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十点差五分,电影院门口。一个实际上才两天没见的生物,正活力满满地挥舞着手臂。
JC可真是一种奇妙的生物。只不过把平时那身校服替换成了一件充满蕾丝、蝴蝶结这种冗余设计且看起来蓬松过头的浅色外套,魅力值就仿佛乘了十倍。
不过为什么她的魅力值翻了十倍也是负数呢?大概是因为她的魅力值溢出了变成负数,也有可能平时的魅力值就是负数吧。
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总之我死也没打算将她这副样子很可爱这件事说出口。
“身为应考生,周六上午居然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种堕落之地。该说是学长对自己过于自信呢,还是说……对电影过于期待了呢?”
她有自觉啊。不过如果看一场电影就导致我留级,我就把“学长”两个字倒过来写!
……“长学”?听起来更像是恶毒的诅咒了。
总之留级是不可能的。况且,留级意味着和这家伙同级,她绝对会鸣炮庆祝这场灾难。断然否决。
“我现在就可以去买返程车票。”
虽然会被否决吧。
“真是的!劳逸结合很重要啊!一直学习会变成只知道之乎者也的老古董的!”
菅原真司和早乙女纱织的第一次约会,不对,巧遇,不对,劳逸结合,发生在国三那年的圣诞节。核心成员是当时正“劳”的我和大概正“逸”的她。
然后,当时的巧遇纯属精密策划的犯罪,犯罪预告状是一条措辞凶险的短信。
「周六十点车站商城电影院见。敢迟到的话,就请学长以死谢罪吧。(爱心emoji)」
聊天软件真是伟大的发明,完美解决了人在现实对话里无法给死亡威胁后缀爱心的表达缺陷。
“所以,今天看什么?”
咦,没有事先决定好吗?
“诶~还没想好嘛!想和学长一起决定呀!”
“我有信心让你看一天电影院海报。”
虽然我很担心这家伙的品味,但我不得不冷静指出按照我的行事效率会导致的必然结果。
“就是因为知道学长是选择困难症晚期,所以才要当场决定啦!反正我也不知道学长喜欢什么嘛!”
这时候我该回什么呢?“其实早乙女喜欢的东西我都喜欢”这种老套的说辞吗?
“就像本来想约学长去隔壁运动中心的,但是学长不同意嘛。棒球、桌球、乒乓球都可以哦?但想到学长是连呼吸都嫌累的运动白痴,就只好放弃啦。”
哦,昨天在决定行程时,我好像已经明确表达出自己的意见了,昨天的我真厉害。
也算是让她知道我是回家社,大概享受不来和球棒或球拍的约会。
“好啦好啦!别摆出那种世界要毁灭的表情啦!”
她擅自解读了我的表情,并且模仿着周围那些真正的情侣,极其自然地把她空出的左手塞进了我的右手。
如果耶稣基督目睹圣诞节已经如此偏离其本意,他本人大概也会闭上双眼吧。
“总觉得以翻转棋来思考,我们两个人就像是情侣呢。”
看来这家伙也是受氛围裹挟,才会做出这种缺乏理智的行为。
“我觉得更像围棋呢。”
“呜,学长是笨蛋!”
于是,我们开始了一场新型的掰手腕,表现形式为两只手在空气中荡秋千。
规则不重要,输赢无意义,重要的是享受肢体接触本身啦。
从结果来看,我和她共同决策的成果堪称灾难。
考虑到我们的兴趣可悲地高度重合,其实选择看哪部电影的过程并没有想象中折磨,最终两人决定一部广受好评的世界系爱情片。
尽管宣传语写着“感人至深”“悬念迭起”这类相当对胃的说法,但实际上……
如果要说感人的话,那确实死人了呢!但就和参加了一场陌生人的葬礼一样,没什么感觉。
至于悬疑部分……核心谜题无非是男女主角究竟在第几分钟接吻,以及那个需要他们接吻才能拯救世界的抽象世界观。这些到底关我什么事啊!
所以世界系是什么呢?Wiki上说是那种男女主角的关系直接影响世界危机类型的故事。
很可惜银幕外是一个男主角只能以偏颇的观点旁观世界,擅自期待,擅自对于世界感到失望,并且世界依然正常运转这样无精打采的异类世界系故事。
我和早乙女甚至都没有什么讨论的欲望,无论银幕内外。
两个人甚至难得没什么话可说,最后一并去了附近的家庭餐厅,面对面坐下。
我专注地喝着店家提供的免费柠檬水。这东西总是带点微妙的消毒剂风味,喝多了大概会清洁肠胃。
对面,早乙女用吸管反复戳着杯底的柠檬片,视线低垂。
连续喝干几杯水,我看着对面明显情绪不高的早乙女,以及至始至终从没离开她右手边的纸袋,最终由还是我先打破了僵局。
“那个——”
“那个——抱歉。”
糟糕的二重奏。但道歉这回事,怎么看都该是我的台词。
“干嘛突然道歉?”
“没什么。就是觉得……完全没营造出约会该有的气氛。”
早乙女愣了一下,随后嘴角弯起一个模棱两可的弧度。
“哈哈……也是呢。”
“难得出来一次,我或许该更认真计划一下去处。”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虚伪。凌晨一点的死亡威胁短信,九个小时后就要见面,我的计划能力还没强到能凭空变出新花样。
但说到底,如果我不是个废柴,或许还能陪她去打打棒球之类的?做本来想做的事情,早乙女一定更为享受今天的行程吧。
“电影……其实也挺有趣的。这样我就很满足了。”
明明刚才还一副欲言又止的失落样子,现在却又好像真的开心起来了。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家伙呢。
“本次算勉强通过,不过下次拜托要更华丽一点啰。”
她晃了晃手指,故作严肃地下达指示。
“我之后会再想想啦……也不对,没必要等到下次。”
其实我只是想和早乙女再一起呆一会儿啦,但是总感觉直接说出口会很难为情。
动作夸张,总是抱怨,却又会在这种奇怪地方体贴起来,惹人怜爱。
我还想和这样的她再呆一会儿。
“怎么了?难道打算看完电影就直接分开吗?”
“才没有啦!”
最终决定晚上两人一起吃圣诞大餐,中午就各自点了一份炒面应付过去。
不过光是在家庭餐厅等一下午也不合适,对于如何消磨下午的时光,我倒是有一个备选方案。
我带她去了那家外形活像巨大集装箱的家具商城。前几天我恰巧来到过这里,其内部迷宫般的结构,用来消耗时间似乎性价比极高。
其实这里与其说是迷宫,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展示着理想生活的标本屋呢。
早乙女比我想象中更喜欢这里,她兴致勃勃地打开每一个衣柜的门,试坐每一把看起来能把她整个吞掉的扶手椅。
“呐呐,学长,”她指向一个充斥着原木和白色织物的复古风样板间,“我们以后的家也弄成这样的风格好不好?”
我有点意外,以为她会更喜欢那种更为现代的风格。
“这种风格,打扫起来会很麻烦吧。”
真正的原因是,她目光所及之处,床垫、床单、甚至她正对着的电视,都挂着清晰的价格标签。
我显然还没到需要认真考虑这些的年纪,有什么必要去计算着这种与自己无关的人生呢。
“好敷衍!学长至少假装兴奋一下嘛!我们可是在讨论未来哦!”她不满地嘟囔。
“未来的事情,等它能哪天能昂首挺胸地称为‘现在’再讨论吧。”
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我的话,这家伙又欢快地蹦向下一个展示区。我跟在后面,维持着一个既能将她框在视野里、又不会被轻易抓住的距离。
周围不乏带着类似憧憬眼神的顾客,盘算着标签与人生。而早乙女的探索方式则更接近于……嗯,文化祭上那个执意要检查鬼屋每个角落的闲人。
她发现了一条工作人员通道之类的小径,朝我得意地招手。
“你看,捷径哦!我厉害吧?”
“嗯,很厉害。”
其实这种为了方便货物和人员穿梭的通道并不少见,但她那副仿佛发现了秘密、偷偷摸摸的小动物神态,倒也值得我配合她。
通道尽头是卧室用品区,整齐排列的床铺队列等来了检阅它们的混账长官。
“学长,试试这张床。”
她把自己发射了出去,陷进其中一张床里弹了几下,然后侧过身,拍了拍旁边的空位。
我看了看周围,心里默默给店员道歉。但这家伙大概是那种在禁止跳水的游泳池,也会溅周边的人一身水花的人吧,我制止不了她。
我妥协地在床沿坐下后,她立刻蹭过来,肩膀轻轻撞着我的肩膀,脸颊比身下的床单还要柔软。
“学长……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
“圣诞节哦,日历是这么告诉我的。”
“礼物呢?”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圣诞老人会负责这件事。”
“不是那种啦!我家又没有烟囱!”她鼓起脸颊,但随即又换上了更认真的表情,“是要更特别的、带有真司君心意的那种!”
我的心意?大概和这床垫差不多,看似饱满,实则大部分是空气。
我正在思考如何将“我的心意是希望我们都忘记礼物这回事吧”委婉表达出来时时,她的注意力被旁边货架上吸引住了。
那是一只体型硕大、灰蓝色的鲨鱼玩偶,咧着一排傻气的三角牙,表情介于呆滞和憨笑之间。
“啊!是鲨鲨!”她瞬间切换模式,冲过去把脸埋进玩偶柔软的身体里蹭了蹭,“学长!看!像不像你!一副不太聪明又懒洋洋的样子!”
……指控部分成立。但从我是哺乳纲,它是软骨鱼纲,我拒绝跨纲认亲。
“它看起来至少还会主动张嘴咬人。”我指出关键差异。
“我不管!它现在是我的了!学长,买给我!”
“否决。你的公寓看起来不像缺少玩偶的样子。”
“小气鬼!学长是葛朗台!是铁公鸡!是守财奴!”
鉴于早乙女口中的学长既是葛朗台,又是铁公鸡,还是守财奴,那年的圣诞大餐最终以毫不浪漫的AA制收场。
套餐很快端了上来,卖相和它的名字一样,充满了对节日概念的勉强尊重。她用叉子心不在焉地戳着盘子里那块看起来就很柴的火鸡。
“学长,啊——”
她突然叉起一块,兴致勃勃地递过来。
“我自己有手。”
我挡开了可能戳到我鼻孔的餐叉。
“真是的!约会啊!这是约会啊!要有点氛围嘛!”
“氛围啊……”
我环顾四周,隔壁桌的小孩正在哭闹,另一桌的上班族则在用酒精和抱怨上司浇灌友谊。
这里的氛围可真够别致的,类似于上午看完电影的挫败感又涌上心头。
餐厅里暖气开得很足,她的脸颊被烘得红扑扑的,像颗成熟的苹果。
“对了!虽然学长是一个连圣诞节都没打算给可爱学妹准备礼物的人渣,但是我姑且还是为这样的你准备了哦!”
她终于将那个一直抓在手里的纸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团……呃,东西。
其实是一条手织围巾。针脚起伏不定,充满了狂野不羁的艺术感,颜色是某种介于蓝和绿之间的、难以用言语精确描述的奇异色调。
看吧,我对早乙女审美品味的担忧,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
但是由于我和她的品味可悲的相同,所以其实在我个人眼里还是觉得很可爱啦。
“怎么样?”
我接过来,手感有点扎人。
“嗯……很温暖,谢谢。”
“嘿嘿,我织了好久呢!下次要一直戴着哦!”
“夏天也戴吗?”
“学长!”
回去的路上,她执意要步行一段。
圣诞夜的街道比平时拥挤,霓虹灯闪烁,到处都是情侣和喧闹的人群。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她把我送的那条其实大概不会被世人看得起的围巾展开,一半绕在自己脖子上,另一半长长的部分则缠在我的脖子上。
“这样就不会分开啦!”
她笑着,紧紧挽住我的胳膊,大半个人靠过来。体温透过彼此厚厚的衣物,存在感也鲜明得不容忽视。
我们就这样,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大概),挤在熙攘的人群里,分享着同一条丑陋却无比温暖的围巾,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我也不由将那天晚上的她,和现在的早乙女重叠起来。
虽然刚才在活动室内见到那般场景,但是她还是坚持在校门等我。
绯夜厌恶地将我丢下,迅速把她老哥带离现场。
身旁,早乙女纱织的步伐因疲惫而略显拖沓,半个身子的重量信赖地倚靠过来。
刚从她口中得知她白天并不在学校,是筹备搬到我的那间旧公寓的隔壁。
笨蛋。
但无论如何,我必须开始努力思考,之后所需要的“必要之恶”,也就是谎言。
撒谎,从健全的角度来看,就像为礼物精心打包,或是烹饪食材。谎言自有其存在的必要,但它的构造过程总令人心惊,无论出于善意或恶意。人依赖谎言,无非是为了维持关系的安定,尤其是面对那些伴随着巨大风险的反复杂务:隐瞒行踪、伪造理由、掩盖与命案的关联。我也不例外,我渴望与她之间保持安宁。因此,早在她真正现身于我身边之前,我就已构思多日,但始终没有成效。在这个她突然闯入的日常里,我无法直言“一人两人四人八人总之大家都可能被捅死,而你我也可能被卷入”。理想的谎言始终没有浮现。我所要不是“我忘了”或“没关系”那样单薄的借口,而是即便她直觉感到异样也无法轻易戳破、哪怕掺杂疑虑也能因信赖而接受的话术。它必须自成逻辑,包裹糖衣,近乎真实。我绝望地需要推演出这样的谎言,与她对峙,或因一个微不足道的语气破绽而全盘崩溃。为什么啊?我只希冀能维持这脆弱的和平就好。算了,被蔑称为骗子也无所谓,我本就有所隐瞒,过去她有所不知,现在如此,未来亦如此。可悲的是,这个世界虽然充满谎言,却没有一条能完美适配此刻,这是废话。靠在我肩上呼吸均匀的家伙毫无防备,仿佛被一刀捅死时也会如此安详,这也是废话。总之,我这一切无谓的思考,都是为了赌上能继续维持这片刻虚假的温暖。而期限,就在她回家后发出第一个疑问之前所剩无几。那么,直到结束为止,是否有侥幸的灵感终将降临?
并肩行走在回她公寓的路上,我想着这件事,同时将手臂稍稍收紧以防她滑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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