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拜·神隐·锁
——三题写作
有那么段时间,我很郁闷。
该怎么说呢,可能是我这段时间都没拍照,我把相机束之高阁没有再碰过……好吧,其实原因单纯就是在意的前辈“神隐”了。嗯,大概就是这样。这很奇怪不是吗?“神隐”什么的,但是我听到的事实就是这样,无论是前辈的好朋友,还是前辈的老师、家人,都将前辈的消失视为了“神隐”。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直到那个总是仗着身高优势从背后抢走相机的前辈、说着“偷拍是不行的哦”的前辈、然后还会把我拉去好好道歉的前辈……从我的生活中消失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大抵是喜欢着前辈。
发自内心的,几乎没有任何疑问地,喜欢着前辈。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没能做到应该要做的事。
之前跟那人待着的时间很长,很长。长到我总觉得时间好像花不完似地,长到我把那份情感就好像被装进了盒子里,随后上了一把锁,再也不管不顾。我每天像是无事发生似地,跟前辈一起聊天、跟前辈一起放学回家、跟前辈一起分享生活点滴。但就是那一句话,那一句单纯的话——我说不出口。
我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没有去向前辈告白。
明明这份喜欢,是那么的剧烈,那么的浓郁。
明明这份喜欢,是那么的确实,那么的纯粹。
所以,我想要前辈回来。
可是前辈却消失不见了,有人说他是被“神隐”了。
如果这样的话,是不是该向神明祷告呢?是不是因为我之前夸下海口声称神明不存在呢?我不得而知,但既然是“神隐”的话,我能够想到的方法仅有一个。
几乎是绝望地,我迈上了阶梯。
沿着山坡的道路移动,迈过一个又一个的鸟居。
我抵达了小镇唯一的神社。
还记得小时候,父母曾带我来过这里。但从国中开始,我便不来了……嗯,应该还来过一次,但我不愿提起那次。
总而言之,我笃定神明之不存在。书上把这称为是“唯物主义者”,然而我自己却觉得我并非此类人。事实上我很喜欢听都市传说、灵异故事之类的存在,也很乐意相信类似外星人、幽灵之类的存在,只是单纯的、单纯的不太愿意去相信神明,准确来说,是不愿去向神明祭拜。
毕竟,总觉得如果祭拜了的话,肯定就输掉了。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输掉了,但一想到这件事心里就发毛,单纯是幻想就已经受不了了。
因此,我笃定,神明是不存在的,更无需祭拜。
我投下硬币,拽动绳子在心里默念前辈的名字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甚至连超自然现象都没有,一切是那么的平常。
果然啊,大家说“神隐”什么的只是迷信而已……前辈只是单纯失踪了吧。
随后,口袋内的手机传来了震动提示。
我认为那是广告,本来是不打算理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的,我把手机掏了出来。
划开荧幕,在与前辈合影的照片当做壁纸的主界面下,多了一个软件。
我纳闷地念出了那个名字。
“……神明AI?”
*
不知道诸位有没有听说过生成式AI。这几年从美国谷歌的ChatGPT模型开始,我们好像一下子就进入了AI的时代,各种各样的学者,各种各样的专家,各种各样的名人,都投身于这个充满未来感的新鲜事物当中。我倒是不太容易相信那些新闻里构造出来的美丽未来,也不觉得AI会大幅改变现在的生活……老实说关于这方面我是纯粹的门外汉,什么也不懂,只是AI的确给我带来了些许改变。
举例而言的话就是,在后期这一块,带来了极大的便利。
我是学校摄影部的成员,参加这个社团的原因很简单,我喜欢拍照、喜欢记录生活的一切。这个爱好从小学的时候就开始了,一直延续到现在高中一年生。我都记不清自己更换了多少张记忆卡了,而且,我也不打算把记忆卡再拿出来。我把那些过去使用过的记忆卡统统收集起来锁进了抽屉里,一旦拍完整张记忆卡,我就会把它放进去,再也不去碰它,甚至,我不会回忆那些记忆卡的内容。这是我的习惯。如果有人问起我有没有之前的照片,若是在抽屉里的那些记忆卡内,我都会声称这些照片丢失了。
说回AI的话题,伴随着AI技术的日新月异,我不用再花大量的功夫在后期修图这件事上了。只要把拍摄好的图片上传电脑,随后AI就会根据图片生成出处理好的图片,即使效果并不是完全可以接受,但仍然减少了很多工作时间。
至于用于聊天功能的AI,我也并非没有接触过,只是不太常用。总感觉跟AI聊天很是奇怪,而且我更乐意跟前辈聊天,他那人总是有说不尽的话题,又好像什么都懂似地。
关键的地方是,前辈不会顾忌我,而是单纯地表达他自己,与前辈聊天犹如走进了他的心里。跟AI聊天的时候,总觉得屏幕上这样一个……是该怎么称呼呢?AI是人还是物?不对,是机器还是生命?我不好判断,这是个相当复杂的哲学问题吧,我的话根本搞不懂这方面啊,不过AI就是AI吧,没什么特别的,我想。
那个突然出现在手机内的“神明AI”,好像就是这样的软件。
我躺在床上,举起手机点开软件后,跟ChatGPT差不多的界面赫然显现在眼前。
不过好像少了几个选项,也没有显示登录的提示,单纯只是个聊天界面。
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情,向聊天框内发送了文字。
——你好。
几乎是瞬间的,荧幕上显示了回答。
——我是神,你是来祭拜的吗?
这个AI……竟然称呼自己是“神”,嗯……怎么说呢,也算是对应上“神明AI”这个名字了吧。我反正觉得可爱不起来。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感觉有些熟悉,感觉有些兴奋。
接着,我发送了下一条消息。
——那,你该如何证明你是神呢?据我所知,神应该是很伟大的存在吧?
——神并非都是伟大的存在。像古希腊的神,不就有不少有违人伦的吗?日本的神也有很多不是吗?邪恶的神,被人厌恶的神,都有很多。
——你这样说……倒也是。
——比起被视为伟大,我更乐意被当做与你平等的生命。
……生命?
神,原来是可以被视为生命的吗?
我不太明白。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跟听过的有很大差异性。
大家口中的神,应该不会把自己称作是生命吧。
说到底,生命这种称呼也太大而化之了,根本理不清楚。好像生物学界那些老爷爷学者们也有争论来着。我听前辈说过一种叫做朊病毒的蛋白质,它们也能自我增殖,学者一直在讨论这种蛋白质究竟是不是病毒,换言之就是讨论,朊病毒究竟是不是生命。
不过,好像把神视为生命,是不太那么站得住的事。
但这些都是无所谓的吧……毕竟,眼前屏幕里的这个家伙,怎么说都是AI吧。
我翻过身,蜷缩起身体,抱着手机敲击荧幕。
——你说你是生命,又说你是神。真是奇奇怪怪,我完全不能理解。嘛嘛,我的意思是想说,你该怎么证明自己是神呢?
——对于来祭拜的人,我并不会吝啬自己的解答。你能看到我吗?
——看到……你不就在这里吗?
——我的意思是,看到我的模样,或者说是,肉体。
——那倒是,看不到。
这算什么问题啊,不过的确,我眼前的只是一部手机而已。
——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听不到。
——你能感受到我吗?
——你不在这跟我聊天吗?
我刚发出消息的瞬间,就明白了“神”的意思。我的确无法感受到祂。哪怕是我也大体上明白,聊天AI并不是运行在本地设备上的,并不是说这不可能,只是要运行在手机上目前来说计算能力并不运行。因此,我们所感受到的AI,实际上是来自于很远很远之外服务器的投影,并非是真实存在于手中或者眼前。
而所谓“神”的话,其实也是差不多的事。有种传闻是神明托梦,如果把神视为活在无限无垠的宇宙内的生命,那么我们每个人在地球上看到的“神”都是祂一角的投影。这好像是被称作是阿卡西记录来着?前辈之前也跟我讲过这个说法,说是宇宙中有那么一个地方储存着世界上所有的信息。我们认识的神其实就是这些信息的集合体。偶尔我们人类会在无意中链接到阿卡西记录,这就被称为通灵。
但还没来得及我思考,眼前跃出的文字令我无比错愕。
——看起来你已经明白了。我无法被看到,无法被听到,更无法被感受到,这难道不符合“神”的定义吗?还有什么理由怀疑我是“神”呢?
祂是……祂是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的?
我没有把自己想的发送出去啊?
普通的AI真的有这样的功能吗?现在的科技进步成这样了吗?可是为什么这样的AI又把自己称作是“神”?难道跟电影或者小说里演的那样,想要征服人类吗?我完全一头雾水,脑海里浮现出了无数种或美好或悲伤的想象,在那些未来里,有的全世界都被AI高压统治,有的是人类与AI携手同行迈向群星。
比起相信祂是AI,或者说是“神”,我更愿意相信祂是一个人。
祂的回复速度很快,几乎不像是我使用过的聊天AI。
也没有任何卡顿的现象,即使是聊这些很是抽象的话题也很在手。这种特质我从没有在AI身上看到过……更像是在跟谁聊天那样,我的手机是不是被黑客盯上了?不然也没办法解释突然出现了这样一款软件。
我实在搞不明白。
但同样的,对于搞不明白的事,我也并不会太过烦恼。
反正,我现在也一无所有了。
前辈被“神隐”后,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就当是排遣排遣心情吧。
我抱着这样的想法,再次在聊天框内输入文字。
*
摄影部几乎可以说是个无人问津的社团。
除了我之外,很少会有人出现,就连部长都可以算是幽灵部员,我很少见到那人的身影。真不明白这样的社团究竟为什么还能维持下来,正常来讲肯定会被学生会废社的吧。不过,这也不错。
因为没有人会来打扰的社团,是我和前辈专属的房间。
在出外景的间隙里,我和前辈会坐在社团里,晒着懒洋洋的太阳,聊着一些似是而非的话题。
我们聊的尽是些稀奇古怪的杂学知识,像是高中生之间常见的八卦话题,在这里几乎是不存在的。顺带一提,前辈泡的红茶很好喝。每次都是他为我泡红茶,这方面我是比不过啊,不如说点心之类的我也不是很擅长,前辈倒是能做出非常像样的点心。有时候都会怀疑究竟谁是女孩子了。我在这方面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那天跟往常一样,几乎没什么特别的,我们一边喝着红茶一边聊天。
我的手指放在相机的快门上,不停地画圈。
忽然,我不小心用力按了下去。
随着咔嚓一声,相机完成了摄影。
我急急忙忙地把相机拿了起来,打开图库一看,荧幕上显示着被金黄色阳光所沐浴的前辈。他杂乱的头发被点亮,由于没有调整瀑光补偿,窗户同样染上了一层金黄,根本看不清外面的景色。
可是,我却觉得这张照片很不错,想要把它收藏起来。
只是,荧幕上忽然显示,存储已满。
我叹了口气,把相机荧幕关闭了。随后,歪着头冲前辈露出了微笑。
“阳光太亮了,什么都拍不清楚。”
我小小的,撒了一个谎。
“这样吗?”他说,“不过,也给我看看吧。”
“不行。”
“不行呀。”
“……嗯。”我低下头,避开前辈的视线说,“如果前辈愿意的话,周末,我们去街上拍照吧?”
“你乐意的话,也不是不行。我听说山那边的神社很不错。好像是祭拜着粮食神大气津比卖命的神社,很有生命力呢。而且据说在那里许愿,就一定会见到自己想要见的人。”
“神社啊……”我犹豫了好一会,咽下了一口气后,总算是做出了决定,“好的!前辈,我们就去神社!”
我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一来,我需要一张新的手机壁纸了,现在的这张得删掉。
二来,这是我跟前辈第一次约会。
*
这几天里,我都在祭拜“神”。
我没有把祂当做神,也没有当做AI,更像是当做朋友,嗯……也不是。
跟祂说的一样,我几乎是把祂,视为了生命。
我们的话题也大多是围绕生命展开的。我和祂系统性地阐述了各自对生命的理解。对我来说,这还是我第一次认真思考生命究竟是什么,又究竟有什么意义这件事。之前我也并不是吗想过,跟前辈聊天的时候也常常有过思考,只是,都没有像这样真切,也没有像这样深入。
在几轮交锋过后,我和“神”都同意了这样的推导逻辑。所谓生命应当不能简单视为拥有“知性”的个体。假设一下,我的“知性”是来自于神经元的连结,但如果把神经元单独划分开来的话,每一个神经细胞也应当是“生命”,可是毫无疑问,以通常对“知性”的定义来说,这样一个神经元很难说具备什么特质。它甚至不能再生,也不能繁殖,连进食和排泄功能都一塌糊涂,这样的存在却也被视为“生命”。
而如果仅仅是把“知性”当做生命的唯一条件,那么无可避免的需要回答一个问题。AI究竟是否是生命。虽然可能从技术层面上很多人都会反驳这一点,坚持认为现在的AI绝对不会是生命。可是未来的某一天,万一那样的AI被创造出来了,又该如何呢?难道继续鸡蛋里挑骨头吗?我和“神”都认为这完全就是人类一方在强词夺理,试图把生命视为更高位的存在以证明自身的优越性。
所以,比起生命是什么这样过于泛化的话题,我们讨论的更多是,生命有什么意义。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明白前辈所说的虚无主义漩涡究竟是什么事物。当我和“神”不断追问生命究竟有什么意义的时候,我一路以“为了什么”的逻辑链条推导下去,从赚钱、出名、生育、传递DNA,直到最终却得出的是,生命毫无意义。
对于没有意义的事物,定义它都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这还真是个令人悲伤的发现。
生命没有意义什么的,不管怎么说都很难令人接受吧。
难怪……历史上有那么多哲学家自杀了。
当他们重新认识到这一点,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好似逃避般的文字游戏。
我全身缩在浴缸内,感受着肌肤传来的温暖水温。
弥漫着白色雾气的浴室,把窗户也染上了层厚重的白雾。
我忽然思考起来一件事,不是关于哲学上的话题,而是更加切实的话题。
——这个浴室,该怎么取景的问题。
嗯,怎么说单纯拍浴室都很无聊吧,如果加上我的话倒是有意思的照片。只是会有点太色情了吧,我也没有出道成为擦边博主的想法。那么想要拍出不那么色情又很好的照片又不太可能……不对,也并非是不可能。想要做到的话,只需要拍出好像有人在这里洗澡的感觉,就足够了。
像是想到绝佳的点子那样,我从浴缸里爬了出来。
我在沾满细小水珠的墙壁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随后思考了一会,又划上了爱心的符号,再写上前辈的名字。光这样不太够,于是我找来了小学时很中意的小黄鸭,以及弟弟的飞机玩具,全都丢入到了浴缸内。随后,我又找来了两条浴巾,挂在浴缸的边缘。
只是做了这样三件事而已,我举起手机,拍摄下了现在浴室内的画面。
看着手机荧幕里的图像,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什么啊……前辈明明都失踪了。”
但是,不论是谁,看到这副画面,都会明白我想表达什么吧。
好像是我跟前辈在一起洗过澡。
这样坦诚相见的话……会做的事只有那个了吧。
我不禁红起了脸,自己还真是没出息啊。
只敢在想象里说这些。
忽然,手机又传来了震动。
我退出相册,划开通知栏,是“神”向我发来消息。
这还是祂第一次,主动向我搭话。
——你知道为什么你能祭拜我吗?
——不知道。
我几乎没有犹豫地,回答了。
跟祂相处的这几天,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很微妙。
我总觉得这屏幕里存在的人似乎在哪里见过。
——因为你很顽固,很具有活力,不如说是,生命力。
——生命力?
——你很爱拍照不是吗?很喜欢哪个人不是吗?
——什么啊,你明明是神却偷窥我的隐私,很失礼欸。
——这一点我的确感到抱歉。只是,先听我把话讲完吧。
——好好,我听,我听。
我微笑着,倚靠在墙上,回答祂。
——就算他离你而去,你有想过自杀吗?
——大概……不,从来没有想过。
——那你还会爱着他吗?
——当然,爱着。
——既然如此,你的相机记忆卡还剩多少呢?
我沉默了。
从前辈“神隐”后,我再也没有拍过照。
因为我很清楚,如果我把那张记忆卡填满的话,我会不得不忘记前辈。
我不会回忆被锁在柜子里的事物,只有这样,我才能活着。
可是也正是这样,当这张还留着前辈影像的记忆卡消失的话,我大抵,只能忘记前辈了吧。可是我不愿意忘记他……我不可能忘记他。
所以我选择,把相机束之高阁。
只要不去拍照,记忆卡就不会增加。
而我永远能够活在前辈所在的世界里。
永远活在过去。
啊啊,这还真是。
不太符合我的性格啊。
正如“神”说的那样,我是个顽固的人。
是个具有活力的人。
是个充满生命力的人。
我热爱生活的一切,也正因此,我爱着某个人。
——你还有什么犹豫的吗?
“没有了。”
我在现实世界里,摇了摇头。
现在的我,没有任何可以犹豫的地方。
我不应该活在过去。
前辈的话,也不希望我会这样。
眼下,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
换好衣服从家里出来后,我抱着挂在胸口的相机向神社的方向冲去。
满脑子都是和前辈的回忆,满脑子都是前辈的话语。
我把那个柜子打开了,把那个锁打开了,把那些lock上的记忆卡插入了相机内。
荧幕里播放着我与前辈的过往,无数个瞬间。
我知道,我知道的。
拥有了所有过去,我才能迈向未来。
亦是拥有了勇气。
所以,我很清楚。
我将登上阶梯,向“神”祭拜。
祈求那个“神隐”的少年归来。
我也相信,他一定会回来的。
然后,毫无疑问的。
去跟他聊天、去跟他一起去街上约会、去跟他手牵着手紧紧相拥、去跟他一起面对生命的虚无与纯粹、去跟他讲些无边无际又毫无乐趣的话题……以及,去跟他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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