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泷川羊] 风之白猿神:众神沙漠

人类与〈机械智能〉展开死斗的〈圣战〉百年后,地球三分之一的土地被沙漠覆盖。少年古城宴,作为九年前谜样毁灭的东京城幸存者,如今成为"大槻商队"一员,乘坐战斗空母"箱舟"生存。某日,宴与同伴离开舰船,发掘圣战时期的遗迹时,作业机械臂触碰到一个圆形轮廓——"神格匡体"。这是能将人类想象力转化为现实力量、召唤神话神灵的终极兵器。宴等人怀揣期待与恐惧,掘出白色匡体,随之与白猿神哈努曼、神秘少女西塔相遇……热风席卷,雷鸣轰响,少年的旅程就此开启。


作者:泷川羊
插画:猪股睦美
翻译: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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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可怕……好可怕……”
宴轻轻地抱住了瑟瑟发抖的少女。
“没事的。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去吧——!”
哈努曼以堪称神速的速度,
向因陀罗挥下了斩击。




时而如无依无靠的蝴蝶般轻盈,
时而如振翅高飞的水鸟般充满力量,
钢铁打造的刀身在空中舒缓地翩翩起舞。



西塔
在哈努曼中沉睡了100年的失忆少女。投身于“箱舟”。

古城宴 
担任“箱舟”维护员的16岁少年。东京城的幸存者。在兰州的遗迹中发现了哈努曼和希塔。



沙利亚·阿多尔
焰光院香澄的副官。对香澄极为崇拜。

焰光院香澄
据说毁灭了东京的焰光院财阀幸存者。率领舰队,以佣兵身份自居,但洗刷家族的污名是其夙愿。


折原祐太
说是宴的同僚,倒不如说是个十足的死党。他是战斗装甲车“亚历山大”的操纵者,自认是“战术家”的16岁少年。

寺田忍
宴的损友们中的二号人物。操纵着战斗装甲车“吉尔伽美什”。自称“轻量级箱舟”的男人。果然还是16岁。

大槻守正
“箱舟”的所有者兼舰长。虽然是连自己都承认的“阴险中年”,但深受船员们的信赖。

琳·图赫斯特 
驾驶雷神因陀罗的匡体驾驶员。“箱舟”最强的战力,是宴等人的大姐头。



箱舟
大槻商队的巡航空母。全长330米。拥有反舰导弹、制导激光等远超常规空母的强大武装。

神格匡体(哈努曼)
直径约2米的球体。一种能根据操纵者的想象力反应并创造出精神屏障的一种——“相”的究极兵器“神格匡体”之一。拥有印度神话中猿神哈努曼的相貌。特征是白色的机体。

匡体驾驶舱
除了各种探查系统和缓冲装置外,还装备了能将操纵者的思维传递给匡体的“具象化框架”。




序章 魔神
第一章 封印的遗迹
第二章 沉睡公主
第三章 剑王
第四章 西塔
第五章 哈努曼显现
第六章 收容
第七章 模拟战
第八章 独立都市沃伦
第九章 浪漫庭园
第十章 战域
第十一章 蹂躏之力
终章 自由之种
后记
解说 火浦功





序 魔神



古城宴第一次见到“神”,是在他七岁那年。
七岁的圣诞夜。
那一天。
他的故乡东京,在天神的震怒中被灼烧殆尽。
那一天的记忆,恐怕永远也不会从他心中消失。
昏暗的虚空中,飘落着纯白的雪。寂静地,却又疯狂地,仿佛执意要将地上的一切污秽彻底掩盖。
而映入宴眼帘的,是这般景象。
如雪崩般接连倾覆的高楼群;将地平线尽头也变为瓦砾的凄怆之风;层层堆积的碎石瓦砾,以及尸体。
听不见声音。人们的惨叫声,或许也被这堆积的雪之帷幕阻隔,未能传达到宴的耳中。寒风吹袭,宴紧紧攥住破损的围巾,伫立在这无声的世界里。
身为工程师的父亲和身为心理学家的母亲,被分解至基本粒子级别,如同花瓣凋零般,在宴的眼前消散殆尽。
被四处逃窜的人们撞倒,宴小小的身体已是伤痕累累,污雪与干涸的血块黏附在身上。
他想拼命呼救,但声带已然破损,只能发出如同咳嗽般的嘶哑声响。
泪水早已流干、枯竭。
他记得,天空中,金属般的月亮,从乌黑的云海缝隙间,诡异地窥探着人间。
结束得如此轻易。
不堪又轻易地结束了。
就连“圣战”都顽强挺立过来的“都市”的军事科技,那被誉为无敌的防卫网络,全都无能为力地败下阵来。
败给了仅仅一位“神”。
那一天,宴确实看见了。
在倾泻而下的铅灰色月光中。
在纷扬不止的白雪摇曳间。
那高耸于摩天楼之上的、“神”的漆黑剪影。
那持续着优雅死亡之舞的十只手臂。
以及那蕴含无尽虚无的三只眼睛。





第一章 封印的遗迹





“快醒醒,宴!”
在格纳库作业平台的阴影下小憩的宴,被一个粗鲁的女声拍打着惊醒。
他从充当枕头的缠头布中抬起睡意惺忪的黑发,用手背揉搓着一张带着几分女性般的清秀线条、容貌俊丽的脸。
他拉下长袍式工装连体服的兜帽,朝声音的方向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从热裤下伸出的修长优美的腿线。与这煽情身材形成鲜明对比的,如同男人般严厉的斥责从头顶砸下:
“宴!给我打起精神来!战争时间到了。‘因陀罗’的指示器和制动踏板,已经修好了吧?”
肉感的美女——琳·杜赫斯特,随手捋了捋她那头剪得短短的男子气金色短发,凑近盯着宴尚未对焦的双眼。



“嗯……琳姐?做了个讨厌的梦。”
“说得真轻松。真想把你这种和平主义者也扔进匡体里试试。我的‘因陀罗’修好了吗?”
“……你好像很高兴?有什么好事吗?”
“当然。这可是一个月以来的第一次实战。大槻那个老狐狸总算肯动窝了……宴!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宴终于清醒了。
宽敞的机库里,整备师和工程师们正脸色大变地四处奔忙。两辆重型战车亮起了灯,能量输送管正被切断。匡体挂架旁围着一群抱着检测板的人,正全神贯注地进行启动准备。
宴跳了起来。
“对、对不起。因陀罗的修理完成了。仪表是完好的,但制动踏板终究只是移动时的装饰,请别太依赖它。”
他从沙色长袍的宽大袖子里取出维修手册,急忙跑向负责的匡体。琳大步跟了上来。
“宴,你小子跑哪儿偷懒去了!”
机械长鹈饲博文在挂架旁叫住他。
“对不起。生活班那些自称是我粉丝的女孩子们,死活不放我走。”
“少胡扯。你哪有那种魅力。八成是一个人寂寞地睡着了吧。”
“这小子,在平台底下躺着哼哼唧唧呢。我把他拍醒,他还迷糊糊地说‘做了个讨厌的梦’。”
“呵呵呵……还真像你的作风。”
鹈饲失笑一阵后,用力拍了拍鼓着腮帮子的宴的肩膀,打圆场似的说:
“算了算了,饶了他吧,琳小姐。现在因陀罗能启动,也多亏这小子努力了。”
说着,他将目光转向悬浮在挂架特殊力场中的球体。
那是个直径约两米的小型金属荚舱。金属蓝色的表面如同水晶般被完美打磨,除了正面一个看似外部摄像头的圆形凹陷外,看不到任何机械感的焊接部分。琳轻轻触碰球面,舱门应声倒下般开启,露出了单人座位。内部集结了电子技术的精华。
神格匡体。
宴他们凝视着的这个球状荚舱,正是此物。
很久很久以前,遥远的过去,曾有一场撼动地球的大战。高度发达乃至过剩的机械智能,与其创造者人类,为了争夺地球的霸权而战。那便是被称为“圣战”的战争。激战将大地三分之一的区域化为沙漠,令文明几乎丧失殆尽。
在那场战争中,人类作为核武器之外的杀手锏所使用的,就是被称为“神格匡体”的兵器。这看似不起眼的小小球体,曾将人类、机械与地球逼至毁灭的边缘。
机械智能与人类。最终,谁胜谁负已不得而知。机械智能们销声匿迹,而宴他们还活着,或许意味着人类胜利了。那是一个多世纪前的事了。真相被封闭在时间的浓雾之中。
咚的一声,琳利落地跳进驾驶座。手指流畅地敲击控制台,检查着高分辨率对外监视器、可变指向性声呐、电磁波探敌系统等设备。
缓冲框架固定完毕,昏暗的舱内依次被启动灯的蓝色光芒填满。最后,琳试了试脚下的制动踏板,满意地点点头,关上了匡体的舱门。
“手艺不错嘛,宴。回去我教你怎么追女孩。你小子底子好,肯定能行。”
“比起那个,请您千万别把制动踏板踩坏了。”
宴用哀求的语调恳求,鹈饲笑了。
球体在空中漂浮游动,缓缓地向着底部升降口移去。两侧相邻的挂架上,又有两架球体启动,紧随其后。
“宴,开舱门。”
听到琳的声音,宴操作了开闭面板。沉重的机库舱门缓缓开启,外界的阳光与热浪奔涌而入。
白热的视野恢复后,一片宛如白色海原的沙漠,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地平线。
欧亚大陆中部,旧中华人民共和国,塔克拉玛干沙漠。
荒凉的不毛之地。
圣战后残存的广袤沙场。
那里便是宴他们赖以生存的世界。
三架神格匡体,向着光、热与沙尘共舞的舞台跃动而去。
十六岁的古城宴,目眩神迷地目送着它们。





无论看多少次,在沙地上航行的航空母舰总让人感到一种违和感,琳这样想。
从沙丘上俯瞰,巡航航空母舰“箱舟”散发着一种罕见的雄壮感。统一为深蓝色的三百三十米舰体,反射着阳光,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但是,无论靠反重力推进能浮起多高,对于出身海洋矩阵的琳来说,船终究还是应该在水上才对。
更何况这艘已兼作居所、浸透着生活气息的空母,更非琳理想的工作场所。即便如此,她仍继续受雇于箱舟担任军人,是出于极为私人的理由。
此刻,琳所乘坐的球体“因陀罗”的监视器上,正映出跟随匡体从箱舟底部起飞的一辆重型战车。
琳确认了后续的两架匡体。
“真一,辛西娅。作战内容,都清楚吗?”
反馈信号转换成语音,在匡体内部回响。
“不知道呀。真一不告诉我嘛。”
“我也不太清楚——”
是年轻的声音。
匡体的操纵者被称为“心者”,需要特殊的能力。而且与匡体的想象力具现化框架的相性也因人而异,所以并非谁都能驾驶。
匡体“奇美拉”的心者是藤井真一,八岁。“阿布娑罗”的心者是辛西娅·斯考特,十五岁。
两人都没受过什么像样的战斗训练,对于实战出身的琳来说,每次都感到相当不安。
“你们两个,听好了,我来说明一下。目标是七公里外,兰州的遗迹。”
辛西娅反问道:
“这附近应该不出产稀土金属……是军事相关的遗迹?”
“没错。好像是圣战时期的东西,规模不大。开采权在罗森费特·兆科公司手里。”
“我们要去抢过来?是强盗呀。”
“不对啦,小辛。兰州原本是沃伦镇的东西。是被坏公司骗走的。我们是要帮他们夺回来,顺便……那个……稍微‘借用’一点出土品,或者说,拿点辛苦费,嗯,就是……”
看着琳苦恼地解释,辛西娅笑着转换了话题:
“罗森费特不是石油相关的大企业吗?听说和都市也有联系。招惹他们没问题吗?”
“这种边境地区应该没部署大军力。大槻说了,拿到该拿的东西就走人,要是他们敢抱怨,就把他们烧成黑炭。”
“还是老样子,十足的恶棍呢。”
“听坏人的话,会变成没良心的大人哦?”
“哟,小辛,懂得不少嘛。不过那种无聊的东西,不学也没关系。有了能保障安全的共同体,才谈得上伦理。为了食物、武器,还有小辛要守护的东西而战。现在就是这样的时代。”
浏览地形数据时,一辆卷起沙尘的重型战车并排行驶到三架匡体旁边。车身较高的外形与其说是战车,更接近电源车或移动指挥车。为了重视机动性,没有使用反重力推进,而是靠履带行进。
战斗装甲车辆“亚历山大”。
这是配属于箱舟的两辆战车之一。装备了对匡体用脉冲激光的钛合金堡垒,确实无愧于王者之名的威容。
琳机上的影像线路接通,映出一个头戴防护镜、看起来活泼的少年。
战车驾驶员折原祐太,轻松地和琳搭着话。
“琳姐,可别把制动踏板踩穿喽。不然更没男人敢靠近你了。”
“……宴那小子,到处乱说。喂,祐太。你搭档呢?”
“吉尔伽美什好像状态不太好,忍那个笨蛋在留守。”
战车手折原祐太,和留守的忍、宴一样十六岁。
但他有着与年龄不符的修罗场经验,自称战术家。不仅会说,有时甚至能展现出连琳也惊叹的判断力,虽是年轻人,却是个备受瞩目的存在。
“祐太,具体的战术呢?”
“知己知彼……这次就用孙子兵法那套。琳姐,用热感应探测查一下敌方的战力。”
琳以熟练的手法敲击了几下自机的控制台。
“……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个较大的热源体,外加五、六辆战车或悬浮车。”
“好,匡体只有一架对吧。那我从正面佯攻突进。琳姐和真一迂回到侧面。只要压制住敌方的匡体就行。辛西娅留下备份。”
辛西娅用撒娇般的声音说道:
“我又干这个呀。莫非祐太是在担心我,怕我受伤?”
“谁担心你啊,笨蛋!有你在只会碍事!”
以祐太的这句话为开端,一阵壮烈的唇枪舌战之后,亚历山大离开了行进路线。用尽所有骂人词汇的辛西娅,粗重的喘息声从通信线路传来。
两人似乎对彼此都有意思,但似乎又没法坦率起来。
“该死的祐太,回头给你下毒!”
“好了好了,知道了啦……”
对扮演少年少女的保姆角色,琳内心烦透了,但看到显示屏上的光点,她还是振作起精神。目标遗迹发掘现场已进入视野。
“抵达C区。辛西娅在此待机。真一,埋伏在右边沙丘的阴影里,准备展开‘相’。”
“了——解!”





横渡沙漠的航空母舰“箱舟”的舰桥上,司令部集中于此。
战斗分析室、战斗情报室、作战司令室,由浮着金属锈迹的电梯和狭窄的通道相连。
本该避免过于集中……或许是所有者太随性了?一边想着这种结构问题,宴走进了作战司令室。
在布满墙面屏幕的房间中央,被评价为“随性”的所有者正斜靠在躺椅上看书。
他身着黑色军服,领口别着中尉军衔章。身材高大,五官轮廓深邃,但墨镜和唇上胡须却让他看起来十足可疑。
大槻守正。箱舟的所有者,也是宴他们商队的领导者。
圣战结束后,即使大地有三分之一沙漠化,人类还是幸存了下来。幸存者们结成团伙,自给食物,确保住所,维系着未来。渐渐地,都市复兴,秘密结社,以及掌控物资的企业也开始崭露头角。
宴他们的商队,可以说是游走于这些实力派之间的行商。发掘武器冢、废墟、遗迹、矿山,从出土物中贩卖有价值的物品。水、食物、武器、机械零件、杂货、药品、燃料、天然资源,有时甚至贩卖武力。
凭借领导者的独到眼光,从各地聚集来的各种人才成为这个商队的成员,宴也是凭其作为工程师的本事被大槻看中并收留的。
纯粹追求自身的利益。除此之外不受任何束缚,成为了自由之民的同伴。
“中尉。古城宴,前来报到。”
军组织之类早已灭亡,并无实际长官的这位“中尉”合上书,抬起颜色很深的墨镜,睡眼惺忪地看向宴。这个男人的难以捉摸,简直堪称传奇。
“啊,来得正好。”
“有什么任务吗?”
“嘛,算是吧。总之先参观一下。”
对搞不清状况的宴,在房间角落、被雷达显示器青白光芒包围着的江守明彦开口了。
“他说让我们在这儿看琳他们的战斗。”
旁边,寺田忍一脸沮丧地杵在那里。他本是战车手,以端正的容貌为卖点,自称“箱舟第一美男子”。此刻本该出现在监视器画面中的少年。
“忍。你怎么在这儿?”
“我心爱的吉尔伽美什大人闹起床气呢。肯定是低血压。能不能给我换点高纯度的机油?”
“你也是来参观的?”
“嗯。”
环绕墙壁的主面板上,实时显示着出击四机的影像。宴他们看了过去。
兰州的遗迹。能看到半埋在沙中的塔状建筑和发掘器材。
面对稀疏驻扎的罗森费特公司战车部队,那辆熟悉的四方形车辆径直冲了上去。
“祐太那家伙,真没创意——”
“好戏现在才开始。请看右边。”
江守将摄像头转向,放大了琳他们的匡体。
在沙丘的阴影中,琳的神格匡体“因陀罗”正欲展开“相”。
青白色的光粒子聚集,包裹住金属球体。伴随着剧烈的振动,月光般的光辉伸向天空,形成了一个约三十米高的巨大人形,稳定下来。
雷神因陀罗。
古代印度教典《梨俱吠陀》中登场的雷霆之神,其姿态便在于此。
筋骨强健的茶褐色身躯,赤铜色的铠甲,烈火般倒竖的红发,炯炯有神的目光,手中握着释放雷霆的武器“金刚杵”。
统领楼陀罗神群,讨伐恶龙弗栗多的英雄神。
赞歌如此咏唱:
『固定摇动的大地,镇压狂暴的山峦,扭曲空间,支撑苍穹……人们啊,他正是因陀罗神。』
这是匡体响应琳的想象力,创造出的被称为“相”的力量具现。
那伴随着鲜活真实感的影像,被认为是一种包裹驾驶者的精神屏障。能够抵御包括核攻击在内的一切物理攻击的超次元防御壁。
或许当人类想象绝对的强者时,“神”这一概念最为形象。因此,匡体都被设计成必定呈现古代神话中神祇或恶魔的姿态。
真一的匡体“奇美拉”,也同样展开了“相”。四足,拥有狮子和山羊的头,尾巴是巨蛇。这正是希腊神话中蹂躏吕基亚王国的魔兽奇美拉。
宴不知不觉地,目不转睛地盯着箱舟的显示屏,凝视着匡体散发出的、那近乎不祥的存在感与威压感。
“宴君,流口水了哦。”
“哎?”
“是羡慕得不得了吧,想驾驶匡体。眼神都出卖你了。”
被大槻一语道破,宴狼狈不堪。
“不是的。只是……”
“只是什么?”
“我只是在想,要是控制不了那股惊人的力量,可就麻烦了。”
宴慌忙搪塞道,脑海中却掠过记忆里那异形的身影。像是要挥开那记忆似的,宴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动向。
面对佯攻的祐太,印有罗森费特公司标识的战车队开始了迎击。在开始诱敌后退的亚历山大周围,沙柱冲天而起。
战车队的后方,遗迹建筑的阴影中,光芒猛地腾起,展开“相”的敌方匡体站了起来。
是“独眼巨人”。希腊神话创世记中出现的一目泰坦巨人。
那是个沾满泥土的青黑色巨人。
亚历山大立即发射了对匡体用激光,但独眼巨人毫不在意“相”被直击产生的紊乱,继续前进。
将战车队展开在两翼的独眼巨人,分开沙海,向着亚历山大笔直冲去。
“不妙啊。这匡体相当硬嘛。”
看着影像,江守担心地嘀咕道。
神格匡体的攻击力,理应能一击贯穿任何厚度的钛合金装甲。
想象着无处可逃、被压扁的亚历山大,宴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独眼巨人以令人不快的摇晃动作,将手伸向战车。
“糟——了!这下完了!”
祐太的叫声传来。
有一个眨眼的空当。
独眼巨人的巨大身躯猛地被狠狠撞飞,头朝下栽进沙尘之中。
琳的因陀罗,傲然屹立在彼处。赤黑发间锐利的眼睛闪烁着光芒。
琳的喊声传来:
“要用‘属性’了!祐太、真一,散开!”
威武雷神的右手,金刚杵上磷光洒落。如同挥剑般将其大力一扫,炫目的电击便朝着独眼巨人迸射而出。
所有匡体都具备各自神祇拥有的攻击特性。被称为“属性”的东西,例如因陀罗的雷霆,奇美拉的火焰等,各个匡体有所不同。
但像因陀罗的雷这般强力的“属性”,即便在这个世界也属罕见。
噼啪——轰!
伴随着仿佛要撕裂大气的壮绝声响,白色的闪电直击了独眼巨人的全身。巨躯丑陋地痉挛着。
嗡——随着一声电子音,敌方的“相”消失了。只留下一个烧得焦黑的荚舱埋在沙中,冒着烟。
仅仅一击。雷击的余波将沙丘挖成了弹坑状。
敌方部队开始像被踩踏的蚁群般动摇。战车与匡体,胜负在开战前就已分明。即便是一个中队的战车部队,能否与一架匡体周旋都成问题。
亚历山大和奇美拉,不失时机地展开波状攻击。切入敌阵内部,煽动混乱。敌部队被火焰和激光玩弄于股掌,失去配合,只能胡乱地倾泻炮弹。
“胜负已定。”
大槻在箱舟舰桥上满足地低语的同时,敌人调转方向,舍弃遗迹开始撤退。
看到因陀罗有追击的迹象,大槻从舰桥发出指示。
“不必追击。请控制遗迹即可。”
通信机那头,琳立刻顶了回来:
“他们会逃回本队!应该在他们呼叫援军之前,在这里解决掉!”
“即使在这里全歼,联络中断也是一样的。别做无谓的杀生了。”
大槻一副了然于胸的口气说道,琳显得很不情愿。咂嘴和抱怨,小声地从通信机里漏了出来。宴和忍不由得憋住了笑。
“琳姐好像欲求不满呢。还是别靠近为妙。”
“那人对中尉总是欲求不满啦。嗯——,这就是青春啊。”
“忍君,你说了什么吗?”
“不,完全没有,什么也没说。”
对着慌张的忍,大槻转回那一如既往温和无害的笑脸。
“话说回来,忍君,宴君。看到那帮人搬进遗迹的发掘机具了吗?”
“呃……碎石机和固定剂池,还有两、三根作业用的机械臂吧。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能用吗?”
“只要操作系统兼容就能用……不过……”
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在忍和宴的脑海里膨胀开来。大槻扫视了两人一眼,轻描淡写地宣布:
“箱舟接下来要去袭击西南方绿洲驻扎的敌军本队。你们俩下去,接手发掘作业。”
“诶——!!”
“骗人!”
“就我们两个?”
“再带一个人去也行。大概两三天就回来。我会把吉尔伽美什调整好放下去,你们就在那儿过夜。那么,加油吧。”
大槻像宣布既定事项般淡淡说完,便打着哈欠回去看书了。





“……所以,我也要!?”
折原祐太因这过于不合理的事态,身体颤抖着说道。
“你说什么呢,祐太君。我们不是发过誓,无论喜悦还是痛苦,都要三人共同面对吗?”
忍立刻插科打诨地糊弄过去。
“我记得分配好像是,我负责喜悦,你们负责痛苦来着?”
“又——来了,说这么冷淡的话。不过,辛西娅就喜欢你这点哦❤。”
“……杀了你!”
固定剂喷雾罐,击中了眼眶湿润的忍的面门。瞬间,发掘器材的投掷大战开始了。
“混蛋!犯不着害羞到用扔的吧!果然被我说中了!”
“吵死了!留着你对我没好处。就让我们今生在此永别吧!”
“痛!你这混蛋!看招,扳手炸弹!”
“喂——!你们俩别闹了!”
面对乱飞的工具,宴厌烦地喊道。
“本来就热得要命了。别再干这种累人的事了!”
兰州的遗迹。炎炎沙漠中孤零零残存的古代军事设施遗址。
宴、忍,以及被无辜卷进来的祐太三人,继续着从沙中挖掘古代建筑、寻找可用物资的作业。
规模不算很大。像是在岩盘露出地表的地方勉强建造的前线基地。
费劲抢是抢来了,但罗森费特公司似乎已经把大部分物资都挖得差不多了。
沿着似乎是司令塔的建筑,挖了竖井,搭起了脚手架。擅长机械的宴驾驶着多关节作业机械臂向深处挖掘,下面的两人则用固定剂加固易坍塌的地质。就这样分工合作继续发掘。
从箱舟下来,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
被大槻直接下令的宴和忍暂且不论,对莫名其妙就被两人拉下水、丢在舰外的祐太来说,实在没什么意思。
外加气温超过四十度。直射阳光会灼伤皮肤,所以长袍和缠头布也不能摘。
干活的手越来越慢,与之成反比,抱怨的嘴倒是高速运转起来。
“刚从亚历山大下来,就被你们拖下水。你们给我记住。这仇,我一定会用能想到的所有阴险手段,彻底报回来的。”
“祐太,你不擅长那种事吧。倒不如说是大槻先生的专长。”
“我可是战术家!我要让你们再也睡不安稳!”
“祐太,忍。快干活啊。一点进展都没有嘛。”
“装什么乖孩子,宴。说到底,你这家伙长得跟女人似的,性格却烂得要死!”
“就——是,都怪宴!”
“冤枉啊!惹中尉不高兴的,还有说要拉祐太下水的,不都是忍吗?”
“果然是你小子!杀了你!”
脚手架上的工具大战再度上演。
在多关节机械臂的操作席上,宴默默地扳动了操纵杆。钢铁的手臂发出轰鸣,带着风声,从还在进行无聊争吵的两人头顶擦过。两人的动作瞬间静止了。
“热。累。肚子也饿了。我只想早点回吉尔伽美什那里去。”
举着扳手和钳子石化了的两人,被宴的气势压倒,放下了手。
“哦、哦。”
“你这家伙,时不时还挺有气势的嘛。”
三人自从在大槻的商队相识以来,总觉得意气相投,经常一起行动。并非真心互相仇视地吵架,更像是打闹的程度。
但是,就连这打闹的余裕,似乎也敌不过疲劳,祐太瞅着脚下,瘫坐下来。
“我说,差不多该挖到格纳库大小了吧?”
“是啊。已经挖了有十三米了。土质也变软很多,再挖下去,最坏的情况,祐太你会被活埋。啊——,光是想象就讨厌。”
“别担心,你们两个。到时候我会好好给你们立墓碑的。”
“混蛋!杀了战术家会祸及子孙的!啊——,气死了。我们为啥要干这个啊。话说这种边境的小破军事设施,怎么可能有像样的东西。”
“不,说不定埋着不少未爆弹呢。中国大陆中部这地方,可是圣战时期的激战区啊。”
“你这乌鸦嘴,倒是一套一套的嘛。”
“要是被沙流冲走,以裸露状态埋着就完了。宴用那大爪子捅到引信,然后‘轰’……”
“……一点都不好笑,一点也不好笑。”
哐当!一声坚硬的金属碰撞声响彻四周。
多关节机械臂的动作不自然地停止了。
心脏仿佛也停跳般的沉默持续着。忍和祐太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向宴所在的机械臂控制台,同时尽量不去看下方。
“喂,宴。怎么了?”
“……好像,打到什么硬东西……”
“该不会真是导弹吧?”
“不知道。忍,启动吉尔伽美什的压缩机,把底下的沙子吸上来。”
忍脸色发青地走向升降机,祐太则心有余悸地将作业臂前端接上吸嘴。
持续了近一小时的吸沙作业,真是糟透了。
都怪忍做了多余的猜测,三个人都心神不宁。一边推进作业,一边各种不祥的妄想无限膨胀。
“箱舟是去袭击敌方本队了吧。该不会是逃到安全区,然后趁这工夫让我们来挖危险品……”
“不,那个阴险中年的话,还真可能这么想。中尉那人,在吝啬和阴险方面可是出了名的。不过只要沉默地坐着,倒也能装出个有品位的帅大叔样。”
半是真心地背后说着坏话。
“喂,东西出来了。”
正如忍所说,沙中开始浮现出带有弧度的金属轮廓。周围,富含石英质的沙粒在大气中飞舞,反射着阳光,如鳞粉般闪闪发光。看来不像是导弹之类的东西。
在一旁看着作业进展的宴,虽然松了口气,却同时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心脏怦怦直跳。原因不明。简直像是被什么人催促着一般。宴抑制不住冲动,跳下了洞穴底部。
漏斗状的穴底地面松软,落脚点也不好。直到适应了吸气阀的马达声和弥漫的沙尘烟雾,他才终于能动弹。
那莫名的心悸并未停止。高涨的情绪和毫无来由的不安,在宴的内心共存。
沙尘的缝隙间,平滑曲面的金属一闪而过。那形状似曾相识。身体像是被吸引般向前倾倒。
沙中,它缓缓地现出了身影。
在漫长的时光中,沉睡于沙海之下的它,终于重归现实世界。
它与宴相遇了。
一阵战栗窜过宴的脊背。那战栗直冲喉咙,化为言语脱口而出:
“这难道不是……匡体吗……”






第二章 沉睡公主





诡异的黑暗中,焰光院香澄伫立着。
并非真正的漆黑。四处点缀着磷光,照亮了潜藏其中的异形之物。
虽看不真切,但在那滑腻而充满兽性的一举一动间,却能瞥见覆满鳞片的四肢、从背上渗出的脓液、以及扭曲怪异的翅膀。
黑暗的尽头无从窥见。在这仿佛延伸至地平线彼端、永恒终结的暗影世界里,唯有她一人被困其中。
她是个细眉凤眼、纯和风气质的美人。白皙的肌肤格外显眼,身披艳丽的飘逸小袖,丰润的乌黑长发在脑后束起,垂于背后。年约二十上下,恰似一朵绚烂绽放的鲜花。
她手持一柄长刀。
不见丝毫畏惧。唯有她四周,仿佛荡漾着一股紧绷而清冽的气息。
黑暗开始骚动。魔性之物一齐苏醒,发出痛苦的呻吟。
香澄短促地吐出一口气。
“吾不喜拐弯抹角。若有话要说,直言便是。”
从那可爱的唇间漏出的话语,却带着男子般的威严。
黑暗仿佛嫉妒她的美丽般,再次翻涌。响起的已非野兽之声,而是分明的人语,从各处传来。
“好烫……”
“痛啊……”
“身体在崩溃……”
“焰光院……”
“被诅咒的一族啊……”
“还要牵连多少人死……”
“我的手臂……”
“杀了多少人……”
“一千人吗?”
“一万人吗?”
拖曳着无尽般的语调,怨恨与抽泣声持续不断。
听到这些声音,焰光院香澄的脸颊第一次出现了动摇。她像是要挥开杂念般,倔强的双眸凛然生辉,右手所持的日本刀微微出鞘。
“玩笑过头了。吾可无暇奉陪这幻力(玛雅)的拙劣模仿。”
摆出正眼架势,凄厉的鬼气笼罩了她。
噗的一声,四个磷光点围住了她。背靠磷光,异形的怪物们显现了。
四只妖怪。扛着大镰的斩首人、披着斗篷的鱼、狼面男子、以及下半身正在融化的婴儿。
斩首人如同吐出瘴气般开口道:
“失手了呢,焰光院。”
“是指那个遗迹吗?”
“没错,正是封印遗迹的事。”
“听说被哪个无名小卒抢走了不是?”



另外三只怪物也相继开始口吐人言。香澄慎重地一一反驳。
“兰州的遗迹,未必就是那个吧。”
“不,不会错。”
“那里正是我等寻求之地。”
“别开玩笑了!让我等搜索了那么广阔的区域,事到如今才说确定了地点?”
挺着瘢痕累累的腹部,赤子用冰冷的目光睥睨着香澄。那是占据绝对优势者对弱者投去的眼神。他似乎丝毫未将香澄的怒气放在眼里,简直如同微风拂面。他继续以沉默施压。
“焰光院啊,时光在流逝。”
“速速夺回为要。”
“望你竭尽全力,不惜性命。”
只告知了必要事项,感觉四只怪物正急速远去,香澄重新摆好刀势。
“且慢!那里究竟封印着什么?竟有如此危险?像你们这等拥有力量的存在的,又在畏惧什么?那东西当真如此可怕?”
魔性的身影已然消失,唯有远去的声音从无明的黑暗中传来。
“是魔。”
“封印着魔啊。”
“绝不可让其复苏。”
“快,我的手足啊。”
气息消失了。香澄唰地一转刀柄,将白刃收归鞘中。充盈于她内心的某种东西,噗地一下消散了。嫌恶之感如同沉淀般淤积在香澄心中。
“魔?无聊。妖妖怪怪竟会惧怕魔?”
就在她低语的瞬间,天地感觉骤然颠倒。强烈的失重感袭来,她昏厥了过去。那是一种仿佛坠入地狱底层的恐惧。即便失去意识,黑暗依旧持续着。





“焰光院大人,焰光院大人。”
伴随着充满担忧的低沉声音,焰光院香澄苏醒过来。眼前是副官沙利亚·阿多尔那张写满忧虑的脸。平日里焕发着青春光彩的金发青年,此刻却像迷路的小狗般忐忑不安。
“焰光院大人,您身体是否有何处不适?刚才您似乎做了很痛苦的梦。”
“……无妨。只是有些疲惫罢了。”
回答的同时,香澄迅速把握了现状。
她发现自己正身处自己的旗舰“白莲”的舰桥上,身体倚靠在指挥席中。
以副官沙利亚为首,聚集在舰桥的主要部下们,都如同切身之事般担忧地凝视着香澄。
此处距离兰州遗迹西南方三十多公里。在据称以数百年周期在沙漠中移动的绿洲旁,驻扎着焰光院直属的部队。
这是一支日系资本的佣兵部队。运营全权委托给焰光院香澄。现在的雇主是罗森费特公司。他们正是驻扎在兰州遗迹部队的本队。
附近有一座依靠贸易和水源勉强维持生计的郑凤镇。在石造小镇粗糙的外墙边,香澄他们的两艘巡航战舰正下锚停泊着。
看来自己是做了噩梦。不,那并非梦。黑暗中的怪物们拥有确凿的存在感。
“现状有无变化?”
香澄一问,操作员们便陆续开始回答。
“白莲、残莺均无异常。”
“从绿洲的补水,还需一小时。”
“派往郑凤镇的部队尚未返回。”
“外气温四十一度,气压有骤变迹象。可能出现沙尘暴。”
“令出发准备加快。待郑凤的补给部队一返回,即刻前往兰州。”
利落地发出指令后,她拿起靠在指挥台上的白鞘日本刀,向沙利亚使了个眼色。
离开作战司令室,走在毫无装饰的通道上。沙利亚如影随形。待到只剩两人,香澄开口道:
“沙利亚,它们来了。”
仅此一言,沙利亚那如年轻鹰隼般的脸庞顿时绷紧。
“那么刚才的是……”
“嗯。是使用了圣共感网络进行的接触。果然它们掌握着圣战前失落的技术。”
圣共感网络。
那是在将地球逼至毁灭边缘的大战之前,层层环绕地球的情报服务网络。通过将五感直接与电脑连接,能以意识与意识直接对话的形式传递信息。类似于科学性的心灵感应。
香澄方才体验的世界,是通过向视觉输送电信号而产生的虚拟空间。看来即便战后,系统本身仍残存下来,不为人知地存在着。当然,这在现今已是失传的技术。
“真是故弄玄虚的家伙。”
“真是越来越不能掉以轻心了。”
“它们说务必要夺回兰州。从兰州撤退下来的那些人怎么样了?”
“已下令他们谨慎行事。众人士气都很消沉。毕竟驾驶『独眼巨人』的心者马多克很有人望。”
香澄长叹一声。
“是我的责任。没能分配足够的战力给他们。想必他们心有不甘吧。”
香澄垂下了眼帘。沙利亚咬紧了嘴唇。
(您太过责备自己了。)
沙利亚在心中低语。他仿佛看到香澄只选择将毒素积存体内,任由美丽的姿态被侵蚀。而自己却只能静观。这种无法分担香澄所背负的、深不见底的痛苦的悔恨,令沙利亚焦躁不已。
不知是否察觉了沙利亚的心思,香澄继续说道:
“大槻守正,是何许人也?”
“作为商队而言规模颇大,在那行当里似乎是个有名号的人物。本人则谜团重重,经历方面……”
“但愿是个有分量的对手……解除马多克队的谨慎令。复仇战时,让他们打头阵。”
沙利亚顿时容光焕发,深深低下头。
“非常感谢您。”
焰光院香澄虽为女性却能统帅私军,或许正源于她与士兵之间深厚的信赖关系和人望。她身上兼具一种令人难以亲近的凛然气质,以及不可思议的领袖魅力。
年轻的沙利亚用充满沉醉的表情凝视着香澄的背影。在自家房门前,香澄停下脚步。
“我稍作休息。还有其他事吗?”
“这次的事,需要向罗森费特的上层报告吗?”
“不必理会。他们不过是形式上的雇主罢了,一群傀儡。”
香澄反手关上门,像是要吐掉什么似的说道。
“迟早要揪出线头,把那些傀儡师们拖出来示众。”





那是白色的神格匡体。
对外摄像头的外缘,刻着制造编号、型号以及相形态。
能够读出是“哈努曼”。
哈努曼,是印度古代叙事诗《罗摩衍那》中登场的猿猴之神。相传是风神之子,能自由翱翔于天空,也是中国《西游记》中孙悟空的原型。
传说中,他也是曾帮助英雄罗摩,为夺回被魔族掳走的王妃而只身攻入楞伽岛,与魔王罗波那展开死斗的英雄神。
“这家伙会变成那只大猴子是吧。”
祐太望着从漏斗状坑底吊起来的球形荚舱说道。
兰州,遗迹。
如同沙漏一般,埋藏年份份量的沙粒正从匡体上悄无声息地滑落。
它被直接放置到重型战车吉尔伽美什的后部驾驶舱旁,接上了一束听诊器般的传感器管线。
尽管长年沉睡,表面却不见一丝伤痕或锈迹。拂去附着的沙尘,便露出了如白色大理石般的光泽。
“白色的匡体还是第一次见呢。”
宴出神地低语道。黑色、蓝色或灰褐色的机体倒是见过,白色却没有。
匡体本身是超高技术的集大成之物,在圣战后的现今已无法制造。莫说是创造“相”的机制,就连其动力、材料、制造工艺等诸多方面都暧昧不明。机体的着色方法自然也不得而知,但哈努曼的白色,宛如名匠烧制的瓷器,美丽由内而外透出。
站在匡体旁的两人,听到战车里的忍用扩音器喊道:
“和功能分析仪的连接,我这边搞定了。你们那边呢?”
“这边也好了。”
宴他们正要进行的,是匡体的功能检查。
匡体以现有的技术力无法制造。也就是说,要获得匡体,要么去都市花令人瞠目结舌的巨款购买,要么就只能从某处发掘出来。而发掘出的匡体,也半数都是损坏遗弃或动力耗尽的,普及率低得可怕。
宴他们现在正要探查这具刚挖出的白色匡体,是否堪用。
宴和祐太回到吉尔伽美什的驾驶舱,忍把耳机扔了过来。宴戴上耳机,在副驾驶座坐下。
“好了,忍。开始吧。”
“好嘞。”
忍操作了几下控制台面板,战车后部单元装备的机械手开始运作,将一千度的热源靠近匡体。
通过连接在匡体上的传感器管线,匡体内部的反应被传送到宴的耳机中。
哔的一声,匡体的装甲感热系统苏醒了。对外摄像头、红外线感压系统、广域可变指向性声呐等相继启动,收集外部信息,传送到中央计算机。
非常事态应对程序启动,蓄积能量涌入动力炉。辅助悬浮系统开始运作。
哈努曼进入了准临战状态。
“成功了!它还活着!”
宴激动地喊道。
“厉害啊。真是名副其实的'出土文物'。大家肯定会吓一跳的。”
祐太也难掩兴奋地说道。忍将机械手收回,调整着面板。
“宴,我要提高集音传感器的灵敏度。能听到什么?”
宴闭上了眼睛。
听到了沉睡数百年后复苏的神之鼓动。
齿轮、轴、凸轮咬合的声音。光子涡轮叶片旋转的静谧声响。解析计算机高速运算的电子音。指示器的警示音。
也有许多不明来源的声音。在宴听来,仿佛是寄宿于球形金属中的神祇,正发出复活的喘息。
宴陶醉在这些声音里。真想就这样一直沉浸在这机械之神的脉动中。
脉动?
宴的耳中捕捉到一个异常的声音。是心跳声。听到了血肉之躯的人类心脏的搏动。即使反复眨眼,声音也未曾消失。
“什……么……这是?”
毫无疑问是心音。还能听到缓慢的呼吸声。缩小音域,甚至能捕捉到内脏器官的声音、血管中血液流动的声音。
“怎么了,宴?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了吗?”
宴猛地一下站起来,扔掉耳机,激动地抓住祐太。
“有人!里面有人!心者还被留在里面!”
“喂,难受死了,宴。”
“冷静点。听错了吧。都埋了上百年了。就算真有人留下,也早成佛了吧。”
“不对,他还活着!”
宴硬把耳机塞过去。两人轮流戴上,脸色都发青了。
“真的。确实能听到心跳声。”
“为什么还活着?是亡灵吗?”
听到两人开始用多重语音诵念起法华经和般若心经,宴烦躁地怒吼道:
“喂——!看传感器显示啊。匡体内部保持着极低温。是冷冻冬眠装置!”
发现哈努曼时的那种奇异兴奋,再次攫住了宴。
一种火烧火燎的焦躁感驱使着宴。
他转向吉尔伽美什的运算辅助计算机,调出几个程序锁的基本模式。
“你要干嘛?”
“打开它,把那匡体打开。”
“没有心者从外部能打开吗?”
“没问题。理论和操作步骤,我都从鹈饲先生那儿学过。三十分钟内我就能把程序编出来。”
有种异样的东西在加速宴的心跳。
“等着吧。现在就来救你!”





“3……2……1……点火!”
随着口号声,宴将程序滑入匡体的环境管理计算机。
砰的一声闷响,被内部气压顶住的舱门倒了下来。在旁边发呆的祐太险些被压扁。
“好险!宴!你小子跟我有仇是吧!”
“你亏心事做得还少吗?而且我用了紧急脱离用的程序,早就提醒过你很危险了吧!”
宴嘴上回着话,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白色的匡体。
舱门打开的哈努曼,正不断从内部释放出大量冷气。透过水蒸气,可以看到驾驶舱里点亮的启动灯模糊地闪烁着。渐渐地,驾驶席以及横卧于其上的娇小人影朦胧可见。
宴等不及地跳上舱门,直接跃入了冻结的驾驶舱。忍和祐太制止的声音,他根本没听进去。
由于急剧的温度变化,内部已是水汽弥漫。被缓冲框架包围的驾驶席,还笼罩着气化的蒸汽。宴挥动长袍宽大的袖子,驱散雾气。
宴有一种预感。
预感到将遭遇某种重要的东西。
预感到将与深深影响自己命运的事物相遇。
以及,巨大试炼的预感。
他感觉到命运的齿轮,已在看不见的某处开始转动。
高昂的情绪包裹着宴,让他行动大胆起来。仔细想想,率先跳进不明底细的匡体这种行动模式,本不是宴的风格。倒像是抢了祐太的戏码。想到这点,宴露出了苦笑。
雾气缓缓散去。
如同褪去面纱一般,横卧在座椅上的人影显现出实体。
“啊……”
宴体验到一种大脑核心逐渐麻痹的感觉。他明白身体正变得僵硬。连舌头都麻木了,编织不出话语。甘美的陶醉感在胸中扩散开来。
是位少女。
一位可爱的少女横卧在驾驶席上。
全身蒸腾着白色的寒气,眉头微蹙仿佛有些痛苦,樱色的嘴唇轻轻闭合,少女就沉睡在那里。
年纪大概和宴一样,十五、六岁吧。白色丝绸长裙外,披着带有刺绣的蓝色披肩。从齐肩剪短的黑发来看,应该是有东方血统。有着百合花般虚幻的美貌。或许是因为低温,肌肤如蜡般白皙。
她浑身散发着一种仿佛误入凡尘的女神般的气质。
被哈努曼守护的女神。这样的印象浮现在宴的脑海。
“嗯……”
少女轻轻翻了个身。从痛苦的表情来看,她似乎正被某个噩梦困扰着。
意识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战战兢兢地触碰了少女的额头。
少女的身体轻轻抽动了一下,有了反应。深邃如黑水晶般的眼眸睁开了。视线在空中游移了两三次,焦点对上了宴,她仿佛受惊般绷紧了身体。
“别怕。”
宴慌忙说道。他拼命地想将心中涌出的思绪化作语言。
“我是古城宴。不是可疑的人。是你的同伴。”
“同……伴?”
“对。”
“同伴。太好了。我……终于遇到同伴的人了呢。”
少女像是松了口气般喘息着。思绪似乎还未完全清晰,她朦胧地低语起来:
“总觉得……做了个很可怕的梦。在只有星光的黑暗世界里,遇到一个非常巨大的人的梦……我们,一眼就明白彼此是天敌。我想赶紧朝不同的方向逃走,可是那个巨大的人,我越逃,他却离得越近。然后头变得好痛,看到了好多东西……好多的人、火、船,还有高高的塔……”
诉说的同时,少女微微颤抖着。眼中涌上了泪水。露出了像被遗弃的流浪猫般寂寞的表情。
“好可怕……好可怕……”
她似乎对某种东西恐惧至极。
宴无法抑制奔涌的感情,轻轻抱住了少女。话语不由自主地从口中滑出:
“没关系。我一定会保护你。”
少女一瞬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看到宴认真的眼神后,脸颊染上红晕,将头靠向了宴。或许是安心了,她倚靠着宴,再次开始发出沉睡的呼吸。
虽然也脸红着,宴却无法放开少女。
在匡体的入口处,祐太和忍正一脸坏笑地偷看着。
“真受不了!你这偷跑的混蛋!”






第三章 剑王





夹杂着沙粒的热风拂过脸颊。
在箱舟的弹射甲板上,站着大槻、江守和琳三人。他们是大槻商队事实上的领导核心。
箱舟一直以来都是遵循大槻的基本方针,由江守负责技术层面,琳负责执行层面来运作的。
三人都穿着遮热外套,手持高性能双筒望远镜。朝着箱舟行进的方向,几次切换放大倍率后,郑凤镇的石砌外墙映入眼帘。两艘巡航战舰紧靠着外墙停泊着。那是焰光院的佣兵部队。
"情况不妙啊。" 大槻喃喃道,对着军帽上的麦克风说:"引擎停止。保持一级战斗配置待命。"
一阵轻微的冲击感传来,空母停止了航行。
江守抱着头呻吟道:"真是失算。没想到这种边境地方居然部署了两艘战舰。战力相当可观。"
琳也放下望远镜说:"大概是契约佣兵吧。跟保安公司可不是一个级别的。能看到两门主激光炮,舰桥下方无数的电磁轨道炮,还有大型导弹发射井。说不定还搭载了核弹。打舰队战的话,我们毫无胜算。他们的匡体数量恐怕也比我们多。"
"别尽说些丧气话。不过,还是要打的意思吧?" 江守厌烦地抬头看着大槻。
"怎么办好呢?" 大槻的口吻仿佛事不关己,悠闲地用望远镜望着无关的方向。
"喂喂,你给我振作点。大不了举白旗投降算了。"
"开什么玩笑。可是我们先挑事的。不过话说回来,这次确实有点棘手啊。" 琳遗憾地说道。她在这一带的判断很准确。如果是个有勇无谋、不懂审时度势的战斗狂,大槻大概也不会任用她吧。
正当三人绞尽脑汁时,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原来你们在这儿啊,野丫头!"
阿扎姆·阿尔哈扎德从连接舰载机指挥室"岛民"的紧急楼梯上走了下来。他是个红脸的伊斯兰系男子,肥胖的身体将长袍的前襟撑得鼓鼓的。这身打扮本是祐太他们学着赶时髦的仿效对象,但穿在这个男人身上,怎么看都像个破麻袋。
"凭着安拉起誓,琳,我有话跟你说。听说你又弄坏了神格匡体的仪器?"
琳一脸厌烦地躲到大槻身后。"救救我。我最不擅长应付那种油光满面的中年人了。"
"我也是中年人啊。" 大槻若无其事地把她推开。
"躲也没用。大体上说,你真该跟伊斯兰女性学学什么叫端庄。你知道匡体一个零件要多少钱吗?够买你好几十件那种军装夹克了。你到现在弄坏几个了?"
"对、对不起。" 琳装作乖巧地道歉。阿扎姆负责箱舟的财务。在都市的补给以及与企业间的金钱交涉,全都由阿扎姆负责。他是个十足的节俭家,也是个唠叨的主。
"不——行,今天说破天也不能光道歉就算了。正好中尉也在,我提议把这女人的薪水削减百分之十,挪作修理费。"
"我觉得可以。"
"魔鬼!恶棍!冷血动物!"
"那就再减百分之五吧。"
琳沉默了。压低声音嘀嘀咕咕地抱怨着,不想让人听见。"不过是个制动踏板,居然从功能、道德到金钱方面全责备个遍。这船上全是性格恶劣的家伙!"
看着这场争执,江守一脸无语地说:"这种时候你们还真有闲心闹着玩啊。"
大槻终于放下了望远镜。"不是在玩。是在等。"
"等什么?"
"沙暴。"
听他这么一说,才注意到强风已经开始吹袭。沙尘卷起,视野渐渐模糊。
对于大槻淡然的回答,阿扎姆脸色阴沉下来。他不满地窥视着大槻的脸。"又要开战了吗?"
"大概吧。"
阿扎姆望着战舰,小声抱怨道:"哎呀呀。也不知道一发导弹要多少钱。"





钢制的刀身,在空中缓缓舞动。
这并非仅是装饰用的佩刀,而是淬炼出寒光利刃的实用刀。
如蝴蝶般飘忽不定的动作,从上段到下段。
如飞鸟般充满力量的挥动,从下段到上段。
在虚空中划出圆弧旋转,翻飞间,从意想不到的角度突刺而入。
仿佛要刺破空间般,在一点静止,下一瞬间则以闪光般的速度向左右挥出斩击。
再次回到原本舒缓的流动,刀柄轻转,收归黑檀木制成的白鞘。
那是奇妙的动作。
带来如同梦境一幕般非现实感的动作。
随着咔嚓一声轻响收起银色的刀身,焰光院香澄吐出了一大口呼气。
包裹在华丽白色小袖下的纤瘦肩膀垂落下来。
她是位带着凛然清新气息的女性。
"真是精彩。" 副官沙利亚站在舰长室门口。他是个高个子的金发青年。
"您的剑术似乎又精进了。恐怕像我这样的,连做仕太刀(陪练)的资格都没有了。您是能抵达更高境界的人。"
"没那回事。我还有很多要向你请教的地方。我很倚重你。"
"焰光院大人。若有一日我等成为累赘,届时请毫不留情地舍弃。这艘舰上的人,都是怀着成为您弃子的觉悟聚集而来的。若生逢其时,您本是焰光院财阀的统帅之才。不该在这种边境之地,浑身沙土地了却一生。恳请您,在需要做出决断之时,切勿犹豫。"
"别说了。我无意回归焰光院。我只想洗刷父亲的污名,完成复仇。除此之外,别无他想。而且……我也不想听这种悲伤的话。"
美丽的脸上蒙上阴霾,香澄右手抓起太刀,离开舰长室,沿着白莲长长的通道向舰桥方向走去。
沙利亚无言地跟在后面。香澄有些不快地说:"定时联络。"
"是。派往郑凤的补给部队已全部收容完毕。反重力推进调整完成。随时可以出发。只是……"
"怎么了?"
"出现中等规模沙柱,从两点钟方向接近本舰。若在沙漠中接触会很麻烦。"
"嗯。出发稍延迟吧。"
突然,从侧面传来声音。
"这我可不能同意。"
卡尔曼·柯蒂斯打开自己房门探出头来。他是个金发、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男人,虽然装模作样,眼中却藏着粗野的光芒。他没穿飞行服,而是穿着西装打着领带。
沙利亚明显露出了厌恶的表情。这个卡尔曼并非正式船员,而是罗森费特公司派遣来的实质上的监军。
卡尔曼动了动眉毛,仿佛在炫耀自己的存在。
"我负责罗森费特在本地区的遗迹资产。而管理责任,应该直至契约佣兵,也就是各位身上。兰州遗迹被夺,是各位的失误。"
香澄坦率承认。
"确实如此。"
"不仅未向我报告此次失误,这次对夺回遗迹的态度也消极。被指责为玩忽职守,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你想说什么?"
"立刻出发前往兰州。区区沙暴,不成理由。这是命令。" 卡尔曼傲慢地宣布。
沙利亚几乎要激动起来,香澄按住他,沉着应对。
"恕我失礼,卡尔曼先生可有在沙漠旅行的经验?"
"没有。那又怎样?"
"本舰的反重力推进,若船体被沙掩埋也无法使用。沙尘卷入飞轮会导致过热。此外,沙暴会伴随产生大量地磁。罗盘和雷达会完全失灵。甚至可能会迷路。就算勉强到达,那种状态也无法取胜吧。"
"哎呀呀。听闻焰光院长女是位勇猛果敢的武人,看来只是讹传啊。" 对于卡尔曼露骨的讽刺,香澄泰然处之。
"若将无谋不怕死之人称为武人,那我大概不算武人吧。"
"好吧。随你便。不过,到时候总公司施加任何压力,我可不管了。" 卡尔曼悻悻地啐道。
"若没有其他事,我先告退了。" 香澄冷淡地打发了卡尔曼,仿佛在说演员不足似的,径自要走开。卡尔曼对着她的背影投去憎恶的话语。
"真是把好刀。下次务必请教一番。您的剑术是跟父亲学的吧?想必是血淋淋的杀人剑咯?"
在沙利亚怒不可遏要冲上去揍人之前,香澄已骤然转身,手腕银光迸射。
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冰冷的刀锋划破空气,下一瞬间却如幻影般归鞘。香澄带着纯真的笑容说道:
"很好的领带。请珍惜。"
她转过身的同时,被斩断的卡尔曼的领带飘落在地。颜面尽失的卡尔曼因惊愕和屈辱涨红了脸。但香澄和沙利亚已不再理会他。
登上舰桥,进入司令室,沙利亚从身后压抑着怒气低声说:
"非常抱歉。让那种无礼之徒在舰内如此嚣张,是我的责任。"
"不是沙利亚该道歉的事。" 香澄简短回答。
她一如往常冷静地环视司令室内待命的船员们。
"出发等沙暴过后再说。有异常吗?"
"沙柱从右舷两点钟方向接近本舰。三分钟后达到最近距离。照此情况将在船体二十米外通过。"
"有点太近了。还是移动一下舰船比较好吗?"
正当香澄沉思时,船员们发出了疑惑的声音。操作员一脸诧异,怀疑地看着经过影像解析模式处理的显示器。
"请稍等……那是什么?"
紧接着操作员僵立当场,一声近乎悲鸣的喊叫响彻舰桥。
"沙柱后方发现舰影!是大型巡航空母!"





在神格匡体的驾驶席上,琳进入了精神集中状态。
将意识投向环绕座位的缓冲框架和操作台外侧,即匡体内壁的想象力具现化框架。
她首先想象了如火焰般逆卷的红发。
接着,是轮廓深邃的面容中央,炯炯有神的眼光。
整理思绪中的影像,塑造出浅黑色肌肉质的身体。
赋予双臂绝对的力量。
让他身穿暗赤铜色的铠甲。
在腰部、双手双脚装上护具。
右手持有释放雷霆的法器——金刚杵。
琳正在创造出因陀罗。
确定的影像通过名为平衡器的头戴设备传送到想象具现化框架,被实体化为"相"。
这是保护匡体本体的一种精神屏障。
但这屏障本身具有高度的柔软性和攻击性能。
是的,正是如同神祇的力量。
驾驶舱正面,模拟因陀罗的立体全息影像站立起来。这是全身环境管理监视器。
通过平衡器,因陀罗所"见"之物作为感觉传达给琳。这些并非实际用眼睛看到,而是意识直接感知到树木、沙子和风的存在。
雷神因陀罗缓缓睁开了眼睛。
沙粒形成的云覆盖了天空,看不见平日灼热的阳光。
风吹在脸上,有点痛。沙柱在约五十米前方,以猛烈的气势推进着。铁皮板、骆驼鞍布等物被强风翻弄,在空中飞舞。
沙柱后方,可以看见石造的小镇和两艘巡航战舰。
"要上咯,真一!"
"是!" 身旁的合成兽紧张地应答。身为心者的真一才八岁。
箱舟的弹射器一蹬,两架神格匡体切裂空气之壁,如同将身体扭转嵌入般,冲入了龙卷风之中。
任何自然现象都无法阻碍这缩小版神祇的进击。若能阻挡,唯有同等级的神格匡体。
尚未完全冲出龙卷风,琳已将战舰的坐标和强烈的雷击意象输入匡体。具现化框架发出山吹花色(注:类似橘黄色)的光芒响应,发挥出因陀罗的属性。
先制攻击。
两艘战舰周围被惊人的落雷袭击。龙舌般的光柱伴随着轰响从天而降,舔舐大地。其中几道擦过船舷,激起黑烟,但未能直击。
"还是太远了吗?" 琳咂了咂嘴。紧接着双手抓起青白色的雷光,水平发射。
焰光院部队的反应很快。大功率激光还击了。
雷击发出两分钟后,从战舰后部甲板,三架展开"相"的匡体出击了。
巨大型两架,蛇神型一架。
"真一!分割敌人,干掉他们!"
因陀罗飞跃而起,一口气拉近百米距离,突破沙暴之壁,袭向巨大型匡体。
"吃我一击!"
然而,挥下的金刚杵被巨人树干般的手臂牢牢挡住。
因陀罗间不容发地以手臂为支点再次跃起,调整平衡后落在巨人背后。
轰呜!
试图转身的巨人被猛烈的火焰击中后背,横翻过去。
是真一的奇美拉发挥了"属性",从山羊口中喷出火焰。狮头更是咬向巨人的喉咙。
巨人以意想不到的敏捷躲开,挥出铁锤般的拳头跳起身。奇美拉继续纠缠,在飞沙走石中展开了格斗。
因陀罗与剩下的两架对峙。警惕着被蛇神缠绕而保持距离,用属性攻击。
雷光在战场上四处迸射,"相"与"相"碰撞发出的沉闷电子音反复回响。每一次攻击,沙尘都冲上数百米高空,冲击波使空气震颤。
若是血肉之躯身处此战场,莫说站立,连抬头都难以做到吧。
上空,战舰和空母发射的电子炮和激光,如霓虹般交错,增添着白与朱红的色彩。
将生物排斥在外,沙漠中央仿佛凭空出现了神祇的领域。





"感觉不太妙啊。"
在白莲的舰桥上,香澄坐在指挥席上,日本刀如搭在肩上般抱着,轻声低语。
因敌军突然出现而失色的白莲船员们,被沙利亚一声喝令,又见香澄如常无言地坐上指挥席,之前的惊慌便如谎言般消退。
正是唯有香澄需要他们守护这一共同的目标意识,将他们联结在一起。
年轻的副官沙利亚一边汇总着接连不断的情况报告,一边对船员们的士气感到满意。但这位集忠诚于一身的本人,虽然注视着主显示屏上的战况,似乎却在思考别的事情。
"焰光院大人,是有什么担心的事吗?"
"沙利亚,你觉得他们的战术如何?"
"夺取了兰州,却不固守于此,反而发动先制攻击。利用沙暴为盾的漂亮奇袭战术。我认为名叫大槻的人物,是个相当精明的家伙。只是,终究还是太小看我们了。战力差距是显而易见的。"
"问题就在这儿。这次奇袭对他们而言有何意义?他们总不会真以为能击溃我们吧。除非是设下了大规模伏兵。"
"您过虑了,焰光院大人。他们也不过是拼死一搏罢了。"
"但愿如此。只是这奇袭时机的精准与战略构想的粗糙之间的不平衡,让我有些在意。"
香澄话音刚落,随着中弹声,船体剧烈摇晃起来。沙利亚踉跄着向操作员喊道:"怎么回事?"
"敌空母导弹攻击!右舷炮塔部中弹,第23、28炮座沉默!正在加紧灭火!"
"第二波来了!两点钟方向,距离一三零零!"
"迎击导弹发射!主激光炮,能量腔充填完毕,全自动射击准备!"
沙利亚发出准确的指示。闪光频现,飞来的导弹群接连被破坏。正当沙利亚要发出反击指示时,香澄阻止了他。
"慢着!主炮,固定瞄准,待机!"
"为何?"
"他们要撤退了。"
"撤退?"
"借助沙暴接近,适度交火后撤退。仗着地磁干扰让我们无法使用自动追踪兵器,以保持优势。很漂亮的打了就跑战术。既然如此,我们就用密集弹幕将损害降到最低。若要发力,就在追击战时。反应炉提升至临界状态待命。"
沙利亚仍有些不解,香澄说道。这时舰桥再次剧烈摇晃。
"是制导激光!命中右舷甲板!第一装甲中破!"
"能量扩散粒子散布呢?"
"因为风的关系,无法有效张开粒子场。"
"可恶。作为空母来说装备也太重了。" 沙利亚悻悻地啐道。
通信士按住耳机回头报告:"罗森费的卡尔曼先生提出出击请求。说要驾驶自己的匡体出去。怎么办?"
沙利亚明显露出厌恶的表情。"别让他胡来。叫他老实待着。"
"让他老实待着。" 通信士对着麦克风原话转达,紧张的战舰内响起一阵笑声。看来讨厌卡尔曼的不止沙利亚一人。
香澄也微微苦笑,将目光移向显示器内的匡体战。
"对方出动了几架匡体?"
"巨人阿特拉斯、巨人癸甘斯、蛇神赛特共三机。心者都是马多克队的人。"
"敌方是两架吗?奇美拉和……因陀罗呢。能获取详细数据吗?"
"魔兽型,神格值1200,相密度3。几乎是平均值。雷神型……神、神格值5000,相密度6。"
"哦?是个硬茬啊。" 香澄注视着显示器中,因陀罗以一对二、充满力量的战斗姿态。
因陀罗双拳紧握闪耀的雷霆,躲过赛特尾巴的一击,顺势抱住其颈部,猛击蛇头。电光火花四溅,强如蛇神也痛苦地挣扎起来。被击中的蛇眼附近的"相"变得模糊发白,失去了效力。
因陀罗迅速从试图缠绕捕捉的蛇身中脱出,仿佛看穿了从背后接近的阿特拉斯一般,向自己脚下释放了雷击。
沙尘冲天而起,阿特拉斯的心者瞬间失去了因陀罗的踪影。当视野恢复时,异物已嵌入阿特拉斯的背部"相"中。是因陀罗抓住一瞬间的空隙绕到背后,将金刚杵深深打入了它的背脊。
"不好!" 香澄的叫声与因陀罗结印、向金刚杵柄部灌输雷击的动作同时发生。阿特拉斯的"相"如弹开般四散消失,露出了球形的匡体本体。因陀罗粗糙的手抓住了试图逃走的球体。光芒从掌心溢出,匡体球随即沉默。
"这家伙!" 沙利亚全身颤抖着,将怒气投向显示器。"对试图逃走的心者下了杀手!"
"不对,是救了他。" 香澄的朱唇浮现笑意。那笑容如同艳丽的花蕾骤然绽放。她倏地从指挥席上站起身。
"您要出击吗?"
"那个雷神,动作很棒。好久没遇到这样的对手了。血液沸腾,无法抑制呢。"
这位娴静的女性体内,流淌着为战斗喜悦而沸腾的血液。沙利亚看着香澄,表情像是想说"真是的"。
"是令尊的血统使然吗?我家祖父也曾抱怨过拿他没办法呢。"
"辛苦你们了。后面就交给你了。"
香澄转身离开舰桥。振袖划出白色的轨迹旋转。那残像如幻影般留在沙利亚的眼中。





"这样就是二对二了。"
琳大大地舒了口气,用因陀罗的视野确认四周。她踢开脚边失去抵抗的匡体,转向盘踞在沙地上、眼中燃烧着憎恶的蛇神。
"琳姐——!求支援啊——!" 通信机里传来真一可怜的叫声。
奇美拉还在和癸甘斯进行着激烈的格斗战。奇美拉被巨人棍棒般的手臂抓住了山羊头,痛苦地挣扎着。
"撑住,小真。你是男孩子吧?"
"我当女孩子也行啦,快救救我啊——!"
琳心想这可不能拖了,一边向突进过来的蛇神赛特释放雷击。赛特以蛇类特有的滑溜动作躲开撕裂空气的闪光,张开燃烧般赤红的大口袭向因陀罗。
因陀罗的手臂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蛇的双颚。试图吞噬的赛特与想要撕裂其口的因陀罗之间开始了力量较量。在如万钧之力压下的赛特力量面前,因陀罗开始被压制。
"啧,力量上要输吗?那就用这招!"
琳集中意念,因陀罗腰间的金刚杵自行浮起。它缓缓上升,刺入了大张的赛特口中。
蛇神露出苦闷的表情剧烈扭动。因陀罗闭上它的嘴并用单臂腋下夹住,同时向金刚杵送出了印记。
砰轰!
电光从蛇口爆发性四散,瞬间将赛特的头炸飞。蛇身抽搐了两三下,最终失去实体消失不见。因陀罗一脚踢开本体的球体。
"解决两个。小真,等着。这就来。"
"琳姐,有新的!"
真一的声音让琳回过头,一架匡体球如滑行般从因陀罗脚边掠过。
它如同嘲弄般在因陀罗旁边行驶,同时缓缓展开"相"。当"相"固定下来后,转向这边。
是位男神。头发结着美豆良(注:古代日本发式),但处处散乱,反而更显精悍。他身着沁入观者眼中的白色贯头衣,用刀带系在腰间。颈上戴着勾玉项链。是位有着锐利眼神的日本神话系神灵。手握一柄修长而美丽的剑。
琳感受到非比寻常的气息,严阵以待。
因陀罗驾驶舱的通信机开始出现杂音。有人强行侵入了通信线路。稍顷,传来年轻女性的声音。琳直觉对方就是眼前匡体的心者。
"能听见吗?因陀罗的心者。报上名来。"
"你又是谁?"
"哦呀,是女人啊。而且还很年轻。"
"你不也一样嘛。"
传来毫无阴霾的笑声。
"确实如此。我是焰光院香澄。算是敌人的总大将吧。"
"焰光院?是日本焰光院财阀的一族?那个笨蛋,可是惹了个不得了的对手啊。"
"你说的笨蛋,是指大槻守正这个男人吗?说得真难听。总觉得他有点可怜呢。"
这次轮到琳笑出来了。
"有趣的女人。我喜欢你。我叫琳。"
"琳?琳·杜赫斯特?西海岸矩阵出身?"
"我可不是你这样的名人,你倒是知道得清楚嘛。"
"听沙利亚说过。说是匡体战中无人能出其右的女杰。"
"代我谢谢那个沙利亚。那么,有何贵干?"
"有件事想问你。是关于刚才承蒙关照的,我方心者的事。为何要救他?"
"杀了更好,是吗?真冷淡啊。我失望了。你可能会笑,但我认为人命并非可以随意丢弃的轻贱之物。正是那些误以为牺牲他人是统治者特权的蠢货们,才把地球搞成这副样子。我尽可能珍惜生命。我们家大槻确实又笨又阴险,但不会说像你那么冷漠的话。"
"别生气。我是想道谢。"
对方的声音对于琳意外的激动,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真是个奇怪的匡体驾驶员啊。哦,我可不是在戏弄你,是在夸奖你。我也赞同你的意见。虽然赞同……"
话语一度中断,感觉她在思考着什么。
"但即便如此,那件事和这件事是两码事。很遗憾,我必须斩了你。就让我素盏鸣尊来会会你吧。"
"正该如此!虽然可能自相矛盾,但我最喜欢战斗了。这种令人兴奋的感觉真是太棒了。"
琳说着,在脑海中想象金刚杵。如晕染般浮现在空间中的金刚杵,落入了因陀罗手中。
"我也是哦。我们很相似呢。虽然短暂,但很愉快。"
素盏鸣尊将如水晶般透明的剑尖,缓缓指向因陀罗。那是日本神话中传说从八岐大蛇体内取出的神剑——草薙剑。
"再见。若有机会。"
通信切断。
那也是战斗开始的信号。
轰——!数道雷龙争先恐后地杀向素盏鸣尊。素盏鸣尊——香澄没有动。她仿佛要将这光之束视作微风一般,双手搭在剑上,对着雷击即将到达的空间,唰地一记横斩。这一连串的动作洗练优美得令人惊叹,如胶片逐帧播放般灼印在视网膜上。雷光仿佛追随着剑的轨迹,突然屈折,在大气中扩散消失。
"草薙剑,连火焰也能斩断。半吊子的属性是没用的。"



因陀罗突进了。它释放牵制性的雷电,试图拨开剑尖。为驱散雷属性,素盏鸣尊的剑再次流动。就在那一瞬间,因陀罗的巨躯下沉,带着雷光的拳头砸向素盏鸣尊的腹部。
不。是打算砸向。
前去格挡雷电的剑,以难以置信的速度翻转,从斜上方袈裟斩下。
"什么?!" 琳惊愕不已。她让前倾姿势的因陀罗直接倒向沙地,双手如弹簧般支撑,凭着感觉向侧方翻滚躲开。这几乎是下意识的回避行动。若是稍加思考,毫无疑问已被一刀两断。
草薙剑击中了因陀罗从肩到背一带。暗赤铜色的铠甲出现锐利的裂纹,"相"剧烈地紊乱了。
琳拼命修复"相",试图重整态势。在沙地上翻滚了几下拉开距离的因陀罗,素盏鸣尊并未追击。它一步未动,稳稳地将剑保持在中段架势,维持着不动的姿势。
"哦?躲开了吗。不愧是能让沙利亚提及的人物。" 对于香澄的赞誉,琳已无余力回应。
从方才一瞬的攻防中,琳已经明白,这恐怕是她经验中最强的敌人。至今为止,她经历了无数匡体战,击败过众多体术精湛或属性强大的对手。但眼前的敌人层次不同。然而奇怪的是,她并不感到恐惧,反而斗志愈发高昂。
因陀罗面前突然出现四把金刚杵,如飞鸟般掠过长空,随即刺入沙地,呈包围之势围住素盏鸣尊。金刚杵的末端跃动着细小的紫色电光。因陀罗向后飞跃拉开距离。
"最大属性,因陀罗之箭。接招吧!"
随着喊声,雷光从金刚杵冲天而起。光柱没入乌云消失的刹那,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超特大号的雷霆以光速降临。
闪光。冲击。
雷击精准地射穿了四把金刚杵对角线的交点,将落点处的沙土彻底蒸发,剩余的能量仍呈放射状在地表奔窜。强光导致视野一片漆黑,下一刻,出现了一个焦黑的陨石坑。
"成功了吗?!" 琳不禁喊道,环顾四周。香澄的匡体已无影无踪。奇美拉和癸甘斯也停下动作,凝视着这边。没有任何动静。
琳松了口气,擦去额头的汗水。"大槻,看来是我们赢了。" 她将体重靠在椅背上,对着通讯机说道,下一刻却哑然失声。
在呈碗状凹陷、冒着黑烟的沙地边缘,素盏鸣尊缓缓站了起来。毫发无伤。匡体内再次响起香澄的声音:"刚才那招,很厉害。若是直击,素盏鸣尊恐怕也危险了。但接下来轮到我了。"
话音未落,素盏鸣尊首次主动出击。它贴着地面疾驰,剑尖仿佛擦地而行,以超高速切入因陀罗的怀中。
这是抓住了琳动摇一瞬间的空隙发动的攻击。即便如此,琳仍下意识将上半身后仰。草薙剑划过了因陀罗的咽喉。构成因陀罗"相"的光粒子如血花般飞溅。
"呜咕!" 因陀罗仰面倒下,素盏鸣尊用脚踩住了它的行动。
琳领悟到死期已至。她能看见素盏鸣尊俯视着她、举起剑的身影。头脑像被麻醉了一般无法有效运转。
"大槻……" 她低语着闭上眼。但死亡的剑并未落下。
"琳姐!" 听到喊声睁开眼,看到的是扑向素盏鸣尊的奇美拉的身影。
"不行,小真!快住手!" 悲痛的喊声已然迟了。柔韧的银光迸射向奇美拉,山羊头如果实般被砍飞,在空中翻滚。奇美拉的"相"消散,裸露的匡体球重重砸在沙地上,像球一样弹起。
"小真!" 琳的心中掠过黑色的怒火。"你这家伙——!"
响应琳的激情,因陀罗的"相"暂时活性化。它猛地跳起,疯狂突进。这是毫无防御、全力而为的冲锋。
素盏鸣尊的剑笔直地朝着因陀罗的头顶挥落。因陀罗毫不在意地用右臂格挡。暗赤铜色的臂甲破裂,剑身嵌入"相"中停了下来。
"嗯!" 香澄发出一声闷哼。琳没有放过素盏鸣尊出现的一瞬空隙。借着冲力,一记沉腰有力的高段踢击袭向素盏鸣尊的面门。香澄勉强抬臂格挡。连带着格挡的手臂,琳用尽全身力气的踢击将其踹飞。
"啧!" 因注意力被冲击分散而失去琳踪影的香澄,咂了下舌,在不安定的姿势下放出突刺。然而,在她预想琳必然会踏进追击的空间里,并没有因陀罗的身影。
踢飞素盏鸣尊后,琳立刻转身,全力逃跑了。她一边疾驰一边从沙中抓起真一的匡体,随后头也不回地朝着箱舟的方向狂奔。
香澄愣住了。
琳并不拘泥于名誉或意气这些无谓的东西。比起那些,此刻更应优先考虑同伴的性命。对手强大,逃跑便是。只有活下去才能再战。她拥有着不执著于承认自己失败的固执,而是尊重对手实力的坦率。
"小真,还活着吗?"
"呜哇——!吓死我了!"
"太好了。大槻,时机到了。"
"看来是呢。啊——,辛西娅妹妹,辛西娅妹妹,该你出场了——"
伴随着大槻拖长音的声调,在空母箱舟的弹射器上,待命已久的辛西娅的匡体展开了"相"。
阿布娑罗。印度神话中的天女。是一位身着短腰衣的美女。脸上罩着薄绢面纱,毫不吝惜地展露着丰满的胸部。额饰、项链、胸饰、臂环、戒指、脚环等装饰品琳琅满目,所有这些都缀满了无数铃铛。
阿布娑罗一动,铃铛便随之震颤,发出"锵呤、锵呤"的清脆声响。
和着铃铛敲击的节奏,阿布娑罗开始起舞。她在甲板上踏着满幅的舞步,柔软的四股舒缓地扭动。
那是美丽的舞踏。灵妙的节奏与幻想的动作,足以将观者不由分说地吸引进去。
素盏鸣尊、癸甘斯,甚至连焰光院的两艘战舰,都忘了状况,看得入神。
不久,在空母上起舞的天女,开始逐渐呈现出重影。背后的景色也如同水彩颜料在水中流淌般,色调变得怪异。地面消失,脚踏实地的感觉不复存在。
"中招了!是幻力!" 香澄愕然,懊悔地喊道。
"别看!别动!切断感官!要被拖进幻力结界了!" 她下达指示,自己也切断了与匡体的五感连接。
幻力是匡体属性的一种。简而言之就是幻术。通过让敌人产生幻觉引发混乱。虽然没有直接杀伤力,但根据使用方式,可以成为强力的对抗手段。
辛西娅的阿布娑罗,正是拥有这幻力属性的匡体。
时间在焦灼中流逝。据香澄体感约十五分钟后,幻力结界消失了。
睁开眼,箱舟和因陀罗的身影当然已不复存在,只见遥远的沙丘上,有几个黑点在移动。
真是漂亮的逃遁。干净利落的手法。
突然间,一股莫名的笑意涌上香澄心头。她忍俊不禁,放声大笑起来。那并非胜利的笑,也非轻蔑的笑,而是一种爽朗的笑声。
"您怎么了?焰光院大人?" 传来沙利亚担忧的声音。
香澄将嘴凑近扬声器,大声宣布:
"追击!那群家伙是硬茬。而且,是久违的让人心情舒畅的敌人!"





"反应炉全开!空母和战舰的速度应该有差别。给我追上!"
完成匡体回收,回到白莲舰桥的香澄心情颇佳。
"辛苦了。除索敌班以外的人员稍事休息。"
"您辛苦了。依旧是精湛的太刀技法。沙利亚深感佩服。"
"说得真好听。你明明看得提心吊胆的。"
在与沙利亚互相打趣的间隙,她也不禁莞尔。
舰桥的船员们都出神地望着难得如此愉快的香澄。这位平日里带着难以亲近的高贵气质、偶尔会流露悲伤神情、却少见其年龄应有的天真笑容的女性,此刻的笑容让他们心驰神往。
老航法士塔利斯低声对沙利亚说:"看来公主殿下心情很好啊。"
"看来她相当中意那群家伙呢。笑得真开心。"
"要是随便把那些敌人干掉了,说不定反而会惹公主殿下生气哦。"
对于塔利斯的玩笑,沙利亚笑了。他半认真地想,若是能看到香澄的笑容,就算一辈子追着那些敌人也值了。
"你们在偷偷摸摸说什么?说人坏话该趁本人不在的时候。"
"绝无此事。若有谁敢说焰光院大人的坏话,我沙利亚绝不容忍!"
沙利亚一脸认真地回答,让香澄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在一片难得欢快的舰桥气氛中,香澄愉快地凝视着显示器内荒凉的沙漠。追踪中的空母箱舟,依然只是一个小黑点。似乎被拉开了相当远的距离。开始追击已过一小时,距离却并未缩短。
香澄有些百无聊赖地叫沙利亚。
"说起来,沙利亚。那个因陀罗的心者,就是以前你提过的叫琳的女人吧。"
听她这么说,沙利亚露出意外的表情。
"是琳·杜赫斯特吗?哦,那还真是……"
"怎么了?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不,我本人并未直接见过她,但看过那人的匡体战。若是她,能与焰光院大人战到那种程度也不足为奇。但是,我本以为她早就死了。"
"死了?"
"因为我听说她所属的海洋矩阵匡体部队,几年前在某地全军覆没了。想来琳那时也该是战死了……"
香澄忽然皱起眉头。心中掠过一丝疑虑。
"沙利亚,我在意。去收集大槻商队的情报。"
"立刻去办。"
"不,等等。稍后再说。先追上去,再战一场。若是那种会被轻易击溃的敌人,就是我想太多了。"
她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再次将目光移向显示器。
与箱舟的距离丝毫没有缩短。周围的沙漠地形开始变化。沙质变得细腻柔软。即将进入一片毫无岩石、完全的沙之世界。
过于柔软的大地让白莲的推进压稳定器难以完全捕捉,舰体开始剧烈地上下颠簸。
"没问题吗?" 航法士塔利斯代替沙利亚回答:"航行无碍。只是速度上不去了。不过,那个叫大槻的男人船也不错啊。保持着巡洋战舰级别的速度。"
听了塔利斯的话,香澄若有所思,将手边的显示器切换到放大模式。她脸色一变,仔细凝视着航母的特写片刻,突然开始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船员们吓了一跳,面面相觑。
"您怎么了?"
"呵呵……嘻嘻……这怎能不笑。又被摆了一道。全舰调头一百八十度。"
"为何?"
"不明白吗?仔细看。"
香澄指向中央大屏幕上映出的箱舟深蓝色舰体。确实能感到某种违和感。
"没有影子吧?"
"啊!" 一片惊叫声响起。在强烈的日光照射下,本该投下的影子,在那如海市蜃楼般摇曳的空母下方却不见踪影。
"也就是说……"
"是幻力。我们一直在追一个幻影。" 香澄颇觉有趣地说。
"他们根本没离开那个地方。因为一动就会被声呐探测到。我们等于是追着幻影,从敌人的眼皮底下溜过去了。"
"真是大胆!"
"本该在他们往与兰州完全相反方向逃跑时就察觉的。不过,真是让人愉快。"
受骗的懊悔并未在香澄心中涌起。无论是因陀罗漂亮的逃遁,还是这次的幻力,甚至能感受到他们在保身方面彻底的职业素养。
这让她觉得颇为痛快。
白莲与残莺相继开始调头。然而,就在完成调头,即将下令反应炉全开之际,残莺的舰体突然开始倾斜。紧接着白莲也紧急制动。
"怎么回事?" 各部门间匆忙进行联络。听完通信士的报告,香澄的笑容变成了苦笑。
"流沙……吗?"
沙利亚一脸不甘。
残莺的舰首已明显陷入沙海之中。
"是我们疏忽了。他们奇袭的目的,就是为了将我们诱入这片地带。是完败。功能恢复和脱出恐怕需要两天时间。" 白莲的舰桥也开始缓缓倾斜。
香澄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苦涩地喃喃自语:
"原来如此。确实如此。"
"嗯?您指什么?"
"琳·杜赫斯特说过。那个叫大槻的男人,非常阴险。"






第四章 西塔





在吉尔伽美什的后部驾驶舱,简易的休眠室里,少女正在沉睡。
一位年约十五六岁的美丽少女。那仿佛被雪水濡湿般闪着光泽的乌黑长睫毛,令人印象深刻。她肌肤白皙,眉宇间隐藏着某种虚幻易碎的气质。
古城宴一边为少女更换额上的湿毛巾,一边轻轻叹了口气。
在匡体中沉睡的美少女。她叫什么名字呢?从何处而来?又为何会沉睡于沙海之中?
凝视着少女,种种疑问掠过宴的脑海。自被宴救起,在他臂弯中入睡后,少女已半天没有醒来的迹象。
少女所乘坐的匡体埋在沙中已逾百年。恐怕是圣战时期的产物。若真如此,少女便是在冷冻冬眠中度过了超过一个世纪的时光。醒来后,才发现自己孤身一人被抛入了无人可依的遥远未来。一想到此,宴便感到胸口一阵紧束。
他轻轻重新盖好床单,留意着不惊醒她,然后走出了休眠室。
刚关上休眠室的门转过身,一记猛烈的套索式擒抱便飞了过来。
"呃!" 喉咙被扼住,宴踉跄着,背上又挨了一记飞身十字斩。
"咕……!痛死了,你们这帮家伙!"
宴怒吼道,祐太和忍则一脸坏笑地把手指抵在唇上。
"小声点,小声点。"
"和平解决,和平解决。"
宴弹开搭在肩上的手,压低声音怒斥:"和平什么!超痛的啊!"
"哎呀,看你难得一副严肃的表情,忍不住就想给你打打气嘛。"
"没错。这都是友情的体现啊!笑一笑就原谅我们吧。"
宴皱着眉头瞪视着两人。
"真心话呢?"
祐太笑着给宴来了个头部固定。
"你这混蛋!居然一个人独占那么可爱的姑娘。"
"就是。还说什么'我会保护你'。偷跑可是死罪!"
"痛死了!可恶,看招!"
宴开始反击,狭窄的通道里顿时展开了一场格斗。惨叫声、欢呼声和撞击墙壁的声音持续了大约五分钟。
当休眠室的门微微打开一道缝时,宴正被锁喉技制住,手脚乱蹬地呻吟着。门缝里,怯生生地探出少女不安的脸庞。
"啊,呀,把你吵醒了?"
宴下意识想挤出笑容,但这副模样实在不成体统。
"快放开我!她都害怕了!"
他捶打祐太的头,踹开忍的屁股,好不容易才转向少女。面对少女可爱的脸庞,宴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啊——,那个,早、早上好。"
"你说啥呢,你这家伙。喏,这种时候先从自我介绍开始啦。"
"我、我是古城宴。这边是折原祐太。那边是寺田忍。放心吧,我们绝对不是可疑的人!"
"请多指教!!"
祐太和忍并排竖起V字手势。困惑的少女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似乎相信了宴的话。少女向宴问道:
"那个……我,是怎么了?"
"这个嘛,希望你听了不要惊讶。你在一个叫'匡体'的东西里面沉睡了很久。是冷冻冬眠的状态。"
"匡体?"
"你不知道吗?神格匡体。就是你乘坐的那个交通工具。你一直在里面沉睡。直到我们把它挖出来。"
"沉睡了……多久呢?"
宴谨慎地开口:
"……恐怕,百年以上。"
少女脸上并未浮现任何感情的波动。只是带着茫然的表情点了点头。
"这样啊……"
"‘这样啊’……你不惊讶吗?"
扑了个空的宴他们反问道,少女按住太阳穴,痛苦地摇了摇头。
"那个……我,到底是谁呢?这里又是哪里?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想,可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宴他们面面相觑。





"结论就是——" 忍读取着安装在吉尔伽美什上的医疗计算机数据,说道。"你是记忆丧失。"
"记忆丧失!?"
"嗯。简直是教科书般的女主角设定呢。"
"喂!你这么说太失礼了!" 宴对发出呻吟的祐太呵斥道。
"而且,这并非冷冻冬眠的后遗症,也不是休克引起的暂时性失忆。虽然得回箱舟仔细检查才能确定,但你的脑部有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人为的记忆删除。你的记忆是被人抹消掉的。"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百年前的技术的话,做得到吧。"
少女默默地从CT扫描仪的架台上下来。她低着头,取下贴在头上的电极导线。她的侧脸笼罩在深不见底的寂寞阴影中。这是宴最不想看到、也最害怕看到的表情。
"我……到底是谁呢?这里是哪里,以前又住在什么地方。出生的地方,任何人的脸庞,什么都想不起来……连妈妈的脸都想不起来……"
如同黑色玻璃工艺品的眼眸中,泪水迅速盈满。那纤细的肩膀微微颤抖,却无人能出声安慰。
难以忍受这沉闷的气氛,祐太捅了捅宴的肩膀。
"宴,都是你把她弄哭的。负起责任来。"
"好好安慰她啊。我们俩突然想起有点急事。"
他们轻轻挥了挥手,便匆匆离开了计算室。被留下的宴尴尬地苦笑着。
"他们还以为自己很体贴呢。真好笑。"
少女带着似哭似笑的暧昧表情,静静地摇了摇头。宴于心不忍,不自觉地抓住了少女的手臂。
"振作点。说不定记忆哪天就回来了。而且,我们母舰箱舟上有很厉害的医疗设备,没准在那儿就能轻易恢复呢。啊,还有,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不是说了个梦吗?那或许和你的过去有关联。"
"梦?我说了什么吗?"
"就是,天敌什么的……我也记不太清了。"
少女的脸色并未放晴。视线依旧低垂。宴对自己的无力感到咬牙切齿。
"我……可能会给大家添麻烦。总觉得……心情很糟糕。我感觉自己不该待在这里……"
泪水如同决堤般从少女的眼中涌出。她的肩膀显得那么瘦小,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溃。
宴下定决心,如同对自己宣言般毅然地挺起胸膛。
"我承诺过的。你可能睡迷糊了不记得,但我发过誓要保护你。我知道失去记忆很不安,但是,你并不是一个人。我会保护你。绝对。所以,别哭了。"
少女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宴拼命的热忱,似乎直接传递到了少女心中。少女用蓝色披肩的一角擦去即将溢出的泪水,笔直地凝视着宴。这次,她确实笑了。
"我记得的,古城……君。你对我说要保护我。我非常开心。"
宴稍稍松了口气,挠了挠头。少女的笑容让他感到无比舒畅。意识到自己异常地靠近少女,他越发害羞,脸红了。
他唰地放开手,移开视线,为了掩饰而继续说道:
"而且啊,记忆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自然积累的吧?就算以前的没有了,从今往后也会创造出很多快乐的回忆。去看各种各样的东西,去各种各样的地方,制造许多幸福的记忆就好了。什么我都教你。"
"那么,我正好有件事想问问。"
宴咳了一声,低下头。
"啊——,什么都可以,问吧。"
少女也低着头说:
"……想请你……告诉我关于古城君你的事……"





"热死了——!"
"好热啊——!"
祐太和忍在沙漠令人窒息的酷热中,继续进行着发掘作业。自挖出匡体以来,已经过去了一天。
箱舟那边毫无联络。连抱怨工作过量的对象都没有,实在难受。
忍对没完没了的清沙工作感到厌烦,一屁股坐到了挖掘机的阴影下。祐太也瘫倒在他旁边。
"要死了,真是的。我们不是战斗人员吗?好想回箱舟啊——"
"是想见辛西娅妹妹了?"
祐太一下子激动起来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直接趴在了地上。
"算了。现在打架的话心脏真的会停跳。"
"你该学学宴才对。"
"话说宴那小子呢?"
"在检查匡体。跟那个可爱姑娘一起。"
"呜……羡慕。"
祐太真心地嘀咕着,忽然表情严肃地仰望着停放着吉尔伽美什的方向。
"忍啊。你怎么看,那姑娘?"
"是我喜欢的类型。美人,虽然身材看起来纤细,但胸部倒是相当……"
"不是问这个!我是说她可不可疑!不普通啊!"
"那个嘛……普通人是不会被消除记忆在沙子里埋一百年的啦。"
祐太强烈的视线,被忍用兜帽遮住脸躲开了。
"我知道啦。不过,她的记忆丧失是真的。脑子里没有奇怪的植入物,也没有被操控思维的痕迹。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我认为那姑娘是受害者。祐太老师你想太多了。"
"宴那小子完全被她迷住了。等出事就晚了。"
"啊啊——好感动♥ 祐太你真为朋友着想呢。辛西娅会越来越喜欢你的♥"
"去死。"
虽然热得头晕眼花,祐太还是想用沙地靴的鞋底踢忍一下,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了声音。
抬头一看,只见已经完全恢复精神的少女,在碗状挖掘坑的边缘天真无邪地挥着手。
"祐太先生——,忍先生——。吃饭啦——!"
"好嘞——!"
祐太条件反射地回以笑脸,忍则抱着肚子大笑起来。
"看、看吧,是个好姑娘吧。"
说着,忍朝升降机走去。
在匡体旁边,宴一脸幸福地迎接两人。因为少女看着,他们压下杀意,回以抽搐的笑容。
一进入吉尔伽美什的后部驾驶舱,总算有了点人气儿。同时饥饿感袭来,他们冲进餐室,只见桌上摆着与便携食品不可同日而语的豪华料理。
"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口味……"
这是用携带口粮加工而成的、少女亲手做的菜。祐太舀了一勺旁边的土豆泥放进嘴里。味道无可挑剔。
"呜、好吃!跟辛西娅的手艺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你小子,还吃过她做的饭啊?"
祐太直接从盘子里扒拉着食物,感动得流下眼泪。
"呜、呜、你是个好人。我为自己感到羞愧。"
"单细胞的家伙。"
宴也吃了一口肉料理,说道:
"嗯,好吃。"
"太好了。"
少女的脸庞一下子明亮起来。
祐太和忍装作没看见,开始把食物往胃里塞。专心致志地与美食奋战了一会儿后,忍嘴里塞满了肉酱,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发言道:
"话说回来啊,她总得有个名字吧?"
"既然失忆了,报个自己喜欢的名字不就行了?"
"得要个可爱的才行啊。"
"欸,就算你们这么说……请大家帮我取一个吧。"
祐太和忍的眼睛闪闪发光。



"在沙子里发现的,就叫'小沙'!"
"笨蛋,忍。那么土的名字快给我收回去。她叫约瑟芬。是我喜欢的名字。"
"你们俩什么品味啊。"
忍从宴的盘子里抢走一块炸鸡,噘着嘴说。
"啊,说出来了。宴,你小子在想什么呢?"
"有个名字跟她很配啊。"
"什么啊,你这家伙。要是没意思我就杀了你。"
宴一边抢回鸡肉,一边继续说道。
"说到被匡体'哈努曼'守护的美女,那不就只有一个嘛。她是西塔。"
"西塔。" 祐太和忍齐声重复道。
西塔是古印度神话《罗摩衍那》中的女主角。她是主人公罗摩王子贞洁的王妃,因其美貌被魔王罗波那掳走,后被罗摩王子与猿神哈努曼所救。
少女清丽的印象,与印度绚烂神话中描绘的美丽神妃确有重叠之处。
"嘿~。挺有品味的嘛,宴。"
"对吧,对吧。"
"好,决定!从今天起你就是西塔妹妹了!"
在掌声中,少女害羞地轻轻点了点头。





白莲那涂成白色的多层装甲板上,一双皮鞋正焦躁地踩踏着。全长二百五十米的船体正中央,闪着银光的第一炮塔后方,卡尔曼·柯蒂斯站在那里。
他虽然在西服外穿着遮热外套,但脸上汗如雨下,沙尘牢牢地粘在上面。
战舰白莲和残莺上,修复因流沙而搁浅的船体的作业仍在继续。人们正使用匡体进行脚手架加固和脱困作业。
甲板上,扛着器材的工作人员忙碌地跑来跑去,但几乎没人留意卡尔曼。偶尔投向他的目光也绝不友善,即使不明显,也能感到其中的蔑视。
焰光院香澄与卡尔曼的那件事,转眼间就在舰内传开了。这支佣兵部队因对焰光院非同寻常的忠诚而凝聚,对于身为外人且侮辱了香澄的男人,态度严厉是理所当然的。
卡尔曼悻悻地吐掉嘴里的沙粒,神经质地环顾四周。他缓缓拿起脚边的行李箱,悄无声息地滑进了舰桥基底部的杂物阴影里。
他谨慎地确认四周无人后,打开了行李箱。
里面有几张布线图,还有一个像是通讯装置的机器。
卡尔曼取出布线图,仔细地探查周围的墙壁。那动作仿佛囚徒在牢狱的墙壁上寻找缝隙,带着某种偏执。
不久,卡尔曼似乎找到了目标,用螺丝刀撬开了墙壁的一部分。
"外线发信用的通信端子……"
他喃喃自语,不知从何处弄来了白莲的通信线路图,一边对照,一边将行李箱中的机器用细小的线路连接起来。
作业完成后,他扭曲着苍白的脸,露出笑容。
"那个婊子。把自己的失败撇在一边,竟敢如此侮辱我。焰光院,我跟你这种从世界舞台滚下来的丧家之犬可不一样。我可是迟早要掌控罗森费特,甚至更上层的人物。我会让你明白这其中的区别。"
他一边喋喋不休地咒骂着,一边不停转动着通讯器的频率拨号盘。便携通讯机里传来机械的合成音。
"此频率为罗森费特公司业务联络专用频道。外部人员使用,可能违反企业间相互提携条例……"
卡尔曼不管不顾地念出密码。
"声纹确认。中国西域支部、统括管理四科科长,卡尔曼·柯蒂斯先生。请问有何贵干?"
"给我接防卫三科的比奥特·索罗吉。立刻。"
停顿一拍后,切换为一个粗野的、仿佛从腹腔发出的男声。
"哟,卡尔曼。听说你被发配到西域的闲职上了?当初在中央在我上头的时候,可是作威作福够了,多谢啊。再见。"
"比奥特。有个好买卖。入伙吧。"
"得了吧。我可见过不少被你算计掉下去的家伙。帮你这种野心家,门儿都没有。"
"听着,比奥特。我不想把你踢下去。正好相反,是有个想让你解决掉的家伙。你不想回本部吗?"
卡尔曼诱惑的语调,让比奥特不禁沉思起来。
他深知卡尔曼冷静透彻、精于算计、贪婪逐利。正因如此,若是互惠互利的事情,或许可以相信?他脑中飞快地打着算盘。
"好吧。姑且听你说说。"
"我现在是侵入了焰光院战舰的通讯系统在跟你通话。不想被他们听到。这艘船现在动弹不得。"
"要和焰光院财阀为敌吗?听说几年前,他们可是因为事故把整个东京市都……"
卡尔曼无视比奥特畏缩的声音,继续说道。
"你所在地区附近,应该有个兰州遗迹。本来是焰光院守备的,但三天前被一个无名商队抢走了。现在遗迹里应该只有那个商队留下的小股发掘队。如果你能比焰光院更早夺回遗迹,你的地位也会提升吧。"
"听起来有趣,但难以相信。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只要向上头报告提供情报的是我就行。这样我就能对焰光院一雪前耻。"
通讯器那头传来比奥特盘算的声音。
"我不相信你。但是,似乎值得调查一下。我会派出侦察队。"
"对。就这样。你一直是个优秀的家伙。"
"在你手下的时候,真想听听你这句话啊。"
卡尔曼若无其事地承受了这尖锐的讽刺,切断了通讯。
他装出一副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穿过通道,向擦肩而过的船员们举手打招呼,然后向舰桥走去。






第五章 哈努曼显现





从地平线彼端射来的朝阳,驱散了紫色的暗影,第四天的早晨即将来临。夜晚会降至零下的沙漠气温,仅在黎明与黄昏时分,为生物提供宜人的温度。这数小时的宜人,如同严厉母亲偶尔流露的温情,深深浸染着沙漠旅人的心扉。
吉尔伽美什的舱门打开,穿着睡衣的祐太和忍探出头来。他们伸展着身体的各个关节,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然后站到装甲板上开始做广播体操。
"嗯——。真是清爽的早晨啊。"
"啊——,浑身疼死了。"
因为把后部驾驶舱的临时休息室让给了西塔,男人们只好在驾驶舱的座位和地板上将就了一夜。每伸展一下手脚,关节就发出噼啪的声响。
"箱舟今天该来了吧——"
"要是不来,就把这战车卖掉算了。"
"笨蛋!要卖吉尔伽美什,不如先把你卖了。"
两人互相开着玩笑,忍忽然环顾四周。
"喂,宴呢?"
"宴?记得是在你旁边睡的……那家伙!"
两人猛地对视一眼,光着脚跳下战车,冲向少女正在休息的后部驾驶舱。
恰在此时,厚重的门开了,披着蓝色披肩的少女走了出来。
"啊,早上好。"
"早、早上好。"
"西塔妹妹。宴没有夜袭……不,没来找你玩吧?"
"古城君?没有,没看到呀。"
少女一脸困惑地回答,几人面面相觑。
环顾四周,只见连接在驾驶舱旁的匡体上,作业用的管灯在晨曦中渐渐失去光亮。匡体的舱门大大地向前倾倒,里面能看到人影。
三人跑近,借着显示屏闪烁的光芒照亮的脸庞,宴正微笑着。
"啊,早上好。"
"你小子,通宵?"
"真行啊你。"
"你在做什么呢?"
"呵呵呵。诸位请看好了。"
他操作了几下控制台,缓冲框架降下,固定住了宴坐着的驾驶座。各类仪表如同喷涌般亮起荧光色的光芒,开始运作。全天候监视器清晰地映出外界的景象。电子音充斥其间,匡体内部如同迎来春天而沸腾的原野,充满了活力。
"难道说,这玩意儿,能动了?"
"启动动力管制电脑花了一晚上。不过,现在差不多能恢复到原本的状态运行了。就差个心者了。"
"真不愧是宴。西塔妹妹,这家伙可是机械天才哦。虽然也就只有这优点了。"
"被你这个只会开战车的家伙说,我可不服气啊。"
宴的手指如同弹奏钢琴键盘般,再次在控制台上滑动。
监视器上分割显示的多个小画面依次切换,显示出从各种角度拍摄的沙漠地形图和数据。
"这是广角摄像头。周围三公里见方都能完全覆盖。这是可变指向性声呐。这边是感热传感器。跟箱舟的舰桥很像吧?然后……"
宴正面的框架突然开始放出月色般的光芒。浮现的光粒子聚集起来,如同阳炎般轻轻摇曳。光的以太如同水花般扩散,然后又凝聚于一点。看上去就像是十五厘米左右的火焰复杂地交织在一起舞动。
"这是用来塑造形象的的全息影像。直接连接着想象力具现化框架。心者用它来调整'相'的整体形象。也可以当作监视器的替代品。"
"完全听不懂——"
"所以,也就是说,这个匡体现在已经能展开'相'了?"
"就是这么回事。就差心者西塔坐进去了。"
"关于这件事……" 忍插嘴道,"看样子西塔妹妹好像不是哈努曼的心者啊。她的脑波,αβθδ波,哪个都不符合具现化框架的适应性。扫描她记忆的时候我就在想了。"
"不是心者?那她怎么会坐在匡体里面?"
就在这时,来自匡体的尖锐警报声打断了对话。装备的各种传感器开始飞速启动。监视器自行切换,捕捉到了正从上空飞来的高速攻击机。
战术电脑已判断其为威胁对象,进入了临战状态。
祐太盯着监视器,叫出声来:
"哇,不妙。这机型是罗森费特公司在用的家伙。"
"没听说有敌人会来啊!"
"九点钟方向,高度三千,距离八千。速度很快。看样子逃不掉了。怎么办?"
"这还用说吗?现在举白旗都晚了。忍,启动战车。西塔,你躲到吉尔伽美什的后舱里去。"
祐太利落地发出指示,自己也正要奔向战车。他慌忙按住正要脱离缓冲框架的宴。
"宴。你就待在那儿别动。"
"诶?为什么?"
"你就用那架匡体迎击啊。"
"开、开什么玩笑!我又不是心者!"
"你有才能的,总会有办法的。只有你知道怎么操纵匡体啊。"
留下不知所措的宴,祐太猛地关上了舱门。监视器另一头,祐太眨着一只眼,竖起了大拇指。
"你不是说要保护她吗!负起责任来!"





被独自留在匡体里的宴,顿时涌起一股火气。
"开什么玩笑,祐太这家伙,净胡说八道。"
警报声越来越高,变得刺耳起来。
"吵死了!闭嘴!"
他朝着对讲机大喊,声音输入式指令启动,警报声戛然而止。
"这尊大神,可不是外行人能随便动得了的。要是我能行,早就当上心者了。"
就算他嘟嘟囔囔,也没人会回答。一片寂静。连振动声都听不到了。感觉自己就像被抛进了真空的宇宙。
宴的脑海里浮现出少女那带着寂寥侧影。她当初……西塔第一次在匡体中醒来时,也是这种感觉吗?孤身一人,连可依靠的记忆都没有,面对外界从未见过的沙漠感到害怕,浑身冰冷……他想起她靠在自己肩上时,那依偎而来的、柔弱无依的感觉。
"那就试试看吧。毕竟承诺过了。"
他将手放在操纵杆和辅助控制台上,双脚踩在推进/制动踏板上。依样画葫芦地戴上了平衡器。
"缓冲框架固定。音源恢复。反重力推进系统启动。"
匡体内开始喧闹起来。仿佛寄宿于机械中的神灵,正为复苏而欢喜地颤抖。
光子涡轮叶片开始旋转。反应炉的等级计量表猛地跳至MAX。立体投射显示屏接连鲜艳地启动。战术电脑解析着敌人,对迫近的威胁要求展开"相"。
月色的火焰全息影像,如同被风吹拂般跳动起来。宴将意识集中其上。
(哈努曼。古代印度的猿神。风之王。神之子。闪耀者。毁灭楞伽城者。)
他以神话中得知的知识、古代资料中的插画为参考,创造出自己心目中的哈努曼形象,并将其影像化。然后将其投射到眼前的全息影像上。
火焰摇曳着,开始呈现出八头身的猿猴形态。
铠甲·头盔·护肩·臂铠·护胫·武器是……果然还是如意棒吧?要更细致,连一根体毛都要想象得真实。然后,赋予它力量。赋予它保护她的力量……
在集中力的极限点,宴感觉自己脱离了自身。接触匡体的手脚感觉变得稀薄。视觉一度混乱,当再次恢复时,除了驾驶席的仪表盘外,他看到了视野中一片广阔的沙漠。
哈努曼的"相"与宴的五感链接上了。宴化作了一头巨大的猿神。
吉尔伽美什的驾驶舱里响起了欢呼声。
"呜哦——,简直像假的一样。那家伙,真的展开'相'了!"
"是恋爱带来的信念吗?不过虽然知道他喜欢匡体,没想到真有才能啊。看啊,好漂亮的猴子!"
正如祐太所说,那确实是一具美丽的匡体。
匡体能将心者的意念转化为力量。因此,心者的意象越强烈,与匡体的相性越好,"相"就会越清晰、越美丽。而"相"的美丽,等同于该匡体的强大。
宴利用全息影像创造出的形象,化作一头三十米高的巨大白猿,实体化在吉尔伽美什的后方。
单膝跪地的猿猴,缓缓抬起有着红宝石般闪耀双眸的面庞。毛色如雪般洁白。身披纯白镶金边的铠甲,头戴尖塔状的头盔。鬃毛长长地飘在身后,直至尾巴尖端一片纯白。
看到它手中拿着的长长的金刚杵,祐太笑了。
"跟孙悟空搞混了吧这是。"
"没关系,强就行了。" 忍满脸笑容地说。
身后,西塔探出头来。
"哇。古城君坐在那里面吗?"
"好好看着吧。你的白马骑士,不,是你的白猿骑士。"



"西塔,你得待在驾驶舱里才行!"
"别说得那么难听嘛,祐太。这可是宴的表演时间。宴肯定也想让西塔妹妹看到啊。"
祐太不情愿地答应了。"你坐到那边有雷达的座位上,系好安全带。要是情况不妙,我马上让她到后面去。"
"对不起。"
"没——关系!就算宴不在,我的吉尔伽美什也不会输给什么战斗机的!"
忍正挺起胸膛吹嘘时,通讯机里传来了宴从哈努曼中发出的声音。由于地磁干扰,视频没能接通。
"喂——,祐太。怎么回事?东西看起来好像有重影。"
"宴,没关系。是你的视觉和匡体的'相'连接上了。哈努曼可是个大美人啊。可惜不能让你亲眼看看。我会帮你录下来的。现在感觉怎么样?"
"总觉得……不太真实。吉尔伽美什小小的,就在旁边。好像用手就能抱住似的。"
"笨、笨蛋!别想些奇怪的事。你的感觉已经和匡体连在一起了。"
"知道了。西塔没事吧?她没害怕吧?"
西塔正要回答,忍一把抢过麦克风,同时迅速捂住了西塔的嘴。
"啊,她在安全的驾驶舱里。不过我说,那姑娘到底哪里好了?又不是特别漂亮,还阴阴沉沉的。"
"混蛋!不许说她坏话!你眼睛瞎了吗?那么漂亮可爱的姑娘,箱舟上绝对没有第二个!她又坚强又坦率,虽然确实有点阴影,但那反而更好了。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她。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还以为是真的女神在沉睡呢。很神秘,氛围又非常清澈,让人心情平静……"
西塔满脸通红地低下头,祐太和忍拼命忍住笑。祐太按着肚子,辛苦地装出严肃的声音:
"知道了,知道了。别炫耀了,快看着索敌系统。吉尔伽美什要移动到遗迹阴影里去了,你先出去,巩固前方。"
"不要,我要跟在后面保护后部驾驶舱。"
祐太用手捂住麦克风,对西塔耳语:"他都这么说了,你就到后面去吧。"
西塔高兴地点点头,顺从地照做了。
"好了,我们出发吧!"
忍转动了一下肩膀,把手放在压缩机启动开关上。开启。
"咦?"
"怎么了?"
咔嚓、咔嚓。噗嘶。忍的脸色发青。
"这就是俗称的……没油了……"
"你这蠢货——!"


3


高度降至一千五百,正准备转为低空侦察飞行的罗森费特高速战斗攻击机"马克西米利安T-2F",感知到目标地表急速膨胀的能量热源,立刻反转,紧急上升。
它似乎发现了展开"相"的哈努曼,正在调整姿态准备采取攻击行动。
而在其正下方的吉尔伽美什里,迎击态势完全没准备好,无谓的争论还在继续。
"完蛋了——!早知如此,就该把生活班的姑娘们一个个都追到手。"
"白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忍,肯定有办法的,快想!"
"没有。"
"话说怎么会没油了?压缩燃料应该能维持一年啊。"
"今天刚好满一年。"
"不是有备用的能量包吗?"
"忘在箱舟上了。"
"发掘品里好像有能量匣吧?"
"规格不对。"
"从作业机械臂的燃料池接根管线过来……"
"哪来那么长的管子?"
"那去遗迹那边充电不就行了?"
"谁去啊?跑得比子弹还快的家伙吗?"
"对了,好主意!把应急灯和内部时钟的蓄电池电力转到引擎部就行。"
"几下就会用完的!"
"那至少让炮塔能动吧?把线路改一下,只让能量供应给全自动射击系统。能做到吗?"
"做得到啊。"
忍露出穷途末路般的悲伤眼神,摇了摇头。
"要是宴在的话……"
"已经不行了——!早知如此,食堂阿姨给的餐券,就该全部吃光。"
"我不会让祐太一个人死的。要死一起死。"
"不都是你害的吗——!"
通讯机里传来宴略显冷静的声音:"你们俩,压根就没指望我啊。"
"没那回事。事到如今只能靠你了。拼上性命保护好朋友吧!"
"放心。就算我死了,也会守住后部驾驶舱。"
"你这算哪门子朋友!!"


4


化身为巨大白猿的宴的视神经,捕捉到了正以难以置信的速度俯冲下来的马克西米利安。在即将撞击前,敌机拉起机首,全力开启推力助推器,贴着地表飞行。它以肉眼难以追上的速度大幅迂回绕过哈努曼,向吉尔伽美什发射了导弹。
"哼!"
宴随着呼气的同时跃至导弹前方,在交错之际用手中的如意棒左右开弓,将其击落。挥出的如意棒几乎在一瞬间就将弹头粉碎。两侧发生了爆炸,但哈努曼的"相"纹丝不动。
"能行!"
身体很轻。仿佛乘风而行。
他朝着猛冲过来的马克西米利安全力冲刺。挥下如意棒。
马克西米利安利用助推器急速上升躲过,如意棒在千钧一发之际挥空。
"可惜!就差一点点了。"
"回来,宴!敌人瞄准的是吉尔伽美什!"
听到祐太的声音,宴抬头望向空中,只见马克西米利安无视了他,再次准备进入俯冲。
"岂能让你得逞!"
宴朝着预判的俯冲点俯冲过去。被出其不意击中的战斗机试图逆喷射回避,但已来不及,与宴的匡体正面接触。
宴感到身体猛地一晃。马克西米利安的左翼结结实实地钩挂住了哈努曼。没等宴挣扎,助推器被全开,强烈的加速感让宴几乎晕厥。
重心轴偏移的马克西米利安像陀螺一样旋转着垂直上升。若是熟练的心者,或许能敲碎机翼脱身,但宴没有那样的技术。转眼之间就被拖向了高空。
在即将到达高度三千米左右时,他被笨拙地抛向了空中。
宴咬紧牙关,忍受着初次体验的失重感。
穿透云层。大地逼近。
宴努力调整哈努曼的姿态。
这是连核攻击都能承受的匡体之"相"。只要减震装置正常,自由落体应该没问题。本该如此,但随着地表越来越近,宴开始挣扎起来。
"不妙、不妙、太不妙了!"
坠落点的正中央,就是吉尔伽美什。
通讯机里传来祐太和忍的声音,不知是声援还是骂声。
"笨蛋笨蛋!快想办法!求你了别掉我头上!掉祐太头上也行啊!"
"是说话的时候吗!宴,靠气势!用气势反抗重力!万事靠气势!"
"别胡说八道了!"
驾驶舱中的宴的意识读取着显示屏上的运算数据:对地高度、加速度、大气摩擦误差、抵达地表时间……九秒……八秒……七秒……。
他将意念倾注于想象力具现化框架,如同要将其榨干一般。只有一个简单的意念。
"停——下——来——!"
坠落速度无情地并未减慢。五秒……四秒……。他闭上眼睛,发出绝叫。
"浮起来——!"
两秒……一秒……。坠落停止了。没有冲击。他战战兢兢地睁开眼。吉尔伽美什安然无恙。
哈努曼在吉尔伽美什前方十米处,弓着背,静止在了空中。
宴松了一口气。
吉尔伽美什里,祐太和忍擦着冷汗,互相拥抱庆祝。
"成功了,成功了!果然还是气势的问题啊!"
"厉害!是能飞行的匡体类型吗?这下大槻商队以后可以靠因陀罗和哈努曼这两张王牌了!"
"那也得能活着回去才行……"
马克西米利安第三次水平飞行接近,发射了导弹。
宴烦躁地充当起吉尔伽美什的盾牌。
"没完没了。反击啊,宴!"
"它装了用于据点攻击的助推器啊!外行人应付不来的。至少得有远程武器,不然跟不上它的动作。"
"你不是有属性吗!"
"哈努曼的属性是什么?"
"蠢货,叫你平时多学习!哈努曼是风神之子,当然是风啊,风!"
"风能干什么?"
"不知道。用气势想办法!"
"你这种家伙也好意思自称战术家!"
争吵期间,马克西米利安已进入俯冲姿态。
"要来了!"
"到底该怎么办啊!"
"用风啊,宴!想象风!聚集风!借助风的力量!"
"你这光说不练的军师——!"
马克西米利安划出锐利的弧线转为水平飞行,紧贴地表逼近。
导弹之类的东西对匡体构不成威胁,但吉尔伽美什的装甲有其极限。不知还能承受多少次冲击。
宴迫切地想象着风。
他渴望获得守护朋友,以及那位在他心中变得无比重要的少女的力量。
哈努曼的具现化框架发出月色般的光芒。
风。越过海峡,呼啸于峡谷,吹拂着坚固山峦的风。摇曳着黄绿新芽,在湖面透明的水面上泛起波纹,划过白色沙痕穿越沙漠的风。转动风车,赋予船帆力量,运送生命,从四面八方吹袭而来的风。
具现化框架的光芒愈盛。
哈努曼呼唤着风。在他伸出的双手前方,发生了急剧的气压变化。
大气如同产生了黑洞般开始聚集,形成漩涡。变成了小型的龙卷风。白色的体毛如同狮子的鬃毛般倒竖。
超压缩空气的过剩能量扭曲了空间,哈努曼的"相"变得如同海市蜃楼般模糊。
狂热般的破坏力环绕着哈努曼。
是风的属性。如同寄宿于大气中的精灵,包裹着、缠绕着猿神,发出咆哮般的声音追随其后。
驾驶舱中的宴,为充斥全身的无穷力量而欣喜。同时又对欣喜的自己感到恐惧。
这是一瞬间将"有"化为"无"的力量。是除了破坏之外别无他用之力。他察觉到,这是自己心底所渴望的。并非仅仅为了此刻拯救祐太、忍和西塔。而是从更早、更久以前开始,这愿望就已蛰伏于宴的心中。恐怕,是从那天、目睹那一幕的瞬间起。
在宴陷入沉思的短暂延迟间,吉尔伽美什的积层装甲被攻击机的直击弹命中。驾驶舱剧烈震动。
"呜哇哇哇!宴!你要是死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我的战车——!我可爱的战车——!"
夹杂着两人的声音,宴似乎听到了西塔的悲鸣。
不可思议的是,宴异常冷静。他有愤怒,但那是指向不明、模糊不清的某种东西的怒火。至少并非针对眼前的敌人。
哈努曼乘风飞驰。
他带领着无形的风之精灵,跃至正准备紧急上升的攻击机后方。
将积蓄于双掌的龙卷风轻轻送出。
动作虽泰然宁静,但风在猿神意志的驱使下,以亚音速撕裂空间疾驰。无形的龟裂如同升龙般延伸。
这阵神风,精准地捕捉住了正试图横向展开逃逸的马克西米利安的后部矢量喷口。然后将其粉碎,直至原子级别,彻底破坏。
"呜哇哇!"
"撤退!向比奥特司令报告!"
马克西米利安的驾驶舱里传来狼狈的声音,指示撤退。
失控的马克西米利安抛离了推力助推器和攻击单元,勉强维持着常规飞行。
它摇晃着机体,发出求救信号,返航离去。
宴没有追击。
"成功了——!"
几乎超出输入限度的巨大欢呼声传来,祐太、忍,甚至连西塔都纷纷发来通讯。
"干得漂亮!太棒了!真不愧是我的好兄弟!回箱舟食堂我请你吃好吃的!"
"好样的宴!西塔妹妹就让给你了!我们会温暖地守护你们的!"
"古城君!古城君,你没事吧?没受伤吧?"
"啊——"
宴用肩膀大大地喘了口气,瘫倒在座椅上。"累垮了……"
伴随着疲劳感,泥泞般的睡意袭来。想想看,从昨晚开始他就一眼未合。
身体的力量流失,哈努曼的"相"崩溃了。月色的光粒子扩散开来。收容在躯干部分的球体缓缓降落,嵌入沙中。
西塔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宴扑倒在控制台上,陷入了深深的沉睡。






第六章 收容





另一方面,成功摆脱了焰光院追击的箱舟作战司令室内。一条狭窄通道将覆盖整面墙壁的巨大主面板上下分割开来。
琳和辛西娅轻巧地跃过钢制扶手,落在下方两米处的地板上。反重力力场发挥作用,让两人轻盈着地。
把指挥席当作甲板椅悠闲歇息的大槻回过头来。
"哟,琳。心情如何呀?"
"糟透了。" 琳悻悻地说道。最近琳一直心情不好。她扬起眉毛质问道:"大槻。你早知道那帮家伙和焰光院财阀有关系吧?"
"哎呀,这个嘛,毕竟'白莲'是特征很明显的旗舰嘛。一眼就认出来了。" 大槻厚着脸皮回答,琳听了不由得泄气。
"你怎么这么笨啊!就算衰微了,那也是曾经在背后支撑日本的复合企业啊。去招惹他们想干嘛?差点就死掉了。"
"那是失算。没想到那个素盏鸣尊的匡体……居然那么强。不过嘛,反正也没死人,计划大体上也还算顺利,就当结果是好的吧。"
见大槻自顾自地得出结论还送上笑脸,琳也只能回以苦笑。她靠坐在指挥台上,抱起手臂。
"真是的,你从哪儿想出来那种奇策的?对流沙地带还挺了解的嘛。"
"以前路过这片地区。大概两百年前吧。"
"你的幽默感是两百年前的水平吧。笑话都石化了。" 琳自以为狠狠地回敬了一句,但大槻却毫不在意。
"我的脑子里啊,整天想的都是什么时候、在哪儿、用什么方法算计谁之类的事情。"
"……也想想别的事!" 琳瞪着他说道,随后表情缓和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不过嘛,你这人看起来迷迷糊糊的,关键时刻倒还挺靠得住。我还是有点依赖你的。"
"我可是全面依赖着琳哦。没有你我可什么都做不了。"
"这话你之前是不是也对江守说过?"
"也对我说过呢!" 辛西娅从后面插嘴道。
见势头不妙,大槻装傻充愣地转移了话题。
"对了对了。真一君怎么样了?"
"在庸医那儿。看起来挺有精神的,就是讨厌打针哭闹得厉害。"
"那太好了。"
辛西娅探出头,不安地问道:"那个……和兰州还是联系不上吗?"
"联系不上啊。" 在房间角落被索敌系统包围的江守回过头来。"兰州一带的地磁异常混乱。像是发生过小规模战斗之后的样子。大功率通讯机也派不上用场。按理说应该已经很近了……"
"祐太他们……没事吧?" 辛西娅不安地仰头看向主面板。厚厚的沙墙对面,依然看不见遗迹的踪影。
"们?们是多余的……" 大槻刚想开玩笑,琳一脚踢在他的腿上。
"说了让你别光想着阴险的陷阱,也想想别的事!比如少女心什么的!"





梦中,宴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白猿。
身着纯白镶金边的铠甲。头戴宝塔形状的白金头盔。臂铠和护胫也都是白色的。
全身是沁人心脾的白,其间点缀着燃烧般的金色。不知为何能看见自己的目光,唯有那一点如红宝石般微微闪烁。
右手紧握着一柄金刚杵。好似孙悟空用过的如意棒。能自由伸缩,意随心动,而且毫无重量。
宴用显著提升的视力环顾四周。
一片废墟般的景象。破坏的爪痕随处可见。
水泥块如同天然岩石般滚落在地,扭曲的钢筋像多瘤的树木一样从地面生出。
曾是高层建筑的楼群,残留着仿佛被利刃削过的断面,耸立着。
陶瓷和玻璃碎片散落一地,高架线路坍塌,电力网络中断,行道树被压扁,居住单元烧毁殆尽。
仿佛是被非同寻常的破坏力席卷过的城市。说是使用了核武器之类高热量兵器,残留的遗骸又太多了。是中子炸弹还是生化武器呢?
即便如此,道路上仍残留着烧焦的衣物、食物、车辆、玩偶等生活的痕迹。但是,没有任何活动的东西。这是一个无声的死寂世界。
不。有哭声。在哪儿呢?
在耸立的楼宇缝隙间,有一个小男孩。他在哭泣。一边悲伤地哭着,一边拖着脚走路。大概还不到十岁吧。满身污垢,小小的手臂和膝盖上满是伤痕。



宴弯下腰,想要将那孩子包裹进白猿柔软的手中。
孩子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看到转身孩子的脸,宴愕然了。
(那是……)
(那是我。是小时候的我。)
(这里是……东京吗?我失去的……故乡。)
身体仿佛被冻结。
空间被紧紧压缩,要将宴压碎。
男孩身后有什么影子在移动。周围的气温仿佛瞬间下降了两三度。某种变化正在发生。
孩童时代的宴的身体突然爆裂,血肉四散。
唯有影子如渗入沥青般残留下来,开始蠕动、变形。
异形的影子站起身,增加着厚度,缓缓从二维向三维过渡,向空中延伸。
它巨大化的身躯远远超过了哈努曼化的宴,高耸入云,遮蔽了星辰。
它正看着宴。用它的三只眼睛。
柔韧修长的十只手臂划着圆弧摇曳。
拥有美丽紧凑头部的它,长着漆黑厚实的胸甲,以及如女性般紧实的腰肢。
那是死亡的结晶。能感受到无底的邪恶化身。不,并非邪恶。它没有心。若将虚无赋予形态,大概就是如此吧。
仿佛传说中位于地底深处的塔尔塔罗斯的盖子被打开,黑暗的深渊正张大了口,呈现出它的形态。
那是能唤醒人类本能中沉睡的、源于太初的畏惧、恐怖与绝望的形态。它就存在于那里。
宴的灵魂因恐惧而战栗。冷汗如瀑布般流下。胃部痉挛,几乎要抽搐起来。
即使脑中一角明白这是梦,恐惧却无法停止。
呼吸停滞。完全无法喘息。
这呼吸困难的感受以难以置信的真实感袭击着宴。他拼命抓挠胸口,疯狂摇头试图将氧气送入灰色的肺中。
在这极度的痛苦中,宴惊醒了。耀眼的光芒包裹了他。


3


"你们在做什么呀!"
听到西塔意外强硬的语气,宴彻底清醒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祐太和忍正用手指捏着睡梦中自己的鼻子和嘴巴。
听到声音,两人慌忙放手,宴跳起身来,贪婪地吸入空气,因为太急还呛了一下。站在门口的西塔扔下冰袋跑过来,为他拍背。宴喘着粗气,意识到梦中窒息的元凶,怒气冲冲地瞪着两人。
"你……你们这些家伙!想杀了我吗?!"
"恶作剧也要有个限度!万一古城君真的死了怎么办!"
看着一旁认真抗议的西塔,宴努力追溯着记忆。
(对了。乘坐了哈努曼……)
他记得勉强击退了攻击机。但后半部分很模糊。似乎是因为精神极度疲劳而倒下了。
环顾四周,是吉尔伽美什后部驾驶舱的一个房间。自己躺在简易床上,额头上敷着湿毛巾。旁边的椅子上整齐叠放着长衣和裤子,地板上并排放着沙地靴。
右边,祐太和忍正一脸尴尬地辩解。
"没、没啦。开玩笑的,开玩笑而已。"
"你看,我们看宴君睡了整整一天,觉得差不多该起来了……"
两人已经完全语无伦次了。
西塔深邃的黑眸紧紧盯住他们。
"就算这样,这种叫醒方式也不可原谅。古城君那么拼命地保护了我们……"
西塔似乎真的生气了。祐太和忍明显不知所措,用求助的眼神看向宴。
"算了,西塔。这帮家伙经常这样。比起生气,直接报复回去更干脆。"
"但是……"
宴制止了还想说什么的西塔,试着发声并询问情况。
"我睡了多久?"
"整整一天。准确说大概三十个小时。今天是杰什塔月九日。被箱舟丢下第五天的中午。"
"箱舟呢?"
"还没来。虽然是中尉的话,应该能处理好的……但也许是交战造成了损失,所以延迟了。"
"或者,是被忘记了。"忍半开玩笑地说,但宴和祐太不禁沉思起来。对于那个不负责任的雇主,谁能断言绝对没这种可能呢?
"那个……箱舟的人们,是那么过分的人吗?" 西塔不安地问。
"啊,应该不会吧。大概……" 宴回以底气不足的微笑。
祐太看着两人,察言观色,抽身而退。"总之没事就好。欠你一次,宴。后面交给我们,你好好休养。我去看看能量匣的充电情况。" 他咚咚地走出陶瓷门,忍也跟了上去。"我去检查仪器。要谢谢西塔妹妹哦。她可是一眼没合地照顾你呢。" 关门时又补充了一句:"别恶作剧哦。"
宴扔出的湿毛巾啪地一声打在门背上。
西塔将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挽起。看来确实没休息在照顾宴,脸上带着疲惫,但清丽的美貌丝毫未减。
她用纤细的手臂按住要起身的宴的肩膀。"不行哦。你还没睡够吧。"
"已经没事了。我又没受伤。只是做了不习惯的事累着了。"
"可是万一撞到头了怎么办……"
拗不过少女微弱的力量,宴被推回床上。西塔忙不迭地整理枕头、更换冰袋,开心地照顾着他。近距离感受到西塔的体温,宴脸上发烫。
"那个,古城君,真的非常感谢你。"
"啊,没什么,是我自己承诺要保护你的。"
"不光是这个。所有的事都要感谢。才刚认识,就对我这么好。还给我起了名字。而且还不顾性命地保护我……我什么都无法回报。为什么对我这么温柔呢?"
被真挚的目光注视着,宴移开视线,几乎要缩进被子里。他犹豫踌躇了半天,终于挤出了仅有的一点勇气。
"这个嘛,该怎么说呢……大概是因为……我对你一见钟情了吧。"
沉默降临。对宴来说,仿佛过了永恒之久。
(搞砸了吗?)他正想着,僵硬着肩膀,却感到睡着的自己胸口上多了一份轻轻的重量。
偷偷一看,西塔形状优美的头正枕在他胸前,直直地望着他。
这次他无法移开视线了。
那双仿佛要将他吸进去的、大大的黑眸,湿润地凝视着宴。
舌头干得像沙漠,说不出话。而且,此刻也无需言语。
有从宴流向西塔的思绪,也有从西塔流向宴的思绪。
它们交织、缠绕、融合,甘美的麻醉感在脑中扩散。
"…………模……"
西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什么。就在这时,驾驶舱门被粗鲁地拉开,两人甜蜜的时光被打断了。
"宴,箱舟它……" 忍的喊声中途咽了回去。他瞪大眼睛看着紧贴的两人,慌忙关上门。"抱歉。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宴和西塔满脸通红,比忍还要慌张。
"干、干什么啊,忍。箱舟怎么了?"
"不,那个,箱舟回来了,通讯也恢复了。我是来通知这事的,绝不是来煞风景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马上就去。"
宴在睡衣外唰地披上长衣,从床上下来。
他对伸手搀扶的西塔回以苦笑。
通过连接通道进入吉尔伽美什的驾驶舱,只见祐太打开舱盖探出头。
遥远白色沙海的彼端,一艘深蓝色的庞大巡航空母舰,正划破风纹接近。
使用电子潜望镜,连箱舟右舷集中的舰桥等构造、左舷延伸的飞行甲板,乃至舰载机升降平台上的人影都清晰可见。
虽然只分开了五天,却涌起一股奇妙的怀念。
从祐太拿着的便携通讯机听筒里,传来夹杂着杂音的、令人怀念的声音:"喂——!还活着就回话!祐太、忍、宴。你们该不会嗝屁了吧?"
祐太对着听筒怒吼:"琳姐!还活着呢!快点收容我们!"
"饭!冷气!澡堂!加薪!女孩子!琳姐,全都给我们准备好啊!"
祐太和忍欢闹着争夺听筒。
宴轻轻看向西塔。第一次见到巨大战斗空母的威容,西塔不安地游移着视线。
宴精神十足地笑了,砰地拍了拍西塔的背。
"都说了没事的。真的都是些好家伙。"


4


箱舟左舷甲板的一部分垂直降下。
这是一块十五米见方的突出甲板,作为将舰载机收纳进机库的升降平台。它带着沙尘在吉尔伽美什前方接地。由忍驾驶的战车和宴乘坐的匡体并排驶上平台。
四角的反重力系统启动,将一机一车推上航空甲板。
甲板上,以大槻为首的领导层和整备班成员,以及生活班的女孩们齐聚迎接。其实宴他们三人自己没察觉,他们在箱舟内部的女性中相当受欢迎。
忍最先跳下弹射器,向远远围观的年轻女孩们送去飞吻。立刻响起一阵欢呼。
"那家伙是不是兴奋过头了?"
祐太苦笑着,与走近的琳握手。
大致经过和发掘品的概况已通过通讯汇报过。包括哈努曼的事、西塔的事,尤其是宴作为心者展现出非凡才能的事等等。
箱舟因发现新的匡体而沸腾。
稀少的神格匡体,若能保有则战力大幅提升,若变卖则至少能获得相当于几艘巡洋舰的利益。对商队而言,没有比这更重要的发掘目标了。
总觉得一直心情不佳的琳表情缓和了些。大槻的脸色也松弛着,不过这个男人总是这样。
"听说了。好像很辛苦啊。"
那是托谁的福?谁的?祐太内心嘀咕着。辛西娅推开泰然自若的大槻,探出头来。
"还以为你们死了呢,看来挺精神嘛。"
忍住扩散的笑意,祐太毒舌道:
"我啊,可是发誓要等到你甜食吃太多得糖尿病嗝屁之后才会死的。"
"你才会早死!在那个臭烘烘的战车里缺氧而死吧!"
"你说什么?血糖高的家伙!"
"什么呀?战争笨蛋!"
一见面就开始吵架的两人身后,忍正对女孩们施展着浑身解数的搭讪技巧。
宴从匡体上下来,像是要保护可能被好奇目光包围的西塔般站着。立刻围起了几层人墙。
最先拨开人群,热情地向宴握手的是阿扎姆。他仿佛完全没把西塔放在眼里,抓住宴的手上下猛摇。
"宴!干得漂亮!我早就觉得你有出息。好样的!居然找到了匡体!拿去抵押能借一大笔钱啊!装最新的接地感压雷达、改装食堂墙壁、再多添点舰载机、导弹,还有,被蠢女人弄坏的匡体零件,冥想室的观叶植物……"
他平常就红的脸更红了,像马一样喷着粗气说个没完。
"比起那个,请给我涨工资吧!"
"当然知道。还在考虑,你的薪水会涨到将近三倍。"
"诶?为什么?"
阿扎姆被琳用手肘推开插了嘴。
"大槻好像打算正式录用你当心者呢。就这个哈努曼的。恭喜啊,宴。梦想成真了不是?怎么了?看起来不太高兴嘛。"
宴低头沉思。使用哈努曼属性时那冰冷的感觉复苏了。
"不。我很高兴。我喜欢匡体。但是,总觉得……自己乘坐之后才意识到,匡体的力量实在太强大了。就像巨款会腐蚀人一样,如果灵魂被这强大的力量魅惑,我可能就不再是我了……说不清楚。"
"钱再多也没问题,心也不会腐化。"
琳说着,又用手肘顶了顶让那个伊斯兰教徒闭嘴。
"我懂你的危机感。我见过不少那种家伙。匡体是将驾驶者之心转化为力量的机械。所以邪心会产生邪力。小心点。沉溺于力量或被欲望玷污的心灵,只有死神才会相助。不过我觉得你没问题。"
琳笑着说,抬头望向匡体。
"总之是好事。有这家伙和因陀罗,就能和那家伙抗衡了。真的干得漂亮,宴。"
她意味深长地低语,躲开阿扎姆的唠叨,向白色匡体走去。
取而代之的是同龄的生活班女孩们过来搭话,宴一边惦记着西塔,一边适当地点头、微笑。
他想方设法要脱离人群中心,但不善应付的宴无法脱身。
他求助般环顾四周,看到了首席工程师鹈饲。
"鹈饲先生!"
"宴。平安回来就好。担心死我了。"
"看到了吗?哈努曼。"
"啊,粗略检查了一下,是没见过的机型。不过,比起那个,你平安回来更让我高兴。"
对于在整备班内像亲哥哥一样照顾自己的鹈饲的话,宴颇为感动。
"鹈饲先生!果然还是你好!大家都只顾着说匡体,一点也不担心我。"
"当然啦。从头教你电子技术的就是我啊。哪有师傅不担心可爱徒弟身体的?"
"鹈饲先生!我一辈子跟着你!"
"你回来真是太好了。箱舟引擎附近破了个洞,因陀罗内饰完蛋了,奇美拉的具现化辅助程序全灭。连续通宵快死了。后面就交给你啦。"
宴嘴角抽搐。
"……难道说,是因为需要我才盼我回来?为了你自己能休息?"
"当然。"
鹈饲豪爽地笑着,拍了拍宴的背。
"开玩笑的,开玩笑。不过真的,你平安回来太好了。"
"眼神是认真的哦。"
鹈饲忽然移动视线,目光停在宴身后那位看似文静的少女身上。
"怎么回事,这可爱的姑娘?你从哪儿捡来的?"
甲板上的视线集中在两人身上。宴露出为难的表情。
"不对啦。不是捡的……是挖出来的……"






第七章 模拟战





十天过去了。
离开兰州后,箱舟顺利地向南航行。穿过因超破坏兵器而山体被削蚀的昆仑山脉,径直向南穿越沙漠化不断推进的青藏高原。
除了在维吾尔族的村庄进行过几次补给外,未曾停留,持续躲避着罗森费特的追击。
地平线上,天之回廊——喜马拉雅山脉已浮现出来。
那曾令无数登山家着迷的、如白色利剑般的群峰,如今风貌依旧。
在那群山脚下,便是箱舟此行的目的地——独立都市沃伦。
在这个时代,国家力量已显著衰微,几乎等同于丧失了统治力。联合国等超国家组织早已完全停止运作。
人们在土壕或大企业的庇护下,生活在被称作都市的屏障覆盖的居住区。沃伦也是其中之一。如同古希腊城邦的都市在世界各地星罗棋布,仅靠通信网络和流通网络勉强维系联系。
圣战的伤痕,至今仍未愈合。
箱舟已完成破损处的修理,内部恢复了平静。临时成为操作员的西塔,也在宴的协助下,渐渐习惯了箱舟上的生活。
祐太也好,忍也好,琳也好,真一也好,船员们似乎都过着和以往一样、适度刺激而又有些无聊的日常生活。
——只有一人除外。
"骗子——!"
肚子上挨了琳一记回旋踢,宴惨叫着被踢飞出去,一头栽进高高堆起的聚氨酯垫堆里。
箱舟底部机库。这里是匡体和重型战车的专用机库,但搭载机数不多,有相当大的空间闲置。其中一角铺着约二十张榻榻米大小的垫子,成了临时武道场。
满身是伤的宴,苦着脸爬起来。他全身穿着护具,戴着手套。
"站起来,宴。敌人可不会等你。"
琳一身T恤加热裤的随意打扮,抱着手臂站在场地中央。
围在聚氨酯垫外看热闹的家伙们发出欢呼。
"对!宴!就你这样能保护得了西塔妹妹吗?!"
"站起来啊,白马王子!"
"吵死了!"
宴朝那群不负责任、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整备班家伙怒吼回去,然后吃力地撑起上半身。
"宴,算了吧。硬撑受伤了也没意思。"
混在观众里的祐太关切地说。
"闭嘴!别跟我说话!"
"哎呀呀。"
在祐太旁边嚼着爆米花看戏的忍瞪大了眼睛。
"宴弟弟,还在为那事儿生气啊?不就是稍微添油加醋了一下嘛。"
"当然生气!总有一天宰了你们!"
归队后的祐太和忍,添油加醋地把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当然是指宴和西塔的事。结果就是,宴现在无论遇到谁,都会被调侃"要保护好人家哦",陷入窘境。
祐太试图安抚:
"好了好了,俗话说流言不过七十五天嘛。"
"就是就是。所以再忍六十五天就好了。"
被忍补了致命一击,宴膝盖一软,但立刻又振作精神站了起来。
摆出叉开双腿站立姿势的琳,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等待晋升为心者的宴的,是琳的地狱式特训。特别是近身格斗技,琳打算彻底地教给宴。
琳的格斗术,融合了在海军陆战队掌握的武术,并吸取了空手道、合气道、摔跤关节技的精髓,是一种完成度很高的综合格斗术。
宴甚至无法碰到琳的身体,单方面地挨着揍。
"可恶……为什么我非得……"
嘴里嘟囔着对琳和大槻的抱怨,宴调整呼吸,摆好架势。
琳双手自然下垂,如同看着靠近的小鸟般,泰然自若地与宴对峙。看似破绽百出,反而有种无论攻向何处都会被瞬间化解的自然感,事实也确实如此。
见宴迟迟无法进攻,琳开口道:
"要最小幅度的动作,宴。无论是攻击还是防御,多余的动作都会产生破绽,也会加剧疲劳。读懂我的节奏。"
"好!"
宴滑步逼近,拉近距离。格斗术的基础他已经掌握了。他挥起带着手套的拳头,左直拳直取琳的面门。
琳只是微微偏头就躲开了。
宴利用反作用力,右勾拳自下而上袭向她的下巴。
琳一脸无趣地后仰上身,右臂向上格挡。宴间不容发地左勾拳挥出。再次挥空。
琳一边后退,注意力似乎集中在了面部防御上。宴看准时机,右腿猛地向上踢向她的腹部。
唰地一声,琳的手优雅地移动,并未抵消踢击上冲的速度,而是托起宴的脚后跟,将其向上方引开。
"哎哟哟!"
宴踉跄几步,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一记高角度、鞭子般的低扫腿狠狠抽在他的大腿上。
"好痛——!"
宴发出惨叫,琳却毫不留情地放出一记如同反舰导弹般的回旋踢。
宴再次被踢飞,一头扎进了聚氨酯垫堆。
"混账……怪物。"
"还差得远呢。今天就到这里。别忘了做意象训练。"
琳像刚做完轻松慢跑般深呼吸了一下,露出清爽的笑容,拿起了毛巾。
"虐待狂。万年歇斯底里女。"
"你说什么?"
"没、没说什么!"
"休息三十分钟。之后到精神房间来。"
"呜哇啊啊——!"
琳留下垂头丧气的宴,心情愉快地走出了道场。祐太和忍凑近,想把趴在垫子上的宴扶起来。
"真行啊你。这么拼命也想当心者吗?"
"别碰我!才不要你们这些混蛋帮忙!"
"啊,是吗?"
"哎呀呀呀呀!住手,别踩!对不起,祐太先生,忍先生!"
"一开始就这么老实不就好了。"
"可恶……那个歇斯底里女,还有你们,我绝对……"
"啊,是吗?"
"啊——!对不起,对不起!"
宴的苦难似乎永无止境。





琳冲完澡,用橙色毛巾包起打磨得如琥珀般的金发,登上了舰桥。她穿着背心和热裤,紧绷的身体和呼之欲出的丰满胸部形成对比。
穿过作战司令室的门,只见中央指挥席上,大槻像往常一样百无聊赖。除此之外,只有刚成为专属操作员的西塔和室长江守在。
远远看了一眼正从江守那里学习通信系统、有些手忙脚乱的西塔,琳将一只胳膊搭在大槻的椅背上。
西塔虽然生疏,但正努力地与控制面板搏斗。在江守和宴的指导下,似乎已经能勉强处理舰内通信的转接了。
对少女的认真抱有好感的同时,琳向大槻搭话。
"状态怎么样?"
"无聊啊。不欺负一下谁,总觉得胃不舒服。"
"问的不是你。是那姑娘的状态。"
琳扬了扬下巴示意。
"记东西好像挺快的。看来也挺招人喜欢。不过,某个人除外。"
大槻透过深色墨镜仰视着琳。琳有些心虚地反问道:
"你是说我讨厌那姑娘?"
"不是吗?虽然不知道理由。"
琳勉强移开大槻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视线,有些退缩地转过身。
"没那回事。你想多了。"
"嘛,算了。倒是你那边状态如何?最近心情似乎不错。"
琳撅起嘴:
"才不是因为欲求不满,拿宴当出气筒。"
"可你偏偏对宴君特别上心,却不训练辛西娅君和真一君。"
"因为他有才能啊。"
琳简短地打断,露出了如同守望孩子成长的父母般的眼神。
"现在的他就像个黑洞。正以惊人的速度,无穷无尽地吸收着匡体战的知识。天性纯朴,属于越打磨越亮的类型。"
"别打磨过头弄坏了。不过看他脸上的伤,实在难以想象呢。"
"心者不一定都得是武道达人。只要能记住攻击模式,并瞬间在脑中想象出来就行。来场模拟战看看就知道了。而且……"
琳目光闪烁地望着坐在操作员席上西塔的背影,继续说道:
"……那小子有变强的理由。"
"既然琳都这么夸,我倒要期待一下了。"
琳的目光在室内游移,忽然投向显示器上映出的沙漠尽头,投向那个不在此处的人。
"下次,可不能再输了。有宴在,应该能打场像样点的仗。"
"他们还在追来吗?"
"啊,能感觉到。雷达上没显示,但我觉得已经很近了。"
"哎呀呀。虽然不知道是怎样的美人,但太热烈的追求还是免了吧。"
"还不是你先招惹人家的。"
"所言极是。"
"好了。"
琳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像猫一样舒展身体,离开了大槻身边。咔咔地活动着脖子,走向门口。
"再去训练一轮。"
大槻目送她离开,露出同情的表情。
"宴君也怪可怜的……"





箱舟,第二区域,精神房间。
整个房间弥漫着乳白色的雾气。这是特殊的雾气。房间里只有空调装置发出的静谧旋转声,有种如风吹竹林般的清静。
宴背靠墙壁,盘腿打坐,缓缓呼吸。贴满细腻肌肤的创可贴看着就疼。
房间本身是毫无装饰的小房间,但因雾气弥漫,几乎看不清。眼前视野都很模糊。
这间精神房间是心者的训练室。是用出了故障的匡体的想象力具现化框架,由鹈饲和宴半玩闹地搭建的系统。当时宴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会使用它。
搭乘匡体时,要佩戴一种叫做平衡器的接口设备。它结合了多角度观测镜和头部支撑结构,作用是连接心者的思维与匡体的具现化框架。现在宴就戴着它。
整个房间与平衡器相连,身处其中的人可以将自己的意象投射到雾气中。说白了,就是个"绘画房间"。
宴在格斗技之外的领域,在这个房间里展现出了才能。
蔷薇、湖泊、矿石、丝绸、舰艇……他能在屏幕上连续、清晰地投射出各种影像,连琳也为之瞠目。他的记忆力异常出色。对于以意象为武器的心者来说,这是宝贵的天赋。
此刻,一个意象正在宴的脑海中成形。
白色的屏幕上,显现出一个与真人等身大的人物影像。
一位有着深邃黑眸的少女站在那里,披着蓝色披肩。影像逼真得难以与本尊区分。
"嘿,不错嘛。"
"哇啊——!琳姐!"
看到不知何时站在身旁的琳,宴惊慌失措,脸涨得通红,胡乱挥手驱散雾气。西塔的影像在他的手中扭曲,真的化作雾气消散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直在啊。集中力不错,但注意力不够。"
宴低声咕哝着,沉默了。
"一认准了就一根筋呢,你这小子。"
"不行吗?"
"关于西塔,有件事想跟你说。"
琳在宴身旁伸直双腿坐下。被她认真的眼神注视,宴反而心里发毛。
"什、什么事?"
琳戴上平衡器,垂下眼帘叹了口气。同时,以琳所坐之处为中心,真实感十足的影像如大朵鲜花般绽放开来。
房间变成了风吹拂的草原。纤细柔嫩的绿草,如同滴落水面的颜料般环绕着琳,向地平线尽头延伸。头顶万里无云的碧空中,太阳洒下柔和的光芒。
宴被这壮阔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
琳坐在湿润的草地上,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
"那个叫西塔的姑娘……我总觉得不太喜欢。"
"什……?!哪里不喜欢?!"
"别那么生气。我也说不清楚。说'不喜欢'可能不对。就是……有点让人神经紧张。"
"那不是更糟吗?"
宴用极其险恶的表情瞪着琳。琳为难地将视线移向草原。
"我说不好。那姑娘……很危险。"
"危险?我觉得这词跟那孩子完全不沾边。"
"有时待在西塔身边,会感觉喘不过气。就像蒙着眼睛在地雷区行军一样。虽然毫无根据,只是种感觉。她不普通。"
"祐太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是错觉吧?"
"不止祐太。航空队的杰拉尔德、贝内迪克特也这么想。有一定战斗经验的人,潜意识里会具备类似危险探测器的本能。西塔会触发它。听说她的记忆被人消除了?"
宴紧紧咬住嘴唇。
"西塔不是自愿变成这样的。她正拼命想找回记忆。再说,那孩子能引来什么危险?"
"别误会。我不是说讨厌那姑娘。西塔的本质是纯粹、坦率的,我觉得和你很配。但是……"
"别说了!"
宴烦躁地打断对话。强烈的懊悔让他几乎想哭。他握紧拳头站起身。
"讨论毫无根据的直觉有什么意义?等危险明确显现了,我再听你说。"
琳苦笑着,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OK,明白了。抱歉。"
宴情绪激动地继续道:
"就算那姑娘是什么了不得的灾祸之源,我也会保护西塔!就算记忆恢复,背负着多么凄惨的过去,我也会保护她!我承诺过的!"
琳静静地将手放在宴的肩上,等他平静下来。
"是我不对。不该跟你说这些。我不会再说了,也不会跟任何人提这件事。"
"琳姐,你这是怎么了?"
宴仍未平息激动,身体微微颤抖。宴的怒意化为影像,在万里晴空中划过紫色闪电。数道闪光之后,他终于恢复了冷静。
"抱歉,我太激动了。"
"不,我反而有点羡慕呢。能这么喜欢一个人,相信一个人。我做不到。"
"琳姐不也喜欢中尉吗?"
被突然说中心事,琳大为动摇。她自认为隐藏得很好,但既然被宴察觉,说明自己表现得相当明显。
即便如此,她还是想掩饰,但最终放弃了。深深叹了口气,露出释然又略带寂寞的表情。
"那男人不行。不是能回应我心意的那种人。从根本上说,他是个无法去爱别人的人。虽然总是温柔地微笑着,却绝不会让别人踏入他的内心……"
不知是否错觉,头上洒下令人心旷神怡光芒的太阳,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宴觉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一时语塞。
两人沉默地眺望了一会儿草原。
"哈哈哈哈哈!"
琳突然畅快地大笑起来,用尽全力捶了宴的背一拳。看着宴的苦瓜脸,她投以格外开朗的声音和眨眼。
"好了,阴暗的话题到此为止。把哈努曼整备好。来场模拟战吧。"
"呃呃……来真的?"
"把心里那点不痛快,都打飞吧!"
琳说着,又毫不留情地拍了一下宴的背。





"呜哇啊——!"
哈努曼=宴被整个挖起一座沙丘,不停地翻滚。最后头朝下栽进因地质扭曲而裸露的悬崖,才总算停下。
"眼、眼冒金星……"
宴抱着头,趴在匡体内的控制台上。
虽然与匡体同步不会将痛觉传给心者,但强烈的G力和旋转还是很难受。因陀罗那一拳的冲击也很够劲。
在作战司令室,通过布满整面墙壁的显示器观看模拟战的忍,不由得闭上眼睛。
"太、太可怜了。"
"确实。" 祐太也仰望着屏幕点头。
房间左侧的操作员席上,西塔正拼命对着对讲机呼喊:
"古城君!古城君,你没事吧?"
她生疏地试图调频,但很难接通匡体用的UHF频段。
房间中央,大槻将脚高高翘在指挥椅上,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观看着。
"中尉,对宴来说是不是还太早了……"
祐太看不下去,进言道。
大槻轻轻点了点画面。
"宴君的动作不错嘛。很难相信这只是他第二次驾驶匡体。"
他满意地摇摇头,示意他们注意看。
祐太和忍一愣,对视一眼。说到第二次,普通心者光是维持"相"就很困难了。
哈努曼好不容易从易碎的泥质岩岩盘里把头拔了出来。匡体本质上是流动的能量波块,不会弄脏也不会受伤。它摇晃着纯白的小脑袋,站起身来。
"呜……看到死后的世界了。"
"谁让你发愣。"
因陀罗那边传来斥责。
"看来和匡体的同步还不太顺畅。别在意肉体。用做梦时漂浮游荡的感觉去操作就好。"
仅仅一句建议,宴似乎就掌握了窍门。
哈努曼抬手,从空间中取出如意棒。他用指尖有力地转动了几下,然后稳稳地停在身侧。
这十天里,宴也从东洋武术爱好者、航空队长贝内迪克特那里,学棒术学到了腻烦。
"上了——!"
哈努曼疾驰而出。力量虽不及因陀罗,但在速度上远超普通匡体。
哈努曼以堪称神速的速度,斩向因陀罗。
面对斜向瞄准头部的如意棒,因陀罗用金刚杵的柄部格挡。唰地一声,哈努曼沉腰后退,利用杠杆原理挑起了如意棒的下端。
"唔!"
仅凭反射神经,琳将其躲开。如意棒带着破风声,擦着后仰的下巴掠过。势头之猛,空气仿佛都要摩擦燃烧起来。
哈努曼间不容发地发动连续攻击。如意棒展现出仿佛拥有生命般的动作,眼花缭乱地刺出。
琳虽然用拳头或金刚杵全部挡下,但不得不承认自己正被哈努曼的速度压制。
因陀罗向后飞跃,身体前方浮现出数把金刚杵。
"去吧!"
随着琳的喊声,撕裂空间、刺耳的声响中,金刚杵导弹杀向哈努曼。
哈努曼以与飞来的导弹群相同的速度后退,在命中前蹬地,扭转身体避开。金刚杵刺入背后的悬崖,停了下来。
宴轻盈地落在沙地中露出的一块巨岩上,仿佛在说"怎么样",挺起了胸膛。
"太天真了!"
耳边低语响起的瞬间,宴背脊窜过一阵战栗,他猛地向侧方扑出。
就在哈努曼前一瞬所在的位置,不知何时已接近背后的因陀罗,用右拳将巨岩砸得粉碎。
"还早呢!"
琳向毫无防备的哈努曼的纯白铠甲,放出一记回旋踢。
趴倒在地的哈努曼,仅凭手脚的弹力,如蚂蚱般跃向空中。
"得手了!"
琳喊道,她并未减缓自空中下劈的踢击速度,顺势旋转,对着哈努曼的落点,如流星般踹出一记后踢。
砰!
必杀的一记踢空了。本该在的空间里,并没有哈努曼的身影。它在下落途中,头朝下静止在了空中。
"糟了!"
哈努曼的红宝石色眼眸骤然眯起。
"机会!"
如意棒朝着门户大开的因陀罗面部,轰然砸下。琳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瞬间,因陀罗与哈努曼之间的空间,迸发出令人目眩的强烈闪光和电火花。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惊声尖叫的,却是宴。他结结实实地挨了因陀罗的雷电属性攻击。哈努曼身体抽搐着坠落。
"可、可恶!用属性太犯规了!死了怎么办!"
"吵死了!"
"混蛋!怪物女!强过头了吧!"
"啰嗦!你还会飞才犯规吧!训练结束!"
琳粗暴地关掉了通讯机的开关。
切断与因陀罗的同步,琳深深陷进驾驶座的座椅里。不知不觉间,她已浑身是细密的汗珠。大半是冷汗。
她根本没想用属性。是被宴超乎预料的战斗感觉,让身体下意识做出了反应。身经百战的自己,竟然被压制了。
不会错。
宴是天才型的心者。虽然还显粗糙,但已闪烁着耀眼才能的光芒。
琳想擦汗,却发现手指正紧握着操纵杆,微微颤抖。
嘴角渐渐浮现笑意。她揉搓着失去血色的手指,低语道:
"到底谁是怪物啊,真是的……"






第八章 独立都市沃伦





雄伟的喜马拉雅山脉灰色山麓已迫近眼前。
即便在愚蠢的战争爆发、人类文明大半消亡之后,这些仿佛支撑着苍穹的险峻高峰依旧巍然耸立。与数千万年前别无二致,山顶依旧覆盖着美丽的雪冠。
巡航空母箱舟,正欲投入神山怀抱,遥望着那仅能朦胧窥见的顶峰。
视野中,平缓的山坡上,如同疮疤般附着人工建造物。
这座"都市",名为沃伦。
自古以来,"都市"多是围绕交通要冲或核心设施发展而来。为何会存在于这偏僻的荒芜山地?理由极其单纯。



因为重力控制系统在此幸存了下来。
一世纪前的"圣战",是开始拥有自我意志的机械智能与人类之间,赌上种族存亡的大战争。战火席卷了全球的"都市"。空中电梯、线性列车、自动输送系统、轨道电梯等,这些当时运营"都市"不可或缺的重力控制系统,理所当然首当其冲遭到破坏。现存者寥寥无几。
而重力控制系统,竟在这山麓奇迹般地存续下来。微弱的重力壁覆盖着整个都市,保护人们免受风沙、落石、雪崩以及酸雨的侵袭。
机械智能已然灭亡,人类也失去了全盛期的力量与文化,如同隐匿般在世界各地建立起相似的"都市"。
自"圣战"已过百年,漫长的混乱隧道依旧看不到出口。
箱舟启动重力控制推进系统,从西北方向缓缓接近沃伦。
第一舰桥的作战司令室里,主要成员们照例齐聚一堂。
蜂鸣声响起,操作员席上的西塔紧张地转向大槻。
"中尉先生,有一个来自沃伦统辖局地方的通讯。"
"接到主屏幕上来吧。如果可以的话。"
不熟悉机械操作的西塔,向身旁的宴投去求助的目光。
"按我刚教你的做就好。"
在宴的鼓励下,西塔操作了几下控制面板,墙壁屏幕上映出了画面。
上面显示的是一位略显怪癖的中年男子。
都市的最高负责人,统辖局长,布莱恩·吉尔巴利斯特。是个风评不佳的男人。
他那腆着的肚子,仿佛是滥用特权、贪污、渎职、收受贿赂、中饱私囊的结果。这个白发、面色红润的男人,看到大槻,夸张地张开双臂。
"欢迎来到沃伦,大槻先生。见到您如此健硕,不胜欣喜。"
"劳烦局长亲自招呼我们这等弱小商队,沃伦所展现的礼数令人敬佩。布莱恩局长亦是风采依旧,由衷为您感到高兴。"
像沃伦这般边境都市,生活必需品的相当一部分不得不依赖自由商人组成的商队。
听了大槻的话,布莱恩突然换上一副诉苦的表情。
"哦,大槻君。抛开统辖局长与商队队长这职务上的框架,作为老朋友,我不得不做个非常为难的通知。实不相瞒,不能让您的空母入港。"
从布莱恩那做作的态度,大槻立刻直觉到发生了什么事。是沃伦的上层、在背后支撑布莱恩权力的人施加了压力。但他面不改色,回应得十分意外。
"难以置信。是我们长年培养的关系出现障碍了吗?即便是这次的兰州夺还,我们也是应沃伦的要求完成了工作。若我方有何疏失,我们愿意道歉,还请告知理由。"
"这个嘛……其实,是有些人声称您的舰只近日与困扰当局的地下组织有交易。当然,我是不信的。但是,那帮家伙一旦起了疑心就纠缠不休,还请体谅我的难处。"
局长装出一副苦恼至极的样子擦着额汗,大槻内心嗤之以鼻。
"明白了。确认了我们友情无垢,我就放心了。当然,这类嫌疑只要您检查本舰立刻就能澄清,但我们也是行程紧迫。可否以我方派遣的形式,允许我们进行通商、补给和乘员短暂休息?这样总没问题了吧?"
"嗯,这个……"
布莱恩语塞了。看得出他正拼命在脑中搜寻拒绝的理由。无论如何也不想让船入港。大槻打出了王牌。
"其实,局长。您可知关于您的一些不堪传闻正在商队领袖间流传?说您卷入了保安局长的冤狱事件,还有圣堂建筑工程中收了克劳勒公司的巨额贿赂等等,简直是不堪入耳的诽谤中伤。"
能感到显示器对面传来的动摇。
"胡、胡、完全是空穴来风……"
"我想也是。作为老朋友,听到这种话我都是极力为您辩解,述说您是位多么清廉正直的人物,但卑劣的传闻仍不绝于耳。不如借此机会,我亲自去议会,就那些关于双重账目、金融操作、用市经费包养情人等下作传闻,帮您说句话如何?"
中年男子在显示器对面慌张得近乎滑稽,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喊道:
"您、您的好意心领了,万不能如此劳烦……!但、但是,您的心意令我非常高兴!舰船入港虽无法批准,但您刚才提的条件,我会尽力争取许可!"
虽被压制,仍不忘卖人情。
"感激不尽。相信这份友情会长存。"
"当然,理应如此。沃伦离不开大槻商队啊。"
布莱恩挂着暧昧的笑容搪塞过去,随即如逃跑般从屏幕上消失了。
一直默默旁观的琳,一边鼓掌一边走向大槻。
"全世界我就最不想与你为敌。"
祐太和辛西娅也凑近指挥台。
"真不愧是中尉。论胁迫手段没人能出您其右。"
"但有点奇怪。为什么不准入港?沃伦应该不在罗森费特的势力范围内吧?"
"比你那张脸还怪?"
"比你的脑袋正常多了!"
眼见两人又要开始没完没了的斗嘴,琳出言制止。
"你们俩真是的,稍微学学那边的两位怎么样?"
"要我像他们那样腻歪,我宁愿去死!!"
两人异口同声地怒吼,琳感到头痛。大槻只是笑着。
"辛西娅君说得也有理。说起沃伦,是在克劳勒、圣十字、阿贝尔海特三家公司势力下。或许是有更庞大的力量在运作。"
室长江守也神经质地插嘴。
"大槻,这可不是别人的事。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不是明摆着吗?让生活班的姑娘们下船,做买卖和补给。祐太君、忍君、宴君和辛西娅君,护卫就拜托了。"
"呃——。又要工作啊,这么热的天……"
不顾垂头丧气的三人,宴独自精神地转过身。
"中尉,可以让西塔也一起去吗?好让她尽快熟悉这个世界。"
"嗯,准了。"
祐太等三人立刻移开视线,用手扇风。
"好热,好热。"
西塔高兴地对宴微笑。
"宴,不去吃饭吗?"
"好——"
看着两人结伴走出舰桥,琳靠在指挥席上,抱着手臂,用冷静透彻的目光追随着他们。
她用谁也听不见的音量低语。
"是我想多了吗?至少从那少女身上感觉不到丝毫恶意。纯粹无比。那到底,是什么如此让我心神不宁呢?"
琳垂下眼睑,沉入了只属于自己的思绪中。





箱舟隐蔽在山块旁停泊,亚历山大、吉尔伽美什和运输用气垫船相继出发。满载乘员和货物的三机在都市城门口接受检查后,被引至宽阔的石板前庭。
因人工重力覆盖全市,身体感觉略微轻盈。生活班的三十多名女孩们因此兴奋地跑来跑去。
"大——槻先生!中——尉!大——槻!"
祐太站在亚历山大的装甲板上怒吼。辛西娅从下面探出头。
"怎么了?"
"看见中尉没?刚才还在这的。"
"不知道呀。好久没进城了,是不是出去玩啦?"
"还是那么不靠谱的人啊。"
祐太一边想着箱舟能维持至今多亏了江守和琳含辛茹苦的努力,心生敬意,一边拿起扩音器。
"啊——呃——,大家听一下。中尉溜了,所以我来说。接下来分组行动。各班六人一组,按清单前往交易对象。有事联系本部。千万别惹麻烦。日落后在此集合。有问题吗?"
忍唰地举起手。
"嗨,忍君。"
"香蕉算点心吗?"
"解散!"
祐太一声令下,女孩们如同放飞的传信鸽般散开。她们完全是一副远足的心情,叽叽喳喳地冲向街中。
"咱们这儿的好处就是这乐天劲儿。"
"你没资格说。"
忽然,甲板上的祐太和辛西娅,看到人群中穿梭般疾驰而去的空中摩托,叫出了声。
"啊——!忍!你小子想去哪儿!"
"把妹去呀——!二位,看家就拜托啦!"
"过分——!真差劲!"
"可恶——!被他抢先了!"
两人踩着亚历山大的钛甲板,懊悔不已。难得进次城,留守的联络员最是无趣。他们本也打算溜掉的。
"混蛋!我好不容易找到家好吃的印度菜馆!"
"莫非是统辖局附近那家叫'印度人'的店?"
"是又怎样……"
两人对视数秒,互相打量。
"虽然老子讨厌死你了,但如果你非去不可,我可以陪你去。"
"虽然我讨厌死你了,但既然你非要吃,我就陪你吃吧。"
一瞬间似乎就谈妥了。他们默契地跳下甲板,留下目瞪口呆的宴和西塔,全力跑走了。
在吉尔伽美什上傻眼的宴,好不容易回过神来。
"还是老样子,太不负责任了。真是被中尉的毒气浸到骨髓里了。"
"我们……要留守吗?"
"才——不呢,哪能一直抽中下下签。"
宴给吉尔伽美什的舱门加上电子锁,拔出ID卡。
"来,我们走吧。"
"但是……"
"没关系。这辆重战车可以远程操控。而且西塔你不是要寻找记忆吗?这不是最正当的理由嘛。"
"……谢谢,古城君。"
看着微笑的西塔,宴有些不自在,为了掩饰害羞轻轻推了推她那纤细的后背。
沃伦的喧哗声已然可闻。
沃伦是座山岳都市。
一出前庭,坡度颇大的斜面上,连绵着令人联想到悬崖峭壁的漆喰与砖瓦建造的房屋。多岔的狭窄街道与石板阶梯,令人想起中世纪的城下町。
这是座充满泥土与干燥空气气息、莫名令人怀念的、充满异域风情的都市。
生活水准绝不算高。因是山地,停放的空中电梯很少,即便有也是近乎报废的替代品。
即便如此,街路相对清洁,主干道充满活力。
恰逢市集开放。搭着布篷、散发着铁锈味的摊位上,交易着酒、肉干、蔬菜、贵金属乃至稀土原石,街上充满了喧嚣的漩涡。
"看,西塔。这边,这边。"
宴小心护着稍不留神就会迷路、甚至可能被卖到黑市的西塔,拨开人群前行。
附近高地农园成熟的作物和色彩缤纷的花朵陈列着。还有从城外来的行商和小型商队的帐篷。
西塔好奇地探看铺在绒毯上的皮具和装饰品。
"哦,小姐,真可爱呀。这水晶石怎么样?肯定会像公主一样。不能用卡,有元或者美元吗?"
宴从旁边轻轻拈起那条项链。
"粗劣的石头嘛。"
"你说什么,你这家伙!"
"还是老样子做贪心买卖啊,盖尔先生。"
路边的中年商人仔细打量宴的脸,突然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哎呀呀,这不是以前在超辽老爷子那儿的宴嘛!"
"久疏问候。造假之后改行干起露天骗局了?"
"胡说!你们大槻商队干的也不是什么能挺起胸膛的买卖吧!"
"我们那是经营方针。但也没干过这么坑蒙拐骗的事。"
宴晃了晃绿石吊坠,盖尔慌忙想抢回来。
"嘘!小声点。妨碍营业啊。"
宴敏捷地躲开,意味深长地沉默。盖尔看看宴,又看看旁边一脸茫然的西塔,咂了咂舌。
"切,是她啊。算了,那玩意儿送你了,快滚吧。"
"哇!最喜欢盖尔先生了!"
"吵死了!快滚!"
对着自暴自弃怒吼的男人挥挥手,宴离开了。边走边把战利品戴在西塔脖子上。
"不值什么钱就是了。"
"不,没那回事。是古城君送的,我会珍惜的。"
西塔真心高兴地用指尖拨弄着项链。
越靠近市中心,摊贩和行人越多。
建筑技术仿佛在演进,沿街房屋不断变化。古旧的土色房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卫设计的露台、流行的圆顶尖塔、装有铁门和偏光玻璃的宅邸,显然是生活水准超高的那类人的居所。
路面铺装过,往来行人的服装也变得精致华丽。
"总觉得越来越热闹了……呀!"
"谁让你东张西望。没受伤吧?"
被人潮推挤着,不知不觉间两人牵着手以防走散。
地热与人气蒸腾,相牵的手心滚烫。
"房子变气派了吧?这一带是和企业有关的上流阶级街区。净是些看不顺眼的家伙。"
"嘘……会被听到的。"
对话变得有些不自然,但两人仍幸福愉快地前行。
路边一角聚集了人群。悲鸣、呻吟、物品破碎声从人圈后传来。
"怎么回事。可别是我们队的蠢货们。"
宴从围观者的缝隙中挤进去探头看。
昏暗小巷口,一位衣着褴褛的老人倒地,几名身穿灰色制服的男人正围着他。宴认出那是沃伦统辖局分室的人,相当于警察。
体格健壮的男人们,用电磁警棒像捣碎癞蛤蟆般殴打着老人。
"咕啊!"
老人发出湿漉漉的惨叫。围观者们无人制止官僚们,只是用如同看路边污物般的眼神看着老人。
"萨鲁哈舒鲁姆斯特什拉!"
老人发出断断续续、意义不明的喊叫。
西塔屏息抓住宴。
"太过分了。怎么能这么残忍……"
"啊。是很过分。那人是巴尔巴洛伊。但也不至于如此。"
"巴尔……?"
"巴尔巴洛伊症候群。像是一种传染性的业病。某天突然无法说话,无法交谈。那是初期症状,到最后会像木乃伊一样死去。是圣战后出现的病,没有特效药。所以患者一旦被发现,所有社会保障和资格都会被剥夺,扔到都市外面。"
"怎么会……不能救救他吗?"
宴痛苦地拉住眼眶湿润的西塔。
"我们是外人。不能干涉都市内政。虽然很不甘心。"
咯噗。
老人吐出大量鲜血倒下。眼中残留着反抗与叛逆的光。那光芒未熄,老人已不再动弹。
"死了吗?"
"不,还在动呢。"
"麻烦,给他个痛快。"
男人们笑着。
西塔忍无可忍,冲到制服们面前。
"住手!请住手!"
"你干什么!想碍事吗!"
一个沉溺于暴力、几近疯狂的制服,狠狠扇了挡在老人身前的西塔一记耳光。
"呀!"
西塔纤弱的身子被打飞,扬起尘土倒在地上。
宴的脑髓中怒火爆发。
"你敢动西塔!"
右拳砸在男人脸上,随即冲向西塔。
"没事吧?!"
刚蹲下,背上就如点火般迸发锐利痛楚,宴向后仰去。
是挨打男人的同伙,用电磁警棒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击。接连如雨点般落下的高压电击,每一击都足以让心脏停跳。
宴抱住西塔护住她,硬生生承受了十几下攻击。
男人们毫无留情。每一击都如同被锻造好的长矛刺入般沉重灼热。
身体因电击像青蛙一样抽搐。
"可……恶……"
力气从身体里流失。
宴感到无比悔恨。
对肆意伤害弱者的沃伦机构感到愤怒。
对接受这不合理法则、冷眼旁观的围观者们感到愤怒。
对没有比西塔先冲出去的自己感到愤怒。
咬碎嘴唇,宴失去了意识。昏厥前刹那,视野角落仿佛有白色幻蝶翩然起舞。





在远离沃伦市中心、贫民窟废屋般的共同住宅区,连卫生处理车都不愿靠近的断崖边缘,有一栋褐色砂岩房屋。
剥落的涂料像玻璃碎片般散落昏暗室内,旧文献、杂志、衣物、枪械杂乱堆积,厚麻窗帘紧掩两扇窗,仿佛要与俗世彻底隔绝。
钢板摩擦声响起,许久未开的门宣告访客到来,屋主老人从嘎吱作响的转椅上投以锐利目光和咒骂。
骨架粗大、较年龄挺拔的老人,吐出常人无法理解的杂音。是被称为巴尔巴洛伊症候群的奇病。
其意大概是"不想死就滚出去"之类,混合了焦躁与拒绝、无法传达的恶言。
然而,访客高大军装男子却准确理解,并用同样的巴尔巴洛伊患者语言回应。
"久别重逢,问候可真够呛啊,瓦尔加德。"
被称为瓦尔加德的老人,忆起自己曾被如此呼唤,努力从记忆中搜寻男子容貌,良久方放弃。
"用已消亡旧部落语的你,是何人?"
"猜猜看吧,阿努比斯神的瓦尔。"
疲惫脑细胞涌来难忘记忆洪流,老人在其中辨认出男子身影,瞠目结舌。
"还没想起来?"
男子戏谑道,老人颤抖摇头。
"正犹豫该用你众多名字中的哪一个称呼。"
"现在叫大槻守正。"
大槻走近,如关怀老父般抱住老人肩膀。瓦尔加德眼角溢泪,颤抖的手抓住军服起皱的肩膀。
"没想到还能再见。老伙计们都死了。我以为你那日也早死了……"
"您没变呢,瓦尔。还是那么多愁善感。"
瓦尔加德用皲裂拳头抹泪,固执地背对大槻。背脊挺直,但一腿似乎有所不便。
"来叙旧?还是来嘲笑我?"
"是来借力。"
"那白跑一趟了。当年与你并肩作战的阿努比斯之瓦尔已经死了。这儿只有苟延残喘的老废兵。还是个巴尔巴洛伊。别管我了。"
大槻望向倚桌布满灰尘的画布,上面用精致笔触描绘着雾湖、栗鼠森林、银色都市、晦暗黄昏、永冻土。
"打算活在过去,浪费未来吗?战斗还在继续。"
"当真?"
老人铅灰色眼眸与墨镜后大槻目光交错。短暂沉默后,老人开口道:
"你如今在做什么?"
"我率领着一支商队。史上最强的商队。队里有两位很有前途的匡体驾驶员。他们都还年轻,但将成为未来新战斗中的核心力量。如果您能指导他们,他们的本领一定会更上一层楼。"
"我不行了。在伊斯坦布尔神经受损,连相都无法展开。而且孽病缠身。"
"是吗。真遗憾。"
大槻淡然道,目光扫过橡木桌上成捆酒瓶和墙上麦色钢版画。时间如同停滞般昏暗窒闷。
匡体用平衡器如勋章般陈列在装饰架上。
"看来您是真老了啊,瓦尔。"
"是幻影。一直做梦。和你一样的梦。你还未醒,我却找到了下一个梦:死亡。"
"那也不错。"
"对不住。但跟你走太累。这把老骨头受不了。"
"那就念旧情给您个忠告。沃伦气氛不对。最好尽快离开。迪卡德在加尔各答渴求人才。"
"不去了。沙之屋自有其主。"
大槻将手轻放老人肩头,掌心凝聚敬爱与关怀,无言转身,走向沉重铁门。
"不喝一杯再走?"
"没时间了。"
"比陪我这老家伙还重要?"
大槻摘下墨镜,悲伤回望。
"就在这里毁灭吧,瓦尔。见到你很高兴。"
沉重的铁门关闭了,宣告着永别。





白刃,在沃伦中心街午后喧闹拥挤的人潮中闪动。
它反射着阳光,像幼鲶鱼的背脊一样在人群中时隐时现。
就在那名统辖局男子要将电磁警棒刺向昏迷的宴的后心时,一道闪光掠过——他的头颅被斩飞了。
那颗不久前才被宴打肿了脸颊、似乎还带着不满表情的头颅,高高飞向空中。躯干旁传来像腐烂蜜柑被碾碎的声音,断头滚落在地。
看到那具如坏掉喷泉般溅血的躯干像木棍一样倒下,围观的人群像受惊的蜘蛛般四散逃窜。
剩下的男子同伙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个手持染血长刀的人。
那是一位身姿凛然、如白牡丹般的女子。
柔韧的身体裹着印有红色花瓣纹样的白色小袖,手中握着一柄黑色长太刀。
为了方便活动而挽起的袖子下,露出纤细白皙、仿佛轻易就能折断的手臂;领口微敞处,脖颈也同样白皙。
她秀眉微挑,冰一般的视线投向那些男子。
焰光院香澄就站在这里。身后如影随形地跟着那位金发青年。
“这、这女人!你想干什么!”
一个嘶哑的声音吼道。最先回过神来的男子抡起电磁警棒砸向香澄。只要碰到身体哪怕一点,即便是刀身,也足以让对方瞬间昏迷。
“去死吧,臭娘们!”
带着对暴力的绝对自信,男子将警棒挥向香澄的头顶。
一道神速的银光迎击而上。
电磁警棒从男子手中滚落。
不,滚落的是男子手腕以下的部分。
同时,男子的视野被染成鲜红,胃部涌上针扎般的剧痛与灼热,之后他便无需再思考任何事了。
随着那具躯体轰然倒地的声音,剩余三名穿着制服的男子回过神来。
“杰夫!”
“这家伙!”
“呜啊!”
他们各自伸长电磁警棒,沉下腰,杀向香澄。
对最先冲入攻击范围的男子,香澄单手随意地将刀刃击入其天灵盖。刀身如劈竹般从躯干直斩而下,直至胃部下方。
这活火山爆发般干净利落的刚猛剑技,让企图夹击的剩余两人瞬间僵直。
恐慌攫住了制服男子们。被香澄细长而锐利的眼眸盯住,他们的膝盖滑稽地颤抖,嘴唇漏出悲鸣。
无言而美丽的死神,仿佛微微露出了笑意。
“哇啊!”
“啊!救命!”
抛却了羞耻与体面,男人们头也不回地逃窜。香澄一个示意,金发青年便如猛禽般追上,从背后以一记袈裟斩将他们斩杀。男人们无声地毙命。
香澄拭去刀身上的血污,轻旋刀柄,将它收纳入黑色刀鞘。
她对同样做完动作返回的沙利亚开口。
“放他们一马也无妨。”
“免得日后麻烦。您何必在意那种渣滓的性命。”
“想起某人说过的话:要珍视生命。或许不必杀的。”
“他们是能若无其事虐杀无抵抗者的人。即便立场逆转,也无从抱怨吧。”
说罢,沙利亚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蹲到曝晒于烈日下的宴的身旁。
“如何?”
“巴尔巴洛伊老人没救了,但少年少女还有气息。只是休克昏迷。”
“丢着不管会被当局盘问。我想救他们。看了经过,是有勇气的出色孩子。”
此时,从远处重新聚集起来的人群中,冲出一名行商模样的中年男子。
“宴!怎么了!”
是那个被宴敲诈了吊坠的商人,盖尔。





米色的羊皮天幕顶棚,朦胧地映入宴的视野。悬挂在木梁上的煤油灯,散发着令人舒适的柔和光芒。虽然灯点着,但午后的阳光仍从天幕的缝隙间漏了进来。天幕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古城君!”
西塔扑到仰面躺着的宴的胸前,紧紧抱住他。
她在哭泣。黑色的眼眸中,大颗的泪珠不断滚落,她一边紧抱着宴的身体,一边小声地、不住地道歉。
(对了……西塔被打了……我护住了她……)
宴轻轻地将手放在抽泣着的西塔的黑发上。
“没事的,西塔。我很好。不用道歉。西塔你做了正确的事。”
将目光移向天幕内部,意外地宽敞。空间足以轻松容纳二十人生活。铺满兽皮的地面上,像是行商用的药草捆、银制食器、纸币、小杂物盒等东西,如同地毯的镇石般,散落各处。
一个晒得黝黑、面相精明的男子探进头来。
“这是关照我的商队帐篷。看来你醒了,宴。”
“盖尔先生。”
“太乱来了。居然往官方宪兵的电磁警棒前面冲。挫伤倒没什么大碍,但吃了那么厉害的电击,暂时是别想走路了。”
宴察觉到了那种无力感的真面目——那感觉,就像是浑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一样。西塔把脸埋进宴的胸口。
“对不起……我总是,净给你添麻烦……”
“真让我吃惊啊,西塔。你很有勇气。我都要比不上了。”
“坏心眼……但是,真的对不起。”
“没关系。倒不如说,应该是我先冲出去才对。”
“二位聊得正欢,抱歉打扰了,宴。先向救命恩人道谢吧。要不是他们两位出手相助,你现在早就变成焦炭了。”
盖尔插话进来,朝身后抬了抬下巴。灯光的光圈之外,两个人影正缓步走近。
宴带着一种奇异的怀念感,凝视着那位女性。
是和服。她身着一袭素雅的白色和服,淡染的花瓣鲜艳得足以吸引任何人的目光,但穿在她身上,却呈现出一种如同嫩草上凝结的朝露般,沉静而温润的气质。
她肌肤白皙,眉宇间带着的些许阴影与西塔相似,但那阴影深处所蕴藏的锐利感,却更接近于琳。
她周身散发着一种氛围——是宁静,或是了悟,说得消极些,近乎一种放弃。
在她身后,站着一位金发、眼神锐利的青年。宴向两人低下头。
“听说承蒙二位相救……非常感谢。本想答谢,但我现在一无所有……”
女子以威严的口吻回应。
“无需在意。不过是一时兴起。就当是对你们所展现的勇气,表示敬意吧。”
“那位老人呢?”
“很遗憾,没能救活。”
“……这样啊。”
垂下眼帘,宴和西塔互相搀扶着,从铺着干草的睡铺上撑起上半身。他轻轻用手指缠绕着将脸埋在他怀中、哭泣未止的西塔的头发。
“那不是你们该负的责任。当事人们此刻,想必正在某个黑暗的地方,好好地偿还他们的债务吧。”
“我想答谢,却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至少,请告诉我您的名字。”
“我没有那个意思。能知道还有你这样的少年,我就很高兴了。我并非这座城镇的人。该走了。请珍重你自己,还有那位少女。”
焰光院香澄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丝笑意,转身走向有阳光透入的天幕门口。
“可不是嘛,宴。这是在东京捡回来的命吧。可别浪费了啊。”
盖尔这无心的一句话,让香澄的脚步骤然停住。她像被弹了一下似的,猛地回过头来。



刚才,我好像听到了‘东京’?”
香澄脸上骤然浮现的紧张神色,几乎令人感到恐惧。盖尔被这气势所慑,结结巴巴地接话:
“啊、对。这小子是东京市的幸存者。就是大概十年前,那场事故……”
为了打破这诡异的气氛,盖尔转向不明所以的西塔解释道:
“小姑娘,你知道日本的东京市吧?那里出过一场大灾难。听说宴是极少数幸运活下来的人之一。据说是某个财阀正在开发的新型炸弹失控爆炸了什么的。”
“不对!!”
宴和香澄同时发出撕裂空气般的喊声。
西塔、盖尔和沙利亚都惊愕地看向两人。
宴与香澄的目光,如同在黑暗中互相确认般,紧紧交缠。
“你……看见了?”
“是的。”
言语的空白,被浓重的阴影所占据。
漆黑的深渊。恐惧。黑暗。高耸的楼宇、悲鸣与细雪。从云隙间窥见的灰色月亮。划出弧线、蠕动的十条手臂,紧实如女性般的腰肢,装饰着厚重胸甲的首饰。以及,那三只邪眼。
“您……也看见了吗?”
面对宴的追问,香澄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点了点头。
“喂、喂,这是怎么了?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官方的说法,从头到尾都是谎言。焰光院财阀是被人陷害的。被某个地方的、某个存在。毁灭东京的,根本不是炸弹。那是……”
“是‘匡体’……”
宴用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接了下去。盖尔发出一声干笑。
“胡说什么。难道你想说,是一大群匡体涌过来,几乎一夜之间就把整座城市给毁了吗?”
“不。是一具。东京,是被仅仅一具‘神’毁灭的。”
“你还没睡醒吗?越说越离谱了。当时的东京,可是汇聚了全世界最顶尖的技术啊。防卫系统也不是吃素的。拥有的匡体数量也……”
“但这是真的。”
宴依旧笔直地凝视着香澄,如此说道。
回望着宴的香澄,目光中渐渐染上一种奇妙的亲近感。那是她极少对他人流露的、近乎纯粹而炽热的情感。
“少年,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是古城宴。这位是西塔。我们作为大槻商队的一员来到沃伦。”
这次,沙利亚带着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轻轻拉了拉香澄的衣袖。香澄对此毫不在意。
“好名字。带着哀伤的余韵。我很喜欢。”
香澄用充满复杂思绪的眼神凝视着宴。那神情,就像一个女孩,在某天的小盒子里,重新找到了早已遗失的珍贵玩具。
“你那时……几岁?”
“七岁。爸爸和妈妈都……”
宴的身体开始颤抖。一想起当时的情景,心脏便灼热起来。熔岩般的憎恶,与几近疯狂的恐惧,如同那个圣夜黑暗中感受到的一样,从心底深处复苏。
“我明白。”
焰光院香澄带着痛楚的神情点了点头,握紧了用白金饰环悬在腰间的剑柄。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我那时十四岁。如果没有看见那一幕……现在的我,大概也不会在这里了吧。”
“您知道吗?那东西的下落?它……到底是什么?”
“知道了,又打算怎样呢?”
被如此反问,宴一时语塞。那个答案,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只是感觉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从那记忆中挣脱。
“我们……很相似啊。”
香澄凝视着宴,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最终,她像是斩断了所有犹豫般抬起头,说出了告别的话语。
“古城宴。后会有期。”
她转身离去,白衣袖袂划出的优雅弧线,深深烙印在宴的眼中。






第九章 浪漫庭院





夜空繁星满天。
香澄身在距离沃伦五十公里外、只有花岗岩与高地植物的龟裂荒野中央。
这里是亲信高速战舰"白莲"的舰长室。
房间简朴,难以想象是女性的房间,显得毫无情趣。刀架上并排的数把刀剑、黑漆办公桌、青瓷花瓶中的水仙花,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从天花板到一侧墙壁是玻璃屏幕,香澄正从中眺望荒芜的土地。
沙利亚走进来,见香澄沉郁的样子不禁蹙眉,压低声音报告:
"已捕捉到空母箱舟的准确位置。罗森费特方面传来消息,将在黎明时分收紧包围网。"
香澄没有回应。
自前往沃伦统辖局签订与箱舟的战斗相关协定后,香澄便一直沉默不语。
"罗森费特投入了相当于本支部三分之二的战力。对付一艘空母未免有些兴师动众了。"
香澄依旧望着窗外。
"以绝密状态执行完全歼灭,真是考虑周详的作战计划。那边的高层,简直像是在害怕什么似的。"
沙利亚试图引起香澄的注意,但没有得到反应。他注意到,香澄一直紧握着剑柄。
"焰光院大人,是有什么担心的事吗?"
香澄终于朝着夜空喃喃低语:
"……想要。"
"诶?"
看着歪头不解的沙利亚,香澄转过身来。
"白天的少年。叫古城宴什么的……我想让他留在我身边。"
沙利亚不解其意,感到困惑。
"罗森费特下达了命令,要全数歼灭箱舟乘员。招募他会违反契约……而且,沙利亚实在不明白您为何如此执着于他。"
"因为你不在东京那个现场。"
香澄眼神遥远,那目光确实投向了过去的某一点。总觉得,她似乎在微微颤抖。
"见过那景象的人不在我身边。部下们虽然忠诚能干,但谁都没见过。当我乘坐陀螺仪脱出时,崩塌的馆邸、飞散的高架轨道、粉雪般无声崩溃的高层建筑,以及,'那个'——见过'那个'的人,一个也没有。"
香澄的声音,如同梦呓般继续。
"那会改变一个人。会不由分说地将人拖入噩梦的深渊。它就是有这种分量。强大、可怕、充满破坏性、毫无慈悲,不似世间之物。"
香澄的语气,如同发烧谵妄。
"我确实不在东京市。但先代的遗恨,以及对将焰光院财阀逼入绝境之人的愤懑,我都铭记在心。聚集在这艘舰上的人们也应如此。这还不够吗?"
香澄如同痛苦挣扎般吐出话语:
"不行。若非见过那片地狱的人,便无法分担这份奇妙的情绪。我能理解那少年冻结般的恐惧与孤独。因为那也是我的痛楚。那是何等眼神啊……"
接着,香澄注意到沙利亚悲伤的表情,猛然回神。
"抱歉。说了蠢话。忘了吧。"
"焰光院大人。沙利亚愿意出面,关于那个少年的事,我会想办法。"
"不,罗森费特不会默许。就当无缘罢了。不过……真是让人在意的一对少年少女啊。"
仿佛察觉香澄话中真意,沙利亚疑惑地抬手抵额,微微战栗。
"是位不祥的少女。靠近她,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你也有感觉吗?到底是什么?莫名其妙。明明是那么可爱的姑娘……"
对于名为西塔的少女,香澄和沙利亚都嗅到了难以理解的危险气息。仿佛有种无形的、如空气般的野兽,徘徊在少女周围。
光是回想,就觉窗外冷空气骤然吹入室中。
为摆脱这感觉,香澄转变话题:
"是明天吗?"
"罗森费特异常执着,非要摧毁那商队。是兰州啊。看来那里有什么非常棘手的东西。无论大槻那人多么诡计多端,恐怕也难以突破这包围网吧。"
"背后是那帮家伙吧。惹人厌烦的东西。"
想起在疑似空间遭遇的四只妖怪。这段对话或许也正被诡异的科技窃听着,但香澄已不在乎,甚至想看看对方那丑恶、充满表现欲的权化之脸。
领会香澄所想,沙利亚点头。
"确实。没想到会是这样令人不快的结局。"
"世界充满了恶意。"
香澄如同放弃般,朝着荒野啐道。挥伤感伤,转为事务性的询问:
"能出动几架匡体?"
"素盏鸣尊以下,火神阿耆尼、夜之女神拉特利、魔兽斯芬克斯、巨人吉加斯,五机可出击。另外,卡尔曼阁下申请驾驶其座机魔王罗波那出击。"
"那就拜托他们了。"
沙利亚皱起眉头。
"容我进言,焰光院大人。那个叫卡尔曼的男人,沉溺于个人野心,不可信用。在我看来,是个冷静透彻、卑劣的利己主义者。"
"是吗?我倒觉得,那人也有其有趣之处。"
"您是认真的吗?那家伙是条危险又下作的毒蛇。应该立即放逐。"
"或许是柄剑。或者即将成剑。罢了,总之先静观其变吧。"
结束对话,香澄想起喜马拉雅尖锐的山脊剪影、山麓的边境都市、以及巡航空母。她深深叹了口气。
"唯独那个女人,我来了结。"
那低语,带着疲惫的忧愁,流淌向荒野。





与此同时,琳正在一无所知、悠闲自在的箱舟内部。第二区域医务室,通称"花开医师的人体实验室"。
穿过悬挂着"出血大酬宾·注射全品七折"红白布条的入口,来到诊疗台周边散乱着专业书籍的诊察室左侧,最靠墙处并排摆着四张恒温床。
琳叉开双腿,巍然立在床前,嘴角抽搐。
"真是的,你们这几个家伙……"
"呜——"
"咕咕咕咕"
"难受死了——"
"好痛——"
并排躺在床上的祐太、辛西娅、忍、宴,此起彼伏地发出呻吟。
"按顺序给我解释一下!怎么会搞到要卧床不起!"
鼻青脸肿、贴满创可贴的忍痛苦地笑道:
"勾搭了个吉普赛姑娘,结果被带到后巷,我还以为是个积极主动的妹子呢,结果那儿等着个两米高的男朋友!"
"仙人跳吗?还真是中了相当古典的圈套。祐太和辛西娅呢?"
祐太和辛西娅青着脸还在争吵。
"不怪我哦。都怪这笨蛋点的鸡肉咖喱不新鲜,我肚子才……"
"白痴!不新鲜的是你点的唐多里烤鱼吧!害我拉到虚脱,没脑子的女人!"
"你、你不是也说好吃全吃光了吗!说到底,是你平时品行不端,报应这时候来了!"
"这话原样奉还!"
"够了!这种时候就稍微安静点!宴,你呢?"
宴有气无力地说:
"路过被卷入纠纷,被警察模样的人用电磁警棒揍了一顿……"
"那可够惨。比不过你。不愧是招灾引难的男人。"
"说谁呢!你的理由最丢人好吧,忍!"
"总比拉稀强吧……"
"你找茬吗?!"
"别那么大声,蠢女人!"
琳额头青筋暴起,默不作声地一脚踹飞旁边的椅子。钢制椅子扭曲变形,骚动停止了。
"所以,你们是扔下护卫任务跑出去玩了!负责人是谁!"
"是这家伙!!"
四人异口同声,各指一方。
"我看见了。忍最先溜的!"
"负责安排的是祐太吧!你应该负责到底!"
"都怪这臭女人非要拉我去那种店!你他妈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最后留下的不是宴吗?你不看家谁看家啊!"
"给我住口!!"
琳的超大号雷鸣般的怒吼,制止了丑陋的互相推诿。她将握得发白的拳头举到面前。
"再问一遍。是谁的错?"
"所以是忍……"
"万恶之源是这女人……"
"是你们不好……"
"我可是有正当理由去搭讪……"
随着一声夸张的巨响,椅子旁的收纳箱变得粉碎。琳拔出嵌进化妆板的右拳,下达最后通牒:
"是·谁·的·错?"
这次四只手老实地举了起来。依次用拳头敲打他们的脑袋,无视惨叫、不满和骂声,琳重重叹了口气。
隔断用的帘子对面传来欢快的声音,一件杀菌过的白大褂从天而降。
"唔哈哈哈……小宴宴,来得好啊!"
老人身手矫健得不似年迈,轻巧地腾空翻身,落在宴躺着的恒温床上。
"嘎呃!"
医疗班主任花开作三,近乎蹭脸般紧紧抱住宴的脖子。
"放心。什么病到了老夫手里都能药到病除。别想着能活着从这儿出去哦。"
说着自相矛盾的话,花开推了推蜻蜓眼镜。这位不良医师,以捉弄宴为晚年最大乐趣。
"滚下去,臭老头!"
宴全力将他踢飞,老人利落地一个后空翻落地,可恶地笑着。
"咔咔咔咔咔。还差得远呢。让琳再多练练你吧。"
接着又从怀里掏出些可疑器具要来捉弄宴,被琳制止了。
"老爷子,过分了。"
"你的拳头更有效哦。"
"先别说这个,这帮家伙没事吧?"
"没—事,一个个都小题大做。喝了新开发的超级养命酒,睡一晚上就好。"
"啊—真是的,想到这帮笨蛋是我们防御的核心就头疼。"
"早就想说了,琳。你也该服用点镇静剂。不然我给你放个五升血怎么样?"
"用不着你管!"
琳胡乱抓了抓短发,瞪视四人。那四人或扭头、或吹口哨、或装睡,全然没有反省之色。琳喉中发出低吼,转过身,大步走向隔壁房间。
在隔断帘处回头,只见包括花开在内的所有人都在对她吐舌头。
琳像是精疲力尽般,肩膀垮了下来,用自暴自弃的声音问道:
"宴,好像没看到西塔的人影?"
"她有点兴奋,我给她吃了药送她回房了。"
"咻—咻—咻—"
忍和辛西娅看准时机起哄。祐太一脸奇怪地对宴说:
"西塔的话,刚才我上厕所回来时在弹射器那边看到了。"
"咦,奇怪。我明明送她回去了。"
"是不是一个人睡寂寞啊?"
"想死吗,忍?"
宴用仍使不上力的双手掀开床单,从恒温床上起身。
他摇摇晃晃地抓起床头的长衣。
"我去看看。"
无视口哨和起哄的漩涡,宴走了出去。花开边擦眼镜边佩服地低语:
"那小子,年纪轻轻挺勤快嘛。"





弹射甲板上流动的风很冷。寂静降临在夜的沙漠。月亮高悬中天,遥远而细小,如同微弱的光束灯,在沙海铺上白色的绒毯。
岩台对面,沃伦街市的灯火如渔火般传来,后方耸立的喜马拉雅山脉险峻、压迫性的棱线依稀可辨。
除了带沙的风奏出的细微音色外万籁俱寂,在这静谧的夜晚,侧耳倾听仿佛能捕捉到星辰的私语。
宴从第二机库的紧急楼梯爬上来,对着清朗的星空屏住了呼吸。
黑暗之中,银色的沙海轮廓分明地延展至地平线尽头,天空的星辰令人觉得仿佛是从沙海被风吹上天的砂之微尘。
将冰冷的夜气深深吸入肺中,宴开始行走。他借着舰桥的灯光,沿着钢装甲板走向船首方向。被着舰用的制动栅绊了一下,他沿甲板边缘前行,遇到了一个蜷缩着的黑色剪影。
"西塔?"
没有回答。靠近一看,蓝色披肩如纸片般在风中飘扬。
"风大,别着凉了。"
在旁边坐下搭话,西塔终于抬起头。泪痕在月光下隐隐透白。
宴露出抚慰般的笑容。
"又哭了。西塔真是爱哭鬼呢。"
西塔无言地紧紧依偎过来。隔着长衣感受到西塔的体温,宴心头怦怦直跳。听到西塔细微如私语的声音:
"我啊,又做了可怕的梦。不像梦的梦。我的梦,有时候会变成现实。会变成'正梦'。大概是因为这个给大家添了麻烦,被讨厌了。对不起,古城君。"
只说了这些,西塔又把脸埋进宴的肩头哭了起来。宴脑中浮现出琳的话。"危险的少女"。她是否敏感地察觉到了琳所投来的嫌恶之感?想到这里,宴于心不忍,将手轻轻放在西塔肩上。
"我不讨厌。不管你有着怎样的过去,有什么特殊的能力,我都不会讨厌你。我啊,也常做噩梦。"
宴仿佛害怕自己心中涌起的感情,垂下眼帘开始诉说:
"白天遇到的那位女士也说了,是关于东京的梦。我到七岁前都住在那座城市。那是个像机械森林一样的城市,有高楼大厦、错综复杂的线性网络、空中电梯的洪流,住在那里的人都沉默寡言,好像很生气,却又带着点寂寞地走着。但一到晚上,整个城市就被真红和紫色的霓虹点燃,非常漂亮。"
"是盖尔先生说的,那个大事故的梦?"
"嗯,不是事故。我看见了。让灵魂颤抖的匡体。在五百米高的统合厅大楼更上方,出现了脸。一天晚上,它突然出现,毁灭了东京。那家伙,用三只眼睛一瞪,所有东西就都消失了。哗啦啦地,像烧焦的朽木般崩溃。爸爸和妈妈也……"
宴望着虚空,咬紧牙关。
"不到一小时。最先进的要塞都市就变成了废墟。城市被彻底破坏却没有起火。没有任何能动的东西,如同时间冻结般的废都。我流浪了两天,奇迹般得救。之后被超辽爷爷的商队收留,遇到了盖尔先生和鹈饲先生,爷爷去世后我们就移籍到了这里……已经九年了。可直到现在还会梦到。黑色的、十只手臂、三只眼的匡体。"
宴仿佛发冷般抱住肩膀。一个塑料破容器,在弹射器上咔啦咔啦地滚动着。
"说了无聊的话呢。西塔的梦呢?"
西塔带着夹杂着抚慰与不安的表情,仔细端详着宴的脸。犹豫了一下后,小声说道:
"是古城君的梦。古城君被恶灵附身了。是拥有非常古老力量的可怕恶灵,古城君很痛苦,但那是我的错。"
"什么嘛。"
宴故意用开玩笑的口气说:
"那我已经被附身啦。被好几只劣质家伙附身呢。祐太、忍、辛西娅、歇斯底里大姐头、不良医师、守财奴、阴险中年。数都数不过来。"
西塔终于微微笑了,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
"谢谢。你真温柔。"
她用披肩一角擦着眼泪,担心地继续说:
"但真的要小心。我的梦,会应验的。虽然不知道恶灵的真身,但如果它出现在古城君面前,绝对不要理会。答应我。"
"好吧。不过作为交换,我也要你答应我。遇到伤心事,要跟我说。不要一个人晚上在甲板上闷闷不乐地哭。"
"过分——我要收回说你温柔的话。"
西塔终于露出了可爱的笑脸。宴松了口气,抚了抚胸口。心中充满温柔之情。此时,宴完全没把西塔说的不祥之梦放在心上。
他不好意思地盘腿坐下,脱下长衣披在西塔身上,一边望着星空,一边聊着各种事情。在超辽商队时的事,箱舟伙伴们的事,初次遇见祐太和忍时的事,匡体由来相关的种种神话传说。宴不停说着,仿佛要用自己的记忆去填补西塔缺失的记忆。



西塔时而点头,时而微笑,时而歪头不解,眼中闪烁着光彩,听得入了迷。
甜蜜的时光在两人身旁飞奔而过,星辰仿佛用内线电话悄悄互换了位置,待回过神来,夜空正释放着奇妙的磷光。
离天亮应该还有段时间,抬头望去,那泛着淡紫色的光幔,如同分隔梦境国度与现实世界的界限般闪耀着。
"看,古城君。是美丽的极光!"
"嗯。"
宴从心底感谢这番雅意安排,向希腊神话中的黎明女神欧若拉献上感激,甚至希望时间若能就此永远停止该多好。
沉默会让思绪混乱,宴神经质地撩起额前的头发,有些难为情地开口:
"我啊,小时候常想。不想待在这里,想去别的什么地方。听说圣战前的人类,拥有高度的工程技术,能建造前往星辰的船只。所以,我才跟鹈饲先生学习了电子学。想着或许有一天,能去到太阳、月亮,甚至是那道极光的彼方。很孩子气吧?"
"没那回事。我明白的。如果是那么美丽的极光所在的地方,我也想去看看。"
听着西塔真挚的回答,宴的耳膜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异样。是什么来着,呃,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极、极光!?"
宴大叫着猛地站起身。他与西塔两人共度的、甜蜜的恋爱时光宣告结束。
他像要驱散幻觉般连连摇头,目不转睛地凝视夜空确认。那如暑气蒸腾般摇曳的粉红色光晕,确实存在于那里。
"开什么玩笑,不可能。在这么靠近赤道的低纬度地区怎么可能有极光?"
他用力拉起一脸茫然的西塔的手,朝着舰桥方向冲刺。西塔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询问道:
"发、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极光,不是自然现象!是超高功率的干扰波在空中交错形成的!至少有十艘以上的攻击舰,正集结在这附近!"
宴的喊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第十章 战域





翌日清晨,箱舟的重力感知雷达在十点钟到三点钟方向捕捉到正在接近的大批舰影。热源分析表明,这是由巡洋舰、驱逐舰、导弹舰组成的大编队,其中还包含超过十艘攻击型战舰。
作战司令室里的立体投影台前,连琳也一时语塞。接到宴的报告后,一夜未眠、守在舰桥的船员们,也异乎寻常地沉默寡言,倚靠在墙壁上。
壁面显示器上,正实时映出滴水不漏、执拗逼近的包围网以及庞大的舰队。
阿扎姆盯着显示器,不甘心地咬牙切齿。
"这下真的只能全面投降了吧?积攒的发掘资源要被抢个精光了。"
看着全息模型上从三方向包抄箱舟的敌军阵型,琳冷冷开口:
"你没明白。仔细看这个阵型。这是用于局部压制和歼灭战的。而且连宣战布告都没有。意思就是格杀勿论。"
"什么?难道说,要把我们全杀光?"
"不是难道,是确定会这样。"
"呜哇——!我不想死啊——!"
"一把年纪了别吵吵嚷嚷的。看看祐太他们的沉着样子。"
"我们只是身体不舒服而已。"
"啊,是嘛。"
琳叹了口气。一直神经质地盯着分析数据的江守,表情紧迫地回过头。
"祐太、琳,有什么办法吗?"
"举白旗不行的话,就只能打了。是吧,祐太?"
"是啊。先发制人,攻击包围网薄弱的一点突破。这种情况下,只能想到这个了。"
忍一边撕下脸上的创可贴,用讽刺的语气说:
"作战名叫'神风'吗?"
司令室全员陷入沉默。不用忍说,大家心里都清楚。辛西娅和宴也倦怠地抱着睡眠不足的头。雷达盘上代表敌舰的绿色光点仍在不断增加。
哔的一声,操作员席上的西塔报告:
"收到沃伦的吉尔巴利斯特局长发来的出港请求。"
"混蛋家伙,是想抛弃我们啊。所以我才讨厌政客。"
琳毫不掩饰嫌恶地啐道。吉尔巴利斯特的冷淡态度,大概是源于罗森费特的压力,但对多年交易对象身处困境却眉毛都不动一下的转变,也真是令人"佩服"。别说支援或调停,他甚至有意派出沃伦守备队,积极攻击箱舟。
绿色光点愈发增多,雷达盘几乎成了内饰灯,西塔发出了悲鸣。
"好多飞机接近中!呃,距离一万二千!"
"没多少时间了,怎么办,祐太?"
"干吧!这样下去只能等全军覆没了!"
"好!江守,反应堆全开,我们冲进去!"
正当祐太和琳斗志昂扬时,后方的指挥席传来了声音。
"那样可不行哦。"
之前一直戴着复制品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保持沉默的大槻,带着不怀好意的笑脸看了回来。室内原本紧张的空气顿时缓和了些。
尽管背地里被人说成阴险中年,但对于大槻准确的形势判断和出奇的战术,船员们都寄予信任。虽然性格让人摸不透,但关键时刻没有比他更可靠的男人了。
"离开沃伦并非上策。"
"要是期待布莱恩的援助可就搞错对象了。搞不好会被沃伦从背后捅一刀。"
"正是这里。"
大槻清了下嗓子,用指尖招集所有人。
"好了,开始商量使坏的计策吧。"





恰好三十分钟后,先行于大舰队的罗森费特航空部队,与箱舟进入了战斗状态。
至少五十架主力机马克西米利安T--2F和大型轰炸机阿西亚02占据了箱舟上空,开始倾泻激光和炸裂弹的暴雨。火线在船体弹开,爆炸声轰鸣,黑烟滚滚。
箱舟的反击也很迅速。舷侧粉红色的自导激光射向天空,刺中了倒霉的敌机。
从剧烈震动的弹射器上,箱舟的舰载机不畏飞散的碎片,接连飞向天空。
只有两个十五机编队的小队:杰拉尔德率领的伽利略小队和贝内迪克特的恩德小队。但队员们空战技术个个不逊于旧军队的王牌飞行员。
以V型编队为首,杰拉尔德切入敌阵侧翼。发射爆散机雷到敌军部队要冲,急速脱离。他从背面监视器确认三架马克西米利安被火焰包围、炸得粉碎,脸上浮现出愉快的笑容。
这位罕见的花花公子,总爱耍嘴皮子的男人,即使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也不失笑容。仿佛将灵魂游离于生死超越的临界点,并乐在其中。
"哎哟——"
微微启动挂架上的十二方向可变助推器,重力下降。身经百战的部下们的机体,如锁链般接连横滚,尾翼上绘制的独角兽在天空中列队。
随着杰拉尔德的信号,一齐散开,转入各个击破。
低空处,贝内迪克特的小队正与真一驾驶的奇美拉联动,从上下夹击敌人。
"这样看来,暂时能撑住。"
全力动力滑行,对准瞄准器中的敌机,按下近距离导弹的扳机。
原本敌军的航空战力对箱舟而言就不算太大威胁。麾下是即便面对一个大队也毫不畏惧的老练飞行员,配备着最新锐的拦截机,更重要的是,箱舟拥有四架性能出众的匡体。
真正可怕的,是后续的战舰和匡体部队。这个时代的战斗趋势,通常由匡体的绝对数量决定。即使航空机或坦克数量占压倒性优势,也常被一架匡体轻易扭转战局。匡体之间的战斗,数量的逻辑依然适用。能同时应对多数的匡体少之又少,属性变化多的一方自然有利。像琳那样优秀的心者,或因陀罗那般强力的匡体属于例外,正因如此才备受重视。
匡体数量上,罗森费特的部队不可能比箱舟少。杰拉尔德担心这点。若遭到数量占压倒性优势的匡体集中攻击,即便是琳他们,又能支撑多久?虽然担忧,但并未绝望。
"中尉阁下肯定有办法的。"
他乐观地低语,又送了一架敌机下地狱,吹起了口哨。
地面上,流弹飞入沃伦的城墙内,造成了相当损害。
在沃伦市街中心,被阿贝尔海特等企业大楼包围的统辖局管制室里,布莱恩看着监控器中不断被破坏的街景,面色涨红。他揉搓着梳理整齐的银发,对第二秘书怒吼:
"成何体统!连居民区都冒起烟来了!我们可是以绝对不波及沃伦为条件,才同意这场战斗的。所以我才信不过新兴复合企业啊!"
"但是,前来交涉的那位名叫焰光院的女性,说话条理清晰,像是值得信赖的人物……"
"可实际损害已经产生了!局长选举临近,这要如何是好?出现死伤者,就是我的责任问题了。那艘空母要是离远点就好了!"
他厌恶地瞪着监控器时,操作员报告有罗森费特的作战负责人来电。
布莱恩忙不迭地坐到双向通讯器前,与一个名叫比奥特·索罗吉,瘦削高颧骨的男人会面。
一开口,布莱恩就怒吼: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不是说好在领域圈外战斗的吗?"
"敌空母不动,我们也没办法。没能把他们赶走,是你们的责任。"
与面容不符的粗哑声音响起,比奥特冷静地撇清关系。
"可、但是……"
"有个提议。沃伦守备队应该也有几架匡体吧?用它们把空母赶进沙漠。那样我们处理起来也方便。"
"开什么玩笑!那么做的话,商队就不会再来这个城市了。在这边境之地,他们的流通网很宝贵。"
"那就引咎辞职吧。替代你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比奥特的态度更像是戏弄而非威胁,布莱恩虽心生杀意却未形于色。他思忖着用舌锋搞定对方,挤出不自然的笑容。
"哎呀,比奥特司令官,您也听听我的说法。确实本城在贵公司份额之外,但……"
"没耳朵听。我是军人,不是营业部的。派出匡体。我们这边也关乎饭碗啊!"
比奥特说完想说的,就单方面切断了通讯。
布莱恩一拳砸在显示器上。随着刺耳声响,显示器破裂,都市管理员们惊讶地回头。
布莱恩露出从未在市民面前展现的表情,怒吼道:
"叫守备队!就说派出匡体出击!把那个碍眼的破烂空母给我赶走!一个个的,低能的俗物,总想拖我后腿。"
他怨气冲天地下达指示后,对着身为第二秘书的男人挥舞鲜血直流的右手。
"发什么呆!沃伦的统辖局长受伤了!"
遭池鱼之殃的秘书,内心已对这初老男人不抱希望,表面却恭敬地递上手帕。
就在这时,突然,爆炸声轰鸣,统辖局的厅舍整体剧烈摇晃。布莱恩失去平衡,肥胖的肚子结结实实撞在地板上。
"怎么回事!"
怒火超越承受极限,他满脸通红,汗流浃背地想爬起来,小腿又狠狠撞在椅子上。
操作员哭丧着脸,又补上一刀:
"是入侵者!新馆一楼墙壁被坦克撞破了!"





伴随着轰鸣,墙壁崩塌。吉尔伽美什露出黑色钢铁的面容。接着,亚历山大碾碎瓦砾,驶入楼层。
两辆重战车以不容分说之势,入侵了这栋一二层挑空的统辖厅舍情报楼层。在场的人们目瞪口呆地注视着,战车削起地面板材,旋转急停。
砰的一声,如同烟花声响,从炮座射出无数催泪弹,射向四方。
"呜哇!"
"什么情况!"
顿时引起大混乱,但白色催泪瓦斯掩盖了一切。战车炮塔旋转,主炮射击,精准地破坏了电梯和部分通道。
紧接着后部舱门接连打开,戴防毒面具的一群人跳了下来。
砰砰几声爽快地用手枪射出催泪弹,祐太对着喉麦大喊:
"留下中央楼梯,摧毁通往上面的路!压制侧面通道!"
突击部队是按"待着也帮不上忙、且积压了不少欲求不满"的标准选拔的,结果大半是生活班的女孩们,但她们仍意外地干脆利落,听从命令。
"宴!"
回头一看,宴已将便携电脑接在信息台的终端上。跑近询问:
"要多久?"
"三十秒。"
宴简短回答,拼命敲击键盘。复杂的暗码壁垒被宴逐一破解,恰好三十秒后,显示屏上调出了厅舍的设计草图。
"嚯哈哈哈。称呼我为天才吧!"
"白痴!根本找不到反重力系统在哪儿啊!"
"看电力线最集中的地方。嗯……是新馆地下四层。"
"好!"
祐太点头,一把抓住想悄悄从两人身边溜走的忍的防弹衣衣领。
"你小子想去哪儿?"
"没有,就是觉得刚才前台那姑娘挺可爱的……"
"你没脑子吗!在敌营还泡什么妞!"
他迅速召集全员,下达指示:
"忍,用吉尔伽美什带五人去中央控制室。赛琳,带七人确保退路。剩下的跟我去抢占反重力系统。警卫出现就用眩晕弹放倒。十五分钟后撤离。有问题吗?"
手齐刷刷地举起。
"我该跟着谁呀?"
"那个,祐太君,这个怎么开枪?"
"有奖金吧?喂——"
"你——们啊……"
祐太看着这些毫无紧张感的成员,欲言又止,但还是给出了细致恰当的指示,将她们派了出去。
目送忍的吉尔伽美什如公牛般冲上中央楼梯,以及抱着枪械动作危险的赛琳等人散向各自岗位后,祐太向宴搭话:
"怎么样?"
"搞定。安防系统,全扒光了。"
"厉害。就你一个靠谱的家伙。"
祐太将手枪扛在肩上起身,声音传入宴的耳坠式耳麦。
"我们也走!这种乱来的作战,速度就是生命!"





管制室里,布莱恩几近疯狂地怒吼。报告馆内状况的操作员应答也支支吾吾。
"怎么回事!入侵者的目的是什么?人数也搞不清吗?"
"那个……不知为何监控摄像头全部黑屏了……"
"防犯部在干什么!白付那么高工资,一群废物!"
"好像在叁楼交战中,但对人激光没启动,似乎陷入苦战。"
"听说坦克上来了?关闭隔墙,全力防守!"
"那个也动不了。"
布莱恩终于口吐白沫。
"快想办法,蠢货!想杀了我吗?"
第二秘书从身后用深感佩服的语气进言:
"敌人似乎有电子战专家。最好不要依赖机械。"
"这我看就知道!你,快想办法!"
布莱恩抓住秘书的衣领摇晃,发出可怜的惨叫。
近五分钟,布莱恩一直掐着秘书的脖子,在房间里喷洒着分不清是指示还是迁怒的言语。最后他沉默下来,用不安的眼神询问奄奄一息的秘书:
"入侵者是什么人?如果是抵抗组织,我就没命了。"
"请冷静。前几天不是刚一齐检举,大量流放到沙漠了吗?从坦克来看,恐怕是大槻商队。"
布莱恩的眼睛,像末期中毒患者般病态地发光。
"是吗,那就不用担心了。毕竟大槻和我是交往多年的老朋友嘛。"
他忘了数分钟前刚派军队去对付那位"老朋友",发出快活的笑声。笑声被操作员的怒声打断。
"新馆地下重力控制室有入侵者!被占领了!"
"什——么!臭狸猫!想破坏沃伦的大动脉!这是滔天背叛行为!卑鄙的商人习气!"
"怎么办?"
布莱恩甩乱银发,转身就跑。
"我不管了!从屋顶脱离,调直升机来!"
正在大喊的布莱恩面前,管制室的气压门向上掀起,猎枪的枪口倏地伸出。
"你好——!铅弹快递到——!"
忍推起防毒面具,露出愉快的笑脸。
"你、你、你是什么人?"
"大槻商队。"
"要、要杀我吗?"
"骗你的骗你的。放心,不会要你这没几天活头的老头子的命。只要撤销对箱舟的攻击命令,我们立刻撤退。之后您该干嘛干嘛,别管我们就行。"
"我、我的事?"
对着稍稍松了口气的年长男子,忍眨了眨眼。
"作为统辖局之长,该做的事很多吧?比如居民避难什么的。"





箱舟周边激战正酣。伫立在弹射器上的因陀罗挥舞金刚杵,鞭子般弯曲的雷击接连击坠导弹。箱舟的航空队在杰拉尔德、贝内迪克特的巧妙指挥下也在奋战。
箱舟虽已侵入沃伦的重力壁内侧,但罗森费特似乎毫不在意。空袭持续着,毫不留情地破坏沃伦市街的建筑。他们似乎没察觉到箱舟是故意将战场引向沃伦。
数量占优的罗森费特航空部队发动波状攻击,但其导弹大多在抵达箱舟前,就消失在因陀罗的雷光之中。
琳以惊人的集中力守护着箱舟。
但是,琳突然感到冲击,集中力被打乱,皱起眉头。
直击?不可能。弹道确实不是来自上空。
"来了吗……"
因陀罗的视觉捕捉到从三方迫近的大舰队。是令人绝望的数量。似乎已进入射程。
拖着白色尾迹的数百枚对舰导弹,如雨帘般杀向箱舟。
"唔!"
瞬间张开的雷之屏障将大半烧焦,但未能全部拦截,数发导弹直击了箱舟的船舷。船体因反作用力大幅倾斜。
"可恶。为所欲为。"
摇晃的因陀罗巨体,被谁从后方撑住。是红宝石色眼睛、身形柔韧的白猿。
"久等了,琳姐。"
"宴,回来了吗。结果如何?"
"马上就知道。还有五秒。"
宴自信满满地开始倒计时,与之呼应,箱舟航空队纷纷脱离。在喊出零的同时,箱舟周边的重力发生异常。
琳感觉像是突然背负了近三倍体重的负荷。
箱舟的炮塔和天线群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祐太他们夺取了沃伦的重力控制系统,对箱舟周围的重力进行了加压。
突然出现的重量之敌,让罗森费特的航空队无力抵抗,纷纷失控坠落。
敌舰队射来的导弹,也在重力壁的干扰下偏离航向,全部坠落在沃伦的石板路上,接连爆炸。
"成功了成功了,噗哈哈哈,就因为命中精度太高,一发都没打中啊!"
舰桥上阿扎姆雀跃着抱住大槻,大槻明显皱起眉头。
"现在才开始。能防住导弹,不突破这包围网也没用。看,匡体出来了。"
正如大槻所言,敌舰接连吐出小型球体。它们带着凶恶的"相",化作神话世界的军队开始进军。
有半人半牛的米诺陶诺斯。拖着腐烂身躯行走的是印度尸鬼维塔拉。斯拉夫的军神,白马斯文维特。复仇三女神阿勒克托、墨纪拉、提西福涅。波斯的雨神蒂什塔尔……。
数量约五十架。被称为一架差距就能决定战局、核弹级的兵器,此刻竟成群结队出现五十架。宗教、信仰地域各异的神魔,化作遥远神话记忆中宣告终结的军队,井然有序地逼近箱舟。
迎击的四架匡体在弹射器上一字排开。琳的声音从因陀罗传到哈努曼、阿布萨罗斯、奇美拉:
"别放弃。认输的瞬间,死亡就会降临。我在这艘箱舟上放了非常重要的东西。对于企图破坏它的家伙,绝不容忍。宴、辛西娅、辛,你们都有该守护的东西吧。为了它而战,活下去。"
"是!"
三人齐声回答。
"那个数量。让他们使出属性就完蛋了。用速度和步法干扰,引诱过来再用箭解决。明白吗?"
"是!"
"上!"
咚!
哈努曼最先蹬踏甲板。
乘风驰骋天空,贴地飞行,如彗星般冲入匡体军中。
右手一挥,从空间中抓出如意棒,疾驰而过,将左右匡体粉碎。
白胡子的德鲁伊和水精灵们瞬间"相"被毁,化为球体坠落地面。
格开白马军神斯文维特劈来的剑,侧身卸力,将如意棒前端刺入背后的黄龙。
跃起,左足脚跟踹在米诺陶诺斯脸上,躲过刺来的长枪,沉入地面。
借力翻身一周,对斯文维特使出扫堂腿,跳起,将短握的如意棒连肘带身一击砸在鱼怪达贡背上。刺穿其"相",再次冲天而起。
宛如观赏描绘神话景象的绘卷。
哈努曼没有因陀罗的力量,也不是阿布萨罗斯那样依赖属性的匡体。唯有速度出类拔萃。
琳教给宴的,是如何运用这速度,通过千变万化、从出人意料的角度攻击的体术。
幸运的是,罗森费特的匡体军中,并没有能看穿哈努曼动作的熟练心者。
白金色的风疾驰,从前后左右、上下方攻击死角,匡体接连崩溃坠落。
"在干什么!包围起来,封住它的动作!"
后方战舰上,比奥特发出绝叫时,已有七架匡体变成圆球,滚落在沙地上。
响应比奥特的指令,银光闪闪的神明武器,枪尖一致刺出。正与军神斯文维特短兵相接的哈努曼,躲避不及,背上挨了几下攻击。
"哇哇哇!"
慌忙调整"相",试图逃向空中时,又被尸鬼维塔拉喷出的毒液淋个正着。哈努曼从肩膀到左手的"相"开始融化。
"糟了。"
宴意识到自己得意忘形,冲入敌阵太深了。阿布萨罗斯和奇美拉也在阵外苦战。两机都不擅长格斗战。
"宴,别在那儿发呆,快过来帮忙呀!"
"呜诶——,宴哥哥——!"
正当宴犹豫是否该去救援时,琳的声音如天惠般响起:
"宴,脱离!要射箭了!"
弹开众多试图捕捉哈努曼的手,宴垂直跃起。
与冲天而起的哈努曼错身而过的是,倾泻而下耀眼夺目的紫色电光。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雷光舔舐大地。约十五架匡体的"相"瞬间燃烧起来,焦黑湮灭。
"超厉害!"
琳射出的"因陀罗之箭",给战场带来了惊人的破坏。近距离目睹其爪痕的宴,瞪大了眼睛。
"太好了——!"
箱舟舰桥上响起掌声。归舰的祐太和忍与阿扎姆手拉手跳起舞。
"舰队行动停止了。他们好像吓坏了。"
听到西塔的声音,大槻打了个响指。
"十点钟方向出现破绽。祐太君,切断重力屏障。江守,准备发射多模式导弹、自导激光。反应堆全开,准备强行突破!"
舰桥骚动起来。祐太得意地从长衣中取出遥控器。那是安装在沃伦重力系统上的炸药遥控起爆装置。忍滑溜地伸手按下按钮。
"哔咚一声。"
"啊——!我本想按的!"
"吵架待会再说。把战车调回弹射器。当炮塔用。西塔妹妹,呼叫琳她们回来。重力解除的同时一齐射击。要走了!"
沃伦市街一角升起爆烟。同时,笼罩箱舟的过重力消失了。
砰——嗖!
箱舟弹射器前方射出对舰导弹,舷侧射出粉红色激光,一齐射向罗森费特的舰队。
瞄准包围网薄弱处的攻击,加上出其不意,数艘巡洋舰级的船只被直击,陷入火海。
箱舟开始全速进击。
后方战舰上,比奥特声嘶力竭地喊:
"空母开始移动了!拉近距离,用导弹阻止它!"
但是,刚刚在眼前损失近半数匡体部队的舰队行动迟缓。阵型已乱,惊慌失措的舰船成了自导激光的绝佳目标。
大槻准确地下达指示:
"祐太君、忍君,再提高射角牵制接近的敌舰。前甲板导弹集中攻击左舷敌人!"
吉尔伽美什、亚历山大的主炮,将接近的敌舰舰桥逐个轰飞。
经历一番壮绝的炮击战后,箱舟总算突破了一角包围网。
"好!突破了!就这样在后方张开幻力结界,甩掉他们!"
箱舟沿着喜马拉雅尾脉向西,将沃伦抛在身后,转入逃亡。望着冒起黑烟的沃伦市街在后方逐渐变小,忍说道:
"那位大叔,有点可怜了吧?"
"是说布莱恩局长吗?是啊。可能做了稍微有点坏心眼的事呢。"
大槻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各处留有中弹痕迹,损伤严重,但舰内充满了欢声。
"整备班,请尽快修复。匡体收容到底部机库。"
大槻倒向指挥席,放松了肩膀的力气,此时,舰桥受到强烈冲击。
"怎么回事!"
前方突出的岩块阴影处,出现两艘战舰,挡住去路般封锁了箱舟的进路。其中一艘船体漆成纯白。
"白莲!中计了!"
集中炮火直击,舰桥摇晃。望着惊慌回头的江守等人,大槻苦笑着举起双手。
"被摆了一道啊。这下可危险了。"






第十一章 蹂躏之力





"捕捉到了。要出来了。"
简短通告后,焰光院香澄驱使匡体滑行。冲出白莲格纳库的同时,素盏鸣尊具现化相。紧随其后出发的五架匡体——阿耆尼、拉特利、斯芬克斯、吉加斯、罗波那也纷纷效仿。
香澄打开通信回路,呼叫火神阿耆尼的心者。
"休伊特,你和斯芬克斯、吉加斯去击沉空母。我和拉特利、罗波那对付敌人的匡体。您没有异议吧,卡尔曼阁下?"
乘坐着拥有十个头和二十只手臂的魔王罗波那的卡尔曼点了点头。他盘算着要在这场罗森费特异常重视的战斗中建立功勋,以便重返中央。
"没意见。焰光院阁下,只望您别因无谓的同情而放跑了那个雷神的心者。那可是能瞬间葬送比约特匡体部队的家伙。若能包围并虐杀之,我们的地位也会提升。"
"……看来,你终究不是一把剑。"
带着失望,香澄告知后切断了通信。
"我真是过着一种令人厌恶的生活啊。"
仿佛要将焦躁发泄出去般,香澄驱使素盏鸣尊疾驰。
休伊特驾驶的火神阿耆尼、人面兽身的斯芬克斯、岩石巨人吉加斯向箱舟扑去。
剩下的三机则袭击了跟在空母后方的琳等人。
琳最先察觉到袭击。
"辛西娅,真一,去掩护箱舟。这里由我和宴来拦截。"
琳一边指示,一边想象雷电,射向逼近的三架匡体正中。三机迅速散开躲避。
沙尘之中,素盏鸣尊与因陀罗互相认出了对方。
"琳!" 香澄喊道。
"哦!" 琳回应道。
素盏鸣尊冲破沙烟突进而来。因陀罗后仰上身,躲开劈下的草薙剑。趁势以低姿态闯入素盏鸣尊怀中,在极近距离迸发雷电。后撤瞬间,反被素盏鸣尊的剑浅浅划破了手臂。琳一边撒开雷电,一边拉开距离。
"近战不利啊。得想办法和宴打出配合才行……"
然而宴此刻却无暇他顾。他疲于应付罗波那从二十只手臂发动的攻击,连眨眼的机会都没有。
哈努曼与罗波那。
宿命般,印度神话中的宿敌在此相遇。抢夺西塔公主的罗波那与曾是罗摩王子臣属的哈努曼正在交战。神话中罗波那被讨伐,但此处没有罗摩王子助阵,哈努曼似乎陷入了苦战。
穿着巨大裙甲、体型足有哈努曼两倍大的罗波那,挥舞着二十件武器,逮住机会就猛攻过来。宴试图利用速度从空中发动的攻击,也被对方的十个头追踪,难以奏效。
看来心者的才能与性格无关,卡尔曼展现出了相当熟练的技巧。
"哼!这招如何!"
焦躁的宴抬手对准哈努曼。集中意识。向罗波那的面部释放了风属性攻击。
"雕虫小技!"
罗波那铜色的眼睛一亮,风顿时失去力量,消散了。
"臭猴子!有点本事!但我卡尔曼在匡体上可从未输过!"
这次轮到罗波那裙甲飘起开始旋转。在陀螺般的动作中,二十只手臂向哈努曼刺出剑、枪和棍棒。
"这家伙,好强。"
宴陷入了被动防守。
一边用如意棒化解斩击的暴雨,宴的注意力不知不觉转向了箱舟。奇美拉和阿普萨拉斯虽在防守,但敌人匡体很强,似乎陷入苦战。尤其是火神使用的火焰,已将弹射器各处点燃。
"西塔!"
焦急导致了绝境。宴没有察觉到背后悄然接近的女神型匡体。
"宴,后面!"
琳的喊声迟了半步。夜之女神拉特利轻轻触碰了哈努曼的相。夜的黑暗属性立刻侵蚀了哈努曼。
"啊,眼睛……"
宴呻吟道。与哈努曼同步的视觉被突如其来的黑暗包裹,什么也看不见了。
"可恶,开什么玩笑。我得保护西塔啊。"
他咬紧牙关,探寻气息。罗波那却若无其事地抓住了哈努曼的脖颈。高高吊起在半空,卡尔曼笑了。
"让你费了不少功夫嘛。你小子,好像击沉了不少罗森费的匡体嘛。宰了你可就是大功一件。哈哈哈,多谢你特地送上门来给我杀。作为回礼,我就空手解决你吧。"
罗波那的二十只手臂扔掉武器,殴打着挣扎的哈努曼。
咚、咚、咚。
单调而可怕的节奏持续着。哈努曼的身体被压进砂岩之中。相开始紊乱,出现龟裂。令人眩晕的剧烈震动袭击了驾驶舱。
因陀罗被素盏鸣尊阻挡,无法前往救援。
"住手!你想虐杀他吗!"
无人回应琳的喊叫。
"宴!"
祐太、忍、辛西娅、真一,所有人都绝望地呼喊着。除非发生奇迹,否则全军覆没已成定局。
"到此为止了吗……"
宴感到体力正急速流失。与哈努曼的同步正在减弱。
立体显示器消失,仪表疯狂摆动,警告音大作。
通信机里断断续续传来西塔的声音。
"古城君!古城君!"
那悲痛的声音,是在担心自己,还是在求救,宴无法判断。
唯有未能履行承诺的窝囊感,不断谴责着宴。
(我说过要保护她的,绝对要保护那个姑娘。这下又重蹈沃伦的覆辙了。如果我有更多的力量……)
显示相劣化的警告音大得快要破裂,但宴的意识反而逐渐模糊。
要死了吗。
他茫然地想。
死亡并不恐怖。因为从七岁起,它就时刻纠缠着宴。
取代恐惧的,是悔恨。
(如果我有更多的力量,就能保护西塔了)
一想到此,他就恨不得将自己的身体撕成碎片。
"神明!谁都好!请分给我一点点力量吧!"
宴在无人的驾驶舱中呐喊。
通过相听到这句话的卡尔曼,发出高亢的笑声。
"笨蛋吗你?别说神明了,连人类都不会想去帮助别人。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好了,这就给你最后一击吧。"
罗波那举起了黑色的偃月刀。带着破风声挥下。
就在刀刃即将把哈努曼头颅劈成两半的瞬间,驾驶舱里的宴听到了"声音"。
那是记忆中没有的声音。毫无感情起伏的、不可思议的声音。那声音静静地,从哈努曼的音频控制系统中传来。
〈好吧。我就助你一臂之力。〉
哈努曼的机体,开始不祥地蠕动起来。





那不是来自通信回路的声音。是通过哈努曼内部,大概是战术计算机传来的声音。但是,从来没听说过会说话的匡体。
是幻听吗?宴想。如果是的话,陪它玩玩也无妨。
〈将你的意念具象化吧。将那最强的意念。我将赋予其形态。〉
随着第二次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通过平衡器侵入了他的脑中。感觉像是沉睡的脑部区域被一把抓住了。
宴的记忆中,影子轻轻摇曳。
全身如同喷火般灼热起来,剧痛从脑部为起点贯穿中枢神经。
"咕……"
他呻吟着想要扯掉平衡器,却愕然发现手指麻痹,无法离开操纵杆。
驾驶舱前方,显示哈努曼全身像的全息图正飞快地变幻着。月色光芒如同等离子体般迸发、飞散。
变化发生了。
哈努曼的背部到肩部,猛地突出了四条新的手臂。头颅两侧,浮起了两张新的面孔。
宛如阿修罗般的姿态。
而且,发光的相粒子,如同灵气般包裹住哈努曼的全身。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罗波那如同麻痹般停止了动作。连卡尔曼也为之震撼的那个姿态,隐约与宴记忆中的那个魔神相似。
不明正体的声音在宴的脑中回响。
〈三面六臂模式。转换比预想的要快。看来果然有素质。〉
"你、你是谁?"
〈是魔。是你呼唤来的。称我为恶灵也好死神也罢,随你喜欢。〉
声音告知后,便陷入了沉默。
无法控制的庞大能量支配了宴。那是若积存体内,仿佛会撑破身体的邪恶力量。其强大与凶恶,远非初次使用属性时感受到的气力充实感可比。
宴依循本能驱使着哈努曼。
对剥夺自由者,挥动反击的右臂。
第一只手臂,捏碎了扼住喉咙的罗波那的手腕。
第二只手臂,打碎了惊愕的罗波那的面门。
第三只手臂,贯穿了逼来的罗波那的胸甲。
"咯!"
仅一击,罗波那便失去了战斗能力,仰面倒下。哈努曼立刻踏前。六只拳头如怒涛般击出,在罗波那全身开了风洞。
砰嗤!
罗波那的相如爆发般湮灭。在失去了防御屏障的驾驶舱中,卡尔曼脸色苍白,惊慌失措。
"救、救命!我、我可不是该死在这种地方的人啊!"
宴体内的防卫本能切换为了破坏冲动。
哈努曼毫不犹豫地踩碎了暴露出来的匡体球。
"嘎啊——!"
卡尔曼被缓冲框架压碎,吐出内脏毙命。
宴已然无法保持自我意识。被脑中肆虐的力量拖着,迸发出冲天般的光芒。
因这过于异常的事态,整个战场的时间仿佛都停止了。
"宴?"
"那、那是什么?"
呻吟之后,琳和香澄都只能哑然无语。
变为六只眼睛的哈努曼,那红宝石色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燃烧的箱舟甲板,以及如同雕像般的匡体们。
"不好!休伊特,快逃!"
判断力的差异决定了明暗,香澄的喊声有人反应了过来。
火神阿耆尼蹬踏弹射器逃离,与三面六臂的猿神卷着风杀到箱舟,几乎是同时发生。
"宴!"
辛西娅发出近乎悲鸣的声音,驱使阿普萨拉斯后退。
在弹射器上肆意妄为的斯芬克斯和吉加斯,疑惑地仰望着天空。
恐惧,降临了。
三只柔软的白手臂缠上人面兽斯芬克斯的脖颈,如同拔瓶塞般,毫不费力地将其扯断。负荷过载,斯芬克斯的相整个迸散。
"阿伦!呜……你这家伙!"
吉加斯一声咆哮,从背后扑向哈努曼。虽然用双臂绞住了双肩,但连眨眼都来不及,根本压制不住哈努曼的动作。
哈努曼厌烦地动了动身子,甩开吉加斯的手臂,三张脸平静地转过来。
嗖嗖——
哈努曼徒手一闪贯穿了吉加斯,并且径直滋滋地推进到第二关节。凭蛮力将巨人的身体撕成两半。
这还未结束。哈努曼又拾起裸露的两架匡体球,双手捧起,如同示众般将其捏碎。



"……阿伦……福雷斯……!"
素盏鸣尊因愤怒而颤抖,挡在了弹射器前。
杀气腾腾地与哈努曼对峙。
伴随着深长的呼气,香澄沉腰引剑,拉近距离。
部下被杀的怒火钝化了香澄的判断力。若是冷静的香澄,恐怕不会主动攻击那释放着明显异常力量、如白魔般的匡体。
"嗤!"
草薙剑发出鸣响,以近乎神速斩向哈努曼的额头。
蕴含着绝对自信的这一刀,被哈努曼空手接白刃般地拜受。几乎同时,剩余的四只手臂从侧面将草薙剑折断。
"什……!?"
香澄尝到了恐惧,以及等级悬殊的力量差距。
连续的拳头挥出,素盏鸣尊被击飞。重重撞在制动栅上,哈努曼更以膝盖砸向倒地的素盏鸣尊腹部,再用脚尖将其踢向空中,在落点处将其刺穿在弹射器上。
那个香澄,那个素盏鸣尊,简直如同孩童般被戏耍。
素盏鸣尊被踢飞,在弹射器上如球般弹跳。被拖拽起来,如同被撕碎相一般被摧毁。
"……是恶魔……附体了吗?"
香澄从恐惧中,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当她被那红光照耀的双眼盯住时,反抗的气力已被连根拔起。
"够了,宴!住手!你不对劲!别杀人!"
琳从背后抱住变形的哈努曼,强行将两机分开。刹那间,哈努曼的动作停止了。
"宴,回答我。是我。你到底怎么了?"
没有宴的回答。他应该能听见。
"宴,还认得我吗?回答我!"
在琳持续呼喊期间,阿耆尼和拉特利赶来,抱起素盏鸣尊,一边拖拽着一边向白莲退去。琳看也不看他们,继续呼唤着宴。
三张脸孔似乎瞬间犹豫了一下,随即猛地瞪向上空,甩开因陀罗,飞了起来。
"宴!"
化为白面恶魔的匡体在上空召聚狂风,这次扑向了后方的罗森费特军。
六股以上的飓风之柱包围了舰队。死亡之风在舰队中纵横无尽地肆虐,将天线和炮塔接连切断。不,不仅如此。风势增强,将驱逐舰的船体斩裂,舰桥削落,甚至连匡体也一并腰斩。
"哦哦哦哦……"
旗舰司令室里,比约特敲打着屏幕,呆立当场。
"难以置信。这就是属性之力吗?"
"是怪物。神格值超过30000……目前仍在上升中……"
"回避!快回避!这样连积层装甲也撑不住啊!"
一艘导弹舰从舰首到舰尾被干净利落地劈开,爆炸沉没。那爆炎也瞬间被强风吹散。剥落的装甲四处飞散,波及周围的舰船,各处引发诱爆。
"用前面的船当盾牌!冲出风暴!"
"来不及了……啊——!"
比约特闻声转向操作员,只见巨大的甲板碎片正迎面袭来。
"咿——!"
舰桥喷出火焰爆炸,将比约特的惨叫永远抹消。
锐利的风之余波甚至撼动了箱舟。
在狂乱漩涡的中心,哈努曼交叉着六只手臂,悠然俯瞰世界。
"宴,醒过来!"
琳一边努力站稳不被吹飞一边呼喊,但哈努曼丝毫没有放缓使用风力的迹象。
"宴,抱歉,我要用直击了!"
琳终于下定决心,集中意识在双手间创造出雷球,射向哈努曼。
轰轰轰轰!
雷球冲破风墙,与哈努曼正面冲撞。瞬间的电光火花。因陀罗的雷球被哈努曼周身的光之奔流弹开,未能触及相便顷刻消散。
红宝石色的眼睛,"咯吱"一声转向,盯住了因陀罗。哈努曼水平移动,静静地降落在因陀罗面前。
"宴,是我啊。认不出来了吗?"
哈努曼无言地架起如意棒,踏出一步。琳感受到了死亡的逼近。
"不行。无法沟通。"
战栗掠过琳的脊背。琳忽然意识到了这战栗的根源。
是西塔。那少女身上感到的莫名危险信号,与哈努曼散发的凶邪之气,有某种相似之处。
哈努曼以缓慢的动作抓住因陀罗的肩膀。琳蜷缩着无法动弹。嘎吱嘎吱——白色的手指嵌入了因陀罗的相。
瞬间就会被撕碎吧。领悟到这一点,琳反而豁出去了。仿佛要传达给不知在何处的宴的意识一般,她朝着哈努曼喊道:
"你这笨蛋!你不是要保护西塔的吗!难道要一直被那种邪门东西附身吗!"
"西塔……"
琳的这句话产生了戏剧性的反应。风停了。空气的流动静止了。
哈努曼痛苦挣扎般全身颤抖。相的光辉衰退,迅速变回了原来的人形。
宴的意识也获得了解放。宴感到束缚身体的力量正在流失。方才高涨的感情如同谎言般消退。被敌人属性所伤的视觉也不知何时恢复了。
他带着茫然的眼神看着因陀罗。
"咦?因陀罗?琳姐?"
琳松了口气,瘫倒在座椅上。
"你——这——家——伙!开什么玩笑,我以为真要被杀掉了!"
"等、别用因陀罗掐我脖子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记得了?干了这么多好事。"
宴和琳重新环顾战场。
战斗已经结束。敌我双方,都无人能继续交战了。
二十多艘船如同搁浅般倾斜着,停止了动作。被撕裂成残骸的船也不在少数。白烟从各处升起。幸存下来的舰船正在集结,开始撤退。
箱舟无恙。损伤虽重,但舰桥等主要部分似乎没有严重损坏。正以微速航行,弹射器上似乎已开始灭火作业。
其后方,白莲和残存的舰只正在调头,试图回收素盏鸣尊等机。
"做得太过火了,琳姐。"
"是你!是你干的!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宴敲了敲脑袋,歪着头。
"说起来好像……是干了点什么……"
"乱来一气。到底发生了什么?"
"听到一个声音,然后身体就动不了了。"
"声音?"
"是从哈努曼机体里传来的。然后身体就像被夺走了。后面真的不记得了。好像觉得有谁在身边……"
"唔…我不喜欢这种怪谈故事。不过,刚才确实不是你……"
琳正为无法理解的现象抱头苦恼时,视频线路开启,大槻出现在显示器上。
"琳,没事吧?"
"总算吧。我都觉得自己真是恶运强。宴也没事了。"
"中尉,西塔没事吧?喂,喂,问你呢!"
大槻仔细打量着插话的宴,开口道:
"宴君,要是对薪水不满我们可以商量嘛。"
"不是那么回事。"
"明白了。是受不了琳的操练吧。我早就说过别欺负得太狠。要是欲求不满,怎么不找我商量……"
"都说了不是!啊——真是,回去再说。西塔没事吧?"
"嗯。只是晕过去了而已。"
琳眺望着外界说道:
"总之这状况不妙。有点做过头了。就当是拿出了看家本领吧。"
因陀罗和哈努曼解除相,朝着残骸散布的沙漠,向箱舟出发。
在哈努曼白色的匡体球中,宴再次尝试向那个似乎帮助过自己的"某人"呼唤。
没有回应的声音。
"回去得彻底检查一下了,这下。"
宴一边翻查哈努曼的战斗记忆库和环境管理文件,一边不经意地望向驾驶舱前摇晃的全息图。
"是你帮了我吗?不,更重要的是,你真的是在'帮'我吗?"
仿佛在遥远的地方,宴似乎听到了带着嘲弄意味的、含混的笑声。





在白莲内被收容的素盏鸣尊中,香澄失神地叹了口气。
输了。
一败涂地。
那或许已经算不上是较量了。
草薙剑被那白魔般匡体折断的瞬间,香澄明白了一件事。
这已非胜负之争,亦非为自保而战。
那匡体袭击而来,如同全能的神捻碎造失败的虫子一般。
那匡体的思维中,杀死香澄是理所当然的,是预定调和的一部分。
两相接触的瞬间,汹涌而来的赤裸精神波让她明白了这一点。
反抗的气力被连根夺走。只能任其殴打、踢踹、拖拽。即便抵抗,结果恐怕也是一样。
多亏琳相助,香澄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香澄静静地闭上眼。
九年前,十四岁的香澄,在东京遇到了使用"死"之力的匡体。
自此,她只为向夺走敬爱父亲的那架匡体复仇而活。
她变得在剑术上、在匡体战上不输给任何人。
因为她无所畏惧于死亡。对于见识过真正恐怖的"死"的少女来说,闪亮的白刃也好,凶猛的匡体也罢,都不可怕。
然而她却输了。输给了白猿的匡体。因恐惧死亡而败。
奇怪的是,香澄心中某些冻结的感情开始松动。
她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
曾经有人问过她。
人为何而活?
要做些什么,人才算达成了活着的目标?
这种问题毫无意义——香澄当时如此回答。因为人类的生命本就毫无意义和价值可言。她深知有种力量,能瞬间践踏这种渺小的问题,连肉体一并撕碎。
今天,她在那白猿匡体的内部,再次看到了那无理蛮横的力量。
于是她想起来了。
并非什么活着的目标之类宏大的东西。但我难道不正是为了与这种无理蛮横的力量战斗而活下来的吗?
那些微小的幸福、愚蠢的烦恼、人性情感的摇曳——我想要对抗的,不就是那种会毫无理由地、如同行使当然权利般夺走并践踏这些事物的力量吗?
她长久地遗忘了这一点。
不知不觉中,她让复仇之心冻结了心灵。如同寻求葬身之地般,在世界流浪。执着于与强者的胜负,确认自己的位置以获得满足。为了生存向企业摇尾乞怜,成了罗森费特的走狗。
"我真是……愚蠢啊……"
她带着自嘲低语。九年前,目睹东京废墟时那份战栗的感情,正在香澄心中复苏。
"焰光院大人,焰光院大人。"
显示器亮起,映出休伊特担忧的脸。他是火神阿耆尼的优秀心者,是香澄除沙利亚外最倚重的男子。
"是休伊特啊。"
"您没事吗?见您一直没从匡体出来,我们很担心。"
"战况如何?"
"很遗憾,看来是败仗。罗森费特舰队八成无法航行。包括旗舰在内,七艘战船被击沉。匡体部队几乎全军覆没。我方损失也极为惨重。"
"真是骇人啊。"
香澄再次感叹。那白魔匡体,竟在短短数分钟内摧毁了残存的三十余架匡体。
"焰光院大人,您没受伤吧?看来您刚才奋战了一番。"
"是完败。毫无招架之力。下次再战也未必能赢。那力量,感觉是超越了人智的。"
"焰光院大人?"
察觉到香澄与平日不同的氛围,休伊特以诧异的表情看着她。
香澄虽面带疲惫、脸色苍白,但唇边却浮现出平静而沉稳的微笑。
"不,我不该说这种丧气话。必须赢才行。若不能战胜它,也就无法战胜杀父仇人。"
香澄仿佛在自言自语。
"空母怎么样了?"
"已脱离战线,向西南方向去了。接下来您有何打算?罗森费特方面来了命令,要求与本队汇合……"
"我们不回罗森费特了。"
香澄断然说道,如同与过去诀别。眼中既无败北感也无迷茫,充满生气。
"你也看到了吧,那变形的白猿匡体。我感觉它发挥了与九年前夺走父亲的那个魔神相似的力量。若真如此,它便是连接魔神的唯一线索。"
"原来如此。确实,那匡体仿佛凝聚了邪恶之心。"
对于休伊特的直觉,香澄坦率同意。
"琳她们似乎也很惊讶。说起来,有件事值得注意。圣共感网络的妖怪们说要夺回的,或许就是那架匡体。无论如何……"
香澄宣言道,声音仿佛要响彻白莲的每一个角落。
"焰光院部队将追击大槻商队。我们要找的敌人,似乎就在他们前往的方向。我有这种预感。想下船的人可以离舰,向罗森费特寻求保护。我不强迫。"
显示器对面,休伊特俊雅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我会转达的,但我想不会有这种人。这艘舰上的人,都是因为喜欢您,才追随至今的。"






终章 自由之种



箱舟突破沃伦包围网已过去两天。
因是全速航行,舰船修复进展缓慢,但随着罗森费特的威胁消失,大槻商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左手边是压迫感十足的喜马拉雅山脉,弹射器上,宴等人照例在偷懒。
"所以说,我真的听到了啊。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说什么要帮我之类的。"
"是——吗——宴。原来你是能听见神谕的人啊。"
"真危险啊。可别宣扬什么邪教哦。"
被祐太和忍取笑,宴较起真来。
"你们压根不信是吧!我真的听到了!是哈努曼在说话啊!"
"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跟猴子有关的?"
"像是被辛西娅传染了妄想症呢。"
"我迟早会‘好心’地杀了你哦。"
"我没说谎!"
众人围着大声辩解的宴,笑作一团。看着闹别扭的宴,辛西娅打圆场道:
"嘛,不过话说回来,宴。你爆发起来还真是可怕呢。不是大显身手了吗?"
"就是就是。简直像你一个人干翻了全场嘛。"
"所以都说了是那个奇怪的声音帮了忙……"
"还来啊。真撞到头了?快去找花开医生看看吧。"
忍啪地拍了下手。
"对——啊。"
他促狭地看向西塔。
"西塔妹妹怎么看?你信宴说的话吗?"
一直静静微笑的西塔突然被提问,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腼腆地斟酌着词句回答道:
"我……既然古城君这么说……那我想……应该是真的吧。"
"哦——"
"真火热啊。让人嫉妒呢。"
"西塔你呀,真是的——"
"你……你们这些家伙!"
宴连耳朵都涨红了,扑向祐太他们。祐太、忍和辛西娅敏捷地躲开,在甲板上追逐嬉闹起来。
欢呼声、口哨声和笑声,柔和地融入了从喜马拉雅山峦传来的冷气与阳光之中。
在舰桥上,有人正慈爱地俯视着这些快乐嬉戏的年轻人。
琳靠在作战司令室的猫道栏杆上,苦笑了一下。
"真是的,那帮家伙神经也太大条了。明明才刚从鬼门关闯过来没两天,还能这么乐天。真让人佩服啊。"
在甲板椅上躺平、决意晒日光浴的大槻,漫不经心地回应道:
"这是他们的优点啊。在这荒芜的时代,总能积极地活下去。是宝贵的才能。"
"说不定只是没心没肺而已。明明有那么多事该好好想想。"
"是吗?"
"当然!罗森费特为什么投入那么庞大的势力?沃伦为什么像翻手掌一样轻易背叛?哈努曼那副怪样是怎么回事?宴听到的声音是什么?还有西塔的事……"
"呵呵呵……"
大槻轻轻一笑,跳了起来。他走到琳身边,摘下从不离脸的墨镜,眯着眼眺望外面的景色。
"光是思考也是徒劳哦。您刚才的问题,任何一个都缺乏足够的信息来回答。"
"真消极啊。"
"不过,有些事还是可以预见的。就说刚才关于宴君他们的话题吧,他们非常自由,不受束缚。被国家、企业、社会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束缚、盲目奉献生命的人们,结果把地球近一半变成了沙漠。宴君他们不受束缚。他们按自己的规则生活,与侵犯其领域者战斗,不纠结于结果,不畏惧死亡,还能牢牢守住自我。如果像他们这样的自由种子能播撒到全世界,这颗星球或许才能真正意义上获得重生呢。"
"你可真够夸他们的。所以,你说能预见什么?"
面对琳带着戏谑的语气,大槻的话语却带着宣告重大启示的预言家般的回响。
"这仅仅是开始啊。什么都没有结束,什么都没有解决。难以想象的考验与困难,将会化作灾祸的漩涡笼罩整个世界吧。而那漩涡的中心,总会是他们。正以他们为中心,一切才开始运转。当然,琳,也包括你在内。"
大槻说完,像是突然感受到阳光的强度般眨了眨眼。
"喂,你不这么觉得吗?"






后记


初次见面。我是泷川羊。写成假名是たきがわひつじ。这当然是笔名啦。嗤,您笑了吧。没关系的,这种东西嘛,只要本人能接受就行了。顺带一提,这个名字的由来,是夏目漱石《三四郎》里出现的"Stray Sheep"这个词。今后还请多多指教。拜托了!请多指教!
那么,说来有些莫名其妙,事情竟然发展到了如此不得了的地步。接到获奖通知的电话时,我简直像退化成类人猿一样。据说我哥哥看到我发出怪声在家里乱窜,还真以为我"坏掉了"。
但我真的非常开心。从高中一年级那年,遇见梦枕貘这位作家那天起,我就仿佛被故事附身一般活到了现在。历经了沉迷于科幻、大众小说、诗歌、动画、电影、漫画、电视剧、游戏,几乎穷尽所能地(以自己笨拙的方式)真心享受和研究各种媒体的学生时代,如今已二十五岁。雄性。单身。职业是……保密。
《众神沙漠》是我在截稿前一年开始动笔写成的作品。我没有那种能构思复杂情节的脑子,所以只是把脑海里浮现的场景一个个堆叠起来,写不下去的时候就搁置两个月左右。就是这样,我写成了有生以来第一篇小说。在被人指出来之前我先坦白,基本路线是"高达"和"拉普塔"。我根本没想到这种东西居然能荣获如此大奖,所以才能这样口无遮拦……我已做好觉悟,将来必会堕入冥府魔道。
在哈努曼神的声音引导下,如同进入恍惚状态般写下的原稿有四百页。而应征规定是三百五十页,所以我只好含泪删减了五十页,总算成了形。那化为幻影的五十页,原本是放在第七章前面的,内容是关于返回舰内的宴等人在箱舟内部上演的一场闹剧。在这本书里只出现了名字,或者仅有一两个场景的人物,其实原本都在那里。嘛,反正也没人会读,不会读这个笨蛋蠢货写的四百页小说啦。
羊我在读到精彩的故事时,身体偶尔会颤抖起来。有种冰冷的东西从肋骨内侧穿过脊背,直窜到骨髓附近。症状厉害的时候甚至会蔓延到双臂。那是"太厉害了!"的感动之颤,和"再过十年也追不上啊!"的悔恨之颤,在背脊上来回穿梭。然后,我就会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一整晚。因为我是个笨蛋。
我还不敢断言这个故事里是否有那种颤抖。但自认为已经把我至今人生中所觉得有趣的东西的要素,都塞进去了。现在这就是我的全力了。但是,请拭目以待。这个笨拙的家伙总有一天……啊,不过……还有那种机会吗……?
总之,是多得惊人的偶然与幸运层层叠加,才让这本书得以出版。我认为富士见书房是一家不惧失败、有胆量的公司。
有许多我必须匍匐在地叩首感谢的人。
首先是责编O大人。对不起。对不起。在各种意义上都一直给您添麻烦。我绝不是在偷懒,是能力不足……
然后是为此书绘制插画的猪股睦美老师。得知消息时,我简直要退化成始祖鸟了。从一本名叫《宇宙的王子》的书开始,我就是老师的大粉丝。正在站着读这篇后记的你,只有这一点我要用命令的口吻说:买下它!不读文字也没关系,光看画就值回票价。
还有机械设计(!)的佐山善则老师。我是机械音痴,没能提供什么参考,实在抱歉。非常期待老师会设计出怎样的箱舟。
感谢将这部作品选拔出来的各位评委老师。心中充满感激之情。
为本书撰写解说的火浦功老师。您的恩情我终生难忘。老师的书,至今仍供奉在我房间的神龛上,每天顶礼膜拜。(实话)
然后是对家人。有点难为情,就简单一句。谢谢啦。
感谢牺牲宝贵时间协助我的朋友们:昌弘、充伸、中川健儿君、铃木泰治君、渡会清孝君以及"天空的狒狒会"的各位、金田宜寿君、小林由美美眉、柴田真知子美眉、难波一美美眉、佐藤邦博君、丰桥东高校旧二年五组以及夏目老师。真的,真的很感谢你们。
还有,想必是为数不多的读者大人们。正是因为有大人们在,我才能活下去。羊我现在,正踏入孤独之战的荒野。恳请千万不要抛弃我。
那么,后会有期!(大概……)


泷川 羊




解说:娱乐至上!


火浦 功


翻动书页的力量。让人渴望知晓后续的力量。所谓小说的“战斗力”,归根结底,正在于此。
我敢断言:这部《众神沙漠》,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充满了真正强大“战斗力”的作品!!若要以数值衡量,大概有50万。战斗力50万,先生,这差不多是超级赛亚人的水平了。(喂喂)更何况,这居然是其作者的处女作,简直让人“厌烦”。不是我自夸,我的处女作水平之低,幸好没能变成铅字。要是论战斗力,顶多也就3或4的程度。属于球潮虫级别。哎呀,真是没脸见人。
那么,想必一口气读完本书(这书肯定会被一口气读完)的各位读者已经注意到,这部作品提出了许多富有魅力的谜题,并且它们都尚未解决。作为系列的第一部,这虽说是理所当然的,但在评选会上,这一点曾引发些许争议。即,“能否将大奖授予一部尚未完结的作品?”因为奇幻长篇小说大奖原则上应是“以单部完成为准的竞争”。全体评审委员进行了数次慎重讨论。最终,我们得出了一个结论。
结论便是:“不用那么死板嘛!”
“一两个谜题算什么!像我,连一个真正完结的系列都没有呢!!”
“这么逞强是要干嘛?”
“总之,有趣不就行了。对于小说而言,除了有趣,不存在其他原则。”
“那‘遵守截稿日期’这条原则又怎么说?”
“呃—这个嘛……”
嗯,总之先不说这个了。(汗)
“神格匡体”这个构思,不仅出类拔萃,视觉形象也恰到好处,非常棒。开篇,不明正体的“神”轻而易举毁灭东京的场景,着实令人燃烧。此外,从“具现相”、“使用属性”,到“神格值”、“相密度”这些术语的选用,也能感受到作者非同一般的品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搔到阿宅痒处”吧?我现在虽然只是个晒得黝黑的普通网球大叔,但想当年,我也是个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如假包换的御宅族,所以读到这种“很对路”的作品,总会不由自主地热血沸腾。呜哦~~沸腾了沸腾了。
我个人的推测是,西塔其实是古城宴的曾祖母,您觉得呢?
另外,对未来的期望是,务必让七福神的登场。要乘着宝船。背景音乐配上那种类似“越天乐”的、超凡脱俗的雅乐。设定成在新年时分,于沙漠中央与“箱舟”遭遇,应该会是个好故事吧?难道只有我这么想吗?
还有,千手观音也很不错啊—。不过,驾驶千手观音的,会发疯的吧—。手也太多了。搬家或者挠后背的时候也许挺方便的。
目前,宴乘坐的是的,那么,最强的“神格匡体”究竟是什么呢?果然还是那个吗?抑或是……?
终有一日,“神格匡体”的秘密会被完全揭开,到那时,一部迫近神与人类乃至宇宙本质、气势恢宏的哲学性SF叙事诗必将完成,这真真是令人期待不已。
快点让我读到后续吧!





不言而喻的画蛇添足


富士见Fantasia文库编辑部


承蒙火浦老师赐以解说,更有猪股老师、佐山老师的设定资料加持,这本《风之白猿神》真可谓是一部幸运之作。但我们深信,它也是一部配得上这些厚爱的、极具价值的作品。坦率地说,它是1995年富士见Fantasia文库的主打推荐(已经读过的各位读者,想必会深以为然吧?)。
作品并非全无瑕疵,但总而言之,是一部非常有趣的作品。
作者泷川羊也是一位非常认真踏实的好青年。
我们明白大家的心声:
想看续篇!想看到宴、哈努曼以及焰光院大人更加活跃的身影!
此刻,作者正为回应这份期待而奋力创作。恳请大家务必给予支持。
培养作者的,全赖读者们的力量。那么,就让我们行动起来吧!向朋友推荐!寄出调查明信片!给作者写下鼓励的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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