沒關係。再怎麼說,還是要對女孩子溫柔一點。」
  老實說,我因為美雪的事情,都快要對女性產生不信任感了,但面對關係有點像是戰友的學妹卻感到十分坦然。
  
  「謝謝你,但麻煩你別直勾勾地盯著我看。」
  我不問也知道理由,夏季的單薄制服因為雨而變得相當驚人,完全可以看清白襯衫底下淡粉色的小可愛。從剛剛開始,我雖知道不能看,但還是會因男人的本能而時不時地瞥一眼。
  「我才剛說,你就這樣……這是性騷擾喔。」
  「抱歉。」
  她雖有些不悅,卻還是從我手中接過毛巾,擦拭身體。
  


  那副豔麗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降臨人間的天使。說得更簡單一點,就是很美。
  「那麼,接下來要怎麼辦?你既然邀請我蹺課,應該有什麼計畫吧?」
  老實說,沒有任何計畫。我露出苦笑,乖乖地坦白:
  「怎麼可能有啊,我當時很拚命耶。這樣看來,不良少年也一點都不帥嘛。」
  我一苦笑,她也跟著笑了。自剛剛開始,她就一直露出相當放鬆的表情。這個學妹其實會這樣笑啊,我察覺她平常的笑臉都隱約帶著陰影。這麼說來,好像有好幾個同年級的人跟她告白過……
  
  ※
  
  「為什麼你會覺得能跟陌生人交往?」
  「你知道被第一次見到的人告白的心情嗎?不知道吧,那我就告訴你。老實說,我只覺得很可怕。」
  「結果,你只是對我的外表和地位感興趣吧?雖然看過你的信,但你裡面寫的全是這些事啊?讀到這種信,我只覺得受傷。」
  我記得那些人的證言是這麼說的。
  嗯,半點不留情。
  所以,老實說我很詫異她會如此輕易地就接受我的提議,本來以為會被罵得狗血淋頭的。
  「雖然這樣可能不夠,但算是回禮。」
  她遞出乾淨的手帕,似乎對於毛巾已經不能用這件事有著罪惡感。而我感激地收下了。
  冷靜下來後,我便意識到了飢餓。再怎麼樣都不能自己吃吧。
  我把自己的飯糰分成兩半,一半遞給她,內餡是鮪魚美奶滋。這幾天明明嚐不出餐點的味道,如今卻奇妙地覺得好吃。
  「真好吃,這是鮪魚吧。是加美奶滋拌過了嗎?」
  她的發言宛如一個深閨千金。
  「嗯,妳沒吃過嗎?鮪魚美奶滋是超商飯糰的經典商品喔。」
  「這樣啊,原來大家吃的都是這麼美味的東西啊。」
  看來她真的是個富家小姐。
  「美味的東西還有很多啊,不知道這些就死掉也太可惜了。」
  「你真聰明。一聽到這種話,我就有興趣了。」
  她眼底的光芒變得更亮,看樣子這位大小姐的好奇心相當旺盛。
  但我只帶了一個飯糰,因為實在沒有食慾,就僅準備了最低限度的餐點。就算是女生,只吃半個飯糰也吃不飽吧,那蹺課的去處就只有那裡了。
  「欸,一条學妹,要不要來我家?」
  「啊!?」
  
  ※
  
  我們拿了鞋子,利用屋頂和自行車停放區,從教室的視野死角處靠近正門。幸運的是,沒人注意到我們。
  自行車停放區離正門也就一百公尺左右吧。既然移動到這兒的過程都沒人發現,就不必擔心了。即便有人從辦公室注意到這邊,中間的距離也遠到根本追不上我們。
  好在持續到剛剛的大雨停了,太陽還反過來散發出明媚耀眼的光芒。時機真是完美。
  「好,走吧。」
  「可是,學長……正門是鎖上的吧?你要怎麼打開?」
  學妹有些畏縮,用擔心的聲音問道。
  「這個啊,就用爬的啊。」
  「我穿裙子耶!!」
  聽到我的玩笑,她像是被嚇到般加重語氣。
  「開玩笑的,這我當然知道。那道正門旁邊不是有道鐵門嗎?就跟側門差不多。那扇門可以從裡面打開,但關起來就會自動鎖上。也就是說,雖然沒辦法從外面進來,可要從裡面出去很容易。」
  這是代代相傳、想逃課時的慣用手段,主要是用在出去買東西吃的時候。只要校內有人協助,就能輕易打開側門。老師們也很清楚,要是做得太明顯就會被罵,在某意義上算是默許吧。
  「為什麼你會知道這種事……?」
  她一臉無奈地嘆了口氣。這個資優生果然對這類傳聞和生活小技巧不熟啊。
  「偶爾這樣也沒關係吧,資優生。好,我們走!!」
  大概是對美雪做習慣了,我無意識地抓住學妹的手。我頓感不妙,但她也回握住我的手。這意想不到的反應讓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幹嘛臉紅?快走吧。」
  她似乎也有些害羞。
  「跟剛見面的男性牽手,沒關係嗎?」
  「要說沒有排斥,那是騙人的……但男女在這種時候牽手,在戲劇、電影或海外連續劇裡不是很普通嗎?」
  這女孩似乎充滿了少女心啊,把虛構和現實混為一談這樣好嗎?
  「好,我們走吧。」
  「順帶一提,這是我第一次好好跟男人牽手喔,你要珍惜這個機會。」
  而且,看臉頰變紅的她的反應,連我都開始覺得害羞了。好了,別去深思了。
  「跑!!」
  在聲音響起的瞬間,我們一起衝了出去。
  「你們在幹嘛!!」
  這應該是在辦公室的體育老師的聲音。我們完全沒有回頭,而是往前跑去。
  我們就像是要像過去訣別般,不斷前進。
  對於這段逃離學校的過程,身旁的她露出燦爛的笑容。
  
  
  ──一条愛視角──
  
  明明過去從未想過要蹺課,為什麼我會跟今天剛見面的人溜出學校呢?第一次碰到的男人的手,用力卻溫柔地包住我的手。
  為什麼這位學長願意挺身保護素昧平生的我呢?在腳打滑的時候,我瞬間就做好死的覺悟,最起碼也應該會撞上護欄。沒人會來的屋頂護欄大概已經老化了,直接重摔在地的可能性想必也不低。
  他為了素昧平生的我,賭上了自己的性命。
  「我會保護妳。」
  這種甜蜜的誓言,我在被人告白時聽過無數次。但我並不想聽這種話,因為這會確實刺激我的創傷。
  然而,青野英治學長不同。他雖沒有說出口,卻用充滿說服力的行動,真正地保護了我。他和我過去見過的男性都不一樣,即使自己身處最痛苦的狀況,還是為了我展開行動。人好到會教人擔憂的地步。
  不過,如果是跟他一起,或許就能脫離如今的地獄。很奇妙地,他擁有能讓我這麼想的氛圍。
  我們一起提升跑速,明明是在做不該做的事,卻覺得一切逐漸有趣了起來。
  我露出睽違多年的真心笑容,一切都是因為身旁這個今天第一次遇到的學長。
  
  
  ──近藤視角──
  
  我是近藤誠二,身處這個世界中心的男人。
  父親是市議會議員。至於學業,我進入被稱作縣內三大代表的名門高中,在隸屬的足球社裡也是王牌。這個曾是弱小隊伍的升學名校足球社,能夠在縣大賽奪得高位,去年還在全國大會出場,都是我這位王牌的功勞。
  私立大學的知名足球社也在私底下對我拋出了橄欖枝,只要能得到學校的運動推薦,接下來就有彩色的人生在等著我。
  成為職業選手也不錯。以我的實力,稍微努力點在國內就無人能及,應該很快就會受到國外聯盟的邀請。加入比利時或蘇格蘭的球隊,取得正式球員的位置,活躍於賽場上並挑戰五大聯賽,最後獲得破億年薪,讓美女隨侍在側。成為日本第一位世界最佳球員也不是夢。
  「啊──好輕鬆的人生。」
  我從小時候起就跟旁人不同,只要稍微用功就能馬上取得前段排名。身高也不斷成長,彷彿要衝破一百九十公分。足球也是,多虧了腳法細膩這與生俱來的天賦,無論在哪支隊伍,我都是中心。
  雖然也有國內俱樂部的青訓營邀請我,但我直接無視了。畢竟去那種地方,就沒時間玩樂了。就算我玩,也會選上日本青年代表隊,所以誰都無法置喙。說到底,我有腳法。要是做肌肉鍛鍊等基本練習,反而會落入奇怪的框架,只會變成平凡的選手。所以在這種弱小學校裡當王,隨心所欲才更適合我。只是身為凡人的教練們是無法理解的吧。
  正因為我是這種才華洋溢的男人,女人們當然無法視而不見。我從小學起就超受歡迎,並在小學三年級時交到第一個女朋友。從那時起,我身邊的女人從未間斷。到了國中二年級時,就跟當時的女友跨過那條線,情況就更加一發不可收拾。
  我至今難以忘懷國二時發生的那件事。
  當時班上有個宅男跟班級的偶像正在交往。不過畢竟只是國中生的戀愛,交往方式老派到似乎只牽過手。跟美雪他們一樣是兒時玩伴變成情侶,是段純真到大家都認定將來必會結婚的感情。
  毫無意外地,在我持續地奉承和溫柔對待下,她一下子就倒向了我。那傢伙不但背叛過去認定為真命天子的男朋友,一旦我強迫她說男友壞話,她就誤以為自己是充滿背德感的悲劇女主角,相當投入。
  「那個宅男有夠噁心。」
  「選他做男友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恥辱。」
  她對我著迷的程度,甚至到了跟我獨處時會這麼說的地步。真是個蠢女人。
  讓宅男聽到那段錄音時,他哭著崩潰了。
  看到那個男人的臉時,我真的很興奮呢。
  「為什麼?為什麼啊?我們不是約好要結婚的嗎!!」
  男人一邊崩潰,一邊發出如困獸垂死掙扎般的吶喊。但她沒有去扶那個男人,反而一副毫無興趣的樣子摟住我的手。
  「就是這樣,趕緊和我分手吧。我會跟他一起幸福的。」
  她的妝容與跟我交往前相比,變得濃妝豔抹,讓人發笑。我的征服慾在那一瞬間得到了滿足,所以我才會喜歡上對別人的女人出手。看到男方知道這點時絕望的臉,真是太有趣了。
  順帶一提,上高中以後,我就跟那個女人提了分手。最終啊,戀愛還是在交往前最快樂。
  一旦交往,女人就只會表現出麻煩的獨佔慾,只能這麼做了。
  「為什麼?我明明捨棄一切選了你!」
  看著女人近乎失控並緊抓住我的樣子,我是這麼跟她說的:
  「我對輕浮的女人沒興趣。我已經不喜歡妳了,分手吧。」
  我一邊滿不在乎地玩著手機,一邊毫無感情地說,結果女人也崩潰了。基本上,自從拜倒在我的魅力之下後,女人就沒怎麼用功念書,成績自然是直線下滑。
  到了這種地步,也差不多回不了頭了。
  再加上她已經完全跟過去來往的朋友為敵。而且他們還是兒時玩伴變情侶,從幼稚園或幼兒園到小學、中學的朋友,全都會因為她選擇我而跟他們站到對立面喔。連這種簡單的事情都不懂的女人,我怎麼可能跟她交往啊。
  給我搞清楚自己的立場。
  
  最終,班上的前偶像不但與所有人為敵,成績也一落千丈,從拒絕上學一路奔向悲劇結局。我就是喜歡笑著欣賞這個過程。
  好了,接下來就輪到美雪了。她也是個有趣的傢伙,明明那時候不要選我,站在男朋友那邊才是對的。
  那一天,我想到一個有趣的主意。若是能將男女雙方的人生都搞臭,會很好玩吧。
  所以,我在美雪的手上留下遭到暴力對待的痕跡。只憑那位文學社男朋友虛弱的力氣,頂多只能讓皮膚發紅,但我用力握下去,就真的造成了瘀青。我用手機拍下照片,利用社團的學弟發到SNS跟校園匿名論壇上。
  結果就是這樣。
  那個叫作英治的男人。
  還有美雪,會墮落到什麼程度呢?
  我已經開始期待了!!
  
  
  ──美雪視角──
  
  英治從早自習前就沒回教室。
  為了不被老師發現,在他桌上亂寫的犯人們急忙清除那些字跡。由於那好像是用油性筆寫的,即便清理了,也無法徹底清除。英治帶著淡淡汙痕的桌子,看起來如同我的身心。他或許會退學,會因為我的錯揹上一生都不會消失的十字架。我過度以自己的心情為優先,擾亂最重要的人的人生,我對此感到恐懼。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我沒想到近藤學長會傳出那種流言。我沒錯,我沒錯。只要道歉,他一定會原諒我。
  上午最後一堂課快要結束了。我倏地把視線轉向操場,看到了英治的身影。光是看到他的樣子,我就開心得無以復加,卻馬上就被推下絕望的深淵。
  他身後跟著一個我不認識的女孩,兩人感情融洽地牽著手朝校門跑去,宛如電影中的男女主角。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
  無法控制的嫉妒心燃燒著我的理智,本該只屬於我的他朝著不是我的女人伸出手。
  咦,為什麼?
  明明那個時候是我主動提出分手的,我卻連這點都忘了,只有嫉妒之火在熊熊燃燒。
  我瞬間流下大顆的眼淚,把頭埋到桌上想藏住臉。
  「那個狐狸精是誰!」
  
  
  第三章 學校的動向
  
  ──九月四日·高柳視角──
  
  我遠遠目睹了青野逃學的模樣,鬆了口氣。總之,已經確定他平安無事了。
  (受不了,有夠亂來。)
  我剛剛還拜託教務主任和保健室的三井老師尋找青野,幸好他沒事。老實說,想到最糟糕的結果,我背上就冒出冷汗。
  我是高柳,二年B班的班導,負責教授世界史,教師生涯終於迎來十年大關。暑假剛過,我就帶領社團前去參賽,今天是我第二學期第一次上課,然後就面臨目前最大的問題。為了不讓孩子們察覺,我悄悄嘆了口氣。
  
  ※
  
  在第二學期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早自習,我環顧班級,想跟往常一樣隨意說些話,卻沒看到青野。是單純缺席,還是暑假剛過特有的怠惰?我本來以為是兩者之一,再次看向他的座位,卻看到明顯像是塗寫過的痕跡。
  我一邊佯裝點名,一邊靠近那張桌子,隱隱約約能看見寫在上頭的「去死」兩字,我馬上就理解了狀況。
  這是已經演變成霸凌、或是相當於霸凌的某種糾紛了。
  「有沒有人知道青野去哪了?」
  相田回答:「他身體不舒服,去保健室了。」
  之後馬上就是全校集會。可惡,在這種時候我想趕緊處理啊。
  「好,那我去看看青野,你們先去體育館列隊。」
  因為我一向以沉穩型教師聞名,這種隨興反而能夠加分。
  我看向應該正和青野交往的天田,她的表情明顯出現動搖。是擔心,還是……?
  我跟保健老師三井在保健室前的走廊會合,青野的樣子似乎真的不對勁。即使問他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他也只說:「我身體不舒服,請讓我躺一下。」
  「這裡先交給我。」三井老師這麼說道。於是我接受她的好意,馬上跟辦公室的教務主任稍微說明了情況。
  教務主任晃了晃白髮,有些動搖。
  「校長正因為全校集會,沒空處理啊。今天一放學,就馬上召開應對會議吧。高柳老師請詳細詢問學生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如今是孩子們容易在網路上捲入糾紛的時代,特別是暑假期間,發生任何事都不奇怪。」
  他看似軟弱,卻意外果斷地定下方針,真是幫了大忙。
  
  ※
  
  在班導到場前暫緩的班級委員人事、還有各種執行委員會的事務性討論結束後,差不多可以切入正題了。
  我用比剛剛還沉重的語氣,改變自身的氛圍說道:
  「你們知道毀損器物罪嗎?」
  我的漫長戰鬥即將開始。
  毀損器物罪──這個嚴肅的詞讓教室內一片譁然。
  「說到這種程度,腦袋好的你們也清楚吧,我就是在指青野的桌子。」
  


  班級瞬間陷入沉重的氛圍中,我好像能聽到學生們『他知道多少?難道是全部……?』的心聲。
  「我還不知道是誰做的,但從隱約留下的文字和青野的樣子,好歹還知道出了什麼事。聽好了,某人塗寫的桌子是學校的設備。我們是公立學校,它可說是由你們父母支付的稅金維持的公共財產。弄傷它,完全是在犯罪。你們在國中時都學過吧?這已經能構成刑事案件了。」
  我瞥了眼天田的樣子,她的臉色慘白,還用手帕擦起汗水。
  「犯人或許會說,『我沒想那麼多』或『是青野不對』,但誰都沒有權利在別人桌上寫下造謠中傷的話。在網路上預告要殺害名人或YouTuber,被逮捕後不管找什麼藉口,也不可能被原諒吧?」
  「……」
  我不可能在此停止追究。要是停止,會對學生的將來造成重大影響。
  「這次的事情,不能被『霸凌』這個詞所蒙蔽。這已經是犯罪,無法以孩子的惡作劇或胡鬧帶過,你們要好好記住這一點。」
  
  
  ──學校的會議室──
  
  學校緊急決定要針對青野的事召開應對會議,我跟副導師綾瀨老師、年級主任和三井老師等四人集結在會議室,校長和教務主任等會兒過來。總之,成員都到齊了。綾瀨老師的臉色很蒼白,她對自己忽視霸凌問題、釀成嚴重事態這件事感受到責任,從剛剛開始就一直顫抖,令人看了很痛心。
  「抱歉,我稍稍遲到了。」
  校長晃著那魁梧的身軀,坐到位置上,旁邊的教務主任則是相當消瘦,更是襯托校長體格有多巨大。聽說校長學生時代是知名的橄欖球選手,讓人莫名地能夠理解他為何是那種體態。教務主任事先聯絡過年級主任和校長,所以這些成員已達成了情報共享。
  校長一坐下,馬上開口道:
  「首先是高柳老師、謝謝你馬上通知了我。這種事情很危險,要是暫時擱置,只會繼續惡化到難以處理的地步。而且,沒有什麼比共享負面資訊更重要了。」
  校長即使喘著氣,還是說出這番真摯的言論,於是我低頭致歉。
  「不對,會有這次的事,或許是因為我管理班級的方式有問題。」
  這部分真的必須坦率反省。老實說,全都是些該反省的事情。為了能讓青野這樣的學生更容易找老師商量,或許是該再對環境多下點功夫。考慮到他在暑假被捲入糾紛的危險性,我本該更細心地照顧他。
  「身為教師,你應該有很多事情要反省。但是,我認為高柳老師已經做了自己能做到的事情。至少如果是其他老師,應該不可能這麼快就完成情報共享。畢竟一般來說,大多數人都會因為在意評價而想自己解決,或是隱匿事實。」
  像是要安慰我般,年級主任岩井老師這麼說道,真的非常感謝。另一方面,綾瀨老師依舊沒有表情。她還沒什麼經驗,所以才沒察覺吧。她已經陷入自責的狀態,等等得為她說句話。
  「岩井老師說得沒錯。比起過去,眼下先擔心現在和未來吧。知道早退的青野同學狀況如何嗎?他有沒有平安到家?」
  校長詢問我,而三井老師代替我答道:
  「高柳老師已經向幾位學生瞭解過事發狀況,所以由我致電家長。」
  三井老師打電話到青野家,這份支援老實說真的幫了我大忙。相對地,我可以專注在聽取學生說明上。
  「然後呢?」
  「是的。在這種時候,有很多學生不喜歡將遭到霸凌之事告知家長,所以我是問『青野同學因為不舒服早退了,請問他還好嗎』。他母親接了電話,說他平安回到家了。」
  聽到這番話,校長和教務主任表情緩和了下來,似乎稍微放心了,畢竟還得考慮到突發狀況。
  「那就好。那麼,先把我跟教務主任商量過的未來基本方針告知各位。首先,要把青野同學的事視為第一優先。不然要是問題解決,他還選擇不來學校或退學就得不償失了。我們必須好好陪伴他走過困難!」
  
  
  ──足球社社辦·近藤視角──
  
  那是發生在放學後的社辦,準備練習時的事情。
  「近藤學長,不好了!我們班導說……」
  在SNS擴散美雪淤青情報的學弟慌慌張張地哭著向我求助。
  「怎麼了?」
  「其實,我們是想給那個暴力男青野一點教訓……」
  兩個學弟坦白,自己在青野的桌上留下汙言穢語的事,還有這兩個傢伙的班導──世界史教師高柳已經展開調查的事。
  哦哦,那個沉穩型教師的速度還真快。我個人還以為他是會隱匿這一切的角色。不過也沒差,即使鬧出大事,老爸也會幫我想辦法的。比起這個,得跟學弟們說清楚才行──你們兩個終究只是棋盤上的棋子。
  於是我只冷冷地拋出一聲:「哦──」
  「別說得那麼絕情啦,我們都是為了學長……再這樣下去,我們會因為毀損器物罪而遭到停學或退學的。」
  他們兩個出言抗議,而我更加冷酷地提醒他們。我可沒有閒情逸致去理會這種跟將棋內的步兵沒兩樣、可有可無的傢伙。
  「那我來問問,我什麼時候拜託你們了?我有叫你們擴散青野的暴力行為或去破壞學校的備品嗎?」
  「「咦!!!」」
  自己就是棋盤上的棋子──這些傢伙似乎連這點自覺都沒有。為了保護王將,犧牲步兵是理所當然的。受不了,真是愚蠢的傢伙。
  「我原本只是打算跟你們傾訴,好解決相處融洽的學妹的煩惱。是你們搞笑地散播這些事,最後還汙損學校的備品,卻因此說都是我的錯。你們腦袋有問題嗎?」
  被信任的我捨棄,兩人如同小狗般死命抓著我。
  「怎麼這樣!!我們是……」
  見學弟們還想說出同樣的話,我打斷他們繼續道:
  「那就拚命裝傻啊,他又沒有掌握到物證。不然啊,你們就等著毀滅吧。」
  說完,我在心中大笑──這下我就得到兩個奴隸了。
  
  
  第四章 青野廚房
  
  我們順利溜出學校,前往徒步約十分鐘的我家。因為離學校有點距離,我們停下來休息、平復呼吸。
  「呼、呼,不要緊吧?」
  「嗯。說實話,要跟上男性的全速奔跑真的很吃力。」
  她緩緩放開與我交握的手。
  「光是能跟上就很厲害了。」
  這麼說來,我聽說她雖然被許多社團邀請,卻全部拒絕,只偶爾接受委託支援,活躍的程度跟王牌有得比。
  「沒這回事。」
  濕透的制服已經因為晴天曬乾了,這樣應該沒問題了吧。我們雙方都下意識地整理起自己亂糟糟的頭髮。
  「那我們走吧。」
  「不過,學長,你好像捉弄我過頭了……不是你的說明能力差勁到讓人絕望,就是故意這麼做的,沒有別的可能吧。」
  她稍稍鼓起臉頰,控訴我的不公。
  「大概是前者吧。」
  我說謊了。我是故意讓她誤會的。
  「騙子。」
  看來她也看穿這一點了。而在打鬧期間,我們已經抵達了目的地。我們就如同從以前認識至今的朋友那樣交談,或許是因為我們在某層意義上一起跨過了死亡線。
  青野廚房,我家兼西餐館。
  我過世的父親是個廚師,在某間知名飯店修行過,存到錢後就在這個城市裡建立起自己的店。他和在飯店櫃台工作的媽媽墜入愛河,一起開了西餐館。
  比起過於正式的套餐料理,爸爸更喜歡烹調家庭料理,這間店的招牌菜色就是「蛋包飯」、「漢堡排」跟「紅酒燉牛肉」等平易近人的料理。
  在因病過世前,他把寫有秘傳食譜的筆記本託付給哥哥,目前是由畢業於料理專門學校的他擔任第二代老闆而努力。母親是協助經營和負責用餐區的工作。
  「我回來了。」
  因為還不到十二點,店裡還沒多少人。這裡是商業區,一到正午就會湧入人潮。
  「哎呀,歡迎回來。真早啊。」
  媽媽驚訝地過來迎接。她自稱『招牌女孩』,外表相當年輕,看起來大概也就二十幾歲,只有實際年齡的一半。因為也有在招待客人,她剪短了頭髮,臉上還化著淡妝。
  「哦,歡迎回來。」
  哥哥的聲音也從廚房深處傳出。
  「還是覺得不舒服,就早退回來了。因為學妹也要早退,我就邀她來吃午飯。」
  「哎呀,是這樣啊,你們不會是蹺課了吧?你也能做到嘛。好啊,店裡很快就會擠滿人,你們用裡面的休息區吧。你難得邀朋友來,這餐我請客。」
  媽媽很會看情況。是因為我這幾天狀況不好,所以很擔心吧。
  「一条學妹,可以進來了。」
  我呼喚在外頭等待的學妹,她進來時的表情有些緊張。
  「妳好,我是青野學長的學妹,名叫一条愛。我總是受到學長的幫助……今天突然造訪,真是不好意思。」
  她客套和嚴謹的說話方式讓我心生佩服。
  哥哥應該也想來看看我朋友的模樣而來湊熱鬧,結果穿過門簾後就呆在那裡。
  「哎呀呀……」
  他們似乎對我帶著可愛的女孩子過來感到驚訝。雖說美雪也是個漂亮的美少女……但一条學妹格外突出。
  順帶一提,因為我從生日那天起就一直關在房裡,媽媽跟哥哥大概都察覺到我跟美雪分手了。
  「那、那個……」
  一条學妹擔心著沉默的兩人,顯得手足無措。
  「對不起喔,沒想到英治會帶這麼可愛的女孩回來……對不起,這裡很髒亂。好好休息,享用自己喜歡的餐點喔。」
  媽媽急忙收拾好休息室,讓我們進去。
  說是休息室,內部也不算多大。
  房裡鋪著榻榻米,放著一張大桌子和電視。畢竟是這種時代,店內也設置了給客人用的免費Wi-Fi,可以用手機看影片。
  因為媽媽挺喜歡新的事物,這間店能使用電子支付,而且會用Alexa播放BGM,還能用休息室的電視觀看Netflix和YouTube,充滿貼心的設計。
  曾有人問過:「為什麼是和室?既然是西餐館,弄成西式房間不就好了?」,理由似乎是容易入眠的榻榻米房間比較方便休息時午睡。
  儘管覺得這房間充滿生活感,不夠浪漫,卻是這間店唯一的獨立空間,能讓我更好跟一条學妹交談,省去不少麻煩。畢竟,我們有可能會談到不想被家長聽到的話題。
  「妳就隨便坐吧,小愛。」
  媽媽發揮出一如既往的歐巴桑力量,直呼一条學妹的名字。我對此有些詫異,但她馬上就回去工作,讓我鬆了口氣。
  桌上留下了菜單和冰水。
  「光是看著漢堡排和蛋包飯,就有種幸福的感覺呢。學長,你有推薦的餐點嗎?」
  「嗯,那可以點這個特製午餐。主菜是我們家推薦的蛋包飯,還會附上迷你漢堡排和一口拿坡里義大利麵。」
  這是爸爸設計的午餐,集結了人氣排行榜的前三名,簡直是全明星集結。蛋包飯和漢堡排使用的是熟成一晚上的特製多蜜醬,拿坡里義大利麵是加了很多番茄醬、並加入香腸的懷舊口味,還會附上沙拉和湯,午餐的客人基本上都會點這個。
  見學妹睜著亮晶晶的雙眼發出讚嘆聲,我稍稍感到安心了些。畢竟從剛剛開始,我只看到她不符合年紀的一面,就是有點不像女高中生。
  我跟媽媽點餐完,回到休息室。面對熟悉的光景和不尋常的美少女,這個對比讓我有種類似眩暈的恍惚感,忍不住找起藉口。
  「抱歉啊,居然招待女高中生來這種充滿昭和氣息的地方。」
  「不會,我反而覺得很新鮮。我老家跟現在所住的公寓大樓都沒有和室,我覺得坐在榻榻米房間有些好玩。」
  她真的是個大小姐呢。
  「那真是太好了。這裡是媽媽跟哥哥的休息室,中午的營業時間過後,他們會在這裡休息兩個小時,直到晚上的營業時間。」
  「所以才這麼有溫度啊。我沒有到別人家玩的經驗,所以覺得很新鮮。」
  「對我而言,是有點害羞啦。這裡太有我們家的感覺了,像是媽媽用來看自己感興趣的外國戲劇的電視,還有我哥的料理書等等。」
  「那是很幸福的事啊。家裡面有家人的感覺,我覺得很羨慕。而且光聽對話也能知道,學長跟家人的感情很好呢。」
  在細節處,都能感受到學妹的家庭環境似乎很複雜,而且高中生不太會用「老家」這種形容。她恐怕是離開家人身邊,獨自生活吧。如果是社團發展蓬勃的私立學校,離開家人住進宿舍並不罕見,但我們是公立學校。應該是有什麼理由吧,但我刻意不問。
  因為,她也沒有過問太多我的事。在來這裡的期間,無疑有許多可以詢問的時機,可她卻特意不去觸碰。這既是她的溫柔,也是一種彼此默認的紳士協定──絕口不提彼此不想被問到的事情。
  「我家以前明明也是這麼溫暖的地方。」
  她感慨萬千且懷念地說起這些的模樣令人痛心,但我不能過問。
  我們閒聊了約十分鐘後,餐點就送來了。因為是最受歡迎的菜色,店裡早就做好能隨時上菜的準備。
  「來,這是小愛的特製午餐。再特別招待妳餐後紅茶或咖啡,選妳喜歡的吧。」
  今天的湯是豬肉味噌湯。湯每天都不一樣,有玉米濃湯、法式清湯或蛋花湯等等。豬肉味噌湯特別受歡迎,我們運氣真好。
  「麻煩給我紅茶。」
  客人基本上大多會選咖啡,只是……
  「哎呀,小愛是紅茶派啊,真開心。其實我也是唷。」
  媽媽是紅茶派,所以只要客人選了紅茶,她的心情就會突然變好,變化十分明顯。
  媽媽默默地把我點的B餐放下,態度顯而易見地敷衍,差別還真明顯。附帶一提,B餐是特製牛肉咖哩和可樂餅套餐,而咖哩當然也用了特製多蜜醬作為提味秘方。
  「那妳慢慢吃,等吃完我再端紅茶過來。」
  媽媽一回去工作,學妹就瞥了我一眼。我看她的目光就理解了,她在表示想趕緊享用。
  像是放出暗號般,我點了點頭。她開心地說了聲「我開動了」後,就開始用餐……
  她吃了口蛋包飯,忍不住脫口而出「真好吃」。那幸福的表情,實在無法讓人聯想到她其實是個剛剛還試圖自殺的女孩。
  那張臉看起來彷彿一位女神,令我稍稍感謝起與她相遇的命運。
  我們愉快地享用午餐。
  豬肉味噌湯果然好喝。西餐和味噌湯這種異文化的融合,意外很受歡迎。在我們家的湯裡,就屬法式洋蔥湯和豬肉味噌湯人氣不分軒輊。
  是爸爸想著「若能在禮拜一這種憂鬱的日子,成為客人的獎勵就好」,才把它加入每日例湯。湯裡放了不少肉,還有滿滿的根莖類蔬菜與馬鈴薯,是道料很多的溫和湯品。
  「蛋包飯、漢堡排和拿坡里義大利麵都很美味。不過,這道豬肉味噌湯特別讓人安心呢。這就是所謂的『媽媽的味道』嗎?」
  學妹似乎也很滿意。
  「這是用我過世父親堅持的食譜,加入根莖類蔬菜和洋蔥長時間燉煮,因為是用大鍋放入很多食材烹調,就算用了減鹽味噌,也凝聚了柔和的鮮味,讓人能有飽足感。」
  我有些驕傲地談到。
  爸爸跟我不同,很受旁人仰慕。附近的公益組織舉辦活動,其中總會有針對流浪漢、獨居老人以及難以獲得溫飽的孩子們的賑濟供餐,他都會積極參加,烹煮這道豬肉味噌湯。他也會積極前往發生大地震或洪水等災害的地區擔任志工,是個溫柔的父親。
  在故鄉,他深受景仰,還被稱作「無名英雄」。
  他是令我驕傲的父親。
  這樣的父親,卻也在四十幾歲、我國二時突然因心肌梗塞過世,而且是在燉煮賑濟供餐的豬肉味噌湯時瞬間倒下。該說真有他這個人的風格嗎?
  有很多人參加他的葬禮。認同父親理想的當地市議員、當時的市長、店裡的常客、公益團體成員、在共餐活動中喝過豬肉味噌湯的人們──真的有好多人來參加。雖然很難過,但我們全家都覺得與有榮焉。直到現在,繼承店面的哥哥和媽媽,也延續爸爸過去每個月會參加一次公益活動的習慣。他們似乎對兒童食堂也有興趣,正在煩惱要不要參加。
  「原來是這樣。對不起,我剛剛的問題是不是太失禮了?」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那個問題聽起來像是在稱讚我死去的父親,我反而很開心。」
  聽到我的話,她用有些明快的語氣說道:
  「太好了。他一定是個溫柔的父親吧,這道豬肉味噌湯是這麼告訴我的。畢竟是他花了很多時間,仔細煮出來的。學長也一樣呢。」
  一条學妹一定也很擅長料理吧──我直覺是這麼認為的。如果不是平常就會做菜,就不太能察覺到這道豬肉味噌湯的優點。雖然塞滿食材,卻透過精心烹調,突顯出鮮味。
  「妳能喜歡,真是太好了。」
  「嗯!我現在很慶幸,能喝到味道這麼溫和的湯。」
  看著她,我終於稍微放心了點。因為爸爸的食譜,她心中的自殺念頭看起來變淡了點。
  「湯是可以無限續的喔。」
  我這麼一說,學妹就落了幾滴眼淚,默默地凝視著我。
  「學長,我活著也沒關係嗎?我一直很煩惱,就連今天要去屋頂,我也是煩惱、準備了很久,才終於做好覺悟。但第一次見面的你卻冒著危險救了我,還能吃到這麼美味的料理,所以、我的決心終於開始動搖了。」
  這句話很沉重。我對她的事一無所知,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應。即便如此,同樣考慮過自殺的我心中就只有一個答案。畢竟就是因為她在那裡,我才能獲得救贖。
  「我不曉得一条學妹遇到過什麼事,所以只能說出不負責任的話。」
  「也對,突然聽到這種問題,只會感到為難……」
  「但我希望一条學妹活下去。畢竟,我就是因為有妳在,才會得救的。」
  她什麼都沒說,而是崩潰痛哭。大概是因為一直忍耐的關係,她的哭泣久久無法停止。
  「媽媽、媽媽……」
  看到她一邊呼喚母親、一邊大哭,我覺得自己終於看到一条愛這個女孩不加修飾的真實模樣。
  
  ※
  
  媽媽端來餐後紅茶,是種名為草莓玫瑰的風味紅茶。
  它是一款以粉紅酒增添風味的紅茶,並加入乾燥草莓,藉此加強葡萄酒和草莓的果香,是媽媽很喜歡的一款茶,只有在招待重要客人時才會拿出來。
  一条學妹彷彿終於擺脫內心的陰霾,整個人平靜了下來,重新露出美麗的笑容。
  「多謝款待,午餐很好吃。」
  「太好了。這種紅茶也是我收藏裡私心最推薦的,雖然是靠葡萄酒增添風味,但已經去掉酒精,未成年的小愛也能喝喔。不加糖很好喝,可加入一點砂糖,會有種幸福的感覺。」
  順帶一提,媽媽的嗜好充滿英倫風,酒也喜歡蘇格蘭威士忌和琴酒。在冷天時,她還會在紅茶裡加滿滿一小茶匙的白蘭地和紅酒,做出熱調酒。
  雖然不可能讓我喝,但白蘭地紅茶完全沒有酒精那種令人厭惡的氣味,反而強化紅茶的香氣。光憑香氣,我也能產生幸福感。
  因為我實在太過羨慕,媽媽才去紅茶店尋找同樣的風味紅茶,就是這款草莓玫瑰茶。
  「真好喝。香氣濃郁,比起無糖,的確加點砂糖比較順口!」
  「對吧。順便問問,小愛喜歡哪種紅茶?我的話,如果要喝純茶,果然還是會選大吉嶺吧。」
  「我也喜歡大吉嶺,最近也很迷國產紅茶。風味系列的話,我喜歡杏桃或南國水果類的……」
  「哎呀!妳品味真好,真想邀妳去我推薦的紅茶店。那間店的隔壁就是咖啡廳,可以一邊試喝喜歡的紅茶,一邊享用司康或餅乾喔。」
  「居然有這麼吸引人的地方嗎!請務必帶我一起去。」
  一条學妹已經完全跟媽媽打成一片了。
  「好開心,我一直很想要個女兒呢。別只顧英治,也要跟我當好朋友喔。」
  「好!」
  面對聊興趣愛好聊得熱火朝天的兩位女性,我也只能苦笑。
  
  ※
  
  「那麼,我差不多該告辭了。」
  享受約三十分鐘的紅茶後,馬上就要到店裡的休息時間了,於是一条學妹便準備離開。
  「我送妳去車站吧。」
  「不用了啦。太過開心,反而會覺得更寂寞呢。」
  她調皮地笑了。雖然是在開玩笑,但話間卻藏著最真實的想法。
  「這樣啊,那妳要小心喔。」
  這位學妹剛剛還試圖自殺,可以放她一個人回去嗎?我有些不安。
  「沒問題的,因為我已經認識你了啊,有了待在這兒的理由。」
  我們特意不去點破,而是這樣達成共識。
  已經跨過最糟的那一關了呢──我有這種感覺。
  「欸,學長!」
  「嗯?」
  「我們已經是『朋友』了吧?」
  「當然啊。在某種意義上,是一天就成為摯友的關係。」
  「呵呵,好開心。今後也請你多多指教了,學長!」
  她很有禮貌地跟媽媽和哥哥告別後,走向店外。
  
  
  ──一条愛視角──
  
  我離開了青野廚房,這或許是我人生中最快樂的兩小時。我一面回想第一次交到的摯友的臉,一面走向前來迎接的車。
  「現在就暫時先做朋友,可以吧?」
  我朝著不可能聽到的學長,小聲地這麼問。
  「我來接您了,大小姐。」
  司機黑井擔心地望著我。
  「謝謝你。」
  變回籠中鳥的時間再次到來。
  
  ※
  
  一条學妹離開後,我回到自己房間。
  明天後要怎麼辦呢?當然還是要去學校比較好,但我很害怕。能一直忘記那份恐懼直到剛剛,都是她的功勞。等回到房間變回一個人後,孤獨感和恐懼感就突然充斥內心。
  「可惡,顫抖都止不住。」
  光是走在走廊上,就會有陌生的學生惡言相向。鞋櫃裡都是垃圾。
  然後即便忍住汙言穢語,抵達教室,也得接受像是在說「為什麼這傢伙今天也來了?」或「能不能看看場合、趕緊退學啊?」的冷漠目光,並被持續無視,精神逐漸被逼到崩潰邊緣。
  桌上會被放上悼念的花瓶,還得繼續用那張被亂寫過的桌子上課。
  負面的想像排山倒海而來,我只能嘆氣。模擬考很快就要到了,卻顧不上念書,我好想哭。光是一個學妹願意站在自己這邊,就讓我的心得到很大的救贖。
  但我果然還是會怕。
  只是,好睏啊。我聽說過,人類在精神即將崩潰時,就會一直無精打采,無論怎麼睡都覺得睡不飽,我或許就是這樣。
  剛剛的我因為有一条學妹的存在,被大大地拯救了。
  光是跟她說話,就能忘記這份痛苦。
  手機再次響起,反正又是免洗帳號的精神攻擊吧。要封鎖也很麻煩,乾脆刪掉整個帳號吧。這麼想的我勉強打開手機,但螢幕上顯示的不是絕望,而是另一個希望。
  『喂,英治,你沒事吧?我的手機在去參加比賽時壞了,真的很抱歉。』
  那是段只有真誠文字和符號的訊息,來自交情跟美雪差不多長、我的同性摯友兼兒時玩伴。
  今井智司。
  智司是理組,所以我們不同班,但我們的感情從小學開始就一直很好。
  「還好。」
  我勉強這麼回道。
  『太好了。總之,等我社團活動結束,要不要見一面?就在平常的那間家庭餐廳。』
  這傢伙的訊息一直都很簡潔。
  但他的語氣和平常相同,跟我被捲入那種事件前一模一樣。
  「知道了。」
  我一直很害怕,因為美雪背叛了我,要是還被智司背叛,那我就什麼都沒有了。畢竟連感情好的同學,還有社團成員都那麼輕易地就改變態度。
  智司也一定……有背叛我的可能。
  但我能看出,他對我的態度和平常並無不同,光是這樣就令我泫然欲泣。
  
  ※
  
  「喂,英治,這邊這邊。」
  我來到常去的平價家庭餐廳。現在其實是智司的社團活動時間,他一定是溜出來的吧。儘管他體格結實,卻有張適合戴眼鏡的知性臉蛋。
  他是弓箭社的王牌,在高柳老師擔任顧問的將棋社也是主將,考試成績總能維持在全年級前十名,是個允文允武的厲害人物、是各方面條件都極其出眾的完美超人。
  要是平常,他早就因為肚子餓點薯條來吃了,今天卻只點了飲料自助吧。
  「來得真早。」
  「嗯,畢竟朋友正處於非同小可的狀況。比起社團,我當然以你為先。」
  聽智司的這個語氣,看來他對情況已經有一定程度的瞭解了。
  說不定,我接下來會聽到一連串拒絕的話。
  我有些害怕。
  我一坐下,智司馬上就低頭道歉了。
  「對不起,英治!!我居然連你身處緊急狀況都沒發現,簡直不配做你朋友。請你原諒我!!」
  平常總是很理性的智司難得情緒如此激動。
  「咦?」
  「我不太玩SNS,根本沒注意到那些莫名其妙的毀謗中傷已經傳得滿天飛,況且我們從二年級起就不同班了……再加上社團還要外出比賽,讓我直到下課前都沒發現,你到今天為止究竟有什麼遭遇、有多麼痛苦。明明我常常受到你的幫助……在你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我卻不在你身邊,真的很對不起!」
  我從未看過這樣的智司。
  為什麼……為什麼……
  「智司、你相信我嗎?」
  「嗯,我社團的學弟在放學後讓我看了寫著你那些事情的貼文,但我馬上就看出那些貼文都是謊言。說到底,你至今從未對女孩子動過手,而且對方還是美雪耶,那就更不可能了。你不可能做這種事,這肯定有什麼誤會。」
  「……」
  聽到智司這麼說,我感覺到自己的情感一團混亂。
  「我趕緊向和你同班的社員確認,聽說你今天在全校集會前就消失無蹤,還早退了。我也馬上去找你們班的班導高柳老師,想說如果他想就這麼對你見死不救,或是隱匿這件事的話,我就狠狠揍他一拳。」
  因為我,智司居然差點要被停學或退學了。這樣的念頭閃過腦海,令我的臉色差點瞬間慘白。
  我常常聽到,在發生這種問題時,學校多半會選擇隱瞞真相。
  所以我也已經半放棄了,不可以依靠大人,這是常識。
  「那麼,老師怎麼說?」
  智司的表情從剛剛的憤怒轉變為憂慮。
  他稍微有些遲疑,繼續說道:
  「高柳老師擔心英治的程度,連我都很吃驚。老師好像也是在今早釐清了狀況,下課後還跟幾位學生進行面談、收集情報,但過程似乎不太順利,他顯得有些焦躁。」
  「……」
  我點點頭。
  「老師雖然總是一臉沒幹勁的表情,但當我過去找他時,他一反常態地拜託我說『如果你知道青野發生了什麼事,拜託你告訴我,哪怕只有一點情報也好』。老師知道我跟英治從小學起就很要好,所以我就把學弟給我看的貼文跟他說了。抱歉啊,沒事先跟你商量。」
  智司是擔心我會覺得丟臉吧。
  我慢慢地搖搖頭。
  「然後老師是這麼說的──『如果可以,麻煩轉告青野。你或許會感到害怕,但還請你依靠一下大人。這個問題,我絕對會負起責任解決。所以,哪怕一點也好,請你相信我』。」
  聽到這句話,我感覺到心中的冰霜正一點一點地消融。
  在摯友面前,壓抑的情感自心底爆發,淚水止都止不住。
  
  
  ──美雪視角──
  
  為了想好好跟英治道歉,我早退來到了青野廚房。我很怕走進去,儘管平常都隨意進出,現在卻覺得有道牆阻擋在那裡。
  就在我煩惱著該怎麼辦時,突然感覺到有誰走了出來,於是我急忙躲了起來。
  那是個和我穿著同樣高中制服的女孩子,是剛剛的狐狸精!
  我邊想邊凝視著她的臉,發現那是個出乎意料的人物。
  「一条、愛?」
  為什麼學校的偶像會在這裡?
  允文允武,又出身名門。在入學考試時,還以幾乎滿分的史上最高分入學。
  可我聽說她是出了名地討厭男人,還不斷拒絕所有的告白。
  我不想相信,但我看得很清楚,因為我自己就是那個沉溺於情愛的例子。
  不會錯的,那是墜入情網的女人的表情。
  我很容易就能想像得到,她心底的那個人到底是誰,想必是我自以為僅有自己理解他魅力的英治。為什麼?為什麼?到底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一条愛!?
  我怎麼可能贏她。無論從哪裡看,她都是和我不同級別的女孩。不趕快行動,英治就要被搶走了。想到這裡,為了早點見到他,我便準備上前。
  但門又接著打開了。
  出來的是英治的媽媽。
  「哎呀,美雪。妳怎麼躲在這種地方?」
  她的語氣一如既往,臉也是笑著的。
  笑容跟往常一樣,可眼裡卻沒有笑意。
  我馬上就知道英治的媽媽是怎麼看我的了。
  純粹的憤怒和失望──她為什麼會對我有這種感情?難道英治跟她說了?
  「妳好,阿姨。」
  我也盡可能地像往常一樣回以問候。
  我希望這是錯覺。明明內心很害怕,我還是以僵硬的笑臉回應道。
  「嗯,妳好。有事嗎?」
  平常總會對我回以溫柔笑臉的阿姨眼神冰冷,讓我忍不住退縮了。
  明明以前她一看到我,就會說「要找英治啊,我馬上叫他來」。
  「請問,英治他……」
  「在裡面,有什麼事嗎?」
  她不假思索地回了個冷漠的答覆。
  「那個……」
  面對這過於冰冷的反應,我有一瞬間欲言又止。
  「抱歉,其實身為家長的我本不該過度插手你們的關係。」
  看著阿姨自始至終都是冷冰冰的態度,我不由得鼻頭一酸。
  「阿姨是什麼意思?」
  「問問妳自己的良心,不就知道了嗎?其實我比英治還早發現妳劈腿了。」
  這句尖銳的指責讓我的心徹底涼透了。劈腿,而且比英治還早發現。為什麼?怎麼回事?
  「……」
  我彷彿聽到渾身血液抽離的聲音。
  「其實啊,我去商店街的聚會喝茶聊天時,看到妳跟不是英治的男人手牽手走在路上。」
  「……」
  我在心中慘叫。不要,阿姨一直對我很好,總是很溫柔,關心我比關心英治還多。我卻……
  「只要沒結婚,就法律上來說當然可以自由談戀愛。你們還是高中生,有時候也會傷到彼此,也會錯過。我以為英治是因為難以啟齒才瞞著我,覺得雖然遺憾,但只要是彼此同意分手就好。」
  即便背後不斷冒出冷汗,我仍設法說點什麼,可終究擠不出半句辯解。
  「我是直到英治生日那天,才發現這個認知是錯的,因為英治前一天就說要跟妳約會,然後又一臉絕望地回來關在房裡。於是我便理解了,妳背叛了英治。」
  我知道,面對人生經驗比我豐富許多的阿姨,無論找什麼藉口都不管用。我發出無聲的悲鳴,嘴巴開開合合地說不出一句話。
  「不是的,那是……」
  「嗯,妳或許有什麼理由。但是,我沒有一定要聽的義務,也沒那個道義。我不想變得更討厭妳,請妳別找些奇怪的藉口好嗎?」
  我感覺自己的頸部正被慢慢勒緊,整個人確實地被逼入絕境。
  「對不起。」
  我只能勉強擠出這句話,低著頭忍住眼眶中的淚水。
  「我不想聽這種道歉。看在跟妳來往超過十年的分上,最後容我給妳一句忠告。戀愛是自由的,但沒有任何人有權利玩弄、踐踏他人純粹的好感。這或許不算犯罪,但我認為是比那還要沉重的罪孽。今後,請妳至少要遵守這個底限。」
  「……能不能讓我見英治一面?」
  她用帶有些許怒氣的聲音拒絕了我。
  「不要!有哪個母親會原諒踐踏寶貝兒子好感的劈腿女?我沒那麼爛好人。雖然最終還是該由英治自己決定,但至少請妳今後別出現在我面前。妳配不上我兒子。」
  面對阿姨理所當然的拒絕,我的情感千瘡百孔。在某種意義上,阿姨對待我的態度就如同我真正的母親,過世的叔叔如此,還有哥哥也是……
  如家人般待我的人,卻要我再也不要出現。這句拒絕,成了導致我心中重要事物崩塌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如同壞掉的玩偶般,直接癱軟在人行道上。
  「不要、不要……」
  見我像個嬰兒般嚎啕大哭,阿姨竟像是要乘勝追擊般,對我補上最後一刀。
  「抱歉,這是在店門前。妳哭會妨礙我們營業,趕緊走吧。」
  她放下中午營業時間結束的布簾,瞥了我一眼,又說了句:「永別了,美雪。」把一切都回不去的事實攤在我面前。
  平時她都是說「再見」的。
  我有段時間無法動彈,眼淚止都止不住。因為癱倒在柏油路上的關係,膝蓋變得通紅。明明應該是火辣辣地疼,卻很奇妙地感覺不到痛。
  因為我的心已經死了。
  我勉強逃離青野廚房,回到家中。
  今天媽媽應該是值夜班,雖然我不想見她,但她肯定在家。
  「我回來了。」
  我簡短地打了聲招呼,正在觀看談話性節目的媽媽對我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哎呀,歡迎回來,今天真早啊。」
  那句話讓我徹底枯竭的心又一次受到沉重的打擊。
  「嗯,英治的身體有點不舒服,我去探望他了。」
  跟媽媽撒謊的罪惡感令我更加厭惡自己。
  「哎呀,你們的感情還是這麼好呢。太好了,畢竟妳從小就一直說要做英治的新娘嘛。看來你們都在享受美好的青春呢。」
  她無意間的一句話,如同真正的凶器般直刺我的心,硬是強行毀滅我再回去那個地方的嚮往。
  「嗯。好了啦,別讓人家想起羞恥的回憶。」
  若是往常,我雖然會對媽媽的玩笑話感到害羞,卻會有種幸福的感覺,可如今只覺得那像是一把銳利的刀。
  沒錯,我從小就知道的,我明明知道的啊。
  去年被英治告白時,我幸福到好像要飛上雲端。我們以後本該要一直在一起的,明年一起努力備考、上同一所大學。然後等上了大學,就稍稍蹺一下課,兩人去各種地方玩。努力打工,在彼此生日或聖誕節小小奢侈一下。
  出了社會,或許會有些爭吵,但等彼此都熟悉工作後,我們應該就會結婚,建立起快樂的家庭,一起逐漸老去。明明我一直以來,都抱持著這種幼稚卻幸福的幻想。
  「抱歉,模擬考很快就要到了,我先回房間念書喔。」
  「哎呀,這樣啊。我也馬上就要出門了,冰箱裡有事先做好的咖哩,妳加熱來當晚餐吧。」
  「嗯,謝謝媽媽!工作加油喔。」
  我勉強說完後,逃入房間內。
  不光是英治和阿姨,我還背叛了媽媽。我終於被迫面對,必須為自己的行為付出的代價有多沉重。我心中的幸福未來再也不會到來了。
  我鎖上房門,倒在床上。
  因為自己已經不再純潔的悲傷和自我厭惡,我用力握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肉裡,血液滴在粉紅色的棉被上。
  可以聽到另一個自己的聲音,她厭惡著那個沉溺於情慾的自己。
  『差勁,為什麼妳總是在背叛重要的人!!』
  這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追究,我好恨還勉強殘留在自己心中的善念和理性。
  已經徹底沒救了。
  即使被那麼說也無可奈何。
  但我也受傷了啊,有什麼辦法。
  擦傷的膝蓋終於開始傳來陣陣疼痛。我知道,因為精神被絕望侵蝕,我的心正往不好的方向歪去。
  不行,這種時候不能被感情的波濤吞噬。我這麼想著,那絲早已疲憊不堪的理性正在拚命地阻止我。但我心中的堤防已經壞過一次了──就在被近藤學長逼迫的時候。
  所以,已經沒有辦法能阻攔我那準備朝黑暗墜落的情感。
  『什麼啊,即使現在覺得英治重要,也太晚了。』
  『我背叛了英治,事到如今裝純情也太遲了。』
  『覺得只有自己是被害者嗎?英治才痛苦吧。』
  『說到底,妳不光劈腿,還參與了陷害、孤立英治的陰謀啊。做出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獲得原諒。』
  心中的自己不斷對我拋出狠毒的話語。我那軟弱的心已經繃到極限了,它想逃,想向安逸妥協。
  我現在只想要溫柔的話語,所以用顫抖的手求助。
  對象是近藤學長。
  「學長,我想見你。」
  對著那個渴望救贖、向安逸妥協的自己,我雖然只是喃喃自語,卻還是強硬地斷然說道:
  「我只能這樣做。我這麼差勁,留給我的選項就只剩這個了!!」
  我只能依附於溫柔的他。
  就讓我徹底成為一個最差勁的女人吧,我只能這麼做了。自暴自棄的我沒辦法阻止這份慾望。
  我從抽屜取出跟英治在入學典禮時拍的照片,抱在胸前無聲哭泣。這種東西撕了丟掉就好──即使心裡這麼想,手卻無論如何都挪動不了半分。
  


  
  
  第五章 可靠的大人
  
  ──九月五日──
  
  命運的早晨到來了。
  我跟智司說過我今天會去學校。但老實說,我只覺得可怕。
  我不想跟昨天一樣暴露在惡意之下,網路公審也是這種感覺嗎?總覺得連毫無關聯的人都對我抱持惡意。
  我靠著法式濃湯,才硬是把早餐的吐司塞進胃裡。胃因為壓力而隱隱作痛,還有種噁心感。身體狀況處於最低點。
  「我去上學了。」
  跟正在備料的媽媽和哥哥打過招呼後,我來到外頭。燦爛的陽光傾洩而下,讓身體變得更加沉重。
  有個身穿制服的女孩等在家門前,難道是美雪?想到這裡,背上便不斷湧出因排斥感導致的冷汗。
  但那女孩轉過來的身影,就如同天使般優雅。
  那不是美雪,而是我無可取代的朋友。
  「啊,學長,早安。」
  是一条愛。目擊到超現實的瞬間,我頓時縮回家中。
  「咦!!為什麼要關門啊?我想說今天要跟你一起去學校才早起的。」
  有點動搖且吵鬧的學妹更是突顯了這種超現實感。
  「哎呀,是小愛的聲音!她是來接你的吧,快點出去啊,英治。讓女生等你也太沒禮貌了。」
  嘴上這麼說,媽媽已興致勃勃地跑來跟一条學妹打起招呼。
  「早安,小愛,妳還特地過來啊?謝謝妳對我這蠢兒子那麼好。啊,對了,小愛喜歡炸牡蠣嗎?今天會開始提供炸牡蠣,今天晚上務必要來吃喔。沾滿塔塔醬的炸牡蠣是很受歡迎的季節限定餐點,妳隨時都可以過來免費享用喔。」
  歐巴桑一打開話匣子就停不下來了。
  「啊,學長的媽媽!!早安。我最喜歡炸牡蠣了,但讓妳請這麼多次客也不好意思,下次我會好好付錢的。」
  「哎呀呀,果然很懂事。不用在意,我們家也可以做外帶,儘管開口喔。」
  「好,謝謝妳!!我會期待炸牡蠣的。」
  媽媽跟一条學妹依舊這麼處得來,說話聲始終沒停,可以聽出媽媽跟學妹都沒有勉強自己。
  「好了,快去吧。」我就在媽媽的這句話下被推了出去,半強迫地被趕出家門了。
  「那麼,你們兩個,路上小心。」
  
  ※
  
  我們走在上學路上,開始逐漸能看到學生的身影。
  老實說,因為有一条學妹陪我一起上學,恐懼感大幅降低。或許是因為我們都是能自在聊天的性格,就算在這種狀態下也能笑著上學。她似乎真的很喜歡炸牡蠣。
  「不過,沒關係嗎?跟我一起上學,會不會連一条學妹都被霸凌……」
  她對我這樣的擔憂一笑置之。
  「怎麼可能啊。雖然自己這麼說有點奇怪,但我還挺受歡迎的,無論是在異性還是同性之間。」
  實際上,我從未聽說過她有任何不好的傳聞。的確,她對告白一向是毫不留情地拒絕,不會被什麼麻煩牽連。雖然會無情地拒絕告白,但因為她也會真誠地為對方說話,甚至讓周遭形成「心生怨恨就是厚顏無恥」的風潮。是儘管很受男性歡迎,同時也受女性歡迎的稀有性格。大家對她的評價都是溫柔,而且會照顧人。
  「這個、雖然妳說得沒錯啦──」
  「我認為學長最好能盡量利用所有能利用的一切。只要跟我一起走,就會非常安全喔,至少被人正面惡言相向的危險性會降低很多。」
  她說得沒錯。我們雖跟幾位學生擦身而過,目擊到這一幕的學生比起對我惡言相向,都會先發出驚愕的叫聲。
  「為什麼討厭男人的一条同學會跟男人走在一起!?」
  「喂,那個男人不是傳聞中的『青野』嗎?難道她是被強迫……」
  「不,不可能吧,因為一条同學看起來非常開心啊。」
  「也對,第一次看到她那麼高興。」
  他們的反應都是這種感覺。
  「只要順利,那些誹謗中傷或許也會被今天的傳聞蓋過去。畢竟第三者的關注,向來都是不負責任的。說到底,女生還是更喜歡這種熱戀疑雲。」
  她開心地笑了。
  「可是,我不想讓一条學妹名聲掃地。」
  「學長真溫柔,但你想太多了。只是跟摯友一起上學,我不需要因此就會掃地的名聲。根本不瞭解你的人品就展現惡意的人,我敬謝不敏。」
  明明我們認識才剛過一天。
  「好厲害……」
  能夠擁有這麼厲害的摯友,我有好幾次差點高興到哭出來。
  「現在哭還太早了喔。等一切結束,我們一起大哭特哭吧。」
  多虧了智司,我下定決心要去學校。
  多虧了一条學妹,我有了一起戰鬥的決心。
  儘管我差點不信任人類,如今卻似乎能再相信一次。我們一步步地前進。
  
  ※
  
  果然有很多學生都在注意我們。因為很快就要到學校了,我們這對奇特的組合便成為眾人注目的焦點。
  一邊是學校頂級的美少女,被評為才女的一条愛。
  另一邊是對交往的兒時玩伴使用暴力、差勁至極的男人,青野英治。
  周遭的人雖對我冷眼以待,卻都被身旁的一条的存在感震懾,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畢竟要是隨便在背後說三道四,學校的偶像也會聽見。大家應該是為了自保,擔心做出這種事,自己在這所學校或許就沒有容身之處了。
  更何況,我身旁的一条學妹看起來很開心。她是出於自己的意願,跟我一起上學的。她露出喜悅的神情,連旁人都能清楚感受到她有多享受交談的快樂。
  只要是男人,都會被她的笑顏吸引。誰都無法來打擾這麼快樂的她。
  「啊──啊,快到學校了。學長,你今天也會跟我一起回去吧?」
  這是她獨有的溫柔吧。為了不讓我受到別人刁難,才願意擔任我的護身符。而且還特別強調「今天」,可以看出她是在暗暗向周圍傳達「我們昨天也是一起回家」的訊息。
  「可以嗎?」
  「你在說什麼啊?明明是我在拜託你。」
  為了讓更多的人聽見,她還刻意拉高聲調。她都做到這種地步了,應該沒有男人能夠拒絕吧。不,倒不如說就是有很多學生想跟她成為這樣的關係,才被她果斷拒絕。
  「那就麻煩妳了。」
  「呵呵,那你要請我吃炸牡蠣喔!開玩笑的!」
  我們在鞋櫃處分開,還約好放學後在這裡碰面。
  
  ※
  
  從這裡開始,就是我一個人的戰鬥了。我做好心理準備,走向鞋櫃。室內鞋或許又會不見,裡面也有可能塞滿圖釘跟垃圾。我想像起最糟的情況。
  可是,我的鞋櫃還保持著昨天乾淨的狀態。
  


  完全沒有被翻動的痕跡。我環顧周遭,看到年級主任──岩井老師在大門口不自然地徘徊。
  「原來如此。」
  看來他從一大早就開始監視著這裡,防止我的東西被人亂搞。再怎麼說,也沒人膽子大到敢在年級主任面前做壞事。
  「喂,青野,早安。你聽今井說過了吧?」
  「是,聽說了。」
  「這樣啊,這樣啊。」年級主任高聲笑著。
  「那你先去辦公室找高柳老師吧,他從昨天起就一直在擔心你。」
  本來還以為會因昨天逃學的行為被教訓,但老師完全沒有那個意思。
  「好。」
  儘管沒有多少對話,老師卻滿意地笑了。
  
  ※
  
  我前往一樓辦公室。老實說,我不想在這種狀況下進入辦公室。這樣絕對會引起關注,而且應該也有老師懷疑我,他們也許會用冰冷的眼神看我。
  「早安,青野。」
  當我擔心著這些時,班導高柳老師已經在辦公室前的走廊等我了。
  「早安,老師怎麼會在外面?」
  「啊、嗯,畢竟是這種狀況。我覺得一個人進教師辦公室,多少會感到不安,就在這裡等你了。」
  老師的語氣跟平常一樣慢條斯理,卻可以聽出他相當擔心我,令我十分感激。
  「謝謝老師。」
  「這只是最低限度的照顧,不用道謝。總之,讓我聽聽事情的經過吧。在走廊跟辦公室談實在不太方便,我們去另一邊的會議室。」
  咦,這種時候不是要去學生輔導室嗎?我腦中浮現如此單純的疑問,而老師似乎察覺到這一點。
  「去學生輔導室比較好嗎?在那邊的話,按現場的氣氛,老師無論如何都會是上位者。這次我想跟青野以平等的身分對話,所以並不準備使用那裡……」
  我馬上搖搖頭,我才不想在那種沉悶的地方交談。
  「我想也是。」
  我們邊說邊進入會議室。
  「青野就坐我旁邊的位置,這樣比面對面更好聊吧?」
  我看得出來,老師正一邊苦笑,一邊試圖緩解我的緊張。
  「在聽你說之前,我有件事必須先告訴你。」
  老師的語氣突然變得很嚴肅,態度也很鄭重。
  我的緊張感也因此被拉到了最高點。
  「青野,真的很抱歉。我沒能察覺到青野昨天的異狀,讓你經歷了不少事。若是能在暑假前,建立起方便學生進行各種諮詢的環境,或許就能緩解青野的痛苦。這次的事情我也有責任,真的很抱歉。」
  老師深深地低下頭。
  老師維持這個狀態超過一分鐘。老實說,我覺得很不好意思。
  「老師,請抬起頭來,我自己也沒主動找你談啊。話說回來,你能這麼快就察覺到問題,已經很厲害了……」
  我急忙這麼說,老師才終於邊道謝邊抬起頭,然後用真誠的目光望著我。
  「青野,昨天我已經從今井口中零星聽說一些資訊,所以大概知道你遇到了難過的事。所以,等你整理好心情再說也可以,一點一點說也可以,能不能讓我聽聽事情的原委?」
  一般來說,沒人會想讓老師聽到自己的失戀故事。再加上我是被信任的兒時玩伴女友指責成「跟蹤狂暴力男」,還單方面被甩,根本不想把這件事告訴別人。
  因為這個原因,我不但被同學和社團成員孤立,還遭到霸凌。光是自己回想起來,都覺得好窩囊。不過,對象是老師的話,說不定真的可以說。
  只要能有再前進僅僅一步的勇氣……更可怕的是,我若是跟老師商量,他就必須採取某種對策。而霸凌我的那些傢伙或許會以「你向老師告狀了」為由,反過來對我懷恨在心,讓霸凌變得更加嚴重。
  老師應該是知道我真的很痛苦吧。
  「抱歉,青野,是我太心急了吧?不用勉強。今天不必勉強說,你也需要整理心情吧。」
  「……對不起。」
  「不需要道歉。會不會口渴?我請你喝罐果汁吧。其實老師是不能這麼做的,但今天是特別的。你有想喝的飲料嗎?」
  老師的語氣很溫柔,彷彿是想同理我的感受。
  「那請給我可樂。」
  「知道了,你等我一下。」
  「不過,老師,第一節課沒關係嗎?應該快上課了吧?」
  「這個嘛,這部分大人之間都已經協調好了。第一節的世界史課,會由教務主任代課,畢竟他原本就是教地理歷史的老師。學校如今的當務之急,就是陪伴應該最痛苦的青野。」
  聽起來,老師們為我做了很多考慮。剛剛的岩井老師也是如此,我很感謝,也覺得沒能好好說出口的自己窩囊至極。
  「謝謝老師。」
  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喂喂,我還沒把可樂買回來啊,謝謝等那時候再說吧。」
  見老師稍稍用了平時那種愛開玩笑的語氣回應,我很開心。
  
  ※
  
  「來,喝吧。」
  高柳老師帶著剛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冰可樂回來了。
  他的雙手各拿著一個紅色的罐子。
  「謝謝你。」
  「天氣實在太熱了,我也要打破控醣飲食來喝幾口。」
  老師邊笑邊打開可樂,比起教師,表現得更像是親戚的大哥哥。
  「老師為什麼會相信我呢?明明其他人都不願意聽我解釋。」
  「這個嘛,有兩個理由。」
  「兩個?」
  「對。第一,我很清楚現在大部分的學生都被那些不負責任的謠言耍得團團轉,陷入了一種類似集體恐慌的狀態。我們比你們稍微成熟一點,才能以稍稍客觀的角度觀察這種恐慌現象。網路上不是經常有公審的現象嗎?在網上大眾的眼裡,不管有什麼原因,被公審的對象就是絕對的邪惡。所以他們會有自己是正義夥伴的錯覺,並以極其難聽的話語惡言相向。」
  「是的。」
  這完全就是我當前的處境。
  「但很多時候,其實連公審的源頭在哪都搞不清楚。在這種時候若跟著流言起舞,輕易傷害他人,自己或許也會失去一切,可人們往往連這點都想不通,參與霸凌你的那些學生,目前正是這種狀態。」
  「……可是,如果我就跟傳聞中一樣糟糕,那要怎麼辦?」
  「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這就跟第二個理由有關了。就算你捲入再大的麻煩,看起來也不像是會對人施暴的人。在我眼中,青野不是那種會在遇到壞事時責備他人的類型,而是會自責。最起碼,你不像是該受到那種卑劣欺凌的學生。用比較不好的說法,就只是教師的直覺。」
  老師像是要打圓場般,大口灌下可樂。我知道高柳老師腦筋轉得很快,所以「教師的直覺」應該是含蓄的講法吧。
  他大概是為了我,才特意這麼說的。如果是普通的老師,就會說「我相信你」。但是,如果對目前處於弱勢的我這麼說,我只會感受到壓力,因為裡面包含著「所以趕快告訴我」的弦外之音。這次他看似裝傻,卻是用有些迂迴的方式在表達對我的信任。
  既然老師都做到這種地步了,那我也……
  我下定了決心。
  我直視老師的眼睛,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覺悟,溫柔地點點頭。
  「高柳老師,有件事想跟你談談。」
  
  
  ──高柳視角──
  
  青野堅定意志,為我開始說起自己經歷的那件事。
  「老師,你知道我跟美雪……天田美雪交往過的事吧。」
  「嗯。」
  果然是從戀愛關係開始的啊。畢竟說到高中生的糾紛,大多數跟戀愛有關。
  「然後,我跟美雪約好,要在我的生日──八月三十日一起去玩。可是她突然聯繫我,說不能來了,而當我獨自走在街上時,就看到了。她跟三年級的近藤學長挽著手,走在鬧區……」
  聽到這些,我尷尬得坐立難安。
  天田劈腿了啊。足球社的近藤,是很受女學生歡迎的社團王牌。我記得他父親是市議會議員,也聽說已經有足球項的頂尖大學對他發出邀請。他成績也不差,卻跟資優生相去甚遠。
  老實說,他在教師之間的風評很差。他表面上裝出一副足球社的陽光青年,卻有戀愛糾紛過多的傾向。
  麻煩的是,他的處世方式不怎麼光明。
  說到劈腿,不管怎麼想都很糟糕,在道德上是無法容許的行為。可既然沒有婚姻關係,在法律層面上也無法責怪對方。
  如果是夫妻間有一方出軌,便可要求賠償;普通的戀人即便有一方劈腿,也拿不到賠償。
  不過,作為一個人,這是不可原諒的行為。這是大前提。
  然而,只有劈腿,而不是暴力、毒品或偷竊等明顯的違法行為,站在學校立場,要處分學生的門檻的確很高。
  我還聽說,近藤去年的班導婉轉地提醒他注意自己的戀愛關係時,還反過來被他威脅說「老師有資格干涉學生的戀愛嗎?」。在校方無法介入的戀愛關係中,有好幾個學生的人生被他打亂。
  那終於演變成糾紛了嗎?
  「我為了問出真相,靠近那兩人,抓住美雪的手。我覺得自己用的力道沒有很大,她卻喊痛……然後,旁邊跟她挽著手的近藤學長就突然……」
  青野難受地斟酌用詞。
  對高中男生來說,要把自己失戀的事告知老師,實在是太殘忍了。
  就在我準備告訴他「不必勉強說」時,青野就直視著我的眼睛,回答「我沒關係」。
  「揍了我的臉……說我是暴力男、跟蹤狂……」
  「什麼……」
  青野接著說出的話,讓我忍不住啞口無言。近藤在說什麼啊?
  歸根究柢,這已經不是劈腿的問題,而是暴力事件。
  「接下來,近藤問美雪,要選我還是他。然後……她……」
  青野垂下雙眼,渾身顫抖。
  「她選了近藤嗎?」
  我馬上就對自己忍不住脫口而出的這句話感到後悔。我不該說的,對還在痛苦中的青野補這一刀是要幹嘛?
  「沒、錯……」
  看到青野發出無聲悲鳴的樣子,我的視野不禁變得模糊。
  對我這個超過三十歲的單身教師來說,這些念頭或許還是太過天真了些。
  「你很痛苦吧,很難受吧,青野。謝謝你願意跟我說。」
  看青野的樣子,他被打後應該也沒去醫院,並想方設法地隱瞞家長。如果有醫生的診斷書等客觀證據,馬上就能處罰近藤了。
  但若沒有實質證據,那個足球社的王牌很狡猾,很有可能會裝傻蒙混,並合理化自己的行為,我眼前浮現他一臉得意地說著像是「我只是因為女生被跟蹤狂暴力對待,才幫了她」跟「我只有輕輕拉開他,是他自顧自地說我打他」的藉口。既然如此,還是只能盡可能地收集情報,找出近藤控訴的矛盾點,並逐一突破了。
  「接下來就是大人的工作了。」
  而目前的首要考量,是思考如何盡量不對青野今後的校園生活造成負面影響。現在他光是待在班級裡,就會感覺到惡意和敵意,在這種狀態下勉強他上課,只會造成一輩子的心靈創傷。加深他的心傷,那就沒有意義了。
  校長的意思是「霸凌被害者如果選擇退學或拒學,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不能對他造成無法上課的負面影響」,也去拜託科任教師,進行補習和繳交作業等也調整成即使缺席也不會造成影響的方式。可很明顯地,問題拖得愈久,青野的立場就會愈難熬。
  「老師,對不起。因為我,給你添了很多麻煩。」
  這孩子真是的,不顧最痛苦的自己,還盡是擔心周圍的人……
  「哪裡麻煩了。聽好了,青野。你或許覺得這是你自己的問題,但這也是我這個老師的問題,更是整個學校的問題。所以,我跟其他老師為了解決問題而行動,並不是你添的麻煩。還有,你的責任感太強,也太溫柔了。」
  「……」
  他一臉納悶。
  「這雖是種美德,但正因為你能夠溫柔待人,周圍的人才會希望你能依賴他們。」
  「可以嗎?」
  「嗯,喜歡上某人,在某種意義上是最純粹的心意。要是這份心意遭到踐踏,大人的心也會變得千瘡百孔,而正處於青春期的你們就更不用說了。所以在痛苦的時候,要去依賴別人,可以找我,三井老師等其他老師也都很擔心你。像今井這樣的朋友也行,家長或兄弟也可以。痛苦的時候,要把自己視為最優先。知道了嗎?」
  我說出那些自己都覺得羞恥的天真話語,重新堅定了意志,要盡全力解決這個問題。
  
  ※
  
  我前往保健室報到,老師好像會從明天開始幫我補習,畢竟今天再怎麼調整也來不及。老實說,我沒想到校方會這麼支持我,總覺得好像在做夢。不過一整天都待在保健室裡,還是很難熬。閒得發慌,身體明明沒問題卻還佔著床位,感覺很不好意思。
  「青野同學,難為你了。身體不要緊吧?」
  三井老師來看我的狀況了。
  「沒事,謝謝妳。」
  「太好了。但就算身體沒問題,你還是吃了不少苦,所以不能逞強喔。因為你的心已經很疲倦了。」
  從剛剛開始,他們就一直對我說些溫柔的話。
  「感覺自己被老師們好好保護著,很有安全感。」
  「是嗎?但最努力的人是高柳老師,只有這點要好好記住喔。」
  「好。」
  「在保健室待七個小時真的很無聊吧?要不要我去圖書館借幾本書來給你解悶?我有特別許可喔。」
  老實說,如果不做點什麼,感覺就要被負面情感壓垮了。我的確想做點事。
  「可以嗎?」
  「嗯,但不能太張揚喔。如果太引人注目,真的會被罵。」
  看到三井老師頂著一張溫柔笑臉、卻想要做出犯規行為的反差,我忍不住笑了。
  「當然。」
  「那這就是只屬於我跟青野同學的秘密喔。」
  我能感覺到,這個保健室正逐漸變成一個舒適的環境。
  
  ※
  
  三井老師幫我借了幾本小說來,以近期熱門的暢銷書為主,包含了在去年書店大賞中名列前茅的大眾文藝、被譽為「漫畫之神」的大師創作的經典醫療漫畫,還有採訪各領域權威後所撰寫的訪談紀錄等等。
  老師似乎是體貼理應正處於低潮的我,選了內容不會太過沉重的書。硬要說的話,溫馨感人取向的內容偏多。
  我看書的速度算快,一個上午就把文藝書看完了。畢竟高中生要買超過一千日幣的單行本難度太高,能以這種方式讀到想看的書,老實說我很感激。
  「哎呀,已經看完了啊?好快喔。要不要休息一下?我來泡個茶吧。」
  去辦公室拿文件的老師回來看到我的樣子,揚起微笑。
  「可以嗎?」
  「今天是特別的喔。喝綠茶好嗎?我喝不了咖啡,所以這邊都沒放。」
  「謝謝妳。」
  我看到了看似精明幹練的三井老師意外的一面。
  茶的香氣宜人。我看向茶包的盒子,看起來是一種相當高級的綠茶。因為我非常放鬆,便忍不住主動開口問道:
  「老師為什麼會想成為教師呢?」
  聽到這個問題,她輕聲笑了笑。
  「老實說,我考教師資格證就相當於一種保險。就是想說在大學取得一個資格,而我也沒有特別想做的事情,便進入當地大學的教育學科,拿到教師資格,就這樣。」
  還真是坦率呢。看到我的表情,她又笑了。
  「這番話或許不該告訴學生,不過因為只有我們兩個,我就忍不住老實說了。」
  「那妳是大學畢業就馬上當老師了嗎?」
  「沒有喔,其實我先去了一般企業就職,然後在五年前轉職。」
  「咦,真意外。我以為三井老師一直都是學校的老師耶。」
  「嗯,我在大學時總覺得想成為老師,但曾經放棄過一次。」
  她露出有些憂鬱的表情。我覺得繼續深入或許不太好,因此稍微頓了頓。
  「沒關係,也不是不能說的事。在某意義層上,我逃走了。儘管教育實習很愉快,周遭的人也說我很適合當教師,我卻開始害怕了。」
  「害怕?」
  三井老師很受學生歡迎,我聽說經常有很多學生找她商量事情。
  「對,我很害怕。教師的責任很重,只憑一句話就能輕易改變孩子的未來。我注意到這點,就開始害怕了。」
  「那妳現在還怕嗎?」
  這句話相當失禮,但我卻突然想問問看。
  「嗯,會怕啊。而且青野同學現在正處於最重要的時期,就更怕了。但我有點想說說自己的經歷,你願意聽嗎?」
  「好。」
  她直盯著我的眼睛,開始說了起來。
  「其實啊,我在上一份工作中因為人際關係的煩惱,心力交瘁。也因為我任職的是體育社團類型的企業,講得委婉一點,就是體制有點傳統……」
  我點了點頭,在小說世界裡也常描寫到這種地方。說到體制傳統的企業,我聽說裡面會有騷擾行為,很不好應付。環境或許跟現在的我面對的差不多。
  「那種傳統體制,讓我的身心緊繃到極限,但我也只能努力。愈是努力,就愈是磨耗心情,逐漸到達了極限。可是我無法找任何人商量,默默被逼到絕境。」
  我本來也會變成那樣。如果不是一条學妹、智司和高柳老師發現,我現在還在勉強上課、忍受霸凌……
  「最後我因為過勞而昏倒,被送進醫院,醒來時就看到母親在我身邊哭泣,連聲說著『對不起,對不起,一直沒注意到,真是對不起』。我當時是獨居,頂多偶爾跟母親電話聯繫,她本來就很難察覺到我的異常啊。」
  這本該是老師的經歷,聽著聽著卻覺得就像是在說我自己。
  「母親一說『對不起』,又罵我說『為什麼不找我商量?我差點就要後悔一輩子了』。小孩子難受時不找自己商量,對父母來說也很難熬。與其後悔一輩子,不管添多少麻煩都無所謂──她真的說了好多次。然後啊,我就來到這裡了。」
  我下意識地把發燙的眼眶埋進棉被裡。老師看著我窩囊的樣子,還是如聖母般一直說著:「沒事,有我們在。」
  
  
  ──一条愛視角──
  
  跟學長分開後,我前往教室。因為我昨天悄悄溜出班級、蹺掉課堂,同學們的視線全都充滿困惑。為防萬一,我跟導師說自己是因為身體不舒服才請假,應該會被視為早退。
  「一条同學,我聽說妳身體不舒服,沒問題吧?」
  班長擔心地詢問。她綁著三股辮,戴著眼鏡,外表就是個資優生,甚至讓我有了某種安心感。
  「嗯,昨天好好休息後就沒事了,好像是有點中暑。」
  我如往常那樣,用隨和的態度應對。
  「這樣啊。畢竟天氣還很熱,記得別逞強喔。」
  「嗯,謝謝妳擔心我。」
  這就是我在班上的面具,對大家都很溫柔,卻稍稍保持一點距離。這麼做就不會被孤立,也不用擔心會讓人誤會。
  外貌姣好這個條件,在學校這種封閉空間內是一把雙面刃。容易誘發戀愛相關的糾紛,也容易遭到嫉妒。所以我盡可能地避免與人為敵,也小心不要過度介入他人的世界。
  我也覺得自己真是個麻煩的女人。明明很想依靠他人,卻又依靠不了。所以就會像昨天那樣,把自己逼得太緊,苦於矛盾的自己真是沒用。然而,我在學校還是得扮演深受眾人期待的一条愛。沒有任何人仔細觀察,真正的我是什麼樣的人,老師、朋友和傭人們都是……
  連自己的雙親也是。
  所以,我人生的轉折點正是那個昨天剛認識就成為摯友的學長。
  他成功揭露我最羞恥的地方、真正的我,還有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的、真正的自己。
  「真正的我會像這樣笑啊,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說也奇怪,跟他並肩而行時,一點都不痛苦。學長應該會覺得我是為了在眾人面前保護他,才把自己當成盾牌。畢竟他很溫柔,我很狡猾。
  倒不如說,其實是學長保護了我的心。所以,我才想跟重要的人盡可能多相處一段時間。
  女孩子想必都是像這樣墜入情網的吧。不過,我一定是比較特殊的那個人。
  「欸,一条同學。抱歉,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班長再次跟我搭話。
  「怎麼了?」
  「那個喔,對不起,我看見了。」
  「看見了?看見什麼?」
  儘管心知肚明,我還是姑且確認了一下。我早料到會談到這點,所以沒必要驚慌失措。
  「就是、早上一条同學和那位備受爭議的學長一起上學。」
  果然啊。
  「哦,妳是說青野學長?」
  我特意強調他的名字,好讓大家都能聽見。
  不出所料,聽到這個名字的同學們開始騷動起來。
  「為什麼一条同學會……」
  「青野是那個引起暴力事件的學長吧。」
  「不可能,一定有什麼誤會。」
  班長搖搖頭,顯得有些尷尬。想必她原本是想偷偷詢問,好避免危及我的立場,因此她沒想到會鬧得這麼大,看起來或多或少有些動搖。
  「嗯,是我去學長家,找他一起上學的。」
  接著,我拋出一句足以在全班之間引起軒然大波的發言。這樣一來,理應能起到遏止的作用。
  「去他家、一起!?一条同學跟那位學長關係這麼好嗎!?」
  「嗯,好到學長的媽媽甚至會邀請我一起吃飯呢。」
  我過去從未跟男同學傳出這種流言,現在卻主動提起相關傳聞,深深震撼了同學們。
  我之所以要說得像是我們已經得到家長認可,某種意義上一定是我的獨佔慾在作祟。不過,我也沒說謊啦。
  「一条同學知道青野學長的傳聞嗎!?那個人的傳聞可都沒什麼好聽的喔!!」
  附近加入足球社的前平同學也突然插入對話。他就是那種比較輕浮的現代男學生,才忍不住插嘴的吧。
  「嗯,我知道啊。」
  我乾脆地承認。
  「那,為什麼……會做那種事情的人,根本配不上一条同學……」
  平常本該不會打斷他人發言的我表現出些許不快,並用憤怒的目光直盯著他。
  「欸,前平同學?你跟青野學長直接說過話嗎?」
  「沒有啊。」
  「那你有直接目睹到傳聞現場嗎?」
  「……沒有。」
  我用步步進逼的語氣問道。大概是察覺到我的憤怒,周圍直到剛剛還在談論不負責任的傳聞的學生們也陷入沉默,氣氛凝重到彷彿在守靈。
  「學長不會做出傳聞中的那種事,作為摯友的我最清楚了。他是我的恩人,所以希望你們別發表這種不負責任的言論。我非常討厭明明不太認識對方,卻只因為對方名聲不好而跟著踩一腳的人。」
  逼得太緊,會產生反效果。於是我轉而用溫柔的語氣,想以勸戒的方式告知大家,卻又忍不住變得強硬。我把過去的自己跟他重疊了。
  「嗯,對不起,我明明不太清楚實情,卻信口開河。」
  他道歉得意外坦率,真是太好了。知道他雖然外表輕浮,本質卻不壞,我也放心了。
  「不會,我才是,語氣有點重了,對不起喔。」
  我用客套的笑臉打了圓場。
  班長也道歉道:「抱歉,都是因為我說了奇怪的話。」
  「沒關係,這也不是什麼需要特意隱瞞的事。」
  倒不如說,是我把她捲入自己奸巧的計畫,這讓我產生些許罪惡感。
  學長因為遭到毀謗中傷,即使後來證明他是清白的,也很難洗刷惡評。我不想看到謠言變成負面遺產,影響到學長的將來,讓他痛苦。
  所以,哪怕只有一點也好,我想用正面的評價蓋過不好的流言。
  我下定決心,只要是為了學長,我願意做任何自己能做到的事。
  
  
  ──近藤視角──
  
  可惡,好煩。
  因為練習比賽就快到了,我只能無奈地被迫參加總是蹺掉的晨練,這讓我很不高興。
  「別被這種程度的假動作騙了,滿田!!還有,間隔太大了,邊後衛的一年級。這個樣子怎麼可能踢贏練習賽啊,混帳東西。」
  我把這份煩躁感全遷怒到隊友身上。受不了,要是在這種地方輸了,讓我光輝的經歷出現瑕疵的話,要怎麼賠我?我可是這支隊伍的國王啊。
  我不必負責守備,教練跟隊友都達成了共識,只要我在進攻時認真發揮就好。
  所以即使我失掉了球,也不太需要拚命追趕,後方的後腰和後衛都會自己進行補位。如果把體力都耗在守備這種累死人的事情上,就無法施展出華麗的攻擊了。這不是當然的嗎?
  我控著球,朝著空下的區域送出一記巧妙的傳球。這種纖細的觸球就是我最大的強項。
  凡人們拚命地想要守住球門,但沒用的,才能的絕對值不同。看到他們被我的觸球耍得團團轉,就想起青野英治那張狼狽的臉。
  那傢伙還來得了學校嗎?我很期待他能堅持到什麼時候。
  昨天我的奴隸們惡意汙損了他的桌子。那傢伙會使用暴力的傳聞已經傳遍學校,名聲都爛成這樣了,應該光是活著都覺得痛苦,會直接拒絕上學吧。
  而且,還發生了更有趣的事。
  美雪似乎開始逃避現實了。
  昨天晚上她家大人不在,就邀請我過去好好享受了一番。
  「請讓我忘記一切。」
  「我知道已經沒辦法恢復原狀了。」
  「我真的只剩你了。」
  我勉強忍住笑意,和她抱在一起。
  嗯,這個女人也出局了。知道嗎,無論是妳還是青野,都會同樣慢慢地墜落。
  「嗯,我會一直跟妳在一起。我們是命運共同體。」
  我溫柔地低語,美雪流下喜悅的淚水,並不斷說著「謝謝」。然後為了預防以後老師找她面談,我還教她該怎麼說才能安全過關。這下暫且沒問題了。
  等青野徹底完蛋,我也會跟美雪分手,去攻克其他女人。
  如今她的精神因為背叛兒時玩伴的罪惡感勉強撐在危險邊緣,當它完全崩潰,那張美麗的臉蛋染上絕望的瞬間,光想像就覺得真是太棒了。
  那傢伙會這麼說:
  「我甚至捨棄最喜歡的兒時玩伴,選擇了你。」
  「不要、不要,別捨棄我。」
  「我什麼都願意做!」
  只要對一邊這麼說、一邊哭著乞求我的女人說出這種話,無論什麼樣的女人都會崩潰痛哭。
  「妳給我差不多一點,劈腿女。」
  「我怎麼可能相信妳這種女人。」
  「我不喜歡讓人感到沉重的女人。」
  看女人泣不成聲、癱軟在地的那一瞬間,我的優越感便會跟著上升。
  啊啊,能不能早點毀掉那兩人呢!
  
  ※
  
  煩人的晨練結束後,我在社辦更衣。
  呼,終於結束了。
  「啊,近藤學長,快來看,這個現在正在瘋傳呢。」
  二年級的相田讓我看了他的手機螢幕,似乎是班級的群聊畫面。
  「什麼啊?呃──」
  我看著螢幕,頓時說不出話來。
  因為網路上有人發布了張一般來說不可能出現的照片。
  那是我之前狠狠折磨過的青野和學園偶像笑著一起上學的照片。
  其他的三年級生純粹出於好奇看著那張照片,並笑出聲。
  「這是、一年級的一条愛吧,她為什麼會跟那個暴力男一起上學,看起來還這麼快樂……」
  「對啊,真好笑。一条雖然被稱作完美超人,但也有弱點啊。也太沒看男人的眼光了。」
  相田也隨之附和著笑了。
  「就是說啊,再怎麼樣也不該選青野吧。這女人的品味有夠差。」
  他們兩人邊說邊走了出去。
  但我卻因為屈辱而渾身顫抖。
  居然是一条愛……
  就算我在第一學期邀她去玩,那女人也用冰冷的眼神看著我敷衍道:「不好意思,老實說,我覺得跟不認識的男人去其他地方玩很可怕。」這樣的女人為什麼會跟那種陰沉的傢伙在一起?明明才剛被我奪走女人,還跟整間學校為敵……怎麼回事?
  為什麼我得感受這種屈辱?
  我可是這間學校的國王耶。
  我怎麼可能輸給那種路人。
  既然如此,我就要讓他更加理解什麼叫做次元的差距!!
  
  
  ──高柳視角──
  
  因為從青野那邊得到確實的情報,我便讓他待在保健室裡,避免他逞強。畢竟他遇到了那麼糟糕的事,要他馬上回到班上上課實在有些嚴苛。
  他本人的意見也跟我一樣,於是我就按事前拜託三井老師的那樣,讓他暫時在保健室上課。只是,萬一影響到青野的學習就失去意義了,我也請求在那個時間段不需要上課的各科老師來協助,試著調整出一個合理的時間安排,讓青野在空教室補習。由於從今天開始有難度,於是由校長和教務主任進行調整,預定明天開始實行。
  校長本身是英語老師,也負責這部分。
  年級主任──岩井老師也乾脆地答應協助。
  我表示「感覺好像讓身為受害者的青野變得偷偷摸摸,很抱歉」,而他回應「我反而很感激老師的照顧,真的很感謝」,我總算放心了。
  其實青野這邊還有一個問題,我向他本人提出,想跟青野的家長分享關於本次糾紛的情報,他卻以「只有這點我絕對不要」為由拒絕。他果然不想讓獨自撫養自己的母親,還有年紀輕輕就為自己拚命守護家業的哥哥擔心吧。
  在今天的討論中,他對此表現的排斥感最為嚴重。
  總之,這個提議暫且保留,這次我是放棄了,但也不能一直不告知家長。作為從家長手中接過重擔、負責照顧孩子的教師,老實說我很希望能盡快跟家長分享資訊。不然等真出了事再談就太遲了──不對,是已經出事了。
  可這麼做也有風險,或許會導致本人的內心受到更重的傷害。考慮到青野相信我們的心意,對他不想被家長知道的心情我也感同身受。
  「最終選哪邊都對,而不是錯的吧。」
  自從開始處理這個問題後,我不禁第一次吐出喪氣話。
  剛剛我跟校長商量過,他的回答是:「這相當難辦啊。從我們的立場來考慮,是想馬上聯絡家長,但我也能理解青野同學的心情。這種心理問題,我們都是門外漢。而我又是學習了拙劣精神論成長的世代,或許會在無意識間傷害到他,那就由我去拜託身為專家的三井老師吧。我目前也正在辦理手續,近期內就會有輔導老師過來。」
  的確,雖然我已經盡可能小心了,但想進入正值青春期的學生的內心世界還是相當困難,於是我便承蒙校長的好意。如果青野能和三井老師分享心事,讓他的心靈變得稍微積極一點就好了……
  我現在就做自己做得到的事吧。
  首先,是找我們班的足球社社員──相田和下川面談,之後還有天田在等著。考慮到性格問題,我很難想像天田會直接霸凌青野。既然如此,足球社王牌近藤身邊最近的人物就最可疑了。總之,先聽聽他們怎麼說,如果沒問題,我準備找跟近藤同所國中畢業的學生進行確認。
  只是我昨天跟班長確認過,得到「我早上八點到教室時,桌子上已經被寫字了」的證言。比班長還早到校,那就很有可能是要進行晨練的社團成員。這樣一來,嫌疑犯的範圍必定會縮小。
  
  ※
  
  跟相田面談後,緊接著就要開始和下川面談。
  我讓兩人中途離開課堂過來。
  「不好意思啊,下川,突然讓你過來一趟。」
  在輔導室中,我開始和頭髮偏棕色的下川面談。
  「為什麼叫我過來?」
  「嗯,因為我想問話的學生中,你按五十音的順序是排在前面的。昨天我也有詢問過回家社的傢伙們,就是以防萬一。總之,請你諒解,我也是在工作。」
  為了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他的緊張感,我搬出平時的那一套演技。看這傢伙的表情,像是稍微放鬆了一點。
  「是關於青野的事吧,你懷疑是我嗎?」
  還挺健談的嘛,不過效率這麼高倒是省事。
  「當然不是。昨天我跟一大早就來的學生確認過,他說來時桌上就已經被寫字了,所以我才必須找運動社團的學生問問。」
  我盡可能裝成一個沒有幹勁的教師,這麼說道。
  「啊~老師也很辛苦呢,但不是我啦。因為我們足球社都不會先到教室,而是直接前往社辦。」
  「是嗎?」
  「對啊,所以我們早上去教室看到那種情況,也嚇了一跳。」
  「嗯。那你在晨練前有看到同班的同學嗎?」
  「咦,沒有啊。也就相田吧,畢竟他也是足球社的。」
  「我想也是。」
  「話說回來,如果懷疑我們,至少要拿出證據吧,高柳老師!!」
  「嗯,你說得對,相田也說了同樣的話。我瞭解了,你回去上課吧。」
  「好──」
  他懶散地嘻笑著,然後離開了輔導室。
  看到他這副模樣,我嘆了口氣。
  「受不了,為什麼那兩人會給出完全相同的證詞呢?也稍微表現一點隱瞞的意思吧。」
  那兩人果然可疑,一開始都先確認自己是不是遭到懷疑,接著再提出自己為了晨練前往社辦、沒進教室的事,除了彼此以外沒見到其他同學,最後再放狠話,要是我懷疑的話就拿出證據。
  就像是有腳本一樣,如機器般給出同樣的答案,太可疑了。而且啊,相田和下川,你們不是見到籃球社的真壁,還和他打招呼了嗎?我昨天跟真壁面談過,所以知道喔。
  好了,該怎麼辦呢?總之,暫時觀察那兩人的狀況,準備逼出背地裡操控他們的幕後黑手吧。
  
  ※
  
  好,再來是下次面談。
  目標的學生走進學生輔導室。
  天田美雪,青野的兒時玩伴,應該是除了近藤以外最清楚一切秘密的學生。
  她是個非常優秀的資優生,上學期還擔任了副班長,應該是在去年冬天就跟青野成為情侶了。老實說,她長得漂亮,在異性之間很受歡迎,看起來不像是會劈腿的學生,但戀愛就跟能讓人瘋狂的麻藥差不多。
  自古以來,愛情就是引導許多年輕人走向毀滅的禁忌果實。我身為歷史老師,瞬間聯想到幾個跟戀愛相關的大事件。
  日本史的話,就是藥子之變及道鏡事件。
  中國史的話,就是唐玄宗和楊貴妃。
  英國史的話,就是亨利八世的離婚問題與愛德華八世為愛退位事件。
  連國家的最高領導人,都會被戀愛打亂人生──考慮到這點,青春期的資優生就更不用說了。
  嗯,我就是個在這種時候還會藉由歷史哏來整理想法的宅男,或許永遠結不了婚了。雖說「愚者從經驗中學習,賢者從歷史中學習」,但這做法的確不太好。
  「抱歉啊,天田,突然叫妳過來。」
  「不會,是有關英治的事吧。」
  「嗯,沒錯。」
  天田比我想像中還要冷靜,只是有對掩飾不住的黑眼圈,臉色也很糟。
  「這次的事情……我完全沒有參與!!」
  她用有些歇斯底里的語氣用力強調。
  「嗯?」
  「因為,老師就是覺得我可疑才叫我來的吧!!我跟英治的確是因為分手的事而造成糾紛……那時候,英治目睹到我跟傾聽我煩惱的近藤學長走在一起,就誤會了。」
  維持到剛剛的沉穩氛圍馬上全毀,她語氣急促地把我沒問的事情也一股腦地說了出來。這個樣子,跟我所認識的第一學期時的副班長相距甚遠。
  「然後,青野是不是抓了妳的手?」
  「是的。英治非常激動,用力扯著我的手,想讓我跟學長分開!而且我們不久前才剛談了分手……結果……」
  「跟青野的說法有很多地方不同呢。」
  「這……他一定是想蒙混過去。」
  嗯,總之就先把她的觀點聽完吧。
  「那麼,青野對妳施暴的SNS貼文在到處流傳,妳也什麼都不知道嗎?」
  她的雙眼閃過一種詭異的光芒,這問題想必在她預料之內吧。
  「一定是因為近藤學長擔心我,在跟別人商量時洩漏出去了。他不是那種會為了好玩散布謠言的人。而且我被用力拉扯、稍稍有了瘀青痕跡的事也是真的。」
  只有在這一瞬間,她變回平常的資優生。
  「我只有一個疑問,可以問嗎?」
  「請。」
  資優生猶豫了片刻,最後這樣回答,一臉沒想到會在這時候被問問題的表情。
  「抱歉,為了確認事實,我確認過造成問題的SNS貼文。要是青野真的對天田使用了暴力,校方就不得不處罰青野了。青野真的有像SNS上寫的那樣,對妳施暴嗎?」
  這也是計策之一。提及青野的處罰,喚起她的良知。考慮到她剛剛動搖的樣子和前兩人可疑的證言,青野無疑是被害者。這就是虛張聲勢,我把這當作最後的王牌,但我也要青野保留好跟天田之間的SNS對話紀錄。紀錄似乎都還留著,只是這也關係到學生的隱私問題,我想盡可能避開這點。不過,只要請青野讓我看看那些紀錄,恐怕就能馬上得知是誰在說謊了。
  但我在旁邊有看到青野順從地用手機的截圖功能,把紀錄全都存了下來,所以我已經知道是誰在說謊了,如果紀錄可能對自己不利,沒人會爛好人到馬上拍下來保存吧。
  天田心底的某處,一定對自己劈腿、讓青野蒙受不白之冤的事抱有罪惡感,所以我才要動搖她。
  「這、這個……」
  她低下頭,開始支支吾吾。
  「這是很重要的事。」
  重要到會決定一位年輕人的人生──我將這句弦外之音巧妙地融入語氣中,並與她四目相對。
  「我……我不知道,因為我當時也心神不寧。」
  原來如此。
  「我知道了。總之,今天就到此為止吧。我可能還會再找妳問一些事,如果妳有想起什麼,可以馬上跟我說,不用客氣。然後若有什麼沒說完的話,就當場說吧。」
  「……沒有。」
  天田稍微想了一下,自己主動踏上歪路。
  「這樣啊,謝謝妳。妳可以回教室了。」
  老實說,我心中滿是遺憾。倘若她在這裡說出一切真相,應該還有別條路可走。
  但這也沒辦法。既然都這樣了,就徹底查個清楚,戳破她的矛盾點,逼出幕後黑手。
  只要使用青野的SNS紀錄和另一張王牌……她就再也沒有退路了。只是,還欠缺能逼出幕後黑手的關鍵一擊。再暫時放任她一陣子吧。
  真的很遺憾,天田。
  
  ※
  
  然後,最後的面談對象終於來了。
  既是幕後黑手,也是一切的元凶──三年級的近藤。
  「嗨。」
  他邊說邊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被叫到輔導室還這個態度,在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天才。
  「不好意思啊,你已經聽說了嗎?」
  「是的!!是想問對美雪使用暴力、那個叫青野的男人的事吧?可以啊。」
  連來到這裡,都還說得好像青野才是錯的那一方,這真的算是一種才能了吧,而且是不能讓其開花結果的等級。
  「嗯,天田似乎很心神不寧,無法說清楚引起討論的那天的經歷,於是我就想聽聽理應跟她接近的近藤怎麼說。」
  「這個嘛,被男朋友施暴,普通女生都會變成那樣吧。那一天是美雪來找我商量,說想跟男友分手,對方卻遲遲不答應,還有點跟蹤狂的傾向,她覺得很可怕。」
  「嗯。」
  要不是事前仔細取證,我大概也會瞬間被他那充滿自信的語氣騙過去吧。
  「然後,那傢伙目睹我們偶然走在一起的那一幕,覺得她劈腿了吧。不但氣勢洶洶地對我們大聲咆哮,還硬是扯住美雪的手。她已經說了很痛,還拚命抵抗,所以我才介入分開兩人。因為我覺得不這麼做會很危險,也不曉得他會做出什麼事。」
  他撒謊撒得就像呼吸般自然。
  「青野說是你打了他喔。」
  「那是跟蹤狂的胡言亂語吧。他抓著女性纖細手臂的力道太大,我只是在避免她受傷罷了。倒不如說,是他先動手的吧。」
  「嗯。」
  這次主要的目的是碰個面,並聽聽對方的說法,還必須繼續忍耐。
  「你理解了嗎?」
  「那麼,再讓我問個問題。為什麼要把那件事公開在SNS上?」
  「啊~老師也這麼想啊,但那不是我的帳號喔。我只是為了保護美雪避開跟蹤狂的騷擾,找了社團成員幫忙。我真不該在那時候把美雪受傷的照片傳給大家,一定是有人因此義憤填膺,用免洗帳號擴散出去的吧。」
  還編了這種故事啊,比起足球選手,他無疑比較適合當詐欺犯呢。
  「所以你不知道是誰做的囉?」
  「這我真的不清楚。我有事想拜託老師,足球社接下來要面對有重要比賽的關鍵時期,擴散消息的人應該也沒惡意,大概就是為了美雪才這麼做的。所以要是你找到犯人,可不可以低調處理?」
  對於如何包裝自己這方面,還真是不遺餘力呢。真不知該說他適合當政治家還是怎樣。
  「雖然不知道結果會怎麼樣,但我打算盡我所能。」
  為了不被跟詐欺犯之間的爾虞我詐影響,我特意退了一步,專注於問出情報。
  「謝謝你,高柳老師果然是個明白人。我本來還在想如果你偏袒那個跟蹤狂的話要怎麼辦呢,那可是會成為學校之恥的。」
  允許你這種品格的男人入學,才是這所學校最大的恥辱。
  我差點忍不住要爆炸,在千鈞一髮之際硬是忍住了。
  要是在這時候表現出明顯的敵意,他也會傾盡全力妨礙我搜查。這種邪惡的男人,就是要讓他在墜入地獄的前一刻察覺到自己已經走投無路才適合啊。
  「還有另一個問題,如果青野真的對天田使用了暴力,校方或許也不得不處理,可能還要請警方協助,所以請你務必跟我說清楚,你的確親眼看到那個狀況了吧。」
  哪怕他心中還殘留著一點善念,應該會稍微想一下再回答,但他給出的是我預料之內的回應。
  「我的確看見了,只是美雪應該不希望他被交給警方吧。」
  聽到這句話,我不由得瞇起雙眼。
  「為什麼?」
  「因為事情鬧得愈大,美雪的名聲就愈差,還得多次想起可怕的回憶,這也太可憐了。所以就算面對老師,她也會含糊其詞。」
  按常理來說,這番解釋確實說得通……
  但在我說出警方這個詞時,近藤有一瞬間露出不自在的表情。這代表有專業人士前來調查,他果然會覺得困擾吧。也就是說,我只要仔細調查這個狀況,就能查清對這傢伙來說難堪的真相。
  說到底,我只婉轉地說天田因為動搖,針對青野的暴力事件因此沒能好好說明,近藤卻像是清楚一切原委般,挑明說「天田在含糊其詞」。稍微露出破綻了呢,這就相當於是在主動坦白你們串供啊。
  「原來如此。」
  我意有所指地開口道。
  「那我差不多可以走了吧,其實今天有人邀請我參加東京大學足球社的練習,我得趕緊過去。」
  「嗯,抱歉佔用你的時間。」
  近藤踩著輕盈的腳步離開房間。他的腦袋的確很靈光,也很會說話,但那也只是跟同世代的青少年相比,畢竟他終究只是高中生。眼見他沒搞清楚這點,還想繼續往死路上走,身為教師的我產生了一瞬間的同情,但內心作為一介普通人的我馬上又冒了出來。
  我用輕蔑的眼神瞪向那傢伙剛剛坐的位置。
  「你就繼續在通往地獄的道路上前進吧。」
  
  
  ──近藤視角──
  
  「哈,真好搞定,已經結束了啊。受不了,教師果然只有這種程度嗎!!」
  我的笑聲完全止不住。
  
  
  第六章 第一次約會和……
  
  我對下午過來露臉的高柳老師表示:「我也想跟母親商量看看。」
  老師露出稍稍鬆了口氣的表情,並問道:「可以嗎?」
  我點點頭。三井老師說的那些話,深深刺中我的心。因為我已經明白,繼續試圖隱瞞實在很不孝。
  我不會再逃避了,我想跟大家一起戰鬥。
  所以我必須跟可靠的大人商量,展開戰鬥。
  「這樣啊,謝謝你。若是覺得難以啟齒,可以由我來說。校長也說想讓青野的家人加入,大家一起討論今後的應對。」
  「好,謝謝你。但這種事,我還是想自己親口說。」
  「是嗎?只經過半天……你就堅強到快讓人認不出來了呢,青野。我記得青野家是開餐廳的,應該很忙吧。我們會盡可能地調整討論的時間,可以的話也會去你家拜訪,請你跟家長商量一下。這是我的聯絡方式,等你跟家長聊完,就打這通電話,我會馬上回電。」
  「謝謝你。我可能會很晚才打喔,沒關係嗎?」
  「嗯,我是嚴重的夜貓子,老實說晚上的精神比早上還好,晚點反而幫了我大忙。我的生活節奏真的不適合做學校老師。」
  聽著老師帶著自嘲意味的玩笑話,我忍不住噴笑出聲。
  這讓我感到安心。
  「高柳老師很可靠呢。」
  「嗯,儘管依賴我這個導師吧,青野。」
  我就這麼離開學校。在高柳老師開始釐清問題的第二天,我一點一點地看到希望。
  
  ※
  
  一走出正門,令人驚嘆的美少女正在等我。明明是早就約好的,我還是嚇了一跳。
  「學長,你好慢!」
  面對學妹這種有些調侃的隨和語氣,我感到安心。
  「畢竟我飽受客場劣勢的洗禮,才會那麼晚出來。現在已經算過了放學的人潮高峰了吧?就算如此,四周還是充滿冰冷的視線。」
  我用有些從容的態度這麼回應,就見學妹笑了。
  「嗯,傳聞是也佔了部分原因,但早上跟我一起上學,或許讓你又增加不同的敵人囉?」
  「這我無法否定。」
  「不過,太好了。」
  「什麼?」
  「因為,跟早上相比,你的表情相當從容……或者該說是變溫柔了?所以我馬上就看出來了。真是太好了。」
  看樣子這個學妹真的有在認真看著我。
  「這都多虧了一条學妹。」
  「嗯?我什麼都沒做啊。」
  「怎麼可能呢,一条學妹從一開始就相信我啊。」
  光是她理性地沒被傳聞牽著走,就不知道給我多少救贖了。畢竟除了智司,連親近的人們都不相信我。
  「這樣啊,我是『特別』的嗎?」
  雖然她半開玩笑地強調這兩個字,但說實話,這就是我甘拜下風的地方。
  「嗯,老實說,很特別。所以從成為朋友的那天起,我們就是摯友了。」
  「哼~嗯。」
  她露出既開心又有些複雜的表情,然後小聲咕噥道:「嗯,說是摯友,感覺倒也不壞。」
  「現在還……」
  一条學妹露出有些寂寥的笑。
  而看到我們這對反差組合一起走回家的樣子,周遭開始喧嘩。
  傳聞以比早上更驚人的速度傳開,這大概也在一条學妹的計畫中。
  「妳沒問題吧?」
  我有些不安,便開口問道。
  「咦,什麼沒問題?難道你在擔心會傳出什麼『熱戀疑雲』之類的傳聞?」
  為了不讓我感到憂心,學妹特意用開玩笑的方式回應。我感謝她的溫柔,所以特意認真問道:
  「不,我不是要問這個……我是在想,一条學妹會不會因為跟我一起上學而名聲變差?或是被說壞話?」
  學校的偶像、聖女、天使──形容一条學妹的詞很多,但那也是周遭對她期待的體現。
  「學長真的很溫柔呢,連自己最難過的時候都還在擔心我,這可不容易做到!」
  「那當然,我可不想讓摯友因為我的關係而受傷。」
  「也對,我就知道你一定會這麼說。不過,請你放心。只是稍稍被傳熱戀疑雲的謠言,又不會有實際傷害。」
  「那也是實際的傷害啊。為防萬一,我問一下,妳有喜歡的人或戀人嗎?」
  她笑了起來,然後用我勉強才能聽見的聲音說:「別說是實際傷害了,這明明是獎勵,而且是重要的既成事實。」接著她繼續說:
  「你居然還問這個?如果有的話,我昨天就不會跟你一起做出逃學這種浪漫的事情了。一般來說,這要在邀請前就先確認吧。」
  這道理讓人無法反駁,這難道就是傳聞中一条被稱為「※邏輯騷擾」的告白拒絕法嗎?(譯註:日本近年流行的名詞,指顧著用無懈可擊的道理駁倒對方,完全不體貼或替對方著想。)
  「謝謝妳。」
  「不會,我才是。不過,因為我努力早起了,我想要一點獎勵。」
  「咦?」
  「所以,我的意思是──接下來要去約會嗎?要不要去吃點甜食?」
  見學妹為了讓大家聽見,大聲說出爆炸性的發言,我忍不住回以僵硬的笑容。
  似乎可以聽到放學後的學生們無聲的慘叫。
  
  「為什麼!」
  「為什麼一条愛偏偏就邀請青野英治去約會!」
  「過去甩掉幾十名男性的失戀執行人居然……」
  「不可能。」
  「而且是她主動邀的。」
  「明明是我先喜歡她的……」
  以上就是我周遭的學生們發出的怨恨之聲。
  當我以啞口無言的狀態僵在原地時,一条學妹笑了出來。
  「怎麼僵在那裡了?我可是鼓起很大的勇氣才提出邀請的,也回應我一下吧。」
  「呃,因為妳是說約會。」
  「咦?一男一女在放學後單獨去吃甜點,怎麼看都是約會吧?」
  「是這樣沒錯、是這樣沒錯啦,但妳得考慮時間地點啊,畢竟周遭都是人。」
  「沒關係啊,我就是想去玩才邀你的。若是在意他人目光,或是有人無視我的意願來妨礙我們,錯的反而是這個世界吧?所以,你願意陪我去嗎?」
  她直盯著我的雙眼,眼裡可以感受到她強烈的意志。
  順帶一提,周遭學生們聽到「※你願意陪我去嗎?」這句話後,表現出「哦──」或「咦,公開告白了?」之類的過度反應,但現在就先不管他們了。一条學妹露出還算滿意的表情。(譯註:這句話的原文「付き合ってくれませんが」也可以翻作「要不要跟我交往」。)
  我在暑假的短期打工中賺了一些錢,是不需要擔心這方面……
  而且學妹是為了我才採取這行動,我不能讓她繼續為難。
  「也對,難得一条學妹邀請我,那就走吧,妳有想去的店嗎?」
  「太好了,我有想去的店。」
  在學校也屬於頂級美少女的她露出與其年齡相符的青春笑容──而我竟然能獨享。客觀來看,身處這種奢侈境遇的自己還真是幸福。
  
  ※
  
  我被她帶到車站前的咖啡廳。以高中生會造訪的店來說,這裡還滿時髦的。
  感覺就是女大學生或當地的夫人們會聊天聊到忘記時間的店。
  學妹以穩重的氣質漸漸融入這間古典咖啡廳,實在看不出她年紀其實比我小。儘管她穿著制服,還是流露出掩蓋不住的優雅──或者該說是良好的家教。只要露出憂鬱的表情,並拿起茶杯,真的沒人比她更適合「深閨千金」這個詞。
  「班上交情不錯的同學說她週末約會時來過這裡,我還有些憧憬呢。現在夢想稍微實現了。」
  她露出微笑,像在說悄悄話般小聲對我說。光是這語氣和用字遣詞,包含我在內的愚蠢男人們都會輕易被一条學妹吸引。在深閨千金的氣質中帶著一點孩子氣的表情,這反差太強烈了。
  「不過,我有些意外。」
  「意外什麼?」
  「呃,就是憧憬約會這類的。」
  老實說,她的容貌和性格都無懈可擊,想找男友應該易如反掌。
  實際上,在她上了高中後,就有幾十個男生挑戰向她告白,卻通通失敗了。
  「這個嘛,說沒有憧憬就是說謊了,畢竟我也是正值青春期的女孩。但我知道,那些告白的人都只把我當作彰顯地位的裝飾品。老實說,這讓我很受傷。」
  她稍微面露苦色,然後馬上恢復笑容。的確,對於只看到自己表面──不對,打從一開始就想把自己當物品看待的人,只會產生滿心的不信任吧。
  那我為什麼沒關係?
  我實在不想說出這種煞風景的話。
  「也對。抱歉,說了奇怪的話。總之,我們快來品嚐吧。受了妳這麼多照顧,今天我請客。」
  「謝謝你,這間店的鬆餅似乎很好吃,我想點這個。」
  「我也點一樣的吧。飲料呢?」
  「請給我熱蘋果茶。」
  
  
  ──一条愛視角──
  
  點完餐後,我稍微離席去洗手間。
  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我怕他可能會聽見,所以需要一點時間冷靜。我洗了洗手,試圖靠冷水多少帶走身體的一點熱度。
  「邀請在意的男人約會,居然會這麼緊張吧。」
  自己真的變成了普通的女孩子,真令人吃驚。
  「你是特別的──這個意思有稍微傳達給他嗎?」
  忍不住脫口而出的真心話和水一起流走了。
  能看到學長在位置上坐立難安,看來他已經注意到那裡是預約好的情侶座。雖然瞞著他很過意不去,但我想跟最喜歡的人在優雅咖啡廳喝茶的夢想實現了。
  
  ※
  
  我們一邊吃著鬆餅,一邊談論彼此的事。我們的距離拉近了不少,讓人忘了其實我們才認識一天,但我幾乎不知道她過去的事,我們的關係實在有些不協調。
  我隱約知道,一条學妹在家庭關係上似乎存在什麼問題。我避開那個部分,一點一點地像自我介紹般說起自己的事。
  彼此喜歡的東西和國中的事──一条學妹似乎是念都內的私立中學,沒有直升附屬高中應該有某種理由。看她不太想說的樣子,大概是跟家人有關吧。
  我不問這些。不過她那麼優秀,應該不是成績不理想或行為偏差之類的問題。
  「沒直升附屬高中,是因為家裡的原因。」
  一条學妹看到我的表情,似乎有所察覺。我見她苦笑、滿臉為難,便無法再更進一步探究下去了。
  相反地,關於我的話題倒是聊得挺熱烈。我是土生土長、在故鄉讀高中的在地人,有很多有趣的小故事。
  像是在附近神社發現香油錢小偷而報警、和當時幫忙的智司成為朋友。但過去的回憶無論如何都有美雪的存在,讓我有些難受。我為了不讓她知道,特意把本該存在的美雪抹去,並忍不住感到有些心酸。
  「學長?」
  學妹喝了一口蘋果茶,露出如同聖母的笑容看著我。
  「嗯?」
  「沒關係,痛苦的時候可以直說。我雖然不太瞭解,卻隱約知道有什麼事。畢竟在那種狀況下,如果是普通人,早就痛苦到無法重新振作了。而你很強……但過度逞強的人總有一天也是會撐不住的。在撐不住前,記得跟我商量喔。」
  她帶著慈愛,輕輕摩娑我左手的手背。
  「為什麼一条學妹願意相信我?」
  「昨天我的理由是,被莫名其妙的傳聞影響是不對的吧。不過,如今就不是了。雖然只跟你相處一天,但我知道你絕對不會做出傳聞中的行為。你應該是比起自己,更重視其他人的類型。不對,是會為了他人犧牲自己的人。這部分很好,我不容許它被惡意毀掉。所以,如果你感到痛苦,還有我在喔。」
  我選擇接受她的溫柔。
  「一直以來謝謝妳。」
  我不由得脫口而出。
  「什麼一直啊,我們才認識第二天呢。」
  說完,我們溫柔地相視而笑。
  「然後啊,學長,因為今天了太多點心,很遺憾,炸牡蠣只能改天享用了。我會跟阿姨說的。」
  「咦,先不吐槽妳們什麼時候交換了聯絡方式……可是,這樣好嗎?」
  「嗯!因為我可不能打擾你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
  她好像真的很瞭解我──我既驚訝又感謝,同時接受了她的體貼。
  
  
  ──一条愛視角──
  
  跟他分開後,我坐進前來迎接我的車,回顧幸福的時光。
  在校門碰面時,他的表情彷彿已豁然開朗。我看了就馬上察覺,他決定要跟阿姨他們商量了。
  跟我的家人不同,學長的家人一定會跟他一起奮戰。即使是一般人很難啟齒的事情,不過他們之間的信任關係強到足以令學長能馬上下定決心,令我甚至有些羨慕。
  而剛剛的話也是對著我自己說的。
  若不是學長偶然也在那片屋頂出現,崩潰的人就是我了。
  他說「一直以來謝謝妳」,但該道謝的人其實是我。
  「真的很謝謝你,找到快要崩潰、快要不行的我。」雖然我們還是摯友關係……但總有一天……絕對……
  
  ※
  
  在店門前,我停留了幾分鐘。
  要坦白的話,這個時間是最適合的。這個時間帶,夜間的備料差不多快結束了,對工作的影響應該可以壓到最低。所以,我得趕緊進去。即使這麼想,身體卻好沉重。
  一条學妹、智司、高柳老師、三井老師……我想起相信我的人們的臉。而最後想起的,是學妹說著「如果你感到痛苦,還有我在喔」時露出的笑顏。
  我在不知不覺間握住門把,手下意識地使力。
  「我回來了。」
  說完,我就看到媽媽在店裡的桌上計算營收的身影。
  「哥哥呢?」
  「歡迎回來,他剛剛出去買不夠的調味料了。」
  媽媽闔上帳本,笑著問我「要不要喝點什麼?」,這讓我稍稍安心了點,於是鼓起勇氣開口道:
  「媽媽,對不起,我有件事情想跟妳說。」
  「怎麼啦?突然這麼嚴肅……」
  看到我露出平常不會有的認真表情,她有些驚訝地望著我。
  「其實,我……」
  呼吸變得急促,不知為何有種時間變慢的錯覺,幾乎說不出話來。我用顫抖的聲音,努力想擠出話語,把真實傳達出去。
  「我啊……在暑假過後……」
  「嗯。」
  見我凝重的神情,媽媽明顯很擔憂。
  「對不起,其實我在學校被欺負了,大概是同學做的。」
  面對我的坦白,媽媽有一瞬間停下所有的動作,露出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表情凝視著我。
  「欺負?」
  她用空洞冰涼的語氣重複了那個詞,讓我心痛難忍。悔恨在心中瘋狂翻騰,果然還是不該說的,居然讓媽媽這麼痛苦。
  「嗯,對不起。」
  我心中真的是萬分歉疚,好不容易養大的兒子變成這樣,應該是很大的打擊吧。
  我只能道歉。我真的感到很抱歉,難過、羞恥到快要掉下淚來。
  「為什麼要道歉?英治是被霸凌了吧?」
  媽媽用顫抖的聲音反問道。我雖然用了「欺負」這個詞,媽媽卻馬上就察覺到真相,確定了我的狀況。
  「嗯,對不起。」
  從剛剛開始,我都只能說出同樣的話。我真的恨透這個窩囊的自己,恨到想死。
  我因悔恨而閉上眼睛後,身體很快就被溫柔的觸感圍繞。
  「不用道歉,我反而要謝謝你願意說出來。很難受吧,很痛苦吧。我明明是母親,卻沒有察覺,對不起喔。」
  她溫柔地安撫我的情緒,並用力抱緊我。
  「對不起、對不起。」
  「沒關係,沒關係的。最痛苦的人是你啊,所以別再繼續自責了。謝謝你把這麼難以啟齒的事情,坦率地告訴我。你果然是我值得驕傲的兒子。」
  我彷彿回到了小時候,依偎在媽媽懷裡放聲大哭。
  「沒事的,我們絕對會站在你這一邊。痛苦的時候,就是要依靠家長啊。我會連爸爸的份,一起保護你的。」
  我總覺得,去世的爸爸似乎也跟我們同在。
  
  ※
  
  然後,我把自己遭遇到何種欺負告訴媽媽。
  因為跟美雪之間的糾紛,在SNS流傳起虛假的情報,導致我在學校被孤立。因為那些謠言,桌子被寫上惡意的攻訐,裡面甚至還有針對青野廚房的威脅,被朋友無視,社團也幾乎被迫退社。
  媽媽當時的表情,是我至今見過最憤怒的,還可以清楚感覺到她憤怒到顫抖。不過,即使是這樣的我,還是有人站在我這邊──我明確說出這件事之後,媽媽的表情溫柔了一些。
  還有一条學妹是我的第一位理解者。
  智司對於沒注意到我的異狀和沒能保護我的事道歉。
  班導高柳老師真的設身處地為我著想,馬上就開始應對。
  校長、教務主任和岩井年級主任為了避免對我造成不好的影響,著手調整我的上課方式。三井老師還給了我勇氣。
  「太好了,原來你身邊是有伙伴的。」
  媽媽露出真的鬆了口氣的表情點頭。
  我也告訴她,校長和高柳老師說想跟她商量今後的事情,她便堅定地說道:「可以的話,我想趕緊談談。」
  「那我請他們明天午休時過來。」
  我跟媽媽說過後,先離開這裡,準備聯絡高柳老師。
  
  ※
  
  跟媽媽坦白自己遭受霸凌,再聯絡老師後,我就累到馬上睡著了。
  當我在自己房間醒來時,已經過了九點。看來自己比想像中還要疲累。
  這個時間,媽媽跟哥哥應該還在進行工作收尾。
  房間前面放著飯糰,還有裝在水壺裡的海帶芽豆腐味噌湯。
  看樣子是媽媽準備的,還有寫著「你應該很累了,好好睡一覺。睡醒要吃喔。」的紙條。
  飯糰雖然變冷了,但內餡有我喜歡的鮪魚美乃滋和鮭魚兩種。就算是冷掉的飯,跟熱熱的味噌湯一起享用就是大餐了。
  我呼出一口氣,覺得自己真的很幸運,並感謝周圍的人們。高柳老師、三井老師,還有在暗地裡協助我的校長等人。接著是一条學妹、智司、媽媽和哥哥。
  被劈腿、被霸凌,我以為自己失去了一切,卻反而讓我注意到有這麼多人在好好地看著我。如果那個時候沒在頂樓遇見一条學妹,會變成怎麼樣呢?應該會讓大家傷心吧。
  我真的是一直受到一条學妹的幫助呢。
  這麼說來──我看向手機。我想起剛剛在咖啡廳已經跟她交換了Line。
  『學長,明天的全校模擬考我也想跟你一起上學,拜託你了!!』
  在約三十分鐘前,她傳了訊息過來。我發現一起上學在男女之間應該意外算是難度很高的事件,結果在不知不覺間變得理所當然了。
  智司也傳了訊息給我,雖然是跟平常一樣平淡的內容,反而可以讓人感覺到他在體貼我。
  話說回來,從第二學期開始就常常收到騷擾訊息的SNS也變得相當安靜。儘管我已經關掉通知了,連彈出視窗也幾乎沒跳出來。
  說不定是一条學妹的作戰順利起了效用,但我還是害怕回到那間教室。為了文學社社刊寫的小說應該也被丟掉了吧。
  我手機裡還有檔案,可一想到寫著自己作品的原稿被丟掉,還是非常難過。
  我無數次安慰自己,雖然這次的事導致我失去很多事物,卻也得到更多。
  然後,我發現一件有趣的事。本該存在於我心中、對於美雪那種類似愛情的感情,已經消失無蹤。她原是我重要的兒時玩伴兼戀人,如今想起,心中浮現的也只有失望和憤怒。而隨著失去的那份,有一種感情正逐漸膨脹。
  「應該就是那麼回事吧。」
  我一邊回想正逐漸成為最懂我的人的她,一邊慢慢地閉上雙眼。
  
  
  ──母親視角──
  
  「明明請妳至少要遵守底限,妳卻跨過了不能跨越的那條線呢,美雪。我不會再手下留情了,我會做到所有自己能做的事,保護英治。到時候妳會怎麼樣,我也不管了喔。」
  在只剩下我的房間裡,我對自己直到前陣子還當女兒一般疼愛的英治兒時玩伴宣戰。
  為了英治,我會竭盡所能。我下定決心後,就接到值得信賴的人打來的電話。
  「許久不見,南老師。」
  「我讀過訊息了。英治在學校遇到霸凌的事,是真的嗎?」
  南老師就相當於我亡夫的戰友,雖然年紀有些差距,卻真的如同摯友般信任彼此。在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有精神,難以想像他其實已經超過七十歲了。在丈夫過世後,他就如親祖父般,主動請纓成為我兒子們的監護人。我很確定,他的話絕對會幫忙。
  「看來是真的。他說明天校長和班導會在午休時過來,商量今後的應對。」
  「怎麼會這樣,那麼溫柔的英治居然會遭到霸凌。但我跟英治高中的校長見過面,他是我的志工夥伴,也是個很棒的教育家,絕對會助你們一臂之力。英治沒事吧?他正處於多愁善感的時期,肯定受傷了吧。我真的好心痛,無法原諒。如果有我能做的事,我會盡我所能,要馬上跟我商量哪。」
  「謝謝您。您能這麼說,我真的備受鼓舞。」
  聽到這番溫暖的話語,我泫然欲泣。
  「多虧我曾經擔任市長,縣府的教育部長和同仁們也跟我很熟,他們應該也願意幫忙。過世的阿守也是城市的功臣之一,我誓死保護他的遺孤──英治。」
  前市長說完,並用強而有力的語氣斷言道。
  
  
  第七章 近藤的誤算
  
  ──近藤視角──
  
  哼,說是大學生,也只是這點程度嗎?我姑且加入二軍的練習中,老實說沒人能做我的對手。我今天也狀態絕佳啊。
  真無趣,我華麗的傳球總是準得讓人難以置信,只是因為少了有才能的前峰,才老是落空。
  「喂,你們怎麼會被高中生電成這樣啊。」
  二軍的教練非常生氣。
  「可惡!!」二軍的隊長不甘心地差點跪倒在地。看著垃圾們在壓倒性的才能面前失去自信的樣子,感覺真爽。看樣子,我入學後想必也能順利進入一軍。
  「可惡,再怎麼樣,都不能讓他在這種時候得意忘形。喂,鄉田,過來這裡,盯著那個高中生。」
  被叫來的是身高比我稍矮一點的一軍後腰。
  哦,總算有個稍微好點的對手了。只要贏過他,我在大學的足球界也能從容地成為前段的存在。真有趣。
  馬上就有人傳球給我了,於是我與那個名叫鄉田的學長對峙。
  我馬上會甩掉這傢伙的。就在我這麼想、試圖從腳下展開攻勢的那一瞬間,我的身體就撞到某種堅硬的東西,然後飛了出去。
  「啊。」
  我忍不住發出奇怪的聲音,身體狠狠地摔在地上,嘴巴還吃到草。
  「喂,你沒事吧?」
  是鄉田的聲音。那具讓我只是稍微撞到就飛出去的強悍身體,甚至讓我感到恐懼。
  還沒完,剛剛那只是偶然。我們的實力不可能差那麼多,因為我的命運就是將來成為這個國家的足球之王!!
  
  
  ──一小時後──
  
  完全敵不過對方,我居然會輸得這麼慘。
  即使試圖帶球突破,也被輕易撞開。
  就算想傳球,也會被看出傳球路線並立刻被截殺。
  直到剛剛面對二軍時還大殺四方、處於英雄狀態的我,馬上成了笑話。
  為了讓頭腦稍微冷靜一下,我回到板凳處,大口喝光運動飲料。
  沒關係,今天只是狀況有些不好。只要我認真起來,馬上就能將那種傢伙……
  「欸,總教練,你真的想招攬那個高中生嗎?」
  鄉田和總教練的聲音從附近傳來,看來是在板凳後方交談。
  「嗯,我是這麼打算的。你覺得如何?」
  「最好不要。那傢伙終究只是高中生程度的王,體能不好,運動量也不夠,球被搶走馬上就放棄,感覺就是過時的產物。照那樣下去,他只會變成一個自以為是的王牌,在我們這兒也只能在二軍擺擺臭架子。真的超遜的,完全不行,他沒有才能。」
  我只能望著剛剛還抓在手裡、不知何時滾落在地的寶特瓶。
  
  ※
  
  可惡,那個男人是怎樣。不爽,不爽,太不爽了!!
  那傢伙跟總教練完全沒注意到我就坐在板凳處,還在後方繼續交談。
  「說到底,他或許是有才能,卻明顯討厭練習。他那樣子,是不會成長的。只會仗著才能偷懶,卻缺乏對他人的尊重,這樣只會搞壞團隊默契,在球場上吃警告或退場、導致人數劣勢的風險相當高。看樣子只會給隊伍帶來不好的影響。」
  聽到這番出乎意料的冷靜分析,我差點就要咆哮出聲。
  我用腳踩扁掉在地上的寶特瓶。
  剩下的飲料也從瓶口噴出,弄髒了地面。
  「你的意思我也不是不理解,他的確有才能,面對二軍也踢得很好。是不是能等他加入後,再透過指導讓他改變?畢竟他也是顆才能的原石嘛。」
  「唉,既然總教練這麼說的話,我會試著做自己能做到的事……但那種類型馬上就會反彈,還會蹺掉練習,最終的下場就是停滯不前啦。」
  「到時候就由他自己負責,我會把他放到二軍或三軍『雪藏』。」
  屈辱、屈辱、屈辱──這兩個字一直在我腦中循環。感覺我的自尊心變得像一灘爛泥似的垃圾,並被鞋底踩爛。
  我拿出手機,傳訊息給工具女二號美雪。
  那傢伙因為我今天沒辦法一起跟她回家,正感到寂寞呢。只要叫她出來,不管哪裡她都會來的吧,畢竟那個女人的精神已經徹底崩壞了。
  所以接下來她就只能依靠男人了。在我的策略下,她現在應該正被自我厭惡和自我保護的壓力給壓得喘不過氣,我就是要趁機好好利用這一點。她終究只是個花瓶老婆,既是美少女,又是資優生。對我死心塌地,什麼都願意做。她被我逼得輕易背叛那個窩囊男友,哭著緊抓住我說「別拋棄我」的那一幕,令我感到愉悅。
  『喂,美雪,妳能來這邊嗎?要不要在東京約個會?』
  這個訊息馬上就出現已讀。
  真好搞定。
  『好,我馬上去!!』
  果然啊,如我所料。我跟她約好,在離能享受她身體的紅燈區附近的車站前會合。
  這種大學,我才不想來。沒關係,我可是很搶手的。
  總之就先保留這邊的邀約,等待能馬上讓我成為先發的大學發來邀請。然後我要靠著以自身為中心的隊伍,打爆鄉田復仇。
  我要讓他為惹我生氣這件事後悔!
  做好覺悟吧。
  
  
  ──美雪視角──
  
  收到學長的邀請,我就馬上換好衣服,準備出門。
  畢竟會合的地點是在那裡,如果穿制服,馬上就會被警察帶去輔導。
  所以我盡可能地選擇成熟的服裝來穿。
  今天是典雅的深藍色連身裙。
  這也是學長教我的。
  最終,我已經整個人都染上了學長的氣息。
  雖然我在學校裝成認真的副班長,內在卻徹底髒了,只有如何為了不被警察輔導、好在深夜街頭鬼混的這類投機知識不斷增加。
  「哎呀,美雪,妳要去哪?天快黑了,女孩子在外面走很危險的。」
  在這種時候,我會盡可能地選擇媽媽值夜班的日子和學長私會,但今天不同。
  本來是想盡量瞞著媽媽出去玩的,真倒楣。
  我原本是想拒絕的,但我的心因為英治的事情達到極限,所以想至少在學長的懷抱裡稍微忘記一切。
  「抱歉,有個很照顧我的人找我出去。」
  「欸,美雪,妳的樣子有些怪怪的喔,最近一直都是這樣。是遇到什麼討厭的事情了嗎?還是跟英治……」
  當媽媽親口說出英治名字的那一瞬間,我有種彷彿全身血液逐漸凝固的錯覺。
  「跟英治無關吧!!」
  我對母親的口氣忍不住變得很衝,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媽媽則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
  「怎麼了啊?為什麼突然那麼大聲?」
  「囉嗦!!我已經是高中生了,別再對我指手畫腳。」
  我甩開媽媽死死抓著不放的手,迅速衝出玄關。我像是要逃離那個家似地朝車站而去,為了學長搭上那輛電車。
  
  ※
  
  「學長!!」
  我衝進約好的車站前速食店,他剛結束練習,身上穿著運動服。但不是學校指定的那種款式,光看那高大的體格,就像是個大學生,本來帶著的學校書包應該是放到置物櫃了。
  畢竟穿著運動服去紅燈區玩時,不能帶著寫著某處校名的書包和制服。
  「哦,來得真快。」
  學長看起來剛吃完起司漢堡和薯條。太好了,似乎沒讓他等太久。
  「讓你久等了。」
  「那我們要去哪玩?遊樂場?」
  我很害怕這種地方的遊樂場,一直不敢靠近,但現在有學長保護我,所以沒關係。那就是一種安心感,是他跟英治不同的魅力。
  「也可以……」
  「嗯?」
  他笑得彷彿早已看穿了一切。我也開心了起來,繼續說道:
  「但我今天不想回家。」
  學長愉悅地點頭。幸好明天是禮拜六,本來是沒課的,不過有全校模擬考。但學長之前說過那不是校方的正式考試,蹺掉也沒關係。我想就這樣不斷墮落,自虐式的快感彷彿在心中迴盪。
  然後我們前往旅館。
  一進入房間,我就開始跟學長撒嬌。在這種時候,他會溫柔地回應「我愛妳」。光是這三個字,就能滋潤我傷痕累累的心。好幸福,在這一瞬間,我可以遺忘對於英治的罪惡感、獨佔慾和嫉妒。
  「學長。」
  我抱住他,並用甜膩且討好的聲音呢喃道。
  「怎麼了?」
  「明天要不要一起蹺課?哪怕只是多點時間也好,我想和你在一起。」
  「這提議不錯。」
  他用力地回抱住我。
  
  
  ──都內某處·?視角──
  
  「喂,是警察嗎?其實,好像有一對像是高中生的情侶進了愛情賓館,這樣是不是不太好?是的,地點是……」
  我掛斷電話,這下近藤就離毀滅更進一步了。
  來聊聊往事吧。我一直是個軟弱的男人。
  其實,我有個兒時玩伴。我們兩家是從幼稚園就開始的世交,小時候我就在早熟的她邀請下有了初吻,之後我們不斷成長、進入青春期,在意起彼此,最終成了戀人。
  國中那時,對我來說是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刻。
  我終於跟漂亮的兒時玩伴變成情侶,若是就那麼進入社會,我們應該會結婚吧──我心中懷抱著這淡淡的期待。
  本來有一直只屬於兩人的幸福時間在等著我們。
  然而這一切在國二的夏天遭人破壞,犯人就是那個可恨的足球社社員近藤!!
  近藤是個情場老手,國中時就有花花公子這種風流名聲。那個男人利用我們之間的分歧,潛入她心裡的空隙,引誘她劈腿。
  「那個宅男有夠噁心。」
  「選他做男友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恥辱。」
  近藤讓驟變的兒時玩伴這麼說,藉此滿足自己。
  我現在也認為他這興趣超級低級。
  然後就在命運的那一天,劈腿曝光,被我逼問的她對我這麼說:
  「別阻礙我的幸福。拜託你,跟我分手吧。」
  過去一直對我溫柔笑著的她,卻用像是在看穢物的冰冷目光瞪我,當然還握著近藤的手。
  「為什麼?為什麼啊?我們不是約好要結婚的嗎!!」
  我徹底捨棄自尊,死命地抓住她哭著哀求……
  但她無情地笑著,逼我面對現實。
  「你不懂嗎?我已經深深愛上近藤同學,所以要跟你分手!就是這樣,趕緊和我分手吧。我會跟他一起幸福的。」
  我所有的價值觀在那一瞬間徹底毀滅,只剩下對近藤的恨。
  我開始拒學,花了超過兩年才回到學校。
  我很擅長念書,也因為有國中的老師們不放棄地協助我,才能勉強升上縣立名校,近藤和兒時玩伴也都在這裡。聽說兒時玩伴馬上就被近藤拋棄,變得有點像是近藤的跟蹤狂。我則盡可能地表現得像個無關的局外人。
  成為高中生後,我很想重啟人生,卻連這點都辦不到,只是徒勞地虛度光陰,就這麼度過高一的第一學期。因為對人失去信任,我也沒交到朋友。
  然而在去年暑假剛過、憂鬱的開學日,也就是剛好一年前,我遇見了命中注定的人。
  那個人叫青野英治,似乎很擔心第一學期時一直獨處的我,而我們的位置在剛開學換座位時變得很近,他就開始找我聊天。
  「欸,你總是在看書呢。我是文學社的,也對書本很有興趣。跟我說說你推薦的書吧。」
  儘管交情還不到放學後會一起去玩的程度,但因為我們興趣相投,他是我能在教室裡輕鬆交談的唯一朋友。光憑著這些,我成功脫離了這幾年間毫無色彩的世界。
  因為與他聊天的契機,我也開始能跟同學交談,終於取回失去的青春。青野同學好像沒發現自己拯救了我,但我無疑是被他救贖了。
  雖然我們在我分到理組、不再同班後有些疏遠了,但總有一天我想償還這份恩情。都是多虧了他,我現在才能過著快樂的高中生活。
  而與他相遇一年後,又是在暑假後的開學日,發生了那件事。他對交往對象──天田同學使用暴力的傳聞傳遍學校,遭到孤立。我的英雄不可能做出那種卑劣的行為。
  我確認過傳聞,發現天田同學背後有近藤的影子。注意到這點,我終於勃然大怒。居然不只一次地傷害我重要的人,還來第二次,不可原諒。
  「近藤,又是你嗎!!」
  我滿腔怒火地調查那傢伙,想要掌握他的弱點。昨天,我看到他進入天田同學的家了。但光這個還是不夠,他說不定會用「只是去玩」為由開脫。
  所以,我在等待決定性的機會,而它來得意想不到地快。
  我目擊到兩人在東京的紅燈區碰面,走進高中生不該進入的愛情賓館。按法律與規章,那種地方是禁止高中生使用的。
  我用手機拍下兩人的身影,立刻報警。
  這樣應該就能把他們逼入絕境。我還要把照片沖洗出來,寄給學校。
  如此一來,這份證據便能成為決定性的關鍵轉折點,好把那個虛假的足球社國王推下深淵!!
  接下來,我會執行屬於我的復仇和正義,並祈禱青野同學的情況能好那麼一點。
  
  
  第八章 霸凌問題的進展
  
  ──九月六日──
  
  我吸取昨日的教訓,稍微早一點起床做準備。畢竟也不好意思讓一条學妹等。
  「哎呀,起得真早。今天小愛也會來嗎?」
  媽媽一如既往地笑著,哥哥也沉默地笑了。為了不讓我擔心,他們表現得跟平常一樣。
  「嗯。」
  「原來如此,那你今天一定要邀請她來吃炸牡蠣喔。」
  「嗯,我會說的。」
  看樣子,媽媽心中對一条學妹的好感度已經漲停板了。這也難怪,畢竟她在我處於劣勢時,用最直接的方式支持著我。
  我走向店外,她已經等在那兒了,臉上還掛著天使般的笑容。
  「早安,學長!!」
  總覺得好像看到了輕飄飄的羽毛。
  「早安,一条學妹。」
  然後我們慢慢邁步前行,這已經逐漸成了我們的日常。
  「對了,學長!其實我有東西要給你。」
  她窸窸窣窣地摸索書包,確認內容物。
  「嗯?今天不是我生日啊。」
  我忍不住裝傻,實際上是因為嚇了一大跳。
  「不是那樣啦。」
  「那是什麼?」
  「因為你昨天陪我去咖啡廳。來,給你!」
  那是個有些厚重的信封,裡面裝著筆記本吧。
  「我能打開嗎?」
  「嗯,可不是錢那種煞風景的東西喔。」
  說完,她有些難為情地笑了。我打開信封,裡頭是寫著小說的稿紙。熟悉的文字,以及我清楚記得的內容,我急忙確認標題。
  是本該被文學社丟掉的我的小說原稿。
  「妳怎麼會有這個?」
  「我昨天努力救回來的。」
  她露出惡作劇的笑顏。
  「為什麼這個會在一条學妹……」
  我抓著裝有原稿的信封,雙手忍不住使力,像是想將它緊緊抱在懷裡。
  「我稍微努力了一下。」
  「努力……話說回來,我沒告訴妳自己加入過文學社啊?」
  她為什麼會知道?
  「啊啊,之前造訪學長家時,休息室有很多小說,還有文學社的社刊。」
  「光憑這樣也看不出來吧。」
  這點線索太薄弱了。我也很有可能只是單純喜歡小說,文學社的社刊也是順便拿的啊。
  「這個嘛,如果是偵探小說,的確不可能憑這點就得知犯人身分,但我活在現實中啊,所以我去查證了。我班上有個姓林的女同學就是文學社的,只要向她確認,馬上就清楚了。」
  老實說,我幾乎沒跟林這位學妹說過話,應該是個戴著眼鏡、綁著辮子、標準文學社風格的文靜女孩。我記得,自己在暑假前好像還教過她什麼。
  「那,林同學應該很瞧不起我吧。」
  被傳那種謠言,女孩子大概都很厭惡我。說實話,一条同學作為人類太過完美,明明我才是學長。
  「算是吧,她聽說了學長姊之間流傳的風聲。」
  「我想也是。那她果然……」
  「不過,她始終無法徹底相信這件事。在暑假前,學長很溫柔地教導過林同學如何使用文書處理軟體吧?她記得這件事,說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信溫柔的你怎麼會做那種事。」
  「……」
  她的確不太會用電腦,於是我在暑假前才教她如何使用WORD,像是標記注音的方法和登錄用詞的方法,都是些簡單的東西。
  「跟她交談後,我就知道了。學長也被文學社的成員霸凌了吧。」
  「……嗯。」
  「文學社的社長好像擅自清理掉你留在社辦的私人物品,所以我就拜託了林同學,請她保留一下學長的私人物品……」
  「……」
  這女孩還真是……
  「林同學很內向,雖然無法公開協助我,但還是在能做到的範圍協助了我。她是睜著那雙泫然欲泣的眼睛,點頭答應的。所以她盡可能地收集學長的原稿,剩下的就由我來……不過也只找回了這個。」
  「妳溜進社辦了嗎……」
  「是的,跟學長去咖啡廳喝茶之後,我就趕在校門上鎖的前一刻回到學校。」
  這個大小姐真的有夠亂來。
  「是說,妳到底是怎麼進入社辦的?門是鎖起來的吧?」
  「我撒了個謊,說是林同學拜託我去拿忘記的東西。」
  見她露出有些過意不去的表情,我不禁嘆息。
  「為什麼要為我做到這種地步呢?」
  「因為是最喜歡的人努力的結晶,我討厭它被別人的惡意整個毀掉。」
  她用帶著些許罪惡感的神情,凝視著我。
  「謝謝妳還特意幫我拿回來。」
  話說回來,這份原稿在文學社內部的評價很糟,也許他們就是因此才忘記丟掉的。那一天的記憶捲土重來,本來跟我關係一直很好的社長把這份原稿貶得一文不值。
  「非常有趣喔。」
  學妹語氣稍微加重了一些。
  「難不成,妳看過了?」
  學妹今天的表情很多變。她一臉為難地垂下頭。
  「對不起,我無論如何都很在意。昨晚我都讀得入迷了,所以有些睡眠不足。」
  這麼一說,她眼底的確出現了一點黑眼圈。
  「如何?」
  我忍不住詢問她感想。或許是因為到剛才為止都已經毫無自信,我的語氣反而有點急躁。
  「超棒,真的很有趣。學長你很有才能喔!」
  我望著邊笑邊斷言的她,感覺到失去的事物再次回到手中。
  「謝謝妳。被妳這麼一說,我稍微有些自信了。」
  然後我們再次邁步前行。兩人一起,一步步前進。
  
  
  ──青野廚房·高柳視角──
  
  我跟校長一起來到青野廚房。
  本來是想在午休時造訪的,但青野的母親說想馬上討論,便決定在開店前的九點三十分開始面談。
  青野已經交給三井老師負責,他的補習也會從今天展開。多虧了校長和教務主任私下協調,耽誤的進度似乎一天就能趕上。至於體育和美術相關的學分該如何處理,目前還在協商中,不過眼下是傾向利用假日或課後時間安排補課,或是以撰寫報告的方式進行最終調整。
  這次青野本人沒有出席,是家長和老師之間的談話。
  「這裡就是青野同學家啊。」
  校長握緊手上的紙袋,裡面是我跟校長兩人整理目前所知情報製作的資料,以及寫有今後方針的一疊報告書。
  「是的。」
  「高柳老師,我會負起最終的責任,這是作為學校領導人的職責,所以你確實地傳達事實即可,接下來就請以青野同學和他家人的意願為主。但說老實話,即使我沒交代,你也做得很好,我是不擔心啦。」
  「您太高看我了。我目前手都在抖,心臟也跳得很快。」
  在這種狀況下,無論如何還是會緊張。老實說,如果能逃,我還真想逃。
  「會這樣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我也一樣。但我們是教師,是足以左右學生一生的重要存在。」
  「您說得對。」
  所以我不能逃。
  「家長一定能理解高柳老師的。那麼,我們走吧。」
  
  
  ──母親視角──
  
  「這次真的非常抱歉。」
  校長和班導高柳老師進入玄關,張口第一句話就是低頭向我道歉。我還以為,他們說不定會隨意道個歉,再說一些敷衍搪塞的對策就結束了……
  兩人充滿誠意的態度,讓我感到安心。雖然南老師也說過,但校長他們似乎真的是優秀的教育家。
  哥哥感覺會因為溺愛英治而無法做出冷靜的判斷,我就讓他繼續做開店準備。
  「請兩位抬起頭來。老師們是何時得知這個紛爭的?」
  消瘦的班導回答:
  「是在九月四日的早自習。我擔任將棋社的顧問老師,到九月三日前都因為大賽的關係不在學校,在這期間是由副班導綾瀨老師負責領導班級。聽到英治同學因為身體不適而狀況不佳、去了保健室時,發現他桌上有塗寫的痕跡。然後我馬上透過教務主任告知校長,大家一起商議對策。」
  「這麼快就發現了啊。也就是說,高柳老師回到學校後,立刻就注意到霸凌的跡象囉。然而代為領導班級至那時的副班導卻視而不見……」
  老實說,我很吃驚。我充分理解到,這個人是多麼努力在履行職責。
  「是的,我一回到久違的班級,就感覺氣氛有些緊繃,便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只是──這聽起來或許很像是在找藉口──綾瀨老師是今年剛成為教師的新鮮人,經驗不多,才沒能發現霸凌的初期徵兆。她也相當自責……」
  「這樣啊。副班導就先姑且不論,我想知道的也不是她的事情。那一天,高柳老師是如何與英治接觸的?」
  「那一天,我沒能見到英治同學。最終,他離開保健室,沒有回來。我請教務主任和保健老師三井協助搜尋,得到他已經離開學校的目擊證詞,就請三井老師打電話告知英治同學的母親。」
  「原來如此……」
  我的確有接到保健室老師打來的電話。
  「那一天,我又請今井同學聯絡英治同學,並在昨天聽到了事件原委。而這些是我整理目前所知情報的重點。」
  「這樣啊,我立刻拜讀。」
  上頭寫著,英治被捲入戀愛相關的糾紛中,因為這件事情的影響被傳出奇怪的流言。雖然隱藏了姓名,但也寫了已經跟美雪和劈腿對象確認過事實的事,還有目前也在調查疑似為霸凌主導者的兩名同班同學。此外,有關英治的學業,報告書上也寫了校方會盡可能地提供支援,並會於今日開始補習。
  「老師,寫在最後的這段內容是真的嗎?」
  報告書上寫著「關於目前已確認的各項行為,其中包括毀損器物、妨礙名譽、竊盜和恐嚇等犯罪行為。針對參與其中的學生,校方正在考慮採取包含報警、退學或停學等嚴厲處分」。我明明聽說,校方對於這種霸凌問題,大多不願意牽扯上警察……
  高柳老師立刻回答:
  「嗯,校方也無法認同做出這種行為的學生。當然,關於毀損器物和妨礙名譽,還要看英治同學和您要不要把犯人交給警方,這部分就由青野太太您來決定。實際上,霸凌團體也暗示過要騷擾這間店。不過,在桌子和鞋櫃的塗鴉這方面,本校也受到備品遭到破壞的實質損失,這部分已經跟警察聊過了。」
  「你們不會不希望警察介入這種學校的問題嗎?」
  我忍不住主動詢問。就在高柳老師準備回答時,校長先行開口道:
  「三百五十四人,這是在二〇二二年自殺過世的高中生人數。當然其中不光是霸凌,還包含了因健康問題和家庭環境因素自殺的學生……」
  「……」
  當現實數據擺在自己眼前,我甚至忍不住有種刀子插入後背的錯覺。
  「若包含自殺未遂在內,人生因霸凌問題被毀掉的學生應該更多。這個數字終究只是冰山一角,然後本校就發生了這次的事件。」
  校長斬釘截鐵地斷言。
  「既然已經發生可能攸關生死的問題,首先該考慮的只有身為被害者的英治同學。我認為,我們這些大人必須先為了他的未來行動。與這麼嚴重的問題相比,學校的名譽就只是一點小問題。再加上考慮到那些作為加害者的學生的將來,選擇隱匿無疑會對他或她們的人格發展造成不好的影響。對於他們犯下的過錯,給予能確實償還的機會也是一種教育。」
  老紳士繼續眼神堅定地凝視我的眼睛,呼籲道:
  「為了保護英治同學,請您助我們一臂之力。」
  
  
  ──放學後──
  
  我今天也跟一条學妹回家。
  「學長!補習補得如何?」
  果然,校方判斷比起全校模擬考,我應該優先補足落後的課程,於是接受了老師們的補習。
  「嗯,感覺很容易理解。」
  實際上,因為是一對一授課,老師們也很親切地教導我。
  英語則是由校長教。
  「青野同學,很抱歉,讓你在我的學校遭受這麼難受的經歷。如果有擔心的事情要馬上說喔,找高柳老師、三井老師或我都可以。學生有向教師撒嬌的義務。」
  他搖晃那具巨大的身體,對我說出充滿包容力的話語。
  校長花了大概二十分鐘,用簡單易懂的方式教會我課本單元裡重要的文法、單字和慣用語。
  「好,那剩下的時間就來強化聽力與口說吧。」
  他邊笑邊操作電腦,拿外國的搞笑劇為教材,教我道地的英語。與課堂中的朗讀語音相比,外國戲劇的語速真的很快,也會出現俗語。
  校長每次都會在重要的點暫停影像,為我進行解說。
  「這裡啊,是把兩個單字連在一起了。外國人都會這樣發音。」
  「這個『Wanna』的用法,在日本高中的英文文法不太會出現,但在美式英語的日常生活中卻使用得很頻繁,英國人似乎還覺得這聽起來像是美國腔呢。這個啊,跟『want to』的意思一樣,就是『想〇〇』的意思。青野同學看過《世界末日》這部電影嗎?沒錯,就是一部要阻止隕石朝地球落下的電影,那部電影的主題曲歌詞也多次使用了這種用法。」
  校長的英語解說簡單易懂,真的很有趣。他雖然曾是橄欖球選手,但鑑賞電影也是他的興趣,家裡似乎收藏了幾百部西洋電影的DVD和藍光光碟。
  這次用作教材的戲劇也是校長特別推薦的,是不受歡迎的理科天才們做出蠢事的戀愛喜劇。他明顯是為了避免我情緒低落,才選擇這部戲劇的吧。真是令人感激的安排。
  
  ※
  
  「校長教課那麼平易近人啊,聽起來很有趣!!我覺得學長真的深受周圍的人眷顧呢。」
  說得對,而且我眼前還有個剛見面幾分鐘、就成為我最佳知音的女性。
  「然後,學長,不好意思,我可能多管閒事了,但我想讓你見一個人。」
  一条學妹看向校門,那裡站著表情泫然欲泣的文學社學妹──林同學。
  林同學仍是一臉不安,低著頭來到我面前。
  「林同學,妳有事情想說吧?」
  在一条學妹的催促下,她點點頭。她在一条學妹取回我原稿時,還出手幫忙了,所以我放鬆緊張的表情面對她。
  或許是看到我放鬆的表情而稍稍感到安心,她帶著哭腔說道:
  「對不起,青野學長!」
  她以驚人的氣勢低頭道歉,力道猛得讓我怕她會不會撞到地上。
  「學長在社團活動時明明對我很溫柔,我卻因為害怕而被大家影響,沒能相信學長。很抱歉,沒像一条學妹那樣護住學長重要的原稿。我本該成為你的助力,卻沒做到,對不起。」
  我看不太清楚,但她的眼睛開始落下一顆顆的淚珠。
  那顆脆弱的淚水在柏油路上碎裂開來。
  「我真是差勁,明知你不可能做出傳聞中的那種事,卻因為害怕被同伴們排擠,沒能做到正確的事。」
  顫抖的林同學看起來令人心痛。
  她沒像社長等人那樣,直接攻擊我。聽過今早的事,我看過她的Line,她是文學社唯一一個沒有封鎖我的社員。
  必須道歉的人不是她。我想得到的,是直接危害到我的人真摯的道歉。當然,即使那些人道歉,我也不準備輕易原諒,但我想好好聽聽她怎麼說。
  「請妳抬起頭,林學妹。妳並沒有直接對我做過什麼,而且妳不是還幫了一条學妹很多忙嗎?」
  「可是……」
  結果就是這樣吧,最痛苦的都是真誠的人,沒良心的人還能不負責任地悠哉生活著。
  她是前者,即使我原諒她,她也會這麼一直痛苦下去吧。她明明不是主犯,只是在某個層面遭到波及罷了。
  「妳已好好道歉,光是這樣我就非常高興了。除了一条學妹和一個名叫今井的朋友、家長和教師外,林同學是第一個相信我的人。明明比起妳,有很多人該先道歉的……哪怕只是這樣,我就覺得得到了救贖。所以,請妳原諒自己吧。」
  聽到這番話,她嚎啕大哭。一条學妹急忙擁抱、支撐住她,這個學校的偶像真的很溫柔呢。
  「沒事的,林同學的誠意有好好傳達給學長了。身為他摯友的我都這麼說了,不會錯的。」
  一条學妹溫柔地撫摸她的頭,哭著輕輕抱住林學妹的身體。那模樣看起來如同聖母,舉手投足間盡顯美感。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一邊不斷嗚咽,一邊持續地向我道歉。
  
  ※
  
  與停止哭泣的林學妹告別後,我們一起回家。
  因為已經是這麼做的第三天了,不再有人用怪異的眼神看我們。習慣真的很恐怖呢。
  「林同學好像退出文學社了。」
  「這樣啊。」
  聽到一条學妹的話,我稍稍放心了。因為我覺得她繼續待在那個社團中,有點危險。
  「謝謝妳每次的幫忙,為什麼妳能這麼設身處地地為我著想呢?」
  我真的老是在受一条學妹的照顧呢。
  「你也是啊,那天在頂樓你為了素昧平生的學妹,即使淋成落湯雞,不還是抱著甚至要捨棄自己性命的覺悟,拚命幫了從未謀面的學妹一把嗎?明知在那種地方想阻止失控的人,自己或許也會掉下去。」
  「不,那只是下意識的動作。」
  「那也一樣啊,能下意識做到那種事的人不多。那個時候我雖然已經自暴自棄,現在卻真的覺得活著真好。這全部都是你的功勞。」
  「就算是這樣……妳也不用特地調解林學妹和我之間的關係啊。」
  老實說,我得到太多了,多到我花一輩子都償還不了。
  「學長應該在這次的事情裡失去了許多東西,也許我不該說得這麼自以為是,但不是所有人都這樣,還是有信任你的人。我希望你能明白這一點。」
  她害臊地笑了。在夕陽的照耀下,臉上帶著憂鬱笑容的她,美得令我無法直視。
  「因為這次事情遇見一条學妹,才是最值得慶幸的事。」
  我說完這些,她便微微紅了臉,垂下眼簾低語道:
  「出其不意也太狡猾了吧,學長笨蛋!」
  「妳討厭這樣嗎?」
  「……不討厭。」
  看著面露羞澀笑容的學妹,我內心滿是幸福。
  
  ※
  
  我們一起回家,漫無邊際地聊著。才剛認識的我們儘管是摯友,卻幾乎不瞭解彼此,所以有無數的話題可以聊。
  我們的交談一直沒有中斷過。
  畢竟今天一定要讓一条學妹吃到炸牡蠣。
  「這麼說來,一条學妹為什麼會喜歡炸牡蠣?」
  我忍不住問道。
  「嗯,那是我過世母親最擅長的料理,以前常常在我生日時做給我吃,我實在忘不了。」
  我第一次聽說她母親過世的事。
  我有些後悔自己開口問她了。
  「抱歉,我這樣是不是很沒神經?」
  她笑著搖搖頭。
  「沒這回事,學長不也跟我說了父親過世的事嗎!我也覺得自己得在某一刻告知你。」
  這麼說來,在休息室吃午餐時,我就跟一条學妹說了爸爸的事。
  「嗯,能讓妳高興,我也很開心,只是或許會輸給妳媽媽的炸牡蠣。」
  實際上,炸牡蠣也是爸爸擅長的料理。將美味的牡蠣簡單地炸一炸,再淋上特製的塔塔醬享用,是青野廚房秋冬兩季的經典菜色。
  「我們家的塔塔醬加入了醃製的茄子提味,帶點酸味,吃起來非常清爽。這是我死去父親的特製食譜,妳好好期待吧。」
  「我很期待!母親會用炒過的洋蔥做塔塔醬,很好吃呢。真懷念。」
  我也是西餐館的兒子,所以我懂。特意為了製作醬料去炒洋蔥,是相當麻煩的步驟,但一条學妹的母親卻費了這麼多功夫,表示她就是這麼愛自己女兒吧。
  一条學妹雖然身材纖瘦,卻是個貪吃鬼,可以一下子就吃光店內的午餐。但現在指出這點就太煞風景了,於是我保持沉默。
  當我們聊著這些瑣碎的話題時,一輛車停在我們面前。
  一位白髮老人從車上下來。
  是我認識的伯伯,他是爸爸的摯友,也是我們居住的城市的前任市長……南伯伯。
  「英治,好久不見。我是不是打擾你約會了?你看起來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一条學妹一臉納悶的表情望著南伯伯,似乎馬上就認出他是誰了。
  「學長,為什麼前市長會這麼親切地跟我們說話?」
  她小聲地這麼問我。
  「啊啊,南伯伯是我死去父親的朋友,現在也把我們當作孫子疼愛。」
  這番出乎意料的解釋讓一条學妹詫異地不斷眨眼。
  「是、嗎……」
  她露出僵硬的笑容。
  南伯伯從市長時代就是爸爸志工活動的理解者,也是支持他的恩人。關於針對弱勢族群發放熱食等活動,還優先給予使用市立公園的許可等等,相當地配合。
  他還進一步擴大爸爸的活動範圍,針對市內兒童食堂的營運,促成政府和民間的共同合作,並制定條例讓政府的補助金能更容易申請。就算我們的城市位於首都圈,也以育兒環境友善而聞名,人口因此持續增長,據說也全是南伯伯在市長時代的功勞。
  他在擔任三屆市長後,就退出政治舞台,現在則繼承爸爸的遺志,建立公益團體。總之,他始終在最前線奮鬥,致力於弱勢族群自立、支援和解決兒童貧困問題,是一位品德高尚、充滿活力的老爺爺,精神抖擻到看不出他已年過七十。
  爸爸過世後,他也很關照青野廚房,常常到訪我們的店。
  「我現在正要去英治家呢,不介意的話就上車吧,我順便送你回去。話說回來,小姐,妳難道是……」
  她有些緊張地自我介紹起來。
  「我是一条愛。好久不見了,南市長。」
  「別叫我市長,我已經引退了。果然是一条小姐啊,變得這麼漂亮,都認不出來了。原來如此,妳居然會跟阿守的兒子英治走在一起,這也是某種緣分吧。」
  一条學妹的雙親似乎真的很了不起。我特意沒有深入詢問,而是聽著兩人對話。
  「南市長,如今的我跟父親毫無關係。」
  一聽到這句話,伯伯雖然驚訝,卻也露出理解的笑,並點了點頭。
  「這樣啊。總之先上車吧,有件事我一直想跟英治道歉。」
  說完,老紳士邀請我們坐上車。
  
  ※
  
  伯伯開車載我們移動到附近的公園。
  他問我「我想跟你聊聊令尊的事,是不是要請一条小姐離席一下?」,而我則搖搖頭。
  「沒關係,父親的事情我沒什麼好隱瞞的。」
  我這麼一說,伯伯便溫柔地笑了。
  「你這種地方真的跟你爸爸一模一樣,簡直就是他的翻版。」
  從小時候起,周圍的人都對我說「要成為爸爸那樣優秀的人喔」,雖然會感到壓力,但在爸爸過世、我愈來愈懂事後,反而為此感到自豪。
  我想盡可能靠近爸爸。只是我這種人,或許超越不了那如同聖人般的人物。前任市長坐在公園的長椅上,開始輕聲說道:
  「阿守過世已經幾年了吧,時間實在快得讓人不敢置信,英治也長大了。」
  慈祥的爺爺露出寂寥的笑,在爸爸的葬禮中,他悲傷的程度甚至超過我們這些家人。
  南伯伯是爸爸的志工夥伴。爸爸主要從事免費供餐活動,也有做類似兒童食堂的服務,兩人似乎就在活動中成了朋友。
  之後伯伯為了透過政治力量打造每個人都能舒適居住的環境,踏入政治的世界,持續協助爸爸的活動。
  「英治成了優秀的高中生,所以我才想好好跟你談談,畢竟我也不曉得自己能夠一直健康到什麼時候,真的很抱歉。我總覺得,是我從年幼的你們身邊把令尊奪走的。」
  伯伯雙眼濕潤地低下頭。今天總有人跟我道歉呢。
  「伯伯,請你抬起頭。」
  「謝謝,你果然很溫柔呢,所以請你讓我好好道一次歉。你爸爸就是我的理想,是個充滿責任感和溫柔的偉大人物,我一直依賴著他。青野廚房的工作加上志工服務,我讓阿守背負了太過沉重的責任。明明知道以他的責任感,一定會逞強的。」
  說完,伯伯仰天長歎。
  我懂他的意思,也覺得他的後悔合情合理。
  我認為,伯伯的時間從爸爸去世後就一直是停止的。這是這種人特有的煩惱方式。
  「就算如此,做出選擇的人仍是父親。」
  我特意使用『父親』這個對外使用的稱呼。
  「是我讓他選的。」
  這就是伯伯後悔的地方。他一心認定是自己把理想推給父親,令父親勉強自己,才導致父親倒下。
  但怎麼可能呢,因為爸爸他……
  「父親笑得很滿足,他離開的時候,真的笑得很滿足。就算是伯伯,我也不希望你否定爸爸的意志。」
  爸爸活出自己理想的樣子,所以大家都不需要後悔。
  「……這樣啊。」
  「伯伯好好地繼承了父親的理想。爸爸總說,要是有人能繼承我的活動,就等於我一直都還在。跟爸爸一起活著的伯伯感到後悔,他才會生氣,絕對是這樣。」
  伯伯眼眶含淚地笑了。
  「你真的變得很優秀呢。我本來把你當作孫子,今天卻都是你在教導我呢,英治。」
  然後伯伯溫柔地凝視著我。
  「正因如此,我才無法原諒想要危害你的人。或許我是多管閒事了,畢竟你正準備成為一個很棒的大人,但你現在還是個需要受保護的高中生。這也是為了你爸爸,讓我盡一盡身為大人的責任吧,我絕對會保護你的。」
  腦海中浮現父親的笑容,感受到伯伯為我著想的心意,我深感觸動,也明白大家都在保護著我。
  於是我們相視而笑。
  
  ※
  
  因為南伯伯有話要跟媽媽說,我們就在附近的公園散步殺時間。回去的時候,哥哥應該已經在炸特製炸牡蠣了吧。
  「總之,已經過一個禮拜了呢。」
  「是啊,多虧了妳,我勉強撐過去了。」
  動盪的一個禮拜結束了。
  明天是禮拜天。
  高柳老師也說「雖然必須找個地方補習一整天,但這個禮拜天還是好好休息吧。等緊張緩解,疲勞就會一下子湧上來」,於是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只是有點遺憾見不到一条學妹了。
  「欸,學長?我可以提一個任性的請求嗎?」
  「當然可以。」
  別說是一個,不管幾個我都願意幫她實現,所以我秒回了。
  「真可靠,那我就說囉。」
  她微微低下頭,漾起笑容,然後站到停下腳步的我面前,背對夕陽專注地凝視著我。
  「明天要不要跟我去約會?這次是正式的約會喔。」
  
  ※
  
  面對一条學妹的提議,我不禁倒抽一口氣。這個假日邀請,如果是我們學校的男生,大概會開心到瘋掉吧。真的是貨真價實的夢幻門票,交給我這種人沒問題嗎?
  在那一瞬間,我覺得有些畏縮。只是,跟一条學妹待在一起,在我心中已經是件尋常的事。所以禮拜天能見面,我很高興。
  也因為昨天已經約過一次會,這第二次約會的邀請包含了類似期待的感覺。
  「我可以嗎?」
  「我就要你。因為是你,我才開口邀請的。」
  比起放學後的順路小聚,休假約會在男女關係中難度更高。我當然與美雪一起經歷過許多次,明明不是第一次約會,心底卻出乎預料地亢奮。
  「謝謝,務必拜託了。」
  我勉強擠出一絲微笑。
  她先是放心地呼出一口氣,接著有些埋怨地嗆道:
  「學長,你也太壞了。我本來就覺得你會答應,但你猶豫過頭,讓我很不安。」
  「抱歉,我沒想到能跟那位一条愛在假日約會。」
  「哎唷,我就是在說你這種地方壞啦,笨蛋!」
  光是看著學妹害羞地掩飾尷尬也很愉快。
  「那我們要去哪?」
  「我想去車站前買東西。另外,也想看電影,要不要一起去?」
  「電影啊,好啊,我也很喜歡。」
  其實在寫小說時,就有人教我最好要觀摩各種故事,所以我有時間就會看電影。我喜歡探討人性的戲劇,也被說過對電影的喜好老氣橫秋,我覺得哥哥對我的影響也很大。而我喜歡的電影是《刺激1995》跟《三個傻瓜》,嗯,真不像個高中生。
  「太好了,其實車站前的電影院正在重新上映經典電影。我一直想在大銀幕上看自己出生前的作品,這樣也可以嗎?」
  她給我的建議,比想像中還要準確地擊中我的好球帶。
  難不成一条學妹也很喜歡電影?這真是令人開心的誤算。
  「哦,很有深度呢。是什麼電影?」
  「就是這個!」
  一条學妹給我看的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有名的美國人性劇名作。
  這一點實在不像是高中生會有的電影選擇,令我不禁笑了出來。但這完全符合我的喜好,所以很開心。
  「棒極了,這也是我喜歡的電影之一。」
  「啊,學長也是嗎?好開心。」
  我們直接聊電影聊開了。
  
  ※
  
  然後,我們在青野廚房享用晚餐。
  南伯伯已經跟母親談完,早就開始吃晚飯了。
  伯伯點的是燉煮漢堡排定食,在用特製多蜜醬長時間燉煮的漢堡排上頭放溫泉蛋,也是開店以來的人氣餐點之一。伯伯像是小學生般,開開心心地吃著喜愛的料理。
  「第一次來到這裡時,我就是吃這個。真的很好吃呢,竟能一直守著當初的味道……」
  哥哥聽到伯伯回憶往事,臉上隱約透出喜悅。
  「來,請用。」
  媽媽端來了炸牡蠣定食。今天的時間還比較早,店內沒有多少客人。所以媽媽沒有帶一条學妹去休息室,而是在店內招待她。
  「哇~看起來好好吃喔,還有炸蝦耶。可以嗎?」
  「沒關係,這也是招待妳的!要多吃點喔。」
  媽媽依舊溺愛著一条學妹,塔塔醬的量明顯比平常還多,甚至還送炸蝦,服務可真周到。
  媽媽跟南伯伯之間的氣氛相當正常,我知道他們是為了不讓我擔心,特意維持平常的狀態,我真的很感激。
  我在VIP席望著津津有味地吃著炸牡蠣的學校偶像,並在心中感謝這深深眷顧我的環境。
  
  
  ──青野廚房休息室·母親視角──
  
  我稍稍借了用完餐的小愛的一點時間,帶她前往休息室。
  為了說一件必須說的事情。
  「謝謝妳啊,小愛。」
  我這麼一說,她便搖頭。
  「不,我才要道謝,謝謝妳招待我美味的餐點,今天的炸牡蠣也棒極了。」
  她真是個好孩子,我甚至覺得她配英治太可惜了。
  「聽到妳這麼說,我很高興。」
  本來我是想泡杯茶,和她暢談的。
  不過,這要等一切的問題解決後再說。
  「一条愛同學。」
  我特意稱呼她的全名,她有些驚訝,但馬上就恢復成平常的笑容,看來是立刻就知道我想說什麼了。
  「真的很謝謝妳,相信我兒子,並支持英治。身為母親,我真的感激不盡。有妳站在英治這一邊,真是太好了。謝謝妳。」
  我深深低頭致謝。聽了老師的說明,霸凌發生在第二學期的第一天,傳聞則是在那之前迅速傳開。
  英治的周圍滿是敵人,所以小愛是他為數不多的同伴。明明自己或許也會受到不好的影響,卻還是幫助了我的兒子,是個溫柔的女孩。今井同學當然也是,這兩人的恩情大到我簡直不知如何報答。
  我想好好道謝。光是有她的存在,就不知道拯救了英治多少,真的。
  「阿姨,請妳抬起頭。我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被救贖的人反而是我。我是以自己的意志,選擇待在英治學長身邊的。」
  真是個溫柔的女孩,我忍不住抱緊她。
  她則開心地把身體完全依偎在我身上。
  「要是妳遇到什麼事,我一定會幫妳的。妳已經不是一個人了喔。」
  她高興地回答了一聲「好」。
  
  
  第九章 針對近藤的惡意
  
  ──東京都內某處·近藤視角──
  
  「呼。」
  我醒來時,已經快中午了。
  學校蹺掉了,不過無所謂,畢竟我已經幾乎確定能取得大學推薦了。今天只是全校模擬考,蹺一天課也不會改變什麼。
  差不多該丟了這個女人了。不過她真的很好搞定,暫時保留也沒差。
  就像我國中時捨棄的工具女一號,分手後就拒學,還因為執念而追到高中來。那幾乎算是跟蹤狂了,因為只要隨便應付一下、讓她稍微有點希望,就成了隨叫隨到的女人,所以我姑且也還保留著對方。
  國王就是該被許多女人眾星拱月啊。
  這麼說來,那個叫青野的傢伙怎麼了?好像是被一条愛相中了吧,真讓人火大。在王面前,他的地位就是作為犧牲品的奴隸。再多慫恿一下學弟,趕緊讓他拒學吧。高柳或許會說些什麼,但反正我也可以駁倒他以後就閃人。
  等捨棄美雪後,下次的目標要選誰呢?要是再被一条捨棄,青野就再也振作不起來了吧,這種情節也不壞。如果那個學園偶像也成了我的人,會很有趣吧。
  「學長,我喜歡你。我們一直在一起吧。」
  身旁的美雪一臉幸福地說著夢話,這個人真的很好騙。
  我摸摸她的頭,她臉上便露出更加幸福的神色。
  這傢伙似乎因為清純的形象,很受男性歡迎,那摧毀那種男人們心中的想像也不賴。像是讓她化上辣妹妝,成為只屬於我的女人之類的。如此一來,也能粉碎單戀她的其他男人們的淡淡戀心。即使她不喜歡,但她都依賴我到這種地步了,用分手來威脅就能強迫她做任何事。
  然後等沒人靠近她後再拋棄她,這計劃太完美了。
  心中燃起黑色的火焰,我抱緊女人。
  
  ※
  
  「蹺課了呢。」
  過了中午,我們離開旅館。果然是資優生,似乎還是有點罪惡感。
  「妳外宿沒關係嗎?」
  「沒關係,我跟媽媽撒謊說要在女性朋友家開睡衣派對才來的。」
  美雪的眼神飄忽不定,讓我覺得不對勁。
  「算了。學校也差不多要放學了,回家吧。」
  蹺了一天課,昨天的焦躁感果然也平復了不少。
  玩女人真是最棒的紓壓方法。
  一離開旅館範圍,突然就有輛車停在我們面前。
  是警車。
  「咦!」
  美雪忍不住發出悲鳴聲。
  這是怎麼回事?我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頓時語塞。
  警車緩緩降下車窗,年輕的警員露出冰冷的笑容打招呼。嘴角明明是笑著的,眼神卻沒有笑意。可以看出,他是在懷疑我們。
  「啊,你們兩個,不好意思啊。其實是有人報警,說有高中生投宿不能進去的旅館。你們知道風俗法嗎?十八歲以下的人是不能進去那種旅館的。雖然我覺得你們應該已經滿十八了啦,但為防萬一,可以讓我看看身分證明嗎?」
  我們因為恐懼而動彈不得。美雪則明顯動搖,渾身顫抖。我瞬間瞥了眼她的側臉,已經完全白了。
  「怎麼辦,我們會被逮捕嗎?」
  美雪緊抓著我,小聲地哭泣,這句話讓我更加心慌意亂。
  報警?到底是誰!?我們沒穿制服,是穿便服。按常理判斷,看起來應該像大學生啊。也就是說,報警的不是普通人,是哪個認識的人……
  背叛了我?
  怎麼辦?再這樣下去,會被抓去輔導的。一旦變成那樣,我的名聲就會一落千丈,我絕對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那該做的事只有一個,只能從這裡逃走了。
  但美雪就是個累贅。怎麼辦?就扔下她吧。
  即使帶著女人逃跑,也只會被警察追上。已經沒有辦法了。
  「欸,你們怎麼了?都僵住了喔!難道你們真的是高中生?」
  兩個警察下車朝這邊走來,想跑只能趁現在。
  「快跑,美雪!!」
  我飛也似地朝著車站跑去,但美雪慢了一步,馬上就被警察拘捕,另一個警察則朝著我追來。
  可惡,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我……
  因為突然衝刺,我絆到腳摔倒在地上。好痛。
  立刻就被追來的年輕警察壓制在地。
  「可惡,放手、放手!!」
  反抗也是徒然,我倒在地上,只能被迫品嘗這段絕望的時間。
  
  
  ──東京都內某處·報案人視角──
  
  我在靠近旅館的漢堡店看到事件的始末。
  看到那個近藤如同毛毛蟲般倒在地上的模樣,我的心情舒暢了些。不枉我蹺課一直待在這裡,真是令人愉快的景象。
  這下他們就必須接受輔導,但這還不夠。
  被輔導的話,基本上警察聯絡學校的可能性不高。據說一般只有在聯絡不到家長的情況下,才會通知學校──網路是這麼寫的。
  所以,我的復仇可不會只是在這報警的程度就了結,校方不知道就沒有意義了。
  這時候,拍下事實的照片就顯得格外重要。昨天,兩人進入旅館的照片成了真正意義上的王牌。
  然後,還有目前發生在眼前這令人震驚的場景。我冷酷地用手機把近藤反抗警察、狼狽地摔在地上的影像拍了下來。
  「好了,將軍。我倒要看看足球社的國王,接下來要怎麼自圓其說,真期待呢。」
  好了,最重要的證據照片也拍好了,該怎麼利用它呢?最簡單的,就是直接把這些照片檔傳到網路上。只要做出跟那些傢伙相同的事,效果應該會非常好吧。但那終究是最後手段,首先要向教師們和足球社匿名檢舉。倘若這件事鬧上檯面,也會帶給足球社活動巨大的影響,導致內亂。
  萬一這件事被內部搓掉,我就把照片散播到SNS、市議會跟媒體上,徹底捶死他。只要我始終躲在暗處行動,就不曉得是誰持有檔案了。
  畢竟我是不會因為金錢動搖的。
  只要不曉得是誰在行動,他們擅長的暴力和騷擾也都起不了作用。
  近藤。
  我會奪走你擁有的一切,我會讓你嘗到跟當時的我同樣的絕望。
  
  
  ──近藤視角──
  
  可惡、可惡、可惡,我不會原諒背叛我的傢伙。我們被帶到最近的警察局,接受警察的斥責。
  「說到底,高中生怎麼可以蹺課,還跑去那種地方?」
  「天田同學的媽媽已經因為妳夜不歸宿,通報失蹤了喔。」
  「你們還是學生,不能做這種不負責任的事。」
  警察一說要聯絡家長,美雪頓時驚慌失措,哀求「請千萬別那樣做」,但警察是無情的。
  「那是不可能的,因為家長已經通報失蹤了。她很擔心妳,妳既然是高中生,應該懂吧。」
  聽到這句話,美雪崩潰痛哭。
  但我卻聽見了希望。
  難道不是嗎?按照這口吻,警察應該不會聯絡學校。剛剛我心慌意亂地逃跑,接下來只能演個模範生卸責吧。好,從這裡開始就是我賭上人生的演出。
  「美雪沒有錯,是我不好,不該硬是邀請她。其實,她昨晚好像跟家長吵架,不想回家,然後我就邀她去那種地方了。我怎樣都沒關係,只求不要聯絡她的家長……」
  如何?看起來就像個保護女朋友的乖巧模範生吧。
  「呃,就算你這麼說,學校也就算了,我們還是必須聯絡家長。畢竟這是我們的工作。」
  拿到口頭承諾了,警察果然不會聯絡學校。這樣子,我的推薦就有可能保住了。接下來只要等爸爸過來,一切應該都沒問題了。
  「那,我會好好跟美雪的父母道歉的,請放過美雪吧……」
  說完這句話,我還特意顫抖,只要再裝出哭泣的模樣就更完美了。
  我好歹也是政治家的兒子,自認懂得該如何欺騙人心。
  「我知道了,我們會跟她的家長說明。雖然對你們很不好意思,但還是要聯絡家長。下次絕對別再這麼做了。」
  我為了戀人扮演低頭道歉的模範生,並確信自己能夠成功逃脫。
  
  ※
  
  之後,過了約一個小時,爸爸就以監護人的身分過來了。
  「我這蠢兒子這次給各位添麻煩了。」
  真不愧是政治家,道歉時看起來像是真的很歉疚。順帶一提,老爸在我耳邊這樣低語道:
  「聽好了,區區輔導是不會聯絡學校的,但會成為醜聞的導火索。我預計要參選下屆市長,玩女人也要適可而止。另外,給我老實一年。這次的事情我會強行壓下,不讓它在當地被傳出去,也會注意不讓你的推薦受到影響。」
  啊~人生真是太輕鬆了,幸好我有個優秀的父親。輔導在某種意義上就是一種勳章吧!!特權階級之子的立場太棒了!!但這個時候我沒料到,後面很快就趕來的美雪母親竟出現遠超乎我預期的反應。
  
  
  ──美雪視角──
  
  怎麼辦?怎麼辦?警察把輔導的事情告知家長了。不要、不要、不要,我要怎麼跟媽媽說明?不光是英治,我還背叛了媽媽,是個差勁至極的女人。在我臉色鐵青地顫抖時,審判的時間到來了。
  「天田同學?妳媽媽來了喔。」
  女警溫柔地呼喚道。
  房間的門被打開,媽媽臉色蒼白地探出頭。
  「……」
  我覺得自己應該忘不了這張悲傷的臉。這是神明給我的懲罰。
  「欸,美雪?妳為什麼會在這裡?我從昨天就一直拚命地在找妳,工作也請假了。而且,妳為什麼不是跟英治在一起?一起接受輔導的男人是誰?他跟妳是什麼關係……」
  她用一種從未聽過、不帶感情的冰冷聲音詢問我。
  「那、那是因為……」
  儘管我快哭出來了,還是努力擠出聲音回答……
  「我昨天晚上去了青野太太他們家喔。」
  媽媽對我拋出令人絕望的話。
  背上的冷汗止都止不住。媽媽跟英治的媽媽談過了,我就知道這一天早晚會到來,卻害怕它到來的時刻,一直視而不見,逃避到現在。
  「……對不起。」
  我又怕又丟臉,只能擠出聲音道歉。
  「妳為什麼要道歉?是真的覺得自已做錯了嗎?」
  媽媽知道多少?我能繼續逃避嗎?還是說,她已經全都知道了?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我劈腿,讓英治背負冤罪,還讓他因此在學校受到孤立。
  全都是我的錯,是我做的。
  「英治的媽媽說,不希望再跟我們扯上關係,還說詳情要問美雪。欸,妳為什麼是跟我不認識的男人進了愛情賓館,而不是跟作為戀人的英治?妳離開家前說是有人找妳,就是這個男人吧?」
  這樣啊,她還不知道。英治的媽媽給了我最嚴厲的懲罰,要女兒自己選擇是要跟母親坦白一切,還是繼續隱瞞。
  「這位媽媽,請您冷靜,都是我這個蠢兒子不對。」
  學長的爸爸開口想要打圓場。
  「你閉嘴!!我在跟我女兒說話。」
  平常溫柔敦厚的媽媽不由分說地大聲喝斥。
  「不好意思。」
  眼前的兩人只能沉默,警察也擔心地看著我們。
  「怎麼樣,美雪?妳自己親口告訴我。我獨自扶養妳到這麼大,不是為了讓妳做出這種事的啊。」
  悲痛的叫聲甚至在等候室迴盪。
  「我跟英治分手了,那邊的近藤學長、是我現在的男朋友。」
  為了不說謊、試圖隱藏事實的另一個自己冒了出來。明明就算再怎麼掩飾,也瞞不過親生母親。
  啪!
  我的左臉頰突然發燙,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我逐漸明白,臉是因為衝擊而移動了。我被打了。
  媽媽總是很溫柔,不管再生氣都沒打過我。
  那個溫柔的母親第一次展現出憤怒,於是我理解了。
  啊,她對我徹底失望了。
  我理解到,我們已經無法再變回感情親密的母女了。我感到悲傷,很自責,並感到後悔不已。
  「對不起。」
  「妳為什麼要劈腿?明明英治才是最珍惜妳的人。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妳要背叛最重要的人!妳該道歉的人不是我吧!!」
  或許是因為說這些時太過生氣,媽媽痛苦地按著胸口倒下。
  「媽媽,妳沒事吧?」
  我急忙想要抱住母親,她卻連這都拒絕了。
  「我已經不懂妳了。拜託妳,我們一起去青野太太那邊道歉吧?」
  說完,母親就倒下了。警察急忙衝過來,現場一片譁然。
  
  
  ──近藤視角──
  
  嘖,這下麻煩了。要是那個女人的母親跟美雪一起去青野家,一切或許都會暴露。
  但我優秀的爸爸馬上就注意到這點。
  「看來是貧血。放心吧,她稍微冷靜下來之後,我應該就有辦法處理。在最糟的情況下,可以支付封口費。大部分的大人都會為錢折腰的。」
  爸爸是個現實主義者,真的很有幫助。不會像美雪的母親那樣歇斯底里,真是太棒了。
  好了,只要處理好美雪的事,接下來就是格外留意不要讓學校知道,並老實到畢業就好。反正我都已經把青野的名聲搞得這麼臭了,他應該會自取滅亡吧。
  之後,只要讓美雪更加依賴我就好。因為連作為最大理解者的母親都拒絕了她,既然無法跟兒時玩伴青野繼續維持關係,她剩下的就只有我了。
  嗯,這下我又有奴隸了。她跟那些足球社的學弟、工具女一號的命運都是永遠遭我榨取。
  好了,真期待自己在學生時代能培養出多少奴隸。我的人生就是彩色的。
  
  
  第十章 第一次的假日約會
  
  ──車站前──
  
  星期天早上,我來到車站跟一条學妹會合。
  老實說,我失眠了。因為跟學校的偶像一起約去看電影,這難度實在太高了。
  結果導致我起得太早,又坐立難安,就到車站前的家庭餐廳吃了早餐,並喝自助飲料吧的飲料,像這樣提早到會合場所附近等候。
  離預定時間還有約二十分鐘。
  說真的,在家庭餐廳已經待到極限了,接著就去車站前閒晃殺時間吧。
  「咦,學長!!你來得真早。離約定時間還有二十分鐘啊。」
  我被身後傳來的聲音叫住,轉過頭。
  我平時只看過一条學妹身著制服的模樣,今天的她則是身穿一件暗粉色的細肩帶連身裙。第一眼本來會給人一種太做作的印象,卻與她的氣質融合,看起來甚至有種優雅感。搭配白色的小包包,更是突顯她柔和的氣質。
  「嗯,因為我太期待,就早到了。」
  或許是看得太過目不轉睛,我忍不住說出了真心話。
  「你突然說些什麼啊,受不了!」
  「但妳說過不討厭我這樣啊。」
  「……!喜歡是喜歡啦。」
  她苦笑著,難為情地靦腆一笑。
  「還有,我覺得那件連身裙非常適合妳。」
  在這種時候,必須讚美一下女孩子的服裝。這種程度的知識我還是有的。
  「謝、謝謝你,果然學長很習慣應付女生呢。」
  說完,她露出有些複雜的笑容。我想是因為我剛被劈腿的前女友甩掉,她多少有在顧慮我。
  「沒這回事,只是忍不住看入迷而已。話說回來,一条學妹很受歡迎,應該很習慣跟男生約會吧?」
  「其實,這是我第一次的假日約會。至於約會嘛,第一次就是之前放學後去咖啡廳那
  


  次……所以這個搭配也是我問幫忙做家務的前田阿姨……」
  「咦!」
  我忍不住發出奇怪的叫聲。她看起來的確沒跟任何人交往過,只是我沒料到她會保守──或者該說是晚熟到這種程度。
  「別問得太深入喔,我有點不好意思。我畢竟也是高中生,不是對此沒有興趣。學長似乎很熟練,我就放心了。你要好好引導我喔。」
  總覺得一条學妹比平常更有女孩子的感覺。
  「我會努力的。」
  我真的有種大家都在看她的錯覺。
  特別的時間真的開始了。
  「那我們去買電影票吧!」
  她興高采烈地準備展開約會行程。
  「啊啊,是說,我昨天就用網路預約了位置,沒問題的。我想說今天是星期天,人可能會很多。」
  這些我趁昨天就處理好了。
  「咦?」
  「嗯?怎麼了?」
  我的約會對象瞬間愣了一下,立刻像是感情爆發般,臉變得通紅。
  「雖然是我要求你引導我的……但沒想到你居然能做得這麼好。我會付錢的!!」
  學妹雖有些動搖,卻如小動物般準備拿出錢包。我露出苦笑,不斷地說沒關係,並邁步前進。老實說,一条學妹給我的幫助多到足以抵銷這些了。
  
  我下定決心,今天要使盡全力讓她開心。
  快樂的星期天開始了。
  
  ※
  
  「既然你買了票,那飲料和爆米花就我來請。不對,請讓我付錢!」因為一条學妹這麼說,我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一条學妹雖然瘦,食量卻意外不小,炸牡蠣定食跟午餐拼盤都可以全部吃完,只是沒有再添一碗白飯。青野廚房可以免費續一次飯,體育型的男生和年輕的男性客人就是為了這個才來的。
  看電影果然要吃爆米花。我點了可樂,一条學妹則點了格雷伯爵冰茶。如果沒吃早餐,我就會再點一份熱狗和薯條了。
  「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遠不知道會吃到什麼口味──這部電影的台詞是真的啊。因為在暑假結束前,我根本沒想過能跟學長像這樣一起來看電影。」
  她能自然地說出這部電影最經典的名言,令我心生共鳴。
  「是啊,我也感謝這次偶然的相遇。如果沒有遇見一条學妹,我應該會一直不幸下去。」
  「哎唷,你就是會下意識地逗女生開心呢。但學長身邊的人都很照顧你,像是媽媽、哥哥、學校的老師和今井學長。無論你如何痛苦,都有很多人會站在你這邊。」
  「但一開始對我伸出手的人是一条學妹啊,妳在我心中的特別永遠不會改變。」
  因為,要是我們沒有在那個頂樓相遇,時間只要錯開哪怕幾分鐘,悲劇應該就會降臨在我們身上。
  電影開始了。
  銀幕上顯示出知名電影的標題。
  這是美國的經典人文劇情電影。
  被霸凌的主角得到周遭能理解他的人們認可、變得幸福,然後周圍的人們也跟著幸福的故事。雖然是喜劇風格的作品,卻以美國現代史為舞台,刻畫出紮實的人性劇情。
  在某層意義上,我現在的處境令我能強烈帶入這部電影的主角。在痛苦的時候,果然會很感謝周圍願意幫助自己的存在,我也必須回報他們的恩情。
  我想珍惜會為我著想的人。在這次的騷動中,我失去了許多事物。但同時,周遭的人也教會我,還有很多非常重要的事物。這真的都是一条同學的功勞。
  我朝著容器伸出手,想要拿爆米花吃,卻意外碰到她的手。「啊」一条學妹發出一聲小小的驚呼,讓我急忙縮回手。
  這個反應不像平常的她,讓人不由會心一笑。
  這段時間若是能永遠持續下去就好了,我邊想邊沉浸於電影中。
  
  ※
  
  「真的很有趣耶。」
  學妹用有些興奮的語氣說。
  「對啊,我每次都會在越南戰爭的那場戲哭出來。」
  這部電影獲得很多有名的大獎,媽媽的電影藍光收藏中也有這一部,所以我借來看過好幾次。
  真的是部很棒的電影。雖然看藍光版也很享受,不過還是在電影院觀賞最棒、最有臨場感,會令人深深沉浸其中。
  「雖然最後一幕令人覺得有些寂寞,但感覺這就是一個人的人生,我超喜歡的,是看一看就能感到幸福的電影。能夠跟學長一起欣賞,真是太棒了。」
  一条學妹露出滿足的笑容。這麼說來,她跟媽媽也聊過電影。媽媽喜歡外國戲劇和電影,喜歡到還在休息室安裝串流服務,我聽說在沒有串流平台這種方便影音的時代,她每週都會把租借錄影帶和DVD的額度借滿,趁著忙碌的空檔觀賞。
  「畢竟是我們出生前的電影,若沒有這種機會,就很難在戲院看到呢。」
  我也沒想到能在大銀幕上看到這部電影。
  「之前新冠疫情時,有段無法公開電影新作的時期,那個電影院似乎就是靠著重播經典電影撐過來的。後來因為客人們的要求,便保留了名作重播的時段至今。」
  「這樣啊。那下次如果有什麼有趣的電影重播,我們再一起來吧。」
  我只是隨口一說,卻立刻察覺到這句話的重要性。
  這樣就等於是跟學校第一的美少女預約了下次約會啊。
  一条學妹無視我的不安,笑道:
  「你還願意跟我約會啊?呵呵,我很期待。我還有好多知名電影想跟你一起看,也請學長告訴我你喜歡的電影!!」
  她秒答了。還有下次──這份希望讓我的心跳個不停。
  
  
  ──一条愛視角──
  
  學長很喜歡電影,但我沒想到他的引導能如此完美,真不愧是交過女友的人。在關係鬧僵前,他跟天田學姊一定交往得很順利吧,兩人想必去了很多地方玩吧。
  他們會去那裡呢?是看電影嗎?一定看過吧。
  然後我突然發現自己是在嫉妒前女友,這就是嫉妒嗎?
  學長被捲入這次的糾紛,一定受到很重的打擊吧,是不是還放不下她呢?他是怎麼看待我的呢?難道是把我當作妹妹了?
  我希望他能把我當成一個女孩……不知道心儀之人是如何看待自己的,讓我擔心得不得了。
  我一邊掩飾不安,一邊和他一起漫步。他果然刻意配合了我的步伐。
  
  ※
  
  我們在附近的咖啡廳吃午飯。
  幸好我先搜尋了好幾間店。我覺得如果要按一条學妹的喜好,那甜點好吃的咖啡廳一定比較適合,於是我把確認重點放在這邊。
  「歡迎光臨~是兩位嗎?請使用那邊的情侶座。」
  聽到店員這麼說,我才第一次感到侷促。他帶我們去的位置,是這間咖啡廳最具夢幻感的座位。他果然以為我們是情侶嗎?為了她,我急忙想開口否認,卻被身後的她抓住了衣襬。
  「學長,我喜歡那個位置。」
  我瞬間吃了一驚,但馬上反問道:
  「被人以為是情侶沒關係嗎……?」
  為防萬一,我向她確認,她則紅著臉回答道:
  「你討厭被認為跟我是那種關係嗎?」
  被她這麼一說,我就什麼都說不出口了。感覺店員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揚起嘴角。
  
  ※
  
  「讓兩位久等了。這是夏威夷鬆餅套餐和漢堡午餐。」
  我們坐在軟綿綿的情侶座上等待,點的餐點很快就送上來了。
  一条學妹開心地望著夢寐以求的鬆餅,我則點了適合發在SNS上、很有份量的漢堡和薯條套餐。一口咬下,肉和蔬菜的鮮味瞬間在口中擴散開來。
  我隱約感受到了視線,一条學妹正全神貫注地看著我。原來如此。
  「一条學妹,要不要吃一口?」
  察覺到的我一提議,她瞬間露出微笑。
  「可以嗎!?」
  「妳難道沒吃過漢堡?」
  表情出乎意料開心的她立刻回答:「是的,學長也吃一口鬆餅吧。」
  我們交換彼此的盤子。我考慮很多,避開一条學妹嘴巴碰過的部分,從另一面挖了一口。柔軟蓬鬆的餅皮搭配水果的酸味,與楓糖漿的甜味平衡得恰到好處,非常美味。
  我滿意地看向一条學妹,她正在為如何拿取巨大漢堡的問題而陷入苦戰。
  「不管怎麼弄都會弄塌外觀,直接咬下去是最快的。」
  「我、我知道了。」
  她優雅地捏住比臉還大的漢堡,下定決心含了一口。感受到那堪稱暴力的鮮味,她杏眼圓睜,滿足地笑了。因為她嘴邊沾了番茄醬,我拿了紙巾給她,她則害臊地用紙巾擦去番茄醬。
  本以為是我在單方面享受她的可愛,卻遭到意外的反擊。
  「對不起,我們間接接吻了呢。」
  她露出早有預謀的笑容。
  「學長!!我沒跟男性交往過,所以不懂世故,請你教教我吧。畢竟學長應該知道很多事,而我幾乎都不清楚!!」
  她揚起如同小惡魔般的調皮微笑。
  
  ※
  
  在購物行程中,我們逛起站前百貨的雜貨店。
  「哦,我第一次來雜貨店,真有趣。」
  儘管客人中有很多女性,但男性來逛也能享受到樂趣。可以嘗試手指按摩器和軟綿綿的懶骨頭沙發,還有奇怪的入浴劑和點心。
  「對吧,我有時間也喜歡逛這種店,可以發現很多少見的東西。」
  邊說邊笑的一条學妹把入浴劑和可愛的記事本放入購物籃。
  「也有很多平常沒見過的東西,感覺很新鮮,超刺激的。」
  外國雜貨區也擺有美式點心和果汁,於是我試著購買櫻桃口味的可樂,這種可以擴大自己世界的東西真的很棒呢。如果只有我,應該不會知道有這種果汁存在。
  「學長,你的反應真可愛。你能感到開心,真是太好了!!」
  她開心地笑了。
  
  ※
  
  目前時間是下午四點,不上不下。若是健全的高中生,差不多該是考慮解散的時候了。因為我們幾乎沒談到一条學妹的家長是怎麼樣的人,所以我很煩惱該怎麼辦。
  「學長,接下來要做什麼?」
  她似乎也有些煩惱,開口問我:
  「妳想怎麼做?還要去我家吃晚餐嗎?媽媽跟哥哥都會很開心的。」
  「這提議很有吸引力,但總是讓你們請我吃飯實在太不好意思了,今天就先不用了。」
  「這樣啊……」
  其實我還期待著能再多相處一下下的。
  「不要露出那麼遺憾的表情嘛,不然要來我家嗎?畢竟每次都是我去學長家打擾。」
  「嗚咕。」
  面對這個突然的邀請,我忍不住發出奇怪的叫聲。
  「順帶一提,這個時間的話,家政阿姨也不在,等於家裡沒有任何人在。」
  一条學妹一臉俏皮地說。
  「呃,這麼做不太好吧?如果出什麼問題要怎麼辦?」
  「哎唷,我只是稍微捉弄你一下,臉怎麼那麼紅……學長真好玩。順帶一提,我是獨居,不需要擔心撞見我家人。」
  看來她還在捉弄我,只是透過談話,可以感受到一點她家庭的黑暗面。
  「那我就去打擾一下吧?」
  「咦!?」
  看樣子她即使擅長進攻,一旦換成守勢就很弱了。
  「妳還說我,一条學妹的臉也很紅啊。」
  我一捉弄她,就稍稍露出了少女的表情,並抗議道:「別捉弄我啦。」
  「好了,走吧。」
  說完,她抓住我的手,帶我踏上通往自宅的歸途。
  「是學長的話,其實出點問題也沒關係的。」
  我聽到她小聲地這麼說。
  
  ※
  
  這裡就是一条學妹的家啊,是間相當氣派的公寓。
  居然獨自住在這麼寬敞的房間裡啊。不對,好像偶爾會有家政阿姨過來,但還是隱約有不對勁的感覺。
  「我去拿茶過來,你在這兒稍等一下喔。」
  她邊說邊把我帶向放著很多大書架、像是書房的房間。
  「書本的數量好驚人啊,感覺就是有錢人的房子。」
  書上的灰塵都有好好打理乾淨,保存得相當仔細。書架上也整齊地收納著那些曾獲得知名獎項的熱門作品,就像個小型圖書館。
  她真的很喜歡書呢。
  桌上擺著看起來很幸福的一家三口全家福,拍攝時期一定是小學入學前後吧,明明是這麼幸福的家庭。直接盯著照片對一条學妹不太好意思,既然她的家庭狀況有些複雜,這或許就是她最不想讓我看到的東西。
  「讓你久等了,請喝茶。還有巧克力,請儘管吃。」
  「謝謝妳。書本的數量多得嚇人呢,妳全都看過嗎?」
  她端來的是裝在優雅的復古風容器裡的紅茶,以及看起來十分昂貴的外國品牌巧克力。
  「裡面有我過世的母親收藏的書,當然也不是全都看過啦。」
  即便她嘴上這麼說,但感覺還是看過不少,裡面有很多這一年內出版的書。
  「對愛書人來說就是天堂吧。」
  「能聽到你這麼說,真是太好了。你隨時都可以再來喔。」
  她喝著紅茶,筆直地凝視著我。我看出她是想說些難以啟齒的事情。
  「怎麼了?」
  「學長,不要放棄寫小說喔。」
  聽到這意想不到的要求,我的反應慢了一拍。老實說,自從那場騷動後,我就遠離了小說,那本來是我最大的興趣。
  「不,這個……」
  她幫我從文學社取回原稿,我非常開心,也有想寫的心情,卻因為心靈創傷陷入僵局。
  「我看過很多書。這或許是我的私心,但學長的故事真的很有趣。比其他任何人寫的故事都要溫暖溫柔,我絕對不想讓它因為這種事情而功虧一簣!!」
  學妹真摯的心意讓我的內心深受觸動。她都說到這種地步了,我也只能接受了。
  「謝謝妳,我真的老是受一条學妹的照顧呢。」
  我或許是在這一刻,才真正找回了自我。她拿著茶杯,漾起溫柔的笑容。
  
  ※
  
  因為待太久也不好,雖然很快樂,我還是跟她說該回家了,而她露出有些遺憾的表情笑了。我們移動到玄關,但一想到約會即將結束,就覺得有些難過。
  我站在前方,一条學妹稍稍抓著我的衣服。我察覺到不對勁而轉過頭,就看到她害羞地看著我。
  「對了,學長!今天是正式的約會吧?」
  「嗯、嗯。」
  被她這樣正式一問,還挺不好意思的。一条學妹確實是說過想要正式約會,而我也接受了。
  「這是引導我的謝禮。因為我會害羞,所以請你閉上眼睛。」
  說完,她就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並挺直背脊。
  「咦!」
  我的左臉頰感覺到她柔軟肌膚的觸碰。
  「畢竟是難得的約會,有點什麼會比較好吧。」
  我驚訝地看向一条學妹,而她像是要掩飾害羞般低語道。
  


  
  
  後記
  
  第一次見的大家,初次見面。熟悉的老面孔們,你們好,我是D。
  這次真的很感謝你們拿起這本書。
  我靠著《人生逆轉~被劈腿又蒙受冤罪的我,不知為何救了學園第一的美少女學妹並受她青睞》(改名前的本作)在第9屆KAKUYOMU Web小說比賽(KAKUYOMU賽9)的專職作家類獲得特別獎,並出道成為作家。
  明明是在專職作家類別,卻出道成為作家,這方式是有些奇妙,但我在去年的KAKUYOMU賽8就透過別部作品得到Comic Walker獎,所以雖然還未出道成為小說家,便還是報名了專職作家類。
  這部作品的Web版是投稿到KAKUYOMU,在張貼到第七話時(出書版的一条愛登場情節),我就收到很多真的很熱情的感想。外國的讀者們也留了感想和留言給我,作者只能用笨拙且生澀的英語和翻譯網站交流,這是我一輩子的回憶。
  在偶爾收到幾乎比作者還熟悉作品的老讀者感想,並受其幫助的同時,我順利書寫超過規定字數的字量,突破大賽預選,最終得以得獎。我深信,這部作品能夠得獎的要因與其說是作者的力量,有超過一半是多虧了各位讀者的支持。
  而本作的主題是劈腿和霸凌這種聚集人類負面部分的主題,特別是在寫Web版的時候,我就收到很多關於霸凌的留言。即使看電視新聞,一年總有幾次會提及苦於霸凌的年輕學生自殺的消息,讓我覺得心痛。明明光是回想就很難熬,Web版的留言欄和SNS的私訊還會收到很多實際遭受霸凌的經驗,還有實際煞費苦心應對的教職員心聲。看到有人跟我說「若學生時代有遇到這種老師們就好」,或是「看到這種理想典範,就讓我有種獲得救贖的感覺」,作者也覺得有寫出來真是太好了。
  然後,我想說說有關本書的事。
  撰寫本作的原委,是因為探討霸凌問題的網路小說大部分都是大人想要明哲保身,所以我反過來想,如果寫部大人有好好當個大人的小說會怎麼樣──這就是起因。接著再與劈腿問題結合,我想寫個遍體鱗傷的主角重生的故事。主角周圍聚集了真誠的朋友、家人和老師(不過主角本身原本就是個類似聖人的角色就是了),我想一心一意地治癒理應最為痛苦的主角。
  特別是在Web版引發熱烈迴響的登場人物,就是劈腿主角的兒時玩伴──美雪了。因為是資優生,不會踏錯路,所以會選擇明哲保身。而她自保的舉動被劈腿對象兼惡意集合體──近藤利用,成了引發嚴重霸凌的開端。而她也是這部作品的裏主角,她會如何面對自己的罪孽,就是這部作品隱藏的劇情,她在這一集中,還很難說有好好面對問題。
  Web版跟本作主要的不同,就是書籍版不但增加初期的描寫,還增加了英治和愛卿卿我我的部分。就作者個人而言,我敢自負地說,這部作品已是我心目中的「完全版」。
  最後來個謝辭!
  負責插畫的ひげ猫老師,謝謝您畫出這麼多精美的插圖。光是看到本作的角色們被賦予了靈魂,我就非常開心。一開始看到角色設計時,因為真的太神了,我很感動,還忍不住深呼吸讓自己冷靜(笑)。若今後也能一起工作,我會很高興的。
  還有責任編輯,在各方面真的都很謝謝你。還給我哪裡該加寫等確實又詳細的建議,每次我都會很驚訝,想說「為什麼他能這麼正確地理解我寫的小說!?」!多虧了你,我得以創造出相較Web版更加進化的《人生逆轉》,真是感激不盡。
  另外,我要向盡力協助本作出版事宜的Sneaker文庫編輯部的各位、小說投稿網站·KAKUYOMU的各位經營者、大賽的各位評審,以及其他參與相關事宜的各位致上感謝之意,真的很謝謝你們!
  今後英治和愛會如何加深關係?他和她們又會如何從深深的傷害中重生?或者以近藤與美雪為中心的策畫霸凌一派又會如何一路走向自我毀滅?大家若能有各種想像,我會很高興的。
  我一邊在心中期望能在下一集再會,一邊寫下這篇後記。
  真的非常感謝各位。
  
  
  


  8P特典小冊子
  
  ──八月二十八日·美雪視角──
  
  為什麼我就是戒不掉這份劈腿的誘惑呢?
  即便對英治感到抱歉,卻無論如何都停不下與近藤學長私會。一旦收到他的聯絡,心臟便止不住地跳動,並會持續到與他約會結束。之後,我便會陷入無可救藥的自我厭惡中,導致失眠。彷彿自己不再是自己。
  有一部分的我對於不斷背叛英治感到愉悅,這個事實成了我無法原諒自己的原因。
  說到底,我們之間的感情是我主動追求的……這樣的背叛怎麼可能會被原諒。
  我跟英治一直都在一起。率先意識到對方是異性的人,應該是我。從小學時起,我們就會被其他人調侃是夫妻,我都笑著無視這些發言。因為我們在一起是理所當然、是很正常的──我也這麼向朋友說明。
  但英治逐漸成熟,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喜歡書本,跟同學說話時,感覺他的層次就不一樣。他有著能夠馬上說中問題本質的聰慧以及智慧,也有著願意為他人發揮這些的溫暖。所以我才會喜歡上他,那樣的他看起來真的很成熟。
  以前曾經發生過一件事──從小學起,跟我們感情也很好的智司有些受到班上的孤立。智司允文允武,在普通的公立學校內太過優秀,讓周圍的人難以靠近。無論多麼困難的問題他都能輕易解開,一年級起就是在社團大賽的獲獎常客。光是這些,就足以帶給周遭人壓迫感。老師也因為智司的存在,看待其他學生的眼光變得嚴格。就這樣,班上隱約瀰漫起像是智司不對的氛圍。
  但英治立刻就改變了教室的氛圍,他的座位就在智司附近,每次一遇到困難的問題就會馬上拜託智司,而智司也會溫柔地協助他。在教室裡發生爭執時,英治也開始把智司視為諮詢對象。於是,智司跟其他學生也拉近了距離,甚至有男生敢開智司玩笑了。
  只有身為兒時玩伴的我們清楚──英治果然很厲害。他絕對不會背叛朋友,還會保護朋友。
  現在我才明白,我是想要有人來保護我。我是想讓英治──如今是讓近藤學長──代替我已經不在的爸爸。
  但只要不曝光,就沒有關係,這只是稍微玩一下火──我想起近藤學長對我說的話,總算睡著了。對不起喔,英治,再稍微讓我……
  
  
  ──九月一日·一条愛視角──
  
  「下課後請到體育館後頭來,我有重要的事要和妳說。」
  早上一看到塞在鞋櫃裡的信,我就覺得憂鬱,而且還沒有署名,讓我感到有些害怕。體育館後方似乎是這間學校的告白聖地,我在第一學期就已經去到煩了,因為大家都會指定在那碰面。不湊巧的時候,還會有兩名男性邀請我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碰面。
  來自交情不深的男性的好感,對我來說是一種恐懼。只要沒有社團活動,體育館後方就不太會有其他學生過來。如果對方想對我怎麼樣,我即使求助,也可能不會有人注意到。為防萬一,必須請班上的朋友在附近待命。我已經跟黑井商量好,只要按一下手機按鍵,她就會來幫忙。明明我已經很害怕他人了。為什麼非得這麼小心不可呢?
  進入一個陌生的環境,我很清楚,大家都是看在我的外表才會對我獻殷勤。要是知道真正的我和過去,他們應該會反過來逃走吧。
  我討厭會這麼想的自己。
  
  ※
  
  「我對妳一見鍾情,請跟我交往。」
  果然是這樣。眼前是跟我同學年的男生,記得是選修課選了同一堂,彼此之間只有問候程度的對話。明明就只是這樣的關係,為什麼會喜歡我?他一定只對我的外表感興趣。
  「對不起,我不準備跟任何人交往。」
  我回以已經變成定型文章的拒絕。拜託你,別繼續深入。我在心中祈求,但他卻背叛我的期待。
  「妳要怎麼樣才會喜歡我?我們可以先交往,一點一點地理解彼此,我會保護妳的。」
  別這麼輕易地就說要保護我。正因為知道對方沒有惡意,才有種自己的創傷遭到踐踏的感覺。
  「你這番話反而會傷到我。」
  我用小到對方聽不見的音量,說出真心話。
  「這個啊,就算我要喜歡上人,對方可能也得是個會先考慮到我、而不是自己的人。而且不能光憑口頭說說,而是要表現出伴隨實際行動的態度。不過,那個人不會是你。」
  我給出明確的拒絕,毫不留戀地轉身離開現場。
  「太好了!一条同學,妳沒受傷吧?」
  被我請求在體育館入口附近等待的副班長──齋藤同學露出放心的表情迎接我。
  「嗯,我沒事。抱歉,把妳捲進這種麻煩事。」
  「沒事沒事,二年級的天田學姊好像也正在煩惱跟蹤狂的事,真可怕。」
  「?」
  見我露出疑惑的神情,齋藤同學說明起目前這個正以學校SNS為中心擴散的傳聞。
  「這樣啊,我都不知道。」
  即便嘴上這麼說,我還是馬上改變話題,因為我總覺得整個學校都對這個傳聞反應過度了。而且,對於一直深受他人惡意謠言困擾的我來說,這感覺會喚醒我過去痛苦的記憶。
  盡可能地和惡意的漩渦保持距離,這是我從那段該死的過去中學到的教訓。
  這個時候,我完全沒想到自己正逐漸走近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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