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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としぞう
插画:あろあ
翻校:潮留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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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像条败犬相互舔砥伤口吧?」
经过多年的单相思,绵贯天羽终于如愿以偿地和青梅竹马鹫崎加恋成为了恋人。
——却在交往仅一个月后,目击了加恋出轨的现场!更令人震惊的是,年级第一的冰山美人真宫幸歌竟然闯入现场,还把那个出轨的男人给揍了一顿!?
询问原委后得知,那个男人竟然是幸歌的未婚夫。或许是出于被背叛的同病相怜,幸歌向天羽提议,要不要来一场「模拟恋爱」。
「把没能和各自伴侣做的事情,哪怕只是做个样子也体验一下,借此抚平创伤吧」
——就这样,与幸歌开始的这段模拟恋爱,充实到让人难以相信是假的!?
令人心碎的恋爱喜剧就此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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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第一话「同为败犬」
第二话「模拟恋爱」
第三话「学习会」
第四话「陌生的表情」
第五话「一日约会」
第六话「小小的目标」
第七话「未婚夫」
第八话「即便都是半吊子」
终章「同为败犬开始的恋爱」
番外篇「无计划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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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今天,我本以为会是美好的一天。
早晨,我在闹钟响起前就自然醒来,头发也没有睡乱翘起。
尽管数学课上进行了突击测验,但昨天晚上无意中复习过的地方恰好考到了,让我拿了满分。
还有就是…………呃,也就这些了吧。
回想一下,也并非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至少,应该不足以让人在好几天之后还能清晰记得。
可是,这些细微之事的累积,也足够令我欢欣雀跃──。
「嗯、不、不行啦。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嗯嗯」
然而,喜悦在刹那土崩瓦解。
我大概一辈子都无法忘怀眼前的景象吧。
因为要开教职工会议什么的,今天上午的课就结束了。时间刚过下午一点,此刻校舍里几乎已没有学生留下,空气中弥漫着冷清寂寥的气息。
我为了取遗忘在教室的东西,偶然回来──我在那看到了他们。
一对穿着的制服松开,紧紧相拥的男女。
被那个身材高大的男生严严实实地搂在怀里、正一脸幸福地扭动着身体的小女孩,正是…………我自认为是我女友的人。
「为什、么……」
从门缝里窥见那幕情事,我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动弹不得,反而一屁股跌坐在地。
甚至让人产生不了一丁点「她或许是被强迫的」的怀疑—她嘴上说着不行,却毫无抵抗的意志,反倒像在主动将身体贴上去。
不论怎么看,这两人都像是在交往。我本打算就此逃跑,然后当做无事发生——前提是那个女生不是她的话。
明明我们交往才一个月——所以,她答应我告白时展露的笑颜,至今仍烙印在我的眼底。
想要永远守在她身边。想要给她幸福。明明我满心都是这样的念头......可她现在,正和我以外的男人唇舌交缠着。
这残酷的事实,让我指尖不住地颤抖。我的呼吸变得艰涩。泪水,如谎言般夺眶而出。
「嗯、啊......已经、不行了......嗯啊!」
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因为上午就放学了,大家都早早回了家——她似乎想压低声音,却还是忍不住漏了出来。
跳动的喘息声反而像是在享受这种状况......我从未看过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我和她确实在交往。岂止如此......她与我既是从出生便相知相伴的青梅竹马。
包括今天,每日都相约一同上学,夜里也常常煲电话粥。就连周末都约好了要去看电影。在交往前就陪伴在彼此身边,我自认为自己很了解她的性子,她对我连一丝的隐瞒都不会有......我原是这样坚信着的。
然而,她现在却对除我以外的人投去炽热目光。心无旁骛地扭动着腰肢,寻求着他的嘴唇,轻啄着。
嘴上说着不要,动作却在挑逗。我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
简直就像,只是脸长得一样的陌生人。
(这算什么,简直是地狱……)
原本觉得今天会是美好的一天。
却在一瞬间坠入了最糟糕的地狱。
……不,说不定,眼前的光景或许还只是个梦,或是幻觉。
只是,想确认却又连捏自己脸的力气都提不起来……或许,只是害怕一旦确认,就会发现「这就是现实」吧。
可到了这一步,其实已经跟承认没什么两样了。
「呜,咕啊……!哈啊、哈啊……!」
「啊,不行……!我、快要……!」
即使身处这样的地狱深渊,眼前的行为依然在继续。
男人粗重的喘息声,她的娇喘声,两者都粘腻地缠绕在耳畔。
我只能在门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明知时间绝不可能解决任何问题,却还是只能祈祷时间快点流逝。
「……真该死」
我什么也做不了,光是低声念出这句话就已经竭尽全力——咦?
不,我刚刚并没说出口。那句话不是出自于我……!?
——咔啦一声!
突然,眼前的门被拉开了!
两人猛然回头,制服凌乱——而紧随其后的是——。
——咚!
重重的脚步声。
随着那个身影,她从走廊穿过我身旁,毫不犹豫、毫不客气地踏进了教室。
一头柔顺而又生机勃勃、笔直垂落的美艳长发。
纤细玲珑的身段,修长的双腿。
光是看背影就透着一股堂堂正正强劲有力的气势……那个突然出现的她:
「去死吧!!!!!!」
「唔啊!?」
她猛然尖叫的同时,对着呆滞着的男生脸颊,狠狠挥拳揍了过去!!
完全没有目送他仰面跌倒的模样,她立刻转身回眸——将视线投向同样因突发事态僵住的我身上。
一位美得令人屏息的少女——。
「走啦。」
「咦!?」
她却突然一把抓住正瘫坐在地上的我的胳膊,用力拉扯起来。
我不明所以,但本来也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只好任由她拽着,别无选择地离开教室。
拉扯手臂的痛楚、她前行时阔大的步伐、滑下她面颊的泪珠。
方才目睹的那件事我也尚未理清头绪,可她挺直的背影却留下了强烈的印象——
这就是我与她——真宫幸歌的相遇。
而这样的相遇——比如帮助了有困难的女孩子然后被亲近,或是被她目睹自己平时不曾展现的帅气一面——与这些充满戏剧性的情节截然相反,这个如此狼狈不堪的相遇,将会大大改变我——绵贯天羽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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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话「同为败犬」
我,绵贯天羽,和鹫崎加恋,是从出生就认识的青梅竹马。听说我们父亲是高中同学,因为偶然买下的房子离得很近,两家才开始像家人一样来往。
虽然似乎家庭收入有所差距,但鹫崎夫妇从不因此自恃高傲,对我也是平易近人地相处,人很好。
两个家族变得更亲近,大概也是因为偶然间我与加恋出生在同一年,这产生了很大的影响。连出生的医院都一样,家族间的交流也因此迅速加深。如今互相串门已是家常便饭……对我而言,加恋甚至比大我四岁的亲姐姐还要亲近……
在那样的日常中,我理所当然地开始意识到加恋是个女孩子了。
「天君,长大以后,要跟加恋结婚哦?」
大概从还没明白「结婚」这个词的意思起,加恋就经常这样说。
当我隐隐约约知道结婚是「关系好的男女之间做的事」时,总是心跳加速地点着头。
鹫崎加恋这个女孩子,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因可爱而备受称赞。或许其中有我迷恋加成的偏心,但即使除去这点,她的容貌、声音、举止,都令周围的男性为之倾倒不已,而我为此相当焦虑。
只不过,我觉得……大概……对于加恋来说,我也是特别的存在。
「天君,一起上学吧?」
「诶嘿嘿,天君真是靠得住呢。我最喜欢你啦~」
「天气冷起来了呢。不过,天君会牵着我的手,所以很温暖哦。」
每天早上我们都在上学的路上碰面,一起学习考试、做暑假作业。寒冷的季节时,她总是主动握住我的手。
大概,对加恋来说,我也是特别而的青梅竹马……或许如此,我想着这些……那天,初中毕业的日子,我鼓起勇气,传达了我的感情。
「加恋,虽然我这样的人不太可靠……但那个,你愿意跟我交往吗?就是,作为恋人那种……啊,抱歉。话说得这么没出息。」
「嗯,很有天君的风格,我喜欢呢。我也想请你多多指教!」
我紧张得吞吞吐吐传达了我的感情,而她却笑着接受了。
有时,恋爱会被比作比赛,用输赢来表现。尤其是初恋什么的。
赢得初恋,败于初恋。
因为我以前也玩过那种胜负分明的对抗运动,所以不由得就会在意这个说法。
我,赢得了初恋!和暗恋已久的加恋交往的梦想,成真了!
当然,我当时高兴得简直要一蹦三尺高,也正因如此,心中更是绷紧了一根弦。
我的人生绝非一帆风顺,后悔与挫折的经历也不是没有过。
但没有比和加恋交往,与她一同走向未来,更重要的事情了。
为了决不让她后悔选择了我,从今往后,我会比以往加倍加倍更加倍地去倾心以待,让全世界都知道她是最幸福的。
……当时,我是真这么想的。
「天君,我最喜欢你了。」
啊,我也最喜欢你——,
「嗯嗯、啊啊!好厉害、好舒服……!宗一君……!!」
——本应该是这样才对。
进入高中才一个月,开始交往甚至还没两个月。
本该接受了我告白的加恋,却对我以外的男人,做出了连我都未曾得到允许的行为。
「哈、哈……最喜欢你了,加恋……!!」
「嗯、啊啊啊……!好开心……嗯唔唔!」
她听着不是我的男人对她诉说爱意,脸上露出迷醉的表情。
那是被调侃像兄妹的青梅竹马关系中,从未见过的女人的一面。
看到那一幕的我,总算明白了。
加恋的心早就被人夺走了。
我的初恋,毫无疑问,已经败北而死了啊……。
◇
「……原来如此。你们是那种关系啊。」
坐在天台上的她,在听完我的话后,像是带着些许关心地点头回应。
距离目睹那残酷的出轨现场还不到十分钟,我就被她拉着带到了这里。
她为什么会在那里、为什么会扇那个男生巴掌、为什么又把我带到这儿来……说实话,我完全不明白。
只是,一被她拉来就用锐利的目光质问「你和那女孩是什么关系?」,本来就已经精神崩溃的我,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我觉得自己简直丢尽了男人的脸。不过说到底,这种被人家夺走重要女友的我,估计连谈论什么是男人的资格都没有了吧。
「那么,你是……?」
「我叫真宫幸歌,绵贯天羽君。」
「诶……你知道我的名字?」
「嗯。嘛,算是偶然,只知道名字而已」
与我靠着围栏坐在一旁不同,她笔直地挺着背脊,面朝围栏外面站着。
锐利的目光、纤细的身形与凛然的站姿——与她这种看起来很强势的人相处,总有种被责备的感觉。
「真宫同学,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啊」
「把你丢下不管也可以,但我觉得那样做太残忍了。你和……是鹫崎同学来着?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但从你的表情来看,我推测你们大概是特别的关系。」
「是、是这样啊……」
她说话平淡而利落,字里行间却总透着一股怒意,让我不禁觉得是在被责怪什么。
我是不是对她做了什么?虽然见过她的脸,但不知道名字,关系也就仅限于此。入学才一个月,如果有点交集我肯定记得。
如果不是的话……是因为刚才那件事?她和别的男人抱在一起。连大人的台阶都领先了好几阶。可即便如此,作为男朋友的我却只是腿软跌倒,连阻止插入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所以觉得我窝囊?
……不知为何,我烦躁起来。我知道这是在迁怒。但为什么,在这种状况下,我还非得挨骂不可?
这样的念想涌上心头,乱七八糟地奔腾着,猛然膨胀开来——我没能忍住,开了口。
「我说啊,真宫同学。事情你也看清楚了吧。就算你觉得我真是个窝囊废,我也没法反驳。既没有冲上去揍那个和她抱在一起的外遇男,只能眼睁睁看着,现在又被你带到这种地方来,明明是个男的还要冲着你一个女生发脾气!被人稍稍问了几句就开始把自己的事全抖出来,自怨自艾,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没半点男子气概,就是个没出息、唯唯诺诺的鼻涕虫混蛋!可为什么非得受你一个偶遇的陌生人的冷眼相待啊!从刚才起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觉得我可笑就放着我不管啊!我知道自己丢人,可我根本没心情哄你开心。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是该责备加恋,还是该责备自己……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不知道之后该怎么办,明天的事也不知道,连怎么回家都想不通啊……!」
一旦溃堤,这些负面情感就无可抑制地倾泻而出。可随着越是吐露,心却越发沉了下去。
我明白的。这只是单纯的迁怒。真宫同学在对我生气,也不过是我的被害妄想罢了。
就算责怪真宫同学,事情也不会有任何解决。我连半点可以指责她的正当性都没有……这些,我都明白。
可我就像个白痴一样,用最糟糕的方式,只会一味地撒气。
我自顾自地对真宫同学口出恶言,甚至开始觉得「都是因为她在这里的错」,我真是没救了。
没有勇气冲进那个出轨现场质问加恋和那个男人,明知责怪真宫同学什么都解决不了,却还是迁怒于她……真是最低最差,我越来越讨厌自己了。
「从记事起就一直喜欢着她……鼓起勇气告白,好不容易才交往上……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就像刹车完全坏掉了一样,自制力失效了。
我必须立刻向真宫同学道歉。虽然我完全不明白她的意图,但这不是我能这样单方面对她发作的理由。
明明知道这一点,我却只顾着自己的一堆破事,甚至觉得被甩也是活该,这么自以为是——。
「……欸?」
我的脸颊上碰到了像布一样的东西。
我不禁抬起头,只见紧咬着嘴唇的真宫同学,正用手帕贴在我的脸颊上。
「呃……那个……」
真宫同学和我的视线对上后,有些尴尬地移开了目光——然后,在原地正座坐了下来。
「真、真宫同学……?」
「……非常抱歉。」
「真宫同学!?」
刚想她是不是正座,下一秒她就低下了头——这、这不就是土下座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土下座,我只觉得刚刚冲上头的血一下子降温了。
「等、等一下,把头抬起来!你又没有一定要道歉的理由!?」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了气氛很僵硬、眼神也不对上之类的吗?」
「这我确实说了没错!」
实际上确实很可怕……但即便如此,正常来说也是我不对。
她的土下座带来的冲击,强烈到让我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本来我今生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有人士下座谢罪,而对方是同龄人,还是个女孩子,再加上她是一向给人酷酷感觉、一副绝不可能向别人道歉的真宫同学,就这么做了这种事,那我除了冷静下来还能怎么办!
「我这边也该道歉……!真宫同学你一点错都没有。我说的那些不过是迁怒而已,还有那个……」
「……不可能一点错都没有。」
「不,所以刚才说的只是一时冲动——」
「芝木宗一」
「啧!!」
那个名字响起的一瞬,我的肩膀不由地抖了一下。
因为那正是……和加恋拥抱在一起的那个男人的名字。
芝木宗一。这个人我原本就听说过。
他是同龄人之中、全国知名的网球员。身材魁梧,据说高中入学时身高已经将近180厘米了。对比我这样即使每天坚持喝牛奶也才勉强够到160厘米的样子,恐怕要显得有男子气概得多。
看到我这样的反应,真宫同学带着歉意垂下眼睛……接着像挤出来似地继续说道。
「我是……他的关系者。」
他和真宫同学是关系者。……?这番话有点微妙。
特意说得这么卖关子,难不成有什么内情?而且还是值得士下座的的事情。
「我是他的未婚妻。」
………………啊??
「我是他的未婚妻」
「未·婚·妻!?」
这个词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婚约,从字面上来说,就是约定结婚的关系……应该吧。虽然在漫画和电视剧里见过这种设定,但我从没想过同年级的同学中竟然会有人有这样的关系。
咦……?也就是说,难道说……?
「那意思是……真宫同学也被劈腿了……?」
「可以这么说吧」
「啊……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绵贯同学!?」
这次轮到我下跪了。不,真宫同学的下跪是没有必要的,但我的下跪完全是出于我的过错,是货真价实的真品下跪。
真宫同学和芝木……同学是有婚约的,大概比一般的交往有着更深的羁绊,被背叛的伤痛也更加深刻——而我却对这样的她,单方面自私自利地乱发脾气。
「真的对不起……!我觉得再怎么道歉都补偿不了……!」
「呃,不用。你不用道歉啦!所以说,快抬起头来!?」
真宫同学慌张地抬起我的头。说真的,我觉得自己跪得还不够,但道歉要是只给她带来困扰,就失去它应有的意义了,所以我决定暂且先抬起头。
「虽然说是未婚妻,但那只是形式上的。是我父母擅自决定的……虽说我们勉强算是青梅竹马,但跟你们那种酸酸甜甜的关系不一样。所以,就算是看到了那种场面,我也没什么感觉……」
「……这话是骗人的吧?」
「真的啦。我根本没有说谎的理由……」
「可是,真宫同学,你不是哭了吗?」
「啊!」
啊,越冷静下来,就越讨厌自己的自私自利。
我明明看见了。虽然只是背影,但我看见了拉著我手走的真宫同学流下了眼泪。她看到那一幕,受伤了,却还是压抑著自己的痛苦,顾及著在场的我。
然而,我却完全没注意到这点,只是自私地乱发脾气……真是糟透了。光是下跪根本不足以弥补。
「真的很对不起。我满脑子只有自己的事,什么都没……」
「你误会了喔。我会不小心流泪,纯粹是因为自己太没出息了。」
「……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更尽责地作为未婚妻拴住他,那种事就不会发生了。怠慢了管理未婚夫的责任,这不也是我的错吗?」
「不,要这么说的话……」
「……也是呢。不过…………」
真宫同学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深深叹了一口气后便沉默了。
气氛实在是太尴尬了。能称得上是唯一救赎的,或许是心中对真宫同学产生的罪恶感,让我目睹外遇现场的打击多少缓和(或者说麻木)了一点吧。
但是,总不能让她一直这样低落下去。既然如此,不如——。
「……好!那么,这次就轮到真宫同学对我破口大骂吧!」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你看,我刚才自己也那样做了,所以真宫同学如果不也向我倾诉一番的话,那就不公平了吧。而且,把各种事情说出来,说不定能让你稍微轻松一点。」
「刚刚你那个样子,非但没有舒爽,反而越骂越崩溃了呢」
「不,那个是……嘛,是的……」
确实,越说我的心情就越沉重……。
「但是,光憋在心里只会更痛苦……虽然我或许是失败了,但真宫同学没准是倾诉完能感到神清气爽的类型呢!」
「你只是想把自己的怒火也宣泄到我身上,让自己稍微好受点而已吧?」
「那倒是……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这种想法……」
被她这么一指出来,我也确实无法完全否认。
「……你还真是老实呢。」
「因为现在的我没有撒谎的余裕呀。不过抱歉,我也完全搞不懂怎样才是对的,反而让真宫同学一直费心顾虑我……」
「我倒是……反而因为被你发泄了怒火,觉得能保持住自我了。……虽然我自己也觉得这想法有点奇怪。」
真宫同学苦笑着,我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起来。
两人显然都在强颜欢笑。可是如果露出特别消沉的表情,反而会让对方更加担心吧。我们大概都这么想着,于是渐渐地、一点点地任由笑脸上的刻意越发明显——。
「哈哈哈哈哈哈!!」
「呼呼呼呼呼呼!!」
仿佛被什么东西推着似的,我们像傻瓜一样,发出刻意夸张的放声大笑。
肚子快要胀破般,呼吸变得困难,连头都有些隐隐作痛……但这样笑着,不知为何,却感受到一种奇妙的爽快感,真是不可思议。
所以,我们只顾着一味地大笑。连契机和借口都终将忘却,为了笑而拼命地笑。
如果有人从旁边看到,大概会撇着嘴想「那两个人坏掉了吧」。实际上,我和真宫同学估计已经坏掉了吧。
被残酷的景象刺入眼中,铭刻下无可挽回的挫败感,又目睹了一直陪在身边、视为珍宝的恋人露出从未见过的表情。
只是,哪怕「坏掉」,好歹也只是「还不算太丢人」的程度,毫无疑问,是因为眼前有她在。
「哈……好累……」
「是啊,真是的……感觉这辈子都没笑得这么厉害……」
我感觉到嘴角火辣辣的疼,便倒在了天台上。笑这种事,意外地很消耗体力。
实际也就短短不到三十分钟……即便如此,心情比一开始好受多了。虽然我总觉得到时候回想起来还是会低落下去,但现在的好心情起码能撑到回家。
「…………」
真宫同学侧躺着,望着另一边的天空。
她背对着我,看不到表情。
我本想开口跟她说些什么……但还是算了。既没什么特别的借口搭话,人有时候也需要安静一下。
这么想着,我正再次放松力气时——突然,反倒真宫同学猛地坐了起来。
「对啊……这种时候就该……!绵贯同学!」
「咦?怎、怎么了?」
「你刚才说了吧。可以把所有不满都砸过来,对吧。」
「呃……啊,唔,嗯。说了。我说了。」
「什么嘛。这微妙的反应。」
「我没打算做出微妙的反应……但是,我的确记得。我对真宫同学口出恶言的事实不会改变,你就尽情地砸过来吧!」
「呼呼,开玩笑的啦。刚才是玩笑。」
真宫同学愉快地掩着嘴笑了起来。
看来我是被耍了。不过也无所谓。
「只是,我没来由地想喊一喊……你能陪我一会儿吗?」
「陪你去?哪里……?」
「就算放声大喊也没问题的地方!」
真宫同学雀跃地说着,敏捷地站起身来,这次她就没再强行拉我,只是朝着还瘫坐在地的我,笔直地伸出了手。
◇
在鞋柜换上鞋子,走出学校。虽然我一直保持警惕,但总算没碰到加恋她们,让我松了口气。
我没有确认加恋的鞋子还在不在。反正无论她在不在,我都会陷入糟糕的想象而沮丧吧。
只是,就算这样稍微放松心情,或者逃避现实,问题也一个都没有解决。到头来我是个软弱的人,面对加恋,还有芝木……同学……不,反正至少在脑海里直呼其名也行吧。
就算见到芝木,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说。
现在总之是想要整理心情的时间……我大概是人生第一次,躲避着加恋。
「那么,你说的可以大喊大叫的地方是什么?」卡拉OK之类的?
「我才不做那种不良才会做的事情呢」
「…………」
虽然我觉得就算不是不良也能去卡拉OK……尽管有不要超出学生本分的注意事项,但我们高中并没有禁止放学后去哪里逛逛。
我追着大步向前的真宫同学……不知不觉就到了车站,又不知不觉在电车上摇晃着。
「喂,到底是要去哪啊……!?」
「没关系,我想晚饭前肯定能回来的,虽然我不知道绵贯同学的家在哪里……但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折返哦?」
「……我去吧。因为我也很好奇,能把卡拉OK说成不良的真宫同学到底想带我去哪里」
「那就当成到达前的惊喜吧」
「了解……」
我忍下叹息,点了点头。
在电车的摇晃中,真宫同学不知为何眼睛闪闪发亮地眺望着车窗外的景色。
这要是现在的学生一般都会摆弄手机,但她却完全没有那种迹象。
(仔细看的话,果然是个超级大美人啊……)
我一边发呆般地看着她,一边重新这样想道。
仔细回想起来,我记得有几个朋友曾经提起过她的名字。
真宫幸歌。什么透着一股不像高中生的风韵啦、又什么生来大家闺秀的矜贵气度啦,诸如此类。
我有加恋在,对于这类话题也几乎是左耳进右耳出,可是……。
(而且她没看起来那么难以接近,还这么漂亮,芝木这家伙怎么会出轨啊……)
我不由得思考起了这样的事。
当然了,加恋也很可爱。就算没有青梅竹马或是男友滤镜加成,我也认为她很可爱。虽然她和真宫同学不是同一类型……不对,人的外貌本来就不是用来比较的。
只是,或许是因为我对加恋以外的女孩子毫无感觉吧,我完全无法理解芝木的想法——明明有个真宫同学这样的未婚妻,却还对加恋出手。
……嘛,既然结果已经变成这样了,理由什么的,其实怎么都无所谓了。
就算芝木和加恋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们能不能接受,那完全是另一回事。
「怎么了?一直盯着人家的脸看。」
「啊,不是……我只是好奇真宫同学你不看手机之类的吗?」
现在正想着的事情可没法直接说出来。
但要是试图蒙混过关,感觉反而会让她起疑,于是我灵机一动,把之前还在想着的那件事脱口而出。
真宫同学听到我这么一问,有点轻蔑地哼笑了一声。
「要是跑出什么辩解的消息来我不是更烦吗?虽然什么都没来也很恼火。所以出校门前我就把手机关机了。」
「啊——……」
我懂。非常懂。
虽然我没像她那样明确地说出来,但听到她这么说才发现,我自己也下意识地没去碰手机,说不定是因为同样的理由——想逃避加恋。
「而且,还有一点点兴奋呢。」
「兴奋?」
「因为啊,我还是头一次绕路呢。所以感觉很新鲜……不过呢,今天还是倒霉的一天,这点没变就是了。」
「是……呢……」
「「…………」」
一放松下来,我们俩就一起陷入消沉。
明明不想去想,加恋和芝木现在在做什么……之类的,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想着,心情变得很糟糕。
比如,他们是不是已经把我们都忘了,比刚才看到的那个行为更进一步了……呜,想吐……。
「啊,下一站我要下车!」
「知、知道了」
总算在彻底沉入深渊之前,到了目的地车站。
得救了……但是,以这种状态,真的没问题吗。
心情就像心电图的线条一样,上下剧烈波动。不,虽然我想觉得心情上扬了,但大概是因为基准线低得离谱,所以只是错觉而已。
连几分钟后的自己会变成怎样都想象不到的状况下,我不禁再次感到不安。
◇
在真宫同学的带领下,从车站走了大约十分钟……当看到那片景色,我的心只有震撼。
从车站的名字来看,下电车时我就预感到会是如此。但亲眼所见时,还是说不出话来。
尤其是对正在伤心的人来说,它的存在太过沁入心脾……
「海——!!」
旁边,真宫同学突然大喊了起来。
脸颊泛红,眼眶湿润……她兴奋了吗?
「真宫同学你,在这种时候是会大叫的类型啊……」
「很意外?」
「唔,怎么说……说实话吧。」
「呵呵,算你答对了。这还是我头一回对着大海大喊呢。」
她理所当然般地,不知为何还带着点得意,笑了起来。
「说到大叫的话,大海是标配吧?虽然我不觉得它有什么包容力,但对发泄我们的郁愤来说,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对象了!」
「嗯,的确……?」
比起彼此互相发泄,也许这要健康得多。
这里早就禁止游泳了。也没有渔港存在,因此到处都冷冷清清……就算叫喊,也不太可能有人听见。
「好舒服的风啊。海的香气……」
潮风吹拂着头发,真宫同学低声说道。
正如远处延展的水平线那般,潮水的香气确确实实让我意识到自己来到海边。
和令人窒息的校舍截然不同,清爽,开阔,感觉身体里的燥热就像被抽走,慢慢溶解一般……
「……好嘞!」
在踏入沙滩的前一刻,真宫同学突然把乐福鞋和黑裤袜都脱掉了!?
「你在干什么啊!?」
「什么干什么……总不能穿着鞋走进沙滩吧。乐福鞋缝里进沙子就麻烦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
「喂,绵贯同学也快点脱!太阳完全下山就回去了喔!」
「知、知道了啦。」
面对毫不吝啬裸露着白皙的腿催促我的真宫同学,我也慌忙脱下乐福鞋和袜子,卷起制服的裤脚。
在还谁的足迹都没有的新品未开封的沙滩上,刻下两个人的脚印。
虽说禁止游泳,但只是把脚浸湿似乎没问题。
但是,穿着校服站在浪花拍打的海岸边,总感觉像是漫画里的场景,有点让人害羞。
「就像以前读过的小说一样。真没想过自己会亲身经历这种事。」
参考的作品比我还要成熟……!
真宫同学眺望着水平线,自嘲般地笑了笑。
「我啊,从小就一直是宗一的未婚妻。」
她轻声呢喃着。
这话并不是对我说的,而是带着仿佛要溶化在微波细浪中的虚幻回响……我只是默默地侧耳倾听。
「芝木叔叔和阿姨对我很好,我很喜欢他们。所以我也想回应他们的期待……虽然那时候根本不懂什么叫结婚,但我一直努力要成为一个出色的妻子。呵呵,这也很像小说剧情吧。」
真宫同学叹了口气,同时轻轻踢起水花,
「喂,绵贯同学,你知道吗?在小说世界里,「未婚妻」这个关系很容易走向破裂哦。」
我多少也能想象到。
小说——创作的东西是为了让人愉悦而生。内容虽然有大有小,但总包含着惊喜和新鲜感。
而未婚妻之类的,是一种很稳定的关系。
走向结婚的结局,太过理所当然,便毫无趣味可言,反倒是走向破裂的过程才有趣……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不由觉得这和常被立死亡 flag 的那种典型:一说出「我打完了这场仗就结婚」就会挂掉的预感很像。
「我和宗一的关系,简直就像小说里的那些婚约者一样。没有一丝情侣间那种酸酸甜甜的感觉,冷漠至极……不过,那样也没关系。和宗一订下婚约是理所当然的,我从未想象过和他以外的人在一起的未来……这样的我,在别人眼里一定是个索然无味的女人吧」
「我不清楚,但就算真像你说的那样,那也不能成为背叛的理由吧」
背叛这种东西,正是因为发生在创作里,才算是被容许的残酷。
这种不讲理的事情发生在现实中,谁会为此感到高兴呢。
「绵贯同学你真是温柔呢……不过,在这种情况里,你不觉得直接说『你说的没错』,反而更能让人释怀吗?」
「我不能说谎。在我眼里,真宫同学你并不像是那么无趣的人……而且,因为这不是别人的事。你知道吗?和婚约者一样,青梅竹马这个关系在创作的世界中也经常破裂的」
青梅竹马=败犬女主角,这种公式似乎在创作的世界里已经成了一种模板。这也是因为,从出生起关系就确定了吧。
这种关系自然会走向破裂。如果不破裂,又过于顺理成章而显得无聊……诸如此类的。
「呵呵,那我还真是遭受双重打击啊。既是婚约者,又是青梅竹马。」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
「没关系。再说,你们曾经是恋人吧?相比我这种由父母定下的关系,表白后被接受才交往……最后却被背叛的痛苦,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那不一样。我们的关系,完全不像婚约那样是着眼于未来的……真的,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啊」
婚约者和恋人,究竟谁更胜一筹这种问题,到了现在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连话都没怎么正经说过的我们,之所以会像这样在无人的海岸边一起眺望大海,是因为我们都受了重伤。
拿伤痕的深浅来比较,「既然一方更悲惨,那另一方就该为没沦落到那种地步而庆幸」……这种想法本身就是错的。
仅仅是受伤了而已。就凭这个事实,不就够了吗?
「……我们真是一对悲惨的败犬啊。」
「是啊。真的……」
再次说出口,莫名感觉轻松了些。
当然还是很沉重。很痛苦。很难受。但是,尽管这么说不太好,能遇到拥有相同痛楚的真宫同学……说得稍微装腔作势一点的话,有这位『同志』在身边,让我松了一口气。
这种事,肯定没办法跟任何人商量。父母也好,姐姐也好,当然朋友也不行。
想来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了吧。能够去理解彼此的痛楚,不必带上丝毫同情或顾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正在我细细品味这种感觉时,真宫同学大叫了起来。
仿若要将全部的心思都迸出腹底一般拼尽全力,叫得嗓子都有点泛出撕裂的高音,让我像是被牵引一般产生了错觉——
「可恶啊!!!!」
下意识地,我也跟着用尽全力吼了出来。
喉咙滚烫,头脑深处发热的感觉。视野也噼噼啪啪地闪烁着。
就算周围没有人,海面上也看不见船影,但在户外这样放声大喊还是觉得很羞耻……平时的话我大概会这么想吧。
不过,此刻我却觉得,这个世上仿佛没有其他人存在了。
「喂,男生?你就只有这点能耐吗?」
「开什么玩笑。这才远远不够呢」
「呵呵,这才像话嘛!」
被这样挑衅,我也顺势跟上,我们喊到仿佛腹部都要撕裂的地步。
我分不清该对什么发怒——是对背叛了我的加恋,是对夺走加恋的那个男人,还是对那个只能眼睁睁被夺走、束手无策的自己。
既然分不清,那就干脆大吼。从心底深处,像要把一切都吐出来一样。就像在发泄怒火一般。
我和加恋的关系、那曾经如此深爱的加恋,我已不再觉得还能修复这份羁绊——我的心也彻底坏了。
要接受这一切,并去理解它。越吼叫,头就越痛,视野也越发模糊,可我却偏偏能理解。
明白一切已无法挽回。我只能全盘接受,并在这个基础上,从明天起继续活下去。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背后照射的夕阳,随着光芒一点点衰退,我的脑海里也渐渐变得空虚,开始接受现实。
……就这样,当太阳完全落山时,我和真宫同学都已失去了喊叫的力气,只剩下肩膀起伏着喘息。
「心里痛快了?」
「完全没……不过,情绪倒是稍微缓解了一些。谢谢你,真宫同学。」
「我那可不是为了你才喊的哦?」
「是你带我到这里来的吧。而且那时,你还拉着我的手,带我逃到了天台……仔细想想,你根本没有这么做的理由吧。」
「是啊。不过……你的脸实在太难看了,我没办法放着不管。」
「哈哈……」
无从反驳。那时的我,毫无疑问是一副没法让人看到的狼狈样。
「稍微好点了吗?」
「嗯。简直判若两人。」
「太好了。那就把这笔账也加进感谢里吧。」
「哎呀,那我可真是赚翻了。」
她的语气都变得轻快了。
明明今天才刚正经说过话……不过,也理所当然吧。我被看到了不想让人看到的模样,我也看到了她不愿示人的那一面。
败犬彼此舔舐着刚留不久的致命伤,勉勉强强地站立着。
这么一想,距离感稍稍缩短也不奇怪。
「……说实话,我也算是被你救了一把,所以并不值得你道谢。至少,我没能沉浸在『全世界我最不幸』这种感伤里。」
真宫同学这样说着,有些羞涩地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他的笑容很难从她外表散发出的冷峻印象中联想出,是个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笑脸。
「差不多该回去了,不过……在那之前能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
「你要不要和我……立下契约?」
「契、契约?」
冒出了一个很危险的词!
契约,是什么的契约……?该不会是那种不用投保的保险、或者向我推销奇怪的陶罐吧……!?【注:日本街边经常出现算命的,说你买了陶罐就能消灾】
「那个……今后也能像这样,一起共度时光,之类的……」
「咦?」
「我肯定,并没有打从心底喜欢过他——芝木宗一。但是,这种丧失感,这种被背叛的痛苦……在我人生中算是最难熬的了。在我的人生中没有比这个更痛的了……」
「……嗯」
从她的喊叫中,我能感受到一切。
非同寻常的愤怒与悲伤……即使说并不是真正喜欢过,他也曾是让她描绘婚姻未来的特别存在。
「大概,这种痛苦不会马上消散。感觉我会在今后的几天、几个月,搞不好好几年里,一直拖泥带水地承受下去……但是,那不是很傻吗?为什么被背叛的我非要一直痛苦下去不可?对方抛弃了我,跟别的女人打得火热…啊,唔。虽然你和鹫崎同学还有重修旧好的可能也不知道」
「……我觉得那很难。是加恋错了,还是我错了……虽然还不清楚,不过已经回不去了。虽然也有人会说,男人就该把一次背叛笑着放下吧」
至少现在的我,已经没有信心和加恋一起欢笑了。
时间或许能解决一切,但为此,肯定得跨越巨大的矛盾和无可奈何的妥协……现在对我来说,还够遥远。
「那样的话,伤心失意的你,从今往后就要过着无可救药的灰色高中生活了呢」
「唉,是啊。我没办法和加恋重归于好。但我也无法忘记那些几乎占据了整个人生的情感。至少,要是我有那么厚的脸皮,能立刻就和别的女孩……那我也就不会这么消沉了。」
「所以,我们来个契约怎么样?我和你……试着来一场模拟恋爱如何?」
「模拟恋爱……!?」
「或许说得有点夸张,但就像今天这样一起出去逛逛,或是一起度过时光……大概这种感觉?我自己说出口也不太明白,不过如果这样一来我们都能让阴郁的心情稍微放晴,好好向前迈进,那对彼此不都是件好事吗?」
确实,我今天觉得能来到这里真是太好了。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根本不会想到去海边呐喊,而且多亏真宫同学在,让我觉得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我现在还看不清未来,不知道会不会真心喜欢上加恋以外的别人。
但我不希望在将来那个时候,回想起今天的事情反而畏缩不前。
如果那样的话,当那一天来临时,我能好好迈步向前……同时,这对她来说也能成为一种救赎的话。
「……我明白了。」
根本不需要犹豫。
我感觉到自己的嘴角自然地扬起,同时向她伸出了手。
「这世上能像这样,放下顾虑与同情,一同分担这份痛楚的人,也就只有真宫同学了。那我们就继续如此……不,是我要和你……缔结那份契约。」
我本想用自己方式来绕个远路,却打消了念头。这里就该这么做,于是刻意用和她相同的语言点了点头。一说出后,果然还是有些夸张,令人难为情。
但这份略显夸张、稍微逞强着耍帅的感觉,却不可思议地让我体会到了某种清爽。
「呼呼」
真宫同学开心地微微一笑,伸长手想握住我的手——。
「……咦呀!?」
「危险!?」
她在千钧一发之际打了个滑,我勉强扶住了差点摔倒的她。
还好扶住她了……要是弄得浑身湿透的话,估计就没法谈什么契约了吧。毕竟她肯定也没带换洗的衣服。
「等、等一下?」
「嗯?」
真宫同学下意识地抓住我的胸口前襟,倚靠着这摇摇欲坠的姿势,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嘴角微微颤抖,脸颊隐约泛红……不,也许是错觉吧。天色已黑,我看不清她表情上的变化。
……我发誓,绝对没有碰到什么敏感部位。虽然我慌忙中抱住了她,但只接触到了她的肩膀。
「能、能放手让我走吗?」
「不,要是现在松手你就会摔倒吧。站得稳吗?」
「站得住!我马上站稳!」
真宫同学慌忙想离开。不过要是她因为反作用力再摔倒的话就得不偿失了,所以我姑且握住了她的手臂……等到气氛总算平静下来后,按照她说的我也松开了手。
「真是危险呢」
「是啊,谢谢你……虽然我很想这么说」
「嗯……?」
不知为何她半睁着眼瞪着我。虽然再暗但表情还是看得清……难道她在生气!?
「呃,对不起!我、那个、不是故意的……!」
「……算了,也罢。虽然感觉只有我一个人在意这种事,让我有点不爽」
「在意、在意什么——」
「总之!」
真宫同学用食指直戳我的鼻尖。
「今后请多指教啦,绵贯天羽同学!」
真宫同学略带较劲似地如此宣言着。
话语中并非包含愤怒。虽然我无法明确理解其中的情感,但我却感觉却更加温暖澄澈……我不由露出苦笑点了点头。
「我才该说,今后请多关照,真宫幸歌同学」
这份契约究竟会连向怎样的未来,我不得而知。
今天虽然仍是人生最糟糕的厄日,但与她相遇这件事,一定是黑暗中的一缕光。
孤身一人时,连明日自我会变成怎样都全然不知
但即便是那样的我,与她在携手似乎就能生出相信的勇气。
即便今日我们同为败犬,终有一日定能抵达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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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话「模拟恋爱」
第二天早上,我带着微微的喉咙痛,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学校。旁边理所当然没有加恋的身影。
自从上高中以来,虽然放学后经常各走各的,但上学总是结伴而行。这第一次打破惯例……尽管发生了那种事,我却还是感到了一丝寂寞。
「唉……」
我不由自主地深深叹了口气。老实说,连学都不想上。
因为现实中要是真和加恋打了照面,我完全无法想象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真宫同学那边还好吧……」
我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口袋里的手机,回想起了昨晚的对话。
『那种事没必要在意吧』
在从海边回来的电车上,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果不其然,双方的手机上都留下了好几条未接来电的纪录。只是,因为没有任何具体的道歉邮件之类的东西,真宫同学说「她是不是不想留下证据?」,听起来她也不想深究的样子。
但我终究还是在意得不得了……那天晚上我找真宫同学商量,说我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面孔去见加恋。而她给我的答复就是这样。
『不管对方说什么,你就回一句我现在没那个心情就好了』
『但是,不会有人说我应该好好听她解释吗』
『谁会?』
『…………我内心的理性之类的?』
『嗯,这个我倒不是不能理解』
大道理这种东西总是从四面八方冒出来,不负责任地猛揍现实一顿。
我所认识的加恋,不是会做出那种事的孩子。
既然如此,她一定有什么理由才对。连这都不打算去了解就单方面地生气、刻意保持距离,这样是不对的。反倒是我自己才比较有问题吧……这类毫无感情的词语从我脑海深处钻出来,刺痛着我。
我自己也明白应该好好面对这一切,可是……。
『不过,不挺好吗?无视掉那些不就得了』
真宫同学干脆利落地将我的烦恼一脚踢开。
「什么应该好好听对方解释,或者一定有什么内情,这难道不是背叛者单方有利的歪理吗?那种东西没必要顺从,重要的是绵贯同学你想怎么做。」
虽然用文字交流,但正因为如此,传达得很直白。
她强有力的言辞,对于此刻的我来说,感到格外地可靠。
「首先要先在这里踏出一步,试着鼓起勇气吧。」
「这主意不错啊。」
在这句冷淡简短的话之后,跟着发来了一个可爱的角色表情包。
怎么说呢,这个选择发这个表情,以及发送贴图的这份贴心,都让我有些意外,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呵呵。」
就这么走着走着,不由得回味着当时情形笑出来的时候,不可思议地,感觉视野变得清晰了起来。
像是原来那里有家那样的店啊、路边有只睡着的猫似乎以前也曾见过,等等。
过去我一直只顾着和加恋交谈……不对,是太刻意地想引起她的注意了吗。无论怎样,我想自己以前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环顾四周景色的余裕吧。
「暂时先不要再一起上学了。在学校也请你别找我说话。」
我昨晚给加恋,发了这么条消息。按下发送键的时候虽然有点紧张,但一发出去,却意外轻松。
加恋回了我这么个消息,来电轰炸也彻底停下了。
总觉得有种无法释然的感觉,这是因为我心底曾偷偷期待她会更加死缠烂打地挽留我吗。还是说──。
「唉……」
一想到加恋的事,我就忍不住叹气。
独自走在上学路上——轻松感逐渐褪去,反而感受到了她不在身边的失落。尽管她对我展露的笑容,或许全是假的。
「真宫同学现在在做什么呢……」
不知不觉,我为了逃避现实,开始考虑真宫同学的事。
真宫同学是芝木的未婚妻。不过,虽说是未婚妻却并没有同居,她说过上下学时也总是各自分开走。
这么看来,她大概不会有我现在这种复杂的心情吧……
「……嗯?」
正这么想着,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一看通知……竟然正是真宫同学发来的消息。
「今天放学后有空吗?」
「当然有空」
我没多想就回了过去。事实上,从昨天起,我的日程表几乎被一笔涂白、空了一大片,想塞多少新安排都行。
「那我们就去哪里逛逛吧」
「『哪里』是哪里?具体要去哪儿?」
「你来定吧。上次是我决定的,这次由绵贯同学你来定才公平吧?」
「……不会吧?」
败犬二人组,为了互相治愈伤口而签订的『模拟恋爱』的邀请啊!
没想到那次海滨之行只是第一弹……不,确实像她说的,昨天是她拉着我去海边的,接下来应该由我来策划才对。
「但,真是伤脑筋啊……『哪里』,究竟该带她去什么地方呢……!?」
这个突如其来的放学前的课题,让我不由得抱住了脑袋。
巧合的是,多亏这个,我一时间把加恋的事抛到了脑后,拼命挖掘自己脑中的约会候选清单,姑且先回覆了个『知道了』。
◇
然后到了放学后。
「让你久等了,真宫同学……」
「不会啦——咦?你还好吗?总觉得脸色有点糟糕」
「啊、嗯……这嘛,别在意」
我们在离学校不远的便利店门口碰头。
真宫同学照样站姿挺直……一看到我,就疑惑地皱起眉头。
「该不会……是跟女朋友发生了什么事?」
「不、完全不是真宫同学你想的那样!」
要说为什么脸色不好,至少这次的原因绝不是加恋。
原因是……到头来,直到现在一刻,我还是想不出一个像样的约会路线。
我真的有认真思考过。连上课的时候都在拼命想呢!可是脑海里浮现的,全都是当初和加恋去过的地方……这也难怪,毕竟我直到现在,所有思考这些东西的机会,全都是为了加恋。
带真宫同学去那些地方,我心里有疙瘩,我自己也不想。
这么一来,我还拿得出的就只有没跟加恋去过(或者压根没打算要去)的地点。但那些地方,又存在著带女孩子去到底合不合适的问题……
「怎么?该不会是在想什么龌龊的事吧?」
「什么啊!?」
「不行哦。虽说这是我们签订的模拟恋人契约,但我可不打算和你做那种事。」
真宫同学眯起眼睛,用种带有牵制意义、俗称「冷眼」的目光,直直地盯了过来。
这稍显稚嫩的小动作差点让我走神,但我瞬间摇头否定。
「我、我知道啦那种事!而且,我根本就没想过好吗!」
怎么会被往那种方向怀疑啊!
真宫同学确实是美人没错。学校里憧憬她的男生想必也不少……
「那么你刚才在想什么,能说清楚吧?」
「呃……」
「说不出口的话……」
她的眼神变得愈加锐利。刚才我还觉得是个稚气的小动作,但现在满要是涌出锐不可当的杀意,教我不禁反射性地挺直腰杆。
「我、我明白了。我说。我说就是……!」
我们交好的缘由本就特殊。我最没余裕往那种色心上使劲这件事,尤以真宫同学最为清楚。
所以,她是为了引出我的烦恼,才故意用这种话术来动摇我的吧……我是这么想的。虽然我能理解这一点,但她那样还是好可怕,对我的心脏也非常不友好。
就这样,真宫同学按照计划,让我把一切全都招供出来。听完后,她脸上露出了凝重的表情,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这完全是我的盲点呢。因为我之前很少有机会和那个男的出去玩。」
「是、是这样呢。」
那个男……这么说还挺冷心,姑且不追究好了。
尽管我对未婚夫妻这种关系了解不深,但这反而让我更想知道,他们平时究竟都做些什么。当然,现在不会开口问就是了。
「别想得太复杂。随便什么地方都行……啊,当然,那种看起来不正经的地方除外。」
「不用特意敲打我也一样!」
「说什么「哪里都行」,万一被你抓住了把柄岂不是很没意思?难道就没有什么特别的去处吗?比如你从没和鹫崎同学去过,甚至连想都没想过要去的那种地方。」
「连想都没想过吗……我脑子里一下蹦出来的,就是拉面馆什么的吧。」
「……拉面?」
「我还挺喜欢吃拉面的,偶尔会去,不过加恋不太感兴趣。」
「……也是呢。总感觉对身体不太好,还容易发胖。」
「我觉得具体也要看是什么拉面啦。」
不过,确实也想不到真宫同学吃拉面的样子。
看来把拉面当成约会地点还是行不通啊。
「拉面……」
「真宫同学?」
真宫同学就那么愣愣地走了起来。
脚步倒是挺稳当的,可她好像在想东西想出了神……
「这是怎么啦?虽然咱还没想去哪里——」
「金黄色的……汤,富有弹性的面……」
不如说,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有什么线索我就能——」
「满是肉汁的叉烧……最后再来一碗拉面米饭……」
「……我说,真宫同学,你莫不是相当喜欢吃拉面?」
「我才没吃过。也就是知道,有这些知识罢了。」
倒、倒是对拉面相关的问题回答得很清楚嘛……!
我仔细那么一看,她嘴角微微有些口水淌下来了——啊,擦掉了。
「…………没吃过的话,正好有兴趣去?」
「要去!」
「回答得好快!?」
真宫同学一改向来冷静又成熟的样子,眼神闪闪发光地欠身点了头。
势头太猛,我不由得向后仰去——看到我这反应,真宫同学猛地瞪大眼睛,脸颊微微泛红,刻意清了一下嗓子。
「嘛、嘛,反正没有其他候选的话也就没办法了。毕竟目的又不是要让你为难。真是的,第一次约会就提议去吃拉面,是不是有点太直男了。不过因为我人很温柔,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啦。」
「是、是这样吗……」
脸上明明写着「想去想去想去!」啊。
「那么,我就承蒙那份温柔一下好了。你刚才说了金黄色汤底对吧。你对那种最感兴趣吗?」
「唔嗯。虽说这终究只是些一般性的知识,不过呢,不管是那种如艺术品般金黄澄澈的汤底也好,还是那种浑浊粘稠、充满野性的浓郁汤头也罢,我都很中意。沾面、还有油荞麦面这些,我也有点兴趣呢……但是,初学者的话,是不是应该先从简简单单的普通拉面开始品鉴比较好呢?那样的话,口味的选择就显得至关重要了吧!酱油、味噌、豚骨,还有盐味──再者说,作为基底的日式高汤也尤为重要,我还听说最近的海鲜系汤底也变多了呢!就连叉烧也是,虽说平时总觉得经典款就是烤猪肉,但我倒是偶然听过一耳朵,说是近来主打鸡肉叉烧的店铺也同样多了起来──」
「打住!我知道啦!真宫同学你对拉面的高涨热情,我已经充分了解到啦!」
「才不是什么热情呢。只是在论述一般性的结论而已。这其中丝毫没掺杂我个人的意见哦。」
「不不,你刚才明明两眼暴突血丝,喘气声也粗得厉害。」
「是你的错觉。恐怕是看到幻觉了吧。身体真的没事?今天呢,还是吃碗拉面,暖暖和和早点睡比较好哦。」
「居然会吃拉面吗。」
「吃点拉面还是会的。」
这怕不是,一不小心就可能打开什么禁忌的大门了。
明明说过自己从未吃过拉面,可对拉面的热情未免也太高涨了。
「不过……也是呢。这种事不该依靠泛泛之谈,而是该请教过来人的经验吧。抱着轻松自然的心态,老老实实去绵贯同学推荐的店试试看——这样或许最合适。」
「……你这标准一下子拔得太高了吧。话说回来,既然对拉面有这么浓厚的兴趣——」
「我哪有兴趣。只是当作常识性知识在进行了解罢了。」
「这种掩饰……貌似没必要吧?」
「才、才没掩饰。」
真宫同学别过脸,抱怨着说。
虽然不太懂她这奇怪的执拗点,但看来她很害羞被人看出自己对拉面抱有浓厚兴趣。
「啊,啊呀,那、那就当作是知识储备好了。既然这样,你难道没想过……亲自去尝尝看,确认一下味道吗?」
「你是说,当作一般性的常识来理解?」
「唔,嗯,对。」
说实话,她口中所说的「一般性常识」,和她自己的想法,究竟有什么不同,我完全搞不清楚,但姑且就这么点了点头。
「我家里,管得还挺严的。像垃圾食品之类的东西,以前都是被禁止的。」
「噢……」
「……你、你干嘛用那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盯着我呀?」
「不,我只是随便附和了一下……」
「嘛,虽然进了高中之后,家里就没再那么啰嗦了。门禁也放宽了。」
「那,去吃的话本身倒没问题咯。」
「只要不被发现就行。但是,一个人进去还是有点抵触……搞不懂点单流程之类的,而且听说,什么『打乱批次』之类的,不是有那种违反规矩的行为吗……?」
【注:打乱批次(ロットを乱す):指的是用大锅煮面的拉面店,一次煮5到6 份。 5到6 碗面从下锅到出餐的时间是同步的。如果某个顾客吃得太慢,下一批次的客人进不来,厨师怕面煮好了没位子坐,面会泡烂,导致拉面仙人无法开始下一批次的动作,然后被骂。】
「啊,嗯……只有部分店家有啦。」
连这种深入的知识都有好好掌握啊……。
只是,要是知道了那种阴暗面,也能理解一个人进拉面店会怕的心情。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被问「要加蒜吗?」回答「好」,结果对方一副困惑的表情,那还挺有阴影的。
【注:拉面仙人的江湖规矩:
「要加蒜吗」意思是“请告诉我你整碗面的配比。”
当你回答要,店员会等着你的要求(比蔬菜要多少、背脂要多少、味道要多咸)。
主角只说一个“要”,在店员听来就像是“话只说了一半”。
二郎系的拉面仙人有一套固定回答模板。
「ヤサイ、ニンニク、アブラ、カラメ」
(蔬菜、大蒜、背脂、酱油浓淡)
想要加蒜,通常要说:「ニンニク(加蒜)」或「ニンニク増し(加倍蒜)」。
如果只说要,店员不确定你在说啥,或者你没说完。
二郎系拉面店节奏很快。
虽然拉面本来就是快餐,但是快餐还有快餐的规矩,逼你吃的更快。
就像是进厂流水线加速一样。逼你吃个饭还要连轴转。
店员通常语气僵硬动作迅速。
后面还有一排排队的人盯着你。
如果你没能接暗号,店员可能会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对萌新不友好,压力很大。】
「那,选个不那么复杂的店好了……虽然要走一段路,可以吗?」
「跑著去也行哦!」
「你是有多迫不及待啊!?」
「又不是说我想赶快吃到拉面、终于有机会吃到一直向往的那个传说食物,就得意忘形起来……才没有呢、绝对没有。只是今天有体育课,所以比平时肚子更饿一点。别误会了喔!」
「是、是吗……」
「就这么出发了!来吧,绵贯同学,带路!磨磨蹭蹭的话面会烂掉的喔!」
「还没点餐所以不会烂啦……」
被明显兴致高昂的真宫同学催著,我打开手机,确认浮现在脑海中的那家拉面店是否还在营业。
作为回家部的高中生,放学路上吃上一碗拉面,意外地没那么简单。
最大的障碍是营业时间。日本这个国家拉面店多到离谱,但大多是个人经营的小店吧。大概是这样,虽然我没查证过。
而餐饮店的特性决定了,营业时间大都集中在中午或晚上——我们放学回家的傍晚时分,很多店还没开门。
再加上各种原因,除了固定休息日之外,临时歇业的情况也很常见,有时候中午卖光了汤底就直接打烊了。
另外,虽然这是我个人的顾虑——要是碰巧被熟人看见我和真宫同学在一起,该怎么解释我们的关系,我还没想好。有几个朋友已经知道我在和加恋交往了……就算没有这层关系,这种模拟恋爱的状况,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被大众接受。
所以像是商业街这种容易不小心撞见熟人的地方,我是想尽量避开的。
而且还有个更大的前提,这是对拉面有着非同寻常兴趣的真宫同学品尝的第一碗拉面。
作为自称的拉面爱好者,我想在这个节点推荐一碗倾尽全力的拉面,好把她拉进拉面坑里。
再加上要适合新手、不需要念「咒语」就能点单的店——多重条件叠加化简之后,剩下的候补店铺,就只剩一家了。不,应该说,竟然有一家店能满足所有条件,已经算不错了吧,或许该高呼拉面大国万岁吗。
「拉面富士……!这里将会是我,首尝拉面的舞台……!」
从便利店步行过来,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我们仰望那家目的地小店挂着的招牌,真宫同学的双眸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彩,还拿起手机连续拍了好几张照片,珍而重之地收进相册里。
「呃……这边是餐券贩卖机来着。需要我帮你也顺手把餐券买了吗?」
「才不要呢,我要自己买!」
」就像急着要按公交下车按钮的幼儿园小朋友一样,真宫同学原地小跳了一下,飞奔过来。」
「啊,对了。快给我拍照!」
「咦?要拍买餐券的场景吗?」
她说着便直接把手机塞到我手里。
「这可是我第一次嘛。什么都记录下来才不亏对吧!」
「虽然感觉有点夸张了……好啦,我给你拍,你专心买就好。」
「交给你啦!」
我的镜头前方,真宫同学正在操作食券机。
不过这家店只卖酱油拉面,操作界面也不复杂。看来她也不是第一次用餐券机,手指的动作相当利落。
「面要硬的!」
「好的,受教了」
我还在买餐券时,真宫已经把餐券递给店员,奶声奶气地报出要求。接着她回头看向我,露出得意的神情——活像在说「我可是掌握着这种暗号的拉面老饕哦?」
不对吧。明明是你自己告诉我没吃过拉面的,这种显摆根本毫无意义好吗,这位小姐。
拉面富士这家店只有约莫十个吧台位,由于既不是午餐也不是晚餐的尴尬时段,店里只有我们两个客人。
不过,这家店在高峰时段可是会排起长队的,也是多次被杂志报道过的名店。虽然我也来过好几次,但平时就算在这个时间段,也没见过客人这么少的,所以这可能也说明了真宫同学的运气有多好吧。
「来,请用冰水。」
在真宫同学有些坐立不安地环顾店内时,我端来了两杯水。
「啊,原来是自助的啊!可……真有你的,绵贯同学……!」
「我什么也没做啊。」
我一边对着不知为何连这种事都会觉得不甘心的她苦笑,一边又觉得很有趣,就这样等着拉面上桌,过了几分钟──。
「久等了,这是您的酱油拉面。」
「哦哦,这就是我的第一碗拉面……!绵贯同学,快点快点!要赶在面泡涨之前!」
「嗯、嗯……那个,可以拍照吗?」
「好的,请便。」
我姑且先征得了店员的许可,把露出牙齿、比着令人心情愉悦的灿烂笑容的V字手型的真宫同学,同拉面一起收进了照片里。真是天真无邪到令人炫目……!
然后,真宫同学一把从我手中夺过手机,在店员笑眯眯的注视下,飞快地拍下了仅有拉面的特写之后──。
「我开动了……!!」
她微微带着紧张的气息,终于拿起了筷子。
被她这么郑重其事地对待,我也不知不觉地紧张了起来。
但是,我一直盯着她看的话,真宫同学想必也会不自在吧。我被好奇心拽着背后,只好面对自己的碗——结果不知为何,真宫同学轻轻用手肘戳了我一下。
「糟了,绵贯同学。」
「怎么了?」
「我想吸拉面把头低下去,结果头发垂下来了……」
「啊、啊……原来如此。不好意思,你有发夹吗?」
「抱歉,我们店没有提供租借。」
「是嘛。」
我试着向店里确认了一下。偶尔也有可以借的发夹的店,但这店不一样。我因为头发短所以从没在意过……。
「呜……要是平时随身带发夹就好了……难得吃碗拉面,我想专心品尝啊……!」
真宫同学懊恼地哼哼着,表情一本正经得不行。
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办法,这种事我也——。
「…………绵贯同学,你左手空着吧。」
「嗯?」
「帮我抓着头发。」
「……啥?」
一瞬间我没搞懂意思。
但在我愣住之前,真宫同学把自己长长的后发绑成马尾状,递到我面前。
「拜托了!」
「好、好的。」
被她如此认真的话语一说,我听话地抓住了她的头发。
年轻的店员姐姐「哎呀」一声开心地微笑,粗犷的店主大叔「哦」钦佩地低语。真的、深切地觉得幸好没有其他客人在……!
「这样总算可以吃了……!这次真的、开动了……!!」
跨越了所有准备与障碍,终于真宫同学将拉面送入口中……吃到了!
「好、好吃……!!这就是拉面……!?」
脸颊泛红,眼角微微浮现泪光,因感动而颤抖的真宫同学。
怎么说呢,虽然状况各种奇怪,却有种奇妙的成就感。
「咸鲜味美的汤底带着鱼介高汤的醇厚……与面条交织,竟能产生如此深沉的味道……!!」
她像兴奋地评论着,忘我地啜食拉面的姿态,不仅是我,连店主和店员也仿佛被打动了。
何等温暖的氛围。最棒的温馨空间……!!
虽然是用左手按住真宫同学头发这种不便的进食姿势,但足以颠覆这一切的是,在这里吃到的拉面味道前所未有地可口。
◇
「啊~真好吃!」
吃完饭后离开店铺。最后虽然来了其他客人,气氛变得忙碌,但店员还特意问候「请一定再来光顾」,为我们送行。
浓郁的鱼贝风味酱油汤底。本来还担心会不合口味,结果却是押对了宝。
「今天真是让我经历了一场妙不可言的体验啊!」
「完全没想到会让你这么开心。说真的……」
「我也觉得自己一直这么畏手畏脚的,实在蠢透了。啊……现在嘴里还留着汤汁的余味呢。以后要是有谁问我喜欢吃什么,我决定回答拉面了。」
「你就夸张吧……那以前是怎么回答的啊?」
「嗯,根据心情会有变化,但基本上是……千层面吧?」
千层面……我没吃过。是意大利料理吗?感觉是大小姐会选择的料理。虽然只是我的偏见。
「谢谢你,绵贯君。如果可以的话,今后也能继续陪我就好了」
「诶?我还以为今后真宫同学会一个人去呢……你已经不再害怕了吧」
「怕是不怕了,嗯。只是,我觉得和你一起吃会更美味一些」
「欸……!?」
「而且我们正在模拟恋爱吧?并非因为有需要才在一起,在一起本身就有意义,这才叫恋爱吧?」
看着她得意洋洋的笑容,我突然有种被戳中软肋的感觉。
的确,她所说的或许才是恋人该有的样子。
但是,我对加恋做到这样了吗。我总觉得一直在努力让加恋开心……但像这次让真宫同学喜出望外的充实回忆,却一时无法想起。
对我来说,加恋是我从懂事起就一直在一起的人,所以大概完全没有新鲜感这种东西,
鼻尖突然被捏住!?
突然就被捏住了鼻子!?
「你又在想些无聊的事情对吧」
「诶……啊,没有……只是在回忆自己的人生,不自觉就……」
「在这种时候?」
「连我自己都觉得很不合时宜」
明明是为了不让加恋在脑海中浮现才挑选的约会地点,却还是情不自禁地想起她。这份留恋未免太过沉重,可转念一想,如果把她从我的人生中剥离,又能剩下些什么呢……。
「……说起来,我也一样。要说我心里从没想过『 要是能和宗一一起来这种地方就好了』,那肯定是骗人的。」
「真宫同学也有这样的想法?」
「嗯,这种事是在所难免的啊……。不过呢,我真心觉得,正是因为今天是和绵贯同学一起来的,这份美味才显得格外动人。」
毫无矫饰、隐约带着几分羞赧的笑容。
那笑容,确实和加恋的截然不同……是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的独特。
模拟恋爱。说到底,这只不过是徒具其形、连相似都值得怀疑的赝品。
我刚认识她不久,她也并非真的喜欢我。
可正因如此……在一起度过的每一刻,都轻松自在,舒心惬意。
没有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反而多了一份「搞砸也无妨」的安然若素——这种感觉,或许就像休息日懒得早起、于是心安理得地赖床任性到午后,沉溺在那种幸福的停滞感里,有几分相似。
恐怕正是这个缘故吧——。
「……说得也是。」
今天尝过的这碗拉面,才会比记忆中往日吃过的任何珍馐佳肴都更温柔地沁透我的心脾。
「真期待下次约会呢。」
「下次轮到我来安排了。虽然感觉被你出其不意地反将一军,害我把自己的标准又给抬高了。」
「哈哈哈,不用在意那种事啦。就算有点落空的感觉,那也算是另一种乐趣吧。」
「唔……快别用什么失败模式来模拟了!? 你能摆出这么游刃有余的表情也只是现在而已!」
话虽如此,真宫同学边说边装出生气的样子,嘴角却愉悦地松弛下来。多半,我也是这样吧。
这样的交谈内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没有任何意义、目的或算计,只是为了挥霍时间而彼此随口开着玩笑。
仅仅如此,就能让我忘记心中留下的新伤——耗费漫长时间累积起来、却又崩塌溃散的思念。
当然,这只是暂时的。等我独自一人时,这些念头肯定又会突然涌现,让我痛苦不堪吧……但即使只有现在也好。
总有一天,我一定能向前迈进。
我不禁这么觉得——
若是和真宫同学一起,或许就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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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话「学习会」
县立秋贺高中。
这所在县内也算分数线颇高的高中,每个年级各有六个班。
1班和2班是特别升学班。3班到6班是普通班,体育推荐生则被分配在普通班。
我就读于高一3班,加恋也和我同班。至于芝木的话,好像听人说过是6班的。
而真宫同学好像是分在2班——也就是特别升学班。
(升学班……感觉像是遥不可及的存在啊。)
虽说班级编号挨在一块,但1班和2班被安排在不同的楼层,物理上的距离就不小。从课程安排来说也大有不同,特别升学班有时一天会多上一节课、而且每周六都要上课(普通班每月只有一次周六要上课)……开学虽才只过了一个月左右,但双方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不过毕竟都在同一栋教学楼里,而且也没禁止这么做……午休时,我决定偷偷去二班的教室看看情况。
虽然她没主动搭话,但不知为何今天总觉得加恋的视线落在我身上……虽说可能是过度自我意识,但感觉待在教室里不太自在也算原因之一。
还有,我也好奇真宫同学平时在班上是什么样子……如果我们以后继续约会,这说不定能成为选择去向的线索。
(啊,找到了)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路过教室后门,尽量往里窥视,很快便发现了真宫同学。像漫画主角一样,正坐在窗边最后一排的位子上吃着便当。
虽说是特进班,教室本身看起来和普通班级也没太大区别。和好友们谈笑风生,同样是课间该有的普通景象……可不知为何,真宫同学独自一人。
未融入任何人交谈的圈子,就那么安静地专心吃着便当。
(说起来……总觉得有种被孤立的感觉……)
虽然看不见所谓的气场这种东西,但让人不敢搭话的氛围确实存在,真宫同学身上散发的正是那种感觉。
就连吃个便当,她姿态优美得如画卷般。有种让人不敢打扰的气氛。
实际上,班上的同学们虽然看起来想跟她搭话而显得有些坐立不安,却始终没有付诸行动。也许之前已经有人打过招呼结果惨遭失败吧……但实际上,比起满脸笑容地应对,那种可能性反而更大也说不定,真是奇妙。
(我要是站在他们的立场上,恐怕也不敢跟她搭话吧……虽然现在明白了她并不是个坏人,可要没有那种相遇的方式……)
「干什么?找我们班有事吗?」
「啊?」
这么想着,我竟沉迷于偷偷张望,结果被搭话了!
「没、没什么事」
我慌忙否认,快步离开了现场。
被真宫同学发现了吗?不,她看起来对外界没什么兴趣,说不定完全没察觉到……嗯,祈祷没被发现吧。
就获取约会地点提示的意义而言,倒是有收获。真宫同学没什么朋友——如果她都不与其他同学交流,那么即使是些老套的景点,说不定也能让她觉得新鲜有趣……当然,反过来也有可能她完全没兴趣而惹她生气,这风险也不是没有。
只是,我也觉得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怀着莫名的尴尬和罪恶感,我在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要偷偷来看她了。
◇
「今天的目的地我已经决定了,跟我来」
「啊,好的」
明明昨天才刚去过拉面店,这么快就又有邀约。
在便利商店前会合后,我们便踏上了连续第三天的约会之旅。
虽说心里也觉得隔几天再去也挺好的,但我绝不是不想去,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姑且问一下,我能听听去哪里吗?」
「今天是……嗯。我想差不多该办个学习会了。」
「学、学习会?啊……确实再过不久就是期中考试了。」
「这嘛,也算是原因之一。不过,既然要我拿昨天那碗拉面当作对手,那我也不能吝啬到藏着掖着不拿出来啊?」
「藏着掖着?」
不吝啬到最后却要邀请我去学习会……感觉有点说通不上啊。
难道说,对真宫同学而言,学习就是最顶级的娱乐项目吗?
不愧是升学班。虽然看上去跟我们普通班的家伙们一样,但那只是表象,说不定其实大家全都跟真宫同学一样是学习机器人……!?
「喂,你又在想些什么失礼的事吧。」
「呃,也算是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我先说清楚,我可不是什么书呆子哦。重要的不是去哪里,而是──」
「啊,真宫同学!」
我赶紧抓住真宫同学那副想抗议般撅起嘴的手。
「呃、干、干吗……!?」
「绿灯在闪了,等到下一次再过去吧。」
正好,刚才想穿过的那条人行道绿灯开始闪烁了。
虽然是快跑就能穿过去的距离,但旁边也有等着通行的车辆,没必要着急。
我本是抱着这种想法才这么做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真宫同学却像在发愣一般眯起了眼睛。
「诶?怎、怎么了……?」
「……不,没什么。」
真宫同学这么说着,把头转向别侧——更准确地说是,重新朝向前方了。
「…………」
(啊,沉默了……!为什么……?!)
她莫名地闭口不言,就算信号灯变绿后开始走路,也没有交谈——
「……到了」
结果,直到抵达目的地前的不到十分钟里,沉默一直持续着。
该怎么说呢……这是一段有点奇妙的时间。虽然有些尴尬,但我并没有感到必须强行找话题的必要,不知怎的,我一直眺望着走在我前半步的真宫同学的背影。她的耳朵微微泛红,体温似乎也有所升高,这让我有点在意——
「……喂,绵贯君?」
「嗯,怎么了?」
「不是怎么了的问题吧……已经到站了啊,能不能放开我呢?」
「放开……啊,抱歉!」
我慌忙从她身边拉开距离。我完全没意识到啊。
从那个信号灯开始,我一直无意识地,就这样紧抓着她的手不放!
「一般情况下,不用别人提醒就会自己撒手吧」
「呃……我无话可说……我完全没意识到……」
「我觉得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反而更糟糕呢……不过嘛,我错过了时机一直没提出来,也是有我的责任」
出乎意料地,真宫同学就这样收起了追问的势头。
「那么,第一印象感想怎么样?」
「嗳?啊,是哦……」
我这才意识到,她指的是她带我来的这个地方——眼前这座建筑物,于是连忙切换意识。
虽然有被真宫同学指出失态分了心,但说到第一印象嘛……
「总觉得,挺像你的」
「……?」
「啊,不是奇怪的意思,只是说,想象在这种店里出入的你感觉毫无违和感……在时髦的意义上」
「总感觉你这说法像是在勉为其难地替我打圆场呢?」
「不是那样的!只是我不太懂,所以没法说得很好而已!」
那栋建筑散发着某种古色古香的气息,外观正是所谓的古宅咖啡厅。
既时尚又有格调,如果是我一个人肯定绝对不敢进去。而且我自己也不怎么喝咖啡...
「这样啊,算了。既然这样,我们站着说话也没意思,进去吧。」
「嗯、嗯。」
我带着难以言喻的紧张感点了点头。
其实,我连车站前那种有名的咖啡连锁店都没进去过。咖啡馆这种地方感觉是成年人的世界,我一直以为陪我去做客还得是很久以后的事……虽然这作为约会地点或许也还算经典吧。
门上的铃铛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与此同时,站在吧台后的店主——似乎正是老板本人的老绅士微笑着。
「哎呀,你好啊,真宫同学。」
「你好,老板。二楼有空位吗?」
「嗯,请坐平时常坐的位置吧。请两位慢慢享受。」
老板和真宫同学熟稔地交谈着。看起来她是这里的常客,刚一露面对方就能叫出名字。
看到我时稍微睁大眼睛的老板,我略施一礼,然后跟上已经在前方率先上楼的真宫同学。
一楼是普通的餐桌座位,但二楼却设有几个包厢。真宫同学径直走向其中最里面那扇敞开着门的房间。
「哦哦……」
从进入店里开始我就被那种古风氛围所压倒,而进入包间后更是有种仿佛踏入了异世界的感觉。
桌子、椅子自不必说,地板、墙纸、各色小摆件——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都以统一的风格装饰,既高级又时尚,同时还营造出某种亲切的氛围。
从桌子、灯光,再到那层恰好透进阳光却遮住外界景色的蕾丝窗帘,细枝末节处都让人感受到匠心独具的考究。
「怎么样?氛围不错吧?」
「嗯……总觉得,有种既让人静不下心、却又很安心的感觉。」
「呵呵,你的意思我大概懂。」
看着像放松似地温柔微笑的真宫同学,想必一旦习惯了这里,就会变得像天堂一样舒适吧。
就像常听说的森林浴能让人放松一样,但在还没亲近森林的时候,违和感占了上风,心中总会有些安顿不下来……类似这样?我也不太懂啦。
「这里是我父亲认识的人经营的。」
「啊,是刚才的那位店老板?」
「嗯。不管是整家店的氛围,还是特地设置包间这一点,全都是那位老板的考究之作哦。」
「哈——原来如此……」
虽然对各种东西都挺有兴趣的,但万一碰坏了可就糟了……于是我先坐到了椅子上。这张四人桌边,真宫同学也在我对面坐下,然后打开了放在桌上的菜单。
「我就按老样子点一杯混合咖啡吧。」
「那我就要……呃,好——贵——」
我差点叫出声来,慌忙捂住嘴巴。
就算她说混合咖啡最便宜,价格也超过了昨天那碗拉面!而且还是加了超多配料的特制拉面加大碗都还能找零的价格。就只是一杯咖啡……!?
(开、开咖啡店真是不容易啊……)
「怎么了?啊,该不会是你没带钱?那今天就由我来请客吧」
「不、不!没关系!」
说实话我很拮据。一般高中生口袋并没有那么充裕,能为一杯咖啡掏出好几千日元。
但既然钱包里有钱,有能力付,不能不付。
「那、那我也要混合咖啡……」
咖啡很苦,我不太擅长。但这个最便宜。
虽然外观古朴典雅,但点单貌似要用平板电脑来操作。嘛,毕竟要从一楼一次次跑上来点单或去通知也很麻烦吧……。
「真宫同学常来这里呢」
「不,也不是那么勤啦。以初中生的钱包来说,这里不像能随便逛的氛围。大概一个月一次左右吧」
就算一个月一次,我也觉得够了。
以高中生的钱包来说,一年几次都够呛的吧……四位数日元的咖啡……。
「考试前想集中精力学习的时候,我就租这个房间。家和学校都不行,这里能沉下心来绷紧神经……特别能集中注意力呢」
「嗯…确实能理解。学习这东西太紧张或太放松都提不起劲。」
「棉贯同学也可以成为常客哦?」
「这、这个……我会考虑的。」
她露出了调侃般的笑容。看来我钱包紧张这事被她看穿了
聊着聊着,没过多久咖啡和免费赠送的司康饼就送到了。
不是放在托盘上,而是用那种在电影里常见的酒店客房服务推车送过来的。总觉得,让人不由得挺直了腰杆。
「那么,我们的学习会就此开始吧。」
「好、好的。」
我彻底被压倒了。这高雅的氛围,还有这昂贵的咖啡。
虽然从着装要求来说,校服算是高中生的正装,应该没问题,但总觉得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原因并不仅仅在这家店……也因为坐在我对面的真宫同学。
「嗯……」
她轻啜一口咖啡,微微吐出一丝气息,模样真是优雅到无可挑剔。
她当然不会像我一样被现场气氛压倒,反而像是将其支配转化为突显自身的buff。
从窗外洒进的阳光、咖啡的香味、古旧却精致的装潢——
一切都成了衬托她的素材,而我像个傻瓜一样,只看得发呆。
「……怎么了?难不成你没带学习用品来?」
「啊,不……!带了!正好碰上特别麻烦的英语作业……!」
被她这么一叫,我慌忙摊开了课本和笔记本。
随着紧张感,还有一种奇怪的羞耻。我感觉自己与环境格格不入,或者说,我意识到自己完全配不上真宮同学这个事实。
一边应付英语作业,但意识中仍有几成停留在真宫同学身上。就像我注意到她的存在一样,如果她也在看着我,她会怎么想呢?
会不会感到失望呢?
「绵贯同学」
「啊!什、什么事?」
她冷不防喊了我的名字,皱着眉头,用尖锐的目光紧紧盯着我。
那视线仿佛看穿了一切,我感到全身僵硬起来。
短暂的沉默在这一刻流淌。她为什么喊我的名字,想说什么——我后背沁出细微的汗水,就在那时。
「该不会……觉得无聊了吧?」
「诶?」
心脏猛地一跳。虽然是出乎意料的提问,但在某种意义上是我更不想听到的话。
我刚才露出了那样的表情吗。感觉脸上的血色都在消退。
我绝对没有觉得无聊什么的。
但是,话说回来,我心里想的东西也不能直接说出来——。
「也是呢」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像是在放弃什么。
仅仅这个举动,就让我无法呼吸。
误会了。如果我露出了那种表情,那也不是真宫同学的错。原因只在我身上——明明必须解开误会,我却说不出话来。
真宫同学没有错。是我,太无聊了吧——。
「果然,学习会什么的根本就不算约会吧……!?」
「……咦?」
「我隐隐约约也察觉到了!学习会到底算什么……!但是,实在想不出别的了嘛!」
「呃,那个,真宫同学?你到底怎么了……?」
突然喊叫起来并用手捂住脸的真宫同学,让我不禁把刚才抱着的思绪掉在了地上,只能茫然失措。
「想不出别的借口,是什么意思——」
「是邀请你的借口啦!都承蒙你介绍了那么棒的拉面馆,总得回个礼才对吧!?因此就想到了这家咖啡厅,这倒没什么,却根本想不出开始的理由啊……总不能没有任何由头就把你拉来吧……!!」
真宫同学在原地跺着脚、焦躁地扭动着身体。
这种离优雅相差十万八千里的举动,让我愣住了——
「……呵呵」
不由地笑了出来。
「什——!?你、你笑了对吧!?觉得我很滑稽是吧!?」
「不,不是啦!只是……被自己的不成熟惊到了而已」
「……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
「啊,抱歉!呃,简单说就是……松了一口气,大概」
「……?抱歉,我还是完全不懂」
「是吧」
我会觉得安心,是因为意识到她身上那层名为「优雅」的墙壁,不过是擅自想象所构筑出的幻想罢了。
真宫同学确实很厉害。这点的确不假……但我总是不自觉地把她看作超级英雄一般。
曾目睹出轨现场而心碎不已的我,是她牵起我的手,让我重新站了起来。
她不惜牺牲自己的时间陪我模拟恋爱,试图治愈我的伤痛。
当我想不出好的约会计划、苦闷之下提出拉面这个点子时,也是她欣然接受,还把它变成了一场愉快的经历。
她牵着一无所有、迷失方向的我,毫不犹豫地向前走,为我引路……我一直是这样想的。
可是,并不是这样。
她并不是走在我前面——
「我一直觉得真宫同学你像个什么都能完美完成的超人一样。」
「这是什么话,是挖苦吗?我根本就没怎么约过会好不好。说到恋爱,你经验才更丰富吧……!」
听到我毫无体贴的话语,真宫同学像个闹别扭一样别过脸去。
但是,正因如此,透过她的发丝,我看到了她变得通红的耳朵。
「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借口啊。光是一句『我知道一家能喝到好喝咖啡的店,一起去喝吧』就够了。」
「唔……但是,不会觉得无聊吗?」
「不会无聊啊。因为真宫同学你在啊。」
「哈……?」
「啊,不是!刚才那句话没什么奇怪的意思!」
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么肉麻的话居然如此自然地脱口而出!
我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虽然不是撒谎,但这样说好像反而会让人产生奇怪的误会……
「那个,怎么说呢……我觉得约会并不是那种非要有责任感,非去努力不可的事情哦?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足够算是约会了。」
「原来是这样的东西吗……」
「不过,这也不是我能摆出一副了不起的口气说的话就是了」
真宫同学一定是想让这次约会变得有意义。
不光是介绍咖啡店而已,而是想让我觉得这段时光有价值。
大概也是因为昨天的那碗拉面,对她而言是人生初体验的重大事件吧。
想要取悦对方,为此把所有能塞的东西全塞进去……昨天的我肯定也是这么绷紧了脸吧。
明明对自己全然看不见,透过别人的表情却能看得一清二楚。
原来是这样微不足道又惹人怜爱的烦恼啊……我心想。
「可是,你当时吓到了吧?看菜单价格的时候。我其实内心里就在后悔『糟了』。」
「咦,我还以为你在捉弄我……你当时明明在笑啊。」
「怎么可能啊!?要说的话,我是勉强笑了笑……」
看着失落地垂下肩膀的真宫同学,我还是忍不住觉得好笑。
因为我比谁都明白,她也是在完全摸索着前进。
「说到底,你也没必要那么勉强地来约我约会啊。」
「要是拖下去的话,感觉关系就会这么自然消亡不是吗。」
「这……」
否定不了。
对我来说,真宫同学是有着同样伤痕的同伴,但更重要的是,我心里对她有种让她陪着我发牢骚的亏欠感。
我占用着她的时间,只是单方面地贪求着她的温柔……完全没觉得自己帮到了她什么。
所以,一松手的话,肯定就会这么渐行渐远了。
如果她没有邀请我,我会担心关系会因此中断,也许我会主动向她搭话……不,或许我会像刚才那样,擅自以为被她失望了,然后沮丧地蹲在一边。
因为被邀请了,所以我要回邀——有了这样的大义名分,我们才能维系在一起。
假如真宫同学也怀着和我类似的想法……毕竟,她也受了伤。
独自承担太痛苦,想要倾诉却无法开口,即便如此,却又需要紧紧抓住的依靠。
对我来说的真宫同学,对真宫同学来说的我。
看起来靠不住、我以为只是单方面依赖的关系,原来是彼此伸出手才能维系而成的纽带啊。
「……没关系」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的嘴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这句话。
「欸?」
「或许,总有一天这份关系会迎来结束。但是,当它真正终结的时候……大概,只会是在我被真宫同学讨厌,并且明确地收到绝交宣告的那一刻吧」
那种含糊不清、自然消亡般的结局,像是「说不定我给她添麻烦了」自作主张地退缩,然后以客气为借口逃开。
这种擅自替自己下定论的结束,就彻底舍弃掉吧。
维系我们之间的那条线,看上去是那么脆弱。
毕竟,我们彼此都刚刚断送了与恋人、未婚妻那种本该牢固得多的关系。
同为败犬互相舔舐伤口,仅仅维持到痊愈为止的关系。
只要其中一方先振作起来,另一方想必就会主动退出吧。因为无论是我也好,真宫同学也好,都没有厚脸皮到能硬撑下去的程度。
如果拥有那般厚脸皮的话…………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必互相舔舐伤口了。
「对我来说,我觉得真宫同学是必不可少的存在。所以,我不会擅自离开你!!」
没错,是必不可少的存在。
从我记事起就一直怀抱的单相思。失去,陷入绝望……在那之后遇到同志,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同伴。
原以为绝不会消失的关系,却轻而易举、转瞬之间分崩离析。
正因为明白了这一点,正因为已经知道了这一点,所以这份联系,我必须凭自己的意志拼命守住。
不这么做的话,一定无法守住这条比之前还纤细无数倍的丝线。
「……」
真宫同学倒吸一口气,双眼圆睁,瞪得很大。
甚至能清晰看见她的瞳孔在颤动。虽然我无法知晓她内心深处此刻在感受什么、思考什么……但思考那些事,得等到守护好与她的羁绊之后再说吧。
……不过呢。
「虽然说出来有点难为情啦」
羞于自己刚才一时冲动,我笑着糊弄了过去。
回想起来,审视我的人际关系,和同班女生建立像这样朋友般的经历几乎为零。
我身边一直有加恋在,而且加恋的嫉妒心相当强……虽然现在想想她那时是否真的在嫉妒也说不准。
所以我一直避免和同班女生有过多的接触,除此之外就是家人——啊,偶尔会被姐姐的朋友当成玩具耍就是了。
总之,对于和女生的相处方式、交流的正确方法,我完全不懂。我很不安,担心只是固执地单方面传达自己的感情,会让人觉得我被嫌弃了吧。
「……呵呵」
直到她对我露出微笑为止。
「你要是能干脆地说出来不是更帅气吗?」
「呃,抱歉……」
「但我很开心。你能好好说出口。」
真宮同学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
「我啊,不太擅长人际交往。光是处理自己的事情就已经竭尽全力了,也不怎么懂得别人的感受……连一个称得上朋友的朋友都没有。所以,我一直在担心,你对我到底是怎么想的,说什么契约会不会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呢……」
我想起午休时的她。
独自坐着的身影看起来很孤高,仿佛对孤独这种东西毫不在意……可现在我觉得,那或许只是一味的逞强。
虽然她心中也有寂寞的情感,但是如果自己因笨拙行事而伤害了对方——这样的温柔,反而让她选择了并坚持了孤独。
直到她遇到我这位同志。。
「真不可思议呢。如果是你的话,我觉得我能够相信。虽然可能只是我想要相信而已……但我还是想试试看。我想让相信别人这件事,能在心中变得理所当然——所谓相信,不是放弃,也不是停止思考。」
「嗯……」
「所以,约好了。我也绝不会主动放开你的手。只要你不离开我……这份契约,时效永远。」
真宮同学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纤细而柔韧的手。
美得如同玻璃制成,带着仿佛稍一粗暴便会碎掉的纤弱……此刻,微微地颤抖着。。
我像是生怕弄坏一般,尽量轻柔地握住了那只普通女孩子的手。
说「谢谢」会不会很奇怪?「请多指教」现在提又太迟了。
「我爱你」……在这种模拟恋爱的关系里说出来,简直虚伪到极点。
我这样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词句……最终找到了现在我最大胆最坦率想要传达给她的话。
「我会证明给你看,真宮同学是对的。」
尽管绕了点弯路,却拉近了些许距离——这样的放学后。
结果没怎么学习,把有点麻烦的和译作业带回了家,但她约好了,会在洗完澡左右的时间,跟我通话时帮忙。
一杯咖啡花四位数日元,对高中生来说太贵了,但收获却大到就算为她那份也愿意付出,毫不过分。
我心情轻快得完全不在意钱包变薄,就这样就和真宮同学道别了——所以,我根本没想到。
「……天君?」
这个分别的瞬间,会被她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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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话「陌生的表情」
「早上好,天君。」
「……咦?」
一打开门,她站在那里笑着。
仿佛是为了迎接我。
仿佛……从一开始就什么也没发生过。
星期五。学生的这一周就在今天结束。
高中生的脑袋里装满了如何度过明天开始的两天假期。当然,也有像真宫同学所在的升学班学生一样,周六依然要照常去学校的情况。
对我来说,这周是波涛汹涌的一周。发生了最糟糕的事情,遇到了无可替代的朋友,还签订了至今人生中从未想过的契约。
简直是颠覆人生的混乱一周。即便如此,昨天我还是睡得稍微舒服了些。虽然周末没有任何计划,但应该能稍微平静地度过……我这么以为。
「为、为什么……」
「啊,吓到你了?不过也是呢。说得也对,因为一直以来都是天君来接我的嘛。」
「我不是那个意思……为什么,我是说——」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吧?过去我们也一直是结伴去上学啊。」
她——加恋,一脸不可思议地歪了歪头。
啊啊,真的和我之前看到的完全一样。笑容如此可爱,勾起我的保护欲。
我每次见到那份笑容,都会心跳加速——但此刻胸中异样的刺痛感,却与彼时全然不同。
明明发生了那种事……可她笑容却丝毫未褪,这让我背脊发凉。
「我、我说过了吧。一起上学就到此为止吧。」
「嗯。我也说过,会等天君冷静下来的。」
「那为什么——」
「因为我看到了嘛。看到天君笑着走路的样子,所以我想啊,你大概已经平静下来了吧♪」
加恋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心中毫无亏欠之意。
「昨天放学后,你跟一个女生在一起吧?我不小心看到了。」
她保持着笑容,但语调微微低沉下来……仅仅如此,空气便冻住了几分。那是她生气时的习惯。
「啊……!」
「为什么要摆出那种表情?一副想说『糟了 』要是能和宗一一起来这种地方就好了的表情。」
为什么,连我自己也不明白。
只是觉得,真宫同学的事情不想被她知道,绝不能让她知道。
明明我至今从没对加恋撒过谎——。
「天君,你以前从没对我隐瞒过什么事啊。」
加恋像看透了我的思绪,不,是人性的本质般,赌气地嘟起了嘴。
「啊!你、你自己不也对我隐瞒了什么嘛……!」
「你是指宗一君的事?但那也谈不上是什么隐瞒啊。」
谈不上……?
看着加恋毫无愧疚、露出她一贯做派的笑容,我的思绪顿住了。
从刚才起,不,是从一开始,我完全不明白加恋在说什么。
「我本来就打算好好告诉天君的,关于宗一君的事。」
「哈……?」
「和宗一君呢,是入学后马上认识的。」
加恋自顾自地说起来,同时像要带路似的迈开步子。
可我没有说过要一起走。我还没做好面对她的准备啊。
我明明根本不想听有关芝木的事情……可我的双脚却不由自主地追着她迈出了步伐。
「是他突然主动跟我搭话的。他说我很可爱……不过这种经历以前不也经常有吗?」
……拜托别一个一个地问我这些。
确实,加恋很受欢迎。即便不确定是真是假,但连演艺事务所都来找过她好几次。
这让我让我感到说不出的郁闷,并不仅仅是因为她讲述这些时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如果知道她背叛的结局,感觉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
我在意的是芝木那边。因为可爱就搭讪?你明明已经有真宫同学了啊。
「宗一君个子很高不是吗?跟天君完全不一样,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前辈呢……不过他倒不是看起来那么可怕的人。反而还有点天真,那种地方也挺可爱的吧。」
加恋咯咯地笑着,一副开心的模样。
作为倾诉爱慕之情的闲话,说着的人或许的确乐在其中吧。但把对象选成我,这种神经真让我完全无法理解。
「然后呢,聊着聊着他就跟我告白了。当然,我当时跟天君在交往,所以本来想拒绝的……可是啊,毕竟天君是我的青梅竹马吧?所以我就在想,如果要交往的话,或许还是和宗一君比较好。」
「哈……?」
不由自主走动的双脚停了下来。
我颤抖着,头晕目眩,仿佛稍一松懈就会当场倒下。
唯一幸运的是,加恋说的话实在太混乱,我连生气的余地都没有。
「难道说,我让你觉得我把宗一君看得比天君还重要了吗?啊哈哈,那可不是这样哦。」
「不、不对吗……可是,加恋你明明选择了他吧……?」
「谈不上什么选择啦。因为,就算不是恋人关系,我和天君也还是青梅竹马,可以一直在一起对吧?不过和宗一君的话,要是拒绝了表白,也许就从此断了联系,我觉得好不容易认识了,那也太可惜了。」
「所、所以说,你就因此和那家伙发展成了那种关系?」
「嗯。突然被吻了还被推倒的时候确实吓了一跳……不过,那也不是强迫的,所以你可以放心吧?」
我曾经以为加恋出轨了。骗了我,跟其他男人……
但是,那是不对的。
比起那种简单的事情,更……发生了令我无法理解的事。
「加恋你……是怎么看我的?」
「什么怎么看?」
「是喜欢,还是什么的」
「你在说什么呀?当然是超级喜欢你啊?因为天君一直都很温柔,总是把我放在第一位考虑,是从以前就认识的老朋友啊」
「……是、吗」
温柔也好,把加恋放在第一位考虑也好,这些本就是我希望自己能做到的事。
可是,从她口中说出这句话时,我才明白这其中存在着巨大的温度差。
加恋确实清楚我的心意,也是在接受了这一切的基础上,却用自己的意愿选择了把身子献给那家伙。
我也是个男人。虽然并非全部为了那种事,但确实也存在着想做那种事的念头。
向加恋告白并被她接受时,我不可能没有想象过那些事。
总有一天,要在某个最完美的时机,与她接吻、顺其自然地发展下去——之类的。
「……跟芝木君做那种事时,你就没有抵触感吗?」
卑屈的情绪让我脱口问出了这个问题。明明就算问了也于事无补。
「抵触感倒是没什么啦。虽然有点害羞,但宗一君很开心嘛。我刚开始也有点疼,不过很快就舒服起来了哦♪」
露骨的初体验心得确实削剐着我的心。但最受伤的倒不是内容本身。
我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向加恋告白、被她接受时又有多高兴、想和她共度怎样的时光。
我发现,这些感情根本一丝一毫都没有传达给加恋。
因为即使说着这样的话,加恋的笑容也跟以前完全一样。那是基于我喜欢的、那个「从前的青梅竹马」身份的笑容。
「不小心被天君看到了呢……不过,我本来也打算好好跟你解释的哦?」
「……你就没想过我会是什么反应吗?」
「诶?要想这些吗……没必要吧?」
「因为天君连这种事肯定都会接受我的嘛——」她这么理所当然的无邪视线,狠狠剜着我的心。
「怎么会没必要……明明……!」
「对了!天君,你知道吗?」
我的抗议也被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了。
迄今为止,我一直是加恋的应声虫。想要讨她欢心,想要被她喜爱,害怕与她冲突——这样的我即使试图反抗,她也听不进去。根本不可能听进去。
「听说宗一君也在打网球呢。他说在自己这个年纪里是最厉害的!」
「呃……」
加恋像是炫耀一般,细数着芝木的经历。
曾经喜欢的女孩对另一个男人崇拜至极的事实。以及,芝木宗一这个男人的信息。
这两者,如今的我哪个都无法承受。
毕竟芝木……那家伙……
「听说宗一君对受伤也很了解。所以啊,天君如果能得到宗一君的帮助,就能重新——」
「求你别再说了!!」
再也听不下去,我扯着几乎要撕裂喉咙的声音大喊了出来。
大概是这音量确实让她吓了一跳,加恋僵住了,然后朝我投来动摇的目光。
「我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
我紧紧地抓着裤子,视野奇妙地眩晕起来,手也在颤抖着……一旦稍微放松力气,整个人仿佛就要膝盖跪下,跌倒在地了。
「天君?可是……」
「我……我是真的喜欢加恋的」
「欸?那当然我也——」
「不对。我和加恋的感情完全不一样……恐怕,从一开始就是」
我一直和加恋在一起。我喜欢她。我比家人更珍惜她,比任何人都了解她——我曾经是这么以为的。
「如果……我和加恋有同样的感情的话,那天中学毕业典礼之后,我一定不会告白。我想要的不是单纯的青梅竹马,而是成为加恋的恋人」
事到如今才把这些话说出口,又能怎样呢。
说到底,我所见到的加恋究竟算什么。加怜总是面带笑容,依赖着我……不,绝非三言两语就能概括的。
我喜欢和她在一起。仅是与她共处,便能如沐春风。
可是……
「那,不过是我擅自这么以为罢了啊」
如今她的笑容依旧没有改变。和记忆中的没有丝毫不同。
温柔的声音,让人不由自主想守护的甜美氛围……尽管如此,我会怀疑她是不是变成了另一个人,大概是因为我此刻才终于明白自己对她完全不了解吧。
「那个……被天君告白,我很开心哦?但是——」
「嗯,我明白」
对加恋来说,我早已坐在青梅竹马的位置上。正因为这样,她才把恋人的位置让给了芝木。这种心情我果然还是无法理解。
越是交谈就越难以明白加恋,越是倾注感情就越是涌上空虚。
所以我再这样下去……已经不行了。
「我明白了……加恋。我们,分手吧」
头痛和恶心让我快要受不了,我勉强挤出了这句话。
虽说这份关系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用「交往」来形容,但是……哪怕自然消亡,或当作从来没发生过,对那天告白时流下喜悦泪水的我来说,也未免太过悲哀了。
「诶?嗯……是啊。我和宗一君在交往嘛。」
加恋就像在说「现在才问这个?」一样,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她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后悔,甚至连怜悯或嘲讽都没有。
我本以为这段经营了十多年、终于开花结果的初恋,就这样迎来了决定性的终结。从那天目睹那个场景开始至今,我早就明白一切已经崩溃……但即便如此,亲口说出结束这件事,还是和那天一样令人痛苦不已。
我甚至觉得,不能再和她同处一个空间了。
「对不起……我今天身体不舒服,打算请假不去学校了。你自己去吧。」
「咦?没事吧?要不要我照顾你?」
「…………饶了我吧。」
这句掺杂着头疼不由自主漏出的真心话,似乎没能清晰地传到加恋耳中。
她只是不可思议地歪着头……不过,似乎多少还是明白了点,虽然露出担心的表情,却没有奇怪地靠近我。
「那就这样。」
「啊……天君!我想问一下昨天的事,那女生是谁,你和她一起做了什么……」
啊啊,是这样啊。所以加恋才会特地今天在我家门前等着我啊。
但是……。
「我没理由告诉加恋那些事。」
我想尽快结束对话,便简短地回了这句话。就连我自己说出口后都能意识到,这是一句毫无感情、冰冷刺骨的话语。
加恋大概也没想到我会这样断然拒绝她吧。她半张着嘴,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我走了。」
我背对着她,转身沿着刚才来的路往回走。
心里完全没有那种报了仇的快感。
只是,我不想跟加恋提起真宫同学的事。虽然没有什么明确的理由……但就算我想要思考,头痛也愈发剧烈,根本顾不上那些。
「啊——感觉真的身体不太舒服了……」
甚至在隐约感觉到意识渐渐远去的同时,我脚步踉跄,总算撑着回到了家。
◇
虽说病由心生,但回到家之后,我的脸色似乎难看得一塌糊涂。
就连平时绝不纵容我偷懒请假的老妈,也二话不说默许了让我休息。尽管好像还有轻微的发热在推波助澜。
当然相应地——不,实际受创比这更严重。心脏怦怦直跳,简直不止是微热的程度;讨厌的汗水止不住地涌出来;头痛也纷至沓来,真的糟透了。
我躺在床上,等待心悸逐渐平息。
「加恋……」
在头痛和恶心一点点消退的过程中,回想起来的果然还是刚才的对话。
然而,并非冷静下来就能接受,越是冷静,近似恐惧的感情反而越是涌上心头。
我以为自己被加恋背叛了——被她欺骗、被她劈腿。
但加恋大概根本没有想要骗我的意识吧。她既没有恶意,也没有愧疚感。真的和平时一模一样。
就好像从一开始就是我的错一样…………不,大概真的是我误会了。我根本不了解加恋是怎样的人,就擅自得意忘形地喜欢上了她。
明明我一直以为,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我最了解的人……
「啊……」
手机震动了。是真宫同学发来的消息。
『午休时间,你有空吗?』
没有表情符号,只有简明扼要的聊天消息。
这非常像她的风格——。
「……可是,这张屏幕背后她是什么表情,我根本不知道啊……」
忽然,这个邪念掠过我脑海。
真宫同学是同伴。是同样受伤的同志。明明昨天,我才重新确认过这一点,发誓要相信她……可即便如此,这份疑虑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
我所认为的真宫同学,和真正的她,真的一样吗?
或许……真宫同学是在骗我吧。
更何况,她究竟是不是芝木的未婚妻,对我来说也不得而知。只是她这么说过罢了。
也许她根本不是他的未婚妻……不,甚至有可能她是芝木和加恋的同伴,像间谍一样接近我,三个人一起在背后笑话我——
「……!不不,那只是纯粹的瞎猜罢了。做那种事对真宫同学你一点好处都没有吧!」
就算假设,和加恋有过那种关系的芝木对我心怀不满,驱使真宫同学来对付我……即便我直到做了这么坏的想象,也因为她至今为止和我完全没有任何交集,感觉实在太绕远了。应该有更有效的方法才对。
而且,最重要的是……。
——所以,我向你保证。我也不会主动松开你的手。只要你不从我身边离开……这份契约就是永远。
我不想怀疑真宫同学的那番话。
我的看人眼光早就靠不住了。明明是个连加恋的事都一无所知的睁眼瞎……可即便如此,我还是……。
「…………总得,给个回复才行吧」
在混乱得像浆糊一样的头脑中,我像是要掩饰一般让理性运转起来。
稍等了一会儿。毕竟通过应用的通知功能,对方已经知道我读过消息了。如果拖太久不回复,可能会让人不高兴。
「抱歉,我今天没去上学」
花了将近五分钟,总算挤出了这句不痛不痒的话。
正当我松了口气,准备叹一口气时,手机又震动了起来。
「你没事吧?昨天看你好像没什么不舒服的样子」
啊,对,现在是午休时间。既然她在看手机,那我发消息肯定会立刻收到回复……唔……!
「我没事,别担心了」
「……这样说会不会太冷淡了?」
刚冒出这个念头,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没办法,为了掩饰什么,我正想找些看起来合适的表情包发过去来蒙混过去——但在此之前,她先打来了通话…………等等,通话!?
「为、为什么!?但是,又不能不出接吧……」
如果在这里不接通话就会明显变成无视。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按下了通话键。
「……喂?」
『喂。你现在方便吗?』
「呃,啊……嗯。怎么了……?」
『…………稍微有点在意』
感觉,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太高兴。虽然是隔着电话,但我仿佛能看到她皱着眉头表情浮现在眼前。
可是,既然这样她为什么不高兴呢……?她也遇到了什么,还是因为我请假了……不,说不定是她知道我冷淡对待加恋的可能性……!
『绵贯同学』
「是、是的!?」
『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吓……!?」
心脏猛地一跳。
明明隔着电话,心思却被看穿了,不,或许,她早就知道了?
不行。讨厌的想像停不下来……!
「为、为什么……」
『听声音就知道了。而且,从已读后回复得不太自然地慢了也是我在意的原因……嘛,虽然也想过你可能处在难以接电话的状况,但既然不是,我也松了口气』
「从回复的时间差和声音……?」
『反之,除了这些还能有什么呢?』
她带着怀疑,准确地追问了过来。
在电话那头的是,我印象中的真宫同学本人。
当那略带不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反射性地挺直了脊背。
「那个,呃……」
『怎么啦?是有什么被我问到让你为难的事了?』
「说是为难吧,该怎么说呢……」
『跟请假没去学校有关吗?』
「唔……」
『看来是有的呢』
被确定了!
明明是在电话里,我却有一种脑袋里想法被彻底看穿的感觉。
「诶、不,但是……这事跟真宫同学你没什么关系——」
『……真的吗?如果你这么说的话,我可以信你,不过……』
相信。
这句话让我的心狠狠一揪。她微微露出不安的语气,让我涌现出跟刚才不一样、另一种类型的冷汗。
我无法断言真宫同学完全没有可能在骗我。
然而,那不过是我的恶意妄想罢了,根本没有根据……仅仅是因为我没能看穿加恋的真心,现在便开始疑神疑鬼,可我也没有任何办法证明这份猜忌完全是杞人忧天。
………………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受伤罢了。仅仅是为了自保,就想要推开真宫同学。
她说不定是被冤枉的……不,即便真不是如此,那时被她拯救这件事,也绝对是不可动摇的事实啊。
「……对不起,真宫同学」
『诶、你等——难、难道你哭了?!』
「不、不是,这是——」
『这种事情隔着电话我也能看出来啊』
她满是关切的语气让我心口更加地揪痛。
脑子乱成得不像话,到底该不该相信真宫同学——不对,到底是想信还是不想信,我早就连自己也理不清道不明了,任这般情绪满溢而出。
「……如果可以的话,跟我说说看吧。没事的,我不会到处说。而且……我现在也来到了没人可以听见的地方。万一你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不小心叫出声,也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不知为何有些慌张,略显语速过快的真宫同学。所谓电话也能明白……就是这个意思吗。显然这是在为我着想。
那种笨拙的温柔很像她特有的风格,说实话我也想信任她就是了……。
「咳哼。好了,请说吧」
「那个……」
话虽如此,我该从何说起才好呢。
即使说实话,我自己心里也还没完全理清头绪。但多余的沉默对真宫同学也不好。
干脆点、干脆点吐露出来吧…………。
「真宫同学你……应该没有和加恋串通吧?」
『?』
低沉的语调!隔着电话,我产生了一种耳朵被狠狠揪住的错觉!!
这下也太干脆了!!
「我不知道你是从何起意怎么想到那里去的…………绵贯同学?」
「是、是的……!」
「即使说来话长也无所谓,你能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全部说出来吗?」
啊,这也是隔着电话就能明白的事。
现在的真宫同学一定在带着爽朗笑容的同时,额头上青筋暴起了吧。
尽管隔着一部电话,我还是极度的颤抖着,当场正坐,将头磕在地板上,拼命地解释。
从今早发生的事起,连一点模糊过去的余裕都没有,一股脑地、全部……。
◇
「就、就是这样了」
「……原来如此」
将所有事情全部解释完之后,真宫同学的声音格外紧绷。
她有时会附和着「诶!?」地惊讶,或「真的……!?」地退缩,甚至「哈?啊、哈啊!?等、等一下!?」地露出混乱……虽然我确实没有看人的眼光,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觉得她到是聪明到足以欺骗别人的人。
「总之……请你节哀。该怎么说呢,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安慰你……不过嘛,如果我是你,恐怕我也会同样怀疑你吧。」
「是、这样吗……」
「我和她,还有宗一——那个男人,根本没有串通。光是被人这样怀疑,我就倒胃口。但你现在大概是无法相信自己,而不是不相信我吧。就算我极力主张自己是清白的,你也应该不会完全接受。」
听着真宫同学深深叹口气,我无可奈何地快要哭出来。
她说得对。无论如何,我不认为她是那种会骗人的人。虽然从相遇起还没过一周,但她的真诚、正直、温柔,我已经亲身体会过了。
可是,对于自己那份直觉,我更认无法信任。因此,明明不想怀疑她,明明想要信任她……最后一脚却怎么都踏不出去。
「要我说,我现在就去她的教室,狠狠揍她一顿如何?这样不仅能给她伤害我重要朋友的惩罚,让我稍微解气,而且要是录下来,多少也能成为你相信我的理由吧?」
「喂、喂,不行啊!那样做,只会有损真宫同学你自己的利益吧!?」
「明明你这样阻止我,却还在怀疑我和她暗中串通呢。」
「唔……话说回来,真宫同学,你刚才说我重要的——」
「啊,上课铃快响了!得回教室了!」
真宫同学有些不自然地打断了我的话。
她刻意地嘟囔着「嘿咻」,然后站起身,传来了一阵声响。
『对了,绵贯同学。你家最近的车站是哪一站?』
「咦?」
话题突然完全转变,我困惑着老实回答。
『这样啊……』
她的声音稍微离远了些,接着传来像是在手机上敲击的声音。
她到底为什么问起最近的车站呢。
『那么……下午五点。我们在检票口前碰面吧』
「哈?」
『第七节课结束后差不多那个时间能到。既然你不是身体不舒服,总不至于不能出来吧?』
「呃、那个,这是要见面的意思嘛……?」
『难道你单方面抛出疑惑之后,还想拒绝我的要求……不会这样做吧?』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表情甚至都能清晰地浮现眼前。
可是,为什么呢。
同时,能想象到——不,是完全明白,她的眼睛完全没有笑意。
仿佛被刀抵住喉咙般的杀气扑面而来,我只能乖乖点头。
◇
跟下班回家的妈妈说了句身体好些了想去跑跑步,便出了家门。
虽然完全是装病的样子,但我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理由……不过不知为何,妈妈没有多问什么,就平淡地送我出了门。
为了给跑步这个名头加点分量,我穿了上下运动服出门,但一想到这么去见真宫同学,又暗暗后悔穿着有点土气。
而且,车站附近还可能遇上加恋,这也是一重风险……
一边无意识地找着回家的理由,一边准时来到检票口前方——那里,真宫同学已经站着了。
「你、你还真来了啊……」
「以为我是开玩笑的?还真是没被信任呢。好伤心啊……」
「啊,不、不是这个意思!」
「呵呵,开玩笑啦。我自己也知道这是一时冲动的行为。其实来之前,我犹豫了好几次要发消息跟你说算了呢。」
真宫同学耸耸肩笑了,也不知是认真的还是随口一说,然后把她的包递给了我。
看样子是让我拿着。恐怕……这也是她的一份体贴吧。
「我只是想稍微聊几句就好了,散着步去也没关系哦。」
「……知道了。」
接过包,我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本来我还擅自以为她会直接要我陪她回家来着,所以有点惊讶,不过至少先在脑子里想好了几辆饭店那种马上就能进去的家庭餐厅。
「这是我第一次在这站下车呢。绵贯同学从小就在这附近长大吗?」
「嗯。不过这附近也没什么好玩的,要有什么事情都会去仙台那边。」
「哎呀,在这种地方也是难免的嘛。毕竟那边最方便。」
真宫同学和我并肩走着,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容。
电话里感受到的那股怒气完全看不出来。说不定只是我的错觉。
「干嘛板着那张脸?看起来跟紧张似的。」
「唔……因为……」
「露出那样的表情,还不如一开始就别怀疑我。我看起来像是在骗你吗?」
「……不像。」
「猜对了。因为我没在骗你啊。我甚至对你的诚实程度,可能比对家人说的谎还要少哦?」
她轻轻笑着,突然问我抓住我的手。
「啊!?真宫同学!?」
「你也在想这个吧?要是不小心被熟人看到我俩在一起,他们会怎么想呢?家人、朋友,还有……那个麻烦的前女友同学,之类的。」
「唔……因为会给你添麻烦啊……」
「我完全没损失哦。这里又不是我的老家,肯定也没有熟人。所以要是被看见了,干脆就这么说就好了。」
真宫同学把嘴凑到我耳边,带着吐息,将那诱惑悄声溜了进去。
「就说——我们在交往。」
「!?」
她突如其来的提议让我大脑一片空白……看到我这样的反应,真宫同学得意地扬起了嘴角。
「这说法没错吧?既然签订了假装恋爱的契约,让周围人知道我们是情侣,不也算是恋爱的一大乐趣吗?」
「不,可是……」
「而且,这对前任女友也能起到牵制作用。说不定她今天早上的那种乱来接触也能避开了呢。虽然我不确定就是了。」
我把今天早上的事情全都告诉了真宫同学,包括加恋可能很在意她的事情。
真宫同学明知道这些事,也明白自己会成为加恋攻击的目标,却还是说了这样的话。
「那个女人是谁啊?」
「嘛、嘛,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啊。绵贯同学你可能说不出口,但从我的角度来看,那家伙毫无疑问是个人渣。人渣啊。」
真宫同学难得说出了粗俗的话语,但从她的语气能听出她是真的讨厌加恋。
的确,擅自和别人的未婚夫发展成那种关系,还忘了为此动怒介入的我,她会这么想也是没办法的事──。
「话可说在前头,姑且连对你的态度我也在生气。摊牌就摊牌,扯些破罐子破摔的理由,反倒摆出一副我毫不在意的态度……而且还造成了让我怀疑你的缘由吧?真是的,重新数落起来,越想越来气啊……!!」
真宫同学气冲冲地把话甩了出来。
看到她这副模样,我有些意外。
「干嘛,那是什么表情?」
「没……只是,你虽然说了姑且,可后半段话,给人的感觉要愤怒得多。」
「想说比起未婚夫被抢走,我被伤害这件事看起来更重要,是这样吗?」
「唔……不,那倒不至于……」
确实,虽说老实地道出了感想,但冷静一想,这发言未免有点过于自我意识过剩了……
「不过实际上,可能真如你所说。本来我和你就受到的伤害不同……嘛,大概是人让我很火大这点占大头吧。啊,还不如真的让她目击一次呢。那样她要是冲过来,我就能说了。『这位已经是我男朋友了。后悔也来不及了哦。再敢乱咬就直接见真章。』……开玩笑的?」
真宫同学像是在开玩笑一样微笑着,但她的眼神依然没有笑意。
「真是的,对我来说,把我和那种人当作同伴,实在是太失礼了……如果我能证明我和那个男人真的是未婚夫妻,事情会不会就简单多了呢?问问我父亲的话,说不定能找出关于婚约关系的书面文件……嗯,提起这个话题时,用在提出解除婚约的时候更合适吧,除此以外的话……」
「诶,解、解除婚约!?」
「当然吧?都和别的女人有了肉体关系了。证据也拍得清清楚楚哦。」
真宫同学说着,把手机亮给我看。大概是录下了那时候的私情吧。
她说到这个地步,果然真宫同学是真的——
「……算了。就算不急着证明我的清白,我也说过了。我绝不会放开你的手。」
「啊……」
「就算你的青梅竹马兼前女友那位小姐搞什么不正当手段,让你变得疑神疑鬼,我也会紧紧抓牢你。你尽管放心怀疑我好了?不如说,我甚至可以让你的脑子里全是我,根本顾不上想前女友的事……虽然我看起来这样,我可是一心一意的类型哦?」
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她带着压力的宣言,震慑住了我……果然真宫同学还是真宫同学啊。
如果这样,我的眼光还是错了的话……那只能说,她是个不得了的超级女演员。那我就死心,把这当成未来注定的谈资吧。
「终于笑了呢。」
真宫同学窥视着我的脸,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直到这时,我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正不自觉地、理所当然地露出了笑容。
「佩服啊,真宫同学。」
「是吗?那我的鼓励总算没白费呢。」
「嗯……抱歉,我胡乱怀疑你了。不过非要问为什么你能做到这个地步……说起来反倒让我更加好奇了。」
「为什么……吗。」
她特意在放学后来到我最近的站点,毫不介意被误解,恢复了自己的信任,更重要的是,全力鼓励了我。
她那份无私的奉献,让我忍不住连不该说的事都吐露了出来。
然而真宫同学却不带任何嫌恶的表情,认真地用下巴抵住手思考起来——
「「理由有好几个。其一,是我和绵贯同学有过约定。作为互相扶持、互相舔舐伤口的同志……有这样的关系。其次,说到底被人同那个男人和出轨女混为一谈,实在严重伤害了我的自尊心。还有……怎么说呢,绵贯同学就是莫名让人无法置之不理呢。」
「诶?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呢,虽然同你说上话没多久,可总忍不住认为——你前女友变成那样,多多少少是源自你的缘故。」
是我的错……?
出轨还把男女朋友关系视作儿戏,夺了别人女友还想堂而皇之地把我当回以前的青梅竹马。
真宫同学的意思是,在我的身上存在着与加恋的那种言行举止所契合的某种东西,她找到了……!?
「不可能的!我到底哪里有那么——」
「那方面的以后慢慢再说。没关系,我会好好地矫正你的。」
真宫同学一边笑着,一边心情愉快地向前跃出一步。
她刚好背着夕阳,发丝在风中轻盈飘扬,她得意而略带挑衅地笑着。
我一定,暂时没办法再恋爱了。
我错看了加恋的本质,真宫同学甚至说原因出在我身上。
在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这种状况下,要去喜欢上什么人,我完全没有自信能够做到。
所以,虽然很清楚我对她并非那种感情,但是——。
(这个人,真的好美啊)
不只是外貌,她的举手投足、生活方式……只有着迷于她的这一瞬间,我才能忘却所有的痛楚。
她耀眼夺目,一定比我想象中还要完美,那股光芒强烈到,仿佛越是靠近,就越会突显我自身的软弱与不足之处。
我有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对芝木宗一想要劈腿的心情产生了一丝同情。
但是,我还是向那样的她,伸出了自己的手。
倘若有一天,我能成为自信满满地站在她身旁的那种人,那么那时候,一定也能稍微,喜欢上自己一点吧。
「嘿嘿嘿!」
然后,或许还是会被当成笨蛋……但因为她会像个孩子般天真、带着耀眼无比的笑容,回握住我的手,所以我绝不会让她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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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话「一日约会」
终于,迎来了周末。不过,这还是第一个周末。
让人惊讶的是,那场戏剧性的、彻底改变我人生的事件,至今还过不到一周。
原本今天,我是要和心爱的女朋友一起去看电影的。
然而,那个她已经不再是属于我的「她」了,约会的计划自然也一并化为泡影,就这样恍恍惚惚地,上午时光就被我消磨殆尽。
在成为男女朋友之前,她——加恋,就已经陪我走过了人生的大半时光。
在我有记忆以来,好久没有过没有加恋陪伴的休息日了。
到底该怎么度过才好呢,我对此一无所知──如此漫无目的地烦恼时,手机震动了起来。
『下午两点,站前集合』
简短的联络。一定是她。
『升学班今天不是也要上学吗?』
『只有上午有课,两点的话,回家换衣服也完全来得及』
『这样啊。那我该主动约你的』
『哎呀,那我不如再等等你才是』
尽管没有写在文字里,但不知为何,我仿佛听到了背景音里的「净胡说」。您批评得是。
和真宫同学的一番交流到此为止,我从床上坐起身来。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从一片空白猛然变为计划排满,我不得不立刻开始做准备。
话虽是这么说啦……其实只是因为有点雀跃,静不下心来罢了。
「这么说来,见面时穿便服,好像还是第一次……」
边喃喃自语着,一边默默把昨天穿着运动外套的样子排除在了统计对象外。
况且,关于真宫同学,我真的只见过她穿校服的样子。所以我对真宫同学的印象=制服……不行,我完全想象不出她穿便服的模样。
既然说了要回家换衣服再来,那肯定会穿便服过来没错……但总觉得她穿什么都好看,我反而难以想象。毕竟她连校服都能穿得那么完美。
「话说回来,在车站前集合,到底要做什么?」
根据目的不同,该搭配的衣服也会有所变化。
男生的选择虽不像女生那么丰富,但我选的衣服也有可能会让真宫同学跟着丢脸……比方说,如果又像上次那家咖啡厅一样,是个格调很高的地方的话…………
「嗯……」
昔日曾闻『战斗从前一夜便已开始』此言。说的是事先准备乃是约会成功的关键。
虽说总觉得烦恼的时间根本不够……啊啊,真是的,昨天告诉我的话多好啊!
「……不,这样的话,其实昨天我主动邀约就好了。若说胜负从昨天便已开始……」
之类的话,现在再怎么抱怨也无济于事了。
想来,至今为止我或许都不曾如此烦恼过约会时的穿着打扮。作为青梅竹马,我深知加恋的喜好,大抵也清楚要去什么地方,所以总能下意识地做出选择。
我会这样一味地烦恼,是因为我对真宫同学还不太了解。毕竟还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衣服,又会愿意和什么样的人并肩同行……。
虽说不希望被她讨厌,但单纯想让她开心也是有的。尽管因为一套衣服就这么大费周章感觉有点夸张……不过毕竟存在假想敌。
「……至少三十分钟可以纠结。」
我重新打起精神,再次将手伸进衣橱。
◇
「久等了,绵贯同学。让你久等了呢。」
「不,我也是刚到。」
但其实真的赶得很紧。因为出门前最后一刻,还在犹豫这样穿到底好不好,纠结得很没出息。
我笑着回应前来赴约的真宫同学……然而,那僵硬的笑容瞬间就崩塌了。
「……怎么了?」
她似乎有些不悦——不,是不安地嘟起嘴唇,移开了视线。
右手轻抚长发,隐约透着一丝紧张。
「就是觉得挺适合你的」
「……就算是奉承话我也很高兴」
真宫同学故意强调着「奉承」,目光淡然斜睨着我。她根本没相信我,但这绝非刻意恭维,我连忙明确否定。
「不是奉承话,我可不是那种爱耍帅的人」
「真的吗」
她的话语仍带着怀疑……却掩饰羞涩般转过了脸。
老实说,真宫同学真的很漂亮……这让我有些意外。
她的穿着──用最简单的话来形容,就是「春意盎然「吧。
针织连身裙配上短靴,这样的搭配既带着凉爽又透着暖意。她并没有刻意去追逐潮流打扮得很精致,却流露出一种随性亲近的感觉……以及那份可爱。
之所以觉得意外,是因为以她给人那种冷酷成熟的印象来说,这身穿搭显得有些稚嫩。我还以为她会搭配得更正式一点……
「我对衣服不太了解。虽说都上高中了还挺惭愧的,但几乎没自己选过衣服。」
「是吗?」
「至少升上中学以后有校服这么方便的衣物嘛。这件也是我妈妈的品味。」
很难想象光靠校服就能撑过所有休息日……唔,不过她交际圈似乎不广,所以倒也足够了吧。
「好啦,虽然也算是自个儿从里边自以为选中几件像样的……既然能被你夸赞,就算勉强及格啦。当然啦,受夸的是我妈,等我回去再转告她被夸奖这回事儿。」
「不,我劝你还是别这样做比较好……」
「是吗?那就算了吧。」
毕竟真宫同学和芝木的婚约关系应该还在持续,这个节骨眼上和另一个男生约会,而且还是特意放学回家换上便服……若让她父母知道了会怎么想,我完全无法想象,但肯定不会有好事吧。
「我觉得你的打扮也挺有模有样的。」
「啊哈哈,谢了。」
顺便一提,我的打扮其实没什么值得夸奖的地方。长T恤配牛仔裤加运动鞋……简直是模板式的搭配。
结果,还是选了个最稳妥的风格。不过嘛,稳妥本来就是好事。
「那么,嗯……今天要去哪里?……仔细想想,这次好像轮到我决定去向了。」
「不是的,你昨天带我游览了当地吧」
「不,那并不是那种意思……」
「一回就是一回。欠下的情就是欠下的情」
真是相当认真啊……不过,既然她觉得这样好,那我也没有多说的必要。
「而且,今天我已经决定好去的地方了。往这边走」
真宫同学像领路似的迈步向前——然而很快停下了脚步。
「…………」
「真宫同学?」
「你,已经正式和那个女人分手了吧」
「嗯,嗯嗯。准备……就是这样」
提到这件事心头还是会隐隐作痛,但那是事实。我也不能沉溺于感伤,得好好接受才行……
「既然如此,就算被熟人看到也没关系了」
「欸?」
她意味深长地低语,然后——握住了我的手。
「这个世界有句话叫『请自隗始』」
【注:请自隗始(まず隗かいより始めよ):出自中国先秦《战国策》
在汉语语境中: “请自隗始” 保留了原本的含义,比喻“要想招揽人才,必须先厚待身边的人或带头的人”。
在日语中含义已经泛化,主要引申为:
(言い出した者から始めよ):要想让别人做某事,自己必须先以身作则。
(着手しやすいところから始めよ:做大事要先从手边的小事开始做起)】
「嗯……我记得意思是,想开始做一件事得从身边的事情着手吧?」
「没错。而且,我们就算是假装的、扮演的恋爱,如果不去从简单的事开始实践,目标本身也会变得空洞」
「你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不过,这就是你要说的?」
「嗯。所谓情侣,不是会毫无理由地牵手吗?」
毫无理由……这个,确实不是为了怕走丢才牵。
「所以,干脆今天就把『毫无理由地牵手』当成任务吧。虽然感觉会有点不方便,但也说不定意外地能习惯呢」
「任务……我、我明白了。只要真宫同学你没问题的话」
「还有这个」
「这个?……哪个?」
真宫同学立刻放开了我刚握住的右手,笔直地用食指戳向我的鼻尖。
我姑且回头看了看,但什么可疑的东西都没有。
「是称呼啦。真宫同学……对着自己的女朋友用这种生分的称呼很奇怪吧?」
「诶,这样算生分吗……」
「虽然我也不太清楚细节,但总该用更亲昵感觉的称呼吧。比如说…………天碳之类的。」
【注:xxたん(碳),就是比较二次元萌妹的昵称,现实里不会有人这么称呼,显得很做作,所以男主才会疑惑。】
「天碳……?」
「我、我也不知道啊!只是,我昨天读的漫画——书里,就是这种给人起昵称的感觉嘛!」
她刚才绝对差点说成漫画吧。
看来真宫同学似乎在用自己的方式学习恋爱……而那本参考书好像是漫画。确实,这世上有浩如烟海的恋爱漫画,多得就算花一辈子也读不完。
「按这个思路,我该怎么称呼真宫同学才好呢?」
「……难道你还要我说出来,你这人真是鬼畜。」
「不,这是误会!」
确实,让天羽亲自说出“天羽(amou)=天(amo)碳(tan)”这种爱称,实在有点难为情。
这种时候是不是该由我来给她取个昵称呢……遵循理论的话,嗯……
「那么真宫同学就……叫幸碳吧?」
竟……竟比我想象中还要害羞。
即便不是叫自己,不,一想到我会这么称呼她,就莫名地害臊不已!
总感觉,很有笨蛋情侣的感觉……
「幸、幸碳……」
接着,被那个绰号呼唤的真宫同学,红着脸,嘴角抽搐着似乎在忍耐什么。
「……总觉得有种被鄙视的感觉,是我的错觉吗」
「是错觉啊。我可一点那种意思都没有」
「这样……也是呢。正因为你没有半点恶意,才更让人觉得难办啊」
绰号本来就有那种的一面。
有时候会让人感到亲近,但有时无论如何都会显得有些幼稚,或者说有种被瞧不起的感觉。
「要是来个更帅气的绰号怎么样呢……绵贯天羽,Watannuki Amou……」
「不用勉强也可以吧?」
「不,还没开始就放弃是不对的」
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真宫同学开始认真烦恼起来。
「到目的地之前还有时间。来,绵贯同学也想想」
「知、知道了」
当然,是指给真宫同学起昵称吧。
真宫幸歌。Mamiya Sachika……
我从没给人起过昵称,所以根本想不出来……
于是,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课题,我们连最初说的牵手那回事都忘了,一路只顾着烦恼。
就这样拖拖拉拉的,我们第一次的假日约会开始了。
◇
【注:一般来说,翻译昵称就是选择中文耳熟的那几种称呼,小X、阿X、X酱、X碳、X君、X亲,叠字XX。
一般长音用阿X,ちゃん用小或是直接加酱直接照搬发音,“ちかちゃん”这种单字发音+ちゃん,可以考虑中文叠字。
但是主角取了太多乱七八糟的称呼,有些没有规律,有些中文没有对应,如果昵称对应一个惯用译法,有些重复了,甚至大家不理解原来的含义,甚至本来就是为了顺口没有含义,我想了想硬翻没有必要,还是保留原型加点注释吧。】
「……唉,到了啊,わもぬす【wamonusu 后面有解释】——唔嗯,这个也感觉有点勉强呢」
这真的只是「有点」吗?
我终于熬过了这段时间,不由得松了口气,抚了抚胸口。
这场起外号大战早己沦为了泥沼般的混战。基本套路已经用尽,现在的状态简直就像是把玩具箱翻了个底朝天,拿着卡在角落里的灰尘来玩耍一般。
まーちゃん【名字首个发音长音+酱】、まみやん【真宫(mamiya)结尾+鼻音显得可爱】、みやっち(女主姓后两个发音+辣妹爱用的“亲”)」拿姓氏变着花样折腾的套路。
さっちん【幸歌的幸+促音+亲(歌)【歌发chika的音,这里的chi既指“亲”也能理解为“歌”】+鼻音】、さちかち【女主的名字幸歌(sachika+chi)加chi,没有任何意义,单纯读的顺口】、ちかちゃん【幸歌(sachika)后两个发音+ちゃん,辣妹爱用的昵称。】等等,也把名字彻底玩了个遍。
还把姓和名混合起来,或者不动声色地拿外貌开玩笑——不,这真的是下下策了。我本来就没指望能从这种地方想出什么好外号,即便如此,我们还是继续着这空洞的千锤百炼。
最后冒出来的居然是个「わもぬす」……把绵贯的「绵【wa】」和天羽的「天【mo】」加起来,再不知从哪儿强行拽来的「ぬす【nusu 单纯读得顺口没实际含义】」拼凑出的玩意儿。估计连真宫同学本人也巴不得别再深究了吧。
……算了,这个就暂且不提了。
「没想到目的地竟然是这里啊」
真宫同学带我来的是游戏中心。
车站周边零零散散有好几家中的一家。我自己虽然也来过几次,但从没想过真宫同学会带我来这里。
「我刚刚还在亲身沉醉于高强度的游戏体验呢。」
「倒也是」
我感受着脑袋像被紧箍勒着般的疲倦,轻轻点了点头。
没想到思考外号是件这么累人的事。得从对方的名字或特征入手联想出不错的句式,还得压住羞耻心说出口。不过,通过想外号这个,我发现自己居然在考虑更深入了解真宫同学的事,这或许也算不上是坏的一面吧。
「其实我一直对它挺感兴趣的。只不过,一个人进去感觉门槛有点高吧?」
继拉面之后,真宫同学意外是个谨慎的类型……不,游戏中心毕竟是个密闭空间,女孩子一个人进去确实会警惕一些也不奇怪吧。
「稍微有点意外呢。你经常玩游戏吗?」
「不,桌游的话我倒是有点经验……不过,这种游戏机不是经常会在温泉旅馆之类的地方配套出现吗?小时候就老能看到,心里一直挺好奇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啊,那种地方的游戏中心,总让人莫名想玩上一把啊。」
「是吗……既然有你跟我玩的方法不一样,或许哪天我也试一下也不错。」
「诶?」
「怎么?」
「……不,没什么。」
总感觉,她好像是若无其事地提起跟我一起去温泉旅行挺积极的样子……不,不对吧。她也没说一定是跟我一起啊。
「好啦,别一直盯着招牌看了,我们进去吧。游戏不就是拿来玩的吗……天羽?」
「啊……嗯,幸歌。」
手被握住,被她拉着向前走……还被她叫了名字。
我立刻就明白了规矩。
大概是刚才为了想昵称,脑子里整个都被她占据造成的结果吧。
以至于,就这么普通地喊她名字,我竟然完全没有抵触感了。
◇
游戏中心里有各种各样的游戏,不过——我自认为是外行,觉得大致能分成两大类。
一类是为了单纯享受游戏体验的;另一类,是根据游戏成绩获得奖品、奖品机。
真宫同学似乎更喜欢后者。
「呵呵。」
「……干嘛啦。有那么好笑吗?」
「不,我只是觉得果然如此」
聪明又认真的她,比起单纯玩游戏消磨时间,应该更喜欢能获得某种回报的方式。虽然这只是我的主观印象,但猜中后还是让我觉得有点好笑。
「这就是那个抓娃娃机对吧?有些店不也会把这种机器放在外面吗?」
「嗯」
「所以只是觉得眼熟而已」
嘴上这么说,真宫同学却在一台一台仔细地审视着摆放的奖品。
虽然她说着逞强的话,但似乎没有意气用事地转向其他游戏的意思。
「……啊!这个是!」
正说着,真宫同学的眼神一下变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的是国民级游戏里的角色,其中特别有名的那只黄色老鼠玩偶。
「感兴趣吗?」
「呃……是、是呢。我对这些不太了解……不过,我还是知道这只的。我记得,非要给它特别的道具才能让它进化的对吧!」
这对于了解那个系列的人来说,算是比较浅显的常识。
然而,真宫同学却像是解开了世界真理一般,眼睛里闪着光芒。
「你挺了解的嘛?」
「不过这只是幼儿园时学到的东西,应该早就过时了吧」
真宫同学这么说着,从钱包里掏出一枚一百日元硬币,投入投币口。看来她似乎定好了目标。
移动吊爪想要抓住玩偶,却……只是轻轻碰了碰它的毛发。
「唔,没想到比看上去难这么多啊」
「那么容易就能抓到的话,就不用做生意了。让我来试试」
「莫非,你很有见解?」
「倒也没那么夸张,不过有一阵子看了些视频学习,也练习过……」
我一边说着,一边自掏腰包操控起吊爪。
那是个两只手刚好能抱住的娃娃。对付这种东西,据说目标是穿过环扣或者勾住标签……是这里吗?
瞄准目标,松开按钮。
吊爪缓缓移动,朝着娃娃屁股上挂着的标签落去——偶然间,一下子顺滑地勾到了!
「哇!好厉害!好厉害啊!!」
「没想到一次就成功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初学者运气吧」
连我自己都惊讶不已。
这种抓娃娃机的爪子并没有强大到能轻松支撑奖品的重量。不过,亏得那标签被巧妙地钩住了,让它就这么没掉下来,一直送到了终点。
「来,给你」
「诶,要给我吗?」
「反过来,你难道以为我会不给吗?」
真宫同学又不可能会不知道是谁想要、又是为了谁才去抓的。
「那、这钱……」
「都说不用了啦!」
不过是区区一次游玩的钱。就这点程度,甚至都算不上我耍帅的一部分。
对她来说,或许对这种单方面欠人情的事有些抵触吧……。
「这可是作为男朋友的礼物哦,幸歌」
到头来,我觉得直接这么坦白说出口是最快的。虽然总有种莫名让人害臊的感觉。
「是、是吗……」
仿佛那份害羞传染给了她似的,真宮同学也跟着变得扭捏了起来。
她低垂着头,接过了玩偶……然后紧紧抱住了它。
「啊……谢谢你,天羽」
直率地表达自己的心情,总让人觉得像小孩子一样害羞。但我想道谢。
面对如此可爱的态度,我也由衷地感到开心。看来我献出那点微不足道的运气也是值得的。
将玩偶放入奖品专用袋后,我再次扫视起抓娃娃机来。或许是因为轻松攻克了第一道难关,即使兴趣不大也随意挑战了几次,但果然一回就能轻松抓到的,只有第一次而已。
「你那时练习过,是有什么想要的奖品吗?」
一边玩着抓娃娃机,真宮同学这样向我搭话。大概是想探出我的兴趣吧……
「因为加恋说过,她有想要的东西」
「啊……」
真宮同学尴尬地低下头。我本以若无其事的语气回答,却似乎让她多虑了。
「不用在意。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如果一直逃避,就无法真正让它结束」
我与加恋之间有着许多回忆。我人生的大部分时光都与加恋共度,想要彻底避开她是很困难的。倘若每次都要痛苦、后悔的话,恐怕我什么都做不了了。
老实说,我还未能完全放下一切。所谓「好了伤疤忘了疼」,若套用这句话,我现在大概还处于伤疤正处于火辣辣的阶段。
只是,独自一人承受是无法承担这一切的。所以,我决定向真宮同学撒撒娇。
虽然是我擅自这么想,但……感觉如果是真宫同学的话,应该会愿意接纳我的这种心情。
「那我就毫不客气地问了,她当时很开心吗?」
真宫同学仿佛读出了我这份心事似的,没有转移话题,反而大胆地往前迈进了一大步。
「不,最后还是没抓到。就是觉得太不甘心了,所以想着下次一定要成功就去练习了……不过,去游戏中心也就那么一次。你看,里面的声音也挺吵的嘛。」
店内有背景音乐,每台机子也都会发出声响。
店里大小不一,但不管是这家,还是以前和加恋约会时去过的那个游戏中心,都属于比较吵闹的类型。
「感觉我好像不太适应那儿。」
「任性……不,老实说这方面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我现在也还是有点静不下心来呢。」
真宫同学一边这么说,一边把那奖品袋子里的玩偶抱得更紧了。
「不过呢,我倒是还想再来一次。毕竟也体验到了成功的滋味……而且,总是单方面从你这里拿东西,也不符合我的性格啊。」
「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
至少,我以为全都白费心机的这份练习,现在看来还是意义十足的——嗯?
我一边聊着一边拨弄机械臂,刚好把一直瞄准的那个垫子移到了一个不错的位置。
「啊,真可惜。被出口的亚克力板给卡住了……」
真宫同学遗憾地嘀咕着,但这样正好。
这家店的爪子力道设定得挺强,而且只要到了这个位置——。
「幸歌,说不定下一次就能抓到了。」
「哎,真的吗?」
「嗯。现在它靠着挡板──啊,就是靠着出口这里对吧。所以只要能把它屁股抬起来调整重心,就能掉进洞里了」
「不过,掉的方式不对的话,说不定会弹到奇怪的地方呢」
「那样的话也没办法了」
「唔……责任重大啊」
虽然我下意识想直说简单,但觉得说出口不太对,就老实点头了,结果似乎给她添了不必要的压力。
我想起和加恋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去游戏厅时的眼神。当时瞄准了她想要的奖品,试了好几次……最后没拿到。
加恋表现得很体谅我,但想必也有失望吧。那时我没察觉到,到现在想来,有这种感受才是理所当然的。
从那以后,游戏厅再也没出现在约会计划里,这就能看出一切。虽然有一部分是顾及我的感受,但单纯觉得无聊的可能性也有吧。
现在这样反省着,为了不让真宮同学重蹈覆辙,我想让她亲手拿到那个奖品。
刚才真宮同学说是得到了成功体验。不过,要是能有自己亲手拿到奖品的成功体验,今天的事应该会变得更积极的回忆。
倒也不是我还无论如何都还想再来游戏厅,但只要真宫同学能觉得还希望再到这里来玩,那对我来说就没有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事了。
但是,如果成功了又有失败的可能,一旦真的失败了,她可能会垂头丧气,搞不好还会因为浪费了我的努力而责备自己,结果一整天都陷入阴郁的心情。
真宫同学是个认真,又意外敏感的人。虽然被我这样一次次用无心话语伤害过的人这么说,多少有些难以启齿。
(既然如此……)
我开始略微思考如何才能成功。如果能有种方法——成了是真宫同学的功劳,败了算我的失误……
「……天羽?」
见我沉默了几秒,真宫同学略带疑惑和不安地问道。
「我在想有没有什么好办法。然后……想到了。」
「什么意思?」
「幸歌,借我把手。」
这并不是在说惯用语,而是字面意义上的借我把手。
我将自己的手叠在她那颗微微倾斜的手上。
「呀!?干、干嘛……!?」
「一起按下按钮。我能给你指示时机。」
我被她略有些发颤的反应小小地吓了一跳,但还是说明白了意图。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最佳手段,但总比用嘴巴报数来得确定,这样责任也可以平分。
「……你这人啊,果然就有那种地方。」
「那种地方?」
「没什么。那么……就让我们来场分工合作吧。」
真宫同学这么说着,却别开了脸。只见她脖根微微泛红。不过,她若真讨厌的话,早就毫不客气地甩开我的手了。
我把一百日元硬币投入机器,代替了她扶着按钮的手。然后,再次把手叠上去。
「那么,要上了哟」
我发出信号,连同她的手一起按下了按钮。
一瞬间,我感觉到她身体僵住了,但很快便放松下来,任由我掌控。
尽管如此,我也没有余裕去在意那边——我只是谨慎地盯着机械臂的动作。目标是靠垫的边缘。想象着勾住那里,把它翻过来然后冲进球门。
当然不能说绝对能成功,但我希望它能顺利。一边这样祈祷着,一边在自己认为最佳的时机松开了手,真宫同学也随之配合。
机械臂按照设想下降,又按照设想把靠垫抬了起来。我和真宫同学屏息凝神地望着这一幕。抬起来的瞬间,心脏一阵骚动,但要是因为胡乱晃动箱体而把靠垫弄掉的话,那可就不好办了。
一直忍到最后一刻,忍耐,忍耐,忍耐——扑通一声,靠垫掉进了取物口。
「成功了……」
与其说是开心,不如说是松了口气般,真宫同学低声说道。
然后她从取物口拿出靠垫——这么一看,真是个奇怪的靠垫啊。
简单来说就是——不,根本没什么简不简单,对这个就只能用一句话概括。
「果然,是个大布丁啊」
「是啊」
真宫同学点点头,凝视了一会这个布丁形状的靠垫之后……把它递给了我。
「送给你了」
「你好像犹豫了很久啊」
「与其说是犹豫……我只是不太好意思把几乎是你帮我拿到的东西当成我自己的而已」
最初对这个抱枕感兴趣的是真宫同学。
然后我们轮流玩,最后是轮到真宫同学,触碰按钮的也是她。
这无疑是真宫同学的功劳……虽然看她那表情好像不太会承认就是了。
「对我来说嘛……大概就像个教练吧。虽然给出了各种指示,但真正做出决定的是幸歌。这是幸歌的功劳喔」
「……这样啊」
真宫同学再次紧紧盯着布丁抱枕——不知为何又一次把它递到了我面前。
这次她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要得意一些。
「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地交给你了。这是送给天羽的」
「不对,明明是想归自己才先玩的吧?」
「我可从来没说过那种话喔。我已经从你那里收过玩偶了,所以反过来把我夹到的东西送给你,才算合乎情理吧?」
原来她刚才表现出的犹豫,是因为这个理由啊。
「我也觉得这设计挺有趣的,不过呢,那是想着如果天羽拿着会很好玩的意思喔」
「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我吗?那早点告诉我不就好啦」
「呵呵,当然是为了看到你惊讶到连害羞都不会掩饰的模样啊。直接说出来就没意思了吧」
看来我现在的表情正如她所说的那样。不,实际上我确实非常惊讶,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明白了。那我就不客气,感激地收下它了。』
「要代替我好好珍惜它哦……普通的恋人会这么说吗?」
「那我……就回你一句,对我来说幸歌才最重要呢,这样算是普通情侣的回应了吧?」
我接过布丁抱枕,一边这样回应着。
不用被人指出来,也不需要照镜子。毫无疑问,我现在肯定也和她一样,满脸通红了吧。
啊啊,这种台词,不是开玩笑的话绝对说不出口。这岂止是脸上冒火,简直快要爆炸了……!
◇
之后,我们在店里逛了一圈,便离开了游戏厅。
虽然真宫同学好像对别的游戏也很感兴趣,但似乎在抓娃娃机上花费了不少,所以留到下次再来享受了。
我把好几张千元钞票塞进兑换机里了,除了感谢她愿意下次再来,我无话可说。
「那么,我们彼此都要好好珍惜吧。」
「嗯。暂且先把它放在我枕头边吧。」
「好主意呢。」
现在是,幸歌拿到了游戏角色的玩偶,而我得到了布丁形状的抱枕,我们互相赠送了礼物。想来,这也许是我们之间第一次互相赠送什么吧。
这么一想,就更觉得它意义非凡了。
「嗯——……总感觉好累啊。」
「毕竟一直集中精神呢。今天就到此为止解散,怎么样?」
「说得也是。已经是傍晚了,约会也差不多该结束了吧。那么绵贯同学,再见了。」
「啊……嗯,真宫同——」
约会结束,称呼又变回老样子。
約會結束,稱呼又恢復成了原樣。
這種寂寞感讓我有點依依不捨,正當那時──。
「咦?」
一道非常熟悉的嗓音,触碰到了我的耳膜。
我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我就已经意识到了那声音的主人是谁。
「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天君?」
「……天君」
真宫同学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称呼。
会这样叫我的人,只有一个。我转过身去……果然,站在那里的是加恋。
今天是周六,但加恋不知为何穿着制服……不,也不能说不知为何。就算是周末,要去学校的话就得穿制服。哪怕那只是为了给社团活动加油。
果然,她和他之间的关系并没有断绝,大概,她周末来学校,也不是第一次了吧。
「那个人……不就是最近见过的那个人吗?」
加恋眯起眼睛看着真宫同学。
那声音比平时更冰冷,渗出明显的敌意。
「天君,那个人,是谁?」
只不过,那份敌意只针对真宫同学。
稍稍移开视线,加恋看向我的表情……那是我曾献上初恋的、温柔而楚楚可怜的她。
「她、她是……」
面对那笑容,我的话语几乎要被强行拖拽出来——但仿佛要庇护我一般,真宫同学向前踏出一步。
「诶,你想干嘛?」
「…………」
真宫同学一言不发。但即使只看背影,我也能看出她在瞪着加恋。
「……天君,难道你在被人缠上吗?真是的,果然没有我在身边,天君就是不行呢。」
「……不行?」
加恋无视了真宫同学,朝我搭话,而对这样的加恋,真宫同学第一次开了口──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想起来,这两人是自从那天以来第一次重逢。
对真宫同学而言,加恋是抢走她未婚夫的人。更何况,她从我这问出了昨天发生的一切,毫无保留。
而对加恋来说……即便如今这样面对面,她也完全没有意识到那天的目击者就是真宫同学。
「……天君,我们走吧?虽然不知道她是谁,但总觉得感觉不太好。」
这不像是加恋会说的攻击性话语──不,或许这也是我不愿去看的她的一面吧。
只是,我现在没余裕冷静思考这些。此时此刻就是千钧一发、一触即发。
虽然我也自觉因为加恋突然出现而动摇,但更重要的是,我不知道真宫同学什么时候会爆发,这让我害怕。
光是我跟她讲了那些事,她就相当愤慨,而如今对峙,她肯定已经清清楚楚地理解到那些话毫无夸张、全是事实。仔细看的话,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她在忍耐──显然是导火索已经点燃了。
什么时候会爆发……不,我必须在爆发前想办法解决……
可是,与这份焦急的心情相反,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你,还要以他女朋友自居到什么时候?」
「……哈?」
先开口的是真宫同学。
「我听说了。你和他──天羽已经分手了,对吧?」
「……天羽?」
她故意清楚地用全名称呼他,大概不是因为延续今天的约会,而是在挑衅吧。
实际,加恋仅凭这句话就明显地露出不快之色。
「我不懂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对我说这种话,但天君和我是青梅竹马。你根本没理由对我指手画脚——」
「我有理由。」
加结的话被截断,真宫同学抢过话头。
「我,和他交往——正在做着近乎于此的事。」
说出来了。她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了。
虽然做了接近事实的巧妙含糊其辞,但那种程度的擦边球,在这个场合已经无关紧要了吧。
实际上,这句话对加恋来说似乎颇有冲击力,她目瞪口呆,就像鸽子被豆枪击中了一样僵住。
「你对他做了不义之事。尽管如此,还想像把他当作自己的所有物一样独占,这种做派就算想摆可爱也不被允许哦。」
「……天君,走吧?天君的话,会选择我的对吧?」
加缘毫不掩饰其不快,却对真宫同学的活置若罔闻。
是觉得没有必要跟她计较,还是认为这场争论只要把我拿下就算赢了?或者是……她连我都不看在眼里?
「真是话不投机……不,只管说话也是浪费时间。我们走,天羽同学。」
「等……天君!」
用力地,像叱责一般,加恋喊着我的名字。
真宫同学无视她的叫喊,拽起我的手。
我只能可怜兮兮地被她拉着,跟着真宫同学走……而加恋,并没有追上来。
是即使不追,也相信我会自己回去?还是说反而愕怔到动弹不得?……不,我想破脑子也不可能明白。加恋在想些什么,我根本、完全……。
就这样,我们彼此沉默地走着,走着——。
「……对不起。没经过你的同意,我就擅自说了。」
「诶?」
「说我们在做类似于交往的事情。不过,应该没说错吧?」
「嗯……这不是需要道歉的事,反倒是我——」
原本应该由我来当挡箭牌的。明明应该由我来想办法应对的。
「别在意。只是我自己想这么做而已。而且我也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的不记得我了。」
「……嗯。」
「比起那个,实际见到她比传闻中听到的还要猛烈呢。该说是视野狭隘呢,还是莫名地自信呢。照那个势头,我甚至觉得她在你家门前守株待兔都不奇怪。」
「我觉得完全有可能。别说家门口了,她和我家人关系都好着呢,说不定已经先我一步进到我房间里了……得做好心理准备才行。」
不由得叹了口气。真是忧郁。
「你还没跟家里人说吧。」
「要是能全部都说出来就好了……但我还没有那个心理余裕。」
「当然了。我也是……这样。」
我并非不信任父母。只是,正因为两家关系一直都好,我父母也把加恋当作亲生女儿一样疼爱。
被劈腿这种事出于自尊心难以启齿大概也是原因之一,但最可怕的是他们会站到加恋那一边说「是你不好「。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那种可能性。
啊啊,明明刚才还那么开心的……现在满脑子都是加恋的事了。
「……真宮同学,这个靠垫,我能还给你吗……」
「诶?为什么?」
「要是就这么把真宫同学送我的抱枕带回家,那无异于火上浇油啊」
万一情急之下被她撕破了,那才是最糟糕的。
难得你真宫同学送我……虽然我很想好好珍惜,但要保护好它,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带回家。」
「所以——」
「……天羽同学」
「咦?」
「看来约会还没结束呢。能再——不对,暂时再陪我一会儿吗,天羽同学。」
她刻意叫了我的名字,接着更用力地握紧了我的手。
仿佛在表达绝不轻易放开手的意志。
「幸歌……」
「嗯!」
她笑着点头。
光是看着这抹笑容,我觉得自己就能暂时把加恋的事情通通忘了。
◇
被真宫同学拉着走过了将近二十分钟。
这回我们没有玩起外号游戏,只是彼此沉默着,手牵手地走。
不可思议的是,并不觉得无聊。虽然有点不安要去哪里,但她手上传来的温度却让我的心平静了下来。
「就是这里」
真宫同学带我来的,是个普通得不能更普通的公寓楼。
在我连怀疑的余裕都没有的时候,真宫同学就走进入口,熟练地按下了电梯按钮。
这个,毫无疑问——
「不是我家哦」
「是吗!?」
完全判断错了!
她看穿了我在想什么,却也没有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而是直接进了电梯。
但是,在追赶那个念头时,我并没有错过站在操作面板前的她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
乘电梯到七楼。
其间,真宫同学一直在摆弄手机,什么说明也没有……我的不安逐渐扩大。
虽然事到如今并没有怀疑真宫同学,但被带到这毫无特色的公寓,而且不是她家……我完全想象不出被带到这里来的理由。
(其实这里是家……不,应该不是吧)
我知道真宫同学的家境相当富裕。虽然不清楚具体规模,但这座公寓比起富裕更像是面向平民的氛围。
所以直觉上不符……虽然只是这点根据。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电梯到了,被真宫同学引导着,我们在第二个门前停下了脚步。702号室。门牌上没有名字,但贴着公共广播的贴纸。
「…………」
真宫同学什么也没说明,按下了门铃。
房间里传来轻快的门铃声,还有莫名其妙的咚咚声……我正咽着唾沫看着时——。
「已经来了吗!?真是的,还没打扫完呢!」
门匆忙地被打开,一个男人冲了出来。
染成金色的头发,左耳戴着耳环。高个子、中等身材,气质成熟,看起来比我们年长几岁的男人。
「我已经联系过了」
「才过了不到三十分钟吧!真是的,我要是在享受约会的话你打算怎么办啊」
「你肯定没女朋友吧」
「是、是啊……但被你这么说更伤人——嗯?」
一脸淡然的真宫同学与她激烈抱怨的男性。
那个男人终于注意到了站在真宫同学身旁的我。
「……谁啊?」
然后,他指着我的同时向真宫同学问道。我也完全搞不清状况,于是看向真宫同学。
「男朋友。」
「哈啊!?」
我不由得身体一颤——那音量简直大得出奇。
看着他像是要撑破般地大张着双眼和嘴,我隐约猜到了两人的关系——同时也意识到,真宫刚刚丢下了一颗不得了的爆弹。
总觉得冒出了讨厌的冷汗……真宫,该不会把我带来了一个难以收场的地方吧?
「别那么大声,会打扰邻居的吧。快让我们进去啊,哥哥。」
真宫对他的反应不为所动,漠然扔出这么一句。
哥哥——也就是说,这是真宫的哥哥。这么想着再一看,那精致端正的眉眼间,确实隐约能看出相同的影子。
对这样的哥哥说我是她男朋友……这、这可不是开玩笑就能了事的吧……!?
「不、是你、你说,男、男朋友……」
「打扰了。来,天羽也快进来。」
或许是不耐烦了,真宫推开哥哥,径直走进了玄关。
她特意继续叫名字,大概是照她刚才所说,一场「约会「还未结束……但这样怕不是火上浇油吧。
当然,身为客人的我也不可能粗鲁地推开她哥哥强行进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考验,我只好和这位哥哥一样僵在原地。
◇
房间里,就是普通独居的感觉。
虽然我是第一次进这种地方,但角落乱堆着家居服,水槽里积着便利店的空便当盒……那种充满生活气息的氛围,除了「像独居」以外,实在很难形容。
我被安排坐在那个像是客厅兼卧室的房间里。
正对面,哥哥隔着茶几撑着脸颊坐着,一直瞪着我。完全被警戒了……虽然我很理解他的心情……
而关键的真宮同学,则去和走廊相连的厨房泡茶了。虽然只隔着一扇门,但我却感到无比忐忑。
「你,叫什么名字?」
哥哥用慵懒却充满威压感的语气问道。
「我、我叫绵貫天羽……」
「绵貫啊……话说刚才,幸歌不是直接叫你天羽的名字吗!?」
「是、是吗……哈哈……」
我已经彻底感受到了。
这家伙,是个妹控!……虽然可能说得有点过分,但他绝对是个关心妹妹的人!
而且最麻烦的是,最开始真宮同学说的那句话——
「你,真的在跟幸歌交往吗?」
「啊,不,那个……」
「不,幸歌不可能开这种玩笑。但如果真是这样,怎么想都有不对劲的地方……对吧,天羽同学?」
「唔……!」
被锐利的视线瞪着,我不由得缩起了身子。
所谓不对劲,毫无疑问就是指那件事。既然是家人,知道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我却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我的这种反应,显然不可能让哥哥满意。
「你这家伙……该不会对幸歌做了什么——」
「住手」
就在他几乎要发出恫吓般的声音的瞬间,打开门的真宫同学制止了他。
「幸、幸歌……」
「哥哥,难道你觉得我是那种会屈服于胁迫而行不贞之事的女人吗?」
「我、我不是这么想,但、可你……」
「我本想等哥哥冷静下来再按顺序好好说的,先镇定一下吧」
真宫同学极为冷静地把握住场面,同时将装有茶水的杯子放到了茶几上。
哥哥困惑着,为了平复心情,随即一口气喝完了那杯茶。
「再来一杯!」
「你该不会是想趁这间隙再施压于天羽吧?」
「不会!我才不会呢!!」
「唉……抱歉,再稍等一下」
真宫同学只对我道了歉,便再次回到了厨房。
哥哥像个挨了训的小狗般露出难堪的表情,沉默地等着真宫同学回来。
◇
接着过了十分钟左右——。
「……唔唔唔!」
哥哥想要喊些什么,涨红着脸向我投来控诉的目光。
然而声音却出不来——因为真宮同学一开始说明情况,就立刻用胶带封住了他的嘴。
理由是,要是他立刻大喊乱叫的话说明就没法继续下去了。
不过,这一点上我倒是觉得她的哥哥没有错。
毕竟,突然被妹妹告知「未婚夫给我戴绿帽子了」这种事啊。
现在他脸涨得通红,绝对不是因为缺氧,而是真的怒气攻心发作了吧。
他现在脸色通红,绝不是什么缺氧,是真的怒火攻心了吧。
「哥哥,你要是保证不闹,我就把它揭下来。」
「呜呃!唔——呜呃呜呃—!!」
「这样啊。那你就先这么待一会儿吧。」
也不知道究竟理解了什么,真宫同学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个……」
「像是在说『 要是现在把我放开,我感觉自己会去杀了宗一那个混蛋,所以在我这股怒火消退前,先让我就这个样子』之类的?」
「这你都能明白吗!?」
「瞎猜的。不过,看他这状态,就算不全中,估计也差不远。」
真宫同学这么说着,取出智能机开始看了起来。
现在哥哥也在呜噜呜噜喊着什么,但她已经完全无视了。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总之,只好就这么沉默着,静待时间流逝。
◇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
「我叫真宫尊之。叫我尊之就行了,天羽少年!」
老哥——尊之君揉着发疼的嘴角,如此自我介绍。
那表情依旧称不上柔和。但要说僵硬,也不像是在对我生气,反而更像是带着同情。
那是因为真宫同学把芝木和加恋的背叛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而且还把不知什么时候拍下的证据视频给他看了。
加恋和我是青梅竹马,曾是恋爱关系。偶然间,我和真宫同学同时目睹了视频的内容,伤心的我们像互相舔舐伤口一样,缔结了同为败犬的契约。
那就是模拟恋爱——真宫同学所说的「男朋友」发言的真面目……尊之君已经理解了这些。
「不过,那个……怎么说呢。我家挺窄的啊?」
他想了半天,好不容易挤出了——这样一句话。
但是,我没能理解他想说什么。
「挤一挤总归能睡的。」
「挤一挤,是在地板上对吧?谁跟谁挤?」
「我和天羽。」
「笨……不,哥哥我不同意!说到底天羽少年根本不是你的男朋友才对吧!」
「是男朋友。就算是疑似,男朋友也是男朋友。」
「呜……再说就算是真的男朋友也不行!对你来说还太早了!睡地板的是我和天羽少年!幸歌就去睡我的床,被哥哥我的气息包围着舒舒服服地睡吧!」
「恶心。」
「我才不恶心呢!!」
真宫同学依旧是那么淡然,相反尊之君则情绪饱满地吵闹着,一段轻快的兄妹对话就此展开。
详细内容暂且不提——。
「呃,我今天是要在哥哥——」
「你没资格叫我哥哥!」
总觉得,这样说会有歧义……
【注:男主说的是「お兄さん」,女主哥哥是「お義兄さん」,其实就是认亲】
「……是要在尊之君家里留宿,是这个意思吗?」
不知道该问尊之君还是真宫同学,我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左右游移着开口问道。
「哦,我听说是这样。对吧,幸歌」
「嗯。虽然之前没说」
「居然没说吗!?」
「这是个小小的惊喜」
真宫同学有些得意地笑了。面对这样的她,我不禁露出苦笑,但尊之君却不同。他显得有些茫然……
「你这家伙,居然也会搞这种惊喜啊……」
「很意外吗,哥哥」
「这倒是,意外归意外……你以前不是会说这种话的角色吧」
「那看来是我对角色设定的预判过于天真了」
真宫同学依旧以淡然的态度回应道。
现在想想,确实有违和感。真宫同学对尊之君的态度,总带着几分冷淡。但也并非单纯讨厌的感觉。毕竟这次还特意主动来到这里。
而且,说来失礼,她这种态度,也与我擅自抱有的第一印象相符。
冷酷,缺乏感情表现,说好听点是孤高,说难听点就是不近人情。就是那样的角色形象。
那种难以接近的氛围,甚至让我产生了抗拒感……虽然真的只是短短一瞬间。
实际交谈后才发现出乎意料的好说话,相处下来也知道了她是个表情丰富的孩子。
只是……或许,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我刚刚也说过,那个天羽的前女友,如果任由发展的话很可能会闯进天羽的房间等着他。我作为他现任女友的角色,也因此负有保护他的义务」
「哎呀,虽然我想说对方也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吧,但从听说的那些事情来看,那家伙显然不是我这点见识能理解的对手啊……算了。天羽少年,你要是留宿的话,可要好好跟父母联系一下。还有,我睡相很差,你给我做好心理准备!」
尊之君……虽然一开始我也觉得他有些可怕,但现在看来是个开朗又温柔、对我很是照顾的人。他这份温柔,倒是和真宫同学有相通之处。
「非常感谢。那个,真是不好意思。」
「后半句的道歉就免了……不,果然还是要的!我这宝贵的周末都给搅黄了,你可要好好反省!」
「反正你本来也没什么预定吧。不用道歉哦,天羽。反正我原本明天就要来这里的。正如你所见,我哥邋里邋遢的,所以我偶尔会来帮他打扫卫生、做些储备饭菜。」
「唔……有个这么能干的妹妹,哥哥我真是幸福啊……」
「这种时候应该是说『 对不起,我是个不成器的哥哥』吧。」
「你这是要让我道歉吗!?」
虽然有些温差,但这轻快的兄妹对话让我也不禁放松了神情。
然而,这种气氛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但是,宗一那混蛋还是不可原谅。」
尊之君的这句话让空气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理所当然。对他而言,比起我被女朋友劈腿的事,真宫同学被芝木伤害的那件事重要得多。
「这件事要立刻告诉爸妈——」
「那可不行哦,哥哥。」
「为什么啊!?你不是抓到证据了吗!」
「现在还不是时候。」
一提到这个话题,我就只能做一个旁观者。
毕竟和男女朋友的关系不同,婚约是如此重要的存在。
而他们两个,在这一点上立场应该是一致的。
但真宮同学却不知为何,像在劝诫哥哥一样阻止了他。
「听好了,幸歌。你是全世界最温柔、内心最美的女孩子」
「这话真是恶心死了……而且『 听好了』可不是你说用的台词吧」
「我是认真的!」
说着,尊之君清了清嗓子,像是在转换话题的样子。
「我知道你在关心天羽同学。说实话,哥哥我也不太懂什么『模拟恋爱 』是怎么回事,但我也没打算否定它。只是,无论怎样,和宗一之间的事还是尽快解决比较好」
「那是为了分清谁有过错吗」
「没错」
有过错……也就是说,婚约关系破裂时,责任在真宮同学这边还是在芝木那边的问题。
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出轨、跟其他女人发生关系的芝木百分之百有错。根据情况,可能还会产生婚约解除的赔偿费之类的。
「不过,要是你和小天演的像是你们俩真的在交往,传到宗一那边,搞不好会被反将一军啊」
尊之君担忧的是,即便有了证据影像,也有风险——比如要是让人觉得我和真宮同学的关系在影像之前就有了……也就是误以为真宮同学先背叛了他。
当然,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也不可能有证据冒出来……只不过,情况肯定会变得更加复杂。
我的存在,就成了真宫同学的软肋。那怎么能——。
「没关系的啦,哥哥。还有天羽同学,也不用做出那种表情。」
「「欸!?」」
真宫同学得意地微微一笑。那笑容仿佛要把我们的担忧一扫而空,让我和尊之君都只能困惑不已。
没关系的……?真宫同学被别人怀疑在出轨……她怎么能这么轻描淡写地就把这揭过去啊!?
「我并不打算赢过他。我只要能够以平局收场就足够了。」
「哈?为什么啊?」
「那是因为……我的目的并不是在法庭上获胜,而是要彻底抹消这段婚约关係。」
抹消婚约关係……?那头芝木的出轨证据不就够了吗……。
「芝木的叔叔和阿姨是好人。要说唯一的缺点的话,大概就是对他们独生子太过溺爱了吧。」
「嗯,是啊。」
「哥哥你也知道的吧。他们每次见到我,都会说『 要是宗一能跟你结婚那该有多好』。」
芝木的雙親很看好真宫同學。毕竟是双方父母定下的婚约,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可、但是……。
「我们现在就算出示证据并提出解除婚约吧。想象得出来,这时候那两人一定很动摇,并且这一次也终于会狠下心严厉训斥自己的宝贝儿子。但是……即便如此,他们也可能会向我乞求一个机会。」
「机会……你是说让你和宗一重新复合那种事吗?」
「嗯。他们可能会严厉告诫他再也不会犯这种不贞行为,彻底重新教育他。所以恳求我,能不能暂时别取消婚约呢……就这样脑袋贴着地板求我,这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
「唔……倒也是……」
我对芝木父母的了解,也就只限于他父亲是职业网球选手这事而已,不过,看尊之君的反应,这似乎完全可能发生。
「如果那两人真这么说,我——不,准确说是我父母,也没法拒绝吧。他们会一边愤慨,一边看在对方的面子上,说这次就睁一只眼闭只眼。然后,婚约取消不成,我就会一直被那个男人束缚,直到他再次出轨或真的结婚……」
咯吱一声,我听到了磨牙的声音。从真宮同学那里传来的。
「接着我就失去从小善待我的这两位恩人,还有父母。简直是地狱。」
「喂、喂,也不一定就会变成那样吧。」
「嗯。正因为如此,我才想确凿地让它不发生我就要提出取消婚约。当然错在对方……可我们这边也有过错。因为婚约明明还没解除,可我已经有了另一个人那么在身旁。再怎么想,都不可能修复了吧?」
就像折成两段的树枝即使用粘结去粘,其中一边或两边已经变形,碎片完全对不上一样。
即使自己背负债务,也想让彼此的家长在插手时已经为时已晚……所以,她选择了我。
不经意间,我与她对上了目光。我一直在注视作为说话者的她,这理所当然,但她在与我目光相接的瞬间却明显动摇了——立刻移开了视线。
「所以,现在这只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明白了对吧,哥哥?」
「哦、哦哦……知道了,可是啊……」
尊之君笨拙地点点头,朝我瞥了一眼。
他也接受了……或者说,是不得不接受。因为现场有一个看起来比他还要震惊的人——也就是我。
虽然刚才得知了这场伪装恋爱的来龙去脉。但他大概是从真宫同学现在的样子,以及听着这些话时我的反应,明白了她的「真正理由」也是刚刚才向我袒露的吧。
「…………」
尴尬的气氛弥漫开来。
这气氛也太过沉重,往后我们三人还要并排睡在这间独自居住的房间里呢。
「……话说回来啊,幸歌。我能明白天羽少年回不去了,可你应该回得去啊!也没什么好尴尬的不是吗!」
「我不可能只把他一个人丢在哥哥家里,自己回去吧。」
「说、说得也是……是这样没错……」
「……只是,今天稍微有点累了,我没力气做晚饭了。所以……天羽,要不要一起去便利店买晚饭?」
「诶?嗯、嗯。」
面对这突然的邀请,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我还在想尊之君不一起来没关系吗,他却做了个像在挥手赶人一样的手势,示意「行了快去吧「。
意识到他是在顾及我情绪的同时,我也跟着真宮同学站起了身。
◇
我们乘电梯下楼,走出公寓。
外面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
「……对不起。」
刚走了几步,她跟我道了歉。
「为什么要道歉?」
「刚才的事……你肯定觉得我在利用你吧?」
「利用嘛……」
从某个角度看估计是这样吧。真宫同学和我在一起,纯粹是为了给芝木他们家人以及真宫同学的父母看。正因为尊之君也接受了这点,他那个妹控才会同意让真宫同学回家、没跟来便利店让我们二人独处吧。
「嗯……确实是吓了一跳。」
「倒也,说得对。」
「不过,这不值得你道歉。」
「……为什么?」
「问我为什么……我也只能说,这就是不值得道歉的事嘛。」
说穿了,因为我本来就没受什么伤,所以毫无来由地找个理由挺难的,像是要刻意加入谎言似的。
但真宫同学看起来不打算接受。她露出的眼神像是想让我责备她。
于是,我想想自己是为什么没受伤的,挖得深了些……
「……大概,是因为我接受了这件事吧。」
「呃……这、是个什么意思?」
「啊、不,我绝不是想说你是个坏人……只是我自己呢、那什么、我本就不算自我评价高的人。具体来说,我是个没什么长处的人,所以才……」
话语难以很好地组织起来。不知该怎么办时,我无意中朝岔路瞥了一眼,发现那里有个小公园。
「能稍微听听我的事吗?」
「……好啊。」
我指了指那里的长椅,提出这个建议。站着聊似乎会变得有点冗长……和点头应允的真宫同学并肩坐了下来。
「我啊……以前打过网球。小学时上过培训班,中学时也加入了网球部。因为喜欢网球,觉得很快乐……也相当有自信。甚至在队里以为自己是数一数二的。可是,国二前的夏天我受伤了。」
「受伤……」
「嗯,不过不算什么大伤。日常生活没什么影响,基本也早治好了。真的只是一点小伤……但它却足以成为我放弃网球的契机。」
直到现在运动起来也完全没问题。多亏前辈总威胁我说「引退后不锻炼会一下子胖起来」,就算停止网球后,我也坚持跑步等最低限度的运动。
只是,当初放弃的时候真的很难熬。
「我很喜欢网球,也曾认真投入。虽然不敢说到想成为职业选手的地步,但想在大赛中获胜,也想进了高中后继续下去。正因如此,它一下子从我日常中消失,失落感非常强烈……而支撑我度过那段时期的,就是加恋。」
说到底,我之所以无法真正对她强硬起来——之所以无法把她背叛我这件事恨到底,是因为那个时候的恩情让我感到亏欠。
加恋一直支持着打网球的我,可在我无法再打网球之后,她也依然陪在我身边,丝毫没变。
我想要回应那份心意,不想让她后悔选择了我,于是在失去网球之后,我拼命投入了学习。我想得到认可,想找到能让自己拥有自信的其他东西。
「可是,到头来加恋也并不是真的选择了我……她只是因为我是青梅竹马,才待在我身边而已啊」
网球失去了,接下来决定努力去做的学习,也没能成为留住加恋的力量。
我的自我肯定感早就支离破碎了,高中入学面试时被问到的「你的优点」这类问题——换作现在,被问到的那一刻我的脑子一定会一片空白吧。
「我什么都没有。没有什么东西是完全属于自己的、能让我挺起胸膛说『 这就是绵贯天羽』——所以我才会觉得,真宫同学对我好,也只是因为你温柔,只是在对我的可怜表达善意而已。」
「竟、竟然会有这种事……!」
「光是这样我其实也无所谓啦。不过,我至少还是有这种心情的——这样的我一直单方面接受好意也太说不过去了。所以,如果我能帮上真宫同学的忙……那我根本不会受伤,真宫同学也完全不必道歉哦。」
嗯……虽说我觉得绕了个很远的路,但这样我也总算面对了自己的感情。
这样一来,真宫同学的担忧也应该能消除了吧——。
(……咦!?)
「…………」
为什么她脸色超级难看!?为、为什么!?
难道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我回想着刚才说过的话——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超级阴沉的话!?)
刚才只顾着拼命把心情说出来,完全没想过听完这么沉重话题的真宫同学会怎么想。我就一个劲讲自己失去了多少,她怎么可能不担心我啊!
「对、对不起!呃,请忘掉我说的那些奇怪的话……总之,我很感谢真宫同学。那时如果没有你的话,现在我肯定还陷在低落里,说不定已经变成家里蹲了。不,甚至可能会依赖加恋那句『青梅竹马』,被迫认可她跟芝木的关系也说不定……!」
我苦笑着说道,但实际上要真是那样也完全不奇怪,所以我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就算被加恋背叛到这种致命伤的程度,恐怕我也只能死抓着加恋不放吧。
「为了推动解除婚约,就利用和我的关系……虽说『利用』这种说法确实太冷酷了,但反过来说,我也能算是为了走出阴影而在利用你吧?」
「也、也许是这样,但……」
「所以我是真的感谢你。虽然我一度怀疑过你,就算将来再被你狠狠背叛一次,这份感情也不会改变。因为我被你拯救过,这个事实不会消失。」
对于昨天对她抱持的疑问,我如此做了整理。所以,虽然我的确没有识人的眼光……尽管如此,我认为我仍愿意相信真宮同学到最后。
就算最后真的被她背叛了……到了那时,我也能坦然面对。
「绵贯同学……」
真宫同学低下头,紧紧握起了拳头。
像是在寻找措辞,又像是在犹豫,她的嘴巴重复张开又闭上——
「的确,那一切全都是偶然。碰到宗一出轨的现场也好,你在那个地方也好,全部…………但是,我选择你,并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
「诶?」
「我……其实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了。虽然说出来可能会让你更加不安,但是,你绝对不是什么都没有的人,这一点我可以肯定——绝对没错。」
仿佛尽管犹豫,也将自己交托于坦诚一般,真宫同学的话语这样说道。
笨拙却拼命想要用言语表达出来,一副着急忙慌的样子——。
「……!」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喂?哥哥?」
似乎是尊之君打来的电话。
真宫同学一脸抱歉地接通,听着对方的话语,点了点头数次。
「嗯,知道了。那就这样……呼——不好意思,突然接了个电话。」
「不不,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就是去便利店的话顺便帮我买你的内衣——他这么说。」
「啊……确实需要」
「睡衣的话找哥哥借就好了。然后,刚才的话题继续…………」
「……呵呵」
「诶,怎么突然笑了!?」
我突然忍不住笑了出来,真宮同学显得有些困惑。
「啊,呃,跟话题的发展完全没关系啦……」
「要是没关系的话,我就更在意了啊。」
「啊,不、不是……从刚才开始,听你真宮同学把尊之君叫做『哥哥』,我觉得挺可爱的。」
「可、可……可爱!?话说回来,这不是很普通的叫法嘛!」
「嗯,话是没错啦。」
从真宮同学的气质来看,感觉叫「兄长」(兄さん)或者成熟一点的称呼会更般配。「哥哥」(兄ちゃん,就是欧尼酱)这种叫法有点孩子气……大概是这种反差感让我觉得有趣吧。
我忍不住笑出来后,真宮同学脸红红地向我抗议。
她主张说,从小一直被这样叫,现在要改实在不习惯,虽说这也能理解……但「可爱」这个事实还是改变不了。
「喂,你要笑到什么时候啊,绵贯同学!?」
「啊哈哈,我没笑我没笑。」
「哪有这种鬼话!?」
气氛一下子就变了。刚才沉闷沉重的心情消散,真宮同学想要说的话也跟着溜走了……不过,这样也好。
真宮同学的脸上隐隐带着些沉重的决心。
虽然我无法想象她会说出什么,但不管那是什么,我想,等她哪天能更轻松地说出口时,我再来听就好。
至少,这不该成为我需要炫耀过去伤痛来交换的代价。
我又稍微了解她了——关于她家人的事,以及和芝木父母之间的事。
感觉就像是与我毫无实感的,属于成年人之间的话题……可或许也正因为如此。
此刻,只要真宫同学能露出符合她年龄的天真笑容,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虽然我嘴上说着「什么都没有发生」……)
仅仅是看着她的笑容,我也觉得,自己稍微找到了留在这里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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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话「小小的目标」
从那以后,过了两天。
最近虽然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有一件必须暂时抛开一切去面对的事,正近在眼前。
说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高中生都会理所当然撞上的那道墙——期中考试。
「唉……」
「叹这么深的气,又在想她的事吗?」
「不,加恋那边倒是挺安分的。至少现在还……」
午休的时候,我和真宫同学坐在中庭的长椅上,沉浸在闲聊中。这是最近的日常。
「试试看午休一起过吧」——这好像是她在我装病请假的那个周五想要提议的事情。
对于因为和加恋发生那种事而觉得教室里气氛尴尬的我,和原本在教室里就有些孤立的真宫同学——对我们俩来说,这段时间意外地成了能让人心安的时刻。
当然,这里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被加恋突然袭击……但目前还安然无恙,每天都过得很平静。
「不过还真是意外啊。看她那副模样,我还以为她在学校里也会不分场合冲过来给你添乱呢。」
「加恋嘛,多少有点随心所欲……不如说,她是那种会凭情感行动的类型。」
「哦,怎么讲?」
「看来,加恋现在好像生我的气了。」
我当然没找她本人确认,但从现状来判断,也只能这么认为了。
前天的周六,偶然在游戏厅外遇到加恋之后,她果然如真宫同学所料,真的去了我家。
我跟父母说是去朋友家过夜,所以没让她进门……但问题是,这个「去朋友家过夜」的说法传到了加恋耳中。
加恋大概以为,我跟真宫同学家过夜了吧。她发来了好几条愤怒的消息(我曾解除拉黑,因为怕她情绪持续激动会做出极端的事),总结下来就是……「天君不跟我道歉我就不原谅你」这种感觉。
也就是说,她在等我道歉。
「要是她能等一辈子就好了呢」
这毫不留情的话,让我不由得苦笑。
虽然我确实有这种想法,但从现实来看,恐怕很难。
之前也常有这种情况。只是小小的误会,或者一时惹她生气。
我曾绞尽脑汁想安抚她,争取谅解,但我主动去哄好她的时候几乎从来没有。
到头来,等暴风雨过去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反过来说,由我主动去缓和这种状态,大概也很难。
总之,我唯一能做的只能是不刺激她,默默祈祷。
「不过,要是被她看到我在这里跟真宫同学待在一起,多半会很危险吧……」
「嗯,她肯定会冲过来的吧」
说这话时,真宫同学依旧带着愉快的笑容。
「但是,为了那个女人就让我们退缩,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真强。
「而且,我们明明没做什么坏事。只是在一起吃午饭、复习考试而已……你们已经分手了不是吗。」
真宫同学挺起胸膛,自信满满地宣告「正义在我这边」。
正如她所说,就算被指责偷情什么的也说不通。原本就是对方出轨才导致这一切,况且现在也已经分手了。
不过,真宫同学还没有解除与芝木的婚约。她似乎已经接受了状况会多少变得恶化这件事。
「不只是我的事,你和芝木那边没问题吗?」
「我和他一直处于冷战状态。从发生那件事之前就开始了。别说他在乎我了,恐怕我主动不接触反而让他觉得清净吧。」
真宫同学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不值一提。
「他就是个孩子。从小只要闹别扭就绝对不会先低头。这次的事情他也就一开始道过歉,而且用词在我看来根本算不上世俗意义上的道歉哦?当然,别说当面了,连电话都没有。现在大概是在等热度慢慢消退吧。仗着我没跟叔叔们告状,真是的。」
只是轻轻戳了一下就倒出一堆抱怨!?能看出来平日里——或者说至今为止积攒了相当大的怨气啊……。
前不久,她才对自己的哥哥尊之君提起过婚约解除计划,所以我知道她对芝木已经毫无好感,这并不奇怪……不过,就在目睹那件事之后,她确实受了伤,甚至落泪,这一点毋庸置疑。
所以,她们之间或许也有过属于她们特有的羁绊吧……。
「对了,棉贯君。虽说是换了个话题,这个周六你有空吧?」
「啊,嗯。」
「那要不要一起学习备考?」
「诶?」
「因为是考试前夕,升学班星期六全天休息。我觉得这是我们一起度过的好机会。而且,如果是在交往的话,肯定会以『一起复习 』为名,亲热一番吧?」
她参考的资料,大概又是恋爱漫画吧。
不过对于我们这种假装恋爱的关系来说,即使两人待在封闭的房间里,也很难想象会变成那种氛围。
「但是,升学班和普通班课程进度不同,一起学的话效率可能不太高吧。」
「效率什么的根本没关系。既然情侣会这么做,那我也想试试看而已。」
真宫同学是那种注重形式的类型——不对,更应该说既然知道了这种做法,不试一试就会感到不安吧。
「而且,有人说和别人一起学习的话,彼此能互相监督反而更集中注意力呢?我平时基本没跟人一起学过,所以在效率方面,我也觉得有尝试的价值。」
「不过,有时也可能反过来被对方分心,无法集中注意力啊。」
「说得好像你深有体会呢?」
「嗯……」
被真宫同学尖锐地指出这一点后,我不由得别开了视线。
不过,单从这个反应来看,就已经算是不打自招了。
我收回视线,果然看到她正用一脸无语的眯眼盯着我。
「又是前女友相关的事吧」
「……是的」
该说我这人生,基本上挖来挖去,埋着的全是与加恋有关的事……
「考试复习基本上都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做的……只不过,加恋不太喜欢学习,比起教她,让她提起干劲才更费劲……」
这也延续了她刚才说的容易感情用事的部分。
虽说教别人学习对教的一方来说也是一种学习,但那只有在教学环境准备充分的情况下才成立。让人产生学习的动力,其实是相当困难的一件事。毕竟就算被人命令「去学习」,也没法轻易提起劲来。
「那是你每次都主动开口找她的吗?从中学开始?」
「是啊。初中的期中、期末考试,还有高中升学考……连暑假作业什么的,也都是我主动提起来的。」
「原来如此……」
真宫同学混着叹息般地点了点头。她看起来像是想明白了什么──
「果然啊,她会变成那个样子,看来其中一个原因也在绵贯君你身上呢。」
「哎?变成那个样子是指……」
「就是变成那种即使劈了腿也毫无歉意的性格这件事。」
「哎哎!?」
这么说来,她好像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不过,当时加恋说她和芝木的事儿不算劈腿的时候,我也受到了极大的冲击,简直不敢相信我们是接受了同样义务教育的人。
……只是,真宫同学似乎看到了某些我没能注意到的事情。
她撅起嘴巴,像是在斟酌言辞般微微闭眼后——
「你太惯着她了。」
她用仿佛一直忍到现在的力道这么说道。
「太惯着了……?」
「无论谁要是总被理所当然地宠着,就会把被宠爱当成天经地义,最后连感激都不会有任何感觉。你什么都帮鹫崎同学打理好,她自然觉得有你在是理所当然的,估计还会反过来想『 就算我不做什么也没关系』吧。就像天天被闹钟叫醒,突然没了闹钟就起不来床一样。」
原、原来如此。虽然大致明白她想说什么……
「我很早就觉得了。绵贯君有时距离感很奇怪。」
「你竟然这么想的!?」
原来她一直抱着这种想法跟我相处啊……
「比如说……对了,明明牵着手却完全不害羞,总觉得距离有些过近……平时经常会有距离感微妙的情况吧。偶尔连我都会怀疑『 这家伙真的有把我当女生吗』。」
「呃……」
「托你的福,有好几次都心跳加——咳咳。害我被动摇了好多回。」
看来我不自觉中也给真宫同学添了麻烦。
不对,她是在说「不自觉」这点本身就是个问题吧。
「非要举个让我明确觉得『这家伙…… 』的例子,那个……在拉面店毫无顾忌直接挽我头发的那个时候。」
「那次不是真宫同学叫这么做的吗!?」
「即便如此,至少也该有些矜持,或是显露几分青涩的反应才对吧」
竟然是设下了这样的陷阱……!
的确,不论是触碰发丝,还是为了不碍着吃拉面将其拢起,要说完全没感受到抵触的话…………确实不是。
「老实说我虽然毫无自觉,但既然被这么说了,恐怕真是如此吧……」
「我想这一切也都是为了鹫崎同学好——」
「不,若是说对女孩子诸多不自觉,原因或许并非出在加恋身上」
「咦?是这样吗?」
真宫同学讶异地睁圆了双眼。
我也怀着同样的心情。然而,当我追溯往事,试图厘清这种性情由何时而起时,却发现早在与加恋相识之前,便已有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大概是受到我姐姐的影响吧」
「你有姐姐?」
「嗯。很凑巧地,她和尊之君一样,也是大学二年级」
「哦……我们还真是相似啊。」
「这能叫相似吗……」
真宮同学有哥哥,我有姐姐。归结为有同龄的异性家人这一点的话,确实算是相似吧。
「说起我姐姐,她比较像兄长一样……作风相当豪迈,是个很强大的人。或许是这个缘故,相比之下,她反倒会期待我表现出柔弱」
「脆弱的一面?」
「期待你表现出柔弱?」
「虽然这话现在听来恐怕是陈腐的价值观了,不是有『 退一步支持丈夫』的说法吗?我姐姐就是那种会理所当然地说『弟弟要退一步支持姐姐』的人。日常起居的照顾自不用说,还绝对不许我顶嘴,讨厌的蔬菜她都逼我替她吃掉。我带女性朋友回家时,她就像得了玩具似的对待人家,还因为她觉得那样很可爱,就强迫我把第一人称改成『 僕』……」
「……说得保守点,这不就是暴君吗?」
「说得完全没错。」
光是回想起来就会冒出冷汗。从幼年时人格形成方面来说,她是比我父母和加恋影响更深的对手吧。
「但是……也是个帅气的人。不光是因为她上武术道场强得像漫画里一样离谱,那背影看起来也特别高大。姐姐绝不会欺负弱小。我否认不了她是暴君……但是,她绝对会保护我,无论发生什么都站在我这边。我想跟父母说开始打网球的时候,她也一起帮我说情……啊,抱歉。我是不是有点跑题了?」
觉得可能过多传达了负面的一面,不自觉就卖力地辩解起来。这也是姐姐恐怖统治的馈赠吧。
「对我来说,对姐姐和加恋所做的那些、认为是理所当然、甚至没在意过的那些事,如果给真宮同学带来了困扰,真的很抱歉。我连这都没有自觉……读不懂加恋的真实想法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距离感出了bug。
这听起来简直就像是玩笑话,但或许正适合用来描述我现在的状态。
不知不觉中给加恋带来了负面影响,我却毫无自觉,大概只有我一个人沉浸在自己良好的感觉里。正因为这样,我才会误解加恋对我流露的感情,和我的是同一种。
这一点必须改正。若是不加纠正,我又会重蹈覆辙吧……所以。
「拜托了,真宫同学。如果和我在一起,哪怕只有一点不开心的地方,也请毫不犹豫地告诉我。一开始或许会给你添麻烦,但我会好好改正的!」
我忍羞耻,豁出去低着头向真宫同学深深地鞠了一躬。
具体自己错在哪里,我连一时半刻都想不到,程度之深令人汗颜。这种状态下还说要继续麻烦别人,我自知脸皮够厚。
但要是因此说出「远离真宫同学」这种话,恐怕也不对吧。
至少真宫同学并不期望那样。我不敢厚着脸皮说能理解她的一切……只是擅自期盼会是这样,而且我也愿意相信。
因为,我想和她在一起。
「……你是认真的吗?」
听到我的请求,真宫同学不知为何像是愣住了似的,耸肩露出无奈的表情。
虽然这对真宫同学来说真是个麻烦到极点的请求吧……。
「让我『一有不开心就毫不犹豫说出来 』——那样的话我反而什么都说不了呢?」
「诶? 不、不是,如果你是为了不伤害我之类的而刻意照顾我的感受的话,那其实不用担心我的……」
「那种照顾,我早就不做了。」
她带着一副索然无味、理所当然的表情说道。
「我……在这几天里,发现自己其实意外地很急性子。遇到在意的事就忍不住,遇到讨厌的事就会立刻说出口。我本以为自己在忍耐,但大概是写在脸上了吧。或许我本来就是这种性格,所以才被当作没有可爱之处的未婚妻……我也稍微反省了一下。」
话里带着自嘲,但她的脸上却完全看不出反省的痕迹。更像是将事实作为事实坦然接受的样子。
只是,我从来没觉得她急性子啊……反倒是我那些让她在意的举动,她一次也没指出来过。就比如刚才提到的拉面店的事。
「因为我没觉得讨厌啊。」
「诶?」
「我是被你搞得心慌意乱过,但并不代表讨厌。所以,要我讨厌的时候指出讨厌的事,那很难。那就等于是在撒谎了。」
「不、不是,可话是这么说——」
「虽然我说过要注意距离感,但能毫无恶意和私心、无意识地做到这点,我觉得也算是一种美德。对女孩子温柔,这难道不是绅士风度吗?只是,根据对象不同可能会带来负面影响。有人会觉得被这样对待是理所当然,不断提出更高的要求;也有人不会认为这是无意识的,反而察觉到不存在的私心而讨厌你……嘛,至于后者,我倒觉得你感受到后会主动去改正。」
问题在于前者──加恋就属于这类人,是这么回事吧。
由于我不自觉地宠坏了加恋……不,大概不仅仅如此。
想要吸引加恋的注意。希望她能更加需要我。恐怕正是这种私心,更加助长了那种潜意识的纵容行为。
「所以,就由我来纠正你吧。把你调教成我喜欢的男人」
真宫同学嗖地把食指戳到我鼻尖前,一边笑──不,是嘴角抽搐着说道。
「你是不是有点勉强自己?喜欢你的这种说法,感觉不像是真宫同学的用词风格啊」
「唔……不准这么直白地指出来」
「那个,我这是犯老毛病了?」
「这是体贴与否的问题。人家正拼命给自己鼓劲,想要故作夸张一点,你却偏偏要撕开这层伪装,不觉得这种行为残忍无比,无异于欺凌弱者吗?」
「这、这个倒没这么想过……不,我做得不对,抱歉」
我立刻又搞砸了。不过,不可否认自己刚才确实带着那么一丝捉弄她的心情。
我这么反省着,深深地低下头去,对着我面前的头旋,她略带无奈,却又稍微夹着些笑意的叹息掠过其上。
◇
然后到了约定的星期六,我们来到了图书馆。
当然,首要目的是来学习。只是,去彼此家里还有些困难。但要说在节假日去学校上课,又总觉得有些乏味。
既然如此,就选在能换个心情的图书馆……这算是种无奈之下的选择。反正这里有自习区,只要并排坐着,把椅子凑近一点,小声低语的话,稍微交流一下也是允许的。
「果然升学班的学习范围不一样啊。」
「好像是呢。怎么办,我都忍不住想说「哎,你才学到这儿吗?」然后嘲笑一番了。」
「那样也没什么不好吧?」
「要是真这么做了,你肯定会毫不留情地指出我是在装坏吧。所以,我绝对不会说的。」
明明是她自己先提起这事的,却擅自把我塑造成了加害者。
不过,这种地方也很有真宫同学的风格,挺有趣的。
「话说回来,果然还是厉害啊。完全没有卡壳的样子。」
「因为我平时就会预习复习。老实说,这次的范围就算不用特别拼命我觉得也能应付。」
升上高中后,感觉从初中那时起,课程的难度就稍微提高了些。
不过,毕竟是刚入学后的第一次期中考试。现在还能跟得上进度,而且初中时退出了网球部后养成的学习习惯也还在发挥作用。
我本来觉得这没什么好值得夸耀的——但真宫同学却似乎格外佩服。
「喂,绵贯同学。你该不会连升学班都能轻松考进去吧?」
「诶,会是那样吗?」
「说是升学班,其实也不是成绩差距大到天差地别。学费也一样……你会去普通班,果然还是因为那孩子的影响吧?」
「嗯……是啊」
没错,就看偏差值来说,我觉得自己也可以去考升学班。
只不过,升学班和普通班的课程安排不一样。让加恋去努力冲升学班本来就不现实,而且我觉得待在一起的话,也能更好支持她的学业。
「……这是个突然的想法,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进升学班呢?」
「诶?」
「虽然我没完全摸透学校的规章制度,不过应该有这么一个制度才对。升上二年级的时候,是可以参加升班考试的。」
这样啊……了解得真清楚。真不愧是真宫同学。
「升二年级还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不过,如果能和你一起在同一个班级度过,我也会……有点高兴,所以……」
「……!」
关键的时候她总会撇开脸去,可是从她摇晃头发间看到的耳朵却已经泛红了。
要是戳破的话,肯定又会被她针对。不过,这既不是拼命在给自己打气,也不是故意装作坏人……大概,她是真的这么想的吧。
「……那么,试试看好了。」
「真的吗?」
「原则上,我的目标是像姐姐那样考上大学,但那还太遥远。而且——」
「而且?」
「……没,呃——……我也觉得能和真宫同学一起度过学校生活的话,会很快乐吧。」
从走廊看到的真宫同学的身影。想起午休时独自度过时间的她,我觉得自己待在她身边也挺不赖的。
不过,我也明白这么直截了当说出来不太行。
所以,我稳妥地重复了她说过的话——
「……黄牌警告。」
「咦?为啥啊!?」
「别那么大声。」
莫名其妙被罚了一张牌,她还更刻意地把脸转开了。这位魔鬼裁判似乎完全不打算接受任何抗议或提问。
「总之,既然这样,那以后我会定期指导你学习。」
「谢、谢谢你,真可靠啊。……不过仔细一想,升学班有两个对吧。到底会分到哪个班呢……」
「这当然没法选咯,所以平时要积点善行才行。」
「原来要靠运气啊……」
唉,我也觉得私人关系再好,也不会影响到分班就是了。
「就算最坏情况去了不同班也行。只要在相同环境学习,说不定大学也能进同一所。」
「大学……」
「你是不是觉得我想得太远了?」
「……稍微有点这么觉得。」
被她把她刚才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反击了回来,我有点害羞地点了点头。
我们虽然互相发誓,会一直维持这段关系到被对方拒绝为止,但也明白现实里不可能永远在一起。
一年后、一个月后、搞不好甚至下周,会发生什么事都说不准。
讲到考大学——这几乎是三年后的事,那就更不用说了。
「现在就算去想象糟糕的未来也没办法吧?描绘的时候就该是,不把最棒的未来当作目标,那多没意思啊。」
「……真宫同学,你真的觉得和我在一起,就是最棒的未来吗?」
「你又想要卡牌吗?」
「我、我、要是开玩笑的话就先道歉了!但是……如果是真的,我会坦率地感到开心的。」
我一边焦急着,一边受到些打击,低下头。
我本不打算重复同样的错误。可要坦率地去相信,又觉得这评价太高了……。
「…………傻瓜。」
「啊?」
真宫同学看着这样的我,像闹别扭一样瞪着我。
连脸颊都微微鼓起来……虽然说不出口,但总觉得有点孩子气。
「现在的我,看不到比和绵贯同学在一起更幸福的未来了哦。」
虽然她一脸不高兴,却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这样说。
……即使我一下就避开了她的视线。
「好了,我们继续吧,学习!今天这可是主要目的!」
「好痛!?」
比平时说话语速更快、打断了闲聊的真宫同学,不知道为什么用力地打了我后背一下。
被她强行拉回眼前的考试准备,可不知怎的,脑袋里却粘着真宫同学刚才的话,怎么也甩不掉,有段时间我完全无法集中精神,只是呆呆地看着笔记。
◇
中间休息了几回,自修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
大概是托了图书馆这个环境的福,也得益于真宫同学坐在我旁边——虽然也有闲聊几句,但大体上都在默默用功,所以进展相当顺利。
「嗯——!肩膀好酸!」
「辛苦了。喏,这个。是冰的,不介意吧。」
刚走出图书馆,真宫同学就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面对这样的她,我递上了刚才买的那罐咖啡。
不知道是不是无意识的举动,真宫同学显得有些难为情地支支吾吾,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咦,谢、谢谢……话说,你什么时候买的?」
「就刚才,在出口那边的自动贩卖机。」
时间点正好是她去摘花的那小会儿,不过这事儿应该没必要特意说出来。
真宫同学伸出手去接那罐咖啡……然而,她却一脸无法释然的样子,在接过之前停下了手。
「唔……」
「那个……难道说,我又做了什么不该做的?呃,这是为了谢谢你之前教我学习的一些心意,绝对没有别的奇怪意思……!」
「……不,我只是在想,那我也该买点什么回礼才对。」
真宫同学有些懊悔地接过咖啡,紧紧地握在手里。
「说真的,我也没想到和别人一起学习竟然会这么有效率。明明只是一起学习而已。看到你在努力,我就觉得我也必须加把劲了……跟你在一起,我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个刚出生的婴儿似的」
「婴儿?」
「比喻成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啦」
「这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但你这说法也太奇怪了吧?」
「会吗?」
看着吐出舌尖天真甜笑起来的真宫同学,我感到内心深处渐渐涌起一股暖意。
和别人一起学习——这是我一直以来和加恋在做的事。但是,今天这与一直以来完全不同。
虽然偶尔也会闲聊几句,但从整体来看不过是短短一瞬。大多数时候我们都默不作声,只是并肩坐着而已……但正如真宫同学所说,我也始终感受着她的存在,并以此作为激励。
仿佛无需言语便能心意相通,感觉比交谈时更加亲近,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咔擦。
突然,真宫同学打开了罐装咖啡。
然后,她凝视了罐口片刻之后——。
「来,给你喝一口。」
「欸?」
「让你全喝了的话,就有点给太多了。」
「不,可是……」
「都说了没关系啦。」
真宫同学带着一丝倔强的神情,将罐装咖啡向我递了过来。
她似乎没有退缩的打算……说不定她还没有察觉到呢。
「……多谢」
我带着几分无奈,接过了罐装咖啡。买这罐咖啡时,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姑且道了声谢,将咖啡送到嘴边——黑咖啡的苦涩顿时弥漫开来。
我象征性地只呷了一滴便递回给她——就在这时才注意到。这罐给我喝之后,也许该为她再买一罐新的才对。
但等我意识到这点时,真宮同学已经接过罐咖啡,顺势就着自己的嘴唇喝了起来。
「偶尔喝罐装咖啡也不错呢……嗯,怎么了?」
或许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真宫同学歪了歪头。
她的表情实在太过一如往常,我在意识到自己心脏怦怦直跳的同时,感到一阵害臊,摇了摇头。
我在想,大概我也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婴儿一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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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话「未婚夫」
为期三天的期中考试结束了。
这是上高中以来第一次大规模的考试。不久之前,我多少还是有些紧张的心情。毕竟是顶着首席入学的名声,害得我背负了莫名其妙的压力,父母也理所当然地寄予了厚望。
对我这个不擅长交朋友——不如说几乎没有像普通人那样与人交往记忆的人来说,学校并不是那么愉快的地方。当然,我也知道这是我性格不好的缘故。
入学时倒是有一个认识的人在。只不过,因为中学时的某件事,我们之间拉开了相当的距离,而又在入学一个月后的事件中,裂缝变得异常巨大……
(……算了,那种男人,根本没必要去想)
我这样想着,打断了无谓的思绪。
现在的我有了朋友——不,是同志。互相舔舐伤口的关系,还有一个愿意陪我玩模拟恋爱这种玩笑般契约的男生。
只要和他在一起,每天就能过得与过去截然不同。这同时也成了我愿意去学校的理由。
期中考试在午前结束。无论普通班还是升学班,这一点都是一样的。
昨天因为要准备隔天的考试没能见到面……但今天整天都有空。
「呼呼」
走在走廊上,我打开手机,确认有没有他发来的消息。
当然,已经约好之后和他见面了。尽管开始因为非联络业务的原因而打开手机还没过多久,我却像孩子一样兴奋不已。虽然还没自信能熟练运用父母给的这款新手机,但总感觉像添加了什么全新功能似的,无所事事地触碰它的次数也增加了。
而现在——。
「……啊」
消息来了。只是,通知栏上显示的名字,不是我期待的那个人,而是那个我根本不想见到的男人。
飘飘然的心情一下子坠入谷底。而当我读着发来的消息内容时,这种感觉变得更加强烈了。
我稍微纠结了一下……首先联系了他,联系了绵贯同学。
「唉……」
丝毫不隐藏这声深深的叹息,我的心情从顶峰跌到了谷底。
◆
大概在上小学之前,我第一次见到了那个男人。
芝木宗一。父亲的朋友芝木创的儿子——。
「幸歌,他是你的未婚夫哦」
现在回想起来,唉,父亲真是最低级的人啊。
只因为出生前就约定好了这种理由,就想把女儿嫁给根本不认识的男人,这在各种意义上都太不合时宜了。
但当时的我,首先只是想着「婚约是什么?」,听完说明之后也就只感觉「是这样啊」。毕竟结婚对我来说是那么遥远的事。
只是宗一的父母,創叔叔和美菜子阿姨對我都非常溫柔,蒙受他們照顧,想到能與這些人成為家人,結婚也不算壞事,甚至可以說感覺挺好。
而且──。
「真是的,真拿千歌妳没办法啊~」
「可、可是,有虫子……」
「好啦,用这个就没事了嘛」
对我这副被飞进房间的虫子吓到而畏缩的模样,虽然无奈,却还是用面纸抓住虫子并放到外面去的,正是……宗一。
刚认识的时候,宗一对我来说是个非常耀眼的存在。
笑容柔和,运动神经超群,令人信赖,而且──温柔。
他不仅帮我赶走不擅长应对的虫子、替我驱散嘲笑我的欺负人的孩子们、回家的路上会牵起我的手、在我双亲不在而寂寞的日子还陪我一起玩度过时光。
那时年幼的我对他是否怀有恋爱般的好感,如今已无从得知,也不必再去深思。
仅此一点……宗一并非生来就是坏人。
我想,我也曾有过觉得这个人作为未婚夫真好的念头吧,肯定有过。
所以,我一直为了成为他的『好新娘』而努力……因此,即使觉得他「哪里不对劲」,我也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变回过去的他。
他开始逐渐变化的,大概是在小学高年级左右的时候吧。
「不可以喔,宗一君。作业必须好好做才行。」
「都无所谓吧。明天,抄谁的就行了。」
「那样不行,你得自己做才行。」
「真啰嗦啊。大家都在说就算学习也没什么用。而且,学痴书呆子?那种事也太土了吧」
「这种事情不长大谁会知道啊?等长大之后再后悔可就晚了吧?」
……像这样无聊的争论,我几乎每天都一本正经地跟他吵。
后来我才知道,这就是所谓的青春期——男女开始在意彼此,不论是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而宗一却跟那些觉得「和女生混在一起太土」的朋友们同调,对我表现出嫌恶的态度。
面对那种态度,我的态度也变得更加僵硬。虽然用「还是孩子」来当借口也让人难为情,但我觉得既然宗一想走上错误的道路,我就必须无论如何把他拉回正轨,于是喋喋不休地说教他。
然后宗一就更加反抗我——现在想想,这也理所应当吧。
宗一躲着我,而我也没有好好正视宗一。
他总有一天肯定会像叔叔一样成为职业网球选手吧。甚至可能会飞往海外。
我必须作为他的未婚妻,作为他未来的伴侣,弥补他做不到的事情。我必须好好支持他。
为了这一点,我连外语都学了,还学了家务。
他要迟到的时候就骂他,他顶着乱糟糟的睡发出门时,我就每次都细致地指出问题……
也托了这些事的福——
「切,烦死了」
他的口头禅变成了这样。我已经惹他烦到这种地步了。
宗一毫无疑问嫌弃与我的婚约。平时他虽然对外人隐瞒,但他其实窝里横又自尊心强,不仅讨厌被我责备,也讨厌被父母训斥。
他好像还算喜欢网球,训练时倒是认真,但除此以外就吊儿郎当的,而且那些邋遢的一面除了我之外谁都不让看到。
光听这些,或许会让人觉得好像只有我在他眼里特别……但他是绝对没有那种意思的。
看到我这个知道他本性——知道他秘密的人,他就会投来憎恶的目光,大概是因为他觉得被我捏住了把柄吧。
可我即便如此,也还是觉得总有一天能和他互相理解——不,是能让他明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我是那么相信的,那么盼望的。
……这大概只不过是我那「自己才是正确」的自以为是吧。
我自己也有很多需要反省的地方。要是当初能更向他靠近一步、好好看着他、体谅他的心情……或许就不会迎来那样的结局了。
(连「既然是未婚妻就给我张开腿……」这种最过分的话都被他说过一次,但如果当时我忍着顺从了的话……)
……事到如今再怎么想也没用了。
更何况,在我与绵贯同学目击到那种决定性场景的那天之前,我和宗一之间就已经裂开了一道难以弥补的裂痕了。
◆
我硬是拖着沉重的脚步,前往指定地点——网球场后方。
「迟了哦。」
他——宗一,一边靠着围栏,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那样的抱怨。
穿著制服来到球场,却没有其他人在场。考试期间社团活动也暂停了,这个规则适用到今天,也就是考试的最后一天。
尽管如此,他却特地指定这里作为见面地点……大概是因为对他来说,网球场才是自己的主场吧。
这家伙约我来还是按自己的方便时间,还要指定自己的地盘——简直让人想嘲笑他度量之小。
话又说回来,他也没资格说我慢。明明是他临时叫我过来,我顶着沉重的脚步一路赶来,却还要被催。
「有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我可是特地挤出时间搭理你。」
「…………」
心想「你也未必忙到要特地挤出时间吧」,但还是没有说出口。他就是那种觉得拼命表现出自己很忙会很帅的性格。
「是老爹跟我说的。他说之前每次考试前幸歌都会来帮我补习,问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让她不爽的事,害我还被怀疑。」
宗一这样抱怨着。他身材高大,但在这方面却很幼稚。
「被怀疑?」
「你这家伙,难道把那件事告密了吧?」
不明白他为何要用那种像在责问的眼神瞅着我。
而且他说的是那件事——他心里清楚,陈外遇事我还没告诉他父母。如果我真的说了,不可能只是被怀疑这个程度。
或许正是因此吧。他的态度中充斥着一种游刃有余和撒娇嘚瑟的味道。
我并没有告发这一事实,她或许以为我并不怎么在意出轨的事,觉得我无论如何都不打算离开宗一,从而在姿态上低了一头。
「反正你没来教我功课,我考试成绩也挺微妙的……嘛,那倒也无所谓,总之你差不多该消气了吧。」
听到他那番话,我的心完全没有动摇。
那是离道歉相去甚远、幼稚至极的话语,别说同情,连怒火都涌不上来。
我想那大概是他自以为的让步吧。某种程度上也能说是成长。但我已经不可能觉得高兴了。
剩下的只有空虚。就像核对一个极其简单的问题答案那样,毫无意义的虚无。
(果然不理他就好了。要是那样,现在正和绵贯同学……)
突然被宗一叫了出来。我之所以特意应约而来,正是为了准确地看清现在的他。
明明有婚约者在身边,却与人家的交往对象热烈接吻。从他那娴熟的样子来看,直觉告诉我,他们肯定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甚至说不定已经超出接吻的范畴了。
(还有……我竟然蠢到还在期待,有朝一日芝木宗一能变回我们初见时那个温柔的人。)
那一刻,我的泪水与悔恨喷涌而出。
綿貫同学指出我受伤了,我想他说得没错。那时的我,如果不是他在身边的话,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我激动得说不出有关他的事,甚至可能觉得死了也无所谓了。
我并不是对宗一那份好感仍余烬未熄。
心里充斥的是,该怎么向我家父母和宗一的双亲解释,以及这段时间的意义究竟在哪儿……之类的东西。
对我来说,如果剥离了与宗一那种义务般的婚约者身份,我的人生将一无所有。因此,婚约关系的破裂,无异于对我整个人生的否定。
(没错,如果是那时的我,大概会真心这么想吧)
我自嘲地轻轻叹了口气。现在看来,这真是个愚蠢至极的想法。
如果宗一这时低头拼命道歉,我是否会多多少少有点动摇呢?
可我想象不出来。因为我早已对他养成了某种恶劣的信任——他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这就像陨石砸中学校就会停课一样,反正只是妄想级别的东西。至少对我而言是这样。
「喂,你在听我说话吗?」
「……没在听。」
「啧。干啥啊你……」
他咂了下舌,站着抖起腿来。这个有点灵巧的动作,是他焦躁时的习惯。
即便外表如此粗野,他却没丝毫可能无理施暴的迹象。虽然看起来凶恶、常让人害怕的宗一,但意外的是他几乎从不使用暴力。
曾经的我,曾试图认为这是他的美德之一……但这样一看,答案显而易见。
对他而言,傲慢的态度不过是保护自己的防具,绝不是用来压制他人的武器。乌龟的壳虽硬,但通常只是缩在里面,不会突然飞起来撞击别人。道理是一样的。
他放任自己的任性去伤害他人的场景,我从来只见过一次。
「我说你至少该维持最低限度的家庭往来吧?老爸他们总是提起你,烦死了……啧,这种板着一张臭脸的女人,到底哪里好了。」
这好歹算是道歉的场合吧?竟然还若无其事地吐我槽。
「这是在和谁比较?我记得……是叫鷲崎加恋同学吧?」
啊,本来想保持沉默,却不小心漏嘴了。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知道这个名字,宗一的肩膀颤了一下。
「……现在提加恋的事不合适吧。」
「你叫了她的名字啊。关系真是亲热呢,挺好挺好的。」
虽然不清楚他是否直接叫名字,但我早就预料到了。因为绵贯同学告诉我,鷲崎同学叫宗一的名字。
「那当然了!加恋比你这种女人好多了!她温柔、可爱,还会尊重我!」
也不知道触到了他哪根逆鳞,他突然开始誇起鷲崎同学来。
那个所谓的尊重,想必还包括献身吧。
「我先说清楚了,我可没打算听老傢伙们的话,跟你这种人结婚。要结婚的话,我宁可找加恋那样会捧著我的女人,也不找你这不懂得照顾人又自以为是的女人。」
这种说法简直就是把女人当成自己的所有物。价值观因人而异,但照那个标准来看,我的确不符合他的眼光吧。
「只是啊,我说了多少次了。因为老傢伙们的关系,所以表面上就跟我配合一下吧。反正我对你也早就没什么期待了。」
「那么,你迟早会亲自跟创先生他们说要解除婚约啰?」
「呃……」
宗一明显退缩了。大概是想著,要是说那种话会被骂的人是自己,所以希望我能委婉又不引人反感地开口暗示……就是这种气氛。
对那个被自己往死里贬低的对象,还想方便地依靠对方。他根本完全没察觉到这种事吧。
「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什么超级英雄了啊?觉得自己的麻烦事,我都能便利地全帮你解决?让我一个人背全部的黑锅?」
话语比思考更快地脱口而出。
老实说,我气得不得了。不如说,能不气吗。
我松了口气,幸好对他已经没任何留恋了。但不代表所有感情都消失了。正相反,因为我体内再也没有忍耐的必要了,话语就像水库开闸一样不断涌出来。
「你根本就没什么期待吧?对一个连关怀都不会、摆张臭脸的女人,不如去跟温柔可爱、能满足你那股幼稚欲望的鹫崎同学求助啊。说不定创他们也会喜欢呢?」
嘛,虽然我觉得不会是他们喜欢的类型,但他们挺护孩子的,搞不好就顺利通过了……当然,我也不会把那颗炸弹给掐掉就是了。
「你他妈在耍我吧!!」
我还以为只是轻轻挑拨一下,但热血只能扛过氮气沸点的宗一直接暴跳如雷。
他大步冲过来,粗暴地抓住了我的肩膀。
「……!放手……!」
力道大到让我踉跄,我反射性地叫出声。之前他从没对我动手过。但肩膀被攥住传来的疼痛,已经足以唤起我的恐惧。
听到我惊吓的声音,宗一勾起了嘴角。我看到他空着的右手紧紧地握成了拳。
他发现用暴力施压对我有效果了。
「别给我得意忘形啊!」
明明知道一露出软弱的态度只会让他变本加厉,可在他怒吼下,我的身子还是止不住僵住了。
握紧的拳头挥了起来——接下来就要朝着我砸下来。
压倒性的体格差距、力量差距。
在这种无力改变的现实面前,我的气势一下子就快要被剥个精光。
假如那一拳真的砸下来,我还能像现在这样撑下去吗?
在痛苦中,我的心仿佛要被碾碎,我是否会拼命道歉而屈服呢。
(……我不要)
从恐惧之中,反抗的情绪涌了上来。
暴力很可怕。我从未被人打过,但我知道那绝不是轻描淡写的事。
可是,就算承受了痛苦的打击,就算遭受了比这更深刻的屈辱,我也不想屈服。
我来到这里是想要看到现在的宗一。然后——彻底斩断仅存的留恋,为了能光明正大地面对他……面对绵贯同学,我想要那样活着。
所以……所以……!
「住手」
(啊……)
我做好迎接即将到来的疼痛的准备,紧紧闭上了眼睛,耳边却传来了一个对一个男生来说稍微偏高的声音。
同时,肩膀被抓住的痛感逐渐消退——我睁开眼睛,看到一只比宗一稍小一点的手抓住了他的手。
(是绵贯同学……?)
像是要护住我似的,那道闯入我视线的背影让我看入了迷。
「喂、喂,你小子干什么,突然插进来!?」
「该问『干什么』的人是我吧。这样粗暴地抓着女生的肩膀,太不正常了。向她道歉。」
面对怒吼,他——绵贯天羽直接驳了回去。
体格上他明显更小,也更瘦弱。
可是,那个背影却显得非常可靠,让我差点忘记状况,想要抱住他。
「呃……!」
宗一带着怨恨俯视着他。他的手臂在颤抖,也许是因为绵贯同学的握力太强吧。
而另一边的绵贯同学,虽然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却感觉他沉着地直直回望着宗一。
强者的威严。因此而来的从容……不,不对。不是这样。
我知道。此刻,绵贯同学正拼命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恐惧。
从体格差距来看,明显是绵贯同学处于劣势。但我知道,就在这同时,他为了保护我,强忍着比这更甚的恐惧,拼命鼓起勇气。
──听说宗一君也在打网球呢。他说在自己这个年纪里是最厉害的!
──听说宗一君对受伤也很了解。所以啊,天君如果能得到宗一君的帮助,就又能──
我不禁回想起,绵贯同学那个神经大条的青梅竹马,曾经对他说过的这些话。
她恐怕不知道吧。那句话对绵贯同学来说有多么残酷,又是多么不自觉地、彻底地踩中了他的雷区。
而正因如此,那才是连接着绵贯天羽与芝木宗一的线。
绵贯同学从不提及此事。即便如此,我还是察觉到了。
对他而言,宗一是宿命中的对手,同时也是怀有深深创伤的、恐惧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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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原因:黑裤袜女主
说一件很神奇的事情,有人昨晚告诉我简介变了。
我上日本亚马逊一看,小说简介还真改了。
我明明是周二晚上才从亚马逊复制原文翻译的,而且这本书是今年三月份发售的,我三月份买了的时候就是最初那个版本一直没改简介。
作者偏偏这个周四改了简介?
当然,作者还改了一些错字,比如第一话两人看海那里,作者对女主原文的描写有些是“黑发”(估计没改干净,原设定应该是黑长直黑裤袜大小姐)。
现在好像改了。
其实我倒是觉得黑长直黑裤袜大小姐挺好的,虽然这个设定在日轻有点烂大街了。
6.3
没想到真的插入了,我觉得有点逆天,在开头两人天台讲话那段男主的回忆里。
我最开始确实怀疑“割り込む”是不是一语双关,但是这种擦边内容比较有争议,如果翻“插入”会不会影响观感呢?
而且开头写的很含糊暧昧,我最终还是没翻插入,然后……后面文本确实有写开头的那一幕插入了……
无语了,既然真的插入了,为什么要表达得那么暧昧。
6.7
有点无力吐槽,按照前文,拍到的“证据”应该是插入了的,这个公布了还不能解除?日本有这个证据,即使结婚都大概率让对方净身出户了吧。
感觉就是强行为了推进剧情不公布,哪怕是脸部打码,校服不打码,发到网上都够社死了,身边的人肯定能猜出来。
一开始发到网上,早就结束比赛了。
还有这个青梅的设定,当时量子阅读的时候没仔细读,我看了很多kakuyomu里面的校园复仇文,这个青梅设定烂大街了。基本就是认为青梅竹马就应该一直在身边,无论做什么都会原谅。
没剩多少了,下次应该能一口气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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