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崎隼] 与你飞跃银盘






奥运资格仅有一席。两位天才选手的人生交织,命运的故事。


距离奥运会开幕仅剩两个月,全日本花样滑冰锦标赛如期举行。
这场赛事汇聚了两位足以改变日本女子花样滑冰历史的选手。
一位是拥有卓越艺术感与表现力的完美主义者——京本瑠璃。
另一位是以压倒性身体能力突破跳跃极限的雏森云雀。
将历经波折的她们引向这个舞台的,正是各自的搭档。
一边是命运安排的师徒组合。
一边是青梅竹马的选手搭档。
紧密相连的两位女性 × 两组搭档,为争夺唯一的奥运参赛资格而激烈碰撞。

作者:绫崎隼
封面:つん子
翻译:旺久臭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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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简介

江藤朋香
编舞师

京本瑠璃
选手

京本丰
瑠璃的父亲

京本三枝
瑠璃的母亲

泷川泉美
选手

泷川六郎太
泉美的父亲

雏森云雀
选手

雏森国雪
云雀的哥哥

雏森翔琉
云雀的父亲

雏森紫帆
云雀的母亲

加茂瞳
选手

山本柊子
选手

野口达明
新潟冰上竞技场,经营者

阿久津清子
KS Academy,教练

高阶健志郎
KS Academy,教练




序幕
第一话 冰之狮子
第二话 雪之妖精
幕间
第三话 我的舞姬
第四话 我的朋友
最终话 决战





序幕


在绵延不绝的历史长河中,花样滑冰选手总是被恣意制定的规则所摆布。为了偏袒白人、夸耀本国功绩、或是打压竞争对手,规则总在利益驱动下被随意更改。
即便在日本冰上竞技联盟内部,派系斗争也持续了数十年。
速度滑冰、短道速滑、花样滑冰、冰壶——四类业余项目由同一个组织统辖,导致纷争不断。明明只有花样滑冰具备吸引观众和资金的能力,却因联盟高层多出身于速度滑冰,我们总是沦为不合理预算分配的牺牲品。
组织的运营本该交给经验丰富的专业人士,而非只懂锻炼肌肉的运动员。正因那些不自量力的项目传奇人物掌握了话语权,组织才日渐腐败。外行指挥内行,不出问题才怪。
所以,我早已放弃挣扎。光是思考和叹息,不过是浪费时间。
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支持现役选手就好。
我一直这样活着。
我——野口达明,在退役后,将滑冰场引进家乡新潟市,以经营者的身份守护着选手们。支持有才华的年轻人,有时甚至不计成本。我曾坚信这是自己的使命,也决心不再迷茫。
然而,从未像本赛季这般,对联盟制定的规则感到如此愤怒。
竞技最璀璨的明珠——女子单人滑的领奖台,已被俄罗斯少女们垄断了十余年。
明明终于出现了能与世界正面抗衡的天才。
甚至可能诞生了两位史上最强的滑冰选手。
在县内最大的会展中心特设冰场上,全日本花样滑冰锦标赛的正赛已于昨日开始。这是决定两个月后新潟奥运会参赛资格、四年一度最具分量的国内赛事。
继1972年札幌奥运会、1998年长野奥运会之后,时隔三十二年的第二十六届冬季奥运会再次落户日本。然而,主办城市的决定过程却充满了难以尽述的曲折。
最初,国内申办城市是时隔五十八年再度挑战的札幌。但受2020年东京奥运会贪污丑闻影响,申办活动在遴选前夕被迫中止。
随后,温哥华、盐湖城等有力候选城市也相继退出,本应在七年前确定的主办城市,竟陷入了无人申办的窘境。
最终,箭矢落在了这座雪国城市——新潟。
尽管全球变暖持续,但这里仍能确保充足的降雪;拥有世界顶级的优质粉雪;理由可以列举很多,但归根结底,或许是想借这次在国内以干净的形式成功举办奥运会,来洗刷东京奥运会留下的污名。
二〇二九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五。下午四点零五分。
双人滑短节目结束,整冰开始时——
“野口。让你费心了,不好意思。”
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一个男人在我旁边的座位坐下。
“感觉是头一次听你道谢啊。”
“只是没说出口而已。你看起来气色不错。”
“托你的福,身体还算硬朗。”
用帽子和口罩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这家伙,是雏森翔琉。
相识超过三十年的、同世代的前花样滑冰选手。
“最受欢迎的,还是加茂瞳啊。”
选手还没登场,观众席各处就已举起了女王的应援物。
“十五年来,这景象一次都没变过。你该得意洋洋了吧?”
“唯独今年,可谈不上。这种局面,对瞳来说也是悲剧。”
今天进行的比赛是双人滑和女子单人滑的短节目。
这场全日本锦标赛,是决定奥运会参赛选手的最后舞台。
只不过,瞳已经拿到了仅有两张门票中的一张。
像女儿一样的瞳能再次挑战梦想的舞台,我由衷感到高兴。
也真心希望在她现役生涯的最后一刻,能全力为她加油。但说实话——
“应该被派去奥运会的选手,是京本瑠璃和雏森云雀。”
目前的瞳,连世界排名前十都进不去。本赛季能在总决赛登上领奖台,也不过是因为赛前曝出兴奋剂问题,导致俄罗斯选手集体缺席。而且,话说得难听点,正因如此,才酿成了如今的局面。
“两人都才十九岁。巅峰期或许不在今年,但至少四年后,她们不可能再跳出同样的节目。”
索契、平昌、北京、米兰-科尔蒂纳丹佩佐,连续四届奥运会,女子单人滑的冠军都由俄罗斯包揽。上届奥运会,金银铜牌更是被她们悉数收入囊中。
其他国家的选手无法取胜,原因很简单:只有俄罗斯女选手能多次完成得分大幅加成的四周跳。再加上连跳,连完成度加分(GOE)也一并计入,比赛从一开始就失去了悬念。
尽管如此,日本也出现了有望时隔二十四年再度夺得金牌的少女。
而且,还是同时出现了两位。
“说到底,如果没有加茂,女子项目的派遣名额可能只有一个。她是靠自己赢来的名额,自己确保的。仅此而已。”
“即便如此,奥运会也该派出最强的选手。”
长期引领日本花样滑冰界的瞳,拥有极高的人气。她曾一人支撑起项目的黑暗时期,狂热粉丝众多。
相反,那两位品行不佳的选手,向来不受粉丝待见。但毫无疑问,京本瑠璃和雏森云雀才是日本女子花样滑冰史上最强的选手。
然而,在这场全日本锦标赛中,只有胜者才能踏上奥运赛场。
无论多么渴望,向谁发泄怒火,规定至今已无法改变。
如今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睁大双眼,将这场残酷对决的结局,看到最后。






第一话 冰之狮子



二〇二九年 十二月二十一日 上午七時四分
『我可以实现你的一个愿望,任何愿望都可以。』
当光芒那头传来温柔声音的瞬间,我毫不犹豫地回答:“请保护那孩子三天。”
『要把唯一的愿望用在别人身上吗?』
对方似乎有些讶异地询问,但我想,即使烦恼几个小时,愿望也不会改变。
请务必守护京本瑠璃的心。
如今三十六岁的我,江藤朋香,唯一的愿望仅此而已。
“朋香老师。您说梦话了。”
感受到阳光的热度醒来时,瑠璃正从敞开的拉门那头探出头来。
“比赛当天比选手睡得还熟吗?您的神经可真够粗的。”
她歪着头,确认了还没开始工作的闹钟。
“还没到七点。你睡得好吗?”
“我可不是连状态都调整不好的杂鱼。”
这种日子,这孩子从早上起还是老样子吗?
虽然对她那副睥睨众生的态度感到无奈,但保持平常心并非易事。面对她一如既往的高傲,我反而感到安心。
全日本花样滑冰锦标赛女子单人滑的序幕,将在今天拉开。
这是决定奥运会派遣选手的最终选拔赛,胜负将由今天的短节目和后天的自由滑总分决定。
瑠璃被分在最后一组,表演开始时间在晚上八点过后。不过,因为上午有官方练习,我们约好九点前离开公寓。
从窗帘缝隙间,洒入了不似十二月新潟该有的耀眼阳光。
“现在才说有点晚,但主场优势真是不容小觑啊。比赛当天能睡得这么沉,还是头一回。”
我叠好铺在榻榻米上的被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身体比平时轻盈。
昨晚虽然入睡困难,但睡眠质量似乎不错。
“我好像也是。感觉做了好多梦。”
“教练您该再紧张点才对。”
“得感谢他们把我叫来这个城市啊。”
明年二月即将举办的第二十六届冬季奥运会,主办地正是这里,新潟县。
虽然使用雪场的项目在山间市町举行,但花样滑冰的舞台设在新潟市建造的特设场馆。争夺奥运门票的全日本锦标赛,也在这里举行。
受经营滑冰场和滑冰俱乐部的野口达明邀请,我们搬到新潟市,是一年半前的事了。
虽然是为新潟奥运会做的决定,但结果上,搬家带来的好处远超想象。
新据点“新潟冰上竞技场”是本州日本海侧唯一全年营业的室内冰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不愁练习场地,像这样重要的比赛当天,也能在家调整状态。
“正式比赛时,不住奥运村,从家里往返也可以吧?”
“谁知道呢。早点确认一下吧。”
虽然还没拿到参赛资格,但我们对此深信不疑。
不安是锁链。畏惧就会生锈。迷茫便会缠绕。
该做的,是愚直地相信一路走来的日子,然后去战斗。
上午九時二十四分。
挂着入场管理通行证,我们从工作人员通道进入会场。
“啊,不好意思!京本选手!”
前往更衣室的路上,被一名穿着黑色衬衫的运营人员叫住了。
“只有京本选手的留言卡还没提交。”
瑠璃是个能用高压气场让面对她的人紧张起来的女孩。被她那冰冷的眼神一瞪,工作人员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这是备用的卡片。官方练习后提交也可以,请交给工作人员。”
瑠璃没有伸手,我代她接过。
“这孩子比赛前有点紧张。”
“是、是的。打扰您非常抱歉。请加油!”
“言不由衷。”
连对方送上的鼓励话语也冷冷地切断,瑠璃再次迈开脚步。
我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向工作人员低头致意,然后追向瑠璃。
拉伸、热身,然后是精神统一。
虽说是官方练习,但在上冰之前,还有一大堆必须完成的事情。
上午十時五十五分。
结束官方练习从冰场下来的瑠璃,罕见地喘着粗气。
她本来就是代谢快的类型,但流这么多汗的样子很少见。
在合乐练习中,今天最高难度的连跳——三周勾手跳接三周后外结环跳,她也轻松地落冰了。表演本身没有问题,或许只是决战之夜临近,激动的心情难以抑制。
“冰的感觉和昨天比怎么样?”
“感觉好把握多了。身体也很轻。”
“印象里,勾手跳可能有点转过了头。待会儿看录像确认一下吧。”
会过度用力,大概是因为最大的竞争对手雏森云雀也在同一块冰面上滑行。
雏森的表演滑行速度,比瑠璃还要快上一截。跳跃的远度和高度更是独一档。她是个不懂得看气氛的孩子,连短节目禁止的四周跳,在练习中也接连不断地跳。
近在咫尺地目睹连男子顶尖选手都难以企及的雏森的试跳,可怜有好几位选手明显畏缩了。
花样滑冰比赛中,会在冰场边设置等待打分结果的区域——“等分区”。不知从何时起,那里开始张贴选手亲笔的留言。
因为能窥见选手的个性,转播时也常被电视镜头捕捉。
我把工作人员给的留言卡递给完成放松运动的瑠璃。
“忘了提交?”
“怎么可能。”
“那就是故意的咯。”
披上连帽衫的瑠璃,接下来的动作是把手伸向背包。
“不写吗?”
“我又没有粉丝。”
瑠璃不会说无谓的自嘲,也不会贬低自己。她是真心这么认为。
“有的。要对一路走来的历史有信心。”
“就算有,也没有想说的话。”
“没有想说的话,那就写目标?”
明明给了再正当不过的建议,却换来一声露骨的叹息。
“如果朋香老师还在现役,会写什么?”
“‘站上领奖台’吧。”
明明是她问我才回答的,却被嗤之以鼻。
“所以老师您才是二流啊。比赛中除了夺冠,没必要考虑别的。既然没有想传达的话,也没有该用言语表达的目标,那就请舍弃掉吧。”
“这是联盟想出来的媒体策略之一。被追究起来也麻烦。随便写点什么就好。总之只要先提交了,就有借口了。”
“随便写什么都可以吗?”
瑠璃脸上浮现出坏笑。
“要是我把真正想说的话写上去,绝对上不了电视哦。”
“那样就好。如果运营方不展示了,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原来如此。老师也变得相当有性格了呢。”
“都是被你带坏的。”
最初把这孩子叫做“冰之狮子”的是谁来着?
因其激烈的性格,瑠璃不知何时起在媒体上被如此评价。
虽然印象里也带着讽刺,但唯独对瑠璃,我觉得这个称呼恰如其分。因为无论被谁、如何评价,都始终无法对自己抱有确信的我,与她形成了天壤之别的对比。
现役时代的我,是个不上不下的选手。
或许正因为如此吧。在决定选择花样滑冰而非恋人的那个十九岁的冬天——
“那样的话,只能当配角的你的人生可真悲惨啊。”
被五秒前还是恋人的他,这样挖苦道。
就算人生是电影,能成为主角的也只有极少数人。一个无名的滑冰选手选择了竞技而非恋人,我能理解他的愤怒。
但是,人降临到这个世界本无意义。持续挑战也不需要理由。
不是能不能做到,而是做不做。
当时还是十几岁的我,真心这么认为。相信即使无法取胜、无法实现、无法触及,也要为自己滑行、跳跃、起舞。
然而,如今已而立之年过半的我,可以确信地否定那时的心情。
八年前。
我们相遇时,瑠璃才十一岁,而我二十八岁。
虽然只看了一次练习就知道她是稀世天才,但从未想象过这样的未来。因为,我曾被瑠璃解雇过一次。
没错,明明还是个小学生,这孩子却凭自己的意志,炒了我的鱿鱼。
如果告诉那时的我,我们会一起以奥运会为目标,她会是什么表情呢?
人生真是难以预料。
我曾经讨厌瑠璃。真的、真的非常讨厌。
不知何时起,我,我们,开始追逐同一个梦想,奔跑在同一条道路上。

1

我,江藤朋香,是个公认的大器晚成的花样滑冰选手。
直到大学才首次参加国际比赛。
身体能力平平,也只能跳四种三周跳。华丽的三周半跳或四周跳,更是连挑战的念头都没有过。
即便如此,从体型稳定下来开始,我就能在艺术性较强的节目内容分上赚取分数了。结果,二十三岁时首次在全日本锦标赛上获得了名次。
站上领奖台简直是痴人说梦。只是获得名次的成绩,连赞助商都拉不到。能拿到奖牌的也只有前三名。到手的只有奖状,连奖金都没有。
但即便如此,能成为国内前八的选手,我还是很高兴。感觉至今为止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
对竞技不太了解的人,或许会对二十三岁首次获得名次被称为“大器晚成”感到违和。然而,花样滑冰是选手生涯极短的运动。
这项竞技最大的魅力无疑是华丽的跳跃,但在日本,无论惯用脚是哪只,大多数选手都以左脚为轴向左旋转跳跃。而且,选手们从小就在身体和精神的极限边缘反复跳跃。即使受伤,也无法灵巧到用另一只脚完好落冰。负担必然不断累积在落冰的右脚上,总有一天会爆发。练习时间越长,极限到来得也越早。
更何况,还要加上成长的问题。女性在第二性征结束前,肌肉力量会发育到与成人相当的水平。在保持苗条体型的同时,能够挑战高难度跳跃,但这段堪称全盛期的时期并不会持续太久。因为该发育的地方发育,变成所谓的女性体型后,转动惯量增大,旋转技术的难度会急剧上升。
表现力会随着经验提升。步法和旋转技术也能不断磨练。但是,由于最大的得分来源——跳跃变得无法完成,即便在十几岁达到巅峰的选手,之后也很难再取胜。结果,女性选手到了二十多岁后半,就变得凤毛麟角。
在十几岁中期迎来人生巅峰的少女的人生,是某种悲剧。
被奉为天才,踢开成年人,登上顶点的少女,无一例外会被媒体和粉丝捧高,但很快都会面对不如意的现实,然后跌倒。花样滑冰,是一项不允许天才永远是天才的竞技。
然而,我原本就没有跳跃的才能。正因为了解自己的器量,从一开始就接受了现实,才能在没有经历挫折和决定性失望的情况下,平缓地持续成长。那就是江藤朋香波澜不惊的竞技人生。
若问日本女子史上最强的选手是谁,所有人都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加茂瞳”吧。论年级比我低五届,按赛季基准的滑冰年龄则小六岁的她,从登上舞台起就是主角。
即使在少年组时期蝉联全日本青少年锦标赛冠军,也不过是传奇的序章。
十三岁转战青少年组后,她再次跳级,在全日本锦标赛上夺冠。并乘势在世界青少年锦标赛上摘得桂冠。
第一年的青少年选手就夺得全日本锦标赛冠军,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瞳的活跃很快传遍世间,第二年,她以远超上一年的分数成功卫冕,年纪轻轻便成为滑冰界的公主。
然后,在奥运会前一年的这一年,引发了席卷舆论的大争论。
要参加奥运会,必须在举办前一年的七月一日前年满十五岁。八月出生的瞳,仅仅因为两个月的差距,卡在了年龄限制上。
围绕她的狂热,甚至卷入了当时的政治家,发起了要求带她去奥运会的签名活动,但规定不可能为亚洲人而改变。
在全盛期,瞳无疑是世界第一的花样滑冰选手。然而,在状态最佳的时期未能实现奥运参赛,随着年龄增长,她逐渐沦为平凡的选手。
虽然在国内始终是无人能及的存在,但在国家政策锤炼出的俄罗斯少女们面前毫无还手之力,逐渐脱离了世界顶级行列。
在那场争夺派遣资格的骚动四年后。
在兼作平昌奥运会代表选拔赛的全日本锦标赛上,瞳一如既往地压倒对手,站上了领奖台的顶端。
另一方面,二十四岁的我,排名比前一年下降一位,位列第八。
如果说没梦想过参加奥运会,那是谎话。只是我明白,凭自己拥有的基础分,无论表演得多么完美,都无济于事。
连续两年获得名次,应该是值得骄傲的成绩吧。我想我已经尽力了。
我和瞳没有交集。年龄差距也大,在我入选强化选手的时候,她已经不参加国内的集训了。虽然在全日本锦标赛上碰过面,但实力差距太大,根本算不上对手。
我以为滑行组别不同,她也不认识我,所以比赛结束后被她搭话时,真的吓了一跳。
“江藤小姐。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正准备接过奖状,独自寂寞踏上归途的我,被她投来了那俘获国民的无忧无虑的笑容。
“我看了手册。江藤小姐的编舞师是同姓,是亲属吗?”
“江藤由美子是我母亲。”
“这样啊。您母亲以前也是选手吗?”
“不,只是个花样滑冰迷。因为她手巧,所以请她做服装。”
“本职是裁缝,还能构思编舞,真厉害啊。”
“不是的。只是借个名字而已。为了节省开支,我一直都是自己构思节目。但如果老实写出来,会被裁判看轻吧。”
“那么,短节目和自由滑,都是江藤小姐您自己创作的吗?”
“当然。一开始很辛苦啦。不过做了十年也习惯了。”
加茂瞳所属的团体是家喻户晓的知名企业。花样滑冰虽被戏称为烧钱的项目,但像她这样的顶级选手,应该与金钱上的辛苦无缘。
“找赞助商很不容易啊。我已经放弃了。如果有加茂小姐这样的实力,或许反而可以挑选吧。”
“叫我瞳就好。请直接叫名字。”
“那你也叫我朋香吧。”
“那个,老实说。去年和今年,我都是被朋香小姐的表演感动得最深的。”
我们之间有着天壤之别的实力差距,被她一脸认真地这么说,我很为难。
“别奉承我了。被年轻的天才夸奖,只会觉得可悲。”
“不是奉承!”
她语气强烈地否定。
“我并没有看完所有人的表演。但是,朋香小姐的节目是最美的。与音乐的融合、诠释自不必说,连细节都考虑周到的编舞真的……”
“嘛,毕竟是自己做的,总有些执着的地方。跳跃和旋转赢不了,所以也有意识地采取靠节目内容分得分的战术。”
迄今为止,我对瞳没有抱过任何个人感情。因为无论好坏,舞台都相差太远,既生不出嫉妒,也生不出羡慕。只是,作为一名运动员,我对她取得的成就抱有敬意。被夸奖也不坏。
“可能会被觉得是个讨厌的家伙,但我可以说真心话吗?”
“又没别人听,随便说好了。”
“我从小就很受关注,对吧?”
“简直像偶像一样呢。”
“我一直觉得,那些阿姨们快点消失就好了。觉得赖在竞技场上的年长选手们很碍事。”
“说得真够直白的。”
“但是,我老实承认。在表现力上,我比不上你。”
没想到她是这么毒舌的孩子。国民的妹妹、笑容和眼泪都如画般的优等生——加茂瞳有这样的形象,实际上,她也一直守护着这样的公众形象。
“年纪大了,跳不出像以前那样轴心不晃的跳跃了。”
“你才刚满十九岁吧。别说得像老了似的。”
“看了朋香小姐的表演,我看到了希望。大概,我是跳不了四周跳了。但是,表现力还能继续磨练。能这么想,我很感激。”
那天,瞳对我说的话,恐怕是发自内心的。因为即使到了二十多岁,她无法与俄罗斯顶尖选手抗衡,也没有选择退役。
受到胜利者的激励,我在二十五岁左右,决心挑战三周半跳。
然而,光凭干劲是解决不了问题的,结果到最后也没能掌握。不仅如此,因为勉强持续练习,右膝彻底坏掉了。
二十五岁就退役的我,名字大概很快就会被遗忘吧。
即便如此,我也不后悔。能做的都做了。作为凡人,攀登到了力所能及的高度。
奇迹般的花样滑冰选手,将我的表演认可为独一无二的存在。
献给冰上的青春时代,我至今仍真心引以为傲。
花样滑冰中“职业”与“业余”的定义,与字面给人的印象相去甚远。在日本冰上竞技联盟注册的选手被称为“业余”,能参加奥运会等竞技比赛的,只有这些业余选手。
那么,被称为“职业”的是哪些人呢?是那些结束了竞技生涯的运动员们。向联盟提交退役申请,注销选手注册,是转为职业的条件。
转为职业的人,工作就变成了冰上表演等商业演出。因此,必然产生了业余选手的竞技水平和人气反而更高的反常现象。
决定退役时,我才二十五岁。可以说有无数选择。
好歹也在全日本锦标赛上两次获得名次,最先想到的,就是转为职业,继续从事心爱的滑冰事业。只是,职业是比业余更受人气左右的残酷世界。
知名度低我有自知之明。也没有和有名的滑冰选手交好。
连赞助商都找不到的人,我不认为能在职业圈谋生。
但是,我也无法想象离开花样滑冰。我这样一个既无天赋也无环境眷顾的人,能坚持滑到二十五岁,正是因为热爱这项运动。
在烦恼再三之后,我选择的第二人生是“编舞师”。
负责指导选手的教练固然是最重要的成员,但鉴于竞技的特性,要想在比赛中获胜,仅仅提高技术是不够的。选手每年必须准备短节目和自由滑两个节目。基本上是从音乐开始决定,但随着允许使用带人声的乐曲,如今选择几乎是无限的。
根据曲目,动力和表演质量都会发生巨大变化。步法衔接、编排步法怎么设计?在连接技术动作的滑行部分要展现什么?即使使用相同的乐曲,根据编舞的不同,节目也会截然不同。
选手们跳出独具匠心的舞蹈,并非仅仅为了取悦观众。因为这直接关系到节目内容分。想要在比赛中获胜,就必须在掌握最新规则、把握评分倾向的基础上,创作出能打动裁判的节目。而这并非人人都能做到。因为所需的天赋,与滑冰技术完全不同。
因此,“编舞师”是与“教练”同等重要的存在,需求很大。
从十几岁中期开始,我就自己创作节目。并且,我的表现力和节目编排一直受到高度评价。
需要编舞师的选手很多,但一流的编舞师供不应求,非常忙碌。最重要的是报酬要求高。我决定成为那些只能独自努力的选手背后的支撑者——编舞师。
这成为了我第二人生的目标。
虽然抱着非同寻常的决心开始工作,但起步并非一帆风顺。
既然要花钱请人编舞,想找有实绩的人也是人之常情。单靠编舞师难以维生,我便一边在现役时期所属的冰场兼任儿童班的教练,一边维持生计。
正因为是人人求胜的世界,只要有真本事,道路一定会打开。
无论工作多么廉价,面对实力不如我的选手,我也细致、真诚、用心地创作编舞。有时也指导滑行技术,构建能激发他们最佳状态的节目。
编舞不像跳跃或旋转那样,优劣一目了然。
虽然也有不少人几乎不关注,但懂行的人一看便知区别。
因为从小在学滑冰的同时也学习钢琴,我能够从乐谱层面分析和解读音乐。此外,也具备跟进最新规则和评分趋势的能力。
口碑带来口碑,带来下一个委托人。开始自称编舞师两年后,终于能够不靠兼职也能生活了。
小时候憧憬的,是在冰上起舞的公主。这里并非儿时梦想的地方。但即便如此,或许,这才是我的天职。不知不觉间,我开始这样想,实际上,这想法也并非不着边际。
然而,江藤朋香的人生真正开始,其实并非在决心以编舞师身份活下去的那一天。
迎来二十八岁的水无月(注:农历六月)之际,我,将与冰之狮子相遇。



我第一次听到京本丰这个名字,应该是在综艺节目的娱乐新闻里。
作为入选“世界最美面孔100人”的女演员伊藤三枝的结婚对象,他在医疗健康相关的风险投资领域取得了成功,是一位年轻的总裁。
娶了美丽的女演员为妻,一跃成为风云人物的丰,曾一度在综艺节目等领域备受追捧。
因生产而减少演艺活动的三枝,已经多年没有公开露面,除了广告之外,也很少听到京本集团的名字了。
所以,当一位名叫京本三枝的人物联系我,希望我能为她女儿编排节目时,我完全没有想到委托人就是那位伊藤三枝。直到为了签约被邀请到她家,站在千代田区的高层公寓前,我才意识到她就是那位嫁给了京本集团总裁的女演员。
花样滑冰不是能在街头开始的运动。不穿冰鞋就无法站在冰上,无论怎样的天才,都不可能从第一步就滑得纵横自如。此外,还需要有面对疼痛的勇气,以及无论摔倒多少次都能重新站起来的气概。
丰和三枝的女儿,京本瑠璃,现在小学五年级,似乎这个月刚满十一岁。
为了防止孩子们因过度练习和压力而身心受损,各项比赛都设有年龄限制。赛季起始日定为七月一日,以六月三十日时的年龄来决定可以参加的组别。
国内最年轻的比赛是【新人B组】(9岁以上,10岁以下),其次是【新人A组】(11岁以上,12岁以下)。再往上则是【青年组】(13岁以上,18岁以下),以及从15岁起可以参加奥运会的【成年组】。
后两者有重叠期,是因为可以自行选择转组时机。
成年组和青年组的奖金金额也相差很大。如果有能战斗的实力,尽早转组比较好,但对于男子选手来说,十五岁时体格和肌肉力量的差距很大,几乎无法竞争。因此,立刻转成年组的选手反而少见。
相反,女子选手作为跳跃选手的巅峰期来得较早,十五岁就立刻转成年组的情况也不罕见。
据说京本瑠璃在两年前首次挑战全日本新人选手权B组时,就一举夺冠了。去年似乎遗憾地获得了亚军,但她无疑是同代中的佼佼者。
在客厅里相对的京本三枝,是我迄今为止见过最美的人。
即使只相隔一米的距离面对面,那过于完美的容貌也让人觉得不真实。
旁边的女性是经纪人吗?还是女佣?
现役时代我也接触过不少美丽的女性,但她的气场比国外的奖牌得主们还要华丽。完全看不出已经四十多岁了。
“这是拜托老师您编排节目的条件。如果您希望的金额低于这个数,请允许我和我丈夫商量。”
视线落在递过来的合同上,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上面记载的报酬金额,比我预想的要多一个零。对于无名的编舞师来说,这简直是让人怀疑是不是在开玩笑的数额。
“坦白说,如果能给出这个金额,也可以委托国外的顶级编舞师了。对他们来说这也是工作,即使是新人组的选手,他们也会乐意接受的。”
到了顶级水平,行情什么的就没什么意义了。即便如此,这个金额也超出了常识范围。报酬当然是多多益善,但无论如何,这个数额我实在不能收。
“希望江藤老师您来,是我女儿的意思。我们没有考虑过拜托其他老师。”
“是您女儿指定我的吗?不好意思,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应该没有见过面。老师您去年担任了在全日本青年锦标赛获奖的三森亚由子选手的编舞师,对吧?瑠璃好像在直播里看了她的表演,说想拜托同一位老师。”
为亚由子编排的节目,我自己也觉得非常满意。
如果说是看了表演才这么希望的,那或许不是一时兴起。
但是,她才小学五年级。这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如果是她本人的希望,我很乐意接受。但是,这个金额我不能收。请让我按和三森小姐相同的金额来负责。教练是另外单独聘请的吗?还是说目前隶属于某个俱乐部?”
“目前只有私人课程。不久前,我们解除了与之前聘请的教练的合同。现在正在寻找新的教练,所以希望江藤老师能专注于编舞。”
“明白了。如果再悠闲下去,赛季就要开始了。确认了瑠璃的实力后,我们立刻开始具体讨论吧。我想您和她对音乐应该都有偏好和期望。请先告诉我这些。”
兼作问候而造访的夜间冰场,为了这位十一岁的少女而被包场了。
在东京想包下这种规模的主冰场,即使是清晨也要三万日元,深夜时段更要四万日元。在这个时间包场的话,几天就能赶上我的月收入了吧。所谓不惜重金,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独占广阔冰场、独自滑行的少女的舞姿,果然名不虚传,非常出色。
步法富有节奏感,内刃的使用、向外刃的转换,都卓越得不像小学生。最让我惊讶的,是膝盖的弹性和跳跃力。
花样滑冰有六种跳跃,最难的是唯一向前起跳的阿克塞尔跳。因其起跳方式特殊,会多半周旋转,所以即使是能跳四周跳的天才,也有很多选手不擅长三周半阿克塞尔跳。
然而,瑠璃年仅十一岁,就已经掌握了四周后内结环跳和三周半阿克塞尔跳。
高度、旋转轴心,都美得令人着迷。
如果能在比赛中发挥出这种实力,在新人组应该没有敌手。亲眼目睹了实际的滑行后,现在反而觉得她去年输掉比赛的事实更令人难以置信。
听说她的父亲丰在学生时代曾参加大学校际游泳比赛。妻子三枝是连动作戏也能胜任的女演员,年轻时不用替身就能完成时代剧的武打场面。
不仅经济实力雄厚,身体能力也天赋异禀。老实说,是超乎想象的逸才。
注意到被任命为编舞师的我出现,临时教练停止了练习。
近距离看到的瑠璃,继承了母亲的美貌。散发着如同打磨过的名刀般的气质。
指名编舞师的,就是这位少女。然而,即使看到出现在她面前的我,瑠璃也没有露出一丝笑容。是立刻就想回去练习吗,连问候都显得敷衍。
“有喜欢的音乐或者想滑的曲子吗?”
选择适合选手氛围的曲子固然重要,但孩子的喜好也同样重要。
因为在痛苦、快要失败的时候,能支撑心情的,是音乐。
“没有。选一首能让我看起来最美的曲子,你来选。”
得到了冷淡的即答。
“那,曲子也和教练商量一下……”
“不用商量。各做各的工作。你对自己的品味没自信吗?”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让她不高兴的话?
瑠璃用近乎吵架的态度,这样甩下一句话。
“明白了。那我看了今天的练习后,由我来选曲。滑了之后如果觉得不合适,可以再换。”
我提出了一个再合理不过的建议,少女脸上却浮现出嘲弄般的笑容。
“我说啊。你觉得选了个烂曲子的编舞师,还会有下次机会吗?我可不像阿姨你,没有那么多时间。如果展示不出品味,就消失吧。”
她像吐出来一样说完,便径直回到了冰面上。
我不由得和教练对视了一眼,他脸上露出了苦笑。
“那孩子对我也那样,江藤老师您也别太在意。”
“老实说,我吓了一跳。该怎么说呢,那孩子,真的是小学生吗?”
“是的。确实是这个月刚满十一岁的小学五年级学生。”
京本瑠璃是个在各方面都超出想象的少女。
要成为一流的花样滑冰选手,需要很多能力。其中最重要的是勇气和对疼痛的耐受力。想要掌握高难度跳跃,就必须无论摔倒多少次、受伤多少次,都持续挑战。
瑠璃是对疼痛忍耐力极强的选手。仿佛觉得示弱就会死一样,无论练习中失败多少次,都绝对不会露出怯懦的样子。
三枝是位待人亲切的女性。无论何时见面都很温和,也没有摆出名人的架子。相反,她的女儿却是个极其“傲慢”的少女。虽然这对小学生来说是个不太相称的词,但她总是看不起周围的人,不允许任何人反驳。
据说去年在新人B组比赛中错失冠军时,瑠璃当场就解雇了当时的教练。接任的男性也在四个月后被解雇,新教练是三天前才决定的。
京本家钱多到可以随便挥霍,所以女儿只要任性一下,就能解雇教练和编舞师。但是,即便如此,也不能放任那种态度不管。
作为运动员应该品行端正。虽然不至于说到那种程度。但过度膨胀的自我表现欲总有一天会毁了自己。想要成功的话,这孩子必须学会谦虚。
“听说你这个月刚满十一岁。这么说,你的目标是在米兰……”
当我向练习结束后的瑠璃搭话时,又看到了她那傲慢的笑容。
“我发现了。我将在下一个奥运年迎来十五岁。既然是在最佳年龄站上冰面,结果可想而知吧?全世界的人都会拜倒在夺得金牌的我脚下。”



对于十一岁的少女来说,最大的目标是全日本花样滑冰新人选手权大会。
本赛季开始,瑠璃的组别上升了一级,成为新人A组。
十月。她以非同寻常的气势挑战了那个大会,并以压倒性的分数获胜。
登上领奖台的选手,可以在下个月获得推荐,参加全日本青年锦标赛。
下一个对手是十三岁到十八岁的选手。除了滑行时间的差异,最大的不同大概在于需要准备两套节目。新人组只靠自由滑决胜负,但从青年组比赛开始,也需要滑短节目。
瑠璃从赛季初就打算以参加青年锦标赛为目标进行准备。
对于想要加入正在挑战的四周跳来瞄准顶点的瑠璃,教练却以担心受伤为由,没有让她勉强。那是非常正当的指导,但对方毕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执着于掌握四周跳的瑠璃和教练发生了冲突,结果教练在比赛前两周被解雇了。
瑠璃练习起来拼命到连在一旁看着的我都感到担心。即使没有教练,这一点也没有改变,就在找到下一位指导者之前的短暂期间,悲剧发生了。在致力于改善空中姿势时,她落地失败,扭伤了脚踝。
结果,她不得不缺席了目标的大会,并且为了治疗,赛季后半段也完全荒废了。不仅如此,据说复出后因为讨厌被限制练习,她又再次解雇了新的教练。
既然是在坚硬的冰面上表演,受伤就难以避免。正因为是优秀的教练,才会考虑选手的负担而限制练习,但对疼痛耐受力强、并自认为是天才的瑠璃讨厌妥协。结果就是发生冲突,然后情绪化地解雇教练。
尽管如此,她似乎对我的选曲和编舞还算满意,新赛季也以比去年更优厚的条件签订了雇佣合同。
花样滑冰的世界虽然华丽,但实际上非常狭小。坏名声转眼就会传开。虽然实力超群,但有个性格有问题、频繁解雇教练的小学生——这样的传闻已经在圈内广为人知。
京本家开出的金额,远高于市场价。然而,即便如此,新的教练也迟迟未能决定。
就这样迎来了新的一年,在三枝低头恳求下,我暂时兼任教练,直到找到新的指导者。
“我想如果是朋香老师您说的话,瑠璃多少会听一些。”
“我是单身,也不是能对别人家孩子教育说三道四的人。但请允许我说一句:如果瑠璃想作为选手取得大成,她必须学会谦虚。而能教她这一点的,只有三枝女士您。”
我知道多管闲事不好,但正因为考虑到这对母女,我不能不说。做好了被生气的心理准备说出来后,三枝露出了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沉默不语。
人各有所长。三枝是位人格高尚的人,但作为母亲,她的温柔却起了反作用。
她无法斥责女儿,一直纵容着女儿肆无忌惮的行为到今天。
“在新的教练确定之前,我可以兼任。但是,请您务必为了她记住:再这样下去,那孩子会毁在表演之外的原因上。”
那之后,三枝有教导过女儿的言行吗?
答案我不知道。至少在我所见范围内,瑠璃的态度没有改变。
尽管如此,因为暂时负责监督她的练习,我重新认识到她并非只是嘴上说说的少女。她的练习量、自主性,都让人难以想象是小学生。
对他人严厉,对自己也极其严厉。这就是京本瑠璃的本质。
快到五月底的时候,新的教练终于确定了。
虽说是有前途的年轻选手,但瑠璃毕竟还只是新人组的选手。到底要花多少钱,才能雇到这种级别的教练呢?
下一位指导者,是培养出好几位奥运选手的俄罗斯人。
近年来,国际大赛中女子单人滑的顶峰一直被俄罗斯独占。
对于眼下正热衷于掌握高难度跳跃的瑠璃来说,这应该是理想的指导者。在伟大教练的指导下磨练,或许真能如她宣言的那样,在米兰展翅高飞。这确实是让人不得不抱有期待的合约,但是……
在瑠璃十二岁的这一年,发生了一件大事。
不仅是花样滑冰,艺术类竞技项目会因各种原因定期修改规则。大的修订通常发生在奥运会后的初夏。
而这次,国际滑冰联盟宣布,从下个赛季开始,将逐步提高成年组的年龄限制。下赛季是十六岁,两年后是十七岁,年龄限制将发生变化。
下一次在意大利举办的奥运会,瑠璃将在十五岁时迎来。由于规定变更,瑠璃最早能瞄准奥运会,也要等到下下届,七年后的十九岁冬天了。
“开什么玩笑!凭什么我要忍耐七年!”
在个人练习中得知联盟的决定后,瑠璃勃然大怒。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是为了保护选手身体和心灵的决定。”
“哈?不就是因为杂鱼们赢不了俄罗斯,才方便地改了规则吧?”
焦躁之下,瑠璃用冰刀的后跟划伤了冰面。
“别做这种孩子气的事。是想避免年轻选手成为胜利至上主义的牺牲品。ISU的判断没有错。”
“连兴奋剂都用上、进行过度体重管理的,不也只有俄罗斯吗?那就只排除那些家伙好了。”
那天,瑠璃直到最后都失控到无法收拾,但事到如今,决定不可能改变。既然是为了保护年轻滑手而进行的修订,今后年龄限制也不可能再降低。
意外地以波澜起伏开始的赛季,瑠璃展现出了令人瞠目的成长。
愤怒转化为热情,并直接投入了竞技。不过,最大的原因,还是从国外聘请的教练的指导方式,完全契合了瑠璃的个性。
同样拥有奥运参赛经验的资深新教练,和瑠璃一样,是绝不妥协的类型。从第一天起两人就冲突不断,明明语言不通,却总是一言不合就大声争吵。而每次,作为调解人,我都会被拉出来。本打算回归编舞师的日常,结果又被三枝恳求,最终继续作为副教练陪着练习。
瑠璃每天都在最大限度地吸收能从新教练那里学到的东西。对于外籍教练来说,这个虽然傲慢却展现出与之相称的热情的天才少女,一定也很可爱吧。
引入了最新的训练方法和使用安全带的练习方式,技术突飞猛进的瑠璃,在掌握了四周后内结环跳之后,四周后外点冰跳也几乎能完美落冰了。
很难从人性上喜欢瑠璃。但是,相处了这么久,难免会产生感情。作为编舞师,要创作出最好的节目。要全力带领这个奇迹般的团队走向胜利。我本已发自内心地这样想,然而……
十月的全日本新人选手权大会上,团队出现了决定性的裂痕。
因为瑠璃输给了同年龄的希望之星——名叫雏森云雀的选手,最终只获得了第二名。
我赛前就知道雏森这位选手。她是两年前在新人B组击败瑠璃的选手,也是昔日名将雏森翔琉的女儿。
我曾认为瑠璃是唯一能与俄罗斯天才少女们一战的选手。但是,雏森云雀在十二岁时,就掌握了比瑠璃更高、更锐利的跳跃。
老实说吧。我在比赛中看到雏森的表演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以为是在做梦。因为她竟然成功落冰了三种四周跳。
那些跳跃的质量,几乎与成年组男选手不相上下,而且四周后外点冰跳还是连跳。不仅如此,她还在节目后半段将三周半阿克塞尔跳作为跳跃序列编入。
雏森的表演自始至终都与音乐脱节。表现力方面也感觉不到什么特别之处。
即便如此,如果能以那样的完成度落冰基础分值高的跳跃,当然会得到高分。瑠璃以超过10分的巨大分差落败了。
虽然是输了,但也是第二名。获得了授予前三名的全日本青年锦标赛参赛资格。如果不甘心,就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提高熟练度,在需要表演短节目和自由滑两套节目的青年组中复仇就好了。
我和教练都是这么想的,但瑠璃却决不肯接受失败。
在意识到失败的那一刻,她抓住翻译的衣领,怒视着教练。
“告诉这个无能。我输了,都是你的错。降低了连跳的难度,才在基础分上输给了那种蠢女人。”
“适可而止吧,瑠璃。教练没有错。”
我知道这是多管闲事,但不能放任不管。
“哈?你凭什么插嘴?”
“冷静点。雏森选手的表演不是很精彩吗?称赞对手不是软弱,而是强大。承认之后,再成长、超越就好了。”
“说什么梦话呢?输了,是因为我们这边故意降低了基础分吧。是教练的失误。”
“目标是在奥运会上拿金牌吧?你才十二岁,身体还没发育完全。考虑到受伤风险来编排节目的教练才是对的。道歉。”
“你啊,在对谁说话呢?区区一个编舞师别得意忘形。明白吗?我绝不允许别人站在我上面。绝对不。”
对任何比赛都全力以赴,这种态度很棒,但如果受伤就得不偿失了。
禁止成功率低下的危险连跳,教练的判断是正确的。那是考虑到选手未来而做出的判断。
但是,瑠璃无法理解。越是劝诫,她的怒气就越是倍增。
然后,她的怒火,在那一天,以最糟糕的形式显现了。
在领奖台上被挂上银牌的瑠璃,在竞争对手旁边摘下了自己的奖牌,摔在了冰面上。
然后,对目瞪口呆的相关人员看都不看一眼,独自走下了领奖台。
无论是作为一个人,还是作为一名选手,这都是不可饶恕的行为。
即使理解瑠璃的性格、对她的任性多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教练,唯独这次也毫不掩饰愤怒,鬼一般地抓住了回来的瑠璃的手臂。
但是,在他开口之前,瑠璃甩开了那只手。
“你们所有人,解雇。”
她用冰冷的眼神宣告,然后快步离开了会场。
全日本新人选手权大会的所有赛程都有直播。
仅仅一天,这天的骚动就传到了滑冰迷以外的人群中。
由于在颁奖仪式上的行为受到质疑,瑠璃被取消了青年锦标赛的推荐资格,之后参加国际比赛的派遣也被搁置了。
京本瑠璃是位拥有可怕潜力的选手。或许真的是十年一遇的天才。
但是,才能并非仅由能力决定。
除非洗心革面,否则像她这样的选手绝对不可能成功。



对于合同期内的解雇,我不可思议地没有感到懊悔或愤怒。
瑠璃是新人组最受瞩目的选手之一。为她担任了两个赛季的编舞,无意中也让我的知名度一下子提高了。
虽然失去了出手阔绰的京本家的委托,但来自以前无法想象级别的选手和职业滑手的委托也纷至沓来。
自然而然地,我也不再想起瑠璃了,但在同一个行业里生活,偶尔也会在某个瞬间看到她的名字。
第二年的十一月。十三岁的瑠璃,以大会纪录的成绩赢得了全日本青年锦标赛。在瑠璃之前出场的雏森云雀,不知为何,竟然在短节目中跳了两次被禁止的四周跳。因无视规定而得到低分的她,甚至没能进入前二十四名,无法参加第二天的自由滑。
次月,凭借推荐名额参加的全日本锦标赛上,瑠璃创造了传奇。
她成功落冰了后外点冰跳、后内结环跳、后内点冰跳三种四周跳,以巨大分差夺冠。这是刷新了加茂瞳创下的最年轻纪录的加冕。
好歹我也曾是她团队的一员,度过了一年半的时光。我自以为了解她的才能和成长速度,但或许连一半都没理解到。
能与世界顶级选手竞争的跳跃技术,当然很出色。但真正厉害的,是她追求将舞蹈之美推向极致的、毫不妥协的意识。
细节决定成败。瑠璃从小就将这项运动视为艺术而非单纯的体育。即使是连接部分的短暂瞬间,她也把神经磨砺到了极限。
夺冠后的采访中,瑠璃只说了“不过是打败了杂鱼而已”一句话,便无视追来的记者们离开了。
成为冠军后的态度也引发了巨大争议,但无论选手的人格如何,结果不会改变。在国内大赛夺冠的瑠璃,在三月被派往台湾台北举办的世界青年花样滑冰锦标赛,并获得了银牌。
那是十八岁以下选手参加的世界大赛。十三岁的选手能登上领奖台本身就是壮举,但获得第二名的她,直到最后都板着脸。
京本瑠璃究竟会成长到什么地步呢?
我甚至忘记了自己被解雇的事,开始感到心潮澎湃,但新赛季刚开始,就传来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
瑠璃的父亲,京本丰被捕了。
与伊藤三枝结婚的风险投资公司总裁,因行贿罪被捕的新闻,连日占据着综艺节目的头条。三枝实际上已经引退了演艺事业,但这并不会减弱世人的关注。
厚生劳动省下达了停业命令,丰被判处有期徒刑实刑。
而且,事件并未就此结束。
在三枝离婚的传闻甚嚣尘上之时,丰又因违反毒品取缔法的嫌疑再次被捕。
白手起家建立的城堡,崩塌时也很快。
由于总裁引发的一系列丑闻,京本集团转眼间就崩溃了。
京本家的丑闻,也波及到了他们的女儿。
在花样滑冰界,十二月之前被视为赛季前半段,一月之后是赛季后半段。前半段的主要国际比赛,是ISU大奖赛系列赛。
经过在美国、加拿大、中国、法国、俄罗斯、日本举办的六站比赛,只有总积分排名前六的选手,才能获得参加大奖赛总决赛的资格。这是决定赛季前半段冠军的比赛,青年组比赛也以同样的规则举办。
瑠璃在她参加的两站比赛中,都以压倒性的分数获胜。连被视为竞争对手的俄罗斯少女们也完全无法匹敌。
然而,就在总决赛前夕,她的父亲再次被捕了。
之后,京本家发生了什么,我不得而知。瑠璃缺席了大奖赛总决赛和全日本青年锦标赛,也没有出现在赛季后半段的比赛中。
有传闻说,因家主再次被捕,京本家离散了,但真相不明。
媒体在追查消失的三枝的下落,也有以采访为名的鬣狗记者找到我这里,但遗憾的是,我知道的并不比报道内容多多少。
三枝与行贿罪无关。丈夫被捕时也曾有同情的声音,但当发现配偶在家中使用毒品后,风向就变了。
妻子不可能没注意到。甚至开始被怀疑是否一起使用了。她的消失,也加速了世人的怀疑。
真相不明。说实话,我对京本家的内情也没什么兴趣。
唯一确定的是,以那起事件为界,京本瑠璃从世界上消失了。
第二年,新赛季开始,瑠璃也没有回归舞台。
十五岁这个年龄,若是在上一代,已经是完成成年组首秀、成为世界冠军也不奇怪的年纪了。
我讨厌瑠璃。曾对她的好胜性格感到厌烦,也轻视她的傲慢。
但是,我承认她的才能和内心的强大。不得不承认。
京本瑠璃真的就这样从冰上消失了吗?丰被捕后,不知不觉间,那孩子的名字也从联盟公布的特别强化选手名单中消失了。
我从未见过比她更热爱花样滑冰的选手。
虽然态度绝不可取,但那孩子总是充满愤怒,说到底,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认真。
圈子很小,冰场数量也有限。但是,即使询问编舞师和教练同行,在丰再次被捕之后,也没有人见过瑠璃。
犯罪者终究是父亲。瑠璃本身并无瑕疵。即便如此,只要母亲是前女演员,在国内就难免会被人投以好奇的目光。
除非是受了无法复出的重伤,否则瑠璃应该不会决定引退。
也许她和三枝一起,把据点转移到了海外。不知何时起,我开始这样想。
十岁神童,十五才子,二十过后便只是凡人。
如果仅限于女子花样滑冰选手,没有比这更贴切的谚语了。
成长期的一年影响巨大。如果是两年,那几乎是致命的。
下一个赛季,联盟公布的强化选手名单中,也没有瑠璃的名字。
今年春天,瑠璃应该初中毕业了。六月就十六岁了。
我讨厌那个傲慢的少女。但是,我不希望她以这种方式淡出。我宁愿愤慨地想:凭什么那种选手能站在顶点。
胜负的世界没有“如果”。没有站上舞台的人,都是败者。
运动员的世界变化很快。
那个跳出了三种四周跳的奇迹少女,世人已经开始遗忘了。
所以,新年伊始,再次在新闻里听到京本家的名字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枝在冲绳,与前经纪人男性一起,因涉嫌违反毒品取缔法被捕了。据报道,她似乎否认了嫌疑,但前经纪人供述是两人一起使用的。
三枝是位不摆明星架子的人格高尚者。是与性格激烈的女儿截然不同的有常识的人。但是,软弱和人格,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三枝的内心,一定只有她自己知道。
丰目前仍在服刑。瑠璃这二年,应该是和销声匿迹的母亲在一起,但无论看哪篇报道,都没有关于女儿的报道。
明明已经没关系了。明明我被那孩子解雇了。
无论过了多久,不知为何就是忘不掉。总会在某个瞬间想起来。
说到底,在共同度过不到两年的时光里,我大概已经无可救药地迷上了瑠璃的才能吧。
都说上了年纪时间流逝会变快,但开始新事物的瞬间,连平凡的日常也会变得多彩。刚退役那会儿,一年真的感觉很漫长。
但是,回过神来,我也三十多岁了。
实在称不上是著名编舞师。但与为成绩不佳而烦恼、一直畏惧受伤的选手时代相比,现在更幸福。
二月。迎来三十三岁的雪季。
不久前病倒的母亲恳求我回乡,并去相亲。
幸好母亲康复了,父亲也健在。并非必须回老家照顾父母。只是,我自己心里也有种“这样下去真的好吗”的感觉。
我在长野县轻井泽生活到高中毕业,因上大学而来到东京。我能以没有赞助商的状态将选手生涯持续到二十五岁左右,是因为有家人全力的支持。也许是时候该我回报长久以来支持我的母亲了。
轻井泽有全年开放的冰场,坐新干线去东京也很方便。相亲暂且不论,即使回到故乡,应该也能继续编舞师的工作。
正想着今夜格外寒冷,东京也发布了两年来的降雪预报。
这个选择,恐怕会极大地影响我的一生。
独自泡在热水里,认真思考着回乡事宜的晚上十点多。
突然,门铃响了。
没有预定的快递,也没有来访者的头绪。公寓的门铃在深夜无缘无故地响起。这是件可怕到让人瞬间身体僵硬的事情。
如果是认识的人,应该会先打电话来。无视吧。
虽然瞬间这样决定了,但三十秒后,门铃又响了一次。
因为面向外走廊的浴室亮着灯,在家的事实无法隐藏。
或许是知道我在假装不在家,第三次门铃被连续按了三次。
用浴巾裹住身体,蹑手蹑脚地从猫眼确认,站在那里的是我完全没想到的脸。思考之前先解开了锁,打开了门。
视线交错的瞬间,来访者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正常吗?穿成这样开门,是痴女吗?”
被冷气一吹,我不由得打了个哆嗦。瞪着我的人,是京本瑠璃。
现在应该十六岁了吧。时隔四年重逢的瑠璃,个子比我高了,眼神也变得相当成熟。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
她背着双肩包,两手提着大包的样子,简直像是离家出走。
“从妈妈的手册里找到了名片。”
“进来吧。穿成这样待在外面会感冒的。”
明明是这么冷的夜晚,瑠璃却只穿了件厚卫衣。没戴手套,抓着背包的手被雪打湿,冻得通红。
我穿好衣服回到起居室,身体发抖的瑠璃打了个大喷嚏。
“名片上也有电话号码吧?为什么特意……”
三枝在冲绳本岛被捕,是上个月底的事。很难想象高中一年级的瑠璃会和母亲分开生活。是母亲被捕后,回到东京来了吗?
“我想做个交易。”
瑠璃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带着忍受屈辱般的表情这样宣告。
“朋香你现在也还是三流编舞师吧?一个优秀的选手都没指导过吧?”
雪夜里突然来访,这孩子到底想说什么?
“难不成是来找茬的?我负责的选手在全日本锦标赛拿了第六名哦。”
“第六名?杂鱼嘛。”
性格果然不会轻易改变。这孩子似乎至今仍改不了看不起人的毛病。
“要是嘲笑我的选手就请回。我不能允许认真比赛的选手被嘲笑。”
“我说啊,这可是我认可你才来的,理解一下好吗?我知道朋香你其实不是三流编舞师,所以才来这里的。”
“你想说什么?”
“我可以把你变成金牌得主的编舞师哦。”
这孩子到底从刚才开始就在说什么啊。
“朋香你作为运动员虽然一般,但作为艺术家是有才能的。但是,因为没有负责过顶级选手,所以不被世人认可。说到底,只有有政治手腕的家伙才能出头,像你这样不懂世故的人,永远都只能当个路人编舞师。”
“小孩子的戏言。我可没像你对业界那么失望。别混为一谈。”
“爸爸被抓,知道没法再榨取捐款后,联盟的态度立刻就变冷了。那些曾经看我脸色行事的家伙,也全都变了态度。”
“那是因为你至今为止的所作所为。”
“如果我去年能参加奥运会,他们绝对不会离开的。但是,因为规定改了,要到十九岁才能参加奥运会。所以,他们放弃了。因为女孩子的身体会随着成长改变。”
“你还是无法认清现实啊。没人帮你,是因为你傲慢。”
“不对。是因为他们不相信我到了十九岁也依然是天才。”
“看来我们谈不拢。算了,无所谓。答案是什么都与我无关。”
“我想和朋香你做个交易。因为父母成了罪犯,我落魄了。如果你肯帮我,我可以把我赢得的荣耀,全部算作你的功劳。”
“你忘了是你解雇我的吗?”
“那是因为你顶撞雇主吧。别对过去的事絮絮叨叨。我认可朋香你的能力。这才是最重要的吧。你不想成为世界第一的编舞师吗?错过这次机会,可能一辈子都摆脱不了三流编舞师的身份了哦。”
“你应该多学学怎么做人。那不是求人的态度。”
“要我低头吗?好啊。反正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低头就低头。所以,帮帮我。”
说着无法忍受她那不服从的态度而解雇了她,却一直对我的编舞能力抱有确信吗?
眼前的情景让人一时难以置信。
那个自尊心强得像穿着衣服在行走的京本瑠璃,真的在低头。
我一时语塞,只见低着头的瑠璃下方,一滴、两滴,透明的泪珠落了下来。
难道在哭吗?这个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傲慢不逊的少女。
“求你了。帮帮我。除了你,我已经没有别人了。”
“……倒也不是。如果能这样低头的话,应该也有其他人会帮你吧。”
“我只向值得我求助的人低头。”
抽泣着,用颤抖的声音,瑠璃这样说道。
外表看起来成熟了些。但这孩子的人性,一点都没变。
承认吧。我现在依然讨厌瑠璃。不想为这样的选手编舞。
即便如此。即使讨厌。即使不想扯上关系。可气的是,我不得不承认她话里有一部分是事实。
没有实绩的人,不会有顶级选手愿意把重要的节目创作托付给他。没有负责过一流选手,也没有政治手腕的我,或许永远只能当个配角。
“我有两个条件。”
像被弹开一样抬起脸的少女,双眼通红。
“必须叫我老师。还有,要用敬语。”
“敬语和花样滑冰没关系吧?”
“你缺少的,是尊敬他人的心。这在艺术竞技中可能是致命的缺陷。如果不能理解,没关系。请出去。”
“……明白了。我叫您朋香老师。”
本以为她会更抗拒,没想到瑠璃意外爽快地接受了我的条件。
在这样寒冷的夜晚,连外套都不穿就来了。可见她被逼到了何种地步。
“告诉我一件事。这二年,你们发生了什么?”
我问这个问题,纯粹是想理解瑠璃。是因为我想帮助父亲和母亲都被捕的十六岁少女。
“家人的事怎么可能告诉你。不是说好两个条件吗?”
“敬语。”
“我不想说。我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和竞技没关系吧。不是说好两个条件吗?无关的事我不说。”
“你借我的力量只是为了编舞?你也没有教练吧?”
被说中了吗,瑠璃的脸扭曲了。
“练习场地怎么办?冰鞋和服装的费用呢?”
“请不要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
“你是真心想在奥运会上拿金牌吧?那环境很重要啊。”
“金牌不过是必经之路。我会成为史上最伟大的滑冰选手。”
“目标总是很了不起嘛。算了,好吧。过去的你拥有得天独厚的环境。包下冰场的钱、服装费、冰鞋的购置费、支付给教练和编舞师的金额,你都不知道吧?我有权了解你现在经济状况。”
“妈妈是初犯,应该会判缓刑吧。被释放后,滑冰的费用她多少都会付的。”
“如果三枝女士不回来呢?用的不是大麻而是毒品吧?治疗可能不会选择药物依赖门诊,而是住院。”
“妈妈为了我,花钱是不会吝啬的。”
“但愿如此。”
“但是,妈妈三个月前就消失了。说去办点事,然后就……没想到她会在冲绳。”
“什么意思?你这两年,在哪里?”
“爸爸被捕后,为了躲避媒体,躲到了妈妈的老家德岛。但是,待在那里没法练习。我已经两年没滑冰了。不能再休息了。等不到不回来的妈妈和爸爸。”
是看到三枝被捕的新闻后,一个人从祖父母家跑出来的吗?
“大致情况我了解了。那么,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回东京的家?还是打算回德岛练习?”
“明明是大人却什么都不知道呢。德岛没有滑冰场。四国本来就没有全年开放的冰场。那种地方,你让我怎么练习?”
啊,对了。我记得以前听说过这种事。
“东京的房子已经卖掉了。所以,那边也……”
“那你打算怎么办?”
“教练费、生活费,我以后会加倍还的。所以,能让我待在这里吗?”
“我家?学校怎么办?你是高中生吧?”
瑠璃应该就读于一所连我都知道名字的、直升式的大小姐学校。
“离开东京的时候被告知,可以办理转学到公立学校的手续,也可以换成邮寄的讲义学习,等情况改变后再复读也行。总之先换成了讲义学习,但因为这样暴露了行踪,媒体也追到了德岛,所以妈妈才……”
“也就是说现在还是同一所学校在籍?”
“初中毕业了。但是,如果不能去上学,就不能升入高中部。”
“那现在是公立高中?”
“怎么可能。我受不了和乡下的臭小鬼们上同一所学校。”
“说到底也就是个初中毕业?”
只是说出了事实,却被她用像要射杀般的眼神瞪着。
“不甘心的话,现在开始去上高中,或者参加高中毕业程度认定考试也行。好了,情况我大致了解了。在情况稳定下来之前,你可以先住在我这里。”
“真的吗?可以住在这里?”
“敬语。你也没有其他选择了吧。不过,没有比花样滑冰更费脑子的运动了。要在世界范围内竞争,语言能力也是必须的。高中暂且不论,绝对应该学习。”
说起来,这孩子的学习能力怎么样?看起来不笨,但毕竟是被娇生惯养长大的女儿。也有可能根本没怎么学习过。
“让你住在这里,终究是临时措施。等三枝女士保释出来,我们再和她商量。”
“如果我说想留在这里,你会让我留下的吧。妈妈虽然笨,但至少应该明白我的时间不多了。”
“三枝女士她……真是这样?”
“你没注意到吗?因为从小就开始工作,连方程式都不会解。没有爸爸和经纪人的话,她什么都做不了。”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她是不摆架子的人格高尚者。
“明天开始可以滑冰吗?”
“好啊。就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不只是嘴上说说的孩子。”
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天。
但至少我,从未有一秒怀疑过这孩子的才能。
只是,在这个年龄空白了两年,实在是太伤了。
期待与不安并存,这是我现在的真实心情。
二〇二九年 十二月二十一日 下午八时九分
那个夜晚,与十六岁的京本瑠璃重逢时,我曾对她抱有怎样的未来期待呢?
近三年后的今天,已经不太记得清了。
但是,至少有一点可以断言。那就是,这孩子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想,成长了起来。
全日本花样滑冰选手权大会,女子短节目。
最终滑行组的六分钟练习,顺利结束了。
在高度紧张的空气中,除第一位表演者外的选手们回到了冰场边。
身体活动得不错,呼吸也没有紊乱。
与上午的官方练习判若两人,瑠璃显得很从容。
“看,那边。冰场的员工们也来为你加油了哦。”
“那些人加油的对象不是我,是瞳小姐吧。”
全日本锦标赛是决定奥运会参赛选手的、最后的战斗舞台。
正因如此,粉丝们才会全力支持自己偏爱的选手去实现梦想。
长久以来作为女王引领这项运动人气的加茂瞳,将在最终滑行组第三位出场。瑠璃是紧随其后的第四位滑行者,距离出场还有一点时间。
“朋香老师参加过几次全日本锦标赛来着?”
回到后台,脱下冰鞋的瑠璃问道。
“大学二年级时第一次参加,之后大概五次吧。”
“意外地是常客呢。最好成绩是?”
“二十三岁时的第七名。”
六年前,瑠璃在十三岁的青年组时期,就赢得了全日本锦标赛。虽然我无意为自己的成绩感到羞耻或自卑,但不得不说,和我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现役时代,有拿着老师应援物的人吗?”
“你居然会在意观众,真少见啊。我这边也几乎没有。官方周边什么的连考虑都没考虑过。顶多是相关人员准备的手制横幅吧。”
“这样啊。果然实力和人气没有相关性呢。”
“有的吧。反省一下你平时的行为。瑠璃没人气,是因为品行不好。”
“不,我说的是朋香老师您的事。”
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我在全盛期也不过是勉强能进前八的选手水平。
“我觉得老师的跳跃是初中生水平。但是,表现力即使在世界上也属于顶级吧。外行人可能不懂。”
败者的申诉只会被当作不服输的借口,但花样滑冰并非只是比拼技术的运动。这一点,当过选手的人都再清楚不过了。但现实问题是,胜负往往取决于跳跃的完成度。
瑠璃在掌握了那种跳跃的基础上,追求着更高的境界,战斗着。
她对得分无法直接反映的细节也追求到极致,毫不妥协地打磨着节目。这样的十几岁选手,我真的只知道这孩子一个。
『二十九号。加茂瞳选手。MBR公司』
再次热身完毕,回到比赛场地时,瞳的表演刚刚开始。
音乐是费利克斯·门德尔松的无言歌集,第五卷《春之歌》。
十几岁选手特有的弹性,已经从瞳身上消失了。但是,也有只有积累了经验和实绩的选手才能展现出的华彩和韵味。
当这位持续吸引着粉丝的女王倾尽全力的表演结束时,观众们以起立鼓掌回应。
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明星只需一秒就能改变全场的气氛。如果是普通选手,应该会想避开在瞳之后出场吧。但是,相信自己是最强的瑠璃不同。她的侧脸上没有迷茫。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问瑠璃。”
“什么事?”
“像你们这样的天才,在表演前一刻,都在想什么?”
“看时间和场合吧。现在的话……大概是表演结束后的事吧。”
看来也并非只专注于即将表演的节目。
是在意今天最后一位滑行者,雏森云雀的事吧。
“没问题的。你会赢的。”
“我知道。”
脱下运动服,左脚先踏上冰面的瑠璃,在原地转了一圈,不羁地笑了。
“朋香老师。短节目结束后,我有重要的事要说。”
“重要的事?”
接下来瑠璃将要展示的,可能是她十九年人生中最具意义的表演。今天和后天的表演,关系到她多年梦想的奥运会参赛资格。在如此重要的比赛前夕,特意铺垫,会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
虽然在意,但现在必须集中精力于即将开始的战斗。
身着鲜红服装的冰之狮子有力地滑了出去。
连瞳的分数都还没公布,瑠璃就早早站到了起始位置。
缓缓旋转环视会场的瑠璃,最后与我视线交汇。
八年前。我与十一岁的瑠璃相遇,一年半后被她解雇。
江藤朋香与京本瑠璃的故事,本应在那天就结束了。
至少,我曾是这么想的。
但是,现在,我们就这样再次携手。
『三十号。京本瑠璃选手。鸟之屋野滑冰俱乐部』
名字被广播叫到时,瑠璃注视着我,进入了表演姿势。
这是能以十几岁的身体挑战奥运会的,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
说从小就是为了这一天而战也不为过。
在这最重要年份的短节目中,我选择的曲子是英国作曲家爱德华·埃尔加的《爱的礼赞》。
或许是因为性格激烈,瑠璃擅长刚烈的表演,但在无法编排四周跳的短节目中,比起技术,更应发挥表现力。我是这样考虑才选的曲子。
瑠璃想说的“重要的事”是什么,我不知道。老实说,也想象不到。
但是,有一点可以断言。
这孩子直到今天,比谁都受伤更深,比谁都认真地战斗过。
无论被世界如何讨厌,只有我,绝对不会忘记这一点。



时隔两年多,京本瑠璃重新回到了冰场。
她抛下自尊,甚至向曾经解雇的编舞师低头,回到了这片战场。
瑠璃是十三岁就夺得全日本锦标赛冠军、在世界青年锦标赛获得第二名的顶尖选手。不过,那都是三个赛季前的荣耀了。
首先,我想确认一下她十六岁时的实力和状态。
以前的瑠璃总是包场滑冰,但我可没有那样的经济余裕。
我决定让她在平日刚开放、人最少的一般滑行时段练习。
本以为她会抱怨要和休闲娱乐的客人们一起滑冰,没想到瑠璃却高高兴兴地跟来了。也许现在只要能站在冰上,无论什么条件都让她开心吧。
换上从德岛带来的冰鞋时,瑠璃脸上浮现出我从未见过的表情。无论是练习还是比赛,我都没见过这个少女紧张的样子。但现在,她那轮廓精致的侧脸明显僵硬了。
人类本就不是为在冰上生活而生的。在这个世界待久了容易产生错觉,但在冰上起舞原本就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幸好冰场上只有两位年长的男性。
工作人员和客人都没注意到瑠璃。
有这么大空间,应该可以尽情滑行了。
“受伤了就什么都没了。这么久没滑了,别勉强。”
“你在跟谁说话?”
我本想缓解她的紧张,却被她带着怒气的眼神瞪了回来。
“空白期的影响,比你想象的要大哦。”
“别拿我跟凡人相提并论。”
“用敬语。”
“我就让朋香老师见识一下,什么才是天才。”
扔下这句话,瑠璃冲上了冰面。
然后,仅仅几秒钟,我就想起来了。这个世界偶尔会出现摆脱了重力束缚的人。踏上冰面的瑠璃,仿佛被赋予了翅膀般轻盈地踩着节奏。看到她的速度和步法,两位客人都惊呆了,停下了动作。
注意到其他客人停止了滑行,瑠璃朝着空出来的中央区域摆出了跳跃的姿势。
难道要一开始就跳高难度的阿克塞尔跳?
以惊人的速度起跳的瑠璃,高高地、快速地完成了三周半旋转。
然而,在空中优美舞动的瞬间过后,落地时却没能保持平衡,重重摔在冰面上,一直滑到了墙边。
刚才那种摔法很危险!
连像样的防护动作都没做。要是撞到头就糟了!
紧急情况。做好被责备的觉悟,我穿着运动鞋就踏进了冰场。
把手放在瘫软少女的背上,扶起她的上半身,抬起脸的瑠璃露出了苦笑。
“果然还是疼啊。”
“受伤了吗?头没撞到吧?”
“太夸张了。我没事啦,只是稍微撞到了腰。”
“不是说了别乱来吗?为什么用那种速度跳阿克塞尔?”
“朋香老师。我啊,好像比别人发育得晚呢。”
推开我的手,瑠璃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这两年我长了八厘米。我知道用以前的跳法转不完。但还是觉得一次就能跳成。实际可没那么简单。”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我就是想知道。我是不是真正的天才。”
“答案呢?”
“看来就算有两年的空白期,身体也成长了,我还不是那种一次就能跳出三周半阿克塞尔的天才呢。不过,要是没点挑战性,也就没意思了。”
拂去冰屑,瑠璃再次凝视着冰场。
“喂,别再勉强……”
“老师。穿鞋进冰场是违反礼仪的哦。没看到管理员都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你吗?我不会再乱来了,请回去吧。”
“真的没受伤吗?”
“滑冰选手的挫伤不算受伤吧。毫发无伤哦。”
刚那样摔过之后,任何选手都会害怕。
但是,对了。这孩子就是异常地耐痛。
“下次再那样乱来,今天的练习就结束。不,我就不管你了。”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我都用敬语了!”
“你打算让我也当教练对吧?那就听我最低限度的指导。今天,禁止三周以上的跳跃。明白吗?”
“绝对不要。别说这种温吞的话。”
这家伙……。
“不听我的话就回家也……”
“明白了。不跳四周跳和三周半阿克塞尔。这样可以了吧?”
我摇摇头,
“那勾手跳也不跳了。”
“当然是全部禁止啊。”
“诶……我三周跳又不会失败。”
“不是要从今天开始重新起步吗?明天也会带你来,别勉强。一次受伤就可能终结选手生涯。”
时隔许久再次站上冰面的那天。
无论说多少次“适可而止吧”,瑠璃都不愿离开冰场。
那份斗志和热情,即使经过两年的空白期也丝毫未减。
只是,在才能方面,确实打上了问号。因为连后外点冰两周跳的落地都不稳定。
“现在身高多少?”
“一百六十六厘米。体重就不说了。”
这孩子一直很苗条。
倒不如说太瘦了,问题不在体重。
日本女子选手只在二十一年前拿过一次奥运金牌。她的身高和现在的瑠璃一样,是一百六十六厘米。但可以说,如今比赛的水平已经完全不同了。
随着高难度跳跃成为主要得分来源,对选手素质的要求发生了巨大变化。和体操比赛一样,既然要求旋转,身材越小就越有利。
这几年,世锦赛和奥运会上,只有身高低于一百六十厘米的选手能登上领奖台。一个确凿的事实是,近年来称霸顶尖的女子滑冰选手,全都在一百五十多厘米。
十三岁夺得全日本锦标赛冠军时,瑠璃已经掌握了三种四周跳。
那天在赛场看到的表演,至今仍烙印在我的脑海。
十三岁的京本瑠璃,无疑是日本女子花样滑冰史上最强的选手。
但是,现在呢?控制到指尖的滑行依然出色。只是,最强的武器——跳跃,在这两年里完全丧失了。
身高哪怕只增长一毫米,平衡就会改变。多周跳就是这样。即使每天练习,适应离心力也绝非易事。
这孩子长得太高了。是的,她自己应该也意识到了。
“老师。明天早上也能来滑吗?”
脱下冰鞋的瑠璃,脸上露出了清爽得令人惊讶的明朗表情。



身高和体重的显著增加可能成为致命伤。
今后,瑠璃不可能成为世界第一的选手。即使那是既定事实,也不该由我指出。慢慢花时间,让她自己意识到就好。
我已经通过律师告诉了三枝关于照顾瑠璃的事。在她来接女儿之前的短暂时间里,我只是照顾一下而已。我是这么想的。
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缓刑三年——量刑确定后,获释的三枝和许多沦为罪犯的艺人一样,在媒体面前夸张地低头谢罪。
看着画面中她的样子,我以为这共同生活终于要结束了。被任性少女麻烦的日子,今天也该到头了。
然而,三枝非但没有来接女儿,甚至连联系都没有。
我给了瑠璃一台支持Wi-Fi的平板电脑。虽然没特意提起,但她应该知道母亲已经获释了。
即使意识到母亲不会来接她,瑠璃也什么都没说。没有说母亲的坏话,也没有抱怨,每天跟着我去冰场。
由于比赛特性,花样滑冰中向后滑行的时间很多。顶尖选手包场练习是为了避免碰撞。
虽然失去了昔日的光彩,但瑠璃的滑行水平与一般滑冰者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拥有压倒性技术的人如果随心所欲地滑行,一般客人就不得不退让。不知是明白这一点还是不明白,瑠璃逐渐开始肆无忌惮地滑行。不管有多少客人,她都像在说“你们让开”一样,以惊人的速度重复着跳跃和旋转。
“有客人的时候要顾及他人滑行。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冰场。再给周围的人添麻烦,会被禁止入场的。”
“那是见解不同。受到困扰的是我们这边。想玩的话去副冰场滑就好了。我们可是在赌上性命啊。”
无论被管理员警告多少次都不改态度的瑠璃,结果不到两周就被通知禁止进入冰场了。
在加茂瞳人气的推动下,爆发性热潮兴起后,即使在首都圈,冰场不足也成了慢性问题。
休闲用的小型冰场无法进行满意的练习。结果,每个设施都有许多选手和专业教练驻扎,大家都为确保练习场地而头疼。
如果一直被禁止入场,转眼间就会没有练习场所。虽然苦口婆心地解释过,但在下一个滑冰场,瑠璃安分的时间也只有短短两天。
身体感觉恢复的瑠璃,一看到有空隙就开始施展高难度动作,瞬间改变了冰场的气氛。即使被冰场经理警告也不改变态度,结果不到三周就再次被通知禁止入场。
世界看似广阔实则狭小。传言迅速扩散,被各设施标记为需要注意人物的瑠璃,连初次到访的设施也开始拒绝她在一般滑行时段入场。
我也联系了瑠璃以前使用过的冰场,但得到的回复是“包场的话没问题”,这实际上可以理解为拒绝。
为了弥补成长带来的变化,瑠璃增加了肌肉力量,将表演速度提升了一个档次。
肌肉很重,所以增强肌肉是一把双刃剑。身体改造本就是一场赌博,但这孩子不到两个月,就能再次几乎稳定地完成六种三周跳。
重逢时,我以为瑠璃失去了天赋。
实际上,现在也感觉不到她能恢复四周跳。但看着她在这短暂时间内的进步,我又不确定了。
瑠璃到了明年六月就十七岁了。她打算在那个时间点向联盟提交升组申请,但由于长期没有参加正式比赛,能否被分配参加赛季前半的国际比赛还不好说。眼前的目标应该是全日本锦标赛。
现在这孩子需要的,是一个可以不顾周围、专心滑冰的冰场。
四处奔走的结果,最终找到的办法,是我去低头请求。
能否让我指导的选手在空闲场地练习。我这样拜托了由我负责编舞的职业滑冰选手和成年组选手。
本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恳求,但得到了从现役时代就关系很好的资深职业滑冰选手秋山初枝的同意,允许我们每周参加两次她的练习。另一位二十一岁的成年组选手山本柊子,也在对赞助商保密的前提下,同意了我们借用场地。
上个赛季,柊子在全日本锦标赛上获得了个人最好的第六名。不过,距离她目标的领奖台还很远。
如果瑠璃升入成年组,将成为柊子的直接竞争对手。这无异于资敌,但寻求突破的她似乎认为一起练习对自己也有好处。
花样滑冰的得分分为【技术分】和【节目内容分】。
瑠璃是能期待极高技术分的选手,但绝非只会跳跃。以高难度的贝尔曼旋转为首,她掌握了多种技巧,步法也很擅长。小学时期左右脚有强弱之分,现在也改善了。她是能用柔软的身体细致捕捉每一个音符、用全身表现乐曲的稀有选手。
在全日本锦标赛上,可以说她已经回到了足以争夺冠军的位置。
但是,如果问现在能否与世界级选手抗衡,答案是否定的。
技术分中,跳跃约占七成。只要有俄罗斯的天才少女们在,如今女子选手不掌握四周跳就无法成为金牌得主。
那天也一样,柊子一进入休息,瑠璃就冲上了冰场。
“朋香小姐。你是和瑠璃住在一起吧?”
“虽然不情愿。”
“那孩子完全不爱说话,在家是什么样子呢?”
松开冰鞋鞋带,在长椅上坐下的柊子,我递给她运动饮料。
“在家也几乎不开口。不看电视,经常看书。经常从附近的图书馆借书。”
“诶——。看什么样的书呢?”
“我也很惊讶,她好像喜欢恋爱小说。”
“真意外。”
“对吧。不过最近好像迷上了推理小说,经常读舞原诗季这位作家的书。”
从堆积如山的书里借了一本,但对我来说太难,看不太懂。我实在无法理解那种虚构杀人事件来娱乐他人的伦理观。
“她以前是社长千金吧?大小姐不会很麻烦吗?感觉是吃好东西长大的。”
“她没抱怨过饭菜的味道。不过,如果营养不均衡,她会抱怨得很厉害。说无法控制卡路里所以讨厌外食,几乎不碰用油做的菜。”
寄人篱下还这么嚣张,但我知道这是她作为运动员严格自我管理的结果,无法反驳。
“如果有难言之隐,需要我替你去提醒她吗?”
“还是别了。绝对会加倍奉还。那孩子对长辈的敬意什么的,好像出生前就丢掉了。我从她十一岁就认识她,但从没见过她感谢别人或道歉的样子。”
瑠璃是个傲慢、协作性极差的女孩。不过,目前看来和柊子的合练进行得还算顺利。柊子是出借练习场的一方,年龄也更大。但即使如此,当理解彼此实力差距的柊子低头请教时,瑠璃也会罕见地老实回应。
是终于对这种情况心存感激,还是她自己也逐渐开始关心他人了?答案无从得知,但合练让两人共同成长着。
被允许全力滑行的瑠璃,在恢复练习一个月后,终于成功完成了后外点冰四周跳的落地。
后外点冰跳是以右后外刃起跳,用左脚脚尖点冰起跳的跳跃。
为了跳逆时针旋转的跳跃,用左脚脚尖蹬冰,动作上也很自然。因此被认为难度最低,但到了四周跳就另当别论了。
瑠璃在少年组时期最先掌握的四周跳是她擅长的后内结环跳。也许因为体型变化,现在后外点冰跳反而更容易跳了。
“被展示如此大的才能差距,反而不会嫉妒了呢。”
望着瑠璃跳跃的柊子侧脸上,浮现出近乎放弃的苦笑。
比较男女表演时,明显的差异是速度。不过,瑠璃从少年组时期就以比男子选手更快的速度、更有力地滑行。
“那孩子为什么能跳那么高?”
“大概是她很擅长将速度转化为力量吧。”
瑠璃个子高,脸小手脚长,单纯从视觉效果上看表演也很出色。
“但是,那孩子的发育还没结束。身高好像停止了,但接下来体型还会再次变化。到那时就没法像现在这样……”
“所以才有朋香小姐在啊。花样滑冰不是只有跳跃的比赛。最能体现这一点的就是朋香小姐你吧。只要有朋香小姐的编舞,即使技术分稍微落后也能一战。在世界舞台上。争夺领奖台的顶端。”



瑠璃开始寄居生活后,转眼已经过去了四个月。
在2DK的狭小房子里共度漫长时光,本质也会显露出来。
瑠璃对除自己以外的人不感兴趣。即使是身为编舞师兼教练的我也不例外。
即便如此,不知不觉间,她开始和柊子在练习间隙进行随意的交谈了。虽然经常是居高临下的建议,但由于柊子一直以成熟的方式应对,瑠璃第一次有了可以讨论比赛的伙伴。
除了自己以外的选手都是必须打倒的敌人——虽然瑠璃持有这样具有攻击性的信条,但任谁都无法独自生存。有了柊子这位年长的朋友,瑠璃待人接物稍微柔和了一些。
不过,人的性情没那么容易改变。
“朋香老师。下个赛季,你要免费给柊子小姐编舞是真的吗?”
某天。一回到家,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被质问了。
“听谁说的?”
“除了本人,还有谁会谈论这种事?”
我至今仍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照顾瑠璃。
是出于同情,还是对这个可怜少女人生的庸俗好奇心,抑或是……
“我知道这是为了确保我练习场地的交换条件。但是,轻易贱卖才能让我很不愉快。如果有自尊心,就请好好收钱。”
“这不是你该插嘴的问题。”
“我是在担心。担心老师自尊心太低。”
如果我的存款用尽,就无法继续照顾她了。如果她是为此不安,我能理解,但瑠璃是在为我无偿编舞而生气。
“老师的年收入连四百万都不到吧。选手时代也没赚到什么钱,还要照顾我,钱转眼就……”
“不久前三枝女士的律师联系过我,收到了给你的生活费。”
“我没听说这事。妈妈在哪里?她还好吗?”
“谁知道呢。是单方面联系,所以不清楚。”
“为什么瞒着我?”
“因为无能为力。我请求她见见你,但被拒绝说无法转达。”
“什么啊。你以为这种说法我会接受吗?是在糊弄我吧?”
“用敬语。”
“我一直觉得妈妈不联系我很奇怪。你瞒着我,是不是想把收到的钱塞进自己腰包?”
“就算是这样,你也没理由指责我。伙食费、水电费、练习费,你所有的开销都是我出的。”
“这是承认中饱私囊了?所以穷人才这样。”
脱下了至今拼命维持的伪装,瑠璃瞪着我。
“给我看存折。如果妈妈汇了款,应该能包下冰场吧。让我和二流选手一起练习,剩下的塞进自己口袋,也太卑劣了。现在还不至于告你。告诉我。”
“瑠璃。我说过对长辈要用敬语吧。”
“小偷还这么嚣张。再顶嘴我就叫警察了。”
不知好歹,口气真大。
一旦热血上头,瑠璃就完全无法沟通。我放弃了,决定给她看三枝汇款的存折。
“三枝女士的律师叫斋藤嗣治。三个月前汇的款,对吧?”
打开存折给她看,瑠璃的表情瞬间阴沉下来。
“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这就是担心你的三枝女士托律师转交的钱。”
“一个月的?”
“谁知道呢。只汇了那一次。”
“但是,五万日元……”
带着困惑的眼神,瑠璃合上了存折。
“五万日元比你想象的要值钱。我不清楚三枝女士的状况。但我知道,虽然是自作自受,她现在处境艰难。明明自己都焦头烂额,还挂念女儿,尽力做了能做的事。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五万日元能做什么?我已经受您照顾半年多了。妈妈不担心我吗?”
“担心才汇款的吧。三枝女士做了她能做的事。”
“但是,就算被捕了,妈妈应该有钱……”
“你不知道的事,我也不知道。不过,通过这次汇款,我理解了三枝女士打算继续把你托付给我。”
低着头,瑠璃没有再说什么。是被现实打击了,还是放弃了消化理解。瑠璃的心情,我不明白。
我也不打算理解,不打算同情。受伤就受伤吧。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抛弃这孩子。
虽然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待,但我想再稍微相信一下这独一无二的才能。



参加比赛的选手,必须隶属于某个团体。自从家庭离散后,瑠璃就一直处于无所属俱乐部的状态。
如果是高中生或大学生,可以选择学校。考虑到退役后的人生,我建议她参加晚一年的高中入学考试,但瑠璃选择的是通信制高中。
顺利迎来十七岁,瑠璃将从新赛季开始作为成年组选手征战。
考虑到她过去的言行,很难想象立刻会有支持者出现。不过,胜负的世界只看结果。只要能展现出与世界级选手抗衡的实力,或许能找到赞助商。
“下个月要参加强化集训,你做好准备。第一周就去新潟。”
“新潟?国家队的集训,每年不都是在爱知举办吗?”
“冰场在改建,今年好像在新潟。”
“嘿——。不过,我不去哦。和水平低的选手练习也得不到什么。”
全日本花样滑冰成年组强化集训,是只有受邀选手才能参加的代表队集训。瑠璃收到邀请的理由只有一个。经过数年的沉寂,提交升组申请、表明回归意向的天才,联盟想知道她现在的水平。
“之前拒绝参加集训,是因为没自信交到朋友吧?”
“哈?别毫无根据地断定我的想法好吗?”
往年,联盟在七月会举办主要以小学生为对象的发掘新秀集训。这是汇集全国精英的传统选拔,顶尖滑冰选手们都经历过这个集训。但是,瑠璃只在第一次受邀时参加了,之后每年都拒绝了。
“过去的你,有能个人雇佣优秀教练的环境。拒绝集训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你能跳后外点冰四周跳,已经过去多久了?其他跳跃不是还不行吗?当然,也有体型的问题。但最大的原因,是教练的指导能力不足吧。我没有自信能指导你达到最高水平。”
目前日本在正式比赛中成功完成四周跳的女子选手有五人。其中三人只会一种。能完成多种四周跳的选手,只有瑠璃和雏森云雀。
当然,即使只会一种、能成功落地,也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但考虑到现在的竞技水平,还无法触及世界顶峰。
“柊子因为受伤退出了代表集训,但我也作为工作人员被邀请了。所以,不用担心没有朋友。”
“我才没担心那种事。”
“如果能接受指导男子顶尖选手的教练的指导,或许能找到突破口。只要学到教学方法,我也可以像以前一样指导你。”
“不用了。现在的练习就够了。以前那样不也学会了三种吗?”
“我说啊。如果真觉得会三种就够了,是不是太天真了?”
“就算是这样,也该先从恢复能跳的跳跃开始吧?”
“这次集训,那孩子也报名了哦。让你两次尝到败绩的宿敌。雏森云雀。”
一说出她的名字,瑠璃的眼神瞬间变了。
雏森云雀的父亲是日本冰上竞技联盟副会长雏森翔琉。而且,哥哥是目前世界排名第六的雏森国雪。
谁都知道她是名副其实的精英,但她的经历至今有些奇特,有些年份也不在正式比赛中露面。
“怎么样?有兴趣吧?”
不可能不在意同龄的天才。少女的身体和心是诚实的。
雏森云雀去年不知为何没有出现在比赛中,但在两年前和三年前的正式比赛中,她完成了除阿克塞尔跳以外的五种四周跳。一个不容动摇的事实是,即使是全盛期的瑠璃,在节目构成的基础分上也远远不及。
“参加集训不是建议,是命令。让我们一起成长吧。”
少女的一个夏天所承载的重量,与成人无法相比。
七月十二日。在新潟县新潟市的冰上体育馆,为期四天的成年组强化集训开始了。
将人生赌在花样滑冰上的年轻人,在全国各地、各个角落,每天都在努力训练。不过,由于比赛中见面的机会也多,顶尖选手们必然每年都会见面好几次。
除了瑠璃,其他选手从第一天起就很熟络。就连看似孤高的雏森云雀,也一直和比她大两岁的选手泷川泉美待在一起。
看不起周围人的心态,也会通过举止传达出来。
休息时间也无法融入选手们的谈笑圈,只有瑠璃一直独自一人。
这孩子以前在东京的私立中学上学时,是什么样的学生呢?在学校有朋友吗?
瑠璃从初中二年级冬天起就没去学校了。希望她在这个时隔许久与同龄少女们共处的集训中,哪怕交到一个朋友也好。希望她通过与某人心灵相通,作为表演者能蜕下一层皮。我这样期盼着,但现实可能很严峻。
这次集训几乎汇集了在国内活动的所有顶尖选手。
然而,仅仅一小时的冰上练习,瑠璃和雏森就展示了她们是不同次元的怪物。
人对不同次元的存在会感到恐惧。不仅是女子选手,连男子选手都对在这个赛季开幕前就能连续完成四周跳的两人投去了敬畏的目光。
不过,在因对手而感到震惊这方面,我们也差不多。
瑠璃目前只能完成后外点冰四周跳的落地。另一方面,雏森在十七岁的现在,已经掌握了除阿克塞尔跳以外的五种四周跳。
雏森拥有深不见底的体力,即使在激烈表演后,也能跳出毫无用刃错误的美妙跳跃。光是这就足以让参与者惊叹了,但对我们来说,还有另一个巨大的惊讶。她比瑠璃高了五厘米。
即使是男子选手,能完成高难度跳跃的也大多在一百六十多厘米。身高越高难度越大,但她却以一百七十一厘米的高挑身材完成了四周跳。
雏森云雀拥有几乎不像亚洲人的、得天独厚的肌肉力量。
与脂肪不同,肌肉的重量难以调整。因此,并非单纯增加就好。雏森是参加者中身高最高的女性,但体格苗条。那纤细的身体里究竟蕴藏着如此强大的力量,实在令人不可思议。
在一天结束的练习中,看着伴随音乐滑行的雏森的表演,瑠璃憎恶地啐了一句“怪物啊”。即使是单纯的运动神经,瑠璃在代表选手中也是出类拔萃的。但是,能让这样的瑠璃称之为怪物的身体,雏森云雀却拥有着。
集训第二天的晚上。回到宿舍后,我向瑠璃提起了在意的话题。
“表现力训练时你们好像分在一组。和雏森小姐说话了吗?”
“没有。没什么可说的。”
“那,冰上练习有什么感想吗?和比自己优秀的选手一起练习是第一次吧?”
“老师有时候会说些蠢话呢。所以我觉得你才是二流。”
正常理解的话,这是挑衅的发言。但是,我注意到了。作为前选手,被这孩子评价为“二流”而不是“三流”,这是第一次。
“只比跳跃的话,现在确实是对方更强吧。但是,表现力上我觉得不会输。滑得那么糙,连小孩里都少见。”
我明白她想说什么。她是运动员,不是艺术家。
节目内容分由三个项目决定,但那孩子的表演中,除了“滑行技术”以外的两个项目——“节目构成”和“表现执行”很难提高。每次滑行表演时机都不同,也证明了她根本没好好听音乐。
“只要再掌握两种四周跳,就不会输给那种像小孩一样的滑冰选手了。”
“是吗?跳跃可不是光靠努力就能解决的。相反,那孩子的问题只要改变意识,怎么都能解决。”
“就是因为做不到,才十七岁了还滑得那么随便吧。大概不是不做,而是做不到。脱下冰鞋的时候,举止也一直很奇怪。”
休息时间,她总是和那位叫泷川泉美的选手在一起。从没见过她和别的女孩子说话。
“和雏森小姐在一起的泷川小姐,是什么样的选手?”
“谁知道。水平太低记不住。连那种人都要邀请,代表队的水平也就那样了。不过,这么说的话,除了我和那家伙,其他人都是杂鱼。”
第二天,发生了令人心寒的意外。
也许是因为昨晚的激励,瑠璃比平时更在意高度,反复跳跃,结果在一个几乎从未失败过的连跳中扭伤了脚踝。
是需要拄拐杖程度的伤。很遗憾,这次集训只能到此为止了。
受伤有时也会给心理带来伤害。
消沉时独自一人很痛苦。我想陪在她身边,但作为工作人员也有工作,不能只顾着自己的选手。
终于有了自由时间,赶往救护室时,瑠璃正坐在床上和一位中年男性说话。
是谁呢?有印象,但想不起名字。
在新潟这地方,偶然遇到熟人了吗?
“初次见面。我是这孩子的监护人,叫江藤朋香。”
“我知道你。你不是全日本的常客吗?”
“您记得我吗?”
“当然。你现役的时候,连瞳也关注过你呢。说你的表演质量和密度高到想当作范本。”
加茂瞳现在以海外为基地,但我记得她十几岁前隶属于新潟的冰场。
“我是野口达明。这里的经营者。”
“这个人好像征集了签名,让曾经消失的新潟市冰场复活了哦。”
瑠璃从旁边插嘴道。
“抱歉。我们在哪里见过吗?觉得名字有点耳熟。”
“如果不是从冰场建设的报道上知道的,那就是选手时代吧。我以前也是花样滑冰选手。不过那是近三十年前的事了,如果你见过,可能是以前的录像。”
“昨天聊天的泷川泉美的父亲也是前选手,好像是野口先生的竞争对手。”
“那么,她的父亲是联盟理事泷川六郎太先生吗?”
“你知道得很清楚嘛。我从现役时代就和翔琉、六郎太合不来。这次集训一开始,我就暗中支持着他们俩的女儿和竞争对手的千金。结果听说上午练习时扭伤了。很担心。”
“他陪我聊天来着。听了好多联盟的坏话。”
原来是在聊这种无聊的话题啊。
“联盟是个魔窟。虽然老实承认很不爽,但翔琉和六郎太干得不错。男子选手能在世界顶级赛场战斗,是因为他们为选手争取到了环境。”
罕见地,瑠璃正用认真的眼神听着别人说话。我第一次见到这孩子对某人的话如此着迷。也许性格不好的人会自然相互吸引。
“东京的传闻我也听说了。好像被几家冰场禁止入场了是吧?”
“连这种事都……人言可畏啊。”
“这里是靠县民力量建起的冰场。不需要向联盟或赞助商献媚。而且,我绝对不允许无谓的教练地盘争夺。我会支持任何选手,提供帮助。如果无处可去,随时欢迎过来。像小姐这样的天才,我们非常欢迎。”



为期四天的合宿最后一天,原定有一场检验练习成果的比赛。
但昨天扭伤脚踝的瑠璃无法参加。
虽然考虑过以治疗为由退出合宿,但意外的是瑠璃自己提出想留下来看比赛。或许是想准确掌握雏森云雀现在的实力吧。
强制她参加强化合宿,是希望她在为人处世上能有所成长。自我中心的瑠璃对他人产生了兴趣。仅此一点,参加就有意义了。
近距离观看云雀的表演,一定能获得更大的动力。我如此期待着,但到了规定的练习时间,她却没有出现在冰场。
“那家伙也受伤了吗?”
从休息室看不到云雀的身影。
“今早的会议上也没听说啊。”
“她不滑的话,我们不如回去吧。”
就在瑠璃开始收拾行李时,休息室的门猛地被推开了。
“不好意思!你们看到云雀了吗?”
气喘吁吁跑进来的是大学生泷川泉美。昨天听野口先生说起之前我都没注意到,她那张娃娃脸,和现役时期被誉为吉祥物般受欢迎的泷川六郎太简直一模一样。
她比瑠璃她们大两岁,是十九岁的选手。似乎参加过全日本锦标赛,但近年来没有取得什么亮眼的成绩。说实话,她的实际表现也很平庸,能被选入合宿成员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她没来休息室哦。”
“啊。江藤老师。您现役的时候,我是您的粉丝呢。”
她把视线从瑠璃移向我,高兴地说道。
“真少见。我以为像你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加茂瞳的粉丝呢。”
“我也喜欢瞳选手,但我觉得江藤老师的魅力是完全不同的。”
“老师。把客套话当真,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很难看哦。”
难得的好心情,被旁边辛辣的吐槽打断了。
“那孩子,失踪了?”
“从早上就没见到人。这次合宿,格拉尼特教练的训练菜单不是特别严苛嘛。云雀她倒是不怕辛苦,但好像因为三天的训练太密集,有点腻了。”
“腻了?那家伙,是认真的吗?”
“京本小姐昨天不是扭伤脚踝了吗?这也有关。那孩子,本来很期待最后一天能一决胜负的。发现没机会了,大概就……”
“她以为能用这种理由退出吗?”
“她是个常识不管用的孩子。京本小姐这三天,和云雀说过话吗?”
“怎么可能。招呼都没打过。”
“云雀她从新人时期就很在意你呢。所以,这次合宿见到你时,明明也很开心的。”
“我说,你从刚才就亲昵地叫别人名字,可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抱歉。我是泷川泉美。KS学院所属的大学生,和云雀是青梅竹马。”
“嘛,我知道啦。你也和你爸一样,是雏森的跟屁虫对吧?”
“瑠璃。别见人就挑衅。”
真是的,为什么这孩子总是动不动就对别人扔石头。
“请别介意。我父亲总是看翔琉先生的脸色行事,这是事实。”
“你不也一样。跟在雏森后面转。”
“怎么说呢。我觉得我和父亲的情况不太一样。那个,难得有机会见面,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跳四周跳不害怕吗?”
被认真询问的瑠璃,立刻浮现出轻蔑的笑容。
“你是因为害怕才不跳的吧。逊毙了。恐惧心什么的根本没关系。追求最完美的表演去起舞。仅此而已。”
瑠璃一脸胜利者的表情宣告道,但——
“这样啊。果然还是会害怕啊。我放心了。你是普通人呢。”
泷川泉美的脸上,浮现出与刚才性质不同的微笑。
“我从未见过云雀害怕的样子。无论摔倒多少次,她都毫不畏惧地全力起跳。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吧?我很害怕。害怕得连挑战四周跳的念头都没有。”
“那你明明赢不了,为什么还要继续比赛?”
“因为我喜欢花样滑冰啊。”
“明明没有才能?”
“热情和才能是两回事吧。我想普通人应该能理解。”
她现在用“普通”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呢?眼前站着的她眼神温和,但与她平易近人的态度相反,我看不透她的真心。
“是拿到金牌在先,还是在冰上彻底倒下在先,云雀就是这样的选手。只是,现在比起受伤,有更让我担心的事。有好几个竞技团体在邀请她,她会不会继续滑花样滑冰都还不知道。”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怎样?”
“希望你记住。你或许能在奥运会上拿到金牌。但是,如果京本小姐能摘得桂冠,那一定是因为云雀放弃了花样滑冰。”
这句近乎挑衅的话,让瑠璃周身的气氛明显变了。再不介入就要出大事了。我正要起身调解,休息室的门再次打开了。
“泉美。找到你了——”
从玻璃门对面出现的,是传闻中的雏森云雀。穿着便服和运动鞋,看来果然没有参加最后的练习。
走进休息室的她,看到我们后僵住了。不,她凝视的是——
“瑠璃。脚踝,没事吧?”
包括新人时期在内,瑠璃说过连招呼都没打过。昨天为止的三天里,她和男选手们混在一起接受四周跳指导时,似乎也是如此。
然而,她却像对朋友一样,亲昵地搭话了。
“云雀。练习时间已经结束了哦。你躲到哪里去了?”
“去拉面店了。还吃了炒饭,可能体重增加了。”
“接下来就是比赛了。为什么现在……”
“诶,我不参加哦。瑠璃不参加的话,滑了也没意思。”
“请你稍微考虑一下自己的立场。这里是代表合宿。你知道翔琉先生为了让我和你一起参加,费了多少口舌吗?”
一直嘻嘻哈哈笑着的少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别谈我爸爸的事。我跟教练说了不滑的。嘿,瑠璃会参加大奖赛系列赛吗?”
“我没有过去两年的成绩。不会被指派吧。”
“这样啊。那,世锦赛会参加吗?”
那是所有选手的目标赛事。想参加的话,首先得赢得名额,但这孩子问的不是“会不会挑战”,而是“参不参加”。
“伤好了就参加。不比赛状态也上不来。你呢?”
“泉美。今年的举办地是哪里?”
“美国的阿纳海姆。”
“啊——。国外啊——。怎么办好呢。”
在国外有什么问题吗?
“这孩子,讨厌坐飞机。因为要一动不动待好几个小时。”
“一个小时左右的话我能忍哦——”
那最多也就国内移动了。
“不过,如果瑠璃参加的话好像会很有趣,那我就忍忍吧。”
她轻松说出的话里,肯定没有谎言也没有虚张声势。明明知道这一点,瑠璃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她打断对话,将手中的空罐猛地摔在地上。
“我说你啊,把世锦赛当成什么了?”
“对不起!请不要生气!”
在想要站起来的瑠璃面前,泷川泉美插了进来。
“云雀只是随口说说而已。请别当真。好了,云雀。快跟京本小姐道歉。对认真比赛的人太失礼了。”
“但是,花样滑冰不就是玩嘛。开心还是不开心的问题吧。”
“是赢还是输的问题。”
反驳的是瑠璃。
“喂,雏森云雀。听说其他项目也在邀请你?我听说你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我对你没什么兴趣,也没打算挽留你,但至少把选手当到三月吧。”
用仿佛要射杀对方的凌厉眼神,瑠璃瞪着雏森。
“三月,是说世锦赛吗?”
“对。想退出的话,就在那里给你个了断,然后败犬就给我消失。”

10

那天,瑠璃选择世锦赛作为决战的舞台,是因为她分析在十二月的全日本锦标赛上还赢不了。
在代表合宿时,雏森就已经能稳定完成五种四周跳。而且,每一种都是能期待高完成度加分(GOE)的跳跃。只能完成四周后外点冰跳的瑠璃,即使表演构成分拿满分,除非对方连续出现重大失误,否则胜算很低。
宣言不在十二月而是在三月打败你,这本身就表明了她决心在此之前增加能跳的跳跃种类。
十二月,决战舞台来临。
时隔四年登场的全日本锦标赛上,瑠璃展示了后外点冰跳和后内结环跳两种四周跳,取得了与四年前几乎相同的分数。向世人展示了完全复活的姿态,仅次于雏森云雀,登上了领奖台。
即使有梦想,有热情,有才能,持续努力也绝非易事。只是,瑠璃拥有非同寻常的毅力和精神力。
从全日本锦标赛后的三个月里,瑠璃终于也成功完成了四周后内点冰跳。
后内点冰跳是用与旋转方向相反的脚点冰起跳的跳跃,虽然没有勾手跳那么极端,但轴心很难把握。虽然比后内结环跳的稳定性更低,但在十七岁时,终于找回了过去能跳的三种跳跃。
进步的不仅仅是技术。表现力也日复一日地愈发精湛。
瑠璃是兼具锐利与柔韧的选手。利用出色的核心力量和柔韧的肢体,她能像成熟的职业滑冰选手一样,为表演赋予张弛和色彩。
现在的瑠璃,即使在三种节目构成分上,也能争取相当高的分数。
迎来三十四岁的那年三月。
作为瑠璃的编舞师兼教练,我时隔九年再次踏上了异国的土地。
这三个月,瑠璃只为在阿纳海姆举办的世锦赛而活。她毫不懈怠地投入特训,调整身心,没有露出一丝娇气。
瑠璃十三岁时曾在世界青年锦标赛获得亚军。下一个赛季,在家人被捕前参加的两场青年大奖赛系列赛中也获得了冠军。不过,这一系列赛事终究只是青年组。作为成年组选手,这才是她正式的世界大赛首秀。
经过三月五日和六日的官方练习,女子项目预定在八日进行短节目,次日九日进行自由滑。
“冰场感觉怎么样?”
地方不同,冰也不同。
国内尚且如此,在国外就更加明显。
这里,美国阿纳海姆属地中海气候,全年气候温暖。
即使三月也比东京暖和得多,但冰场内的空气是另一回事。
“质量很差。可能是冰面粗糙吧。感觉有偏差。”
在官方练习中站上冰场的瑠璃,立刻表达了不满。
“这样的话,或许放弃后内点冰跳比较好。把能完成的跳跃稳稳拿下,胜负还不好说。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那个,但这次比赛那孩子的精神状态……”
“朋香老师。别再说了。无论对手是谁,我都会以最好的自己取胜。”
夏天在强化合宿看到雏森云雀的表演时,我曾想,真是个滑得自由自在的孩子啊。那样尽情起舞的少女,我前所未见。
但是,恐怕是因为那件事,她现在的精神状态跌到了谷底。老实说,信奉“快乐滑冰”的她,我以为她会退出这次比赛。
三月八日,星期三。女子单人滑的比赛从今天开始。
瑠璃在首日的官方练习中抱怨了冰场的不适感,但凭借天生的适应能力,她已经很好地适应了当地的冰面。
“看来调整过来了呢。”
“滑上三天就能记住冰场的特性了。比起这个,我这样的人物被晾在一边,看着别的选手被喝倒彩,倒是挺新鲜的。”
瑠璃在第二组滑短节目,雏森云雀在第三组。
第三组的练习开始,云雀的曲目响起时,观众席上传来了毫不留情的嘘声。
她看起来不像是会被周围声音影响的类型,但凡事都有个限度。她在昨天为止的练习中也明显状态不佳。
“集中精力在自己的表演上。同情等比赛结束之后再说。”
“我才没有同情。只是对那群蠢货感到无语罢了。”
“记录里留下的只有胜者的名字。雏森云雀状态失常的比赛,可能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所以趁现在把冠军拿下吧。”
“对手又不只她一个。”
这次比赛有三名俄罗斯选手参加。其中两人的节目构成基础分比瑠璃高。一人是大奖赛总决赛的冠军,另一人是上届世锦赛冠军。虽然现在还是更胜一筹的选手,但所有人都不失误地滑完几乎是不可能的。专家们关注雏森云雀作为能撼动俄罗斯统治地位的选手,但瑠璃也完全有潜力跻身其中。
回到准备室,正在给瑠璃按摩时,雏森回来了。被教练领着回来的她,脸色苍白得让人担心。即便如此——
“啊,是瑠璃。”
看到我们,她无视教练的声音,走了过来。
“好久不见。看起来精神不错嘛。”
没听出瑠璃低级的讽刺,她依然一脸轻松地坐到了地上。
“练习时试了后内点冰跳对吧?后外结环跳和勾手跳不跳吗?”
“不是不跳,是跳不了。”
“我觉得瑠璃的话很快就能跳成的。能一起练习就好了。”
“别说恶心的话。话说回来,你不是要在这场比赛后退役吗?”
“嗯——。不知道。不想惹爸爸生气。”
“还是一样胡闹。算了,随你便。你退不退役都无所谓。后外结环跳我本来就打算近期开始练习。勾手跳迟早也会的。”
“这样啊。四周半阿克塞尔跳不跳吗?”
被这突如其来的天真问题击中,瑠璃流畅的嘴部动作停了下来。
六种跳跃中,唯一向前起跳的阿克塞尔跳因为多半周,难度也截然不同。四周半阿克塞尔跳即使是男子选手,也仅有一人在正式比赛中完成过。
“你,在挑战四周半阿克塞尔吗?”
“当然在挑战啊。不过,就算转完了也会摔倒呢。”
瑠璃脸上的血色褪去了。对于目前从未考虑、甚至将来也未必会尝试的技术,得知竞争对手正在挑战,她受到了冲击。
咬着发白的嘴唇,瑠璃毫不掩饰情绪地瞪着雏森。
距离下届奥运会开幕,已不足两年。
女子选手的巅峰期很短,所以即使这次登上领奖台的三人在两年后全部消失也不奇怪。即便如此,世锦赛无疑将是预示未来的试金石。
掌握了五种四周跳的雏森云雀。
能跳三种四周跳,并有望获得极高表演构成分的京本瑠璃。
随着两人转入成年组,女子世界大赛的竞技水平可能会发生足以划分今昔的变化。
作为成年组首秀的本赛季。
我为瑠璃的短节目准备的曲目是弗朗茨·李斯特的《钟》。这是为了用温柔音色的乐曲,来衬托充满跃动感的、凶猛激烈的表演。
瑠璃擅长大场面。虽然本人说和常人一样会紧张,但连我这个教练也几乎看不出差别。比赛中也从未感觉她僵硬过。
首次世锦赛。堪称迄今为止最大挑战的大舞台上,瑠璃展现了人生中最精彩的表演。包括三周半阿克塞尔跳和高难度的组合跳跃在内,她完美地舞到了最后。
在等分区等待分数时,我的心跳依然无法平静。
『The scores please for Ruri Kyomoto from Japan.(现在公布日本选手京本瑠璃的分数。)』
场内广播响起。
即使是自己的选手,这表演也堪称压倒性。
无论是完成度还是艺术性,都比已经近乎完美的全日本锦标赛短节目更上一层楼。
『Her short program score 89.12. Ruri is currently in first place.(她的短节目得分是89.12分。瑠璃目前排名第一。)』
分数公布后,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89分以上!刷新了个人最佳成绩!
虽然遗憾未能达到世界最高分,但已是极为接近的分数。
瑠璃在镜头前试图保持扑克脸。她的侧脸依然严肃,但是——
“问题在自由滑。不过,暂且……”
从唇边溢出的声音很柔和。
“这样明天就能在最后一组滑了吧。”
“是的。果然我的想法没错。表演构成分不是光靠努力就能解决的。至少我没有那种天赋。但是,只要有老师的节目,我就能赢。”
这孩子从小就讨厌触碰他人、讨厌分享喜悦。
即便如此,或许现在可以。
我轻轻伸出右拳,瑠璃一瞬间露出嫌弃的表情,然后略显拘谨地用左拳碰了碰。
或许就在今天,就在此刻,我们才真正成为了伙伴。
能战斗。瑠璃和我,只要我们两个人,就能瞄准世界之巅。这样的确信在我心中点燃。
第一次能以毫无阴霾的心情,如此相信。
二〇二九年 十二月二十一日 下午八点三十六分
自瑠璃获得亚军的那届世锦赛以来,转眼已过去一年零九个月。
直到今天,十九岁迎来这场全日本锦标赛为止,京本瑠璃和雏森云雀从未在同一场比赛中滑过。然而,仿佛是必然,又仿佛是命运,她们为了争夺奥运参赛资格再次相遇。
已有二十九名选手完成了表演。目前首位是以81.01分刷新赛季最佳成绩的加茂瞳。她的表演结束后,会场的气氛达到了最高潮。
在花样滑冰界,只有由国际滑冰联盟派遣的裁判评分的比赛得分,才会被认定为官方记录。各国主办的比赛中计算出的分数,无论多高,都只是非官方的参考记录。
国内锦标赛的裁判容易手松。即便如此,女子短节目80分以上也是惊人的分数。与目前第二名的选手拉开了8分以上的差距。
瞳用实力证明了自己是活着的传奇。
但是,恐怕赢不了瑠璃或云雀吧。
即使到了三十一岁,瞳仍能在顶级水平战斗,是因为她那堪称代名词的三周半阿克塞尔跳至今仍未生锈。然而,面对能在所有三周跳上都期待接近满分的完成度加分的两人,她无法匹敌。
伴随着《爱的礼赞》的旋律,优美的舞姿展现开来。
虽然在上午的官方练习中,瑠璃气喘吁吁得令人担心,但在间隔的九个小时里,她很好地调整了身心。
在甜美的旋律中,她接连展现出精炼的技巧。
所有技术动作都以极高的精度成功完成,迎来完美的结尾时,会场瞬间寂静无声。
随后,倾泻而下的是足以与瞳匹敌的音量的掌声。
瑠璃虽然非常不受欢迎,但看到这样的表演,也不得不认可。
刚刚呈现的这套节目,在短节目中无疑是世界最高水平的表演。
尽管接受着雷鸣般的掌声,瑠璃的表情却丝毫未变。她带着一副“理应如此”的表情回到了场边。
“太棒了。完美。”
“只是按练习的滑了而已。胜负在后天呢。”
没有松懈。没有自满。瑠璃很清楚。战斗才刚刚开始。
即便如此,如果今天被大幅扣分,或许连竞争的舞台都上不了。因为短节目是最有可能从对手那里夺取领先优势的环节。
递过运动服,两人在等分席就座。
“体力方面怎么样?”
“没问题。倒不如说身体轻得有点可怕。”
女子单人滑从自由滑开始,战斗将进入另一个维度。时间变长,技术动作数量增加自不必说,更重要的是可以编排四周跳了。
『京本选手的得分』
广播响起,会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94.14。目前排名第一位』
开玩笑吧?94分以上?
表演结束的瞬间也好,在场边迎接她时也好,在等分席等待分数时也好,瑠璃都面无表情。一直板着脸装作平静。
但是,听到分数的瞬间,她的右拳,微微握紧了。
这个自尊心极高的孩子,不由自主地做出了胜利的姿势。
会场也像开玩笑一样骚动起来。这也难怪。
“恭喜。是世界纪录呢。”
“终究只是非官方记录啦。”
大概是不想在天敌般的镜头前表露喜悦吧。瑠璃依然板着脸嘟囔道,但声音微微颤抖着。
不可能不高兴。不可能没有成就感。在意识到自身极限、屡次碰壁的同时,依然咬紧牙关、相信自己,战斗到了今天。
“我们走吧。”
“在那之前,让我抱一下。”
“我还什么都没赢到呢。那种事等自由滑结束之后再说吧。”
“但是,至少在这一刻,在短节目上,你是世界第一哦。”
“那个嘛,倒也不是坏事。”
等分席旁立着贴有选手留言卡的板子。
明明无疑是主角之一,瑠璃的留言却像被藏起来一样贴在右下角。
早上,拿到备用卡片的瑠璃,在我的劝说下,不情不愿地写下了这样的留言:
『所有人,都给我安静看着』
真是的,这孩子到底要这样活到什么时候。虽然对她的固执感到无奈,但在看到这样的分数之后,已经无话可说了。反倒觉得有些痛快。
最后一组,第五位选手的表演开始时,最后一位选手出现在了场边。
最大也是唯一的对手,雏森云雀。
“瑠璃,好厉害!94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事到如今,她依然不理解这场战斗的意义吗?她带着天真的笑容搭话道。
面对一如既往的毫无紧张感,瑠璃的脸颊抽搐了。
“这次可别逃了。”
“逃?”
“忘了那届世锦赛吗?”
一年零九个月前,在阿纳海姆举办的那届大赛上,两人以十七岁的年龄发起了挑战。
然后,各自迎来了截然不同的结局。
“今天我会认真的。”
“随时都该认真啊。”
“以后会这样的。我想去奥运会嘛。”
“是吗。太好了。打败不认真的家伙,我会过意不去的。”
“嗯。我也不会输的!”
两人并排站在通往后台的昏暗通道入口,等待着最后一位滑行者——雏森的表演开始。
或许是考虑到选手的情绪,相关人员也好,媒体也好,都与我们保持着距离。
“对了,重要的事是什么?你说短节目结束后有话要跟我说吧。”
催促着一直惦记的问题的答案,我被那双失去了感情的眼睛捕捉住了。
那是什么眼神?
在我发问之前,瑠璃的嘴唇动了。
“奥运会结束后,我想解除和朋香老师的合同。”






第二话 雪之妖精



二〇二九年 十二月二十一日 下午八时四十二分
在历经艰辛抵达全日本锦标赛的选手中,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齐聚最终滑行组。我,泷川泉美,在二十一岁这年,再次登上了这个我始终憧憬的梦想舞台。
连会场里弥漫的刺人空气都让我感到舒适,大概是因为能以平稳的精神状态迎接今天吧。
我从小就最不擅长在第六位出场。
因为在六分钟练习之后,即使是短节目,也必须等待三十分钟以上才能上场。
长时间待在陆地上,脚底的感觉会改变。在准备室脱掉鞋子,有意识地平衡交感神经和副交感神经,让下半身休息。然后,再次重新调整身体状态。明明知道该做什么,但等待上场的时间越长,身体就越僵硬,记忆中常常在正式比赛中失误。
与此相反,在旁边继续准备的好友,雏森云雀,则完全不在意出场顺序。
这项竞技的本质,是与自己的对话。因为无法操控对手的得分,在表演前看别人的表演只会成为干扰。尽管如此——
“啊,瑠璃的短节目要开始了!”
云雀草草做完拉伸,就盯着通道里给选手用的监视器看了起来。
明明自己是最后一位出场,看起来却比平时更加放松。
『京本选手的得分。94.14。目前排名第一位。』
“好厉害!太厉害了!94分!”
京本瑠璃选手的得分公布时,云雀掩饰不住兴奋地大声说道。
“云雀。泉美。差不多该去冰场了。”
在阿久津清子老师的催促下,大大伸了个懒腰的云雀侧脸上,看不到一丝紧张的痕迹。经验丰富的阿久津老师也显得从容不迫。
到头来,今天最紧张的或许还是我。
手拿冰鞋,和云雀并肩走进会场,冰冷的空气中却感受到某种热度。
“瑠璃,好厉害!我第一次看到94分呢!”
天真地向从等分区回来的京本搭话的云雀,一秒钟后就被对方用厌恶的表情瞪了。
两人是竞争对手,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
只是,云雀的话里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无论何时,喜欢就是喜欢,能够坦率承认。正因为是这样的人,她才能吸收所有的能量,成长为如今的选手。
“是叫泷川泉美来着吧?”
对云雀露出无奈的表情后,京本对我说道。
“这家伙暂且不论,没想到会和你再次在全日本锦标赛上见面。”
“因为我还没有放弃成为世界第一。这么说,你会笑我吗?”
“怎么会。我是用结果让所有嘲笑我的人闭嘴的。你也是这种类型吧。不然,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谢谢。”
“我不记得我说了什么值得感谢的话。”
最终滑行组聚集的都是顶尖选手。只是,现实地考虑,能在这场比赛问鼎的选手,恐怕只有云雀和京本选手吧。
即使云雀展现出最佳表演,在跳跃受限的短节目中,或许也只能屈居京本之后。因为在表演构成分上,她显然更胜一筹。
但是,云雀的真正价值要在自由滑中才能发挥。
如果能完成练习时的表演,我相信无论对手是谁,都能在总分上实现逆转。
想成为冰上最闪耀的选手。想比任何人都更快、更高、更美地起舞。
从个位数年龄开始,我就一心一意地如此祈愿,但才能这东西,却有着极其残酷的形态。
无论多么努力,无论多么虔诚地祈祷,都无法得到。
每次受重伤,都仿佛要经历永恒般漫长的痛苦。
所以,小时候,对于天才·雏森云雀,我感到极大的困惑。
也曾嫉妒过这位被上天赐予独一无二才能的朋友。
但是,我想,无论何时,我都以更强烈的力量,被云雀的表演所吸引。
我一直。
真的,一直。
爱着云雀,爱到几乎想要毁掉她。



你最为闪耀的时刻,是什么时候?
被这样问到时,说来惭愧,我想我会回答是十岁之前。
现在回想起来,少女时代的每一天,都闪耀得令人目眩。
要讲述泷川泉美的人生,必须先从父亲,泷川六郎太说起。
父亲是竞技黎明期,男子选手还极为稀少的时代的花样滑冰选手。
父亲是国内比赛的领奖台常客,但即使是核心的滑冰迷,能立刻想起他长相和名字的人恐怕也不多。
说到当时代表男子单人滑的选手,是与父亲同岁的雏森翔琉选手。
让世人知道花样滑冰并非女子专属运动,以及首次站上世锦赛领奖台的,都是翔琉先生。只是,即便是他,也未能成为将男子单人滑推向人气竞技的存在。
日本男子选手在奥运会上获得奖牌,是在两人退役足足二十多年之后。在男女项目人气早已逆转的今天,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在那段漫长的岁月里,男子选手们度过了备受冷遇的时代。
据说现役时期的雏森翔琉,有着王者气质,是兼具华丽与实力的明星。父亲就是那样一个依附于他的存在,两人的关系在退役后也未曾改变。
两人在作为职业滑冰选手活动后,于三十多岁中期转向了第三人生,但那时规模感仍有巨大差异。
翔琉先生的就职单位,是总部设在涩谷区的总本山“日本冰上竞技联盟”。而父亲的就业单位,则是家乡的滑冰俱乐部。虽然借回乡之机成为了“北海道冰上竞技联盟”的理事,但那终究只是管理地方滑冰竞技的团体。
即使因就业离开了关东,父亲与雏森家的交往仍在继续。
因为翔琉先生偶尔会带着家人来北海道玩。
每次见面,两人都会一边喝酒,一边就孩子们的练习环境、培养方式等问题展开激烈争论。时代进步,理论和正确答案也会改变。翔琉先生大概也将自己未能实现的梦想,寄托在了儿子和女儿身上。
我从小就认识比我大四岁的国雪君和比他小两岁的云雀。
话虽如此,也只是数年才见一次、相处几天的熟人。且不说待人亲切的国雪君,关于幼年时期的云雀,我几乎没什么记忆。只留下一个印象:她和理智的哥哥截然不同,仅此而已。
“泉美捕捉冰面感觉的能力超群呢。”
小学入学同时新拜师的教练,在看了第一天的练习后,对我这样说道。
我三岁开始滑冰,就读于以运动为重的教育方针的幼儿园。
平日每天五小时,休息日也自愿从早到晚在冰场滑行。
都市的冰场有许多实力强劲的选手,因此存在确保练习时间的难点。另一方面,在乡下,即使是公共滑冰时间,人也比较少。没有其他客人的时候,甚至被允许可以放音乐练习。
小学时代,我每天都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只要努力,就能不断进步。记忆中,我始终是道民希望的明星,是话题的中心。
然而,梦想童年的终结,却以意想不到的形式,突然降临。
十一岁夏末。
联盟评议会上进行了干部改选,翔琉先生被任命为新任副会长。
之后,我家也发生了巨大变化。在翔琉先生的邀请下,父亲辞去了北海道的工作,成为了日本冰上竞技联盟的职员。
如果说离开出生成长的北海道没有感到寂寞,那是骗人的。
即便如此,对竞技的向往更胜一筹。
首都圈的滑冰人口,与北海道不可同日而语。即使在道内没有敌手,我也从未在全国大赛上站上过领奖台。置身于更高水平的环境,或许能获得突破的契机。
在为与朋友分别感到寂寞的同时,我心中也充满了隐秘的期待。
搬到神奈川的第二天。
我立刻和父亲一起去参观了雏森兄妹所属的俱乐部。
虽然被告知今天只是参观,但迫不及待的心情难以抑制。
光是看到气派的设施,就涌起了想要滑起来的冲动。
“不准加逆旋转!要说多少次你才明白!”
推开沉重的门踏入设施时,观众席传来了怒吼声。
副冰场的中央,两名少女叠在一起摔倒了。
发出鬼一般怒吼的,是国雪君的父亲,翔琉先生。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冰场!等弄伤了其他选手就晚了!不听教练的话,现在就给我出去!”
被怒骂的是翔琉先生的女儿,云雀。她比周围的孩子大一圈,身材也出类拔萃,单看剪影甚至会以为是外国人。
九岁的云雀,依然留着像男孩子一样的短发,用叛逆的眼神瞪着父亲。
然后,她把手套摔在地上,径直从冰场的另一侧出去了。
“一点没变啊。翔琉也是,云雀也是。”
“逆旋转是指什么?”
“大概是用右脚为轴,左脚落冰吧。在日本,大多数选手都是逆时针的正旋转。逆旋转的选手滑行轨迹的弧度会不同,容易撞到人。如果一直是逆旋转还能预测轨迹,但要是根据心情随意改变,那就没办法了。”
如果是旋转,在正旋转后立刻接逆旋转,会被认定为高难度动作。
“跳跃中加入逆旋转,分数会变高吗?”
“不,没有那种规则。理论上,能成立的最难组合是从正旋转的勾手跳接逆旋转的勾手跳吧,但即使完成了那种超高难度的技巧,因为没有规定,也不会加分。”
“那,那孩子为什么要冒着被骂的风险跳逆旋转呢?”
“那得问本人才知道了。最近是听说她管不住了,可能各方面都成长为了规格外的选手吧。”
和俱乐部相关人员打完招呼后,我们前往了将要举行餐会的雏森家。
他们来北海道玩过,但我们上门拜访还是第一次。
“泉美。要和云雀好好相处哦。被雏森家喜欢上不会有坏处的。”
哼着歌开车的父亲,在红灯停下时,这样说道。
“爸爸和翔琉先生是同岁的朋友吧。为什么这么卑躬屈膝呢?”
“胳膊拧不过大腿。我优先考虑实际利益。为了家人也要聪明地活着。”
原来如此。这或许就是大人的处世之道吧。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和国雪君好好相处。”
“好啊。你要是和国雪君结婚我不反对。你们俩要是能在一起,和雏森家的纽带也会更牢固。”
“这种难为情的话,绝对不要在对方家里说哦。”
位于东京和神奈川交界处、静谧住宅区的雏森家,是一栋令人震撼的豪宅。
虽然听说他是当地的名士,但光是庭院的占地面积就相当可观。
翔琉先生的妻子,雏森紫帆女士,是一位皮肤白皙、身材纤细、美得令人着迷的女性。今天我也很期待能见到她。但是,紫帆女士似乎身体不适,只有翔琉先生、国雪君和我们父女四人围坐在餐桌旁。
一小时前,云雀才因为父亲的斥责,从冰场跑出去。
那孩子还没回家吗?我很在意她在哪里,但不知为何难以启齿询问。
“六郎太。你能来真是让我安心。不先增加人手的话,事情就没法推进啊。”
说回去会找代驾,父亲毫不犹豫地开始喝酒,和微醺的翔琉先生热烈地交谈着。
“现在还是速滑的派系势力大吗?”
“是啊。当上理事后立刻就明白了多数表决的本质。那不过是为了体面地封杀讨论的暴力罢了。我怎么能让他们再把联盟私有化下去。靠花样滑冰赚的钱,就应该回馈给花样滑冰选手。”
“心情我理解,但现实上很难吧。速滑和短道速滑都没有票房号召力,演出无法成立。如果只有四年才受关注一次,赞助商是不会增加的。”
在借酒劲畅谈的大人们身边,我也度过了愉快的时光。
和国雪君是时隔两年见面。十五岁的他,眼神已经完全像个大人了。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心中雀跃不已,这应该不只是因为喝到的苹果茶的香气。
我不知道还有比国雪君更有气质、更配得上“洗练”一词的男孩子。
“去年的锦标赛表演我反复看了很多遍。没考虑过转成年组吗?”
十五岁到十八岁的选手,如果在等级测试中通过七级,可以选择成年组或青年组。成年组要求的动作数量多,体力门槛更高,但以国雪君的实力应该能轻松应对。
“也不是没考虑过。但我想拿世界青年锦标赛冠军。忘不了去年得了亚军的事。所以,本赛季的目标是在世界舞台上报仇雪恨吧。”
“原来是这样啊。我很期待。”
“泉美是新人A组对吧?”
“是的。站上领奖台,参加全日本青年锦标赛是我现在的目标。”
“哦——。如果被选为推荐选手,就能一起参加比赛了呢。加油。我会支持你的。”
“谢谢。如果能那样就太好了。”
父亲在车里说过,如果和国雪君结婚他不反对,真是唐突的话。
我才十一岁。别说结婚,连和男孩子交往都没想过。
但是,在这样的距离,看到这样的笑容,心还是会怦怦跳。或许其实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坠入爱河了,只是现在才清晰地感觉到喜欢。
“泉美对爸爸也用敬语呢。”
“是的。在北海道的俱乐部,所有练习都是和年长的选手一起进行的。我想能好好用敬语说话,所以在家和学校都有意识地养成习惯,结果就改不掉了。”
“嘿——。还有这种事啊。真有意思。”
听到他的笑声,父亲转过头来。
“国雪君,和泉美好好相处哦。家也离得近了。也希望你和云雀成为朋友,但那孩子……”
“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了。我想她不会下楼来客厅,不介意的话我带你去吧。我也希望泉美能和妹妹好好相处。”
留下喝酒的父亲们,走出客厅,国雪君带我登上如同宫殿般开阔的楼梯,在这座豪宅里参观起来。
“咦。不在呢。”
在据说是她房间的二楼角落房间里,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单调的房间里,散乱地扔着连帽衫和裤子。
已经是傍晚时分了。不是小孩子独自外出的时间。
在窥探了训练室、书房等几个房间后,来到一楼紫帆女士的房间,终于发现了云雀的身影。
“啊,哥哥。”
与私人房间不相称的大屏幕电视开着,她盘腿坐在绒毯上看着。
“云雀。妈妈身体不舒服,得让她休息。”
“是妈妈说可以来的啦。”
注意到访客,在床上撑起上半身的紫帆女士,向我露出了我一直想看到的、那美好的笑容。
“哎呀,是泉美。来找云雀的吗?”
“是的。想打个招呼。那个,这是以前的世锦赛录像吧?”
两人正在大屏幕电视上看花样滑冰的比赛录像。
画质粗糙,纵横比也不同。如果我的记忆没错,这应该是——
“是多特蒙德那届吗?”
“真清楚呢。这可是泉美出生前的比赛。”
“我想分析各个时代的流行趋势,把世锦赛录像一直看到九十年代。这届比赛自由滑有大逆转,印象特别深刻。”
“这么用功,真了不起。云雀。泉美以后要在同一个俱乐部滑冰了哦。”
“嗯。我知道。好期待。”
听到紫帆女士的话,她满足地点了点头。虽然在北海道一起玩过几次,但老实说,并没有熟到能挺起胸膛说是朋友的程度。
“泉美的表演,很可爱,我喜欢。”
“你怎么知道的?”
“和妈妈一起看了新人锦标赛哦。”
“你们来现场观战了去年的比赛吗?”
“不是。在这里看的。”
“是视频转播啦。”
如今,无论哪个组别,主要比赛都有直播。连素未谋面的海外选手,也能在早期就关注到,这或许也是这个时代的特色吧。
全日本新人锦标赛,是我没能站上领奖台的全国大赛。虽然不认为自己的表演令人满意,但被说喜欢、被夸奖,还是让我有了信心。
“泉美。今后国雪和云雀就拜托你多关照了。”
“好的。我才要请多关照,能和他们好好相处我就很开心了。”
在神奈川开始新生活之初,我小小的胸膛里充满了希望。
而认识到那不过是孩子天真的梦想,则是稍后一点的事了。



从被雄伟自然环绕的北海道,搬到首都圈的神奈川。
虽然对以学校为首的生活环境变化感到困惑,但冰场和俱乐部的规模差异、孩子们的实力更让我惊讶。
我知道自己目前并非同辈中的顶尖选手。但是,在地方比赛中多次获得过冠军,周围人也对我抱有“未来的金牌得主”的期待。老实说,我自己也有足够的自信,会把鼓励的话当真。
然而,在KS学院练习的选手们,无论是心态还是实力,都与我过去所知的选手有质的不同。并非没有抱着玩乐心态滑冰的选手。但是,每个年龄段都有真心以顶峰为目标的选手。
在新俱乐部担任我指导教练的,是两年前刚刚退役的阿久津清子老师。她是一位曾在大奖赛系列赛中夺冠的锐气十足的教练。
阿久津老师是一位艺术感备受好评的选手,当然技术也是一流的。一直难以掌握的三周后外结环跳,也多亏了老师一边示范一边教导,终于学会了。
转籍一个月后,举行了有父母参加的面谈,在那次面谈中,老师对我做出了这样的评价:
“泉美是非常聪明的选手。我觉得智慧是她的长处。反过来,短处可能就是,她比常人更能努力。”
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没能立刻理解老师的话。
“即使是大人,也无法二十四小时、三百六十五天都保持专注力。只是,她能做到无限接近这一点。这很了不起,但运动员的资本是身体。该休息的时候休息,保持身心处于新鲜状态,对成长也是必要的。”
阿久津老师体贴地理解了我那颗充满野望的心。而且,她也是一位能看透学生性格、个性来选择训练菜单的教练。
我想,接受这位老师的指导,一定能比以往成长得更多。
即使在聚集了未来可期选手的都市俱乐部,雏森兄妹也格外耀眼,虽然有活跃于成年组的选手,但国雪君在练习中比任何人都引人注目。
他注意到我对新环境的困惑,在俱乐部见面时总会主动跟我说话。也积极地向同伴选手们介绍我。
搬到一个朋友都没有的地方,却几乎没感到寂寞,都是因为有国雪君在。多亏了他,我没有感到孤独和疏离。不仅如此,还很快融入了新的俱乐部。
继承了父母中性容貌的国雪君,举手投足都像画一样。有实力,善于交际,人格高尚,这样的人不可能不受欢迎。
如果我的观察没错,同龄的女孩子们似乎都对他怀有爱慕之情。
只是,无论受到多少热切的目光,当事人国雪君却明确划清了与男女之情的界限。与其花时间在意异性,不如在冰场上多面对自己一秒钟。这是他坚定的立场。或许是因为早已厌倦了女孩子们的接近,国雪君对同龄女孩总是保持一定的距离。但是,只有我从一开始就在他的警戒范围之外。也许是因为通过家庭间的交往,我已经成了他另一个妹妹般的存在。
另一方面,与他妹妹云雀的距离感,对我来说总是很难把握。
对于国雪君的表演,我可以毫无芥蒂地送上掌声。甚至可以说,几乎是以粉丝般的心情为他加油。
只是,云雀是不久将来会成为我对手的选手。
无论何时看,她的表演都像动物一样充满力量。滑行步幅大,用刃深。最重要的是,滑行速度快得让人以为是成年组男选手。
虽然暂时组别不同,但升入中学后,我们就会在同一赛场争夺奖牌了。而且,她已经比我更优秀了。
而这位当代首屈一指的天才,雏森云雀,明明极度怕生,却不知为何只对我完全敞开心扉。
KS学院的班级是根据等级测试的级别划分的,所以我们练习时总是在一起。
云雀似乎觉得依赖别人是理所当然的,不知不觉间,连练习以外的时间,她也总是跟在我身后。
被年纪小的孩子仰慕很新鲜,被亲近也单纯地让我开心。
只是,由于不知不觉成了类似监护人的立场,我也自然地被卷入了她引发的麻烦中。
云雀非常讨厌重复练习,对训练菜单感到厌烦时,会立刻从冰场溜走。她也经常丢三落四,连昨天说过的事都记得住反而比较稀奇。
因此,不知从何时起,我也开始因为“你要是提醒了她,就不会这样了”这种无理的理由,和她一起挨骂。
情绪化、缺乏耐心、事事如此的云雀,几乎每天都会被教练训斥。练习中被训斥的,不止云雀。我和其他选手也会被提醒。不过,终究只是关于滑冰的指导。
然而,云雀总是因为表演质量以外的问题,触怒教练。而且,可悲的是,对这样的女儿,最生气的莫过于她的父亲翔琉先生。
不管怎么说,也没必要发那么大的火吧。最初看到她被那样怒斥,我也曾同情过,但越是了解云雀,就越能理解大人们的心情。
明明是天才。明明做就能做到。云雀却不听从教练的指示。
翔琉先生对儿子和女儿的差别对待,到了连外人都能看出来的程度。
虽然不值得称赞,但亲生父亲会做出这样的区分,也说明国雪君和云雀的性格有多么不同。
搬到神奈川县那年年底的全国大赛,我们三人留下了三种不同的结果。
新人组分为A和B两个组别,十一岁起成为A组选手。然后,如果在全国大赛取得成绩,就能跳级获得全日本青年锦标赛的推荐参赛资格。
我想和国雪君参加同一场比赛。怀着明确的目标,我挑战了新的组别,但只获得第七名,未能站上领奖台,也没能获得特别参赛资格。
另一方面,在全日本青年锦标赛成功卫冕的国雪君,在三月举行的世界青年锦标赛上实现了有言在先的复仇。我想我一生都不会忘记他在领奖台最高处露出的笑容。因为最喜欢的选手的活跃表现,让我感到如同自己成功般的骄傲。
在我和国雪君各自为梦想热血沸腾的那一年,云雀没有参加新人B组的比赛。更准确地说,她在作为地方预选赛的关东选手权大会上获得了冠军,却无故缺席了在北海道举行的全国大赛。据说是因为不想坐飞机,在出发当天从家里跑掉了,之后被暴怒的翔琉先生下令禁足直到寒假结束。
十二岁,升入小学六年级后迎来的下一个赛季。
我在新人A组比赛中获得亚军,终于拿到了全日本青年锦标赛的入场券。我滑出了满意的表演,对结果也能自豪地接受。为我编排节目的阿久津老师,也像自己成功一样为我高兴。
参加新人组比赛四年。这是我在全国大赛首次站上领奖台。
和获得金牌的名古屋女孩,差距也不像去年那么大了。
搬到神奈川县一年多。我以为终于突破了瓶颈,但立刻就被拉回了现实。因为参加了新人B组比赛的云雀,以超越上一组别的得分获得了冠军。
云雀这一代还有另一位备受瞩目的选手,名叫京本瑠璃。她是十岁就能完成三周半跳的天才,但即使是她也敌不过认真的云雀。
花样滑冰是与自我对话的竞技。尽管如此,正因为生活在得分明确的世界里,无法不去在意差距。
云雀就是不容易受伤。此外,她缺乏恐惧心,越是高难度的动作,无论是跳跃还是旋转,她越想挑战。另一方面,她对步法和编排毫无兴趣,比赛中也常常无视音乐滑行。我热爱这项作为艺术竞技的运动。对于她那种只以“会做、不会做”来看待所有技术的思维方式,我每天都感到心痛。我常常希望她能更多地理解这项运动的本质。
学校里没有比我跑得更快的女生。无论是马拉松、跳高还是跳远,在女生中我总是校内第一。各个运动社团的顾问、前辈、同学都来邀请过我。即便如此,即使是简单的体能测试,我也敌不过小两岁的云雀。
作为运动员,她真的是“材质”不同。
但是,花样滑冰是努力和意识能决定“材质”的艺术竞技。
美国记者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基于心理学提出了“一万小时法则”的理论。即要成为成功者需要一万小时的练习。
真假不得而知。只是,如果一万小时是必要的,那我就这么做。
用五倍的努力,战胜被赋予两倍才能的人。
还在新人组滑冰的那个时候,我是真心这么想的。
在体能决定性的运动员世界里,努力能弥补的差距终究微乎其微——那时的我还是个孩子,尚未意识到这一点。



樱花凋谢,便又年长一岁。转眼间,我十四岁了。
搬到神奈川县的这三年里,我无数次痛切地体会到,人生是多么地不尽如人意。
将战斗的舞台转移到青年组后,越是努力,失望就堆积得越多。明明应该是在成长,但为目标与现实之间的差距感到眩晕的时间,却一天比一天长。
父亲和阿久津老师都安慰我说,十三岁就能滑成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
但是,正因为这十年来全身心投入这项运动,我才看清了现实。
我不是天才。很可能连通过努力就能与天才比肩的秀才都算不上。
正因为我可以挺起胸膛断言自己一天都没有懈怠过,才被迫认清了这不愿承认的现实。
从梅雨季节开始,我的右脚就感到了不适。
被诊断为因同一部位过度使用而引发的过度使用综合征——胫骨应力综合征,虽然休息了两周,但疼痛迟迟没有消退。
在预定复出的那天,阿久津老师特意安排了时间和我谈话。
距离新赛季开幕还有时间。我也明白,勉强自己导致重伤更可怕。于是我决定退出青年组强化集训,直到不适感完全消失再休息。这是开始学习滑冰以来,第一次经历如此长时间的休息。
我已经落后于顶尖选手们了。明明需要比对手更长的练习时间,但急切的心情却无法得到身体的回应。我从未想过,竟会有连努力都不被允许的日子。
距离父亲来接我还有时间。坐在观众席上,看着混在成年组中练习的年幼朋友,不甘的泪水涌了上来。
云雀去年又任性发作,缺席了新人锦标赛。被翔琉先生训斥后,不知是不是为了报复,她好一阵子没在俱乐部露面。
然而,新学年一开始,她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回来了,并且跳过了青年组,开始和成年组选手们一起练习。
心情好就练习,心情不好就翘掉练习和比赛。无视教练和编舞师的指导,随心所欲地滑行。
所有认真对待滑冰的相关人士,都被云雀奔放的作风折腾得团团转。但关键的云雀本人,却毫不在意周围人的脸色。更准确地说,她天生就无法理解周围人的心情。
“泉美。好久不见。这个,给你。”
听到背后有人叫我,回头一看,国雪君拿着热茶站在那里。
即使披着外套,冰场边也很冷。双手接过罐子,温暖连同某种类似温柔的东西一起传递过来。
“你有一阵子没来练习了吧?是身体不舒服吗?”
“右脚胫骨有些不舒服,要休息到暑假。”
“这样啊。泉美是那种埋头苦练的类型,或许有时也需要休息的时间。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近年来,国内有实力的选手,高中毕业后一般会加入强校的大学滑冰部继续活动。但国雪君决定下个赛季进入东京都内的大学,同时继续以俱乐部所属选手的身份进行活动。他能个人聘请教练,完全是因为他是能自己拉到赞助商的人气选手。
男子花样滑冰界的火热势头,正日益高涨。
以在奥运会上获得奖牌为目标,已是遥远的过去。如今已达到了能否夺得金牌,不,是谁能夺得金牌的层次。
那天,时隔许久能和国雪君长时间聊天。
我得知了云雀消失的那几个月里在做什么。
据说她被东京都内的田径俱乐部邀请,去参加了那边的训练。
她是位在速度、力量、弹跳力、耐力所有方面都具备压倒性强度的选手。那些知名教练们会做梦想挖她,这种心情我能理解。
如果目的是挖角,星探们大概会甜言蜜语吧。
对于每天被翔琉先生和教练训斥的云雀来说,她的心转向其他运动,也并非不可理解。
右脚的劳损,似乎比想象中更严重。
即使暑假开始了,也看不到恢复练习的希望,新赛季从一开始就泡汤了。
理性上明白应该不急不躁,瞄准下个赛季复出。但是,我所战斗的,是一项青春和少女的身体是最大武器的、选手生涯极短的竞技。
在十四岁这最好的年华因伤失去一年,我感到愤怒,以及更甚于此的失望。
为什么我必须遭遇这种事?
因为比别人更努力就必须受苦,这太不合理了。
八月的闷热天气也过了顶峰的时候。
在阿久津老师的提议下,举办了一场以年轻选手为主的烧烤大会。
在河滩上吃饭,还是第一次。
不擅长集体行动的云雀自不必说,平时国雪君也几乎不会出现在这种娱乐场合。但那天,雏森兄妹难得地参加了,在意国雪君的几位女孩子,从早上开始就坐立不安。
或许是担心行为难以预测的妹妹,国雪君不愿离开云雀身边。云雀也一直待在我旁边不动,结果我们三人就一直待在一起。
对于仰慕国雪君的女孩子们来说,这样的活动是难得的机会。
我看到高中生们为了接近他而手忙脚乱。也注意到她们用眼神诉说着希望我带着云雀消失。
只是,遗憾的是,现在的我,没有那份从容的心力去那么做。
明明在休息,参加娱乐活动真的好吗?邀请犹豫不决的我的是阿久津老师。虽然想找机会商量一下今后的事,但身为主办人的老师,正忙于照顾小学生们。
据说炭火比电烤盘温度更高,能放射出强烈的远红外线。户外用餐似乎能让五感更活跃,实际上,用炭火烤的肉,和国雪君并排喝的橙汁,都比平时感觉更美味。
只是,即使和喜欢的男孩子共度愉快时光,也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想到。
我该做的事,我该在的地方,真的正确吗?
不需要美味的食物,也不需要心动的瞬间,我只想滑冰。想早日重返冰场,挽回落后。这是毫不虚伪的真心话。
对我的纠结毫无察觉,云雀像松鼠一样把嘴巴塞得满满的。
“最好也吃点肉。光吃碳水化合物会胖的。”
“是吗?我没胖过所以不知道。”
“泉美说得对。要好好均衡饮食。来,沙拉也吃点。”
“诶——。不好吃,不要。”
即使被哥哥催促,云雀也听不进去。她一手拿着可口可乐,不停地往嘴里塞着涂满巧克力的棉花糖。
或许是意识到再说也无用,国雪君把烤好的肉放到了我的盘子里。
“谢谢。你们俩参加这种活动挺少见的吧。”
“是啊。因为爸爸不太乐意。不过,偶尔一次。”
“该不会是阿久津老师拜托了你什么吧?”
问出从早上就在想的事,国雪君露出了困扰的笑容,一时语塞。
“被我说中了吧。是拜托你来鼓励消沉的我,对吧?”
“我也经历过长期的休养,所以能理解泉美的心情是真的。云雀也很担心你。”
“嗯。希望你早点回来。泉美不在很无聊。”
“……不管谁在,谁不在,云雀的练习菜单都不会变吧。能跳四周跳的女孩不是只有你一个吗?”
云雀希望我回来,只是因为只有我会迁就她的任性。
“泉美。你在消沉吗?”
“已经两个月不能练习了。不消沉才难吧。”
“那,这个,给你。吃了也许能打起精神。”
她递来了可口可乐和棉花糖,但我没有伸手去接。
“烤过的巧克力很好吃哦。尝尝看。我再给你拿一份。”
我知道这孩子是出于善意才这么说的。也知道那笑容里没有任何算计和心机。但是,我……
“……怎么可能吃。”
连我自己都惊讶的低声从口中迸出。
“为什么?明明很好吃。”
“我不喝碳酸饮料。也不想吃那种高热量的零食。请你适可而止!我想快点把伤养好!”
全部说出口后,我才回过神来。就算对这孩子发火也没用。我的伤不是任何人的错。为什么我会说出这种像是迁怒的话……
云雀举着棉花糖,僵在那里,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选择吃什么很重要。云雀,向泉美道歉吧。”
在国雪君的催促下,低着头的云雀,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对不起”。
无论被翔琉先生和教练训斥多少次,平时的云雀都倔强地不肯道歉。即使是被提醒应该注意的事,她也很难承认。
但是,轻易就道了歉的她,眼中却滚落下一颗、两颗泪珠。
“对不起。不要讨厌我。”
“……抱歉。我有点慌乱了。云雀是出于好意才分给我的。该道歉的是我。”
像是要盖过我的话,她的头用力地左右摇晃。
然后,云雀握住了我的右手,直到开始准备回去,都不肯松开。
我没有和谁吵过架的记忆。
也从未真心讨厌过谁。
升上初中后,在学校里偶尔会受到欺负。或许是因为定期因比赛和集训请假,被说成是得意忘形,也曾被排挤。
但是,我总是几乎不在意地一带而过。
我和同班同学生活的世界、看到的地方都不同。让我受伤、消沉、感到愤怒的,永远都是在花样滑冰上遭遇失望的时候。
所以,那天临别时,我决定诚实地告诉她。
“我喜欢云雀的表演。从搬到神奈川来的时候起,我就一直、一直祈愿着,希望能像你一样滑行。所以,看到你敷衍了事的样子,我就无法忍受。希望你认真对待。我不想看到妥协的你。”
我的想法,是否多少传达了一些给她呢?
那一年,云雀留下了或许会永远铭刻在花样滑冰史上的传奇。
她不是个讲道理的选手。无论谁说什么,云雀不想做的事绝对不做,相反,无论被提醒多少次,一旦冲动起来,她就会去做。
在直播中看到那场表演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翔琉先生的监督下,时隔两年参加的新人A组锦标赛。
她无视了提交的预定动作,跳了三种、共计四次四周跳。
预定动作终究只是预定。也有人为了牵制其他选手,故意提交在正式比赛中不跳的节目。预定动作中包含了两种四周跳作为单跳,但云雀竟然在正式比赛中跳了三种四周跳,而且还将后外点冰跳组合起来跳了两次。
那孩子即使在新人组中,滑行表现也粗糙得明显。即便如此,能接连成功完成这么多基础分高的跳跃,任谁都无法抗衡。
以刷新大会纪录的傲人得分,云雀再次登上了新人女王的宝座。
期望看到最好的她、对她抱有期待的,是我。
但是,我也并没有从舞台上退下。
因为我没有放弃。因为看起来无法放弃。我不甘心,也很痛苦。
我,想要证明我自己。然而通往梦想的大门,却总是、永远地紧闭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圣诞节感到苦涩的呢?
随着这个季节临近,下腹部总会感到一种不快的钝痛。
在还对世界一无所知的少女时代,我曾天真地憧憬着在这个红白季节到来的全日本锦标赛。我毫不怀疑地梦想着,上了初中,最晚到高中,自己也能在那个舞台上战斗。
参加全日本锦标赛,在满场观众面前,高贵地起舞。
我相信,那比向恋人低语爱意,要崇高百倍。
十五岁。
我抱着非同寻常的决心,挑战了初中生最后一场全日本青年锦标赛。
忍耐再忍耐,彻底治好伤病,是为了能再次追逐梦想而战。
然而,这一年,我也未能获得全日本锦标赛的推荐参赛资格。
综合第十三位这个成绩,考虑到目前的实力,是妥当的。只是,因为今年的期待和干劲都非往年可比,我无法掩饰沮丧。虽然有空白期,但竟然只能到这个程度吗?我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在我再次被给予无法抹消的挫败的这次比赛中,云雀却在不好的意义上留下了无法抹消的名字。不知是着了什么魔,她在短节目中跳了两次被禁止的四周跳。
展示被禁止的技术,基础分会变为零分,即“无价值”。
输的时候是因为自己的失误而输。这结局确实很有那孩子的风格,但指导者恐怕无法接受。
表演结束后,被翔琉先生比平时更严厉地训斥的云雀,彻底闹起了别扭,之后直到年底都没在俱乐部露面。
和母亲在家里的电视上观看全日本锦标赛,嘴里嚼着几乎尝不出味道的烤鸡。
无论看到多么精彩的表演,内心都毫无波澜。
我知道原因。其实是因为,我本也想在那个地方战斗。
父亲现在在现场,是以怎样的心情在工作呢?
会不会偶尔想起,那个没能站在那里的女儿呢?
每次听到“圣夜决战”这个词,都会被一种无可奈何的情绪侵袭。
即使内心无法摆脱铅块般的忧郁,季节依然流转。
在依然一事无成中升上了高中。
我不得不面对一直逃避的现实,以及不愿面对的现实。
前前届,平昌冬奥会的女子冠军,是当时十五岁的俄罗斯选手。上届北京冬奥会的金牌得主,也同样是十七岁的俄罗斯少女。
自从高难度跳跃的完成质量和数量决定胜负以来,成为世界第一的选手,无一例外都在十五六岁迎来全盛期。
虽说白种人和日本人在骨骼和成长程度上存在差异,但十六岁的我的现实是残酷的。即使被选为强化选手,在国内比赛中也难有斩获。
回到冰场的云雀,今天也在挑战新的跳跃组合。
我和她的一切都不同。才能,以及可悲的热情,都天差地别。
但是,这样的现实,该如何接受才好呢?
我相信凡人付出五倍努力就能战胜天才,直到今天都比任何人更努力地练习。
为了跳得比昨天更高、更快,不吃喜欢的东西,三百六十五天,只想着花样滑冰而活。
然而,在达成目标之前,在心灵之前,右脚先发出了悲鸣。
医生并非凭直觉下达停赛指示。
我明白必须遵从。理性上也理解,即使勉强自己,后悔的也是自己。但看着云雀练习,我就无法抑制冲动。
瞒着医生,对父母和阿久津老师也隐瞒了疼痛的脚,我继续站在冰场上。然后……
十六岁秋末。
因无法站立而被送往医院的我,得到的诊断是:疲劳性骨折恶化导致的距骨完全骨折,以及骨软骨损伤。
“泉美是太拼命了。在疼痛消退之前,学校也请假吧。”
这是得知女儿重伤后,父亲说的第一句话。
太拼命了,是什么意思?努力是理所当然的事。没有天赋的人,除了努力之外无法改变未来。然而,难道我所做的、所积累的每一天,都是错的吗?
父母出门工作,独自在家时,泪水自然而然地流了下来。
连伸手去拿母亲准备的午餐的心情都没有,真的什么也做不了,只是时间在流逝。
为疼痛的右脚,以及更甚于此的、嘎吱作响的心灵所困扰的傍晚。
与宣告下午五点的钟声重叠,公寓的门铃响了。
拄着松叶杖打开玄关,站在门外的,是眼眶湿润的云雀。
“怎么了?今天不是有高阶老师的课吗?”
“听哥哥说泉美受伤了。”
云雀来访是久违的事了。小学时,练习结束后,在父母来接之前,她有时会来我家玩,但自从我上高中后,我想一次都没有过。
“受伤会治好的吧?什么时候回来?”
“治疗才刚开始。那种事我也不知道。”
光是骨折愈合听说就要三个月。只是,更严重的是,真正的问题在于右脚积累的损伤。
“不能去练习的事,联系俱乐部了吗?”
“没有。”
“老师也会担心的。我来打电话,请你赶快过去吧。”
“……不去。”
“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隐约猜到了答案,但姑且还是得确认一下。
“哥哥和泉美都不在,我不想去。”
“那是任性。请不要再说像小孩子一样的话了。”
“泉美不在很无聊嘛。”
“现在不是几乎不在一起练习了吗?”
因为水平和设定的目标都相差太远了。即便如此,这孩子还是……
“在泉美的伤好之前,我也休息。呐,可以留下来玩吗?”
明明刚才还垂头丧气,却用开玩笑似的笑脸问道。
“请不要开玩笑。”
“没开玩笑啊。最近都没和泉美一起玩。”
“请你回去。”
“为什么?我……”
“请你回去!现在立刻去冰场!”
“不要。为什么说这种话?”
那是我该说的话。
我想练习。虽然变成了这样,但我还没有放弃。
想早日回到冰场。然而什么都拥有的你却……
“为什么不明白别人的心情呢?”
“什么意思?我是因为担心泉美才来的。听说你不得不停止练习,所以想一起玩……”
这孩子到底在说什么啊。
她一定完全无法想象我现在是以怎样的心情在生气。
我早就知道云雀是这样的孩子。清楚到令人愕然。
即便如此,还是无法原谅。所以,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如果没有战斗的意愿,就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二〇二九年 十二月二十一日 下午八时五十六分
全日本花样滑冰锦标赛,女子短节目。
今天压轴的最后一位选手的表演时间即将到来。
目前排名第一的,是十九岁的京本瑠璃选手。她是云雀最大的对手。她创下的94.14分,虽然是参考纪录,但已是世界纪录。难以置信的高分,但云雀也准备了能冲击90分的节目。胜负尚未可知。
第五位选手的表演结束,等待得分期间,我和阿久津老师并肩站在冰场边,注视着继续热身的云雀。
心脏剧烈跳动,身体比自己表演时还要僵硬,是因为我确信,这场战斗甚至将左右日本女子单人滑的未来。
雏森云雀和京本瑠璃。无论谁获胜,时代都将改变。
“老师,自己的比赛和学生的比赛,哪个更可怕?”
“那当然是学生的比赛。”
问阿久津老师,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因为就算输了,也只能以辞职来负责。而且,就算我们不想放弃,如果被解约,连复仇的机会都没有。”
云雀不是那种把失败或败北归咎于他人的孩子。但是,除非被选为选手,否则工作人员无法同行,这也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云雀从小就师从过许多指导者。根据翔琉先生的判断,会不时更换教练。
和国雪君一样,负责教练的多是擅长跳跃指导的男性,但我记得,她能敞开心扉的对象,大多是女性教练。
回到冰场边的云雀,将运动服上衣递给阿久津老师,然后像是确认脚的状态般,在原地轻轻踏了几步。
没问题。和往常一样,像妖精般轻盈。
『三十二号。雏森云雀选手。KS学院。』
场内响起广播,云雀用双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泉美。给我句话。”
云雀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渗透出前所未有的斗志。
隔着挡板,我们彼此握住对方的手,传来了比平时温度更高的热度。
“云雀。”
我直视着她的瞳孔,决定坦率地说出心中浮现的话语。
“请相信。相信着你的我。”
“明白了。我去了!”
将话语,照字面意思接受。
身披蓝色战袍的雪之妖精,如子弹般冲向了冰场。
在这个赌上人生的赛季,云雀将节目中使用的音乐,分别交给了重要的家人来决定。
短节目是埃里克·萨蒂的香颂《Je te veux》。
这是哥哥国雪君选择的乐曲,希望她能比任何人都更轻盈地起舞。
我和云雀初次见面的那天,我已经不太记得了。
能回忆起来的,都是十一岁从北海道搬到神奈川县之后的事。
作为被这项运动迷住的一名女性,我长久以来一直憧憬着全日本锦标赛。一直想着总有一天自己也要挑战。最重要的是,我渴望与注定会载入史册的云雀正面一决胜负。
四年前。十七岁初次挑战全日本锦标赛时,我毫无还手之力。那是一场惨败,甚至让我为曾梦想参加奥运会而感到羞愧。
但是,二十一岁的我,再次回到了这个华丽的舞台。
这场比赛的胜者,将是京本选手或云雀,两人之一。
这次我也无法成为主角。
即便如此,也没关系。因为现在的我,有比自己的胜利更重要的东西。
“如果没有战斗的意愿,就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五年前的秋天。
我对那个闹着不去练习的孩子,说出了严厉的话语。
从小时候起,我和云雀,似乎就无数次、无数次地,重复着靠近又分离。
推开又拉近。因为相信所以怀疑。
在数不清的互相伤害中,我们长大了。
而现在,这次终于两人一起,一个都不少地,抵达了这场决战的舞台。



通过那次重伤认清现实的,十六岁那个赛季。
我怀着做梦般的心情,眺望着同世代选手们走过的故事。
上届冠军京本选手,因父亲涉嫌受贿和违反毒品取缔法被捕,没有在全日本青年锦标赛上露面。
在对手缺席的这场比赛以及随后的全日本锦标赛中夺冠的,是成功落冰五种四周跳的云雀。
明明一个月前,我用激烈的话语拒绝了她。
明明对担心我伤势的朋友,做出了那么过分的迁怒。
夺冠的第二天,云雀一大早就来到了泷川家。然后,
“我可以等泉美回到冰场来吗?”
她眼中噙着快要落下的泪水,这样问道。忘记了全日本冠军的身份,只顾着担心朋友的心情。
之后,云雀在年底于日本举办的世界青年锦标赛中也登顶,让花样滑冰界知晓了她的名字。
就在不久前,我还认为自己是云雀的对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如此相信着。但如今,舞台本身已经不同了。
一方面为她的活跃感到骄傲,另一方面却无法抹去复杂的心情。
那时,我到底该怎么想才好?该以怎样的表情,去祝福一个回家前能把世界冠军奖牌弄丢的孩子的荣耀呢?
升上高中二年级,迎来十七岁暑假。
就在终于开始看到复出希望的时候,家里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父亲接到理事会的调令,需要暂时返回北海道。
父母希望一家三口一起搬过去,但事到如今,转学什么的难以想象。更重要的是,我讨厌因为回北海道而让心情就此中断。明明才刚结束休养期,回到没有训练设施的俱乐部,我不认为能打破停滞。
“爸爸,妈妈。我已经明白自己不是天才了。也意识到光靠心情是行不通的。但是,能让我在这里再努力一阵子吗?”
我将从这个奥运赛季开始,挑战成年组。
我也明白,获得奥运会参赛资格,对现在的我来说是不现实的目标。
即便如此,直到下下个赛季,云雀和京本选手都还不会升入成年组。国内能完美跳出四周跳的女选手只有两人,在她们缺席的现在,我也有机会一争高下。至少,抱有期待是自由的。
父母理解女儿怀着怎样的心情战斗至今。我以为他们能接受我想留在神奈川的愿望,但没料到后续的发展。
在父母返回神奈川之前,我得以寄住在雏森家。
雏森家是渊源深厚的世家,现在的宅邸对四个人来说也过于宽敞的豪宅。空房间也很多。只是,提出收留我的,意外地是翔琉先生。他是想通过把女儿亲近的我放在身边,来控制这个问题儿童。
实际上,翔琉先生的如意算盘似乎成功了。因为原本动不动就移情别恋其他运动的云雀,在开始一起生活后,一天不落地出现在练习场。
能和最大的目标云雀,以及最喜欢的国雪君,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
这真是个用“晴天霹雳”都不足以形容的、令人欣喜的决定。
在雏森家的寄宿生活开始后,恋慕之心便加速奔跑起来。
还年幼的时候,我曾天真地相信自己的才能。每天被夸可爱,被像公主一样捧起来,虽然不好意思但也当真了。
但是,现在只要照照镜子就明白了。不得不意识到。
曾经可爱、被大家宠着,不过是因为那时还是个孩子。
我喜欢国雪君。
我可以断言,现在比刚认识时喜欢一百倍。
然而,拥有偶像般人气的他,不可能回头看一眼我这个一事无成的女孩。我也明白,想成为他恋人的愿望,是不自量力。
即便如此,爱意无法抑制。
恋爱是多么痛苦的事情啊。
爱,和追逐梦想一样,是疼痛的。
与雏森家共同度过的这一年,对三人来说又成了对比鲜明的一年。
二十一岁是男子单人滑选手挑战大舞台的理想年龄。然而,在全日本锦标赛上以进攻性表演出战的国雪君,却犯了令人痛心的失误,在最后关头与奥运代表资格失之交臂。
我也同样,未能触及目标。
首次参加的全日本锦标赛,正赛的最终结果是第十七名。父母和俱乐部相关人员都为我巨大的进步而高兴,但这成绩距离奥运参赛资格仍是遥不可及的梦。
另一方面,年满十五岁的云雀,以压倒性的表演蝉联了全日本青年锦标赛和全日本锦标赛的冠军。她将五种四周跳以史无前例的组合方式成功完成,仅就跳跃技术而言,用结果证明了她是世界顶级的选手。单论节目难度,与夺冠的男单冠军相比也毫不逊色。
二月。云雀在家兴致勃勃地观看了奥运会,但次月,在前往世界青年锦标赛的团队集合时,她从机场逃走了。这是她时隔两年第三次从代表队大逃亡。
这次绝不原谅。面对比以往更加暴怒的翔琉先生,云雀也固执地顶嘴,雏森家上演了可怕的争吵场面。
“我不想滑同样的节目滑那么多次!坐飞机太麻烦了不想坐!”
这种缺乏逻辑和伦理的主张,不可能说服翔琉先生。
雏森父女的关系一路恶化。
翔琉先生的梦想是让儿子和女儿在奥运会上夺得金牌,所以下一次机会要等到四年后。届时两人会以怎样的状态迎接,现在还无法想象。而这,对我自己的未来来说也是一样。
复出后,我一直瞒着大家继续练习,但右脚又开始发出悲鸣。
我还只是高中生。滑行技术和表现力都还有提升空间。只是,对于现阶段连想象都做不到的高难度跳跃,我不认为今后能够掌握。
作为选手抓住荣耀的未来,虽然不甘心,但如今连想象都做不到了。

6

高中最后一学年,我的努力因第三次受伤而付诸东流。
且不说像云雀那样对伤病耐受力强的例外,在体育运动中,努力并非可以无限叠加的东西。如果勉强,必定会遭到反噬。
想着如果有云雀那样的力量或许就能掌握高难度跳跃,结果因过度进行力量训练,再次收到了医生的禁令。
云雀自机场逃亡事件以来,一直和翔琉先生处于冷战状态。
这一年,云雀在俱乐部里总是一副无聊的表情。接受表演指导时自不必说,重复练习一开始,她的注意力就立刻涣散了。
最近她甚至不再在俱乐部露面,听说是在别的冰场参加速滑训练。
没有云雀和京本选手出场的全日本锦标赛,就像没有草莓的草莓蛋糕。受战争影响俄罗斯少女们不参赛的那段时期也是如此。
无论资深选手们展示出多么成熟的表演,内心深处某个地方总会想:如果那两人在的话,冠军就会不同了吧。不挑战高难度跳跃的选手,是无法与世界竞争的。女子单人滑今年大概也赢不了俄罗斯的天才们吧。
另一方面,男子比赛比往年更加白热化。
国雪君在全日本锦标赛获得第二名,在世界锦标赛获得第三名,拿到了第一枚奖牌。他用成绩宣告了,为了三年后的奥运会,雏森国雪在此。
不久,温和的春天到来。
我进入了首都圈的私立大学。
爸爸和阿久津老师都强烈建议我进入拥有强校滑冰部的大学,但我没有心情选择与众多实力选手相同的道路。
一方面是因为感觉不到作为选手的自己还有可能性。但最大的理由是,我想尝试新的生活方式。在可能是最后的学生时代里,我想再次仔细思考,我该走的路、该去的地方,究竟在何方。
虽然已经认清了败北,但我的胸中,热情之火仍在燃烧。无法熄灭的火焰在摇曳。为什么这火焰至今仍在燃烧,我必须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去确认。
十八岁的春天,等待着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大学毕业的国雪君,基于这一年的战绩,取消了原定的海外移居计划。确信在日本也能充分成长的他,决定转入国内企业的滑冰部,刻意不改变环境。
对未来感到迷茫的我,还能继续寄居在雏森家吗?虽然被告知上了大学可以一个人住,但我很犹豫。
翔琉先生希望我继续留在家里。大概是想让我作为与进入激烈叛逆期的云雀沟通的桥梁,继续留在她身边吧。
雏森家的四人都很温柔。住着也很舒适。
如果听从内心的声音,我想就这样待在国雪君身边。
但是,我……我的未来……熊熊燃烧的心火……
大学生活也开始适应的六月。
经过长期休养,终于从主治医生那里得到了痊愈的诊断。
这一年来,我一直在天平上权衡着奉献过的过去和崭新的未来,探寻内心。
如今,我的心意仍在冰上。虽然已经明白自己没有才能,但热情不是能用道理控制的。
“下次如果再这样伤到右脚,就不是引退能了事的了。继续这样施加负荷的话,影响到日常生活也不奇怪。绝对不要勉强。”
我明白医生的警告并非夸张,但对于一个除了努力别无选择的选手来说,能走的路只有一条。
在大学一年级的初夏,我为现实与热情之间无法填补的差距而烦恼,被纠葛灼烧。
我被选入了全日本队的成年组强化集训成员。
这几年没取得什么像样成绩的我被召集,当然是有原因的。云雀终于到了可以注册成年组的十七岁。虽然上个赛季一次比赛都没参加,但翔琉先生并未放弃女儿的未来。他答应了女儿“如果泉美也一起就参加集训”的任性要求,在背后进行了运作。
过去也参加过几次分年龄段的代表集训。但或许是因为举办地不同,今年的成年组强化集训,从规模和密度上来说,都与我认知中的不同。
离开竞技的一年里,我在备考的同时,专注于上半身的强化。相信能改变些什么,彻底锻炼了核心。
然而,这次也感觉不到奇迹。没有退步,但也没有成长。越是练习,目标与现实之间的差距就越发明显。
四天的集训结束,我明白了。
不行就是不行。
在这个跳跃全盛的时代,十九岁的凡人,不可能从这里逆转。
成长后的泷川泉美,是个描绘出平凡的选手,没有未来。
明明自己最清楚,为什么却无法抑制不甘的心情?
无法接受。
无法放弃。
所以,我终究还是重蹈了覆辙。
右胫骨的第二次完全骨折。
十九岁的秋天,我在人生赌注的较量中,这次清楚地败北了。
向联盟提交引退申请的那天。
爸爸、妈妈、国雪君、云雀、紫帆女士、阿久津老师,大家都流着泪慰劳我的选手生涯,却只有我一个人流不出眼泪。
为什么大家安慰的话语,无法在我心中引起共鸣?
明明应该已经放弃了,为什么内心深处熊熊燃烧的火焰仍未熄灭?
一个月后。
在电视上注视着在全日本锦标赛上活跃的国雪君和云雀的身影,我终于明白了那天流不出眼泪的原因。
不是在第二次骨折确诊时。也不是被两位天才击垮时。
一定是在更早以前,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已经对自己死心了。
是从遇见云雀的时候开始吗?还是看到京本选手表演的时候呢?
答案不得而知,但在内心最深处,恐怕其实早就放弃了吧。
因为喜欢。因为太喜欢花样滑冰,自负比任何人都更理解这项运动。我知道。我明白。我痛切地体会到。
这不是像我这样的庸才能够闪耀的竞技。
所以,决定引退时,也没有感到过度的失落感。
没有自暴自弃,也没有对人生绝望。因为,我的心早已被多年来的经历磨损殆尽。因为,早已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还有一点。
事到如今,我终于隐约察觉到了胸中燃烧的火焰的真面目。
察觉到了无论经历多少次挫折,唯独热情却愈发强烈的理由。
这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感的源泉,终于朦胧地浮现出来。
我,泷川泉美,降生到这个世界的理由,一定是。一定是……



对顶尖选手来说,赛季后半段的主要赛事是四大洲锦标赛和世界锦标赛。
或许是为了让尽可能多的选手积累国际大赛经验,最近的联盟似乎经常将两个赛事的派遣选手分开。像云雀、京本选手、加茂瞳选手这些全日本锦标赛的奖牌得主们,本赛季只被派遣参加世界锦标赛。
国雪君虽然在青年组拿过世界冠军,但在成年组尚未在赛季后半段的国际大赛中登顶。不过,他确实在不断进化,本赛季终于在全日本锦标赛登上了领奖台的顶端。这是史上首次兄妹同时夺冠。
或许是为了传达联盟希望他成为下届奥运王牌的信息,赛后的发布会上,国雪君作为单人滑唯一一位选手,被同时选为四大洲锦标赛和世界锦标赛的代表。
最大的目标无疑是世界锦标赛。但首先是四大洲锦标赛。
作为头号粉丝,我想亲眼见证他在大舞台上的首次夺冠。
代表队出发的前夜。晚饭后,我决定去国雪君的房间拜访,送上礼物。
“这个,不嫌弃的话请用。”
国雪君遵循翔琉先生的方针,不收粉丝的礼物。能拿到手的只有经过经纪人检查的粉丝来信。可以说,能直接送东西的,只有选手和相关人员的特权。
“谢谢。是什么?”
“是围巾。买了新的觉得手感很好,想着国雪君可能也会喜欢。”
“可以吗?这么贵重的东西……”
我是个连兼职都没做的大学生。虽然有家里给的生活费,但这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不过,给喜欢的人送礼物还计较金额,也太不解风情了。
“不是情侣款,请放心使用。只是同一个品牌,我想不会引起误会的。”
为了不给拥有压倒性女性人气的国雪君的经历留下污点,这几年,我在人前都尽量不靠近他。因为不想传出奇怪的流言,万一给他添麻烦。
“我倒不在意别人说什么。泉美对我来说,已经像家人一样了。”
国雪君在男女之情方面比较迟钝。我怀揣的这份心意是恋慕,近十年来一直希望他能作为女性来接受,但大概,他至今仍未察觉。
“四大洲锦标赛结束后,有两件事想告诉你听。”
“两件?现在不能说吗?”
“我有预感。国雪君会在接下来的比赛中夺冠,这次一定会成为世界冠军。我想让那样的国雪君来听。”
虽然老实回答了,却被他报以苦笑。
“这压力可大了。要是没夺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来见你。到时候该怎么办才好。”
“……我没想过那个。因为我相信你会赢。”
想告诉他的一件事,是我的心意。
在表达了引退意向后,爸爸或许是顾虑我的感受,提议我从四月开始一个人住怎么样。
我决定在寄居雏森家期间不告白。国雪君显然没有把我看作女性,更重要的是,像兄妹一样的关系让我感到幸福。我绝对不想破坏这略带残酷、却又无比幸福的每一天。
但是,如果开始独居,就无法像以前那样见面了。如果这美好的日子即将结束,我必须对长久以来压抑的恋慕之心,做个了断。
“啊,我知道了。如果不行的话。再等我一个月。我会在世界锦标赛上复仇的。”
“嗯。就这么办吧。”
“是什么呢。你说有两件事想告诉我,我觉得这才是关键。很期待。”
“被你这么期待我很为难,但希望你能听。四大洲锦标赛,请加油。”



在加拿大最大城市多伦多举办的那年四大洲锦标赛,我和云雀、紫帆女士三人在她的房间里一起观看。
作为滑冰王国而闻名的爱知县,存在好几座冰场。紫帆女士的父亲经营着其中一座大型冰场,从年轻时就让女儿帮忙工作。
听说几乎每天都去冰场露面的紫帆女士,后来在那里遇到了以此为据点的翔琉先生,最终步入了婚姻。
紫帆女士今天似乎身体也不太好,但不可能选择不亲眼见证儿子的重要舞台。我们在一楼紫帆女士的房间里,注视着大屏幕上转播的画面。
云雀平时对他人的表演不感兴趣。但顶级赛事是例外。如果成年组的年龄限制没有改变,自己或许也能在那个舞台上战斗,所以即使是两年前的奥运会,她也毫无多余感情地狂热观看。
各组比赛开始前,会安排六分钟的官方练习。横六十米、纵三十米的冰场上,六位顶尖选手摩肩接踵滑行的景象非常壮观。
到了后半的组别,就连练习时间也到处上演着漂亮的跳跃,对粉丝来说,这大概是不知道该看哪里的时间吧。
男子最后出场组中,与国雪君一同被视为夺冠热门的,是一位美国籍选手。
史蒂夫·麦克布莱德。他是罕见的右旋选手,目前世界排名第一。
在米兰-科尔蒂纳丹佩佐奥运会上遗憾获得银牌,本赛季大奖赛总决赛中唯一击败国雪君的也是他。
这十年来,男子单人滑的水平不断攀升。实力选手济济一堂,仿佛为了确认自己的状态,六位选手纵横驰骋,不断提升速度。
“这六分钟练习,是不是有点怪?”
在旁边一边吃着薯片一边观看的云雀,用悠闲的声音嘟囔道。她右手握着可口可乐的罐子。
我在现役时期,决心将人生全部奉献给滑冰,所以绝对不吃零食。也不喝碳酸饮料。
几年前,我曾因她那漫不经心的饮食而斥责她,把她弄哭了。但是,这孩子至今仍是想吃就吃,想喝就喝。而且,还那么不容易受伤,这世界真是不公平。
“感到违和,可能是因为有两位右旋选手吧。”
本赛季刚升入成年组的韩国新星,赵真洙,也是一位和麦克布莱德选手一样右旋跳跃的选手。
旋转方向不同,助滑的路线也会改变。因此,当右旋选手混入冰场时,周围选手的动作就变得难以预测。
如果有人高高跃起,必然会有其他人的路线被打乱。
但是,这里是世界最高水平的舞台。退让就无法取胜。
临近表演的选手,常因紧张或兴奋而处于思维回路不正常的状态。
然后,在各选手竞相提升状态的结果下,事故发生了。
试图从向后助滑进入跳跃的国雪君,和同样向后滑行的麦克布莱德选手,正面撞在了一起。
“骗人……”
“哥哥!”
以前有专家在电视上说过。高速滑行中的滑冰选手相撞,其冲击力几乎不亚于被自卸卡车撞到。
两人都是在试图转向前的瞬间,以最高速度相撞的。而且,直到撞上的瞬间,双方都完全没有察觉。
被弹飞的国雪君,面部朝下摔在冰面上,趴着一动不动。麦克布莱德选手虽然保持着意识,但仰面倒在冰上,双手捂着脸。
“泉美。哥哥他……”
她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问道,但我没有答案。
平时的练习也好,赛前练习也好,碰撞事故时有发生。但是,以这样的速度相撞,选手毫无防备倒下的瞬间,我从未见过。
会场鸦雀无声。
在其他选手被要求退场,救护人员进入冰场后,麦克布莱德选手捂着左膝坐起了上半身。他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另一方面,被救护人员扶着背坐起身的国雪君,才刚刚睁开眼睛。
“意识好像还有。”
“哥哥,没事吧?”
“不知道。没见过那么激烈的碰撞。”
不知是不是碰撞时划伤的,鲜血从左脸颊流下,一直滴到下巴。
面对救护人员的询问,国雪君脸色苍白地点了一次、两次头。
“意识似乎还算清醒。如果只是脸上划伤就还好……”
先离开冰场的是麦克布莱德选手。他被抬上担架,送出冰场时,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对教练说着什么。
大约两分钟后,在救护人员搀扶下站起来的国雪君,自己走向了场外。他的脸被放大特写,空洞的眼神映在屏幕上。
脚步看起来有些踉跄,这应该不是错觉。
他是面部着地摔在冰上的。就算脑震荡了也不奇怪。
摄像机一直拍摄着坐在长椅上接受治疗的国雪君。
不久,翔琉先生拨开人群出现了。翔琉先生作为联盟工作人员随队参加了本次大赛。即使在遥远的异国他乡,他应该也能立刻找到最好的医院。
“哥哥。还能滑吗?”
“我觉得不行。”
“但是,他是自己滑出来的啊。”
“脚步不是也不稳吗?还有世界锦标赛,没有理由勉强。”
“特意跑到加拿大来的。”
“事故是没办法的事。”
国雪君的治疗还在继续。
“呐,妈妈。为什么花了这么长时间?”
不知不觉间,云雀钻进了紫帆女士躺着的被窝里。
事故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以上了。电视台早早宣布将直播到比赛结束,但六分钟练习仍没有要重新开始的迹象。
“可能是其中一方表示了继续的意愿吧。”
“是说哥哥可能会滑吗?”
“虽然希望他不要勉强,毕竟脸色那么差。”
紫帆女士的脸色也同样不好。
看到家人遭遇那样的事故,不可能保持平静。
最终,六分钟练习在碰撞事故发生近四十分钟后才重新开始。
在出现在冰场的五人中发现了国雪君的身影,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据实况报道,被担架抬走的麦克布莱德选手膝盖受伤,已决定退赛。另一方面,国雪君额头缠着绷带,以令人心痛的样子回到了冰场。
“太好了!哥哥能滑!他没事!”
云雀很高兴,但怎么看都是满身疮痍。和剩下的四人不同,他看起来不像在确认表演质量,而是在确认自己是否还能动。
“一个月后就是世界锦标赛了。没有理由勉强。”
“嗯。我也希望他退赛。”
虽然紫帆女士也同意,但我们的想法无法传达到比赛现场。
国雪君在最后出场组,第二个登场。特写镜头中的他,眼中透着近乎杀气的斗志,紧盯着冰面。
现场有日本医生吗?大概是诊断没有脑震荡才让他滑的吧,但以六分钟练习时的那种状态,我不认为能完成像样的表演。
我不明白。
为什么,要做到那种地步去战斗?
为什么,翔琉先生不阻止?
所以,看到之后发生的悲剧时,我的心痛苦得仿佛要被拧碎。
已经开始的短节目。
国雪君在第一个跳跃中摔倒,但仍继续表演。
他用伤痕累累的身体继续舞动,然而,未能滑到最后,在旋转中途像垮掉一样倒下,直到音乐结束也没能再站起来。
被担架抬走、紧急送医的国雪君,立刻接受了精密检查。
然后,查明的事实残酷到难以形容。
那次事故导致国雪君出现了硬膜下血肿。
精神论之类的东西有害无益。那天,他绝对不应该继续表演。
必须有人,教练,翔琉先生,阻止他。
在受伤的身体状态下坚持比赛的国雪君,为此付出了致命的代价。
下半身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选手生涯就此断绝。
后来被称为“血色四大洲锦标赛”的那次事件,赛后给雏森家带来了巨大影响。
发生重大判断失误时,必须有人负责。
随着六分钟练习中断时发生的事情曝光,批判的矛头逐渐指向了翔琉先生。因为推翻教练认为应该退赛的判断,让国雪君回到冰场的,正是翔琉先生。
现场医生判断没有脑震荡也是原因之一。因肾上腺素分泌而未能自觉异常的国雪君,表示了继续的意愿也是原因之一。
那并非任何一方的过错导致的事故。只是,在事后的影像中,身材高大的麦克布莱德选手看起来伤势较轻。实际上他也受了重伤,但国雪君曾一度失去意识,而且额头流了大量血。
在这种情况下,麦克布莱德选手退赛,而国雪君却继续滑了,结果会怎样?
那种身体状况不可能夺冠。即便如此,留在人们记忆中的,会是展现了不屈斗志的国雪君的身影,甚至胜过胜利者。逃跑的加害者史蒂夫·麦克布莱德,与奋起抗争的受害者雏森国雪。这样的构图或许会浮现出来。
在那四十分钟里,翔琉先生考虑了各种可能性,判断即使无法获胜,此刻将儿子塑造成悲剧英雄更为有利。
所以,他让国雪君继续比赛。然后,发生了最糟糕的悲剧。
因强迫受伤选手继续比赛,回国后,翔琉先生成了众矢之的。随后被翻出来的,是云雀青年时期的视频。四年前在短节目中跳了两次四周跳的那场表演。
为了胜利,雏森翔琉无视规则,让儿子和女儿进行不合理的训练。这种毫无根据的谣言,连同他严厉训斥女儿的视频,一起扩散开来。
当时云雀的跳跃,是那孩子自己擅自做的。
允许国雪君继续比赛的,是现场的医生。
但是,无论事实如何,一旦开始燃烧的火焰就不会熄灭。因为大众往往是为了燃烧而添柴。
一个对儿子都无法做出正常判断的男人,竟然在联盟担任副会长。
不知道是谁煽动的,转眼之间,翔琉先生就成了世人的敌人。像出了丑闻的艺人一样,成了显而易见的靶子。
翔琉先生的梦想,是为了现役花样滑冰选手,改革联盟。其中或许掺杂了私利私欲,但动机的核心,始终是选手们。
实际上,多亏了翔琉先生,我们这一代受益良多。只要是曾被选为强化选手的人,都理解这一点。
着手改革,也意味着要与想维护既得利益的人斗争。不难想象,他曾被速滑和短道速滑出身的人所忌惮。翔琉先生原本就有很多敌人吧。
不负责任的大众眼中只看到失态,煽动舆论的人,恐怕也存在于组织内部。所以,当那样的事情发生时,反抗已是不可能的了。
事件发生后不到两周,翔琉先生就壮志未酬,被迫辞职了。




在我这个女儿看来,我的父亲泷川六郎太也是个狡猾的人。
擅长处世之道的父亲,一得知翔琉先生犯了无法挽回的失态,就展现了令人愕然的变脸速度。他迅速投靠了联盟内的对立派系,从外派的北海道回来了。
由于父母意外地回到了神奈川,独居的提议就此作罢,我搬进了父母租的公寓。
国雪君出院后仍需绝对静养。
失去工作的翔琉先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过着酗酒的生活。无论紫帆女士和国雪君怎么叫他,他也绝不肯同桌吃饭。对于过着自甘堕落生活的父亲,云雀既没有传达什么,也没有要求什么。
明明和雏森家的各位如此亲近,心却无法相通。
我很担心他们四个人,也不想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离开。
我曾告诉国雪君,四大洲锦标赛结束后有两件事想告诉他。但是,最终直到搬家那天,都没能提起这个话题。国雪君也没有问起什么。
因为我们已经不是一个月前的我们了。
时隔两年半再次开始一家三口同居的那天晚上。
“不要再接近雏森家了。”
父亲对我说了令人无法接受的话。
“考虑到今后的立场,只能断绝关系。你要是和雏森家走得太近,会被刨根问底,惹上麻烦的。”
“我觉得女儿和谁交朋友,都和爸爸的工作无关。”
“就是因为有关,组织才麻烦。你也看到翔琉是怎么战斗的吧。”
“如果是那样,继承他的志向不才是爸爸的责任吗?”
“翔琉失势后就没办法了。而且因为这次的不光彩事件,我们的立场也变差了。真想继承翔琉的志向,只能等待时机。”
这听起来只是方便的借口。如果真有那样的气概,绝对不会说出要和雏森家断绝关系这种话。
因为我是女儿,所以明白。父亲并没有崇高的志向。为了花样滑冰界尽心尽力这种心情,我觉得他连翔琉先生的十分之一都没有。
我依然发自内心地珍视着最喜欢的国雪君和紫帆女士,照顾过我的翔琉先生,还有那个最终连成为对手都没能做到的孩子。
因为青年时期的视频被扩散,社会上,曾经被誉为神童的云雀的表演,正作为无视规则的蛮行而成为被谴责的对象。
所以,当我听说那孩子要按计划参加世界锦标赛时,很惊讶。
本赛季的举办地是美国阿纳海姆,与史蒂夫·麦克布莱德选手渊源颇深。
那天,麦克布莱德选手左膝前十字韧带断裂,受了危及职业生涯的重伤。虽然与被逼退役的国雪君相比还算好,但粉丝的感情想必很复杂。
在体育界,也有不少人虽然高声谴责对黑人的歧视,却认为可以随意嘲弄亚洲人。
云雀完全不会说英语,但恶意即使只通过声音也能传达。
我很担心,那个特别敏感的孩子,会不会被无理的力量伤害。
由于国雪君的妹妹云雀和总是容易引起骚动的京本选手首次参加世界锦标赛,获得转播权的电视台连日来在晚间新闻节目中制作专题报道。
决战的三月。
在阿纳海姆的土地上等待着云雀的,果然还是巨大的嘘声。
在官网转播的赛前练习中,云雀被蜂拥而至的粉丝们,作为毁掉当地英雄的男人的妹妹,毫不留情地辱骂。那令人揪心的景象,我只能透过屏幕看着。
我曾在现场多次听到京本选手被喝倒彩。当时在一起的云雀,每次在会场都露出悲伤的表情。因为她不仅讨厌针对自己的恶意,即使是对他人的恶意,也非常不擅长面对负面的情感。
这一个月,我不认为她能在正常的精神状态下进行训练。
不干了也可以。这种时候逃跑也可以。
我想立刻飞奔到她身边,这样告诉她。
从今天起,世界锦标赛女子单人滑比赛开始。
唯独这次,我没有心情和家人一起观战。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在电视转播开始前,决定用电脑看直播网站。
出现在赛前练习中的云雀,今天也遭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嘘声。
直播解说员对观众的态度感到愤怒,但在遥远的异国他乡,亚洲人表达心情也改变不了状况。在整个比赛期间,云雀都会是反派角色。
但愿直到最后,至少直到表演结束,那孩子能守护好自己的心。
就在我怀着祈祷般的心情注视着直播网站时,手机响了。
这个时间会是谁呢,原来是云雀的教练,高阶健志郎先生。
我也很了解高阶教练。他是拥有辉煌战绩的前顶级运动员,但性格温和的他,总是耐心地应付着云雀的任性。据我所知,他是这几年和云雀相处得最好的教练。
只是,即使是高阶先生这样的人格高尚者,要完全驾驭像烈马一样的云雀也很困难,当她闹别扭或逃跑时,我经常接到他的咨询。
『这么早打扰,抱歉。我想泉美应该在看世界锦标赛。』
“是的。当然在看。云雀出什么事了吗?”
『嗯。快要爆发了,我应付不了。你知道云雀在会场被喝倒彩的事吗?』
“知道。从影像上也看得出来。”
『我们团队向运营方抗议,要求他们提醒注意。但是,反而被揶揄了国雪君的事。就算听不懂英语,恶意也能传达吧。所以她说算了。说要退役。』
“如果那是真的,我也理解云雀的心情。”
观众暂且不论,运营方公正才是大前提。
无论多么不喜欢云雀,那种应对方式也缺乏正义。
『我觉得她现在只是气昏了头。能不能请泉美跟她说说,让她冷静下来。她已经不听我说话了。这样下去她好像要回去了。』
“我没关系,但我觉得我说话效果也不大。”
『即便如此,云雀信任的、家人以外的人,也只有泉美了吧。』
是这样吗?我有被她亲近的自觉。但那不过是因为我是她儿时的朋友。
『喂喂?泉美?』
从手机那头传来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平静。
“云雀。你要退赛吗?京本选手是为了向你复仇才努力到现在的吧。也给她一个机会。”
『不退赛。今天我会滑。』
“你说‘今天’是什么意思?”
『呐,泉美。我啊,其实,一直,都无所谓的。』
“抱歉。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胜负什么的,本来就无所谓。从以前开始,真的,都无所谓。所以啊。今天我想让瑠璃全部看到。』
“所以你到底在说什么?”
『泉美也会看着我的吧?妈妈也是,哥哥也是。爸爸一定也是。所以,今天就到此为止也可以了。』
“如果意思是今天就要退役,我觉得云雀你太任性了。你不是说过想变得像你一样滑行吗?我甚至愿意用寿命来交换,想要你那样的才能。所以,我付出了比你多几倍的努力。即便如此也无能为力。然而,为什么你要因为那些可耻的人而结束呢?”
『因为,泉美和哥哥都不在了啊。没意思了。』
“不是还有京本选手在吗?”
她们不是朋友。
恐怕认为是对手的只有对方。
但是,京本选手是云雀唯一可以说是在意的选手。
只要有京本选手在,只要她还愿意和云雀竞争,就还有……
『泉美。要一直看着我到最后哦。』
她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完,云雀就挂断了电话。无论我再打过去,高阶先生再怎么劝说,云雀都不再接电话。
今天就是最后了,这种事我无法认同。就算要退役,也应该滑完自由滑。从未感受过的愤怒和无奈,贯穿了全身。
无论是对那个想凭感情决定人生的孩子,还是对连话语都无法传达给朋友的自己,我从未如此生气过。
六分钟练习结束,作为第三组第二位表演者登场的云雀,再次遭到了毫不留情的嘘声和起哄。甚至能听到观众模仿猴子的嘲骂声。
这根本不是花样滑冰。不应该被允许。
我这么想,但当地英雄被毁的观众们的怒火无法平息。
短节目的表演时间是两分四十秒。从被叫到名字起,必须在三十秒内到达起始位置,否则扣1分。
仿佛在确认冰的触感,云雀慢慢地、花时间划出弧线,站到了冰场中央。
云雀本赛季短节目使用的是维瓦尔第《四季》中的《冬》。
这首充分发挥钢琴技巧的曲子,应该能充分展现出擅长高速步法的云雀的实力。但是,音乐开始了,云雀却没有动。
如果表演超时,当然也会因此被扣分。
仰望天空大约二十秒后,云雀仿佛下定了决心,开始滑行。
无视音乐跃起的云雀,首先展示的是除阿克塞尔跳外世界最高难度的技术——四周勾手跳。
她跳到了不逊于男子的高度,展示了完美的落冰,接着继续高速助滑,成功完成了四周后内结环跳接三周后外结环跳的组合。
她到底想干什么?
女子短节目是不允许四周跳的。突然无视规定的云雀,接着又单独跳了四周后内点冰跳和四周点冰跳。
之后,她展示了连续三次三周半阿克塞尔跳,紧接着,又展示了四周后外结环跳。
短节目允许的跳跃只有三个,组合跳跃只能有一次。
她已经完全无视了规则和预定编排。
似乎连配合音乐的意思都没有,云雀之后从激烈的旋转开始,展示了比赛中禁止的后空翻,也就是所谓的连续两个后空翻。
不久音乐停止,响彻会场的,是嘘声和微弱的欢呼声。
然后,尽管音乐已经结束,云雀再次开始了助滑。
最后展示的,是四周半阿克塞尔跳。这是女子选手别说挑战,连练习的人恐怕都没有的技术。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跃起的云雀,稳稳地完成了四周半旋转后,结结实实地摔倒了,一直滑到了墙边。
裁判、教练、观众,都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
就连在电话里听到类似觉悟话语的我,也是一样。
六种全部四周跳加上后空翻。
无视规则和节目编排,随心所欲地滑行,最后摔倒撞在冰上的云雀,站起来后,无视了试图阻止的高阶教练,直接从会场消失了。
雏森云雀,十七岁。
我的朋友,在那一天,就这样向世界正面宣战了。
二〇二九年 十二月二十一日 下午九点一分
在那场后来被称为“耻辱的世界锦标赛”的比赛之后,云雀对花样滑冰死了心。一度,彻底断了念想。
但是,从那之后过了一年零九个月。
十九岁的云雀,凭自己的意志回到了大舞台。
怀着强烈的觉悟,回到了战斗的舞台。
全日本锦标赛,第二天。女子单人滑,短节目最后一位出场者。
雏森云雀的节目,埃里克·萨蒂的《Je te veux》结束时,难以置信音量的掌声包围了会场。
也许不如京本选手,但云雀也是被世人讨厌的选手之一。
即便如此,在异次元的表演面前,一切都被颠覆了。
在这个热爱这项运动的人们聚集的特殊空间里,她比任何人都更加闪耀。
云雀表演结束的瞬间,我和阿久津老师不由自主地击掌庆祝。
“泉美!老师!怎么样?”
匆匆向观众致意后,表演一结束,云雀就满面笑容,像小狗一样充满活力地回到了场边。
“我滑得和练习时一样吗?”
雏森云雀是独一无二的特殊选手。没有必要展示超出实力的表演。
任何比赛,只要和练习时一样就好。只要能按照节目编排滑出来,就一定能赢。
因为,她拥有世界上基础分最高的节目编排。
阿久津老师用比语言更有力的竖起大拇指来回答,但我决定用语言说出来。
“完美。没有任何一处失误。”
“真的吗?太好了!”
规则违反,无视编排。曾经的云雀,在技术以外的部分,是个失误太多的选手。输的时候都是自取灭亡。就是这样一个问题儿童。
但是,这次比赛的云雀,和以往的云雀不同。
在无敌的肉体之上,承载着磨砺过的心灵。
在等分区,我们以云雀为中心,和老师三个人并排坐着。
互相握着手,等待分数。
京本选手在第四位出场,拿到了94.14分的世界最高分。
云雀也没有犯任何错误。所有跳跃都应该能得到很高的完成度加分,旋转和步法也无比优美。
『雏森选手的得分。92.45。目前的排名是第二位。』
又是90分以上!
在我做出胜利姿势的瞬间,被旁边的云雀抱住,从椅子上倒了下去。
“泉美!我也拿到90分以上了!”
“是个人最好成绩!”
看向屏幕,确认详细的内部分数,技术分是云雀更高。
1.69分的差距,果然出在节目内容分上。
虽然被京本选手领先了,但问题不大。包括分差构成在内,都在预想范围内。
在禁止四周跳的短节目中,即使是云雀,也很难从京本选手那里夺取优势,这一点我很清楚。
“这个分差的话,自由滑绝对能逆转。”
“嗯。绝对会赢!”
等分区的后方,贴着选手们写的留言卡。
无论怎么想,这次比赛的主角都是两位十九岁的天才,但京本选手的留言和云雀的留言,都被装饰在电视拍不到的角落里。
明天,如果在自由滑逆转了,就必须撕下那张卡片,递到电视摄像机前。因为云雀的留言,必须传达给那个人。
在阿纳海姆世界锦标赛在家观看时,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明明相信着。明明想要相信。
我做好了心理准备,那个让我最嫉妒、最憧憬的选手,将从世界上消失。
但是,现在想来。
在花样滑冰中,最重要的是心。
强烈的意念,才能改变一切。
所以,那个时候,其实可能什么都还没有开始。
我们的战斗,无论何时,只有现在才是前线。







幕间


最后一位出场选手的表演结束,起立鼓掌开始,但我和雏森翔琉却无法从座位上站起来。
被两位少女展现的、不同次元的表演所吞没,双腿使不上力气。
“野口。我终于切身理解你的话了。加茂瞳没有错。即便如此,只允许云雀和京本瑠璃其中一人去奥运会,这是无法原谅的。”
“如果你还是副会长,你会怎么做?”
瞳以不逊于全盛时期的表演拿到了高分,但瑠璃领先了她10分以上。即将公布的雏森云雀的得分应该也是相近的数字。
这两人别说俄罗斯的顶尖选手了,甚至达到了可以和男子冠军正面较量的水平。
“就算是会长,事到如今也无法改变规定。改变派遣标准这种事,不能开先例。”
『雏森选手的得分。92.45。目前的排名是第二位。』
又是90分以上。虽说是ISU非官方分数,但也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得分。
等待会场的嘈杂声平息后,翔琉站了起来。
“不去见见你女儿吗?”
“我哪有脸去见她。”
这里是相关人员席位。也能零星看到结束表演的选手和工作人员的身影。
翔琉在业界是超级名人,但多亏了用口罩和帽子遮住脸,似乎到最后都没被人认出来。
在旧识离去、开始冷清下来的会场里,我独自一人,思绪飞向了后天的对决。
自由滑的比赛时间更长,所以大型比赛会有淘汰线。短节目有三十二名选手参赛,但只有前二十四名能进入自由滑。目前还没有选手宣布退赛,所以后天应该会按照排名,分成四组进行比赛。
四十八小时后,所有的胜负都将决定,出征奥运会的选手也将确定。
作为比赛场馆的会议中心,旁边就是县内最高层的酒店。大部分选手在比赛期间都住在那里,但瑠璃她们说要从家里往返。
在说服东京出身的瑠璃时,我告诉她,如果住在新潟,对奥运会会有利。因为空气密度、冰质,一切都会变得熟悉。
当然,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但没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虽然是参考记录,但这是短节目的世界最高分。
这达成的伟业,想必已经传遍了全世界对手的耳中。
“野口先生。您辛苦了。”
大部分观众离场后,身穿运动服的瞳出现在了相关人员席位。
“辛苦了。滑得太棒了。是女王的滑行。”
我传达了毫无虚假的感想,瞳却露出了苦笑。
“完败。我本以为短节目会是一场更接近的较量。”
喝了一口手中的清凉饮料后,瞳平静地注视着冰场。
“但是,或许正因为如此吧。我下定决心了。我知道赢不了那两个人。但是,我也有我的骄傲。没打算乖乖让出主角的位置。自由滑我会改变预定编排,跳四周点冰跳。”
“是吗。要挑战啊。”
年近三十,瞳开始挑战那个高难度跳跃。像孩子一样带着淤青,反复练习。
瞳是除了奥运会金牌之外,已经获得所有荣誉的女人。名誉也好,赞誉也好,都已经充分得到了。事到如今,本没有必要进行新的挑战,但她心中依然燃烧着火焰。
“三十岁的我如果跳成了四周跳,会场一定会为之震动。我无法忍受只当个暖场角色。我要展现我的骨气。为了即将长大成人的那两个人。”
“很好。这才是加茂瞳。”
“野口先生,您觉得瑠璃和云雀,谁会赢?”
一个是我的滑冰俱乐部培养的选手,另一个是我最讨厌的翔琉的女儿。
如果问希望谁赢,答案很简单,但如果是问谁会赢。
“应该是雏森云雀吧。”
“瑠璃赢不了吗?”
“基础分不会骗人。要获胜需要对手失误。你觉得呢?”
“我想在奥运会上看到的是瑠璃。因为在我心目中,最接近理想花样滑冰选手形象的,就是那个孩子。”
同样也是瑠璃教练的江藤朋香,是现在国内评价最高的编舞师。她紧扣评分项目,每个赛季都竭尽全力展现独特的世界观。
但是,即使是朋香的最高杰作——京本团队,也无法保证能去奥运会。
“你让出名额不就好了?”——这句话到了嘴边,还是没能说出口。
瞳之所以继续作为竞技选手,是因为决定在她三十一岁那年,冬季奥运会将在她的第二故乡新潟举办。
没有哪个选手像瞳这样,将人生押注在这项运动上。
为了这次比赛,她牺牲了多少,我也很清楚。
想要的话,就只能去赢。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能实现梦想的,只有那些挣扎到最后的、不那么体面的人。




第三话 我的舞姬



二〇二九年 十二月二十二日 下午二时五分
运动员的人生,退役后的时光比现役时期更长。
我,江藤朋香,才三十六岁。无论是作为编舞师还是教练,都还在成长途中。即便如此,我也可以挺起胸膛断言,本赛季为京本瑠璃准备的节目,是我的集大成之作。
全日本锦标赛,比赛第三天的项目是冰舞和男子单人滑的自由滑。
和女子一样,男子也根据大奖赛总决赛的结果,奥运会派遣选手已经确定了一人,但剩下的两个名额还难以预测。
最后出场组的六人,全都能完成多次四周跳。无论谁被选中,都是在本届比赛中足以争夺奖牌的深厚阵容。
今天在比赛开始前,安排了女子单人滑的官方练习。
本次比赛的自由滑,是按照短节目排名从低到高的顺序进行表演,因此瑠璃是最后出场组的第六位,压轴出场。
出场顺序各有优缺点。
第一位选手在六分钟练习后立刻上场,能以身体最热的状态迎接表演。但需要在表演开始前调整呼吸,因此在六分钟练习中必须降低强度。
后半出场的选手,按常理应该先回到休息室,重新调整呼吸。
比赛进行得越久,冰场条件就越差。因为间隔时间长了,对冰的感觉自然也会变淡。不过,也有能根据对手得分调整节目构成的优点。就本次比赛而言,瑠璃可以根据在她之前出场的雏森云雀的得分,来调整难度。
打分项目越到后面越容易出现分数膨胀。裁判可能会否认,但心理作用终究难以完全排除。
能获得最后出场的席位,对明天来说,将是不小的优势。
赛前练习也和当天的六分钟练习一样,六人一组进行。
虽然会按顺序播放各自的音乐,但练习内容由选手自行决定。有的选手会像实际比赛一样滑完整套节目,也有的选手会因各种原因回避跳跃。
当第五位出场者、雏森云雀的乐曲《爱之梦》响起时,冰场的空气瞬间改变了。
比赛前选手会提交预定编排。她计划在第一个跳跃中,挑战四周半阿克塞尔跳。这是连男子选手也只有一人成功过的,最高难度的跳跃。
在那场被称为耻辱的世界锦标赛上,雏森也挑战了高难度动作,但结果是以让人感觉不到落冰可能性的摔倒告终。这次比赛如果不能获胜就去不了奥运会,她不可能在正式比赛中跳没有成功把握的跳跃。预定编排只是虚张声势。
在赛前练习中挑战未完成的技术,万一受伤可就惨不忍睹了。
就算是雏森云雀,也绝对不会跳的。我原本如此确信……。
然而,与音乐同时开始长距离助滑的她,毫不犹豫地在第一个跳跃就挑战了四周半阿克塞尔跳,并且华丽地摔倒了。
“开玩笑吧。她是认真的吗?”
我不由自主地漏出了心声。
站起来的雏森,没有丝毫犹豫,再次进入了阿克塞尔跳的准备姿态。
然后,又一次在空中展示了四周半旋转。
这次旋转周数看起来是够的,而且只是双手扶冰,没有摔倒。
雏森不是那种会耍心机的选手。
看着这超乎常理的试跳,在冰上练习的五位选手都僵住了。
就连身经百战的加茂瞳也瞪大了眼睛。就连把他人存在视如草芥的瑠璃,也停下了动作。
“集中精神在自己的练习上!”
我对绷着脸盯着对手的瑠璃喝道。
她是她,瑠璃是瑠璃。
如果她挑战四周半阿克塞尔跳导致执行分损失,对我们来说反而幸运吧。
最可怕的是被她的气魄影响,连我们也跟着去挑战鲁莽的技术。
我的叱咤仿佛成了信号,五位选手再次开始活动身体,但已然改变的气氛,以一种难以抗拒的沉重感支配着冰场。
单论身体素质,雏森无疑是世界第一的选手。无论从事什么运动,她恐怕都能登上顶峰。但是,花样滑冰是同时比拼技术和美感的竞技。瑠璃在表现力上绝对不会输。
就在曲子快要结束的时候,雏森再次面向前方,开始了助滑。
在这样大幅移动、消耗体力之后,难道她打算再跳一次吗?
在瑠璃从对手的姿态中预感到挑战而抬起眼睛的瞬间。
雏森云雀高高地、锐利地起跳了阿克塞尔跳。
然后,这次终于完成了四周半旋转,在落冰时也勉强稳住了。
转了。落冰了。真的完成了四周半……。
“注意外刃,要好好意识!”
响起的声音,是她的朋友泷川泉美的。
“坚持集中到最后!云雀的话绝对能做到!”
不是虚张声势。明天,那孩子是认真的要跳四周半阿克塞尔跳。
在这个输了就结束的舞台上,挑战那被称为人类不可能完成的高难度动作,真的。
注意到茫然失神的我,瑠璃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老师露出没出息的表情,连我也会被看扁的,很困扰。”
靠近场边的瑠璃用平常的语调讽刺道,然后像要做拉伸一样在原地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看不出她是在逞强,还是在胆怯。
“既然是老师编排的节目,就请挺起胸膛看着吧。”
她用充满自信的声音说完,回到了冰场中央。
强者不会动摇。不受他人影响。瑠璃坚定不移地相信着胜利,但说实话,我现在完全无法理解这孩子的行为。
用和刚才说“请挺起胸膛看着”时同样的嘴,昨天,
『奥运会结束后,我想解除和朋香老师的合约。』
瑠璃这样告诉我。
为什么?怎么回事?瞬间浮现在脑海的疑问,却无法说出口。
重逢后的三年间,我们一直互相扶持着。就这样走到了离梦想一步之遥的地方。我却完全不明白瑠璃在想什么了。



在首次挑战的阿纳海姆世界锦标赛上,瑠璃出色地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她以三种四周跳为武器,刷新了个人最好成绩,以令人难以想象是十七岁的成熟表演获得了第二名。虽然惜败于世界女王,但她是那场比赛中唯一能与俄罗斯选手正面交锋的女子选手。
然而,无论如何,世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雏森云雀的蛮行。
瑠璃和冠军在自由滑中都成功完成了三种四周跳,但雏森以比两人更高、更快的转速,完成了五种四周跳的落冰。而且,尽管摔倒了,她还展示了女子史上首次的四周半阿克塞尔跳。
瑠璃摘掉银牌出席了官方记者会,当被主持人指出时,她露出厌烦的眼神说道:
“那种丢人的奖牌,怎么可能戴着。在雏森云雀放弃比赛的那一刻起,就该明白无论谁拿了金牌都没有价值了。”
言语中渗透着愤怒,瑠璃瞪视着摄像机。
“在网上攻击我的你们也是同罪。没战斗过的家伙别在那趾高气扬地吠叫。”
只说了想说的话,瑠璃无视制止的声音,离开了记者会场。
瑠璃从小就不想讨人喜欢。她相信向他人献媚是世上最丑恶的行为。
最初委托我的是编舞。接着请求的是担任教练和监护人。
想说的话堆积如山。希望她学习的事,希望她反省的事,多到数不清。只是,现在我该做的,是在这孩子继续战斗的期间,作为她的同伴。
先从善后开始吧。我拖着沉重的身子,决定去向相关人员低头道歉。



回国后,等待着瑠璃的,当然不是祝福。
不知不觉间,除了新人锦标赛扔奖牌的视频,小学时代辱骂教练的视频也被扩散,甚至还有自称在同一冰场滑冰的匿名账号在SNS上发布了霸凌的指控。
几年前还是社长千金的女儿,在俱乐部霸凌竞争对手。虽然听起来很像那么回事,但我知道真相。瑠璃从未加入过俱乐部。她一直是个人包场冰面进行活动的。那个指控从前提开始就是编造的。
但是,大众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而且也无法核实事实。
而且,瑠璃不在乎自己的风评,所以也不会一一否认或反驳。
结果,这把火最终烧到了意想不到的地方。
联盟将有力选手分为三个等级。考虑到本赛季的辉煌成绩,瑠璃理应被选为最高等级的特列强化选手。但是,她因一连串的言行受到指责,被事先通知下一年度也不会入选。
特列强化选手每月会获得二十万日元以上的补助。如果想积极参加国际比赛,多少钱都不够用。对于找不到赞助商的瑠璃来说,强化费是生命线。
“联盟态度冷淡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爸爸被捕的时候也被排除在外了。被感情而非理性驱动的人运营着,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如果能被指派参加NHK杯,那还好。如果不是的话,至少还有四次海外远征。你觉得那种钱从哪里来?”
现在的瑠璃不可能掉出前六名。包括总决赛在内的大奖赛系列赛三次,加上世界锦标赛就是四次。就算被指派参加四大洲锦标赛也不奇怪。
选手自身的费用由联盟负担,但工作人员的费用是另算的。光是旅费和住宿费要花多少钱,光是想想就头疼。
“会被派遣吗?他们不是想对世人有个交代,说已经惩罚了我吗?”
“有力选手只剩瞳一个人的话,代表名额减少也不奇怪。那种情况联盟也想避免吧。我再去交涉一次看看。”
将世界第二的选手从强化名单中排除,太蛮横了。
即使考虑到女子单人滑的未来,这个决定也绝对是错误的。
我提出了极其正当的申诉,但从联盟那里得到的答复,却令人难以置信。
三岁看老。从小麻烦不断、毫无悔改之意的那个少女,今后也会继续制造问题。在你自己的职业生涯受到决定性伤害之前,最好辞去教练职务。我被这样忠告了。
“难以置信。真的难以置信。他们连理性都变成肌肉了吗?”
“老师,您真的以为决定会改变吗?太天真了。”
当我传达联盟的反应时,瑠璃露出了愕然的表情笑了。
“柊子女士告诉我了,那个在SNS上闹腾说被我霸凌的家伙的真面目。有一段时间,我连续多日包场冰面。虽然也有其他人想租,但爸爸加了钱,结果全都按我们的意愿来了。好像是有个家伙怀恨在心,开始胡说八道了。”
“无聊的真相。要发布针对诽谤中伤的声明吗?”
“浪费时间。我对杂鱼说什么都不在意。扔奖牌的事,辱骂教练的事,也都是事实。我既不后悔也不反省。”
“不,反省还是要的。”
虽说家道中落,瑠璃骨子里还是温室里长大的大小姐。不明白钱的重要性。没有资金的话,别说远征了,连日常训练都难以维持。
“怎么办?和我在一起的话,连老师您的风评也会下降哦。”
“如果你只是个光说不练的小丫头,我早就放弃了。但是,已经不行了吧。因为我已经知道了。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货色’。”
无论被谁嘲笑,我都不可能抛弃这孩子。
“原来如此。嘛,朋香老师您还是有眼光的。”
“你还真是,无论什么时候都这么傲慢。”
“我会在全日本锦标赛上证明,您的期待没有错。我要从领奖台最高的地方,谴责他们没有选我当强化选手这件事。”
四月下旬,联盟召开了理事会,公布了新年度的强化选手名单。
无论是选出的十二名特列强化选手,还是十三名强化选手A,或是十五名强化选手B,都没有京本瑠璃和雏森云雀的名字。
在公布的同时,联盟对两人上赛季的言行再次发表了谴责声明,这个引起不小波澜的决定,也影响到了意想不到的地方。
我们长期租借练习的设施,因赞助商的意向而被拒绝入场了。柊子说想继续和瑠璃一起训练,但我不能为了这个而失去宝贵的赞助商。如果是包场的话,应该能找到愿意提供场地的设施。但是,在确定一年内拿不到强化费的现在,关键的资金却无法筹措。
在我为八方闭塞的状况头疼不已时,瑠璃却坦然接受了现状。是期待我能想办法吗?她说在找到练习场地之前,会专心进行伤病治疗,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对选手来说是休赛期,但对编舞师来说并非如此。
值得庆幸的是,大多数选手和职业选手都表示希望续约,新的编舞委托也定期飞来。
本赛季照顾瑠璃要花多少钱,我连想都不敢想。说实话,关于新的委托,我想有所取舍,但考虑到经济状况,根本没有拒绝工作的余裕。
完成了一天四场会议的高强度日程,疲惫不堪地回到家,瑠璃像往常一样沉浸在阅读中。
这孩子也快十八岁了。这个年纪的话,一般不是应该和朋友玩,或者沉迷于SNS的世界吗?虽然从去年开始给了她廉价SIM卡的手机,但几乎没见她用过。
“欢迎回来。今天见了新的委托人是职业选手对吧。是谁来着?”
“平本美菜。她说被选为‘冰上王子’的成员,想改变一下风格。希望我能编一个像去年瑠璃的节目那样帅气的。”
“大阪那家伙啊。明明没什么像样的成绩,却能当职业选手,会拍马屁的家伙就是占便宜呢。”
“别一开口就吐毒。我说过要对年长的人表示敬意吧。”
“对无法尊敬的人,要怎么表示敬意呢?平本要是论现役时期的成绩,比朋香老师还差吧。杂鱼中的杂鱼。那种程度的技术也能当职业选手,真是无法理解。啊——。是那个吧。因为是冰演的门面人气选手的朋友吧。”
还是老样子,净说些失礼的话……。
“朋香老师考虑过搬家吗?”
“有啊。如果找不到愿意接收的冰场,就只能改变据点了。”
“比如搬到交通费会增加的地方,还能继续做编舞师吗?”
“如果因为距离远委托就断了,那说明需求也就那种程度吧。”
“嘿——。您不是终于明白了吗。就是这么回事。老师您只要做好准备等着就行。那么,请让我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先声明,我可没钱哦。”
虽然自己这么说有点那个,但我现在是业界评价急速上升的编舞师。
工作委托也接个不停,所以现阶段并非完全没有余裕。只是,考虑到拿不到强化费的本赛季的前景,必须避免不必要的开支。
“我,想搬到新潟去。”
“新潟?为什么突然?”
“我和野口达明先生联系了。还记得吗?强化合宿时,那个说支持我的、有品味的经营者。跟他说明了情况后,他还是很惊讶地说联盟的理事们真是垃圾。我和野口先生很聊得来呢。可能对世道愤怒的波长相同吧。”
相同的不是愤怒的波长,而是人格的扭曲吧。
“他邀请我加入他的俱乐部。”
“生活打算怎么办?”
“他说如果不挑剔的话,四万日元就能租到单间公寓。白天可以在冰场打工。无论是行政工作,还是儿童班的教练,都可以介绍我喜欢的工作。”
“瑠璃当教练?开玩笑吧?”
“当然,我拒绝了。我看到杂鱼就恶心。”
那还好。容易受影响的年轻选手要是和瑠璃扯上关系,性格会扭曲的。最重要的是,在认识到和瑠璃的差距后,我不认为他们能保持心态。
“老师。我觉得,无法证明自己价值的人生,和死了没两样。所以,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我想去新潟。”
“新潟啊。好远。教练怎么办?”
无论住在哪里,无论将来能赚多少钱,瑠璃作为编舞师都会继续选择我。这一点我可以确信地断言。但是,关于教练,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比我优秀的指导者,那才真是多如牛毛。
“我,不是还没能报答朋香老师什么吗?”
“已经报答了哦。指导的选手成了世界第二。已经足够让我扬名了。虽然希望早点拿到报酬就是了。”
“在雏森云雀放弃比赛的比赛中获胜,没有任何价值。而且,那样才得了第二名,反而很丢人。呐,老师。我总是这么任性,真的觉得该适可而止了,但还能再拜托您一件事吗?”
“用敬语的话,请说吧。我会听的。”
“能再给我一年半的时间吗?”
“具体是?”
“希望您一起来新潟。直到下届奥运会,请和我一起战斗。”



人生是接连不断的选择,而我一次又一次地选错了重要的问题。
但是,搬到新潟市后不久,我就确信只有这个选择是正确的。
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印象,但新潟的人们对外来者有着很强的戒心。他们害羞,与人保持距离。或许有人会觉得这样很寂寞。但对于从小就一直备受瞩目的瑠璃来说,这反而是理想的环境。
无论什么运动员,都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在训练。
也不可能在白天随心所欲地、想练多久就练多久。多亏野口先生的好意,我们才能使用冰场,但那仅限于营业时间之外、没有包场需求的深夜或清晨时段。
上午主要学习通信制高中以英语为主的课程,下午在冰场打工。然后,在营业结束后,在宽阔的冰场上不受任何人打扰地进行个人训练。
不必强撑,被允许专注于自身表演的瑠璃,在北国的土地上,又登上了一个台阶。虽然对成长为成年人的身体变化感到困惑,但她仍在不断进步。
新潟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回避他人,一旦熟络起来,也会很重情义。
虽说都是打工,但冰场的工作多种多样。体力活也不少。然而,看到瑠璃每天认真工作,员工们也渐渐敞开了心扉,而前方等待着意想不到的变化。
天生的性格不会轻易改变。她的言行举止依然盛气凌人。
即便如此,在这片毫无渊源的土地上接触到成年人的善意后,瑠璃也多少学会了对人表示敬意。和同事、熟人打招呼,这本是人之常情。但直到现在,瑠璃连这些都做不到。
步伐虽慢,但这孩子确实在成长。
『可能会有其他选手一起练习,但营业结束后可以自由滑冰。』
虽然是用这样的话邀请我们来新潟的,但闭馆后练习的选手只有瑠璃一人。
这个冰场是经过签名活动,获得自治体协助后建成的设施。话虽如此,它毕竟是正规的商业设施,如果因为是潜力选手就免费提供练习,经营就无法维持。除非像瑠璃这样极其特殊的情况,否则不可能有特殊待遇。
也就是说,那句话是野口先生为了让瑠璃能毫无顾虑地使用冰场而说的托词。
我原本是这么理解的,但有一天,我在闭馆后于场边帮忙做拉伸时,一位戴着深檐帽子的女性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冰鞋。
营业时间已经结束了,今天应该也没有包场的客人。
“朋香小姐,好久不见。”
看到摘下帽子的女性的脸,瑠璃的动作停了下来。
站在那里的是至今仍在国内领奖台上占有一席之地的传奇人物,加茂瞳。
“好久不见。是回老家吗?”
“不是回老家,是回国。我回新潟了。我想在下个赛季退役,所以最后想在国内努力一下。教练也叫到这边来了。”
自青年组时期赢得全日本锦标赛以来,瞳一直独自引领着女子单人滑。她是将花样滑冰推向国民性体育的功臣,至今仍是这项运动的领军人物。虽然被崛起的俄罗斯选手追赶,在国际舞台上长期未能取得好成绩,但到了快三十岁还能保持在顶级水平战斗的女子选手,国内只有她一人。
而且,十几岁就成为明星的瞳,在十年前就把据点转移到了美国。
“为什么是新潟?这里不是你的故乡吧?”
“我出身爱知。但是,如果没有野口先生,我就成不了滑冰选手。”
原来如此。
野口先生向瑠璃伸出援手,或许也并非一时兴起。他有着识别“金蛋”的眼力,并且也曾有过投资成功的体验。
通过将加茂瞳推向世界,冰场应该获得了多年来的巨大恩惠。
“从今天起,工作日的这个时间段,我要包场一个半小时。”
听到这意想不到的话,原本看似毫无兴趣地系着鞋带的瑠璃抬起了头。
“我可没听说。”
“不会赶你走的,别担心。还是说,你害怕被对手观察练习?”
对于瞳的提问,瑠璃嗤之以鼻。
“我反而惊讶你居然把我当对手。因为你根本没进入过我的视线。”
“果然是这种认识啊。现在的年轻孩子们,看到我都会眼睛发亮地来打招呼呢。只有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那是当然。没有理由去憧憬一个过时的大妈。”
“别像呼吸一样挑衅别人。媒体总是大幅报道你,是因为瞳把花样滑冰推向了人气运动。要表示敬意。”
即使受到我的提醒,瑠璃那愕然的表情也没有改变。
“认识反了吧。如果这个大妈有我这样的才能,现在花样滑冰早就成为像足球那样的国民性运动了。是因为明星太弱了,才只有这种程度吧。”
“瑠璃。我要生气了哦。”
“我说的是事实。”
托瞳的福,这个圈子得到了多大的好处,说实话,我无法想象。
这接连不断的、就算被激怒也不奇怪的狂言,瞳却开心地笑出了声。
“不错嘛。虽然早有耳闻,但你真是个不得了的家伙啊。我在国外见过很多怪人。但是,像你这样好斗的孩子还是第一次见。”
“我只是陈述事实,可没挑衅。老古董连当对手的价值都没有。”
“被说得这么直白,反而觉得清爽呢。嗯。实际上,我觉得也没那么离谱。我确实赢不了你。但是,我还没有放弃。”
“不,大妈,你已经三十岁了吧。在丢人现眼之前消失吧。”
“你不也赢不了雏森云雀,却还在继续战斗吗?不就是因为相信总有一天能超越吗?我也一样。现在虽然跳不了你们那样的跳跃。但是,明天的事谁也不知道。所以,我想一起练习,偷学技术。”
少女时代的瞳,也曾是像瑠璃一样强势的选手。她相信自己世界第一,不把老将放在眼里,展现出堂堂正正的表演。那样的瞳现在却对年轻选手如此谦逊,时光的流逝真是可怕。
“你觉得现在还能学会四周跳吗?”
“至少没有放弃。我赢不了你们,是因为在跳跃的基础分上被大幅拉开。但是,如果这个差距缩小了,结果就不好说了吧。因为,节目内容分现在还是我更高。从今天起这个时段的冰场我会包下来,但也让你用。你不觉得这对双方都不是坏事吗?你也能从我这里学到东西吧?”
在紧张的气氛中开始的练习结束后,我去为瑠璃的无礼道歉,瞳露出了和十几岁时一样的笑容。
“我没在意哦。我对她说的话都是真心的。我自己也想学习。”
“没想到还能从你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至今仍有众多大企业作为赞助商支持着瞳。但是,只要继续作为竞技选手,收入的一部分就会被联盟抽走。如果她退役转为职业选手,应该能赚得多得多。即便如此。
“你是认真的要从现在开始挑战四周跳吗?”
“很多年前就开始反复挑战和受挫了。下次再受重伤就完了,所以潜意识里会有所保留,怎么也突破不了瓶颈。”
“这样啊。真的,我们可以继续在这里练习吗?因为拿不到强化费,虽然说是帮了大忙……”
“嗯。不如说,是我这边想拜托你们。我真的很想瞄准下一届奥运会。没有突破的话,是无法战斗的。”



现在回想起来,事态发展到这一步,可能全都在野口先生的算计之中。
他是想把考虑回国的瞳,和主动投靠他的下一代王牌撮合在一起,引发化学反应。那一定既是为了瑠璃,也是为了瞳。
超级巨星的人生,对于后辈来说就像是教科书。瞳在幼年时期经历父母离婚,为了继续滑冰,六岁就从爱知搬到新潟,这些在业界都是广为人知的故事。只是,我那时不知道当时向加茂家伸出援手的就是野口先生。
瞳在新潟的土地上才华绽放,抓住了诸多荣耀。无名时期所受的恩情不会褪色。瞳和野口先生被牢固的纽带连接着,至今仍保持着亲子般的关系。
既然在同一个冰场、同一时间练习,自然距离也会拉近。第一天虽然瑠璃表现得很轻蔑,但在野口先生的斡旋下,她渐渐也和瞳熟络起来。
瑠璃对待初次见面的人,态度好斗到几乎像有病一样。不过,只要她认可了对方,就会认真对待。两人能变得融洽,归根结底,是因为彼此都有作为运动员值得尊敬的地方。
合练对瑠璃来说,似乎也成了每天巨大的刺激。
迎来十八岁的新赛季。
被排除在强化选手名单外的瑠璃,没有被指派参加大奖赛系列赛。作为教练,我难以接受这个决定,但结果就是,赛季前半段的目标集中在了全日本锦标赛上。
虽说该来的总会来,但瑠璃正处在身体向成年人转变的过程中。
体型改变,表演也会改变。对于正在经历困惑的瑠璃来说,能只专注于自己的表演,或许反而是幸运的。
进入十月,大奖赛系列赛开始了,但没有天才参加的比赛索然无味。
瞳在两站比赛中取得了成绩,登上了领奖台,但今年也再次错过了只有前六名才能晋级的总决赛参赛资格。
加茂瞳已经不再是能争夺世界顶级的选手了。世人都是这么理解的,但近距离观看她练习的我知道。她至今仍未放弃进化。
瞳现在依然能完美地跳出她曾经的标志性动作——三周半阿克塞尔跳。如果能在最大武器的基础上,将四周跳融入节目,得分应该还能进一步提高。
虽然错失了总决赛资格,想必也有失落,但一回到新潟,瞳就以比以往更足的干劲重新开始训练。她带着新伤,不断挑战着未完成的跳跃。
“开始感觉到可能性了呢。”
我对休息中的她说道,她回以孩子般的笑容。
“真的吗?”
“嗯。瑠璃从十四岁到十六岁,有整整两年以上的空白期。”
“啊。因为父母的问题……”
“对。和母亲一起销声匿迹的两年里,她长高了。复出的时候,四周跳和三周半阿克塞尔跳都跳不了了。空白期是一方面,体型变化才是最大的原因吧,说实话,我当时觉得已经不行了。但是,那孩子没有放弃。”
她重新掌握了曾经能跳的四周跳,现在正在挑战四周后外结环跳。
后外结环跳是难以发力的跳跃,所以不会像以前那样顺利。即便如此,掌握了第四种四周跳的瑠璃,正计划在自由滑节目中编排五次四周跳。暂且不论体力是否跟得上,她设定了如此高的目标。
“看着现在的瞳,我就想起了当时的瑠璃。我觉得你离成功越来越近了。”
“这真的让我很受鼓舞。说实话,有时候也快要崩溃了。”
这种心情我很理解。我现役时期挑战的技术,是连比较都显得不自量力的水平,但真的是拼了命在练习。
“朋香小姐。我很努力吧,现在。”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因为努力被认可,你才成了国民的妹妹吧?”
“如果我能跳出四周跳了,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不用附加这种条件,大部分事情我也会听的。毕竟让我们借用了练习场地。什么事?”
视野前方,今天也有一只无视重力、强有力地舞动着的冰上狮子。
凝视着像是非人的少女的跳跃,瞳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说道:
“下个赛季。能当我的编舞师吗?”



新潟冰场位于市中心鸟屋野潟周边。
这是一个大规模开发区,美丽的公园旁林立着巨大的足球场、棒球场、展览设施和大型场馆。
随着搬家,我们在离冰场自行车十分钟路程的地方,租下了一套三室一厅的老旧公寓。和东京相比房间变大了,房租却只有一半。考虑到今后会增加的远征费用,搬到新潟市或许是个明智的决定。
沿着鸟屋野潟,有一座气派的县立图书馆,门口旁的树上住着猫头鹰。这里也是从公寓骑自行车就能到的距离,瑠璃每隔几天必定会去一次。
十八岁正是对各种事物充满憧憬、眼花缭乱的年纪。但是,瑠璃除了花样滑冰之外感兴趣的,至今仍然只有小说。
十二月初的一个星期天。新潟冰场举办了面向家庭的活动。
作为打工人员参与会场的瑠璃,由于撤场工作比预定提前结束,得以从傍晚开始自主练习。
今天下午八点开始有面向成人的滑冰课程,我也作为指导者之一被邀请了。
结束一个半小时的工作回到员工休息室,发现瑠璃一个人在那里看书。
我以为她结束自主练习就早早回家了,这是怎么了。
离全日本锦标赛只剩不到两周了。过度勉强可不好。虽说时间比平时短,但既然进行了充实的练习,就应该好好休息,为明天做准备。
这几个月,瑠璃每天都在为跳跃的细微偏差而焦躁。感觉她也有点过于拼命了,深夜的练习还是停掉比较好。
我开始换衣服,瑠璃也干脆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怎么回事?到公寓骑自行车连十分钟都不用。虽然也有那种上厕所都要和朋友一起的女孩子,但瑠璃是截然相反的类型。特意等我一起回家,唯独这孩子是不可能的。
“难道是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问问野口先生有没有好医院?”
“没有。身体状况和平时一样。”
“那为什么等我?看的书很有趣吗?”
“嘛,也有这个原因。”
怎么回事。这孩子说话吞吞吐吐的,真少见。
“一个人回去有点害怕。”
“事到如今说什么呢。”
回家途中的大路两旁有路灯。且不说行人,车流量也很大。瑠璃本来就不是害怕夜晚的类型。在东京时也是那种深夜一个人去便利店的女孩子。就算提醒她不要夜间独行,她也几乎不在意。
“最近,总觉得有人在跟踪我。在德岛时也被周刊杂志的狗仔队追过,所以一开始没在意。但感觉气氛有点不一样。就像之前老师提醒过的那样,我在想会不会是跟踪狂之类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的?”
“大概一周前。”
“这种事应该早点商量啊。”
“因为说了你会担心吧。”
“我是监护人,担心是理所当然的吧。重要的事情不要客气,要说出来。”
等出事就晚了。虽然也有对她沉默了一周多的愤怒,但同时也惊讶于瑠璃竟然会为我着想。这明明是她最不擅长的事。
“朋香老师不也有重要的事没告诉我吗?”
“我?该说的都说了吧。对瑠璃我可不会客气。”
“那,你拒绝那个大妈的委托是为什么?”
“大妈是谁?”
“瞳小姐拜托你编明年的节目了吧。”
啊,是那件事啊。瞳的滑冰年龄比我小六岁。如果瞳是大妈,那她把我当什么了。真是个让人火大的小丫头。
“她很伤心呢,说认真拜托却被拒绝了。委托费也不便宜吧。这不是打响名声的好机会吗?为什么拒绝了?”
“是客套话吧。瞳的话,可以委托世界上任何人,没有理由找我。”
老实告诉她后,瑠璃瞬间染上了怒气。
“我真的很不愉快,请别这样谦虚。”
“用敬语。”
“既然是我认可了你,就别再自卑了。瞳小姐委托你,是因为认可了朋香老师的实力吧。她是认真的。她甚至对我说,希望我也能拜托朋香老师。还说如果能答应,作为说服的谢礼会给我佣金。”
我并不是出于谦虚才那么说的。只是真的无法揣测瞳是带着何种心情来委托的。那孩子有她直率但难以捉摸内心的一面。
“如果能成为加茂瞳最后一年的编舞师,老师的地位也会提升哦。节目也会留存几十年吧。”
那么,该怎么办呢。说实话,我不想说出真心话。
只是,瑠璃讨厌谎言。直觉也很敏锐。
“我跟瞳说了,如果是转职业之后,我可以接受。”
“那个人退役后也能靠冰演赚钱吧。但是,关注度会下降。业余选手水平更高,不在现役时期做就没有意义吧。”
“嘛,这个我也知道。”
被那样的眼神盯着,隐瞒就变得痛苦起来。
我不能帮助你的对手。也不想帮。
如果老实告诉她,这孩子会有什么反应呢。
现阶段瑠璃和瞳的基础分有很大差距。但是,瞳是认真的在挑战掌握四周跳,如果学会了,得分有可能大幅提高。她在滑行技术和表现力上至今仍是世界顶级选手,所以万一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全部说出来,瑠璃会理解吗?还是会生气地说,换个编舞师而已,我怎么可能输呢?
瑠璃到最后都显得很不满,但最终,我也没能再多说什么。
后来。我正式拒绝了瞳,说无法接受下个赛季的委托。
她苦笑着说早就料到了,然后,
“朋香小姐。还记得第一次在全日本锦标赛上聊天时的事吗?我说了非常失礼的话。”
瞳开始了意想不到的往事回忆。
“失礼的话?”
“我说觉得赖在竞技场不走的大妈们很碍事。”
确实,我记得好像被这么说过。
“话会回到自己身上呢。瑠璃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她爽快地答应帮我劝说朋香小姐,也是因为没把我当对手。”
瞳在十五六岁时就成了国民明星,但任何选手总有一天都会变老。
即使是娃娃脸的瞳,在这个距离交谈也能看出她老了。
“但是,那天的话,不只是讽刺吧。你说在表现力上赢不了我,是在夸我吧。”
我依靠朦胧的记忆这么一说,瞳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真是居高临下惹人厌呢。我想我当时是得意忘形了。现在连十几岁的选手都不把我当回事了。所以吧。我终于能反省了。真想痛骂那时候对朋香小姐出言不逊的自己。真的非常抱歉。”
我只是拒绝了委托而已。十多年前的事,事到如今道歉我也很困扰。
“我没在意。年轻人总是小看大人嘛。我也不想被误会,就告诉你我当时的感觉吧。被说‘大妈让开’的时候,我有点开心。因为我觉得自己根本没入你的眼。你注意到我了,我也进入了天才的视野,这让我很自豪。所以,我好像能理解瞳在这个年纪还认真以奥运会为目标的理由了。”
二〇二九年 十二月二十二日 下午二时三十三分
全日本锦标赛的赛前练习,有一部分也对普通观众开放。
开场同时涌入的粉丝们,目标是在第四组出场的加茂瞳。实际上,瞳的曲目练习结束后,很多观众就离开了会场。
不过,本次比赛的热门,是在短节目中领先瞳10分以上的两位十九岁选手。
作为最后曲目练习的瑠璃,仿佛要拂去雏森云雀使出高难度动作带来的阴影一般,平淡地确认着自己的编排节目。
将历经千锤百炼的节目,一个一个精心打磨。
风格迥异的两人练习结束后,观战的观众们应该都明白了。
京本瑠璃和雏森云雀,两人的状态都无与伦比。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都处于巅峰。两人的冠军之争,必定无人能够介入。
“我们再整理一次吧。”
我对回到场边的瑠璃说。
“如果雏森跳了四周半阿克塞尔跳,或许可以去掉四周后外结环跳。”
我在今天的练习中,确认了雏森五次挑战四周半阿克塞尔跳的样子。然后,她确实在四次试跳中,要么摔倒要么手扶冰。成功落冰的那次跳跃也给人勉强撑住的感觉,不像是能拿到高执行分的样子。虽然不存在比四周半阿克塞尔跳基础分更高的跳跃,但高分终究只属于成功的时候。
“如果对方摔一次,我们这边只用稳妥的跳跃……”
“请别说这么没出息的话。”
打断我话的瑠璃脸上,渗出了怒意。
“与其苟活,不如去死。”
我最清楚瑠璃的性格。即便如此。
“应该利用好获得的优势。你的目标不是战胜雏森,而是在奥运会上登上顶峰吧?”
“老师。再说一次,我可不会原谅你。”
许久未见的熊熊怒火,在瑠璃眼中弥漫。
“我要用老师为我编排的最好的节目去战斗。即使那家伙摔倒,即使降低难度就能稳赢,我也绝对不要。我只会演绎最好的自己。”
明天的出场顺序并非抽签决定。是短节目赢来的后出场。
根据对手的得分来调整战术,并非卑鄙的做法。这也是一种应变能力。即便如此,瑠璃还是下定决心要贯彻自己的最佳状态。
“知道了。我什么都不说了。”
既然如此,接下来能做的事就不多了。最后的准备,是与身体的对话。
剧烈运动后,需要通过冷却来护理身体。
“我先去中会议室做准备。”
把瑠璃送到更衣室,拿着拉伸垫走在后台时,结束了媒体应对的瞳回来了。
“朋香小姐。辛苦了。”
“我没大家那么累。气氛真是热烈啊。”
官方练习中瞳跳四周跳时,会场响起了近乎尖叫的欢呼声。
“好久没有紧张到发抖了。明明还只是练习。”
“很完美。是你的话,明天也没问题。”
“我会努力的。希望瑠璃能明白,对手不只是雏森云雀。”
女王出人意料的决心传入耳中,我不由得笑了。
“我觉得瑠璃已经足够认可瞳了哦。”
瞳本赛季自由滑使用的曲目,是莫里斯·拉威尔的《波莱罗》。
《波莱罗》是象征花样滑冰的曲子,但这有明确的理由。
追溯到四十五年前,某对冰舞组合展现了堪称传奇的表演,在奥运会上获得了冠军。
在那个比赛中途换曲、调整节奏是常识的时代,他们仅用《波莱罗》一曲决胜负。而且,其中还加入了打破常规的创意。
他们利用了“比赛时间从选手开始滑行起计算”的规定,以跪姿开始节目,从而将表演时间延长了十八秒。
当最后一幕两人倒在冰上,描绘出戏剧性的死亡时,场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充满创意的震撼节目迷倒了观众和裁判,艺术分创下了奥运史上首次全部满分的记录。
那是我出生前的比赛。虽然没能亲眼看到直播,但我至今仍清楚记得,那极具独创性的表演,让我的身心从核心深处为之颤抖。
实际上,从知道那场表演的那天起,我对编舞的意识就改变了。
花样滑冰应该是“技术”与“艺术”并存的运动。
我开始相信,自由的构思、自由的表现,才是这项运动魅力的本质。
然而,随着评分方式从扣分制变为每个动作的加分制,竞技的特性本身发生了巨大变化。为了减少不公,评分标准变得具体化、严格化,这可以理解。只是,也因此导致了对能大量得分的技术的过度专注,结果连顶级选手的节目也变得千篇一律。
但是,作为艺术竞技,本应更加自由才对。
直到两天前,我还相信,如果是和瑠璃两个人,就能证明这一点。
“……那个,朋香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什么事?”
“声音里没有平时的霸气了。朋香小姐是个情绪起伏不大的人,所以觉得有点稀奇。”
“……是吗。我自己没意识到,瞳观察得真仔细啊。”
回头望去。更衣室里换衣服的瑠璃还不见身影。
“昨天啊,那孩子对我说了。奥运会结束后,想解除合约。”
瞳的眼神中浮现出诧异的神色。
“嘛,虽说合约,但这三年教练费和编舞费,我都没收过就是了。”
“坐下聊吧?”
在她的催促下,我们在通道转弯处的长椅上并排坐下。
“我还以为是瑠璃更依赖你呢。”
“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原以为自己是在陪着一个可怜的少女。虽然这么打算,但不知不觉间,我似乎已经被那孩子吸引,并深信自己会照顾她到最后,直到退役。
选手和教练分开是常有的事。如果是编舞师,就更不用说了。
明明没什么好奇怪的,我却惊讶于自己受到如此大的打击。
“是不是希望朋香小姐您主动说,想一起继续下去呢?”
“瑠璃不会做试探人心那种算计的事。”
“我知道。但是,如果是朋香小姐说出来,她会高兴的吧。”
那种可贵的感情,那孩子会有吗?
“抱歉。在重要比赛期间,净说些和表演无关的话。”
“什么都跟我说吧。我们不是一起在同一个冰场练习的伙伴吗?”
这时,从对面的通道走来了五位女子选手。是第二和第三出场组的选手们。比赛会场附设的酒店里有餐厅和咖啡厅。她们大概是结束官方练习后,和要好的选手们一起去喝茶了吧。
三十一岁的瞳是最年长的选手。女子单人滑中次年轻的选手也有二十四岁。
走来的孩子们都是学生,其中也有青年组的选手。
对年轻孩子们来说,瞳是云端的传奇。顶级选手在强化合宿和比赛中碰面的机会很多,但以海外为据点的瞳则不然。
发现前年度女王的选手们,发出兴奋的叫声,跑了过来。
请和我握手。请给我签名。
我斜眼看着瞳一一认真回应少女们的要求,
“小瞳!请不要输给那种人!”
“我们不想看到罪犯的女儿获胜!”
突然出现的恶意让我不寒而栗。
这些孩子大概不知道瞳和瑠璃一起练习,也不知道我是瑠璃的教练吧。虽然是想支持瞳,但她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贬低瑠璃和雏森。
“京本在自由滑又会崩盘的。小瞳的话一定能逆转!”
“如果意识到家人做了坏事,应该羞愧得无法出场吧。”
恶意是凶器。有时比实物更能尖锐地刺穿人心。
被憎恶针对的不是我,但我却无法抑制体温的下降。
在背后说对手的坏话。这种事,在这个世界、这个世代,都不是什么新鲜事。瞳没有特别责备,只是苦笑着听着。
“雏森反正会不守规则自取灭亡吧。看着就蠢。”
“啊——啊。京本的父母要是再被抓起来就好了,那样的话……”
说到这里,那个少女僵住了。
顺着视线望去,瑠璃正站在拐角处。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朋香老师。我们走吧。身体要凉了。”
瑠璃拿着行李箱,看也不看那些少女们,径直走了。
进入为选手开放的二楼中会议室,铺开拉伸垫。
“坏话,你都听到了吧。我以为你会回嘴。”
“杂鱼的胡言乱语,和虫鸣没什么两样。”
“是吗。我可无法原谅。要是你被伤害了,我会生气的。”
“朋香老师意外地很闲呢。”
在垫子上伸展身体的瑠璃,嗤笑了一声。
这种反应是虚张声势吗?还是发自真心呢?
进行了大约五分钟的整理运动后,瑠璃突然在垫子上停下了动作。
色素偏淡的茶色双眸,仿佛要洞穿心灵最深处般捕捉着我。
“老师去年拒绝瞳小姐的编舞委托,是因为没有增加工作的余力吗?还是因为,不想给可能成为我对手的选手‘送盐’呢?”
毫无预兆地,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提问。
“为什么事到如今问这个?”
“我一直很在意。感觉是后者,但如果是我误会了,那不是很丢人吗。所以一直没问出口。”
“……嘛,大概,和你想的差不多吧。”
“果然。”
“但是,我并没有认为瑠璃会输哦。”
“那老实告诉我不就好了。”
“说了你会生气吧。说我不相信选手的实力。”
“没有,我也不是什么事都咬人的。”
这话完全没有说服力。虽说精神上多少成熟了些,但这孩子的沸点至今仍远低于常人。
瑠璃说想解除和我的合约的理由。
从今天早上开始,回过神来就一直在想这件事。
然后,我终于想到一个原因,或许就是那天的话。
正好一年前的全日本锦标赛。在彼此情绪混乱的自由滑前一天早上,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是未经深思熟虑就回应的一句话,伤害了这孩子。
这一年来,瑠璃没有再提起那天的对话。
但是,难道真的像心结一样刻在了她心里吗?正是因为像家人一样信任我,才决定不忘却、不原谅吗?
我想保护京本瑠璃,让她免受所有不公正的伤害。
我想成为这孩子的伙伴,支持她翱翔世界,面对更洪亮的声音。
我衷心如此祈愿,但我还能被允许在她身边待多久呢。



“最近,总觉得有人在跟踪我。”
当瑠璃向我坦白这件事时,我担心得头都疼了。
等到出事就晚了。听她说了之后,外出时我一定陪伴在侧,但幸运的是,这两周没有发生什么像样的问题。
然后,今年也到了决定国内冠军的季节。
明年的全日本锦标赛,将是决定奥运代表选手的比赛。
距离绝对不能输的比赛,只剩一年了。
去年复出时,瑠璃在关东地区预选赛、东日本地区预选赛中胜出,进入正赛并获得了亚军。本赛季由于考虑了上一年度的成绩,她免于参加预选赛,但为了调整状态,她还是从地区赛开始出场了。
上届冠军,雏森云雀今年没有报名参赛。在世锦赛上引发争议的那场表演,或许果然是她决意告别的表示。
十二月二十一日。东京,代代木第一体育馆。
在首日最后出场组登场的瑠璃,以出色的表演位居首位。
虽然也曾因体型变化而烦恼,状态有所下滑,但今天的表演可以说是及格了。问题在于后天安排了四种四周跳的自由滑。
“老师。我今天阿克塞尔跳的落冰不太好吧?”
在前往酒店的出租车里,瑠璃难得主动指出了问题所在。
“你自己知道原因吗?”
“我觉得膝盖伸展的时机有点晚了。”
“知道的话就不用担心了。用两天时间调整吧。”
赛季中,选手通过不断比赛来提升状态。
“今年要是能参加四大洲锦标赛就好了。我觉得在世锦赛之前,先参加一次国际比赛比较好。”
“如果联盟派我去的话,我想参加,但是,钱……”
“你会在奥运会上拿金牌还给我的吧?没关系。我会准备好的。”
四大洲锦标赛和世锦赛,如果只有两次远征的话,总会有办法的。
距离奥运会只剩一年零两个月了。我想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
比赛后的选手精神紧绷。
到达酒店,本想直接回房间,但在穿过大堂时,听到了“瑠璃”这个熟悉的声音。
回头一看,一棵高大的观叶植物后面,站着一位戴着深檐帽子的女性。
没等看清她的脸,瑠璃就带着哭腔喊了声“妈妈”,我这才认出是京本三枝。
三枝从瑠璃面前消失,是两年前的事了。她因与前经纪人一起涉嫌违反《兴奋剂取缔法》被捕,在获得缓刑判决后也没有回到家人身边,就此消失了。
我和她的辩护律师定期保持着联系。在比赛需要长时间离家时,为了以防万一,也会事先告知住处。
但是,直到今天,三枝本人没有联系过女儿。或许是因为吸毒被捕,无颜面对,又或许是不想再添麻烦。虽然不知道答案,但总之有一个事实是,她直到今天都在逃避女儿。然而,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妈妈。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瑠璃笑着跑向母亲,握住了她那纤细的手。
一直以来,瑠璃都表现得很坚强。她说母亲有母亲的人生,独自战斗至今。但是,再逞强她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女。
“在这里说话太显眼了。我们回房间吧。三枝女士也请一起来。”
被写成报道就无聊了。也可能因为杂音而心神不宁。如果那是关于最爱的母亲的事,肯定无法保持平常心。
进入入住的房间,三枝摘下了帽子。
“一直没能联系你,对不起。我……”
“没关系。在东京也好,在德岛也好,每天不都被媒体盯着吗。我知道妈妈很不容易。我没事的。”
瑠璃笑着对低着头的三枝说道。
“朋香老师。长久以来,谢谢您照顾我女儿。真的不知该如何感谢您。这份恩情我一生都不会忘记。等安定下来,我一定好好答谢您。”
“妈妈。老师是在做先行投资哦。照顾我的话,就能成为世界第一的编舞师,不如说希望她感谢我才对。”
或许是不想让母亲感到不必要的责任,瑠璃用开玩笑的语气回应,但三枝的表情依然黯淡。
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六年前的新人锦标赛。当时三枝四十出头,却美得令人难以置信。没有皱纹和斑点的肌肤令人羡慕,压倒性的气场无疑表明了她顶级女演员的身份。
然而,岁月流逝,三枝的脸上已掩饰不住衰老的痕迹。
“妈妈。我会赢得全日本锦标赛,也会赢得世锦赛的。奥运会也绝对会拿到金牌的。所以,你要看着哦。”
“我看着呢。去年的比赛,我也好好看了。”
为什么这两年对我不闻不问?为什么不联系我?
想问的事情应该堆积如山。想质问的事情也应该有很多。但是,瑠璃没有抱怨也没有挖苦,只继续说着未来的事。
“我和妈妈不一样,是个讨人嫌的家伙。到现在都没有赞助商。但是,如果成了金牌得主,总该能找到吧。到时候我想去国外。妈妈也一起去吧。在国外狗仔队应该会少一些,我们又能一起生活了。”
瑠璃描绘的未来,并非梦想或一时兴起。这孩子从小就很有计划地考虑着职业生涯规划。在日本无人不知的京本三枝,说到底也只是远东亚洲的名人。去了国外,被拿过去说事的机会也会减少吧。
“我也可以一起生活吗?”
“当然啦。等爸爸释放了,我们三个人再一起住吧。”
听到本应被自己背叛的女儿温柔的话语,三枝眼中溢出了泪水。
释放后的两年里,她过着怎样的生活,我并不知道。
她在想什么,在后悔什么,在为什么而烦恼,我无从知晓她的内心。
三枝是演员,所以她的眼泪,她忧郁的眼神,究竟有几分真实,我无法判断。
但是,听到女儿发誓要重建家庭的话语,她内心一定受到了触动。
将母女重逢化为力量,瑠璃在自由滑中也一定会展现出精彩的表演。
母女之所以音信不通,是因为三枝没有告诉我们新的联系方式。她持有的手机已经解约,只能通过律师联系。是三枝希望,并造成了这种状况。
“妈妈。今晚住哪里?”
“住在一个照顾我的人那里。”
“没有订酒店房间吗?”
“不想打扰瑠璃。其实,今天我也犹豫过要不要来见你。”
“你能来我很高兴。看到你精神不错,我就放心了。”
“对不起。在你需要集中精力比赛的时候。”
瑠璃不问多余的事。三枝不想被问到的事情,她绝口不提。但是,这样真的好吗?
“如果我参加奥运会,你会来现场看吧?”
“嗯。一定。”
临别时,瑠璃对三枝的请求,仅仅只有这一个。
或许是考虑到比赛期间,三枝只停留了很短时间就离开了房间。
与母亲分别后,瑠璃的表情瞬间消失了,我问道:
“你对三枝女士和丰先生,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
“你不感到愤怒吗?”
这是和瑠璃重逢以来,我一直感到的疑问。
瑠璃不提父母的事。不仅如此,还一直装作几乎不在意的样子。
但是,不可能没想过。不可能没有强烈的感受。
“我没有感到愤怒。”
“站在你的立场上想,很难接受吧。”
“谁都会犯错。我不能要求只有爸爸和妈妈是完美的。”
“原来如此。如果没有心结,是不是可以更贪心一点?”
“贪心?”
“下次约定在一年后的奥运会,这样好吗?一起过个新年怎么样?”
这似乎是瑠璃从未想过的提议,她愣了一下。
“……是啊。和妈妈见面也可以吗?”
“没有不可以的理由吧。因为是家人啊。”
“老师。我可以再去和她说几句话吗?”
三枝离开房间还不到两分钟。
“当然。现在应该还能追上。”
瑠璃刚走出房间,我就发现那孩子忘了带手机。
如果要继续和母亲联系,交换联系方式比较好。既然特意来住处见面,现在应该能要到新的电话号码。
我拿起瑠璃的手机,只披上外套就追了出去。
下到一楼,穿过宽敞的大堂,看到瑠璃的背影正走出正门。
父母被捕。仅仅为了追逐梦想,就需要难以置信的努力和心思。即便如此,瑠璃还是一个人咬紧牙关,拼命努力着。
但是,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直紧绷着神经生活是不可能的。
向母亲撒撒娇,听听牢骚,治愈一下心灵就好了。
学会卸下不必要的负担,瑠璃一定会变得更强大。我如此相信着。我对此深信不疑,然而……
走出正门,前方等待着意想不到的景象。
瑠璃和三枝被五个男人围住,僵立在那里。
是不懂看气氛的媒体在追三枝吗?
没等细想,我已经跑了过去。
现在正是全日本锦标赛期间。作为教练,我必须保护她。
但是,在我伸出的手碰到瑠璃之前,就被一股强到发痛的力量从旁边抓住了。
“抱歉。我们是警察。”
传入耳中的是与日常格格不入的词语,瞬间,瑠璃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警察?这些男人全都是?
瑠璃这几周一直害怕着疑似跟踪狂的身影。我们也考虑过向警察咨询,但还没有行动。除此之外能想到的……
“妈妈。难道……”
瑠璃用嘶哑的声音问道,三枝移开视线,避而不答。
放开我的手臂后,男人从胸前的口袋掏出警察手册给我看。然后说道:
“京本三枝女士。因涉嫌违反《毒品取缔法》,已发出逮捕令。能请您跟我们走一趟吗?”
三枝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妈妈又吸毒了吗?”
瑠璃用充满怒气的声音问道,为首的男子面带难色地点了点头。
“有这个嫌疑。只是,在申请逮捕令阶段就跟丢了,所以我们一直在盯着你,瑠璃小姐。”
在新潟跟踪瑠璃的,不是跟踪狂吗?
“妈妈。老实回答。这些人说的是真的吗?你又吸毒了?”
咬着嘴唇,缓缓抬起头来的三枝,明显在害怕。
“爸爸被捕的时候我说过吧。是人就会犯错,没办法。谁都会有失败的时候。所以,我不责怪爸爸,等他释放了,还想一起生活。”
三枝没有回答。
“妈妈被捕的时候我也说过吧。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会有无法承受的事情。也会有认输的时候。第一次是没办法的事。重新站起来就好。我们一起努力吧。只要不重复同样的错误就没关系。我说过的吧?我不会让你说忘了的。回答我。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吧?”
三枝带着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点了点头。
“第一次我原谅了。但是,没有第二次了。因为妈妈你知道的吧?爸爸被捕后,不能滑冰的我,是以怎样的心情活下来的,你都看到了吧?再笨也能想象得到吧?”
这里是酒店前的街道。而且,京本母女都是名人。
路人也开始注意到这边的抓捕行动,但瑠璃没有停止追问。
“已经结束了。明明知道,却再次碰毒品,这就意味着妈妈你凭自己的意志背叛了我。”
“不是那样的……我……”
“我不知道。我绝对不会原谅。”
“瑠璃!我!”
“如果要逮捕这个人,请快点带走。”
瑠璃用冰冷的眼神说道,声音却在颤抖。
刑警们犹豫着是否该在十几岁的女儿面前,就这样冷酷地带走她的母亲,但瑠璃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表情。
“请快点把这个人带走。”
“瑠璃,冷静点。你总是在重要关头感情用事。为此失败过多少次了?”
恐怕三枝是做了该被逮捕的行为。不用听真相,光看她的反应就足够说明问题了。实际上,如果心里没鬼,就不会躲藏起来。
“外人不要插嘴。”
“你在外人家,被照顾了两年吧?”
“请不要挑刺。”
“瑠璃。言语是利刃。不能因为被伤害了,就去伤害别人。你也考虑一下三枝女士的心情。”
“我考虑过了。正因为考虑过,我才原谅了。但是,已经结束了。我给人生排了优先顺序。第一位是花样滑冰,第二位是家人。我本想相信妈妈的,但如果会成为干扰,那就不需要了。你,已经不是我的家人了。”



京本三枝再次被捕的消息,在深夜传遍了媒体。
比赛之后,本来就肾上腺素飙升,家里又发生了那样的事。不可能睡得着。一整晚,都没听到瑠璃的床上传来鼾声。我自己也几乎没睡,迎来了早晨。
两人脸色都不好,在前往早餐自助餐厅的路上。
“明天的自由滑,我觉得应该考虑根据身体状况弃权。”
我犹豫着说出了口,立刻就被摇头否定了。
“不要。我要滑。不能停步不前,直到奥运会。”
“瑠璃。我尊重你的意愿。但是,真的没问题吗?”
“……是的。没有犹豫。”
“知道了。但是,前一天的练习就放弃吧。我觉得今天把时间用在休息上更明智。”
视察官方练习是技术专家的职责。尽管普通裁判没有这个义务,但为了提前了解节目,他们中也有很多人会出席。
虽然不应该,但只要是人打分,练习时的印象就可能影响比赛。所以,我一直告诉瑠璃,即使在官方练习中也不能松懈。
但是,这次情况特殊。现在应该优先调整状态吧。
“老师。我昨天说的话,不是真心的。”
“昨天的话?说三枝女士已经不是家人的事?”
“不是那个。我不是说了老师是外人吗?我其实没那么想。”
“没关系。事实上外人就是外人啊。”
并排走着的瑠璃停下了脚步。
“朋香老师觉得我是外人吗?”
她用极其低沉的声音问道。
那双仿佛随时要爆发的眼睛,正瞪着我。
“回答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吗?”
“请回答我。老师,你,觉得我,是外人吗?”
“喂,瑠璃。发生了那种事之后。心情混乱也是没办法的。但是,你明天要比赛吧?如果是的话,首先好好吃饭,让身心休息。今天,这才是你的工作。”
即使不说她也应该明白。
即使听到合理的指摘,瑠璃愤然的表情也没有改变。
“那,可以再开一间房吗?我想一个人整理一下思绪。”
“知道了。我再开一间房我搬过去,你就在现在的房间好好休息。”
瑠璃并没有犯罪。
即便如此,被投以避之唯恐不及的目光,还是让人心力交瘁。
『你,已经不是我的家人了』
瑠璃用强硬的话语向三枝宣告了诀别。逞强说要把家人的缘分都舍弃掉。
但是,动摇是无法避免的。心不是能用道理割舍的。
十二月二十三日。女子自由滑,当天。
官方练习时的状态糟糕透顶。滑行真的非常差劲。
昨天,我答应了瑠璃想一个人待着的请求,另开了一间房。是希望这孩子能稍微放松一下。作为教练,这是为了寻求最佳而做出的判断。
然而,看着在练习中反复摔倒的瑠璃,我又不明白了。
让发出无声悲鸣的这孩子独自一人,这个判断真的正确吗?因为瑠璃就是那样的孩子,不到最后关头不会吐露真心话。
虽然说要一个人待着的是那孩子,但或许她其实希望有人陪在身边。希望作为教练、编舞师、监护人,或许也是唯一的朋友的我……
“弃权吧。发生了那种事。没有人会责怪你。”
我对脱下冰鞋的瑠璃,忍着心痛说道,她却摇了摇头。
“不行。我想去世锦赛,所以不会弃权。我想在奥运会之前,再上一次世界舞台战斗。”
派遣选手的选拔标准看似复杂实则明确。全日本锦标赛的冠军基本确定入选,剩下的从第二名、第三名选手。大奖赛总决赛参赛者中的前两名。赛季最佳成绩的前三名。按规定从其中选拔。
本赛季,未参加正式比赛的瑠璃,不符合任何一项条件,但派遣条件中只设有一项特例。“过去在世锦赛上获得过前三名成绩的选手,因不得已的理由未能参加全日本锦标赛时”。
瑠璃去年在世锦赛获得了第二名。如果在这里退赛,能符合这项特例条件吗?
答案立刻就有了。不行。母亲被捕,恐怕不属于“不得已的理由”。而且已经完成了当天的官方练习,也无法用受伤作为借口。
“世界大赛的话,明年还有大奖赛系列赛。”
“没关系的。距离正式比赛,还有十个小时。我会好好调整的。”
调整哪个?心情?还是,身体?你现在,两者不都支离破碎了吗?
能保护这孩子的,能成为这孩子伙伴的,只剩下我了。
“瑠璃。我不想让你再受伤了。”
“老师为我编的新节目,我还没有展示过。我可能没有粉丝,但绝对不想就这样结束,没能展示老师这个节目。”
昨天,怎样回答才是正确的呢?
面对下定决心的少女,我到底应该告诉她什么呢?
本赛季,为瑠璃的自由滑选择的曲目,是谢尔盖·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这是为了展现瑠璃舒展的肢体而选择的曲目。
从庄严的引子开始,瑠璃首先跳了一个四周后外结环跳。
今天的表演,肯定由这第一个跳跃决定。
拜托了。不要再让这孩子承受更多痛苦了!
从长长的助滑开始,瑠璃高高跃起,然后,几乎来不及做保护动作就摔倒了。
她因疼痛而扭曲着脸站起来,紧接着在从四周后外点冰跳接三周半阿克塞尔跳的连跳中,也在第一个落冰时摔倒了。
接连失败两个跳跃的瑠璃,用茫然的眼神站起来,然后僵住了。
从第一个跳跃开始,就摔得很惨。
难道受伤了?伤到哪里了……
即使选手不动,音乐仍在继续。然后……
对着没有继续表演的瑠璃倾泻而下的,是来自观众席的嘘声。
难以置信。
一个十八岁的少女,在母亲被捕的情况下,没有逃避,还在战斗啊。
你们明明不知道她的心情。明明无法想象她是付出了多少努力才站在这里的。为什么连战斗都没有的人要指责她!
嘘声如同连锁反应般从四面八方响起,越来越大。
瑠璃一直不受花样滑冰粉丝的待见。但是,即便如此。
仿佛为了抗议不停歇的嘘声,瑠璃重新开始表演,进入了预定在后半段做的连跳。但是,连她从未在比赛中失败过的拿手好戏——后内结环跳也摔倒了。
听着毫不留情倾泻而下的骂声,踉跄着起身的瑠璃,单膝跪地抬起了头。她的脸上,刻满了憎恨的目光。
她瞪视着会场的观众们,然后瑠璃开始慢慢地原地旋转。
仿佛要将那些对自己抱有敌意的观众的脸,一个个刻在心里。
她只是用充满怒意的眼神,持续瞪视着观众席。



既没有违反规定,也没有使用禁止的技术动作。瑠璃只是几乎没能完成技术动作,就结束了表演。虽然没有被判定为中断,但得分自然少得可怜。
这样一来,恐怕既无法参加四大洲锦标赛,也无法参加世锦赛了。
在奥运会前一年的全日本锦标赛上夺冠的,又是加茂瞳。
三十岁的她打出了逼近个人最佳的成绩,第十一次荣登国内女王宝座。
即使考虑到这项运动的平均年龄,这也堪称壮举,但瞳的分数,与本赛季海外顶尖选手们创下的得分纪录相比,还差得很远。不是瞳太厉害,而是国内女子单人滑的水平太低了。
而女子花滑界的这种现状,在赛季末给日本带来了报应。
在奥运会和世锦赛这样的舞台上,各国能派遣的选手上限不同。每个项目最多可派三人参赛,人数由前一年世锦赛的成绩决定。
日本多年来,无论男女都能确保三个名额,但这绝非理所当然。因为只计算前两名选手的成绩,所以只能允许一人失误。
世锦赛结束后,第一名得1分,第二名得2分,第三名得3分,以此类推。未能进入自由滑的选手一律得18分,自由滑结束后排名第十六名及以后的选手一律得16分。
要获得三个代表名额,前两名选手的合计分数必须在13分以下。
如果只有一人参赛,则要求得分在2分以下。
在这项心理状态影响巨大的运动中,每年都能稳定地做出留在前列的表演,并非易事。即使在低迷期,女子单人滑能持续获得三个名额,也是因为瞳一直在奋力拼搏。如果没有她,名额早就减少了。
去年,当瞳显露出因年龄增长而衰退的迹象时,拯救日本的是十七岁的瑠璃。瞳甚至未能进入前八名,但瑠璃获得了第二名,使日本女子单人滑得以幸免。
本赛季,瑠璃和雏森云雀都不在。
三月,决定命运的世锦赛。
作为王牌踏上中国土地的瞳,展现了老将的骨气,以第六名结束了表演。然而,剩下的两名选手,最终却只获得了令人意外的第十三名和第十七名。
获得三个名额所需的分数是13分以下,但日本女子单人滑的计算分数却远超于此,达到了19分。
在奥运会前一年,日本女子单人滑失去了一个参赛名额。



人的本质,往往在被逼到绝境时才显露出来。
母亲再次被捕,因体型变化而失去了曾逼近世界巅峰的表演能力,在全日本锦标赛上惨败。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失意,然而,即便如此,瑠璃也没有崩溃。
真正的较量在一年后。只要在奥运会上获胜,一切都会改变。她如此相信着,近乎愚钝地、痛苦地将一切奉献给了所爱的运动。
下个赛季,即使能在最高舞台上成为世界冠军。
瑠璃所期望的未来,真的能实现吗?
家人犯下的罪不会消失。
无论取得多么伟大的成就,讨人嫌的瑠璃恐怕也成不了女主角。被人们作为女王铭记的,会是始终被爱戴的加茂瞳。
即使失去了参加世界大赛的希望,瑠璃仍在继续着孤独的努力。
在为了世锦赛而调整状态的瞳身边,她进行着超越瞳的训练。
但是,越是勉强,身心就越是发出悲鸣。
瑠璃已经掌握了成熟的表演能力。从头顶到脚尖,甚至有时连飘动的发丝都控制自如,在冰面上描绘出优美的舞蹈。与雏森云雀那种像钻石原石般粗粝的表演不同。就滑行而言,她已经是完成度很高的选手了。
如果希望更进一步,就只能掌握更高难度的跳跃。必须再次掌握四种四周跳,如果可能,还要挑战尚未成功落冰的四周勾手跳,并将其融入连跳组合,展示出最佳的表演。
怀着明确的目标,瑠璃以比以往更快的速度,将速度转化为力量起跳。
然而,今天也在眼前。
冰刃发出近乎悲鸣的声音在冰场回响,瑠璃没能做出像样的保护动作,摔倒了。
在冰上摔倒,是多么疼痛。多么可怕。我很清楚。即使退役十年后的今天,那无法抹去的记忆仍刻在身体深处。
站起身的瑠璃,戴着手套的拳头砸在了冰面上。
“……可恶。”
隐约听到的声音,如同切肤之痛般渗入旧伤。
我虽然只是个平凡的跳跃选手,但也明白练习四周跳的负担是其他跳跃无法比拟的。因为软着陆困难,落冰总是处于极限状态。
瑠璃无法完成逆时针旋转的跳跃,所有落冰都用右脚完成。持续承受外刃着地带来的负荷,脚踝骨骼已经变形,连骨架都歪斜了。
损伤在膝盖、腰部、髋关节等所有部位累积。过度的负荷积累,好比定时炸弹。无法永远承受。总有一天必定会爆发。
正因如此,下下届奥运会是不行的。
瑠璃在控制体重的同时,将能提升的肌肉力量提升到了极限。今年没能跳成的跳跃,我不认为明年就能奇迹般地完成。
距离奥运会已不足一年的现在,与焦躁同时袭来的感情只有一个,那就是恐惧。
可能来不及了。成长可能反成祸害,或许自己也会像许多女单选手一样,作为竞技选手走到了尽头。
“为什么……。可恶……”
低垂着头无法站起的瑠璃眼中,滴落了透明的泪珠。
这是我第二次看到这孩子哭泣。
第一次是两年前。母亲被捕,她来向我求助时。
瑠璃流泪,不是在悲伤的时候。也不是在疼痛的时候。总是在悔恨的时候。
因为自己不够争气,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愤怒,而呜咽哭泣。
成长了的身体无法复原。已经发育的胸部,除非切除,否则始终是负担。
不是因为努力不够。挑战奥运会的时间点落在了十几岁的末尾也好,身高增长超过了必要也好,父母犯罪也好,全都不是瑠璃的错。
认清现实,选择放弃,也不会有人责怪。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抱什么期待的人更多,即使决定退役,会感到失望的人也屈指可数。谁都不会为难。
如果反正不行,在受到无法挽回的伤害之前,放弃就好了。
我明白。我很清楚。无论是作为教练,还是作为监护人,我都理解不应该再让这孩子继续勉强自己了。即便如此,
“站起来。”
我用冷静的声音,对在冰面上落泪的我的舞姬说道。
“你以为哭了,我就会说可以放弃吗?别撒娇。这一切,不都是你自己开始的吗?不是你希望继续下去的吗?”
瑠璃用被泪水弄得一塌糊涂的脸,瞪着我。
“你从三枝女士那里得到过一次进退的建议吗?没有吧。因为那个人根本没打算对你的人生负责。其他人呢?是继续还是放弃,有哪怕一个人给过你意见吗?不用回答。我知道一个都没有。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无所谓啊。像你这样讨人嫌的人生,谁都没兴趣。所以,大家都随你便了。”
我对在冰上哭泣的瑠璃,只说出真实的话语。
“你至今受了很多人的照顾。但是,你做不到感恩。所以,大家都失望地离开了。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会对像你这样的女人,说出真实的话。别撒娇了,站起来。”
突然,脸颊感到了某种温热。
我是个心肠硬的人。即使在恋人面前,也从未感情用事过。
连最后一次哭泣是什么时候,都想不起来了。然而,回过神来,我和瑠璃一样,眼中溢出了滚烫的泪水。
按着膝盖站起来的瑠璃,粗暴地擦了擦眼角。然后,
“老师。你捡回一条命呢。”
她用颤抖的声音,这样说道。
“如果你刚才说要我停止练习,我差点就掐死你了。”
“用敬语。明明一分钱教练费都没付过,还真敢说。”
“忘了吗?我说过奥运会结束后会付市场价两倍的钱吧。”
成为奥运冠军,改变一切。直到现在,瑠璃,只有瑠璃和我,仍然真心相信着。有没有可能性都无所谓。
我们,只是如此相信着,战斗至今。

10

在瑠璃从少女时代起就长久以来作为目标的奥运赛季,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惊讶。四月,联盟公布的强化选手名单中,出现了雏森云雀的名字。
上个赛季后半段,她参加了速度滑冰的比赛。
在花样滑冰中不利的高挑身材,换了项目就可能成为武器。虽然多年前就有传闻说她被邀请转项,但我以为她终于正式转项了。
“那家伙。今年打算在这边滑吗?”
“谁知道呢。我想是因为没有退赛才被选为强化选手的吧。”
无论是瑠璃还是雏森云雀,考虑到实力,都应该被指定为和瞳一样的“特别强化选手”。但是,两人的类别,都是最低的“强化选手B”。
不想为叛逆的选手分配预算。然而,在奥运年,又不能将两位有望夺牌的选手排除在外。这决定仿佛能看透联盟理事们的盘算。
成年组顶尖选手参加的正式比赛,并没有那么多。
赛季前半段的主要赛事是挑战赛系列赛和大奖赛系列赛,以及国内锦标赛。赛季后半段则有四大洲锦标赛、世锦赛、团体对抗赛,再加上四年一度的奥运会。
不过,实际上并不会全部参加。比赛包括短节目、自由滑和表演滑,需要三到六天。加上移动和状态调整的时间,从体力和经济上来说,全部参加并不现实。
两位天才迎来十九岁的九月。
在挑战赛系列赛的美国站,发现了雏森云雀的名字。
而且,从系列赛的第一站开始,她就立刻创造了传奇。
她成功完成了包含五种四周跳和三周半阿克塞尔跳的连跳组合,一举刷新了自由滑的世界纪录。
下届奥运会的夺冠热门,是俄罗斯的两位少女。本赛季升入成年组的世青赛冠军,以及去年赢得世锦赛的十八岁选手。然而,雏森的节目,甚至超越了俄罗斯女王们的技术分。
她应该也经历过因体型变化而产生的困惑。而且,雏森的身高比瑠璃还高五厘米,达到了一百七十一厘米。
长久以来无敌的俄罗斯女王们,身高大多不足一百六十厘米。但雏森却以那样的高挑身材,将五种四周跳作为武器。
“喂,老师。这家伙,是什么啊?不做人了吗?”
通过转播视频看到她最新表演的瑠璃,惊讶之余只剩愕然。
“可能肌肉力量不输男选手了吧。”
“旋转的质量也变了呢。以前只是快,现在是以点为轴在旋转。”
基本上,旋转是连续的loop。目标是在同一位置,尽可能画出小的圆。像瑠璃这样身体柔软的选手,表演看起来不像圆。因为轴心细,看起来像是在以点为轴旋转。
我们所知道的雏森云雀,所有的表演都很大胆,好坏参半,但很粗放。然而,这次连旋转的精度都不同了。
“胸和屁股都没长,连运气都这么好吗?”
“但是,不是变得可爱了吗?”
雏森云雀与那种该凸的地方凸、很有女人味的身材无缘。她身材高挑纤细,头发总是很短,乍一看有时会像男孩子。但是,视频中的她,
“居然变得有女人味了。是有了喜欢的男人吗?”
不是恋人而是说“有了喜欢的男人”来揶揄,瑠璃也还是个小孩子。
“十九岁了嘛。想变得漂亮是很自然的事吧。”
头发留到肩膀附近的模样,让人耳目一新。
瑠璃连休赛期都放弃了,埋头于训练。
为了用新的身体掌握新的跳跃,她拼了命地反复练习。
开始看到曙光,是在能够有意识地调整建立旋转轴的时机之后。通过提高空中的旋转速度,她成功地将一个个漂亮的跳跃重新掌握。
现在,瑠璃有把握跳成的四周跳有三种:后外点冰跳、后内结环跳、后内点冰跳。如果再加上成功率较低的后外结环跳,与对手的差距就只剩下四周勾手跳了。
雏森在美国表演的节目,以及我为本赛季的瑠璃准备的节目,都是即使混入男子顶尖组也能一战的水平。只要不出意外,奥运代表的两个名额,应该就是由这两人决定了。即使是瞳也无法插足其中。
真正的胜者,是二月在奥运会上站在领奖台最高处的选手。
根据情况,或许将状态的巅峰调整到二月更好。
本赛季必须设想各种情况,来控制瑠璃。
即使看到了雏森云雀震撼的表演,我对于代表名额也并不担心。
因为,谁都无法预料到会发生那样的事。
赛季前半段,最大的赛事是“ISU大奖赛系列赛”。
这是国际滑联认可的系列赛,只有总积分排名前六的选手,才能晋级大奖赛总决赛。
瑠璃因为世界排名大幅下滑,本赛季只有一个分站赛的参赛资格。两年前在世锦赛上搞砸了的雏森也一样,只有凭借赛季最佳成绩获得的一个分站赛参赛资格。
如果只有一个分站赛可参加,希望当然是国内的NHK杯。但是,联盟不可能听取问题儿童们的愿望。
瑠璃被分配到了法国站,雏森被分配到了俄罗斯站。
十一月。
瑠璃在法国站展示了刷新个人最佳成绩的表演,以压倒性优势夺冠。战胜了被视为对手的俄罗斯选手,以逼近世界纪录的分数,站上了领奖台的顶端。
另一方面,雏森缺席了俄罗斯站。没听说她受伤。可能是着眼于今后更重要的比赛,避免了长途远征。
在奥运会上,女子单人滑的顶峰,连续四届都由俄罗斯少女闪耀。
但是,她们能如此风光的日子也到头了。两人必定会,摧毁那座堡垒。我曾对此深信不疑,然而……
大奖赛总决赛前夕,花样滑冰界发生了大地震。
一位已确定晋级总决赛的俄罗斯选手,陷入了兴奋剂疑云。
那个国家可耻的问题,首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大约是十五年前的事。
之后,世界反兴奋剂机构指控俄罗斯田径联合会存在系统性使用兴奋剂的行为,此后,他们便无法以国家身份参加奥运会和残奥会。只有被认定为清白的选手,才能以OAR(来自俄罗斯的奥林匹克运动员)的个人资格参赛。
而现在,在距离奥运会不到三个月的时候,疑云再次浮现,国际滑联做出了暂不允许俄罗斯选手参加大奖赛总决赛的裁定。
奥运年的大奖赛系列赛,不过是前哨战。问题在这个时间点暴露,对他们来说应该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违规者理应被驱逐,但可以避免波及到认真比赛的选手。
然而,正是这个兴奋剂问题,以意想不到的形式给我们带来了麻烦。
本赛季的大奖赛系列赛,瞳是日本选手中排名最高的,位列第十。
而且,由于兴奋剂问题导致俄罗斯选手退出,她递补到了第六位,时隔三年再次获得了总决赛的参赛资格。
在主角缺席的质疑声中举行的大奖赛总决赛上,瞳凭借三周半阿克塞尔跳这一武器,创造了赛季最佳成绩,以第二名站上了领奖台。
我为跃动的瞳的表演而感动,对她的斗志发自内心地感到敬佩。
但是,我立刻意识到了最糟糕的事态。
奥运派遣选手的选拔标准已经公布,按时间顺序排列如下:
一、在大奖赛总决赛中登上领奖台的选手,取其中排名最高者。
二、全日本锦标赛的冠军。
三、全日本锦标赛的第二名。或者,赛季最佳成绩排名靠前的选手。
在各选手的大奖赛系列赛参赛计划公布后,我曾认为,代表名额的争夺将在全日本锦标赛上一决胜负。因为我认为瑠璃和雏森不参加总决赛,就不会有满足第一项条件的选手出现。
然而,经过意外的递补入选,瞳的奥运参赛资格确定,舆论一片哗然。
雏森云雀在挑战赛系列赛中创造了自由滑世界纪录,京本瑠璃在大奖赛系列赛法国站打出了本赛季世界第二的分数。瞳虽然在总决赛中刷新了赛季最佳成绩,但与两人仍有30分以上的差距。
应该派遣能赢的选手去奥运会。即使现在也应该重新审视选拔标准。
在欢天喜地的瞳的粉丝们面前,舆论一分为二,联盟因设定了过于简单的派遣标准而受到猛烈批评。
然后,在全日本锦标赛开幕前,瞳召开了记者会。
拥有三次奥运参赛经验的传奇人物,特意在赛前召开记者会,有人预测她是为了女子单人滑的未来而选择引退。但是……
“我是选手。只要我还作为现役选手继续竞技,即使在全日本锦标赛上输了,我也绝对不会放弃奥运参赛资格。”
瞳直视着镜头,如此断言。她做好了承受批评的准备,亲自为争论画上了句号。
经过女王的记者会,所有人都明白了。
现在,这个国家有两位能挑战世界顶峰的十九岁天才,但只有在全日本锦标赛上获胜的一人,才能参加奥运会。
全日本锦标赛是国内最高级别的比赛。并不是说想参加就能参加。
成年组选手需要先参加全国分为六个地区的地区预选赛,之后必须在东日本锦标赛或西日本锦标赛中进入前列。不过,瑠璃因为东日本锦标赛的日程与大奖赛系列赛法国站冲突,所以当时已被选为种子选手。
另一方面,雏森云雀则是从关东地区赛和东日本锦标赛中胜出的。仅从预选赛的裁判打分来看,她似乎准备了真正可怕的节目。
距离全日本锦标赛开幕,还有三天。
“连我也开始紧张了呢。”
练习结束后,我对脱下冰鞋的瑠璃说道,她露出了明显的厌恶表情。
“我看到杂鱼被捧,就恶心得想吐。但是,反过来也一样哦。”
“反过来?”
“我无法忍受有才能的人被轻视。看到因为笨蛋而被低估的人,我就想把整个世界都毁掉。”
“这是说,雏森云雀回来让你很高兴?”
“不。我说的是老师的事。”
传来了意想不到的回答。
“我相信老师编排的节目是世界上最美的。但是,作为编舞师的江藤朋香,有多少人能理解呢?自称花滑粉丝的人也好,业界的人也好,都还完全没有意识到。我无法忍受这一点。”
那双仿佛能穿透人心的锐利眼眸捕捉着我。然后,
“请放心。我,在该赢的时候,一定会赢。”
瑠璃用毫不犹豫的声音,如此断言道。
二〇二九年 十二月二十二日 下午三点十二分
练习后的整理放松,有时比热身更重要。
虽然恢复快的年轻选手中也有不少人懈怠,但整理放松直接关系到第二天的状态调整、疲劳恢复和伤害预防。
肌肉会因疲劳积累而变硬,所以必须进行整理运动,放松可活动部位。既然明天一切就将见分晓,就应该彻底保养好身体。
完成例行的整理放松后,让她再次换了衣服。
今天想尽量为她创造一个能放松休息的环境。
晚餐的食材已经准备好了。叫辆出租车直接回家吧。
收拾好行李,走出中型会议室,门口有两位少女等在那里。
是刚才在瞳面前说瑠璃和雏森坏话的那五个人中的两个少女。记得是在全日本青少年锦标赛上登上领奖台,这次比赛被推荐参赛的初中生。
“碍事。”
瑠璃冷冷地说道,推开了少女的肩膀。
少女踉跄了一下,但还是站稳了,用另一只手抓住了瑠璃的手臂。
“那个!我!”
“别碰我。”
被瑠璃瞪视的少女,带着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松开了手。
“我,最喜欢京本选手的表演了!能和您在同一个冰场,我太高兴了!”
“别开玩笑了。”
瑠璃用拒人千里的语气打断了她,但双眼含泪的少女用颤抖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是看了京本选手才开始滑冰的。短节目,太感动了!”
“别撒谎。你以为我有多讨人厌?”
“我也喜欢!我憧憬着京本选手,一直努力到今天!喜多川选手他们说的话,不是我们的想法!”
接着喊出来的是旁边一直在发抖的另一位少女。
“请相信我们!我们真的在为您加油!”
“京本选手是最帅的!从以前开始!一直!”
尽管被冷酷的言语推开,她们依然眼含泪水,诉说着自己的心意。
瑠璃是风评极差的选手。
从少女时代起,就屡屡因品行不端而被议论。
如果是粉丝,应该也知道瑠璃惹出的种种问题。
即便如此,这些孩子们看着瑠璃优美的表演,
“我,想看到京本选手成为世界第一的样子!”
“请在奥运会上拿到金牌!”
“……那种事,不用你们说我也知道。”
瑠璃明显动摇了。对于即使被拒绝,仍坚持说喜欢自己的后辈少女们,她显然感到困惑。
“瑠璃。和她们握个手怎么样?”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害羞吗?”
“不是。只是不敢相信。居然有憧憬我的选手……”
“肯定有啊。你已经忘了吗?昨天,成为了世界第一的事。”
无论你多么问题儿童,冰上的表演是绝对的。
懂的人自然会懂。能感受到的人自然能感受到。
因为,你是真材实料。
“太棒了!”
“我更喜欢您了!”
“……被这么说,我会不知所措的。”
大概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吧。被告白喜欢而不知所措的瑠璃,显得有些滑稽。
至今为止的三年,漫长的时光,我们两人一起度过。
并非没有感受到成长的机会。
但是,这孩子现在仍未完成。也正因为未完成,才能吸收。
不擅长应对后辈的瑠璃,虽然采取了旁若无人的态度,但少女们眼中憧憬的色彩并未改变。
看着瑠璃的人,支持瑠璃的人,一定,还有很多很多。
这孩子,今后,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地体会到这一点。
瑠璃曾经在小学时解雇过我一次。
也就是说,并不是非我不可才在一起。只是因为没有其他能帮助她的人,才来依靠我。
世锦赛和奥运会,在社会价值上相差十倍以上。
明天,如果战胜雏森云雀,确定奥运参赛资格,那么自父母被捕以来停滞的时钟,一定会重新开始转动。找到赞助商的可能性也很高。
是的。瑠璃已经不再需要依靠我了。
我感到有些寂寞。
也有想陪伴这孩子直到她退役的心情。
但是,那一定,不是我的工作。
为了将瑠璃以最好的形式,交托给能引领她走向最高处的某个人。
我强忍着阵阵刺痛,在心中发誓,只要还有一天,我要全力支持这孩子。





第四话 我的朋友



二〇二九年 十二月二十二日 下午一时八分
今年全日本锦标赛的结果,将改变雏森云雀和我,泷川泉美的人生。
在短节目和自由滑之间的那个周六。
进入会场时,我被云雀的前教练高階健志郎先生叫住了。
本次大赛有六名选手来自KS学院,大批俱乐部相关人员来到了现场。阿久津清子老师也是如此,高階先生也是其中之一。
“昨天,我在相关人员席看到了雏森先生。虽然用帽子和口罩遮住了脸,但我碰巧坐在后面,听声音认出来的。”
经历了“血的四大洲锦标赛”后,被联盟驱逐的翔琉先生,辞职后一度在家过着酗酒的生活。
然而,几个月后他突然消失了,连家人也没有告知。
然后,不知不觉间,他开始在中国的滑冰俱乐部工作。
听说他定期给家人的账户汇款,但无法联系到他本人,紫帆女士和国雪君每天都在为见不到他而叹息。
“云雀不知道爸爸来看比赛了吧?”
“是的。我想她做梦也想不到。”
“他遮住脸,是打算只看比赛就再次消失吧。我本来想告诉云雀的,但又觉得应该先和泉美你商量一下。”
“翔琉先生当时在和谁说话?”
“我想是野口达明先生。雏森先生当年的对手,你知道吗?”
“知道。两年前的强化合宿时说过话。”
“如果你觉得叫住他比较好,明天比赛结束后我去打招呼。”
“谢谢。请让我稍微考虑一下。”
虽说被剥夺了联盟副会长的职位,但翔琉先生既没有被通缉,也没有受到惩戒处分。只是失势了而已。
在中国工作的翔琉先生特意来到新潟,想必是为了看女儿的表演吧。虽然不知道云雀本人是否想见父亲,但考虑到她深爱的母亲和哥哥,她或许会想谈谈,把他带回家。
今天的安排,只有冰舞比赛前安排的官方练习。
合乐练习一开始,云雀立刻就跳起了四周阿克塞尔跳。
前一年的女王加茂瞳选手,以及最大的对手京本瑠璃选手,都亲眼目睹了这异次元的跳跃,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她集中力很好,但云雀的能力应该不止于此。
“注意外刃!坚持到最后!云雀你一定可以的!”
我从冰场边大声喊道,云雀认真地点头。
没问题。看来今天她也能很好地集中精神。
云雀在十七岁时,曾一度对这项运动死了心。
那时,连我都做好了这孩子再也不会回来的心理准备。
然后,时间稍稍流逝。
因为我知道是什么将这孩子与花样滑冰维系在一起,因为我无比清楚地知道时间有限,所以在官方练习结束、云雀换上运动服后,我决定如实告诉她。
“听说翔琉先生昨天在会场看了比赛。”
一提到父亲的名字,她的侧脸瞬间蒙上了阴影。
“爸爸……我以为他对我的表演根本没兴趣。”
“我想他的关心程度是你想象的一百倍。正是因为期待,才那么严格。你打算怎么办?想见翔琉先生吗?”
“……不知道。因为不知道,可以让我考虑一下吗?”
想到紫帆女士和国雪君,我预想到她会烦恼。
“当然可以。有困难的话,随时找我商量。”
“嗯。谢谢。”
即使知道可能见到父亲,云雀的脸上也没有浮现一丝笑容。
这就是这对父女的现实,也是现状。
雏森家作为一家人共同奋斗的样子,我长久以来,一直在最近的距离见证着。
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无法不去祈愿。
哪怕只有一天、一小时、甚至一瞬间,都好。
谁都行。是奇迹也行。
拜托了。云雀,国雪君,紫帆女士,翔琉先生,请你们再一次,像那样在一起吧。



在首次挑战的世锦赛上,云雀展示了一场完全无视规则的表演。
无视节目编排,也就意味着无视教练和编舞师的指导与意愿。虽然明显是对无理嘘声和种族歧视的报复,但国内外几乎听不到对这种孩子气愤怒表达的支持声。
不过,云雀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得到理解。因为决定了退役,所以她反抗一切束缚自己的东西,随心所欲地滑行。
那孩子喜欢的是运动,而不是花样滑冰。
正因为打心底里觉得无所谓,她连退役申请都没提交。
我对朋友选择这样的收场感到愤怒,也感到了更甚于此的失望。但是,挽留她、劝她回心转意,我做不到。
我亲眼见证了雏森家遭受的谩骂。
对心灰意冷的朋友说“请继续下去”这种话,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春天来了,我升入了大学二年级。
我在学校里依然没有朋友。即便如此,我并未感到孤独的学生生活空虚。因为我怀着明确的目标和目的,才进入了这所大学。
许多看似尽情享受学生生活的同龄人,每天都沉迷于所谓的恋爱。那些在高中时代讴歌过青春的人自不必说,就连像我这样度过了平淡人生的人,也在为了寻找恋人而东奔西跑。
但是,仔细想想,那或许也是自然的。
任谁独自一人都会寂寞。都希望被某人、某事认可。
大家一定都是想至少成为某个人的特别存在,才去寻找恋人的吧。
我也有感到寂寞的夜晚。
但是,如果要成为某个人的特别存在,果然,我只能想到喜欢的人。
翔琉先生失势后,父亲让我和雏森家保持距离。
对于这无法认同的话,我无意听从。只是,因为物理距离产生了,我总觉得有些顾虑,搬家之后一次也没去拜访过。
雏森家自古以来就是经常各自行动的家庭,但我觉得在支持国雪君这一点上,全家是联系在一起的。国雪君正是这个家的纽带。
而他遭遇了悲剧。
时隔两个月再次造访的雏森家,积满了灰尘和悲伤。
由于担心紫帆女士的身体状况,我寄住的那个时代,每周会请两次家政服务。但是,这一切都是因为经济宽裕才能做到的。
“抱歉。难得你来,今天只有我在家。”
出来迎接的国雪君,右手拄着拐杖。
我偷偷擦去快要溢出的泪水,但不知道有没有被他发现。
“紫帆女士住院了吗?”
“上周出院了,但是呢。身体又垮了。今天要在医院打点滴到晚上。”
“这样啊。不过,出院了就是说在康复中吧?”
“希望是这样。”
“云雀又去田径项目了吗?”
“短道速滑队联系她去参加训练,她现在在长野。”
这样啊。那孩子,已经走向了下一段路。
“我买了蛋糕。可以用一下厨房吗?我送到你房间去。”
“那,我就不客气了。不躺着的话,还是很难受。”
“对不起。是我按了门铃。”
“不。好久没见人了,我很高兴。有时间的话,陪我聊会儿天吧。”
“好的。当然。我泡好红茶就过去。”
国雪君虽然已经退役,但与主要赞助商的合同仍在继续。由于提前退役,本来需要支付数千万日元的违约金,但因为退役的理由特殊,赞助商方面给予了照顾。
作为悲剧英雄,国雪君的存在无意间传遍了连对这项运动不感兴趣的国民。凭借出众的知名度,他或许也能以解说员、指导者的身份生活下去。赞助商现在可能也在揣测他的第二人生会如何发展。
在熟悉的雏森家厨房里,泡好热红茶。
连同放在托盘上的蛋糕一起拜访房间时,国雪君正躺在床上。
他现在仍在静养。据说因免疫力下降而患上的银屑病日益严重,透明的白皙肌肤上渗出的红斑令人心痛,不忍直视。
“好、好吃。好久没吃蛋糕了。”
“现役时期必须注意碳水摄入嘛。”
选择运动员这条人生路的是我自己。我绝不会后悔,但一路走来确实牺牲了许多东西。
“其实我想先联系再来的。但是,不想让你费心。”
“你能来玩我很高兴。我也有话想和泉美你说。”
“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我除了大学课程没什么安排。”
“大家退役后都一样呢。明明曾经那么渴望自由的时间,一旦面对空白的日程表,却找不到想做的事。明明有那么多想看的漫画,想看的电影。就是提不起劲去享受。”
我有点理解。
大概到高中生为止,我也想跟上学校里热议的话题。然而,现在却觉得一切都那么愚蠢。
“国雪君想说的是什么事?”
“泉美你决定退役也是因为受伤吧。我啊,还是无法接受。明明脑子里明白再也回不到选手身份了,心里却不肯认同。每天都很痛苦,感觉快要被压垮了。我在想泉美你是不是也这样。”
“是啊。”
“花了多久才习惯的?”
比思考更快,我摇了摇头。
“没有习惯的那一天。直到现在每天都很痛苦。如果梦想实现了,如果能参加奥运会,是不是就不会有这种心情了。想以那种‘没有任何遗憾’的心情,脱下冰鞋。”
“这样啊。没有习惯的那一天啊。”
“是的。连我都是这样,国雪君就更不用说了。”
快乐的时光,转瞬即逝。
回过神来,两人面前的盘子和茶杯已经空了。
国雪君的身体状况并非万全。
把两人的餐具放到托盘上,正要起身时,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泉美。”
他用带着忧郁的眼神开口说道。
“什么事?”
“你不是说过吗。如果我在四大洲锦标赛上夺冠,有两件事想告诉我。虽然变成了这样,错过了机会,但我一直很在意。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再挑战了,能告诉我那天想说的话吗?”
从那以后,才过了三个月。但是,这是绝对无法挽回的三个月。我和国雪君的世界,以那场事故为契机,变得无可挽回地改变了。所以,我无法用和那天相同的话语、相同的心情告诉他。
“只说一件可以吗?”
“只一件?”
“是的。剩下的一件,现在还……”
“嗯。那样也行。不想说的我不会问。”
不知不觉间,指尖在颤抖。
今天只是想看看国雪君的脸。虽然知道他不可能精神,但想问问情况,如果有能做的事就想帮忙。
真的只是这么打算的,所以这是意料之外的发展。但是,如果他希望的话。
双手用力地、竭尽全力地握紧。
“我,喜欢国雪君。”
倾诉了长年的心意后,他微微张开了嘴,愣住了。
两年半,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我以为他至少会察觉到,我想说的事情之一是与恋情有关的。但是,这个反应……
“抱歉。做梦都没想到。呃,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小学生的时候开始。一直,最喜欢你了。”
“不是作为家人或者朋友?”
“是作为男性。我知道自己不是国雪君眼中的那种对象,但如果可能的话,我想成为你的恋人。”
“在我们家生活的时候也是?”
“当然。感情只增不减,每天都开心得不得了。”
“……这样啊。虽然我自觉对这方面迟钝,但抱歉。真的,完全没想过。”
“我想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那个,国雪君现在,没有恋人吧?”
“现在……不如说,从来没有过。”
从十几岁开始,他就考虑到自己的立场和赞助商,在与异性的交往上格外小心。我觉得即使对同样是花样滑冰选手的人,他也保持着距离。
“那么,等将来国雪君有了恋人,我会干脆地放弃的。在那之前,可以继续喜欢你吗?”
“什么啊”
我并没打算说奇怪的话,却被笑了。
“因为变成了这样。脑子里一直乱糟糟的。所以,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但只有一件事是清楚的。我很高兴。像泉美这样理解我的女孩子,这世上没有吧。说起来,和你聊天的时间比和云雀还长呢。能被这样的人说喜欢,心里稍微轻松了一点。因为我真的是个辜负了很多人期望的男人。”
“没那回事。大家现在也都很喜欢国雪君。”
不知不觉间,泪水从他的双眼中涌出。
“我已经……不行了。所以,但是,还……”
开始哽咽的国雪君把脸埋进毛毯,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我也一样。所以,我会好好整理心情的,希望有一天也能听我说另一件事。有件事,我想第一个告诉国雪君。”



万万没想到今天会告白。
不过,吐露了长久占据心底的感情,心情确实轻松了。能以比昨天更开阔的视野,展望未来。
有一点出乎意料的是,对于我的告白,他既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
我知道自己没有被当作女性看待。即便如此,我也打算被拒绝,给这份感情做个了断,开始新的人生。
所以,那原本是类似“启动”的告白,但意外的是,国雪君说想把答案保留。
也许,那是万分之一概率的事情,但也有可能成为他的恋人吧。
不,不能期待。不抱希望,就不会失望。
在花样滑冰上也是如此。每次抱有“这次一定”的期待,都深受伤害。
就算被拒绝,也只是落榜了注定会落榜的考试而已。
不会死,也不会断绝关系。即使不能成为恋人,我们也是朋友。
正因为理解这一点,告白后我也时常去雏森家玩。
买了食材,代替帮佣阿姨,在厨房做饭。
和国雪君两个人,有时加上紫帆女士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
紫帆女士最近几乎卧床不起。把身体状况这样的妻子丢在一边,翔琉先生在做什么呢?他或许以为自己失去了一切,但他还有家人。还有这么多担心他的人。
在长野参加短道速滑合宿的云雀,一回来就提交了休学申请,出发去了北海道。据说接下来要在速滑队训练。
对方是想挖走其他项目的王牌,虽非三顾之礼,但此刻想必受到了热情欢迎吧。
只是,云雀有严重的人见人怕。协调性也不高。
运动员有抗压能力强和弱两种类型,云雀是典型的后者。
在连熟人都没有的地方,我很担心她是否能顺利适应。
春天结束,蝉开始鸣叫,国雪君的身体状况仍未恢复。
他相信物理治疗师,努力进行康复训练,但左腿的感觉没有恢复,每天都受困于倦怠感。银屑病的困扰也依旧。国雪君说想尽早回归社会生活,但至今仍看不到未来的前景。
快到七月底的时候,云雀从北海道回来了。
晒黑了,大腿也变粗了,这应该不是错觉。
速滑和花样滑冰虽然同属冰上运动,但内容就像围棋和奥赛罗棋一样不同。所需的肌肉部位和性质也应该不同。
从合宿回来的云雀,依然让人摸不透她在想什么。
实际上可能什么都没想,但看不透她的心思。
转眼间,云雀也十八岁了。到了能凭自己意志决定自己道路的年龄。
这孩子是认真的,打算转项速滑吗?
小时候,管理云雀的是翔琉先生。教练和编舞师的选择,比赛的参加,一切都是翔琉先生决定的。紫帆女士和国雪君即使会关注父女关系,也几乎不插嘴。
但是,翔琉先生消失了,云雀在获得自由的同时也失去了方向。
因为失去了指明前进道路的人,她踏入了荒野。
云雀的人生应该由云雀自己决定。但是,我无法忍受自己最认可的选手,不得不认可的天赋,被其他项目夺走。
“国雪君觉得云雀转项也可以吗?”
“云雀放弃花样滑冰的话我会难过。但是,如果她能开心地笑,我更高兴。妈妈应该也一样吧。”
家人的感受应该优先于我的感受。我明白。虽然明白,但内心、身体都无法接受。
因为,那孩子是雏森云雀。是我最憧憬的选手。
暑假开始后,我比以前更频繁地待在雏森家。
国雪君和紫帆女士总是像家人一样欢迎我的来访。
云雀也一脸轻松地说“干脆再住到我家来嘛”。
“你被国家队合宿邀请了吧?下次什么时候去北海道?”
“不知道。可能不去了。”
“参加了几个月的训练,还有犹豫的理由吗?”
“因为不太有趣呢。”
那是指长达两个月的北海道生活吗?
“没有合得来的孩子吗?还是教练太严格了?”
“大家都很温柔。没有人嘲笑我。”
云雀从小在KS学院就显得格格不入。虽然也有传奇选手女儿的原因,但最大的理由是实力超群。因为那孩子特别,大家无论在精神上还是物理上都与她保持着距离。
“但是,太单纯了,所以腻了。”
“我觉得这话最好不要在那边相关人员面前说哦。”
我虽然是外行,但也明白这不是云雀想的那么简单的运动。因为竞速运动,一瞬间、一毫米、一次的精度都会改变时间。就像跳跃的起跳一样,每一步都应该要求精确性。
只是,细腻和高难度,看似相似实则不同。
云雀从小就喜欢挑战高难度的技术动作。对于以挑战而非胜负为生存意义的云雀来说,那或许并非真正能让她内心满足的运动。
即使秋天到来,云雀也继续着往返于北海道和神奈川的生活。
据说她也受到了以札幌为据点的花样滑冰俱乐部的邀请,偶尔也会去那边训练。虽然似乎没有参赛的打算,但云雀继续着脚踏两只船的生活,仿佛在确认自己的心之所向。
冬季运动最热闹的季节即将到来。
云雀缺席的本赛季,全日本锦标赛的冠军想必会是京本瑠璃选手。
毕竟她是在首次出战的世锦赛上获得第二名的女性。她拥有优美的滑行技术,而且编舞师江藤朋香女士编排的节目,无论何时看都新颖而出色。
但是,对于她是否是最佳这个问题,我无法坦率地点头。
被花样滑冰迷住,已经快二十年了,但让我心灵和灵魂为之震撼的选手,只有雏森云雀。
我曾非常喜欢云雀的表演。由衷地憧憬,想要哪怕接近一点点,练习到身体崩溃,但那孩子因为厌恶恶意,对这项运动死了心。
如果云雀是输了,我可以承认。
但是,未经较量,就让云雀以外的女性称王,我无法接受。
有时,愤怒会成为与希望同等热量的动力吧。
为了将未曾对任何人说过的真心话付诸实践,这一年来我一直在努力。
向国雪君告白时,手脚都在颤抖,我记得很清楚。虽然不是想成为恋人才喜欢上的,但倾诉心意需要巨大的力量。
这次也一样。因为说出“真实”很可怕,所以需要无比巨大的勇气。
但是,正因如此,第一次倾诉的对象最好是喜欢的人。
如果要袒露内心最柔软的地方,除了国雪君,我想不到别人。
该什么时候告诉他呢。
开始烦恼的十二月。在我不知情的地方,世界再次动荡。
紫帆女士陷入昏迷,被紧急送往医院。
袭击雏森家的悲伤连锁,究竟要持续到何时?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有什么我能出力的吗?
越是祈愿,就越痛感自己并非家人。明明如此喜欢。明明如此为大家着想。仅仅是想待在身边,就有一个障碍。
尽管自己身体状况也并非万全,那天,国雪君决定留在医院过夜。
想见他。哪怕时间很短也想说说话。希望他知道至少还有另一个人,发自内心地担心着紫帆女士。接到联络的瞬间,内心如此呼喊。
晚上十点多。抵达医院后,和国雪君说上了一小会儿话。
在昏暗的灯光下,在空无一人的大厅长椅上,他第一次说出了紫帆女士的病名。
字面意思,眼前一片漆黑。
确诊完全骨折时,被建议退役时,我曾多次尝到绝望的滋味,但我还有生命。还有明天。虽然梦想未能实现,努力遭到背叛,人生充满了失望,但未来总还在。然而,紫帆女士已经……
“能对云雀保密吗?”
那孩子上周又飞去了北海道。
“我不想让她动摇。妈妈应该也不希望这样。”
“但是,紫帆女士她……”
“嗯。总有一天,会好好告诉她的。但是,考虑到爸爸的事,我想看准时机。所以,希望在云雀面前装作不知道。”
紫帆女士不会在一两个月内迎来“那个时刻”。只是,如果按现在的进展持续下去,器官能撑一年就算不错了。如果发生意想不到的恶化,半年也有可能,再怎么乐观估计也撑不过两年。这是长期担任紫帆女士的主治医生的判断。
那年的全日本锦标赛在东京举行,我在自己的房间里观看。
去年的冠军云雀,今年不在会场。
或许在遥远的北海道看着比赛也说不定。
在没有主角的全日本锦标赛上,我第一次看到了因受伤以外的原因而无法动弹的选手。
自由滑开场接连落冰失败的京本选手,茫然地呆立着。然后,迎接她的不是鼓励的声援,而是嘘声。
在国内比赛中,针对裁判的嘘声我倒也听过。但是,针对选手的嘘声,我从未听过。
她母亲再次被捕的新闻,是在两天前的深夜播出的。
京本选手从小多次因品行不端受到指责。老实说,她也是我不太喜欢的选手之一。但是,这有点过分了吧。无论多么看不顺眼,对经历了那样的事、却仍未放弃挑战的选手……
遭受这样的对待,一般人都会心灰意冷。云雀也是如此。在那次世锦赛上,暴露在满满的敌意中,她切断了心绪,觉得“算了”。
但是,京本选手不同。第三次摔倒后,抬起头的她,开始慢慢地原地旋转,瞪视着会场的观众。仿佛要将不认可自己的人的面容刻在心底,直到表演结束,她都一直瞪着观众席。
惊叹于她内心的坚强,同时我想起了云雀。
拜托了,希望你能看到这位京本选手的身影。看着和你一样被讨厌、受伤、却仍在战斗的她,希望你能感受到什么。
我不想云雀放弃花样滑冰。
希望她回来。
希望她展示世界最高水平的表演,今后除了云雀无人能及的表演。
一旦这么想,就无法不行动了。
连最终排名都没确认,披上外套就冲出了家门。
因为我觉得,今天,现在,能对国雪君说出真心话。
在日期即将变更的时刻去拜访,国雪君却欣然让我进了家门。
递上跑遍超市买来的特大号烤鸡,他笑着说两个人可吃不完。
我讨厌圣诞节。最讨厌这个季节。因为即使不想意识到,也会意识到全日本锦标赛,被迫认清未能实现的梦想和现实。
但是,正因为讨厌,所以至少想用食物来分散注意力,每年都会买特大号的烤鸡。寄住在雏森家期间,也延续了这个习惯。
“看了全日本锦标赛吗?”
“嗯。最后不敢直视了。连京本瑠璃那样的选手,也会发生那种事啊。虽然没有完美的选手。因为她是个几乎不展示失败一面的选手。”
“要在顶级水平竞争,最重要的还是心态吧。”
“也许吧。”
我的情况是心态之前的问题,但对于争夺顶点的选手们来说,心态或许才是最需要优先守护的东西。
“退役之后,一直感觉快要被压垮。我们聊过这样的话题呢。”
“嗯。那天泉美你说的话是对的。真的没有习惯的那一天啊。明明快一年了,一直,很痛苦。泉美你也一样吗?”
“是的。没有改变。我想,一生都要背负着这种挫败感活下去吧。但是,这不令人懊悔吗?因为我没有错。我努力了。能做的都做了。然而,只有怀揣梦想的人,要一生背负如此痛苦的感情,太不合理了。所以,我想复仇。”
“复仇?”
不明白意思,国雪君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老实坦白吧。我其实很自恋,而且非常任性。小时候,我认为自己是天才。相信自己能成为世界第一的选手。”
国雪君一脸严肃地看着决定坦白一切的我。
“任性的人不轻易放弃。我没有作为运动员的才能。但是,轻易地说‘好的,是这样吗’就放弃,也太憋屈了吧。因为我生来就是我。再怎么哀叹,也成不了别的谁。”
人生没有续关。
就像世界上最著名的狗说的那样,"You play with the cards you're dealt"。
“和云雀成为朋友,被现实打击,多次差点被绝望吞噬。即便如此,我一直,最大限度地期待着自己。胸中燃烧着不灭的火焰。笑我吧。我直到现在,还真心想成为世界第一。”
“不会笑的。怎么可能笑。我知道泉美你的努力。也知道你把自己和云雀比较,受了多少伤。还有,即便如此你也一直是我的朋友。”
“我,想从现在开始,以另一种方式挑战那个不认可我的世界。其实很多年前,我就开始学习如何成为教练了。虽然没能成为顶尖选手,但我也接受了和明星选手们一样的指导。既有知识也有资格。所以下次要以指导者的身份挑战世界。”
“这样啊。泉美你决定这样向前看了呢。”
“这不是理想论,也不是决心宣言。升学目标也是为此决定的。‘公认体育指导者’资格已经拿到了,不久的将来也会拿到‘公认滑冰教练’资格。因为很早就开始积累指导员经验,应该能以最短时间取得。”
严格来说,花样滑冰教练不需要资格。但是,一个没有实绩的大学生自称教练,也不会有人跟随吧。所以我连不必要的资格都一并考取了。因为我想首先用头衔赢得信任。
“国雪君觉得世界第一的教练,是什么样的人?”
“很难的问题呢。根据选手不同,答案也会变吧。”
“我的答案很简单。培养出世界第一选手的人,才应该是世界第一的教练。”
无论谁说什么,竞技世界只看结果。
“国雪君。我想和云雀一起战斗。想和那孩子一起实现梦想。所以,拜托了。请告诉我。有没有办法把云雀带回这个世界?”
那孩子从小,就只对自己想做的事伸手。
比任何人都难以控制的选手,那就是雏森云雀。
“泉美你真温柔啊。真的,总是,比家人更替云雀着想。但是,对不起。”
如此告知的国雪君脸上,浮现出与话语相反的微笑。
“为什么要道歉?我……”
“你是鼓起勇气向我告白的吧。想着只能依靠我,才坦诚相告的吧。所以,我也作为哥哥,诚实地回答你的问题。”
他美丽的双眸,笔直地注视着我。
“爸爸和云雀一直冲突不断,对吧。那是因为爸爸是男性,云雀是女性。不是说所有运动都这样。但是,花样滑冰,绝对是男女有别的运动。如果说有谁能理解云雀,那只有泉美你了。只能说这些让我很过意不去,但如果有人能把她拉回来,那只有泉美你。我从心底里,这么觉得。”



我第一次意识到“指导者”这种生存方式,大概是在中学时期。
契机是劣等感,以及超越它的嫉妒。
看到不如我努力的人,轻而易举地展现出远高于我的演技。这让我很不甘心,甚至可悲地将原因归咎于教练指导能力的差异,从而开始关注“指导者”这种职业。
不过,冷静想想,像我这样得天独厚的选手并不多。我拥有足以成为运动员的身体能力,无论是环境还是父母的理解,起点都无可挑剔。尽管如此,我之所以在十几岁中期就立志成为指导者,说到底,还是因为身边有云雀在。
“如果我是那孩子的话,会这样做吧”——这种即使幻想也无济于事的事情,我想我已经思考过成百上千次了。
如果我有云雀那样的才能,我会改变练习方法,改变节目编排,应该早已在世界舞台上翱翔了。在青春期那些失眠的夜晚,我满脑子都是这些。
但是,现在的我明白了。无法坚持、注意力无法持续,也是选手的一部分。我有忍受艰苦的才能,而云雀则缺少这一点。有所欠缺的、没有得到眷顾的,并非只有我一人。
每个人,都缺少些什么,却依然用发到手中的牌战斗着。
我已经不是选手了,也无法再回去。但是,云雀的话,还来得及。
现在,她所缺少的,是那份心情,以及一个能让她敞开心扉的伙伴。
和国雪君谈过之后,我的心彻底坚定了。
我需要云雀,那孩子也需要我。
只是,我明白,要准确传达这份心意,除了决心之外,还需要别的东西。
那就是考虑到那孩子性格的练习计划,以及新节目构成的构想。
光说谁都会。
为了让她理解我是认真的,我需要能具体展示的东西。
云雀从北海道回来,是在二月底。
结束了迄今为止最长的一次远征,终于回到神奈川,但她的心思依然看不透。云雀明年也是高三学生。她会复学,从春天开始和学弟学妹们一起上学吗?还是打算休学或退学去北海道呢?
国雪君拜托我,要对紫帆女士的病情保密。我不会无视家人的感受,去透露什么。但是,心中“这样真的好吗”的纠结却无法抹去。如果事后才知道,得知自己没能被告知最爱的母亲的病情,云雀一定会深受打击。
从小时候起,就一直一起战斗。我很了解云雀的性格。
那孩子在自己想动的时候,能发挥出惊人的专注力,但对于意志的强制,却会表现出孩子般的抗拒反应。也就是说,说服也需要技巧。
必须选择言辞和时机,谨慎地,去打动她的心。
新潟奥运会是一年后。如果是云雀,即使二十三岁、二十七岁,也能挑战吧。但是,能以少女之身战斗的,下一次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那天,我比向国雪君告白时还要紧张。
“请让我赌上人生,成为你的教练,你愿意回来吗?”
“我们再一起,这次是两个人,一起以奥运会为目标,好吗?”
明明只是邀请朋友,却如此害怕,是因为我知道,如果被拒绝,我会绝望到再也站不起来。最重要的是,我想让自己最尊敬的选手,听到我成为教练的梦想。
听说为了庆祝紫帆女士暂时出院,今天雏森家一家三口要共进晚餐。
我打算算好他们吃完饭的时间去拜访。就在我一边等待那个时刻,一边在房间里看着构思笔记时,傍晚,门铃响了。
还没到父母回来的时间。我以为是邮件,但站在玄关前的,却是我想在晚上谈谈的云雀。
“云雀来我家是第一次吧?没迷路吗?”
“没事。哥哥画了地图告诉我。”
“紫帆女士今天暂时出院对吧?我正打算等会儿去雏森家玩呢。”
“这样啊。不过,我也有话想跟泉美说。”
“云雀你?真少见呢。”
是什么呢。这么郑重其事地说,让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是认真的话。”
“别担心。我知道云雀你无论何时都是认真的。”
这个时机能想到的话题只有一个。如果她是正式决定要转项速度滑冰,那我无论如何都要劝她改变主意。留住她,将这位奇迹般的天才带回我们热爱的运动,那才是我的使命。
不能兴奋。必须保持冷静。
我必须理解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去说服她。
“你想说的是什么事?”
她用像要挨骂的孩子般怯生生的眼神看着我,然后说道:
“我想在奥运会上拿金牌。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希望泉美能帮我。”
伴随着这句话,云雀低下了头。
被这孩子低头请求,还是第一次。虽然被她拜托的记忆数不胜数,但像这样真挚地恳求,还是头一回。
“爸爸也不回来,哥哥也靠不住了,我只有泉美了。”
“我想整理一下思绪,请给我一点时间。”
现在,云雀想要的,是哪块奖牌呢?
“你是在说花样滑冰的事,对吧?”
云雀带着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点了点头。
“你不是在北海道参加速度滑冰的练习吗?在那边生活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我还以为你已经决定转项了。”
“掌握诀窍后是挺开心的。练习虽然无聊,但其他项目也一样。”
“那,是为什么呢?”
“泉美也问过哥哥了吧?妈妈快要死了这件事。”
为了不让妹妹迷茫,国雪君连紫帆女士被急救送医的事都没告诉她。因为希望她在决定未来的重要时期,只考虑自己的事。那也是紫帆女士的愿望。但是,面对长期远征归来的妹妹,他终于还是……
“泉美开始练花样滑冰,是为什么?”
“是爸爸让我练的。云雀不也是翔琉先生建议的吗?”
“我不一样。爸爸只对哥哥抱有期待。我说我想练的时候,他也说我笨蛋不行,反对来着。”
“这我不知道。”
我一直以为翔琉先生对两人的英才教育是均等的。
“但是,妈妈让我练了。她说就算练不好也没关系,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是妈妈推了我一把。”
“难道说,紫帆女士以前也是滑冰选手吗?”
“不是。妈妈不是选手。她有哮喘。但是,她非常喜欢花样滑冰,听说是在帮忙家里工作时,遇到了爸爸。”
关于紫帆女士和翔琉先生的相识,我隐约听说过一些。
“小时候,我每晚都在妈妈的房间里看花样滑冰。看着以前的比赛或冰演录像,妈妈会给我讲解。我虽然不太懂,但喜欢看妈妈开心说话的样子。所以,我也想试试。我想,如果我那样滑的话,妈妈会更开心吧。”
不知不觉间,泪水从云雀的双眼滑落。
“我总是记不住被要求的事。总是做不到。虽然总是挨骂,但妈妈总会说‘没关系’。大家都说我笨,但只有妈妈绝对不会用那种眼光看我。因为是我自己的事。我也知道自己比大家笨。每天都被骂,我开始讨厌了,说想练别的运动,结果被爸爸骂了三个小时。明明一开始是反对的,却不允许我放弃。那时候,妈妈也偷偷带我去别的俱乐部。她说如果被发现了就一起挨骂,还对我笑了。妈妈总是最先考虑我的事。”
我无从知晓的,雏森云雀的十八年人生,从她颤抖的唇间娓娓道来。
“我想让妈妈笑。我想让妈妈露出笑容。但是,因为我笨,总是做不好。我觉得再也受不了了。好几次都想逃走。但是,那是因为有哥哥在。因为有哥哥在,我觉得就算逃走了也没关系。然而,却发生了那样的事。我知道现在只剩下我了,但是太痛苦了,无法忍受,又逃走了。明明想看到妈妈的笑容。我的梦想仅此而已。因为我太软弱了。”
“紫帆女士不会认为云雀你逃走了。紫帆女士希望云雀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明明应该说服她的。让这孩子回到花样滑冰才是我的使命。不知不觉间,我连自己的立场都忘了,说出了真心话。
“我想让妈妈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思考了为此我能做什么,只想到了一件事。在奥运会上做出最棒的表演,拿到金牌。只有这个办法。但是,我已经被联盟的人讨厌了,也不能再依靠爸爸了。好不容易明白自己必须做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我来了这里。”
也就是说,你是……
“帮帮我。我什么都愿意做。全部,都按你说的做。求你了。我只能拜托泉美了。让我拿到金牌吧。”
二〇二九年 十二月二十二日 下午三时二十七分
虽说只是最后一次,但云雀在官方练习中成功落冰了四周阿克塞尔跳。
KS学园的关联人士知道她已经能跳这个动作了,但外界即使看了提交的预定动作,大概也是半信半疑吧。毕竟连挑战者都没有,被当成虚张声势也不奇怪。
但是,这就是现实。
对手们受到的冲击可想而知。
回到酒店房间,收到了阿久津老师的消息。
『抱歉。母亲身体状况不太好,看来明天还是回不去了。如果你们两个觉得不安,我可以找人代替我过去。老实说,我觉得有泉美在,云雀就没问题。』
负责编舞的阿久津老师,和作为教练的我,这次比赛就由我们两人来支持云雀。
老师作为选手也经验丰富。她比我们更了解全日本锦标赛。对云雀来说,对作为教练还是新手的我来说,她都是可靠的存在。
只是,就在比赛前夕,她住院的母亲病情恶化,昨晚短节目结束后,她就坐夜行巴士回神奈川了。
钻进被窝的云雀,早已熟睡。
『知道了。我们会努力的。老师请陪在您母亲身边。为了支持我们到昨天的老师,明天我们一定会赢。』
就在我回消息的时候,我那睡得张着嘴的朋友翻了个身。
一副毫无担忧、完全安心的表情打着鼾。
我们已经是彼此完全信任的团队了。
正如阿久津老师所说,有我在,云雀应该没问题吧。
比赛期间的饮食,比平时更需注意。
海外远征时,因为食材获取的问题,会更加困难。但全日本锦标赛是国内比赛,比赛期间的饮食由KS学园准备。
前往决战前夜的用餐地点,还没等伸手拿叉子,云雀就开口了。
“我想见爸爸。想在自由滑之前和他谈谈。”
“不是比赛后吗?”
“我有话想对爸爸说。”
从小时候起,云雀就一直逃避着翔琉先生。明明是家人,即使在家里也尽量避免碰面。
我不认为翔琉先生会在比赛前说影响女儿状态的话。只是,两人合不来,一旦对峙,心情多少会动摇吧。
“一定要在比赛前吗?”
“嗯。”
翔琉先生明天到场的时刻难以预测。听说昨天他遮着脸,如果不想引人注目,也可能在最后一组出场前才进入会场。
如果想在比赛前谈,有必要今晚就联系好。
一回到自己房间,我立刻给新潟冰场打电话,请他们转接野口达明先生。
情况特殊。没有时间也没有余裕斟酌言辞。
我告诉他紫帆女士的情况,以及云雀想在比赛前见翔琉先生的事,野口先生声音哽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情况我了解了。我会告诉翔琉,让他在官方练习结束前到场。』
“谢谢您。明明我们是京本选手的对手,真是抱歉。”
野口先生也是鸟屋野滑冰俱乐部的部长。
我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电话那头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那有什么关系?是叫泷川吧。二十岁左右就当教练了。我知道你压力很大。但是,你还是个孩子啊。有困难的时候,可以依靠大人。那是年轻人的特权。』
野口先生说交给他,但翔琉先生的心情我无法想象。
如果仅仅因为女儿说想见就乖乖答应,那也不会断绝与家人的联系一年以上了吧。不过,即便如此,如果知道了紫帆女士的状况……
十二月二十三日。全日本锦标赛,最终日。
云雀从早上开始,就紧张得前所未见。
对手是短节目刷新了世界纪录(虽然是参考纪录)的京本选手。
老实说,跳跃一次都不能失败,而云雀今天还打算跳成功率不到两成的四周阿克塞尔跳。要她不紧张才怪。
下午二时。
在官方练习中相遇的对手,脸上带着令人惊讶的放松表情。
短节目排名第二的云雀,今天是第二十三位表演者。如果比赛按计划进行,晚上九点前,那个时刻就会到来。
为了七小时后的决战,必须明智地利用时间。
早上见面时还僵硬得吓人的表情,不知不觉间已经缓和了。
一站上冰面,就变回了少女。在胜负之前,首先能享受这项运动。那一定是,只有云雀才拥有的独特力量。
今天的开场时间是下午一点吧。
明明还是官方练习时间,座位已经坐满了一半以上。
第四位,加茂瞳选手的音乐响起时,响起了难以置信的巨大欢呼声。
因为三十一岁的女王,再次成功落冰了昨天首次展示的四周后外点冰跳。
加茂选手的预定动作里并没有四周跳。过去也从未在正式比赛中展示过,也没听说过她在练习的传闻。
即使能跳一个四周跳,大概也赢不了云雀或京本选手吧。况且她已经拿到了奥运参赛资格,即使上不了领奖台也没问题。也就是说,这是自尊心的问题。
是为了展示自己女王地位的、矜持的跳跃。
从昨天加茂选手成功完成四周后外点冰跳的瞬间起,会场的气氛就为之一变。
而比赛当天的今天,掌声的音量、观众的热情,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就连只想专注于云雀表演的我,也止不住泪水渗出的冲动。
引领女子单人滑至今的传奇,即使时代变迁,依然坚持战斗的姿态。那一定,会让这项运动的未来更加丰富。
不知不觉间,冰场上的选手们也停下动作,将视线投向了女王。
结束官方练习,回到休息室时,高阶先生正在等我们。
“见到雏森先生了。他拜托我转告云雀,想和你谈谈。你听说了吗?”
确认周围没人后,高阶先生面带不安地询问道。
“是的。我在会场没找到他,真是帮大忙了。”
“那就好。话已经传到了啊。既然泉美你知道,我就放心了。”
翔琉先生在业界是无人不晓的名人。云雀也是备受瞩目的选手,两人见面肯定会引人注目。而且,这不会仅仅是家人的对话。
察觉到情况的高阶先生拜托工作人员,安排了一间不引人注目的会议室。
这不是外人应该介入的会面。将我们带到会议室的他,留下了一句简洁的“比赛,加油”,便离开了。
我也打算效仿他离开,但刚转身,手腕就被用力抓住了。
“泉美也一起来。”
“那不行。”
虽然担心云雀的精神状态,但翔琉先生肯定也会不愿意的。
“没关系,来吧。”
“我不去。我不能介入家庭问题。”
“泉美也是家人吧?”
毫不犹豫断言的云雀,没有放开我的手。
“我想让爸爸遵守约定。所以希望你一起来听。”
“约定?”
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云雀猛地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明明话还没说,心也还没整理好!
连责备的间隙都没有,就被拉进了会议室,和眼前的男性对上了视线。
翔琉先生,披着纯黑色外套的云雀的父亲,一个人站在那里。



“求你了。我只能拜托泉美了。让我拿到金牌吧。”
从那天接受恳求开始,我和云雀真正的故事就开始了。
云雀现在仍然是KS学园所属的花样滑冰选手。
虽然自那场耻辱的世界锦标赛以来,一次也没露过面,但既没有退部也没有退役。我想她只是嫌手续麻烦而搁置了,但结果就是,回归比赛的门槛并不存在。
而且,云雀希望我帮助她的强烈程度,和我希望指导她的程度是一样的。
当我告诉她“我想成为你的教练”时,她一遍又一遍地道谢。
这原本也是我自己多年前就渴望的事。虽然我也坦率地说了这一点,但云雀却一副只有自己的任性被满足了的表情,非常高兴。
目前,我作为指导者几乎没有实绩。从头开始负责竞技选手,这也是第一次。
虽然是完全的新手,但云雀对于我成为教练这件事,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安。像依恋母亲的孩子一样,她给予了我百分之百的信任。
我们两人的梦想、愿望,在今天,分毫不差地完全重合了。
这个至今在各种运动间摇摆不定的天才,出乎意料地第一次真正地、想要面对花样滑冰了。那份气势,让我在感到畏惧的同时,也体会到了颤抖般的感动。
雏森云雀作为运动员所欠缺的,是坚韧的意志。
想到这是用母亲的未来换来的觉悟,我无法单纯地感到高兴。
即便如此,无论过程如何,我们两人回到了冰场。
“我们是真的要去拿奥运金牌哦。”
“嗯。绝对要赢。”
一边注视着青少年选手们的练习景象,我决定逐一确认。
“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了哦。”
“我知道。所以才拜托泉美帮忙的。”
“有很多必须记住的事情,也有很多必须忍耐的事情。”
“嗯。没关系。我不会再逃了。”
想要达成目标,就必须有所牺牲。至今为止的云雀,是个无法舍弃的选手。与其放弃,与其忍耐,不如不要。她一直贯彻着这样的生活方式。
但是,从今往后不能这样了。花样滑冰是需要动脑的运动,所以学习也是必要的。
“首先想确认一件事。我不知道见过多少次云雀无视规则的样子了。老实说,问这个我很害怕,你对比赛规则了解多少?比如短节目和自由滑的区别。”
“那种程度我还是知道的啦。短节目三分钟,自由滑四分钟对吧。然后,后半跳的跳跃得分会加倍,对吧?”
怎么办。一开始就完全错了。这孩子滑了十多年选手,难道连规定时间和得分系数都不理解吗?
“短节目是两分四十秒,自由滑是四分钟,是规定的表演时间,正负十秒内不会被扣分。所以准确地说,短节目必须在两分五十秒内,自由滑必须在四分十秒内完成表演。后半跳跃有加分是正确的,但系数是1.1倍。你一直以为能拿到2倍吗?”
“差不多是2倍嘛。”
哪里“差不多”了。虽然一开始就被这令人头晕的现实冲击了,但至今为止的云雀,连规则相关的话题都懒得听。
只是按照教练说的滑。但是,如果想跳别的跳跃,就凭当时的兴致擅自更改。她就是这样一个极其情绪化的选手。
当出现特定失误时,选手必须当场随机应变地调整节目。为此,也必须让她记住最低限度的知识。
“云雀最喜欢的跳跃,能跳的次数是有限制的。这个记得吗?”
“短节目三次。自由滑七次,对吧?”
“正确。理解得很好呢。”
“那当然知道啦。我可是选手。”
“那么,扎亚克规则(重复跳跃规则)理解吗?你因为触犯这个规则,导致很多跳跃无效得分。”
“扎亚克?”
她歪着头。看来果然不知道。每次犯错时,教练应该都教过她,但本人完全没有记住的意思吧。
“以前,有个选手只跳自己擅长的跳跃,就称霸了世锦赛。她的表演引发了争议,之后便产生了跳跃重复违规的规定。云雀在比赛中一投入,就会无视预定,在连跳的后半跳高难度跳跃,对吧?因为这个,好几次得分都变成了零。”
“什么意思?”
“比如同样的跳跃,三周跳和两周跳会被判定为不同的技术动作,所以没问题。但是,你会在表演后半段,擅自提高难度,重复跳单独跳过的跳跃。所以基础分会变成0。”
“啊——。所以明明成功跳了高难度跳跃却挨骂啊。”
“通常情况是相反的。在连跳中跳低难度跳跃,计划在单独跳时挑战高难度跳跃,却因为周数不足判定导致认定改变,从而触犯扎亚克规则。擅自提高预定动作难度而自毁的选手,我想只有云雀你吧。”
“这样啊。不过,我已经明白了。总之就是不要擅自乱来,对吧?”
“没错。但是,不用担心。我希望云雀能挑战所有你想跳的技术动作。”
“真的吗?”
“我相信云雀能做到。只是,胜负难料。为了避免失败时吃到不甘心的扣分,我们一边动脑筋一边编排节目吧。”
现行规则下最能得分的还是跳跃。没有抑制的必要。
“‘技术分’和‘节目内容分’的区别理解吗?”
“知道啊。会出两个分数对吧。加起来好麻烦哦。”
这个看来也只是模糊理解。
“跳跃、旋转、步法这些,被称为‘技术动作要素’,这个知道吧?必须完成的技术动作要素的总和就是‘技术分’。刚才说了短节目必须跳三次跳跃,但按必须完成的技术动作要素数量来说,短节目有七个。”
“有那么多吗?”
“三次跳跃、三次旋转,还有步法。自由滑跳跃增加到七次,加上编排接续步,所以需要十二个技术动作要素。旋转也根据难度不同基础分不同,所以希望今后能积极练习有望获得高分的动作。”
“嗯。知道了。我什么都做。”
编排接续步,是融合了两种以上不同动作的要素,只在自由滑中必须完成,包括燕式步、阿拉贝斯、大一字、水力滑行、旋转、最多两周的跳跃,以及日本人熟悉的伊娜鲍尔等。
无论是旋转还是步法,云雀不是不会,只是没做而已。
首先,制作一个在技术分上无人能敌的节目,关于节目内容分和编排接续步,最好以补充的形式来考虑。
同世代的对手京本选手,师从具有艺术家气质的江藤朋香女士。江藤女士虽然国际知名度不高,但作为编舞师无疑是超一流的。
对于能展现出连指尖都控制到位的表演的对手,云雀在节目内容分上从未赢过。只是因为技术分上能压倒对方才没输。有些差距可以通过教练和编舞师的力量弥补,但云雀自身的表现力,只能脚踏实地地锻炼。
“我也会努力在节目内容分上拿分的。”
“一开始就追求所有方面的完美是不现实的。不过,有意识在所有要素上都争取高分,这种变化很可靠呢。我们从能做到的事情开始,一件一件来吧。”
我把手放在云雀的头上,抚摸着她那乱蓬蓬的头发,一种怀念的感情涌上心头。
“虽然很讨厌,但打分项目是看外表的。‘美丽’是女性的武器。首先,把头发留长吧?”



为了成为指导者,我从高中时代就开始准备了。在俱乐部帮忙指导小学生班级,是为了预先积累取得资格所需的指导时间。
在大学里,我专攻体育科学,也尽可能考取了资格。
即便如此,想把教练工作交给二十岁的年轻人,这样的家长也很少见吧。如果是有众所周知的实绩还好,但我只是个新手,只在全日本大赛上过领奖台。
然而,对于我担任云雀的教练,紫帆女士和国雪君并没有反对。反而全力支持。
一直与雏森家保持距离的父亲虽然脸色不好看,但对于我“希望下赛季将云雀重新列为强化选手”的请求,他还是默默地点了头。
父亲是父亲。我是我。虽是父女,战场不同。
我只需在我应该战斗的地方,竭尽全力。
练习不辛苦就没有意义。只有忍耐之后才能看到光明。坚持这种僵化想法进行指导的教练并不少见,但精神论已经过时了。
暂且不论需要超负荷的体能训练,冰上练习当然是越开心越好。为了维持容易厌倦的云雀的专注力,我精心准备了三位数的练习计划。为了每天都能保持新鲜感。
云雀离开花样滑冰的那一年,正是女子选手为体型变化最苦恼的十几岁后期。在其他运动中练出的肌肉,也必须进行正确的调整。
不过,首先还是从跳跃开始。不找回最大的武器,即使提升了旋转和步法的水平,也无法与俄罗斯的天才少女们竞争。
我怀着祈祷般的心情注视着,而云雀只用一次跳跃,就一举击碎了我的不安。那份能力,那份才能,没有丝毫衰退。
任何天才少女,在成长过程中都会为身体的变化而苦恼。云雀也不例外。肌肉形态改变了,身高也达到了170厘米的大关。尽管如此,她还是凭借足以扭转一切的力量和感觉,接连成功落冰了高难度跳跃。
“在北海道一起训练的那个俱乐部里,有个想成为跳跃专项教练的怪人。听说在国外,有专项教练很普通。那个人说想学会使用吊杆,所以休息日我们一起练习了四周半阿克塞尔跳。”
她用轻松的语气,说出了令人震惊的事实。
吊杆是一种用杆状物将选手吊起、辅助空中姿势的辅助器具。KS学园也有引进,但还没有能称得上专家的教练。
“但是,因为说危险,就被监视起来了。终于又能练习了,好开心。”
虽然她说得一本正经,但云雀挑战的是不得了的动作。因为四周半阿克塞尔跳是设定有得分的跳跃中,最高难度的动作。
暂且不论女子选手能否掌握,对于以挑战为生存意义的这孩子的心,我感到无比可靠。
四月。 云雀成功回归了联盟指定的强化选手。
在节目编排上,一般是先决定能得分的动作要素构成。然后再进行编舞,但如果想争取高的节目内容分,编舞师的力量不可或缺。我决定以我制作的构成为基础,拜托云雀也信任的阿久津清子老师进行编舞。
云雀的身体能力只能用“天赋”来形容。但是,运动员的身体没有“完成”一说。我请体能训练师提供建议,花时间进一步扩大了她的可动范围。请国雪君介绍了营养师,也改善了日常饮食。
至今为止的云雀,多是那种单纯展示身体能力的、可以说是力量型的表演。但是,美丽并非仅靠高难度动作来表现。
为了对外展示她意识上的根本转变,我让她留长了头发,而外表的改变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惊喜。
现役时代,国雪君之所以拥有压倒性的人气,除了实力之外,还因为其出色的身材和容貌。云雀是国雪君的妹妹,是美男子翔琉先生和堪称红颜薄命的紫帆女士的女儿。
是的。她原本的素材就非常出色。只是因为她对外表毫不在意,发型和衣着像野孩子一样,才没被注意到,实际上她有着非常可爱的容貌。
留长头发的云雀,一踏上冰面表情一变,简直像雪之妖精。
『花样滑冰不就是玩嘛。开心还是不开心的问题吧。』
两年前的夏天。对京本选手,云雀这样说过。
但是,那个只忠于欲望的少女,已经哪里都不在了。
那个只做自己喜欢的事、一直逃避讨厌的事的天才,现在对所有的动作要素、所有的节目构成部分,都认真起来了。
对于云雀回归的舞台,我没有选择国内比赛,而是选择了挑战者系列赛。而且,是在那片曾对她发出巨大嘘声的美国土地上。
如果目标是世界之巅,就没有时间倾听骂声。不能为一点小事动摇。
所以,我决定从被不认可我们的观众包围的地方,开始这场战斗。
这次的目的不是获胜。也没有因失败而失去的东西。
这是回归的第一战。首先,请做你想做的,按你喜欢的方式,自由地滑吧。
把我的话当真,尽情舒展翅膀滑行的云雀,在短节目中犯下了导致大幅扣分的失误。
但是,这次的云雀,从那里开始不同了。分数公布后,她最先问的是哪里做得不好。
仅仅一天就理解了问题所在的云雀,在第二天的自由滑中,展现出了连作为教练的我都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精彩表演。
包含五种四周跳和三周半阿克塞尔跳的跳跃组合,全部以压倒性的完成度落冰,在赛季初观众席都坐不满的比赛中,一举刷新了自由滑的世界纪录。
在等分区看到分数时,我忘情地抱住了她。
本来打算为二月的比赛仔细调整状态的,但出了这样的分数,大家都会知道我们是认真的吧。也会被俄罗斯选手们盯上吧。
但是,没办法。
一站上冰面,就永远是全力全开。那才是,雏森云雀。
距离五个月后的决战,还有无数可以打磨提升的地方。
和云雀商量后,我们拒绝了参加大奖赛系列赛的派遣。
云雀不擅长坐飞机,在国外也常常无法集中注意力。虽然为了出场顺序提升世界排名也很重要,但我判断现在应该专注于眼前的练习,持续磨练表现力。
重要的是,如何在二月时达到最佳状态。从很早开始,我就这么想,但在全日本锦标赛的两周前,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态。
在俄罗斯选手突然退赛的大奖赛总决赛上,加茂选手登上了领奖台,获得了奥运参赛资格。
由于她的壮举,参赛名额只剩下一个。
不知不觉间,全日本锦标赛变成了绝对不能输的比赛。
二〇二九年 十二月二十三日 下午三时五分
在高阶先生安排的会议室里重逢的翔琉先生,头发长了很多。
眼下的黑眼圈很严重,即使戴着口罩,也能看出他很憔悴。
“妈妈的事,你知道吗?”
连时隔一年的寒暄都省了,云雀瞪着翔琉先生。
“妈妈,快要死了。现在就回来。”
“有工作。”
“那种事无所谓吧。”
被抓着的手腕,传来了疼痛的力道。
“医生说,已经治不好了。说可能活不到二月了。但是,我相信我能赶上。所以回来吧。我会在奥运会上拿金牌的。我会让妈妈露出笑颜的。爸爸你就在妈妈身边陪着。”
不知不觉间,云雀的全身都在颤抖。
原因不明。是因为和父亲说话感到害怕,还是因为愤怒。我无从得知答案,但我知道这孩子说的都是真心话。
一分钟?还是两分钟?这对父女对视了多久呢?
“只有一个条件。”
终于,翔琉先生用充满苦涩的眼神开口说道。
“今天,别跳四周半阿克塞尔。”
云雀的手掌再次用力。这次我明白了。这是愤怒吧。
“自己逃走了就别指手画脚。”
“京本瑠璃跳不了四周勾手跳,四周后外结环跳也不稳定。只要能正常发挥,绝对能逆转。但是,只要摔倒一次,就有可能被她甩开。”
“烦死了。又不是教练,别啰嗦。”
“你不是想让紫帆看到你在奥运会上滑冰的样子吗?那就冷静点。今天只想着赢。京本在你之后出场。只要你摔倒一次,她就没有必要和你一决胜负了,对方很可能会去掉四周后外结环跳。”
不愧是翔琉先生,观察得很仔细。在前一天的练习和今天的官方练习中,京本选手唯一失败的就是四周后外结环跳。
“只要你不摔倒,对方就不得不跳四周后外结环跳。给后出场的选手施加更严苛的表演要求。重要的是胜负。”
下一瞬间,我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那个翔琉先生,向云雀低下了头。
“拜托了。专注于胜负吧。我看过你的练习。我知道你有能力跳四周半阿克塞尔。但是,今天不该跳。如果你想着紫帆,就做出为了获胜的选择吧。最棒的表演,留到二月的奥运会上再展示。”
无论发生什么,即使赛前练习状态不佳,自由滑也要跳四周半阿克塞尔。云雀是这么决定的,我也认可了。
但是,面对翔琉先生的恳求,现在,云雀心中明显产生了动摇。
翔琉先生的建议,百分之百是为云雀着想才说的。实际上,我觉得一点都没错。与对手的分差只有微小的1.69分。考虑到各自能期待的得分,只要不失误,应该确实能逆转。
京本选手是能跳四种四周跳,甚至还能结合连跳的天才,但既然最大的得分来源是跳跃,云雀的优势就不可动摇。
“求你了。我也会按我说的做,所以你也为了实现梦想,聪明一点吧。”
被翔琉先生低头请求,这一定是云雀人生中的第一次。面对一直畏惧、逃避的父亲最大程度的恳求,云雀陷入了无法摆脱的纠结。
双人滑颁奖仪式一结束,女子单人滑的最终决战就要开始了。
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无论哭泣还是欢笑,很快,一切都会尘埃落定。





最终话 决战



1

本赛季,日本女子单人滑只有两个世界大赛的参赛名额。
而率先夺得第一个名额的加茂瞳,在全日本锦标赛开幕前,这样宣言道:
“我是选手。只要我还作为现役选手继续竞技,即使在全日本锦标赛上输了,我也绝对不会放弃奥运会的参赛资格。”
瞳虽然隶属于企业而非俱乐部,但回国后,她一直以新潟的冰场为据点进行练习。这一年来,除了我和江藤朋香之外,她大概是看过京本瑠璃表演最多的人了。
瞳是在充分理解了瑠璃的可能性,恐怕也把握了雏森云雀的实力之后,才做出那样的宣言的。
二月的奥运会上,必须与那些能跳出多次四周跳的俄罗斯天才少女们对战。俄罗斯有三个参赛名额,所以像上届比赛那样,她们包揽所有奖牌也不足为奇。
如果想在奖牌争夺中占有一席之地,就应该派遣瑠璃和雏森两人。作为选手来说,这或许令人不甘,但正因为比任何人都理解这一点,瞳才召开了记者会,事先表明了态度。
她表明了自己的意志:绝不会交出已经到手的参赛权。
前天的短节目中,瑠璃虽然是非官方认可,但以94.14分创造了世界纪录。
另一方面,竞争对手雏森云雀获得了92.45分,位居第二。
两人的分差,仅有1.69分。
近年来,女子自由滑中,顶尖选手的得分多在150分左右。不过,瑠璃和雏森都拥有能期待接近200分得分的节目构成。
能在短节目中取得领先是好事。
从制定战术的意义上来说,能成为最后一位出场选手也很重要。
但是,不得不说,1.69分的优势作为领先优势来说,并不足以让人安心。几乎可以肯定,能拿到奥运会门票的,将是自由滑的胜者。
十二月二十三日,星期日。
全日本锦标赛的最终日,比赛从双人滑的自由滑开始。
低头看手表,已经过了下午五点。
如果比赛按计划进行,现在应该是双人滑颁奖仪式结束,女子单人滑第一组选手正在进行六分钟练习的时候。
出场顺序靠后的选手们,在只有相关人员才能进入的后台,各自以自己的方式为比赛做准备。瑠璃戴着耳机,隔绝外界的声音,仔细地重复着拉伸动作。
现在也好,过去也好,很多选手都是一边听音乐一边调整状态。
一般来说,选手们听的是为了集中注意力、提高积极性的、自己喜欢的乐曲。不过,瑠璃听的却是接下来要在自由滑中表演的乐曲。
弗雷德里克·肖邦《夜曲第二号 降E大调 作品9之2》。
即使在比赛当天,她也会听上几十遍音源,持续模拟表演。这是瑠璃从小就一直坚持的准备方式。
京本瑠璃是天才。只要她能深入、正确地潜入自己的内心,就一定能赢。
我今天的工作,就是全力支持她做到这一点。
“朋香小姐。瑠璃的状态怎么样?”
我正注视着热身的情况,穿着运动服的瞳向我搭话。
选手们散发的杀气,让后台的空气都凝固了。然而,瞳的脸上却浮现出与这个场合极不相称的放松表情。虽说离最后一组选手被叫到还有一个多小时以上,但这种从容也只有老将才有吧。
“已经确定能去奥运会的选手就是轻松啊。”
“要是惨败的话,对粉丝和外界都没法交代。我也很紧张哦。”
“四周后外点冰跳要跳吗?”
“嗯。要跳。”
“这样啊。我会为你加油的。三十多岁的你跳这个,肯定有超越成功本身的价值。”
“被强调年龄,我还是会伤心的哦。”
今天,夺冠的会是瑠璃或者雏森。即便如此,为了不让这项运动成为少女的专属。为了证明这是与其他运动划清界限、追求美的艺术竞技。瞳大概是怀着这份执着和觉悟在战斗吧。
“《夜曲》朋香小姐现役时代也用过吧?是瑠璃选的曲吗?”
“不。那孩子认为专业人士有专业人士的工作。从小学开始,选曲和编舞就全权交给我了。会商量的,大概只有跳跃的种类吧。”
“这种划分方式很符合瑠璃的风格呢。”
“是啊。不过,这次是她第一次提出希望。”
在奥运赛季,为决胜乐曲烦恼时,瑠璃这样对我说:
『我想用朋香老师现役时代滑过的节目来战斗。虽然我和老师的实力差距就像大人和孩子一样,但正因为如此,我觉得我能将老师的理想描绘在冰面上。』
那孩子不坦率,总是用带刺的话来掩饰害羞。这一点,我早就明白了。
瑠璃想说的是,她想用我们两人的集大成来战斗。
所以,我以现役时代最喜欢的节目为基础,进行了编舞。
“她很信任你呢。”
“作为编舞师来说的话。”
“我觉得是作为人哦。”
瞳的教练是培养出好几位奥运选手的、能干的加拿大人。编舞师也是前银牌得主的瑞士人。
拥有瑠璃这般才能的话,即使寻求像瞳那样的最佳环境,也不会被指责为不自量力。
实际上,在世锦赛结果出来后,也有海外的一流人士反过来联系过她。
但是,瑠璃相信我们才是世界第一的团队,并一直坚持磨练。
“明年我成为职业滑冰选手后,也能请您为我编舞吧?”
“当然。只要你的心意不变,我很乐意。”
“就算我赢了瑠璃,也请不要怀恨在心哦。”
我笑了,这笑有两层含义。
“你觉得自己有赢的可能性吗?”
“我没打算输着滑。”
“正因为有这份内心的强大,你才能成为世界第一吧。”
昨天的官方练习后,来找瑠璃搭话的两位青少年选手,都属于第三组。
大概是因为不习惯被人喜欢吧。瑠璃从头到尾都说着孩子气的抱怨,但到了两人的表演时间,她却罕见地移动到了播放会场画面的监视器前。
虽然嘴上说着这说那,但她似乎很在意那些仰慕自己的后辈选手们。
作为第四位出场的初中三年级选手,在第一个跳跃中就成功完成了三周半阿克塞尔跳,获得了今天最热烈的掌声。
接着出现的青少年组冠军,初中二年级的少女,也在第一个跳跃中成功完成了漂亮的四周后外点冰跳。
虽然高度不及瑠璃,但速度可以说无可挑剔。
“挺能干嘛。”
“可能也在练习第二种四周跳吧。给她点建议怎么样?我想她会高兴的。”
“昨天对她那么冷淡,说不定她已经对我幻灭了。”
“那倒不用担心。我保证。”
“老师你怎么知道这种事?”
“粉丝不可能不知道你的性格吧。”
从小学时代起,她就在媒体面前闹得够多了。不可能有人会认为瑠璃是个品行端正的选手。
“那倒也是。那集训时遇到的话,我就试着跟她打个招呼吧。”
瑠璃对后辈选手产生兴趣,这简直是革命性的事件。
一步,又一步。步伐虽慢,但这孩子也在作为人成长着。
第三组选手的表演,也只剩下最后一人了。
很快就是最后一组的六分钟练习了。
“差不多该去冰场了。”
最后的决战,终于要开始了。
胜者是谁,尚无人知晓。

2

“泉美。我该怎么办才好?”
与翔琉先生重逢后,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最不想听到的。
即使有大幅扣分的风险,我们也已经下定决心要挑战四周半阿克塞尔跳。只是,成功率乐观估计也只有两成左右。
以今天状态、技术、体力都处于巅峰的云雀来说,剩下的五种四周跳,几乎都能确保获得加分。
“对不起。让我稍微想一想。”
本以为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动摇,但现在连我自己也迷茫了。
或许应该再次冷静下来,整理一下手头的牌。
花样滑冰的得分由【技术分】和【节目内容分】两部分合计决定。
分数难以预测,云雀不擅长的,也是后者。
【节目内容分】包含“滑行技术”、“节目构成”、“表演表现”三个评分项目,每个项目都以0.25分为间隔,满分10分进行评估。最高得分是30分,但为了能与【技术分】获得同等程度的得分,会乘以一个系数。
节目内容分的系数男女不同,简单计算的话,女子只能获得男子八成的分数。因为短节目中男子是1.67倍,女子是1.33倍;自由滑中男子是3.33倍,女子是2.67倍。
如果女子单人滑选手在自由滑中获得所有项目满分,最终得分将是80.10分。这是现行规则下女子自由滑节目内容分能获得的最高值。
云雀在节目内容分上恐怕赢不了京本选手。
不过,对胜负影响更大的是【技术分】。因为掌握了高难度跳跃的选手,其技术分很有可能大幅超过节目内容分。
京本选手计划完成五次四周跳。另一方面,云雀则在七次跳跃中全部安排了四周跳。
不过,胜负并非单纯由次数决定。
最值得期待技术分的是连跳。自由滑中最多允许三次,两人都计划在后半段基础分1.1倍的部分进行。连跳的难度也是云雀更高,如果顺利的话应该能取得大幅领先,但前半段的四个单跳,很可能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
现行规则下,在所有三周跳、四周跳中,只允许两种跳跃重复两次,其中四周跳只能重复一种。
京本选手掌握了四种四周跳,并且将两次四周后外点冰跳都安排在了连跳中。她在自由滑中计划的单跳,按基础分从低到高分别是:三周半阿克塞尔跳、四周后内结环跳、四周后外结环跳、四周后内点冰跳。各自的基础分是:8.00、9.70、10.50、11.00。合计39.20分。
另一方面,云雀计划的是:四周后外结环跳、四周后内点冰跳、四周勾手跳、四周半阿克塞尔跳。勾手跳的基础分是11.50,阿克塞尔跳是12.50分,所以合计是45.50分。只看“基础分”的话,仅单跳就能产生6.30分的差距,但别忘了还有“完成度”的加成。
GOE最高是+5,最低是-5。GOE为0则基础分就是得分,+1则加算基础分的10%,+2则加算20%。反之,-4则减算40%,-5则减算50%。
用各自掌握的最高难度的单跳来比较,就很容易理解了。
京本选手成功完成四周后内点冰跳时,可期待的最大值是基础分11.00分加上完成度的5.50分,即16.50分。
云雀成功完成四周半阿克塞尔跳时,则是基础分12.50分加上GOE的6.25分,合计18.75分。
一次单跳就能领先2.25分,但这只是假设在完成质量分获得最高+5的情况下的计算。
GOE的评判有明确的标准。是否有“高度”和“远度”?是否正确完成了“起跳”和“落冰”?是否没有多余的用力,“姿势”是否优美?满足这些条件,对云雀来说并不难。问题在于“是否具有创造性的进入方式”或“是否与音乐契合”这类要求艺术性的部分。对于这些标准,云雀自身的个性几乎派不上用场。
而且,如果在四周半阿克塞尔跳中摔倒,即使被认定完成,基础分也会被扣除50%,最终得分将变成6.25分。
如果两人都挑战各自的最高难度动作,京本选手完美成功,而云雀摔倒的话,仅仅一次单跳,反而会产生10.25分的差距。
『京本在你之后出场。只要你摔倒一次,对方就没有必要和你一决胜负了,很可能会去掉四周后外结环跳。』
翔琉先生的话,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们也准备了去掉四周半阿克塞尔跳的构成方案,但如果要改变节目,就必须尽早做出决定,让她转换心情和思路。
这孩子信任我,把决定权交给了我。
我应该选择的正确答案,究竟是哪一个呢?
比赛期间,KS学园的相关人员都住在与赛场相邻的高层酒店里。
女子单人滑的比赛,将在双人滑颁奖仪式和浇冰结束后开始。
我本想让她回房间休息一下,但根据云雀的意愿,我们决定在俱乐部在酒店内包租的会议室里进行调整。
无论职位高低,俱乐部的全体工作人员都在为今天的出场选手加油。
在会议室里,听从部长的建议,云雀罕见地接受了按摩。
距离今天第二十三位出场的云雀开始表演,还有三个半小时。
是挑战四周半阿克塞尔跳,还是放弃,必须尽快决定了,但我的心至今仍在是与非之间摇摆。
痛苦时、迷茫时,想起的总是国雪君的脸。
只要按下手机的通话键,就能和在神奈川的他商量。
但是,云雀的教练是我。
不能把这个重要的选择推给别人。
云雀向来对音乐没什么执着。因此,本赛季的选曲也是让家人决定的。自由滑是紫帆女士选择的弗朗茨·李斯特的《爱之梦》。
“第二组比赛开始后,就开始跑步吧。”
除了我之外,工作人员已经全部离开了会议室。
一边播放着使用的乐曲,一边进行节目的最终确认时,
“呐。泉美你为什么这么温柔呢?”
她没头没脑地说了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在说什么呢?”
“你和哥哥成为恋人了吧?”
听到这意想不到的话,我不由得僵住了。
“来新潟之前听说了。说和泉美开始交往了。”
面对无言以对的我,云雀高兴地继续说道。
“大家都对我这个麻烦精感到厌烦,离我而去。只有泉美一直站在我这边。哥哥身体不好,大家都离他而去,只有泉美成了他的恋人。为什么你这么温柔呢?”
不对。不,事实虽然如此,但云雀的理解是错的。
所以,即使被这样纯真的目光注视着,我也很困扰。
虽然还没告诉任何人,但确实在一个月前,我和国雪君成为了恋人。但是,做出选择的不是我。是他选择了我。只是他接受了那个纠缠不休、单相思的我而已。
“如果哥哥和泉美结婚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被期待这么遥远的事情,我也很困扰。而且,云雀你误会了。”
“误会?”
即使留长了头发,化了妆,变成了谁都会回头的女孩子,这孩子的本质一点都没变。现在依然不擅长揣摩人心。
“我认为,只要指导云雀,我就能成为世界第一的教练。所以,才一起战斗的。不是因为温柔才当教练的。是为了我自己。”
“那,果然不是误会嘛。”
像往常一样,云雀笑嘻嘻地反驳道。
“那种事,其他人不也一样嘛。大家都说我是天才。一开始都说要让我成为世界第一。但是,很快就厌烦了,被抛弃了。只有一个人。即使知道我是怎样的人,还对我说一起努力的,只有泉美你啊。”
不对。我是自私的,任性的,最爱自己的。
所以,我无视了父母的忠告,利用了朋友,追逐着自己的野心。
但是,云雀对此没有丝毫察觉。
“我相信那个相信我的泉美。所以,希望泉美你来决定。今天,我该用哪个节目来滑?”

3

第三组,最后一位选手的表演结束后,雏森翔琉回到了座位上。
这里是需要通行证才能进入的相关人员席。熟人很多。或许是不想引人注目被发现,前天他一次都没离开过座位,但今天的翔琉却频繁地查看手机,反复进出。
“坐立不安啊。是工作吗?”
“啊。回家后,我跟云雀约好了。只是,也不是能轻易放手的工作。”
翔琉的女儿让一个比她大两岁的朋友当教练。半年前知道这件事时,我以为那孩子已经不再认真对待花样滑冰了。和一个毫无实绩的大学生组队,说到底,是因为她只能在对自己有利的环境下生存。我曾失望地想,难道要把如此惊人的才能,以这种方式浪费掉吗?
然而,现实却与我这老男人的浅薄想象相反,是令人痛快的。
如今业界已无人敢小看“雏森团队”。就算有,也只是不服输的酸话而已。
因为泷川泉美和雏森云雀用结果,让像我这样轻视她们的人闭上了嘴。
“我问了六郎太的女儿。紫帆她,情况危险吗?”
“是我的错。”
“生病不是任何人的错吧。”
最后一组出场的六人出现在冰面上时,响起了今天最热烈的欢呼声。
这六分钟练习一结束,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少女们将为了争夺奥运会参赛资格这个最大的梦想,展开激战。
不仅仅是胜者和败者。在老将看来,在最前线战斗的选手,即使是配角也显得光彩夺目。
我,野口达明的人生,何时最为闪耀呢?
或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在失眠的夜晚,独自喝酒时,偶尔会思考这种事。
被告知余命的翔琉的妻子紫帆,是我的初恋。
遥远的青春时代。
在紫帆父亲经营的古董店冰场里,曾有过难以言喻的喜悦,也有过难以名状的愤怒,还有过撕心裂肺的失望。
因为有西条紫帆,有雏森翔琉,有穿着腰围裙的泷川六郎太,有瞳的母亲加茂梨纱子,因为有那些日子,当时的热忱与不甘才会烙印在心头,无法离去,我至今仍与花样滑冰保持着联系。
退役后,梨纱子嫁给了其他项目的运动员,但夫妻生活似乎并不顺利。
年纪轻轻就成为单亲妈妈的梨纱子,带着女儿瞳搬到了新潟市。她投靠了在家乡创建俱乐部的我,母女俩来到了这个毫无渊源的土地。然后,在尽心尽力支持她们的过程中,不知不觉间,瞳对我来说也像女儿一样了。
一度冰场消失的新潟市,能接连培养出滑冰选手,完全是因为许多仰慕瞳的选手选择了鸟屋野滑冰俱乐部。
没有野口先生就没有今天的我。瞳在媒体面前这样说过,但该感谢的,怎么想都该是我这边。
翔琉的妻子紫帆,我已经二十多年没见过了。声音也没听过。
“翔琉。我没有为你女儿加油。但是,我希望紫帆最后能带着笑容。所以心情很复杂。本想不去想多余的事,只给瞳和瑠璃加油的。”
“紫帆很感谢你。女子单人滑这十五年,是加茂瞳的十五年。如果没有你们,这十五年肯定会无聊得要死。”
是吗?即使难以出现瞳那样的明星,大众媒体也会巧妙地制造出替代品的虚像吧。就像他们曾多年追捧雏森国雪,又转眼间转向下一个选手那样。即使瞳离开舞台,应该很快也会制造出下一个偶像。
实力暂且不论,世间就是如此。
奥运会是任何现役选手都梦想登上的舞台。
只是,无论表演多么精彩,既然每个技术动作的基础分都已明确规定,技术分就不可能超过预期值。除非掌握更优秀技术的选手连续失误,否则不可能发生大逆转。
最后一组,前半选手滑完后,目前排在首位的依然是第三组中成功完成四周后外点冰跳的青少年选手。
到目前为止,是预示着新时代到来的趋势,但真正的重头戏现在才开始。
经过官方练习,瞳要挑战四周后外点冰跳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主角登场时,四面八方的座位都被官方应援毛巾淹没了。
『第二十二位。加茂瞳选手。MBR公司。』
对瞳来说,这并非一场胜负意义重大的比赛。但是,这是我从她六岁起就一直关注的选手的最后一个赛季。握紧的手也不由自主地用力了。
集大成的自由滑,乐曲是莫里斯·拉威尔的《波莱罗》。
在第一个跳跃中,瞳将首次挑战四周后外点冰跳。
练习中成功的样子我看过几十次,但正式比赛中的表演,完全是另一回事。
伴随着被称为世界最长渐强音的《波莱罗》旋律,比任何人都潇洒自如的女王的表演开始了。
瞳是一位身体运用毫无浪费的选手。
一次蹬冰,滑行就能延伸到无限远。
在挤满会场的粉丝们连呼吸都忘记的注视下。
女王高高跃起,在音符与音符的间隙中,描绘出四个瞬间的圆。
转了!落冰了!
旋转、起跳、落冰,都完美无缺!
紧接着,如行云流水,如演奏般,展现了成熟的舞姿。
已经无需言语。没有担心,也没有不安。
就让我们守护这位热爱这项运动、也最受爱戴的女王的演舞,直到最后吧。

4

“瞳的表演,你在意吧?可以去看哦。”
停下跑步脚步的瑠璃,一边擦汗一边这样说道。
最后出场的选手在六分钟练习后,必须等待三十分钟以上才能上场。
回到后台的瑠璃,立刻重新进入了战斗状态。
“我想看雏森,所以瞳的表演结束后我也会去会场。”
花样滑冰是相对决定排名的竞技,但无法干预他人的得分。
为了不被多余的信息和感情干扰,在自己的出场顺序到来之前,绝不关注他人的表演和结果。迄今为止的瑠璃,一直是这种类型。
“瞳的表演,我之后会慢慢看的。比起这个,我更惊讶瑠璃会在意对手的表演。不是应该集中精力准备自己的吗?”
“今天我想看看。”
“对手可是怪物哦。不会动摇吗?”
“我相信有老师和我在,不会输给任何人。”
那么,为什么又希望在本赛季结束合作关系呢?成长需要变化。与新的教练或编舞师合作,也能看到不同的风景。这我明白,但瑠璃一直说,我们两人在一起就是最强的。倒不如说,这孩子才是相信这种契合度的人。
从后台也能听到经久不息的掌声,我知道瞳的表演结束了。
表演开始后立刻响起的热烈欢呼,无疑是她挑战四周跳时的声音。至于成功与否,听到得分就能大致推测出来。
“那,我们走吧。”
“嗯。”
我拿着冰鞋,和瑠璃一起走进了比赛会场。
瞳的表演明明早就结束了,会场却依然笼罩在一种异样的氛围中。
并非因为世纪对决即将开始。而是因为瞳的表演太过精彩了。
『加茂选手的得分。162.36』
听到会场播报的得分,我不由得和瑠璃对视了一眼。
超过160分了?这不仅是赛季最佳,更是瞳的个人历史最高分。
与她全盛时期的规则不同,无法一概而论,但在日本女子选手中,除了瑠璃和雏森,恐怕是第一次有选手在自由滑中超过160分。
『总分243.37。目前排名第一位。』
与第二名拉开了近30分的差距。
她可能不仅成功完成了练习中的四周后外点冰跳,包括两次三周半阿克塞尔跳在内的所有跳跃都成功了。
与教练一起从等分区返回的瞳,注意到瑠璃,停下了脚步。
“挺能干嘛。还没到要退役的时候吧?”
虽然被送上了祝福的话语,但瞳脸上浮现的却是暧昧的微笑。至少,这不像一个刚刚刷新个人最佳成绩的选手该有的表情。
“即便如此,和你们之间会拉开几十分的差距,我也不知道。”
“嗯,大概50分左右吧。”
接下来登场的两人,都将以难度天差地别的节目构成挑战自由滑。
无论谁胜谁负,历史都将被改写吧。
『第二十三位。雏森云雀选手。KS学园。』
当对手的名字被播报时,瞳轻轻把手放在了瑠璃肩上。
“我想看到瑠璃夺冠的样子。加油。”
“嘿——。你会为我加油啊。”
“如果没有一起练习,我可能跳不出四周跳。我很感谢你。”
“我该赢的时候绝对会赢的。奥运会,我们两个人一起去吧。”
对我们来说,从合练中也收获良多。
在表现力上,瞳确实更胜一筹。通过与她的切磋琢磨,瑠璃应该更接近了花样滑冰选手的完成形态。
这孩子十九年来积累的人生,能否得到回报,即将揭晓。
首先,让我在特等席上观看对手的表演吧。
在冰场边并排站定,过度的紧张让腹部传来一阵刺痛。
即使在现役时代,也从未如此紧张过。
为什么会这么害怕呢?
京本瑠璃的人生,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了江藤朋香的人生。
想让她实现梦想。
想和她一起,从明天开始也继续追逐下一个梦想。
想赢。
唯独今天,不想输。
雏森云雀站上起始位置时,会场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点缀她的礼服,是以摄人心魄的蓝色为基调。留长了头发的对手,变得美丽得令人认不出来,但变化不止于此。
以前感受不到的斗志,如今也蕴藏在了她的眼中。
这两年发生了什么,我并不知道。
只是,赌上了一切的,并非只有瑠璃。
雏森云雀为最终决战选择的乐曲,是弗朗茨·李斯特的《爱之梦》。
女子选手中最高的身高,修长的四肢,都与现代花样滑冰选手的形象相去甚远。在跳跃占据最大得分来源的这项运动中,身材越小越有利,但她却以颠覆常理的身体能力,掌握了所有技术。
即将开始的,是仅一次失误就能决定胜负的极限之战。
如果成为败者,就必须再等待四年。即便如此,这位少女还是会挑战最高难度的技术吧。会挑战被认为女性绝对不可能完成的四周半阿克塞尔跳吧。
伴随着平和的钢琴旋律,雏森的表演开始了。
容貌已变为成熟女性的她,动作中已不见昔日的粗犷。
曾经手臂和手指动作不协调、给人杂乱印象的滑行,如今变得流畅得判若两人。仅仅几次蹬冰,就能看出这一点。
她像踩着音符般,灵活运用长短步法,雪之妖精乘着速度滑行。
从右后外刃助跑进入的雏森,在面向前方的同时,踏上了左前外刃。就这样用外刃抓住冰面,高高旋转起跳。
在银白的舞台上,光芒的中心,少女高高跃起,完成了四周半的旋转!
落冰再次是右后外刃。
冰刃切开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雏森的平衡被打破了!
然而,就在以为她要摔倒的下一秒,她以动物般的核心力量支撑住身体,仅仅用单手轻轻一撑,就稳住了。
毫无疑问。这是女子史上首次被认定的四周半阿克塞尔跳。
大脑飞速计算。
虽然只是肉眼印象,但旋转周数足够。没有用刃错误,也没有步法滑出。不过,因为单手扶冰,完成分应该是负分。四周半阿克塞尔跳的基础分是12.50。GOE大概是-1或-2左右。
瑠璃的第一个跳跃,是最不稳定的四周后外结环跳。基础分是10.50,所以只要不摔倒,或许能在第一个跳跃就取得优势。
正在计算对手的得分时,下一个高难度动作瞬间到来。
四周勾手跳。
这也是瑠璃无法完成的跳跃。
在后外点冰跳中是最高难度,基础分仅次于阿克塞尔跳。
一边细腻地捕捉着音符,雏森在保持节奏的同时,完美地落冰了四周勾手跳。
找不到瑕疵。这次应该能得到接近满分的GOE。
雏森云雀的节目构成,重点在于提高技术分。
不给喘息之机,在体力尚存时,接连展示高难度跳跃。
按照基础分从高到低的顺序排列,充满了近乎可憎的自信的构成。
第三跳的四周后内点冰跳,第四跳的四周后外结环跳,也都完成得如同教学录像回放般精彩。
高度、速度、落冰姿势,一切都那么优美。
而且令人惊叹的不仅仅是跳跃的质量。直到起跳前一刻,她都用表情为表演增色。这已经不是我们所认识的雏森的表演了。
在这两年间的某个时刻,她破茧而出了。
只要自己开心就好。以前的雏森是以这种意识在滑冰,但现在她试图吸引观众。正因如此,她开始关注滑行之外的细节。
在旋律敲击琴键变化的时机,高速的飞燕式旋转开始了。
到目前为止她的表演,可以说除了四周半阿克塞尔跳之外,都是完美的。而且,旋转的速度也与其他选手截然不同。
本赛季,我只在九月的挑战者系列赛上看过她的表演。
老实说,我被吸引了,也觉得在自由滑基础分上赢不了,但本以为能在节目内容分上大获全胜。因为两人的表现力有着新手与老将般的差距。
但是,那是三个月前的表演了。
雏森仅仅用了几个月,就打磨了表演的色彩和深度。她将父亲和哥哥所拥有的、作为表演者的光彩,也化为了自己的武器。
不知不觉间,我被她在冰面上创造的世界所吸引,所吞没。
前半段表演的收尾,是编排接续步。
没有级别,只有固定的基础分3.00分,仅通过GOE进行评价。
她本赛季的编舞师是阿久津清子女士。是一位能巧妙利用选手特点,同时在艺术层面也能给予支持的聪慧女性。
为了不在后半段连续三个连跳时耗尽体力,但也不忘吸引观众。
她运用缓急,用柔韧的肢体捕捉着音乐。
曲调改变,节目进入了跳跃基础分1.1倍的后半段。
她剩下的技术动作要素是:三个连跳、两个旋转,以及步法接续步。如果后半段也能以至今为止的完成度继续表演,可能会得出惊人的分数。
雏森云雀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不觉得辛苦吗?难道感觉不到疲劳吗?
过去的她,在表演中偏离音乐也并不罕见。她会像忘记了预定动作一样,凭当时的兴致使出技术动作,输掉本该赢的比赛。
但是,今天完全不同。
如此精准的表演,我从未见过。
泷川泉美。那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完美地驯服了少女的野性。
感觉不到她会失败。也感觉不到她会脱轨。
连表情都化为武器,《爱之梦》在冰面上显现。
在所有技术动作要素中,最值得期待得分的是连续三个连跳。按照常规,雏森云雀将高难度动作安排在了后半段的第一个跳跃。
四周勾手跳、欧拉跳、三周后内点冰跳。
这是连男子顶尖选手都觉得困难的、超高难度的连跳。
如果不是关系到瑠璃的未来,我也想为这奇迹般的节目成功而祈祷,但这是比赛。是绝对不能输的、一生一次的战斗。
雏森随着节奏提升了状态。
后半段,如果表演可能出现混乱,首先就是这个连跳吧。
雏森云雀带着慑人的表情,从后外刃助跑进入,高高跃起。
四周!单跳!三周!
伴随着难以置信音量的掌声,会场的空气融为一体。
紧接着,雪之妖精没有喘息之机,进入了下一个连跳的准备姿势。
展示的是,四周后内结环跳接三周半阿克塞尔跳!
这是女子选手中只有瑠璃和雏森才能完成的,在第二跳安排三周半阿克塞尔跳的超高难度动作。而且,她是从四周后内结环跳连接过来的!
虽然没有事先商量,但无论是三连跳还是两连跳,两人的构成都非常相似。只不过基础分都是雏森更高。
第二跳的落冰虽然有些晃动,但没有摔倒或手扶冰。GOE可能会降低,但应该不至于到负分。
接连不断的高难度动作,让掌声更加热烈。
观众们似乎早已忘记了坐下。
雏森云雀的节目构成,是在前半段和后半段开头安排了跳跃。这是一种尽可能在体力尚存时,完成所有技术动作的构成。不过,我们没有这样做。
“请朋香老师将所有技术动作要素,都安排在最合适的位置。我一定会滑完给你看。”
我相信了瑠璃的话,在最后阶段吃紧的位置,安排了两个连跳。不妥协。不追求最好以外的任何东西。因为京本瑠璃团队的目标,是节目内容分全部满分。
即便如此,看到对手完成如此接近完美的表演,还是会感到不安。
为瑠璃准备的节目,真的正确吗?在这个无法保持平常心的舞台上,面对最强的对手,真的能发挥出平时的实力吗?
就在这时,左手腕被用力握住,几乎要被捏碎。
“没关系的。老师请不要怀疑自己。”
瞪着对手的瑠璃,声音中充满了自信。
是吗?即使看到如此精彩的表演,这孩子也不会退缩吗?
我所信任的舞姬,是世界上内心最强大的。没错。这不就是京本瑠璃吗!
剩下的跳跃还有一个。
轻松完成了四周后外点冰跳接三周后外结环跳后,雏森云雀做了一个小小的胜利手势。
这意味着,她按照计划、如预期般完成了。
七次跳跃,并非全部完美。四周半阿克塞尔跳时单手扶冰了,第二个连跳的落冰也失去了平衡。即便如此,她自己在九月自由滑中创造的世界纪录,肯定会被刷新。
剩下的就是在终场表演中,能将节目内容分提高到什么程度了。
看到目前为止的表演,说实话,无法想象会得出怎样的分数。
目前唯一确定的是,这样一来,几乎不允许有任何失误了。瑠璃接下来必须成功完成史上最佳的表演。



或许,所谓情感压倒理性、驾驭一切,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的心被云雀的表演深深、强烈地支配着。
每当朋友成功完成跳跃或旋转,难以言喻的感动便贯穿全身,我逐渐理解了艺术竞技的精髓,明白了真正的喜悦究竟是什么。
若不将这四分钟称为奇迹,那还有什么能配得上奇迹之名呢?
我们准备的,是其他任何人都绝对无法模仿的节目。而她,以如此之高的完成度、如此之美,将其演绎了出来。
当云雀成功完成最后一个技术动作——躬身旋转,结束了这必将载入史册的四分钟表演后,观众们再次全体起立。
掌声的音量,人们情感的波动,甚至超越了加茂选手表演之后。
云雀甚至将因女王表演而达到顶点的全场热情也化为己用,将她准备的节目,以近乎完美的表现呈现了出来。
无需等待裁判打分也能明白。一定会出现一个惊人的分数。
此刻,无论是现场的观众,还是观看直播的观众,所有人无疑都确信这将是一场逆转胜利。
从冰场回来的雪之妖精,在接过递来的冰刀套之前,就扑过来抱住了我。
“谢谢你!多亏了泉美!”
该说感谢的明明是我这边,但此刻已无需言语。
无人能及。这是一场不容他人追随的表演。
为了准确传达我的心情,我用同样大的力气回抱了她。
“滑得太棒了。”
从背后传来了意想不到的声音。
回头一看,最后一位出场的京本选手,正带着无畏的笑容注视着我们。
“谢谢!瑠璃也要加油哦!”
“你可是我成为女王前很好的暖场呢。”
这真是极具她风格的挑衅话语,但云雀可不是能听懂讽刺的人。
“我很期待呢!因为我最喜欢瑠璃的表演了!”
京本选手瞥了一眼眼睛闪闪发亮回答的云雀,便滑向了冰场。
坐在云雀旁边,从等分区望出去的风景。
这与我自己作为选手奋战时,已大不相同。
即使手牵着手一起等待分数,我的心跳也快得无法平息。
我想应该没有存周和用刃错误,但一丝不安依然残留。
经历了翔琉先生的失势和那届耻辱的世锦赛之后,云雀成了不受欢迎的人。既然是打分项目,裁判的偏好影响分数就在所难免。
希望这精彩的表演能得到公正的评价。请不要戴着有色眼镜看待。
『雏森选手的得分。203.89。总分296.34。目前排名第一位。』
“太好了!太好了,泉美!”
被她猛地抱住,仿佛重现了短节目后的情景,我们俩一起倒在了地板上。看来不止我一个人在看到中央大屏幕显示的数字后确信了胜利。
全日本锦标赛因为裁判由本国人担任,分数容易偏高。
以云雀这次比赛的状态,如果成功完成四周跳,本就有望冲击史无前例的200分大关。即便如此,这样的总分还是超出了我的想象。
最后一位选手还未出场,我们在电视上露面的时间不会太长。要传达云雀的心意,就是现在了。
我在等分区就座前,已经把贴在背景板角落的留言卡撕了下来。贴在那个角落,直播是拍不到的。
我把放在口袋里的卡片递给她,云雀双手高高举起,对着眼前的摄像机展示了它。
『妈妈,我最爱你了。』
这是这孩子无论如何都想传达给紫帆女士的、唯一且绝对的愿望。
云雀这半年多来心无旁骛地奔跑,全是为了紫帆女士。
为了让被宣告余命的母亲露出最灿烂的笑容,她奉献了所有的时间。
可以说,就在今天,此刻,努力、心意和愿望,结出了最丰硕的果实。
我们的心意,终于得到了回报。



京本瑠璃是最后一位出场者,也是本届全日本锦标赛的压轴。
在冰面上反复与自己的身体对话后,瑠璃一边向后滑行,一边灵巧地脱下了训练服。
雏森将天蓝色的连衣裙作为战袍,而瑠璃的裙子则是比血更鲜艳的红色。
热情与愤怒的红。
这是与拥有极致之美的瑠璃最相配的颜色。
就在我从回到场边的瑠璃手中接过尚有余温的训练服时,雏森云雀的得分被播报出来,地动山摇般的欢呼声再次爆发。
虽然知道会是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分,从基础分也能推测出预期值。即便如此,还是无法抑制内心的冲击。
女子单人滑史上首次,自由滑突破200分大关。
这已经不仅仅是世界纪录级别了。
如果男女节目内容分系数不同的情况下按同等条件计算,这分数甚至足以在男子组中争冠。她所展现的表演,就是如此超乎寻常的水平。
即便如此,瑠璃也毫不畏惧。
身为教练的我也一样。
“你不是一个人。绝对能实现的。只要是你和我。”
虽然事先想好了鼓励的话,嘴唇却自然而然地动了。
瑠璃直视着我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然后,那比火焰更炽热的红色,飞向了冰场。
我和瑠璃共同度过的这八年,一定就是为了今天这四分钟吧。
甚至让人产生这样的错觉,这是一个绝境之中、却又无比激昂的舞台。
冰之狮子啊。
我的舞姬啊。
来吧,用你的全部去歌唱吧!



『第二十四位。京本瑠璃选手。鸟屋野滑冰俱乐部。』
当最后一位出场者的名字被播报出来时,原本完全放松下来的云雀表情绷紧了。
“来看瑠璃的表演吧!”
如果立场互换,这将是绝境。
即使完美演绎这四分钟,也无法保证能达到云雀的分数。别说摔倒,哪怕只是GOE稍有闪失,都将是致命伤。明明应该意识到了这一点,京本选手的脸上却洋溢着与往常一样的、毫不谦逊的自信。
那绝非放弃之人的表情。
她身披刺眼的红色,立于冰场中央,摆好了表演的姿势。
音乐是弗雷德里克·肖邦的《夜曲第2号,降E大调,作品9之2》。
这是编舞师江藤朋香小姐在役时经常使用的乐曲。
朋香小姐曾在滑冰杂志上这样说过:
『决定使用曲目后,我会用钢琴确认左手和右手的动作。虽然不可能让琴键敲击与滑行完全一致,但可以有意识地靠近。』
她编排的节目之所以迷人,是因为她对乐理的理解远超他人。
自从知道这一点后,我开始在视频网站上查看她弹钢琴的影像。因为我想哪怕偷学一点一流的技术也好。
夜曲除了最后两小节,全都是由四小节乐句构成的。
左手始终持续相同的伴奏型,右手则歌唱旋律的形式。由于主题旋律重复较多,演奏者会加入各种装饰音,而能将这细腻的变化逐一精心捕捉并编排进节目,正是江藤朋香的真本事吧。
表演开始仅仅数秒,我就想起了京本选手被称为“冰之狮子”的原因。
她那蕴含着凶猛与优雅的动态表演,瞬间俘获了观众。
然而,决定胜负的,终究是十二个技术动作的完成质量。
京本选手的第一个跳跃是四周后外结环跳。就练习所见,这是她掌握的四种四周跳中,最不稳定的一种。
她计划完成五次四周跳,但只要摔倒一次,胜负在那时就会决定。虽然也可能在第一跳就分出胜负,
“落冰了!好厉害!好高!好漂亮!”
明明是在争夺最后一张门票的关键时刻,看到对手成功落冰,云雀却像自己成功一样欢呼雀跃。
京本选手也是那种越是大赛越强的选手。
这个跳跃一定能期待拿到很高的GOE吧。
因为云雀在第一个四周半阿克塞尔跳时手扶了冰,所以目前看来是扩大了短节目的领先优势。
不过,跳跃还剩六个。京本选手跳不了四周勾手跳,所以在基础分上,云雀始终占优。
伴随着回荡的甜美旋律,完美的融合在冰面上铺陈开来。
过去有过能在十几岁就将全身控制到如此程度的选手吗?
从标准的三转体步法进入,右足点冰在弧线的延长线上,狮子高高跃起。
与音乐融为一体的京本选手,毫无瑕疵地成功完成了高难度的四周后内点冰跳。
接下来的四周后内结环跳,无论是速度还是高度,都无可挑剔。
姿态、落冰,都漂亮得想载入教科书。
进入跳跃的时机,也在优美的旋律中,选在了非此不可的位置。
我从未见过京本选手在旋转中出现紊乱。今天她也完美完成了换足燕式旋转,应该会被定为四级。
前半部分也接近尾声了,至此节目内容分看来也在不断攀升。
她的前庭系统,到底是怎么长的啊。
紧接着旋转配置的前半最后一个跳跃,三周半阿克赛尔跳,也未见丝毫紊乱。
就在这过于优雅细腻的两分钟即将结束时,场内的气氛开始变了。
在云雀的分数播报出来时,无需等待最后一位选手的表演,所有人应该都预感到了胜者。整个会场都笼罩在这样的氛围中。
然而,随着京本选手一个个技术动作的成功,人们心中产生了疑问。
胜负真的已经决定了吗?
如果最后一位选手就这样完美地表演下去,会不会触及刚刚诞生的世界纪录呢?
花样滑冰的得分计算极其复杂,有些评判肉眼几乎不可能做到。不过,只要知道每个技术动作的基础分,优劣还是可以想象的。
在节目内容分上赢不了京本选手。就像短节目落败一样,如果不能在跳跃上拉开巨大分差,万一的情况也是有可能的。
我站在冰场边,身体越来越冷,背上却流下了汗。
每一秒,越是沉浸于眼前的表演,恐惧就越是探头。
不过,对我们来说幸运的是,表演还剩一半。
对于全力以赴的选手,我不想这么说,但只要摔倒一次,胜负就定了。
编排了如此多高难度动作,我不认为她能毫无失误地滑到最后。
云雀在后半段安排了三个连跳,是因为她拥有能做到这一点的体力。
京本选手也有体力,但比不上云雀。即使在强化合宿的体力测试中,往返耐力跑和长跑也有很大差距。
江藤朋香小姐编排的节目毫无破绽。换言之,也就是没有喘息之机。持续进行那么多动作的表演,不可能保持正常呼吸到最后。
由单纯的钢琴旋律构成的夜曲曲调一变,决定胜负的后半段表演开始了。
京本选手在后半段开头安排的,是能期待获得最高分的三连跳。
四周后外点冰跳、尤勒跳、三周后内结环跳。
无意中竟和对手跳了相似的连跳组合,不过云雀第一个跳的是四周勾手跳,第三跳是用三周后内点冰跳落冰。虽然这边的基础分高了3分,但并非京本选手水平低。
历史上,能在女子项目中跳出这种连跳组合的选手,恐怕不足五人。
在观众们都屏住呼吸的下一刻。
京本选手完美地完成了超高难度的连跳。
即使出现分水岭般的失误也不奇怪的动作,她完成后表情却丝毫未变。
甚至没有露出笑容,就如行云流水般进入了下一个表演。
看着朋香小姐编排的节目,我深深体会到,仅仅堆砌技术动作是毫无意义的。任何高难度动作,本身都只是节目的一部分。
即使假设她就这样完美地滑到最后,我也不认为云雀会输。按常理思考,云雀的分数应该是追不上的。
只是,胜负没有绝对。
至此京本选手一个失误都没有,而且高难度动作完美融入了表演。包括衔接在内,技术动作都打磨得十分精湛。
云雀在后半表演一开始就展示了三个连跳。是为了在体力尚存时,完成困难的动作。阿久津老师、我,还有云雀自己,都认为应该这样做,毫不犹豫。
但是,江藤朋香小姐是位将节目和谐置于首位的编舞师。
完成三连跳后,京本选手进入了接续步。
明明还剩两个高难度动作,她却用大胆的步法滑行着。
她的表演特点在于躯干的偏移方式。配合节奏,用细腻的用刃轻松完成困难的步法。上半身的意识也很到位,连肩膀、手臂和手指的动作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我的心被这节奏张弛有度、过于优雅的舞蹈所支配、所魅惑。
紧接着,毫无瑕疵的飞燕式旋转被展现出来,喘息之机也无,编排步法接踵而至。
充分利用整个冰面的水力滑行接仰身伊娜鲍尔。
京本选手望向观众席,这大概是今天第一次吧?
那双点燃了燃烧般意志的眼眸,吞噬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还剩两个跳跃。都是连跳。
以向后滑行进入助滑的京本选手,深深压住右足,将体重加上去。
她的体力已经大幅消耗。呼吸想必也已经紊乱了。
即便如此,她在起跳的同时移动重心,稳稳地旋转四周后成功落冰。
四周后外点冰跳成功了,但还没结束。
在花样滑冰中,所有跳跃都以向后滑行落冰,因此如果第二跳是阿克塞尔跳,落冰后需要换足。从落冰的右足转半圈换到左足,她挑战了今天第二次的三周半阿克塞尔跳。
这是有时被认为比四周跳更困难的技术,是在体力消耗殆尽的最后阶段进行的第二跳。
今天第一次,京本选手的姿态出现了变形。
力量用错了方向,身体不自然地向上挺起。
但是。但是!
落冰几乎没有紊乱。她以惊人的核心力量完成了旋转,仅仅稍微失去平衡就成功落冰了。
GOE可能无法期待了,但应该不至于大幅扣分。
她的体力难道是无穷无尽的吗?毫无喘息之机,最后的跳跃开始了。
勾手跳是整数周数跳跃中难度最高的技术。因为它是唯一一个需要向助滑弧线反方向起跳的跳跃,无法将滑行的力量转化为旋转力。
不过,她的勾手跳和云雀不同,是三周跳。起跳、高度、速度、远度、周数,都无可挑剔。
漂亮地完成三周勾手跳落冰后,紧接着展示了三周跳后外点冰跳。
难以置信。不,或许说不想相信更为准确。
眼前展开的光景,即使头脑能够理解,内心却无法接受。
连跳必须在以右足后外刃落冰后起跳,因此第二跳的选择只有后外点冰跳或后外结环跳。
京本选手在这次全日本锦标赛上表演的,是升级了本赛季大奖赛系列赛的节目。在十一月份时,她将勾手跳接续跳安排在了节目的前半部分。并且,利用那时尚有余力的体力,从三周勾手跳连接到了基础分更高的后外结环跳。
也就是说,最后的跳跃是故意降低了难度的。
理由很明确吧。江藤朋香小姐在三连跳之后安排了步法和旋转、编排步法,然后再配置两个连跳。
即使因为体力问题成功率会下降,在她设计的节目中,恰恰是在最高潮的部分,需要连续的连跳组合。正是因为她相信这才是这个节目的完成形态,所以即使降低基础分,也要在高潮部分放入两个高难度动作。
将技术锤炼到极致的雏森云雀,与追求极致美感的京本瑠璃。
技术分的优势,与节目内容分的劣势。
被她表演到这种地步,胜负已经完全无法预测了。
又有一滴冷汗滑过脊背。
我意识到,原本确信的胜利,开始像烛火一般摇曳起来。



体力也接近耗尽的表演尾声。
瑠璃第七个跳跃成功落冰的瞬间,我下意识地将拳头举向了天空。
瑠璃所展现的节目,难度真的非常高。虽然在跳跃的基础分上不如雏森,但在表现力和节目构成上,可以说是在挑战世界上最难的程度。
正因如此,我原本半是做好了心理准备,认为她不可能完美完成所有技术动作。因为在练习中也从未有过零失误完成的时候。
然而,在这个大舞台上,在这个一次失误就可能致命、极限的境况下,瑠璃却呈现了近乎完美的四分钟。
剩下的技术动作只有一个。
最后的动作,是她从小学时代就擅长的烛台旋转。
这是一种将浮腿从背后向上高高抬起的贝尔曼旋转变体,拥有像艺术体操选手般柔软身体的瑠璃,其动作中躯干与腿的线条能形成近乎笔直的姿态。
与跳跃不同,这不是通过练习和努力就能掌握的技术。无论多么想模仿,没有那种身体的柔韧性,从根本上就是不可能的。
以这奇迹般的节目相称的高速旋转,瑠璃的夜曲迎来了终章。
太精彩了。
比任何人都美。
这才是真正的艺术作品。
我毫不迟疑地断言,这是只有京本瑠璃才能完成的、最棒的表演。
这孩子,曾经得到过如此热烈的欢呼吗?
瑠璃从小就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孩子。即使在十三岁成为全日本女王之后,也被世人当作反派角色疏远。
而现在,雷鸣般的掌声正倾注在瑠璃身上。
即使表演结束也表情不变的她,此刻在想什么呢?
仅仅因为瑠璃受到祝福,我就几乎要哭出来了。
瑠璃向观众席敷衍地行了一礼,面无表情地回到了场边。
“太棒了。”
我递上冰刀套,说出了最直接的感想,瑠璃脸上的紧张终于消失了。
“我知道。”
即使完成了如此出色的表演,这孩子那份倔强似乎依然没变。
能做的都做了。
不,我们做到了超越能力范围的事。
剩下的,就只有祈祷这精彩的表演能得到公正的评价了。



即使京本选手离开了冰面,全场起立鼓掌仍在继续。
在用力鼓掌的云雀侧脸上,隐约浮现着泪光。
那是令人不得不叹服的四分钟表演。说实话,我觉得胜负已经难以预料了。
云雀的失误有两次,京本选手是一次。不过,我们在基础分上占优,所以即使考虑完成质量,技术分上我们应该还是大幅领先的。
然而,尽管展现了如此魅惑观众的表演,京本选手却连一丝笑容都没有露出,就离开了冰场。
这时,云雀仿佛终于回过神来,停止了鼓掌。
“啊。我……”
“想起她是你的对手了吗?”
“瑠璃的表演,是完美的吧?”
“除了第二个三周半阿克塞尔跳以外,看起来是的。”
她装好冰刀套,与江藤教练一起,迈着堂堂正正的步伐走向了等分区。
她现在,是怎样的心情呢?
是不安吗?还是确信自己赢了呢?
为了填补等待打分的时间,中央大屏幕上开始回放刚才的表演。接连完成的高难度动作,再次赢得了观众席上毫不吝惜的掌声。
我觉得,没有哪位女选手像京本选手那样被冰迷们排斥过。因为她的言行,从小就树敌无数。
然而,在这次大赛中,仅仅通过两套节目,她就俘获了观众的心。
她用实力,扭转了热爱这项运动的人们的心。
会场被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异样气氛所笼罩。
大家应该都明白吧。两位十九岁的天才,虽然都展现了最棒的表演,但能参加两个月后新潟奥运会的,只有一人。
短节目结束后,两人之间有1.69分的差距。而云雀在自由滑中拿到了203.89分,虽然是非官方认证,但刷新了世界纪录。总分296.34是女子历史最高分。如果京本选手的自由滑低于202.19分,就是云雀获胜。如果高于202.21分,就是云雀落败。
不知不觉间,抓住我左手的云雀的右手,在微微颤抖。
“没关系的。绝对没关系的。”
我承认,作为对手,那确实是惊人的表演。
我也明白,根据GOE和节目内容分,天平有可能倒向对方。
即便如此,我还是将自己的左手覆在云雀颤抖的右手上,用力握紧。
“要相信。云雀的表演,已经是无与伦比的精彩了。”
如果去年,京本选手的母亲没有在全日本锦标赛进行中被逮捕的话。
如果国雪君没有因伤退役的话。
如果云雀没有心碎,去年也继续参赛的话。
只要有任何一点不同,这次奥运会的派遣名额应该还是三个。
她们俩本应在二月的奥运会上,一决胜负。
但是,或许正因为是极限的境况,才催生了最棒的表演。正是因为有了必须全力以赴去击败的对手,才实现了这场奇迹般的对决。

10

一种异样的气氛支配着会场。
即使瑠璃离开了冰面,观众的骚动仍未平息。
感受着无法平静的心跳,我和瑠璃并肩在等分区坐下。
感到不安的应该是选手才对。即使自己感觉完美,实际上也可能存在失误。
起跳、落冰、旋转的周数不足,选手很难准确把握自己动作的客观完成质量。
正因如此,身为教练的我必须告诉她“能赢”。
这孩子明明奉献了配得上最高赞誉的表演。
我却依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瑠璃的表演超出了预期。
只是,最大的对手也展现了远超想象的表演。
我无法断言。不知道谁会赢。
明明相信着。
明明想确信胜利。
脑海中闪过逆转落败的可能,无法驱散不安。
“没关系的。”
就在这时,瑠璃从上方紧紧握住了我那微微颤抖的左手。
最讨厌与人接触的瑠璃,主动地。
“如果是老师和我的话,绝对能赢的。”
本该由身为教练的我说出的话,却被她抢先说了。
“瑠璃。无论结果如何,我的冠军都是你。”
我翻转左手,回握住瑠璃冰冷的右手。
“朋香老师真是胆小呢。我已经知道自己赢了哦。只是听听早已决定的胜利分数而已。”
即使在这种时候,这孩子似乎也要逞强到最后。
播报开始了,场内的声音消失了。
近乎心脏骤停般的恐惧与紧张,贯穿了全身。

11

我和云雀手牵着手,闭上眼睛,等待着命运的时刻。
胜者是。
能去奥运会的是。
『京本选手的得分』
她的名字被播报出来的下一秒,牵着的手被用力地回握了。
云雀的十九年,和我的二十一年。
如果说人生都奉献给了花样滑冰或许有些夸张,但我自信,至少到了可以毫不犹豫挺起胸膛的程度,我们积累了努力与祈祷。
请让这孩子,让云雀,无论如何,无论如何!
『202.23。总分296.37。最终排名是第一位。』
最后的判决被宣读的同时,我膝盖一软,瘫坐了下去。
与此同时,云雀的上半身弯成了“く”字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不成声的悲鸣,瘫倒在了地板上。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无法接受现实,我找不到任何话语来安慰恸哭的朋友。
京本选手的得分是202.23。虽然也上了大关,但自由滑获胜的是云雀。
然而,胜负由短节目的分差决定,仅仅以0.03分之差,尘埃落定。
云雀是完美的。
云雀没有任何错。
失败的、做错的,只有我一个人。
决定战术的是我,构思技术动作构成的是我,说要跳四周半阿克塞尔跳的也是我。
明明被翔琉阻止了。明明云雀自己也犹豫过。
因为在我给出许可的跳跃上,她手扶了冰……
我连一句安慰哭泣的挚友的话都找不到,只能呆立在原地。

12

『京本选手的得分。202.23。总分296.37』
即使听到了播报的分数,我也没能瞬间确信胜负。
明明从短节目结束后,我已经对比过两人的分数几十次了。
瑠璃有多少优势?
自由滑要拉开多少分差才会被逆转?
明明已经确认过无数次,但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脑子完全转不过来。即便如此,
『最终排名是第一位。』
当这毋庸置疑的结果传入耳中,与瑠璃牵着的左手,被难以置信的力量紧紧握住。
这孩子平时就极度讨厌被人看到喜悦或沮丧的样子。大概是不想在电视镜头前流露感情吧。
即使知道了夺冠,瑠璃也固执地没有改变僵硬的表情,但只有我知道。
通过牵着的手,只有我一个人,只有我感受到了。
好开心。
为完成的伟业感到自豪。
即使她咬紧牙关,瞪着摄像机,也只有我明白。
呐,瑠璃。
你用自己的双手抓住了未来呢。
持续战斗了十九年的人生,终于得到回报了呢。

13

即使最终排名已经公布,异样的空气依然笼罩着会场。
“去不了奥运会了?为什么?这样的话,妈妈她……!”
话没能说完,云雀抱着头趴倒在了地板上。
必须说点什么才行。
那才是我作为教练的工作。
我却找不到该说的话。
这时,为了拍摄失态的败者,摄影师靠了过来。
我不想让被失败击垮的选手暴露在媒体面前。
为了遮住趴在地上哭泣的云雀,我伸手去拿训练服,
“碍事。”
京本选手挡在了拿着摄像机靠近的男人面前。
“这里不是采访区吧。让开。”
她冷冷地甩下这句话,下一秒,毫不犹豫地推开了摄影师。
然后,她看都没看仍在哭泣的云雀一眼,就离开了会场。
“瑠璃!适可而止!”
江藤小姐追着她的背影跑了出去。
听到对手的名字抬起头的云雀,眼睛已经哭得通红。
这时,我才终于意识到。这孩子哭泣的样子、发脾气的样子,我从她小时候就看腻了。但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因为失败而流泪。
花样滑冰是游戏。开心,或者不开心。一直这样断言的云雀,是个对胜负都并不执着的选手。然而,在她第一次下定决心“绝对要赢”而挑战的这个舞台上……
我是教练。是这孩子敞开心扉的、唯一的朋友。
可是,我却没能回应她的期待。
是我,扼杀了这孩子的梦想,扼杀了朋友最大的心愿。
“对不起,云雀。真的,对不起。”
止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
明明是一场绝对不能输的战斗。
却因为我的错,因为我判断失误,让这世界顶尖的才能,遭遇了无法挽回的失败。
如果可以用这条命来偿还,我现在就想死去。
我紧紧抱着抽泣的雪之妖精,只是,只是,被彻底击垮了。

14

“赢了!赢了!我们赢了!”
一追着瑠璃踏入后台,我就忍不住叫了出来。
“老师。很丢人,别这么兴奋。”
虽然被她用无奈的眼神瞪了,但无论握紧多少次拳头,心情都无法平静。
“现在不庆祝,什么时候庆祝?”
“两个月后,我会让你看到更高的风景。”
“奥运会上有能超越今天的雏森云雀的对手吗?”
“我觉得没有,但老师这么兴奋,不就像是侥幸赢了一样吗?”
明明我们只是两个人的团队,想抱抱她,瑠璃却躲开了。
如果是鸟屋野滑冰俱乐部的人,应该会一起庆祝吧,可惜附近没人,无法分享这份感动。
“颁奖仪式马上要开始了。朋香老师也可能被镜头拍到。既然是我的搭档,请摆出一副‘赢了是理所当然’的表情吧。”
最后一天即使比赛结束,喧嚣也会持续。
电视采访结束后,紧接着就是冰上的颁奖仪式,之后还有代表选拔会、奥运会派遣选手的记者会,依然很忙。
颁奖仪式开始,挂上奖牌的三个人,表情真是截然不同。
只有获得第三名的瞳微笑着回应观众,瑠璃即使在接过花束和奖状时,也始终面无表情地望着空中。
在她右边,获得第二名的雏森云雀,虽然拼命咬着牙,但肩膀的颤抖无法停止,无法抑制涌出的泪水。她原本是与“理性”这个词完全相反的选手,但看到她如此将感情倾注于胜负,还是让我惊讶。
绕场一周向观众致意时,三个人的样子也没有改变。
雏森依然在哭,瑠璃则没有看向观众席。
如果不是注意到了这两人的状态、身为第三名却像冠军一样走在前面引导的瞳在场,这颁奖仪式恐怕会变得相当糟糕。
颁奖仪式后的电视采访,瑠璃用简洁的话语应付了过去。
她用冷淡的声音只说了句“奥运会我也会拿金牌”,便无视了追过来的记者和摄影师,消失在了后台。
代表选拔会一结束,内定选手和替补选手就要参加联盟主导的记者会。反正到时候也得说话,她大概是觉得这样太麻烦了吧。
早早消失的不只是主角。银牌得主雏森在仪式结束后也止不住眼泪,精神状态无法接受采访。
自然而然地,像往年一样,站在媒体面前的变成了加茂瞳。
瞳今天在正式比赛中首次成功完成了四周跳。虽然最终只获得第三名,但她用无可辩驳的结果证明了自己依然能在一线战斗。
对她来说,下一次是最后一次奥运会了。我也很在意她此刻的心情。
听完瞳对媒体说的话,我决定回休息室。
顶尖选手作为这项运动的标志性人物,其发言有时很有分量,会成为年轻人的指引。
瞳是十五年来引领花样滑冰界的选手。她在媒体面前毫不犹豫说出的话,深深震撼了我的心。
我希望讨厌应对媒体的瑠璃,以及连站在麦克风前都做不到的雏森,也能听到瞳的话。我由衷地希望,肩负未来的两个人,能理解瞳的觉悟。
前女王结束电视采访后,为了套出更多话,记者们在她周围排起了队。我也想和瞳聊聊,但看来她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
我只对来拿水的她说了句简短的慰问,便决定去找瑠璃。
回到休息室,里面已经冷冷清清了。
之后,联盟会公布奥运会、世锦赛、四大洲锦标赛、世青赛这四个赛事的派遣选手,但根据今天的结果,双人滑、冰舞、女子单人滑的奥运会派遣选手已经确定。如果耗时,大概是在大奖赛系列赛和全日本锦标赛排名不同的男子单人滑,以及派遣参加四大洲锦标赛和世锦赛的选手选拔上吧。
换好训练服的瑠璃,铺开拉伸垫,独自做着整理运动。
“累了吧。做完放松整理,到记者会之前休息一下?”
“要说的话,真正累人的是之后。记者会非去不可吗?我没什么可说的。”
“大家都想听到你的声音啊。”
明明拿到了梦想舞台的门票,瑠璃却看不到一丝兴奋。比赛后露出笑容,也仅仅是在和我独处的时候。
目标是世界第一,所以现在只是站在了起跑线上。虽然击败了最大的对手,她或许就是这么想的吧。
即使在垫子上拉伸身体,瑠璃的目光也一直投向一个地方。
在休息室的角落,一个用训练服蒙住头的选手,肩膀在颤抖。
即使看不到脸,从腿长也能一眼看出是谁。雏森云雀还穿着考斯滕,在泷川泉美旁边,一直吸着鼻子哭泣。
我能理解梦想破灭的选手的心情。因为我自己的选手生涯也满是挫折。
而且,无意中,此刻的我也有话想对雏森说。
但是,最终,当时没能说出口。因为我觉得,应该把那些话告诉她的人,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奥运会派遣的是我和瞳小姐,世锦赛是我和那家伙吧?”
瑠璃用下巴指了指依然抱膝坐在地上的对手。
“如果被选上参加世锦赛,你觉得那家伙会参加吗?”
与代表资格无缘的选手们可以自由踏上归途。虽然休息室里只剩下几个人,但也不是能听到对话的距离。
“如果立场互换,你会怎样?”
“如果是我的话,无法忍受不完成复仇就结束赛季。但是,今天可能因为太懊悔,什么都无法思考。”
这次大赛的失败,并非普通的一败。败者失去的是四年的时间。以奥运会为目标的选手,必须再等四年才能迎来下一次机会。奥运会这东西,真是残酷啊。
正在帮瑠璃拉伸时,瞳回来了。
不知是谁送的,她抱着一束大得几乎能遮住脸的花。
瞳抽出一支鲜红的玫瑰,递给了瑠璃。
“恭喜你,冠军。”
自由滑表演结束后,瞳一直是一副神清气爽的表情。
铜牌得主露出了最灿烂的笑容。不可思议的是,今天的大赛变成了这样。
“为什么那个冠军的采访时间,比第三名的选手还短?”
“那是因为人气和需求不同啊。我听说了哦,你推了摄影师吧?联盟的人脸色可不好看。行为举止还是注意点好。有时会因为无聊的事情失去资格哦。”
“能战胜俄罗斯选手的只有我,他们不可能把我从代表名单里拿掉的。”
“就算用雏森代替你当代表,也能赢吧。”
面对极其正当的指摘,瑠璃一时语塞。
“我不是要你成为多么高尚的人。但是,不要成为被孩子们讨厌的选手。今后,你们就是这项运动的希望了。”
“做不到。我,没打算为任何人而滑。”
真的是这样吗?瑠璃是为了让我成为世界第一,才挑战这次大赛的。
现在或许还是一个人。但是,这孩子一定,是能将对他人的心意化为力量的选手。
“瞳小姐,下个赛季真的不复出了吗?”
“意外。你对我的将来感兴趣吗?”
被调侃着反问,瑠璃明显地变了表情。
“我从未憧憬过瞳小姐。”
“我知道。”
“但是,对于大妈您所达成的成就,我抱有敬意。三十一岁还能成功完成四周跳,我觉得有点厉害呢。如果问我十年后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滑,我没有自信。”
瑠璃坦率地夸奖别人,这很罕见。
“嘛,我倒是觉得自己是个运气好的选手。像我这样不容易受伤的选手很少见呢。”
“对伤病的耐受性不是运气而是实力吧?”
“瑠璃是希望我别退役吗?如果我继续现役,明年你也当不了主角哦。”
“那样更好。被关注只会觉得烦闷而已。”
“搞不懂呢。你今天决定了奥运会资格。虽然是参考纪录,但也刷新了世界纪录。即便如此,为什么还这么焦躁呢?”
这也是我感到疑问的事情。
在不容失误的极限比赛中,展现了最棒的表演,并且获胜了。
明明可以更高兴一点的。哪怕只是今天,平时的傲慢言行也不会变成大话。
明明可以挺起胸膛笑的。明明可以得意洋洋的。
“因为自由滑输了。”
仅仅一句话,瑠璃就解释了她那复杂的感情。
“赢了。总分是赢了,但明明完成了最棒的表演,自由滑却没赢。”
明明拿到了梦寐以求的舞台入场券,不仅不满足,反而将懊悔化为斗志燃烧着。或许正是这种不容妥协的姿态,将她推向了高处。
“因为输给那家伙很多次了,不赢得完美就不甘心。虽然想在世锦赛上复仇,但那边也可能是瞳小姐去?”
对瞳来说,这大概是意想不到的提问吧。
她仰望了一会儿天空,然后将视线转向了我。
是啊。我想正如你所想。我没有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瞳便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开口了。
“如果满足派遣条件的选手有多个,通常会和奥运会分开派遣吧。不过,最终还是要看本人的意愿吧。而且她受到的打击大得让人不忍看。”
雏森云雀在休息室的角落,至今仍抱膝蜷缩着。
“现役时间长了,在业界认识的人就多了,不想听的传闻也会传到耳朵里。”
“什么传闻?”
“听说那孩子的母亲,被宣告了余命。”
得知这意想不到的情况,瑠璃的脸颊瞬间绷紧了。
“该说是‘别人的事’吗?那孩子,有点不食人间烟火对吧。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这次这么认真,或许是因为无论如何都想让某个人看到自己在奥运会上表演的样子吧。”
“所以是要我同情她吗?有想展示的对象已经很幸福了吧。我已经没有那样的家人了。”
不是这样的。瑠璃,不是这样的。
你还年轻,只是还没意识到。人也好,心也好,都会随着时间改变。
你和你的父母,道路未必会永远分离。改过自新并不容易,但或许总有一天会有原谅的日子。即使不是家人,也可能会出现你希望看到自己的人。
才十九岁。从今往后,你可以描绘任何未来。
“你想和雏森一起去世锦赛吧?那直接去说怎么样?如果是瑠璃邀请的话,那孩子或许也会心动。”
“瞳小姐还挺爱管闲事的嘛。”
差不多该叫参加记者会的选手了。
联盟到底打算在代表选拔上花多少时间?
就在这时,一直轻抚着雏森后背的泷川泉美,突然站了起来。她一脸困惑地看着我们,右手握着智能手机。
她用那种表情看过来,大概是现在才知道了那个消息吧。
或许是泷川的视线触发了什么,瑠璃朝着对手走了过去。
虽说长大了不少,但瑠璃还是瑠璃。攻击性并没有减弱。即使她像呼吸一样自然地伤害败者,也不奇怪。
为了以防万一,我跟在了她后面。
“你打算哭到什么时候?”
站在雏森云雀面前的瑠璃,用她那沙哑的声音冷冷地质问。
肩膀剧烈颤抖后抬起头的对手,眼睛已经哭得通红。
“你的表演没什么好哭的吧。明明赢了我,别垂头丧气的。”
大概是不明白意思吧。雏森歪着头,掩饰不住困惑。
“输的人是我啊。”
“喂,你,不会放弃花样滑冰吧?”
“为什么这么问?”
“你要是赢了就跑,我会很不爽的。之后如果被选上参加世锦赛,别拒绝。”
“不是加茂选手去吗?”
“大妈有奥运会就够了吧。下次我要在自由滑也彻底击败你,绝对别逃。”
“是啊。云雀。再比一次吧。”
跟在瑠璃后面开口的,是教练泷川小姐。
“下次,在奥运会上。”
那句话说出后,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我准确地理解了她话里的意思,但似乎当事的两人并没有明白。
“哈?怎么可能等四年啊。我是说三月的世锦赛你要来参加。”
瑠璃立刻瞪了过去,但雏森的教练也没有退缩。
“是两个月后的事。”
她看了一眼手中握着的智能手机,然后说道:
“在新潟奥运会上,我们会打败你。”
泷川泉美如此断言道。
“你说什么?难道……”
瑠璃像被弹开一样回头看我。
“这家伙也被选为女子单人滑代表了?”
“大概,是吧。”
“不是团体赛的成员?”
我摇了摇头。还没被叫去参加代表发布的记者会。至少目前,应该没有那样的报道。
“联盟在最后关头推翻了派遣标准?这不行吧。瞳小姐虽然比不上我们,但也不能在比赛结束后改变规定啊。”
“我想联盟并没有改变派遣标准。”
“那,是被选为替补了?”
在我再次摇头之前,休息室的门开了。
“打扰一下。”
出现的是兼任大赛运营的联盟理事的女性。确认了我们的身影后,
“京本瑠璃选手。雏森云雀选手。代表选手发布的记者会即将开始,请移步四楼的海滨大厅。”
她只快速交代了事项,便关上了门。
刚才,那位理事只叫了两个人的名字。
聪明的瑠璃,已经察觉到了那份违和感的真相。
“开什么玩笑。瞳小姐被排除在外,这不对劲吧。”
在因不明状况而混乱的雏森旁边,瑠璃露出了愤怒的表情。
“比赛结束后改变规定,这对瞳小姐,还有拼死战斗的我们,都太失礼了!”
“瑠璃。不是的。冷静点。”
“怎么不是!”
“联盟没有改变规定。”
“那就是三个人都能去奥运会?为什么?因为是主办国?”
“没有那种方便的规定吧。”
回答的是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们对话的瞳。
“你为什么在笑?瞳小姐学会四周跳,不就是为了在奥运会上战斗吗?梦想被夺走了,为什么还能是那种表情啊!”
瞳保持着平和的目光,将手放在了两位十九岁选手的肩上。
“今天早上,我提交了退役申请。所以,我从明天开始就是职业滑冰选手了。”
她面带明朗地宣布,但瑠璃的怒气并未平息。
“你是认真的吗?瞳小姐,你在记者会上不是说了吗。就算输给我们,也绝对不会放弃。那是谎话吗?”
“那是误会呢。我说的是‘只要还是现役选手,就绝对不会放弃’。”
原来如此。瞳提交申请,是今天早上的事啊。
加茂瞳是比任何人都理解全日本锦标赛价值和意义的选手。正因如此,她才请求联盟在比赛结束前暂不公布吧。然后,在颁奖仪式结束后,她亲自在电视镜头前,宣布了退役。
我刚刚亲眼目睹了那一幕,但早早回到休息室的瑠璃和雏森,直到此刻才知道这件事。
“为什么?为什么能放弃?你不是为了奥运会一直战斗到现在吗?”
“是啊。但是,我和你们,想法不同哦。”
“不都是选手吗?有什么不同?”
仿佛要承受瑠璃的愤慨,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挑战过三次奥运会。并且,三次都尝到了屈辱。”
瞳仅仅因为生日晚了两个月,没能参加索契奥运会。
然后,经过了四年。
十九岁首次出战的奥运会,败给了俄罗斯的少女,只获得了银牌。二十三岁挑战的第二次大舞台,依然不敌俄罗斯的天才少女们,以铜牌告终。四年前,第三次挑战的二十七岁那届比赛,最终排名第六,空手而归。
十五岁左右的加茂瞳,无疑是世界第一的滑冰选手,但刻在奥运史上的,却是失败的历史。
“感到懊悔的不只是个人赛。男子那边总是有最强的选手,双人滑和冰舞也诞生了能与世界抗衡的队伍,但在团体赛中,总是我拖了后腿。二十多岁时,虽然也在大奖赛总决赛和世锦赛上拿过冠军,但总被说‘那是因为俄罗斯选手没参加’。战争也好,兴奋剂问题也好,都与我无关,却总是被拿来和幽灵比较,被贬低。”
口齿伶俐的瞳,声音在颤抖。
“但是呢,我无法反驳。因为那是事实。我跳不了四周跳。如果俄罗斯选手参赛,我就赢不了。这种事,我最清楚了。但是啊,很不甘心吧?因为,这是比拼谁能更吸引人的竞技,对吧?”
瞳在媒体面前,总是戴着优等生的面具活着。为了顾及赞助商,在镜头前一直扮演着粉丝所期望的“加茂瞳”形象。
但是现在,站在瞳面前的,只有这两个可能改变这项运动未来的女孩。
“我差不多想看看了。那些为了创造一个天才而牺牲千人、掩盖伦理、扼杀孩子成长、兴奋剂、收买、洗脑什么都干得出来的家伙们,灰头土脸的样子。被实力折服的样子。”
不知不觉间,雏森雏森的眼泪止住了,瑠璃脸上的怒气也消失了。
“其实我本来打算战斗到赛季结束的。但是,看到你们俩,我下定了决心。瑠璃的四周后外结环跳成功率是五成吧。至于云雀的四周半阿克塞尔跳,听说连两成都不到。既然关系到奥运会的入场券,就不该用那种技术去赌胜负。但是,你们没有畏惧。更不可思议的是,两位教练也推了你们一把。看到那副景象,我的心被震撼了。因为我深信自己是最爱这项运动的人。所以,我想赌在你们的未来上。”
雏森用右手的袖子粗暴地擦了擦眼角。
“真的可以吗?让我代替你去奥运会。”
奥运会派遣代表选手,会在记者会上公布。在全日本锦标赛夺冠的瑠璃是确定的,但空出的另一张入场券,还未交到任何人手中。不过,根据今天的结果,剩下的一个人选显而易见。
“别想着是代替。”
瞳温柔地抚摸着双眼盈满泪水的少女的头。
“我,滑出了个人最好成绩哦。即便如此,还是差了50多分不是吗。挺起胸膛去战斗吧。”
“嘛,就算瞳小姐出场,也拿不到奖牌呢,对吧。”
我敲了一下在这节骨眼上还口出狂言的瑠璃的头。
“我无所谓谁赢。只要女子单人滑的火种,由你们其中一人继承下去就好。或者说,虽然你装得很从容,但瑠璃,下次说不定会正常地输掉哦?”
“都要退役了还这么烦人。”
休息室的门再次打开,另一位女性理事探进头来。
“不好意思!记者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请尽快移步四楼!”
瞳有力地推了推两位战士的后背。
“去吧,去开创下一个时代。”
“是!我们去了!瑠璃,走吧!”
“别套近乎。是敌人哦。”
“团体赛不是要一起战斗吗?瑠璃滑短节目,我滑自由滑对吧?”
“哈?为什么自由滑是你滑?当然都是我滑啊。”
“诶——。一起战斗嘛——”
“吵死了。别黏着我。”
“我不知道地方嘛。带我去啦——”
瑠璃粗暴地甩开雏森抓住的右手,看向了泷川泉美。
“喂。你,以后还要继续当这家伙的教练吗?”
“是的,我打算继续。”
“泉美答应过我,会当我的教练直到我退役的哦——”
雏森开心地回答,但瑠璃脸上的阴霾并未散去。
“你不觉得,对这家伙来说,有更合适的教练吗?”
“即使有,我也会努力超越那个人。因为我已经决定将我的人生,奉献给云雀的才能。为什么问这个?”
瑠璃确认了一下我的表情,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们奥运会后会解散团队。我只是在想,你们那边会怎样。”
听到这简单的回答,泷川和雏森的动作停了下来。
“诶?为什么?瑠璃和江藤老师,明明是最佳搭档。”
“是啊。只能再和‘京本团队’对战一次,真遗憾。”
“朋香老师的编舞,是最棒的吧?”
“是的。如果没有江藤老师的编舞,京本选手的节目内容分可能会低一些。那样的话,获胜的可能就是我们了。”
听到泷川的话,瑠璃从正面直视着我的眼睛。
“老师。这三年,对不起。”
一瞬间,我怀疑自己的耳朵。
瑠璃道歉了?而且,还是在别人看得到的地方?
虽然认识很久了,但无论是向我,还是向其他任何人,我从未见过这孩子向谁道歉的样子。
“因为您连教练的工作也一并承担了,老师您减少了编舞的委托数量吧?我明白这样不行,却一直,没能说出口。”
瑠璃的眼眸中,泛起了薄薄的泪光。
“从下个赛季开始,我不会再拜托您当教练了。我会找别的指导者。所以,老师也请去追求您真正应该在的地方吧。”
“真正应该在的地方?”
我是自愿站在这里的。最初或许是迫不得已,但现在是我自己的意愿站在瑠璃身边。我想战斗的地方,就是这孩子的身旁。然而……
“请朋香老师成为世界第一的编舞师吧。”
她告诉我的,是一个我从未设想过的未来。
“……你说奥运会后想解除合同,意思是,希望我继续当编舞师,但教练想换人?”
“是的。如果想找一流的教练,奥运会刚拿完金牌的时候不是最佳时机吗?等世锦赛结束后就太迟了。我会成为世界第一的选手。所以,老师也请以此为目标吧。”
我探寻着自己都无法触及的内心。世界第一什么的,我连做梦都没想过。但是,这孩子,瑠璃,或许比我自己,更高度地评价着我。
感觉持续两天的迷茫似乎消散了,又似乎没有。
我本打算下个赛季也继续担任瑠璃的教练和编舞。所以,听到她说想解除合同,真的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但是,这孩子考虑的,是我独自前行的未来……
“还记得一年前问过的问题吗?老师那时,没有回答我呢。”
我立刻明白了是哪个问题。在重要比赛的前一天,我未经深思熟虑的一句话,伤害了这孩子。在我沉默不语时,
“朋香老师现在,还觉得我是外人吗?”
瑠璃用怯生生的眼神,这样问道。
“我知道自己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也有这是自己造成的自觉。但是,我不希望老师觉得我是外人。”
即使不刻意说出口,那份心意也不会改变。但是,有些事无论如何也无法传达。不说出来,不传达出去,就无法相互理解。
不擅长表达的我们,或许一直以来,都总是欠缺那么一点言语吧。
“我啊,一直把你当作家人哦。”
听到这句话,瑠璃脸上的紧张神色终于消失了。
我曾以为奥运会结束后,一切都会改变。
瑠璃会独自展翅飞向世界,而我则会像以前一样,过着平淡安稳的人生。我以为那样的未来在等着我。
但是,或许,那是我的误会。
我们的道路,或许只是稍微改变一下形态,却依然会继续下去。
“以后的事,之后再谈吧。差不多该去了。你们俩不在,记者会没法开始。”
被雏森双手抓住胳膊,瑠璃离开了休息室。
目送两人离开后,自然而然地与泷川泉美目光交汇了。
我们都是相信自己的选手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天才的教练。
“听说发布会场很大。不去看看吗?”
“是啊。反正瑠璃肯定会发表问题言论,得去收拾烂摊子。”
“听起来很辛苦呢。”
“你也是吧。”
“是的。但是,我得到了比那更多的幸福。”
对这句话,我发自内心地赞同。
从八年前相遇开始,我的舞姬就一直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儿童。
但是,我从未遇到过比她给予的更多的幸福。
比如说,在即将开始的未来里。
无论胜利,还是失败,即使以懊悔和泪水告终,唯有这份心情,应该不会改变。
谢谢你,与我相遇。
谢谢你,选择了我。
我们两人共同完成的一切,都是我此刻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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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久臭鼬 伯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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