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我曾活在她的时间之外

“这里是听不到雨的。”

我仰视着正用平淡的表情俯视我的少女,不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还要再跨过一道门槛,那里的雨声才最清楚。”

她的声音真的很平淡,以至于我都不能从中听出任何可能存在的情绪波动。像是修饰词里的古井,万年风雨都不能掀起属于她的一丝波澜。

啊,也可能是我太过迟钝了。

她清楚地知道这一点,这可能是她对我的捉弄吧?

放下手中的钢笔,我站起身平视她——我与她的身高几乎相等,这曾让我也感到很惊讶。

“清明时节的雨,会比其他时间的雨更有魅力吗?”

“我不是来听雨的。”

一边说话,我还一边翻了下衣领。

在女孩子面前要整洁,这对我来说是常识。

她看着我的动作,上下摇晃着小脑袋,看起来颇为满意。乌黑锃亮的长直发披散在身后,跟着她的动作轻轻扬起又落下,扇出悠远的淡雅香气。
“真少见,我一直都觉得,文学部的男生在这种地方坐着的唯一目的就是靠听雨找灵感。”

“听雨和写作灵感之间没有直接的联系。话说,今天来晚了啊。”

“我当然知道。那是因为今天当值日生,教室里比较脏才拖了一会儿。”

“打扫卫生,累吗?”

“还过得去,你不是知道的吗,以前我们搭伙值日的时候,总是我的速度更快。我用十分钟就能干完的活,你要用十五分钟呢。”

沉重的书包嘭地砸在不知被弃置多久的木架上,溅起一圈在这儿筑了巢的灰尘。我试着掂了掂,比我的重好多。

“需要把这么多书都带上吗?”

“是啊,必须要带呢,身不由己。”她狠狠拉伸着身体,属于少女的青涩曲线被较为修身的校服勾勒在我眼前。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挺感谢这所学校的校领导。不管这里是否有各种奇葩校规存在,至少他们没有真的拿大麻袋来当校服。

“不能直接放在学校吗?”

“我怕弄丢嘛。而且,在家写作业的时候也需要看书,不是吗?”

我愣了愣神,她的话将我的下意识击得粉碎。

“这不像能在你嘴里听到的话啊,以前你总是对我炫耀,说不用看书就能完成作业。”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可能是长大了吧,渐渐地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了。应该说是没了自大和锐气好呢,还是就这么承认,自己其实真的不是什么天才学霸好呢?”

“两者都有其可取之处吧,都是一个人走向成熟的表现。”

“好啦好啦,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今天的雨并不大,淅淅沥沥地下着。

其实她说得很有道理,这种雨,对于我这样的文学爱好者来说最是合适。听着平平淡淡,看着冷冷清清。如果能找个好地方,坐下来细细聆听的话,大概真的会有很多想要抒发的感慨。

但今天大概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时针走向六点,最后一轮铃声响起。钢琴曲悠扬在空荡荡的校园,只有这种时候,疲惫了一天的学子们才可能会有一点点闲心,去尝试理解谱曲之人倾注在乐段中的复杂情感。

“六点了,该回家了,不然阿姨会担心的。”

“哎呀,什么时候你也能把她叫作妈妈呢?”

“结婚这种事情还是太过遥远了。”

“可我们都认识十多年了,早就超过一般情侣的范畴了吧?”

“但是正式交往也就两年。”

“是吗,嘿嘿。”

“……你这句‘嘿嘿’怎么听都像是棒读。”

我们各自背上书包,走在她撑的那把小伞下。我大概知道,让女生帮自己撑伞是不太绅士的行为,但我好像习惯了这种事的发生,双手插在裤兜里,任由这份心安理得的悠然充斥着我的心脏。路上偶然走过的行人看到她偏向我这一侧的伞,都纷纷投来奇怪的目光,似乎是在探究她为何要对我如此偏心,以至于让她自己的半边肩膀都淋湿大半。

“我用不着这么多伞的。”我试图把她的手推回去一点,冰凉的触感在我的掌心绽放,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我一下子就红了脸。

“没事,我不想你被淋湿嘛。”她冲着我露出一个微笑。

笑容很淡,消失得也很快,像是小学时和她一起学过的那篇《昙花》,在我的脑海里浮现不过刹那。

可在我的视野里,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模糊了,甚至是透明了。这张名为人世间的画卷像是真的被那清明的小雨淋湿,唯一留下的,被那澄澈的水认可的东西,就只剩下她的笑了。

“怎么啦?”她轻声问,不让周围的行人听见。

“是不是觉得,我笑得好看?”

“明知故问。”

“哈哈哈——真的诶,你就很像琼瑶剧里那种世家出身的忧郁少爷,整天除了看书、写书就是偷偷窥探自己喜欢的女孩,却连一句暧昧的话都没胆子说,哈哈哈……”

“可我不是好好和你表白了吗?我记得很清楚来着。”

“咦——你那真的能叫作‘好好表白’吗?”

学校和她的家相隔的距离并不远,走得再慢,二十分钟左右也足够她站到家门前,在口袋和书包里翻找钥匙。我与她一道走过许多回这条路了,有时是在夕阳下,有时是在冷风里,有时如同现在这样,连同我们的时间一起融化在她低低的笑声里。可不管哪一次,我都觉得我是第一次在走这条路。简直就像是游戏里每天都会准时刷新的日常任务,在我的想法里循环翻新,没有一次让我感到厌倦。

一如我对她的喜欢,没有丝毫厌倦。

一如她对我的执着,没有点滴懈怠。

每一天都是崭新的,每一天都是不同的。

她不知道明天起床,妈妈为她准备的到底是豆浆油条还是面包牛奶。

我不知晓明天相遇,她会和我讲述的是学习的苦闷还是班里的趣闻。

所以她才会期待明天,所以我才会期待明天。会想着独自的时间要怎样度过,会思考相逢的时刻要如何尽兴。

我们还能一起谈天说地,像婚后数十年的老夫老妻那样谈论着每一件小事。用我们自己的风格,延续属于我们的时间。

一直到交叉路口——那个分别通向我们各自的家的分歧点时才会离别。

“明天见。”

“明天……山上见。”

我想我的回复里应该倾注了我的不愿分别的情感。

“不要舍不得我。”

只是,那情感是否能够触及他的灵魂呢?

我用最快的速度关上门冲进房间,沉重的书包没有放稳,可我没顾上将它摆正,掉落造成的闷响也没有让我的脚步慢下哪怕一点。我从书桌抽屉的最下层翻出了那本不算太过陈旧的笔记本。整本册子里只有那一页是特别的,无数个午后和夜里,我不知道翻到那页多少次,只要一拿到它,我唯一会翻到就只有那里。

泛黄的纸张变得很硬了,我小心翼翼地将其一次性打开,精准无误地翻到沾着点点红印的那页。

这页往前,记载的尽是他过去的文字,那是一个人灵魂与这个世界交融的证明;这页往后,是斑斑点点,逐渐缩小的,干枯的红色印记,是一条要变成灰烬的,彻底沉睡的街道。

而这页当中,是唯一一句不是他亲笔写下的句子。

这句话来源于他,却只能由两年前哭泣的我来将它记上。

是在比明天先一步到来的意外里,在飘飞的笔墨之间,他给予我的正式告白。

“即使到了这种时候,我也还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苍白的话语显得有些好笑,那甚至都不能够算作一句正儿八经的表白台词,可他离开前的声音里,那股持续了许多年的喜欢,乃至上升到不属于那时我们所处年纪的爱意,我都深刻地感受到了。

我确实想过和他一起,将我的一切都完全抛下。可时至今日,在属于我的时间里,名为日常的轮回还在持续,仿佛一条无穷无尽的长溪,将我的人生送向两年前未曾想过的远方。

“我爱你呀——”

“我爱你呀。”

是啊,我再也听不到这句话了。

至少,听不到他/她对我说出这句话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久到外面的天彻底黑了,久到餐桌上饭菜全都凉了。

久到我再也看不见,那个站在我家院外,看着我开门进屋后才会转身离开的身影。

或许吧,或许在许多年以后——

“只有分别,才是我们的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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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bit% 平民
春花秋月才能让笔墨化雪,情深意切必须在悲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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