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成为〈黄金之鹿〉骑士团赞助人的青年贵族哈尔的这句话,让女奴隶比阿特丽斯哑口无言——
比阿特丽斯所属的〈黄金之鹿〉,是“红妆死斗(Mélee Rouge)”——一种由女奴隶斗士六人一组进行模拟战斗的激烈表演——中的骑士团。
然而,〈黄金之鹿〉却是连战连败的最弱骑士团。
将哈尔的夺冠宣言只当作玩笑的〈黄金之鹿〉成员,从第二天开始的魔鬼特训中发出了哀嚎。
起初,比阿特丽斯对这种强硬的做法感到抵触,但……
出自Fantasia长篇小说大奖的期待新人所描绘的浪漫·运动·热血幻想!
作者:南房秀久
插画:泽田一
翻译: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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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投降吗?”
面对黑枪斗骑士的质问,
比阿特丽斯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新生的〈黄金之鹿〉骑士团
正向〈紫鹫狮〉袭去!

梅亚与比阿特丽斯——
两名斗骑士共同迎接了最后的战斗……
目录
1.红发的比阿特丽斯登场
2.训练开始
3.逃亡
4.赛季开幕
5.死斗!
6.离别
7.梅亚逆袭
8.血之羁绊
9.各自的前夜
10.阴谋中的决赛
11.〈黄金之鹿〉的奇迹
后记
解说 安田均
1.红发的比阿特丽斯登场
咚!
一柄漆黑的骑枪贯穿盾牌,重重砸在钢制胸甲上。
身材在斗骑士中算得上娇小的比阿特丽斯,像皮球一样被高高挑飞到半空。
少女面朝下狠狠摔在斗技场坚硬的地面上。
冲击让她的意识险些中断。
“唔!”就在她吐出嘴里的沙子、想要站起来的瞬间,一柄漆黑的骑枪抵住了她那被晒成小麦色的喉咙。
“投降吗?”一个黑色的剪影背对着盛夏的太阳站立。
手持黑枪的斗骑士,用冰冷刺骨的声音问道。
虽然抵在喉头的枪尖是为比赛而磨圆的,但即使只是轻轻一捅,也足以压碎声带。
“还没!”比阿特丽斯翻滚着避开枪尖,用那双紫水晶色的眼睛寻找着落马时脱手的钉头锤。
有了!就在几步开外的地方。
少女滑身向前,伸手想要抓住钉头锤。
然而,黑枪的斗骑士快了一步,绕到她前面,一脚把钉头锤踢飞了。
“如何?”枪尖再次抵住喉咙。“趁我心情还好的时候?”
枪尖“嘎”地一声更深地压进喉咙。
比阿特丽斯咬紧臼齿,点了点头。
就在那一刻,“哇啊——”的欢呼声,从这座可容纳八千人的圆形斗技场观众席上爆发出来。
“……乖孩子。”黑枪斗骑士轻蔑地撇了撇嘴,将枪从她喉咙移开,随即消失在尘土中,去寻找下一个对手了。
比阿特丽斯脱下臂铠,作为投降的标志,原地坐了下来,拂开被汗水黏在额头上的鲜艳红发。
她探查了一下被黑枪刺中的胸口,胸甲已经凹陷了。尽管这副铜制护具薄得可怜,但若没有它,肋骨恐怕已经断了吧。
环视整个斗技场,还能看到其他投降或倒下的斗骑士的身影。
令人沮丧的是,她们全都是和比阿特丽斯同属〈黄金之鹿〉骑士团的成员。
斗技场中央附近盘腿坐着的健壮女人,是〈后卫〉的卢斯。在被海军俘虏、送去采石场之前,她人生的大半时间都在海上度过,曾是女海盗。体格粗壮,皮肤被阳光晒得如同古铜般发亮,黑发因常年经受海风而带上了茶色。
后方栅栏边,小巧地坐着、正跟一名侍从科莱特说话的可爱女孩,是〈游击〉的米娅。她浅棕色的丰盈长发编成发辫,是唯一戴着发饰上场比赛的斗骑士。以米娅那连小指上擦破点皮都讨厌的性子,今天肯定也和往常一样,比赛开始不久就早早自己下马、主动投降了。
而科莱特当侍从才一年。感觉还是个孩子,短发常让人误以为是男孩。不过,再过几年,等到她长到比阿特丽斯现在的年纪,应该就没人会当她男孩子了吧……
倒在敌阵深处的是掌旗骑士,也就是斗骑士团长桑德拉。一眼就能认出是她,因为附近掉落着被称为“掌旗”的燕尾旗。而且比赛刚开始,比阿特丽斯就亲眼看见她被那个黑枪骑士击倒了。
又一阵欢呼响起。
这次倒下的是另一位〈后卫〉尤玛,她也是比阿特丽斯的挚友,一位金发美少女。看样子是昏过去了。尤玛摊开修长的四肢,仰面倒在地上,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即便是只有〈后卫〉才能配备的坚固铠甲,似乎也未能抵挡住〈黑龙〉的猛攻。
在娱乐匮乏的秋至春季期间,温托尔王国首都吉兹兰·特尔·万特,每隔一周便会举办一种名为“红妆死斗”的团体比赛作为表演,由被称为斗骑士的女奴隶战士参加,深受欢迎。
“红妆死斗”以六人一组组成骑士团,以骑士团对抗战的形式进行。这是一种规则简单但过程激烈的表演:先迫使对方全体投降,或将对手打出栅栏外的场外,抑或使其丧失战斗力的一方即为胜者。
骑士团的构成为:最前列的两名枪骑士〈前锋〉,第二列的两名打击武器骑士〈游击〉,以及殿后的两名长柄武器骑士〈后卫〉。其中,在〈前锋〉的枪侧担任指挥的,便是掌旗骑士。
这样的骑士团共有八个,以循环赛制进行两轮,共计五十六(加一)场比赛,以此争夺霸主席位。
赛季从初秋持续到早春,分为前期和后期两个阶段。每个阶段胜场最多的骑士团将进行最终王座决定战,选出真正的胜者。
此外,优胜骑士团的所有者(赞助人)将获得巨额奖金。因此,各骑士团的赞助人每年都绞尽脑汁,力图强化所属的斗骑士。
不过,近几年来,〈黑龙〉骑士团一直在刷新连胜纪录,而比阿特丽斯所属的〈黄金之鹿〉骑士团则安于万年垫底的地位。
对于直奔全败战绩而去的〈黄金之鹿〉而言,今天是前期阶段的最后一场比赛。
而对手,偏偏是至今保持全胜的〈黑龙〉骑士团。
“……实力,差得太远了。”比阿特丽斯抱膝坐着,茫然地望着赛场。
己方剩下的,就只有〈前锋〉之一的布兰琪了。胜负很快就会见分晓吧。
刚这么想,宣告比赛结束的号角就吹响了。
响彻整个斗技场的掌声与欢呼。
当然,那并非献给比阿特丽斯她们。
而是献给本赛季获胜的〈黑龙〉的掌声。
〈黑龙〉的斗骑士们挥手回应,绕场一周。
其中也能看到刚才那个黑枪斗骑士的身影。
在欢呼声的掩盖下,目送着尤玛和桑德拉被担架抬走后,红发的比阿特丽斯站起身,扛起脱下的护具,慢慢走向退场口。
“贝茨小姐。”在栅栏边等待的侍从科莱特,用昵称呼唤着比阿特丽斯。“大家已经都上去了。您辛苦了。”
少女说着就要接过护具,比阿特丽斯微笑着制止了她。
“不用,我自己拿就好。”
“可是……”科莱特微微歪头,仰望着比阿特丽斯。
比阿特丽斯个子不算高,但科莱特更矮小。
不过比阿特丽斯十七岁,科莱特才十二岁,有身高差也是理所当然。
“好啦好啦,走吧,回去。”比阿特丽斯轻轻拍了拍少女的头。
通往准备室的退场口,位于贵族专用席的旁边。
就在和科莱特一起穿过退场口时,比阿特丽斯感觉到某人的视线,猛地抬起头。随即,与贵族席最前排翘着腿坐着的一名年轻男子对上了目光。
这个男人,不知为何似乎一直在看着这边。
他被大约十个盛装打扮的贵妇人围着,相貌相当英俊。
……但总觉得是个性格恶劣的家伙。正这么想着,男子开口了。
“真是不像样的比赛啊。既然是表演,就该更有看头,让人更尽兴点才是。”
什、什么呀这家伙!我们又不是想输才输的!
“……毕竟我们实力不济。”比阿特丽斯在爆发的边缘勉强压下怒火,低下头。
看到女奴隶这副模样,围着男子的贵妇人们发出“咿咿呀呀”的尖笑声。
“实在看不出是认真的比赛,从对手那儿拿了多少好处?”
哈,是想靠欺负我来在女孩子面前逞英雄吧。常有这种人呢,只敢对无法反抗的奴隶耍威风的胆小鬼……
“‘红妆死斗’是在严格规则下进行的竞技。绝对没有舞弊行为。”比阿特丽斯重复着应付这类人时的套话。
“难道只是难以置信地弱而已?”男子不依不饶。“哎呀呀,真是没用。”
这触及了急性子的比阿特丽斯的忍耐极限。
“弱不弱,要不干脆就在这里,跟我比试比试?”少女手按腰间的剑,向男子投去挑衅的目光。
“哎呀!”贵妇人们倒抽一口凉气。“太无礼了!”
斗骑士,虽说待遇相对较好,但本质仍是奴隶。一切权利归属其所有者,无论是对主人,还是对其他市民,反抗都是不被允许的。
比阿特丽斯此刻的态度,被视作反叛也毫不为过。
“这个下贱的母奴隶!”
“该抽鞭子!”女人们扭曲着浓妆艳抹的脸,对比阿特丽斯破口大骂。
然而,男子制止了这些贵妇人,向比阿特丽斯投来一个讥讽的笑容。
“……虽然很想跟你过过招,但可惜,我没有欺凌弱者的兴趣。”
“彼此彼此。……那么,失陪了。”比阿特丽斯再次低头行礼,仿佛宣告谈话到此为止,随即转身走向准备室。
“真是个讨厌的家伙呢。”科莱特小跑着跟上比阿特丽斯的脚步,说道。
“贵族全都是那副德性。”比阿特丽斯瞥了一眼右手手背上被烙上的奴隶印记,紧紧咬住了嘴唇。“对奴隶的时候。”
这枚刻着三重圆环、如尼文字和奴隶编号的烙印,在她出生第二天就已经被烙上。无论走到王国何处,凭此印记便能识别出奴隶身份。

比阿特丽斯的母亲也是奴隶。母亲曾是某个庄园的家事奴隶,在成为主人的情妇并生下比阿特丽斯后,就被赶出了那户人家。比阿特丽斯一出生就被卖到了奴隶市场,从此再没见过母亲。恐怕,这辈子也不会再见了,而且也不想见。把自己生为奴隶的母亲什么的……
比阿特丽斯粗暴地推开了准备室的门。
“好慢啊。”正在浴槽里浸泡着肌肉发达身体的卢斯搭话道。
“被一个超——级讨厌的贵族缠上了啦。”比阿特丽斯一边脱下锁子甲衬衣,一边回答。
“诶,贵族!”正对着手镜、往脸颊上涂抹乳霜的米娅抬起头。“看起来有钱吗?”
“……一点也没有。”
“什——么嘛,真遗憾。”米娅再次专注于皮肤护理。
米娅的梦想,是有朝一日被有钱的贵族看上,成为贵妇人。她有着小猫般的大眼睛、可爱的鼻子和略显丰润的粉色嘴唇,这些以绝妙的平衡分布在脸上。虽说比不上据说在市场上能卖出比阿特丽斯六倍价钱的尤玛,但也算相当美貌了。米娅深知自己的美貌和白皙水润的肌肤对男人有吸引力,因此时刻不忘精心维护。
“比阿特丽斯,今天是怎么回事!?”刚洗完、闪耀着光泽的金发还在擦拭,〈前锋〉布兰琪投来冰冷的视线。“桑德拉被干掉之后,上前掩护我才是你的工作吧?好好做了吗?”
布兰琪不是奴隶。她是与赞助人签订了雇佣契约,自愿成为斗骑士的,是〈黄金之鹿〉里唯一的志愿骑士。弓形眉,紫色瞳孔,高颧骨,知性的嘴角。不可否认她给人一种稍显冷淡的印象,但如果把米娅比作猫,那布兰琪无疑就是如同豹子般端正的容貌。正如其容貌所示,这位心高气傲的毒舌家,不知为何对比阿特丽斯尤其不宽容。
“抱歉,被那个黑枪的女人钉住,动不了啦。”
“是因为你反应迟钝吧。”
气鼓鼓的比阿特丽斯正要顶回去,被科莱特拦住了。
布兰琪看着她们,哼了一声。
“算了,都结束了!结束了!”卢斯从浴槽里站起来,大声说道。“这下又能休息到秋天啦!”
这时,门开了,在侍从萨莉娜搀扶下,尤玛拖着脚走了进来。看到她这个样子,比阿特丽斯松了口气。看她没上夹板,应该没骨折。
“能走吗?”少女伸手扶挚友坐下。
“……我没事。说是三天左右就能走了。”尤玛的声音在颤抖。
虽然努力装作平静,却与平时活泼的她判若两人。
自豪的长长金发散落在宽阔的额头上,遮住了半边脸和绿色的眼眸,但作为她最好的朋友,比阿特丽斯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内心的动摇。
“对了,说起来桑德拉呢?”卢斯擦着身上的水珠问道。“不是跟你一起在治疗室吗?”
尤玛没有回答,把脸埋进了蜷起的膝盖里。一起回来的萨莉娜也黑眸湿润,抽泣着。果然情况不寻常。
“怎么了?”大家都感到奇怪,围到了尤玛身边。
“说呀。桑德拉,情况不好吗?”比阿特丽斯抱住了尤玛的肩膀。
“桑德拉……死了。”尤玛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
“诶?”比阿特丽斯放在她肩上的手滑落了。“……骗人。”
“一开始……被刺中的时候……脖子就……”尤玛再也说不下去了。
一行人离开准备室,乘上马车返回宿舍,车厢里弥漫着沉重的气氛。
坐在驭手台上的是骑士团的管事,一个胡子拉碴、满脸皱纹的老矮人。
“加摩尔,那个……”比阿特丽斯一边上车,一边想告诉他桑德拉的事。
“什么都别说,刚才听说了。”加摩尔粗声粗气地说,挥鞭驱马出发。“干这行,死个人不是什么稀罕事。”
话虽如此,在比阿特丽斯加入〈黄金之鹿〉骑士团的四年里,桑德拉一直是掌旗骑士。她一直以为桑德拉是绝对不会死的。
“好在有遗体埋在斗技场的惯例。不然这马车上还得再装口棺材。光载你们这群傻丫头就已经超重了。”
加摩尔一边让马车颠簸前行,一边不停地骂骂咧咧。比阿特丽斯没有错过他抬头望天时,眼中浮现的泪光。
马车驶出城镇后,卢斯发现回去的路和平时不一样。
“加摩尔,你发什么呆!家不是往那边吗!”
加摩尔“啪”地打掉卢斯抓住他肩膀的手,头也不回地答道:
“从今天起,骑士团的赞助人换了,你们的家在前面。”
“等等,没听说这事啊。”尤玛探出身。“海利兹老爷子把我们卖了?”
“哼。别忘了,你们说到底只是商品。难道还指望有人来问‘请问可以把您各位这件商品卖掉吗’?”
“不要啊——!我的化妆品什么的全都放在以前的宿舍里了!”
“听说比赛期间行李就全搬过去了。教官克莱尔也已经去那边了。”
比阿特丽斯微微蹙眉。斗骑士团的买卖并不稀奇,但轮到自己头上,总归不是滋味。
退休奴隶商人海利兹,声称是“晚年乐趣”才当起了斗骑士团的赞助人。他只是想把漂亮的奴隶姑娘留在身边,所以斗骑士几乎只看外貌挑选,比赛的输赢也毫不在意,对比阿特丽斯她们来说曾是个非常好的主人。万万没想到,会被那位老人卖掉。
“今天真是糟透了。”尤玛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之后便再无人开口。
马车穿过如绿色绒毯般的麦田,朝着海岸方向前进。随着海潮气味越来越浓,麦田逐渐消失,周围的景色渐渐变成了幽暗的森林。不久,开始能听到海浪拍岸的声音,突然,白色的海岸和银色的海洋出现在眼前。
“就是那里。”加摩尔短粗的手指,指向突出于海面的岬角尖端上矗立着的白色宅邸。
“好——厉害!”米娅叫出声。
确实是一座气派的宅邸。海利兹那里也算宽敞,但这里的房间数量大概是其三倍,占地面积恐怕有十倍。
马车穿过了如同铁笼般的栅栏门。通往宅邸的道路左侧庭院里,有一个几乎和实际斗技场一样大的练习场;右手边树林深处,能看到马厩和围栏。
相当专业的设施。
“厉害是厉害,可养了些讨厌的东西啊……”卢斯向比阿特丽斯使了个眼色,用下巴示意旁边空中正飘飘悠悠的球体。
同样的东西在庭院各处漂浮着好几个。
仔细看,那球体的表面,除了最顶部和最底部,其余部分都覆盖着苍蝇复眼般的复眼和黑色细密的纤毛。那是奴隶们再熟悉不过的东西——由古代咒法创造出的咒术生物〈奥加·弗留加〉,俗称〈告密眼珠〉。能同时看到所有方向的复眼,能瞬间判断捕捉到的东西是否可以忽略,若判断为否,便会用纤毛发起攻击。纤毛带有某种毒针,能在瞬间让目标陷入沉睡而不夺其性命。因此,奴隶商人会购买昂贵的〈告密眼珠〉用于防止逃亡。
“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养个四五只就足够了吧,这得有十倍多。真让人不舒服。”连尤玛也显得不安。
马车在宅邸前停下。加摩尔拉住缰绳让马停住。
大理石柱与墙壁,彩绘玻璃。以及与之格格不入的、沉重的钢铁大门。
在那钢铁大门前,一个黑发女人正等待着。
从额头到右眼、右颊有一道大伤疤。是教官克莱尔。
“桑德拉的事很遗憾。”克莱尔用睁着的左眼扫视了众人一圈。
关于桑德拉的死,这是克莱尔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提及。
不过,大家都明白克莱尔的心情。
毕竟,和桑德拉相处最久的,就是她了。
“你们的房间稍后带你们去。先跟我来,新赞助人说有话要讲。”
比阿特丽斯她们跟在克莱尔身后进入宅邸,战战兢兢地走在长长的回廊上。
回廊的拱形梁连细部都雕刻着优雅的纹饰。其壮丽让几乎所有同伴都为之震撼,卢斯甚至紧张到同手同脚。
只有出身贵族的布兰琪一人,对大家这副样子“哼”地嗤之以鼻,泰然自若地跟在克莱尔后面。
就这样往深处走,一行人来到一个足以轻松容纳以前整个宿舍的巨大大厅。
昏暗的八角形大厅地面铺满了打磨过的黑曜石,所有柱子上都贴着金箔。高高的穹顶上绘制的鲜艳湿壁画,在南侧大窗户透入的阳光下,只能勉强辨认出其轮廓。
大厅深处摆放着豪华的书桌,一个人影从桌子对面看着她们。
克莱尔走上前,和桌子对面的人影说了些什么。人影站起身,对在大厅入口处呆呆站着的比阿特丽斯她们说道:
“进来。”
嗯?这个声音,最近好像在哪里……
是听过的男声。比阿特丽斯一边努力回忆,一边向前走去。
因为背光看不太清,但男子身材高大。听声音,也不是老年人。
“我就是新的赞助人。”男子绕过书桌,从阴影中走出。
长长的金发和端正的容貌,在西斜的阳光中清晰地浮现出来。
“啊——!”比阿特丽斯和科莱特同时叫出声。“……不……会吧”
那正是刚才在斗技场找茬的那个年轻贵族。
“喂喂喂喂喂,是谁?你认识对吧,告诉我嘛。”米娅戳了戳茫然失措的比阿特丽斯的侧腹,小声问道。有钱的贵族,而且,还是个美男子。正合米娅的喜好。
“刚才不是说了嘛。”比阿特丽斯也小声回答。“就是那个讨厌的贵族公子哥。”
“……我听到了哦,贝茨。要说坏话,等出了这个大厅再说。这里回音很好。”
这、这家伙知道我的名字!看到比阿特丽斯惊讶的脸,青年贵族笑了。
“别那么瞪大眼睛。虽然今天是第一次看你们的比赛,但我姑且把所有人的脸和名字对上了。那么……”青年眯起眼睛扫视众人。
“在我即将率领这支〈黄金之鹿〉之际,有几件事要说。首先,我要声明,我的目标是夺冠。”
卢斯和尤玛噗嗤笑出声,布兰琪则眯起眼,仿佛在说“无聊的玩笑”。
没有一个人当真。
“不是玩笑。‘红妆死斗’各骑士团采用的战术都大同小异,不过是沿袭了古代骑士的恶劣传统。要打破它很简单。”
“说大话的家伙呢。”卢斯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
“当然,为此需要足以执行那种战术的体力。所以,在下个赛季开幕前的五个月,你们将被彻底重新锻炼。每半个月会有一天外出日,到时也会给你们一些钱。但除此之外的时间,一步也不许踏出这里。当然,要是敢逃跑,立刻,杀掉。”
“杀掉”这个词,青年说得极其自然。
米娅“咕咚”咽了口唾沫。科莱特紧紧抓住了比阿特丽斯的手臂。
“指导由我亲自负责。也会让这里的克莱尔帮忙。”青年制止了想要提出异议的克莱尔,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想说训练的事希望我不要插手对吧。但是克莱尔,实际上,在你的指导下赢过哪怕一场吗?”
克莱尔和其他人都无法反驳。
“……尤玛,说明一下布阵的规则。”赞助人对金发少女说道。
“呃,”尤玛拼命回忆。“包括掌旗骑士在内的最前列两名〈前锋〉,在场地中线后方十五马身处列阵。两名〈游击〉在其后方十马身处。最后列的〈后卫〉再退后二十马身处列阵。”
尤玛,好厉害!比阿特丽斯在心里鼓掌。我连规则的一个字都记不住呢。
“错了。”但青年摇了摇头。“游击和后卫,分别是‘十马身以上’、‘二十马身以上’后方。真可悲啊,连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的一半都不理解。”
大家依然沉默着。没有一个人有信心能比尤玛回答得更好。
“我就直说了。”青年用手指戳着克莱尔的胸口。“你把这三流的斗骑士们,培养成了更加懒惰的废物。今天,她们中的一人死了,但大半责任在于一直纵容她们的你。”
“……确实。您说得对。”克莱尔低下头,咬紧了牙关。
克莱尔是个坚强的战士。据说即使失去右眼时,她也没吭一声,继续战斗。
比阿特丽斯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懊悔的样子。
即便如此,桑德拉可是克莱尔为数不多的老朋友啊……。最想哭的明明是克莱尔,谁有权利说那种话!
“很有自信嘛?”比阿特丽斯向青年投去愤怒的目光。“你说克莱尔,那你呢?你真的有足够本事教我们吗?”
“看不出来吗?”
“我倒想看看软弱的贵族少爷能有什么能耐。”
“笨蛋,快住手!”比阿特丽斯正要上前,卢斯拼命拦住她。
奴隶是付了钱的人所拥有的物品。这件物品若对主人做出如此反抗,即使当场被斩杀也无话可说。
然而,青年只是嘴角浮现出那抹惯有的讥讽微笑。
“有趣的蠢货呢。”青年仔细打量着比阿特丽斯。
清澈的紫色眼眸,直直地回视着他的眼睛。
“……哎呀呀。”青年摇了摇头。“好吧,证明给你看。到外面去。”
太阳已将半身沉入海中,天空被染得如同鲜血般赤红。两人站在练习场中央。
比阿特丽斯持剑,青年则拿着一支小舟用的木制船桨。
“可笑的模仿。”比阿特丽斯摆出剑势,舔了舔干涸的嘴唇。
“那把剑不是比赛用的,是实战用剑。没有磨掉刀刃。”青年右手转动着船桨,慢慢调整着距离。“抱着杀死我的决心攻过来。如果你能伤到我哪怕一处,你就自由了。我解放你。”
“不必了,贵族的空头支票!”比阿特丽斯也移动着调整自己的距离。“我想要的只是你的命。……墓碑上刻的名字我会告诉你的,叫什么来着?”
“哈尔。记住是哈尔·康威。”青年笑了。
“永别了,哈尔!”比阿特丽斯朝着青年的咽喉刺出锐利的一击。
然而,青年的身影忽然从眼前消失了。
啪!一声脆响。
“呃!”比阿特丽斯不由自主地跳了起来。
屁股好痛。回头一看,哈尔正笑嘻嘻地站在后面。
“你这——!”这次她水平挥剑横扫。
“可惜!”剑划破了空气。
啪!小小的屁股又挨了一记船桨。
“可恶!”再次挥空。
“嘿,回礼!”哈尔这边则再次准确地拍中屁股。
而少女的剑,一次也没能碰到哈尔的身体。
哈尔以目不暇接的速度绕到比阿特丽斯身后,每次都把船桨打在她的屁股上。从旁看去,简直像驯兽师在对付狮子。
然后,在不知第几十下被打中时……
“不、不行了!”少女终于跪倒在地。屁股痛得站都站不起来了。
“这是最后一下!”哈尔又打了一下屁股。
啪——!这是决定性的一击。
像被踩扁的青蛙一样,比阿特丽斯“啪嗒”一声瘫倒在地。
“贝茨!”
“贝茨姐!”科莱特她们跑到她身边。
“……这下承认我是教官了吧。”
比阿特丽斯只能勉强点了点头。
“今后不许顶嘴。你的力量和速度,都只是普通女人的水平。不掌握基本的体力,以及足以预读对手动作的智慧,你永远赢不了我。”哈尔随手扔掉了船桨。
那带着讥讽的浅笑已经消失。表情转而变得严厉。
“今天所有人都可以休息了。明天,黎明时分所有人在这里集合,以上。”
哈尔背对着斗骑士们,独自先返回了宅邸。
在尤玛和科莱特搀扶下站起来的比阿特丽斯眼中,他那离去的肩膀怎么看都像是在嘲笑自己。
……等着瞧吧。总有一天,我一定要把你打趴在这地上!
忍着屁股的疼痛,比阿特丽斯在心中暗暗发誓。
2.训练开始
“这个,会留一阵子痕迹哦。”
尤玛一边往比阿特丽斯肿起的屁股上涂抹软膏,一边叹了口气。
新宿舍相当气派。占据城堡东半部分的宿舍供她们自由使用,卧室是两人一间。与以前狭窄的大通铺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比阿特丽斯和尤玛同住一室,此刻正趴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正在涂抹的药膏,是遵照哈尔的命令由加摩尔送来的。
“虽然难受,但今晚就保持这个姿势睡吧。不能仰卧哦。”
“……嘶——。轻、轻一点涂啦。”比阿特丽斯皱起了脸。
“别抱怨了。”尤玛用修长的手指又舀起一勺药膏,轻轻敷在屁股上。“搞不好可是会死的。”
“无所谓啦。反正也不可能长命百岁。”
“那种想法太消极了。像克莱尔那样当上教官,或者被解放……”
“克莱尔是特例。一般来说,能活到二十岁的只有五分之一。能活到二十五岁的,一百个人里才有一个。”
“……说起来,桑德拉再过半个月就二十四岁了。”
两人本该对死亡习以为常了,但轮到亲密的伙伴,还是忍不住叹息。
“嘛,我们的生死也就那么回事。”比阿特丽斯耸了耸肩。“能平安活到被解放的,我们这里也就米娅了吧?”
“米娅啊。嗯,如果是〈无伤〉的米娅,或许有可能。……但是,没必要从第一天起就做那种会被赞助人盯上的傻事吧。”尤玛不知不觉用上了劝诫的语气。
比阿特丽斯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我就是讨厌贵族嘛。”闷闷的声音从枕头和红发间漏出。
“贝茨。”尤玛停下了手。“抱歉。……让你想起你父亲的事了?”
“没事啦!”少女抬起头,咧嘴一笑。“谢谢你。这样今晚应该能睡着了。”
“要是痛得睡不着,我可以给你当膝枕哦?”擦掉手上的药膏,尤玛凑近脸,戏谑地低语道。
长及腰际的秀发,随着从窗户吹入的夜风拂过比阿特丽斯的脸颊。
“别闹啦!”比阿特丽斯慌忙拉高毛毯。“晚安!”
尤玛微微一笑,“噗”地吹熄了烛台上的灯火。
第二天早晨……
〈黄金之鹿〉的成员们强忍着哈欠,在练习场列队。
全员只穿戴了无武器的防具。
眼前堆积如山的沙袋,不知作何用途,克莱尔没有说明。
“军队吗,这阵仗。”早上状态不佳的卢斯抱怨道。
“早晨的冷空气,对皮肤可不好呢。”米娅也撅起了嘴,但被克莱尔狠狠瞪了一眼后,立刻挺直了背脊。
“给我打起精神来,懒虫们!”教官高声喝道。“作为提神,所有人绕练习场跑二十圈!”
诶——!齐声发出的抗议,被“啪”地一声鞭响制止了。
“……哎呀呀。看来不是休息的时候了。”卢斯率先跑了起来。
其他人也磨磨蹭蹭地跟上。
虽说只是初春的清晨,但温托尔是南方国度。还没跑完半圈,汗水就冒了出来。从内衣到锁子甲衬衣,全都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难受极了。
即便如此,对于〈游击〉和〈前锋〉来说,原本规则允许的防具就只有短款锁子甲、胸甲、手甲和胫甲,数量较少,负担还算轻。
但几乎可以穿戴除头盔外任何防具的〈后卫〉两人,则被迫穿上了与自身体重相当的板甲。看样子,能保持快走的速度就已经是极限了。
气喘吁吁地跑完,(比后卫还慢的)米娅最后一个瘫倒在地冲过终点线时,哈尔仿佛算准了时机般出现了。身后还跟着一名少女。
“这点程度就如此狼狈。”哈尔毫无同情之色地扫视着瘫在地上的比阿特丽斯她们。“起来!”
一行人如同幽灵般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列队完毕后,哈尔开始讲话。
“你们应该明白,目前我骑士团有一名空缺。填补这个空缺的奴隶今早送到了。”他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少女。“……名字是?”
“我叫阿拉蕾娜。”少女有些害羞地低头答道。
年纪大概和比阿特丽斯相仿。不算美人,但有一张小巧可爱的脸庞。只是,体型虽然匀称,却像是过惯了优渥生活的女子的身体。特别是从编起的黑发发际到肩膀的线条,美得令人陶醉。
“切!装模作样地扮可爱。那种家伙能派上用场才怪。”肌肉发达、无论如何也说不上有女人味的卢斯,皱起了鼻头。
哈尔暂时中断讲话,开始和克莱尔商量起什么。卢斯趁机猛地一踢脚下的泥土。小石子弹跳起来,笔直地飞向新人的脸。
“看好了。”卢斯对比阿特丽斯使了个眼色。
石子踢得并不重,不至于造成伤害。在卢斯看来,大概只是打个招呼吧。
然而,就在石子迫近低垂的脸庞的瞬间,阿拉蕾娜的腰轻轻一沉。
石子从头顶飞过,她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鞋带,重新站直。
“嗯,怎么了?”哈尔回过头。
“没什么。”阿拉蕾娜摇了摇头。
“……以海龙的银色尾巴起誓,差点被那外表骗了。”卢斯对比阿特丽斯耳语道。“那家伙,有两下子。”
比阿特丽斯也有同感。
“那么,这姑娘也从今天起参加训练……”商量完毕的哈尔,让阿拉蕾娜站到比阿特丽斯旁边。
请多关照,比阿特丽斯微微一笑,新人则以数倍于她的明朗笑容回应。
“……与此同时,对编制进行部分调整。”哈尔说道。“首先是尤玛。”
她向前迈出一步。
“你升任游击。我看你的缰绳操控技术足以与正规士兵匹敌。那份机动力,放在后卫太可惜了。而且,我想利用你是左撇子这一点。今后,你要右手持盾,站到枪侧。”
在斗骑士们发出“哦——”的轻微骚动中,尤玛点了点头。
尤玛在斗技场上从未用左手握过枪。知道她是左撇子的,即使在同伴中也只有挚友比阿特丽斯而已。
“……那么,米娅,你从枪侧调到盾侧。”哈尔继续说道。“布兰琪继续担任前锋盾侧。卢斯也留在后卫不变,尤玛调走后留下的后卫空缺,由阿拉蕾娜填补。”
比阿特丽斯内心对哈尔精准的指示感到惊讶。
如果真只看过一场比赛(肯定是骗人的),那这观察力也太可怕了。
……但是等等!我呢?
直到这时,比阿特丽斯才意识到没有了自己的位置。
是打算降格为侍从吗?
“然后,比阿特丽斯。”
红发少女绷紧了身体。
“你从今天起担任前锋枪侧,也就是掌旗骑士。”
诶?比阿特丽斯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我、我当掌旗骑士!?
“恕我直言,”布兰琪插嘴道。“通常不是应该由年长的卢斯,或者有前锋经验的人来担任掌旗骑士吗?”
“不服吗?”
“是的。”
“还有其他人反对吗?”
举手的只有比阿特丽斯一个人……
“看来大体上全员赞成呢。”哈尔咧嘴一笑。“遗憾啊,布兰琪。新的掌旗骑士就决定是比阿特丽斯了。”
为、为什么大家都不反对!比阿特丽斯瞪向尤玛和卢斯。
卢斯为责任没落到自己头上而高兴,咧嘴笑着,小声嘀咕着“合适”。尤玛也只是为难地耸了耸肩。
“话就说到这里!除侍从外,所有人各拿两个沙袋,散开!”哈尔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
一行人拿起了沙袋。袋口系着的绳子结成环,让人可以提着。
到底要干什么?虽然疑惑,比阿特丽斯还是提起了两个沙袋。比看起来重得多。米娅等人光是提着一个就已经摇摇晃晃了。
“……干得漂亮嘛,掌旗骑士大人。”比阿特丽斯正想跑开拉开距离,布兰琪从她身后经过时在她耳边低语。“昨天的骚动,也是为了吸引他注意的表演吧。真了不起!”
比阿特丽斯想回嘴而转过头,但她已经一脸若无其事地跑远了。
斗骑士们随意散开后,哈尔说道:
“首先,只用肘部上下提举这个沙袋。直到我说‘停’为止。”
抗议声还没来得及响起,克莱尔手中的鞭子就“啪”地一声脆响。
“……预备!开始!”随着克莱尔的号令,斗骑士们不情不愿地开始上下提举沙袋。
手臂立刻开始刺痛,不久便麻木了。但只要稍一停手,克莱尔或哈尔的鞭子就会毫不留情地抽到肩上。全身发热,但因为刚才的长跑已经汗流浃背,皮肤反而因干燥而火辣辣地疼。
训练如同苦役般持续着,每百次才穿插短暂的休息。
“呜嗯——。这样下去手臂会变粗的啦。”紧跟在后的米娅发出哀鸣。
但这样的牢骚,并未传入比阿特丽斯的耳中。
突如其来的掌旗骑士任命。
那仍在搅乱她的思绪。
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是想让我在比赛中快点死掉吗?
“别分心。”背后传来声音。
比阿特丽斯猛地回头,不知何时哈尔已抱着手臂站在她身后。
“屁股变大了,体型也相当有女人味了嘛。”
“要、要你多管闲事!”少女涨红了脸,想用手遮住肿起的臀部。
就在这时,沙袋精准地击中了那肿胀之处。电击般的痛感窜遍全身,她不由自主地跳了起来。
“好痛啊啊啊啊啊!”
“……认真继续。”哈尔嗤笑一声,转身离去。
真是个混——蛋!比阿特丽斯含着泪目送他的背影。
“那个,康威大人。”米娅用谄媚的声音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哈尔。“我呀,实在是不擅长这种运动。不能从更轻松的运动开始吗?”
停下脚步的哈尔,俯视着眼神谄媚的米娅。气氛有些不妙。
“擅长落马的〈无伤〉米娅……。以白皙、细腻的肌肤为傲,极其厌恶受伤。听说你的梦想就是用那肌肤迷住有钱男人,嫁入豪门?”
“诶?……算是吧。”少女含糊其辞。
“那种梦还是放弃吧。”他将手中的鞭子抵在米娅小巧的下巴下。“你有天赋。我打算让你战斗到那身肌肤破烂不堪为止。”
米娅的脸变得惨白。
“今后,如果再敢故意落马逃避战斗,立刻,斩杀。还有……”
“啊”的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鞭影一闪。米娅下意识地捂住额头。片刻之后,鲜血从她白皙的指缝间滴落。
“……记住。我现在,不喜欢你刚才表现出的那种卑屈态度。”
米娅“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瘫倒在地。
“你干什么!你这个恶魔!”
啪!比阿特丽斯扔出的沙袋命中了哈尔的肩膀。
“你这家伙!”哈尔拍掉肩上的白砂,转过身。
红发少女跑到米娅身边将她抱起,用燃烧着怒火的目光瞪向他。
“确实,这孩子的天真梦想,可能不合你的心意……”她紧紧抱住颤抖的米娅。“可是我们啊,明明不想战斗却被逼着战斗,必须怀着明天可能就会死去的恐惧度过一生!正因为有梦想,哪怕是无聊、微不足道的梦想,才能靠着它勉强活下去!而你,却要践踏这唯一的心灵支柱……连心肠再卑劣的家伙都不会这么做!你是比奴隶还不如的人渣!”
哈尔表情苦涩地俯视着两人。其他斗骑士们也停下了手,观望着事态发展。
“……带她进去处理伤口。”良久,青年贵族移开了视线。
“我没打算造成深伤。不会留疤的。”
“……来,走吧。”比阿特丽斯搀扶着米娅站了起来。
“贝茨。”哈尔背对着少女,对着她的背影说道。“你的梦想是什么?”
比阿特丽斯脚步顿了一下,但摇了摇头,径直朝宿舍走去。
* * *
“……比奴隶还不如的人渣。”比阿特丽斯一边用叉子戳着土豆,一边嘟囔道。
即使到了晚餐时间,少女的怒气仍未平息。
虽然和大家一起围坐在桌旁,却完全没有食欲。
真是的,越想越气!要是那是那家伙的脑袋就好了!
少女用叉子背把土豆碾得稀烂。
“干嘛板着脸。”卢斯笑嘻嘻地用胳膊肘捅了捅比阿特丽斯的侧腹。“要是白天的事就别在意了。米娅不也,你看,没什么大碍嘛。”
额头上涂了药的米娅也出来吃饭了。但是,果然看不到往常那种无忧无虑的样子。
坐在桌子角落的布兰琪也很沉默,不过这是常态。
只有她一人优雅地按照礼仪将肉送入口中,对其他人的喧闹毫不在意。她只有在说尖酸刻薄的讽刺话时才会加入对话。
海利兹老人当赞助人时,根据契约条件,只有布兰琪一人饭菜是分开的,但现在按照哈尔的方针吃同样的东西。这似乎让她很不满,昨天还闹腾了一番,但听克莱尔说,被告知如果不愿意就不续约后,她就停止了抗议。比阿特丽斯不明白的是,明明满腹牢骚,又随时可以离开的自由人身份,为什么布兰琪不辞职呢。
“确实那个赞助人是个混账王八蛋,不过出手倒是大方。”卢斯灌了一口麦芽酒,笑道。“呼——,爽!多少年没喝过酒了!”
“真的。有味道的汤,不是老鼠肉的肉,白面包。感觉有点像人吃的饭了。”说话的是坐在卢斯对面的尤玛。“海利兹那里虽然也不至于挨饿,但终究是奴隶的食物。哈尔这人,说不定还挺不错的。”
“要让马跑,”比阿特丽斯耸了耸肩。“就得喂足好饲料。对吧,尤玛?”
“又说这种煞风景的话。”
“……就算只被当作马一样看待,”科莱特紧紧攥着面包说道。“我也很开心。能吃饱肚子这件事。”
“是啊。老实说,我来到这里才第一次吃到肉呢。”尤玛点头道。
“我也是啊,在采石场的时候每天只有硬邦邦的黑面包和水。而且那面包啊,还生虫了,白色的像蛆一样的东西。”卢斯皱起了鼻头。
“得‘咚咚’地在桌子上敲打,把虫子赶出去再吃。”
“对对,不过后来就无所谓了,连虫子一起吃下去了。”尤玛附和道。“记得吗,贝茨?”
“记得啊。”
比阿特丽斯和尤玛从八岁起就一直在一起,成为斗骑士之前也在同一个主人手下。那时候,两人都是干粗活的农场奴隶。只有浑浊的水和快馊了的粥或面包,一天一顿,从天亮前一直干到星星闪烁,几乎没有休息。一停手就会毫不留情地挨鞭子。监工心情不好时,即使没理由也会挨鞭子。这在农场工作的奴隶中,并不算特别恶劣的环境。包括在大宅邸里干活的家事奴隶在内,大多数奴隶的一生都只有鞭子、水和面包。
如果不是十二岁时农场倒闭,被卖到海利兹手里,恐怕至今仍在每天挨鞭子。(尤玛的话,如果再长大一些,或许会被高价卖到妓院也说不定)相比之下现在好多了,她的意见是正确的。但是,比阿特丽斯在成长过程中变得过于多疑,仅仅因为伙食好一点,还不足以让她敞开心扉。
“你以前怎么样,阿拉蕾娜?”比阿特丽斯向斜前方坐着的新人少女搭话。“听说你原来是专门的舞蹈奴隶,伙食应该也比我们像样些吧?”
“……管理上各方面都很严格。”突然被问到,阿拉蕾娜有些惊讶地答道。“因为练习和舞台表演需要体力,所以营养是必要的,但又不能发胖。”
“舞者的话,你也是和萨莉娜一样的流浪之民吗?”卢斯问道。
流浪之民,是指那些拥有黑色眼眸和乌黑头发、不定居一处、组成马车商队四处巡回、靠表演或占卜谋生的人们。由于过着居无定所的随性生活,常被带有偏见的目光看待,至今仍常被视为盗贼团伙而遭到取缔。一般来说,舞蹈名家多出身于流浪之民,所以卢斯才这么问。
“不是。母亲是,但父亲不是流浪之民。”
“那是在商队里长大的吗?”萨莉娜抬起浅黑色的脸问道。
萨莉娜是正宗的流浪之民。幼年时,父母因流行病去世,她被送进收容设施,从那里逃出来后,被奴隶商人抓住了。
“是的。”阿拉蕾娜答道。
“那一定很辛苦吧。”萨莉娜向阿拉蕾娜投去同情的目光。
在这个房间里,只有她知道混有外部血统的人在流浪之民中会受到怎样的对待。身为流浪之民血统,却在外部长大的萨莉娜,恰恰站在相反的立场上,尝过同样的辛酸。
“但是,舞蹈方面我和其他孩子一样接受了严格的训练,我很感激。”
“你喜欢跳舞呢。”比阿特丽斯点头道。
“是的。吉他拉的旋律弗拉门戈、手帕舞、吆喝声、鞋跟敲击的节奏萨帕特阿多。全部,全部都最喜欢了。”说完,阿拉蕾娜才惊觉般低下头。“……是‘曾经’最喜欢了呢,现在。”
大家陷入了沉默。所有人都明白,她恐怕再也无法在舞台上跳舞了。
“……哈尔也真造孽啊。把那样的孩子从舞蹈中拉出来,硬要培养成斗骑士。”
“那家伙根本不懂我们的心情。”比阿特丽斯的语气变得愤慨。“他肯定在笑,只要给张床和吃的,我们就该满足了吧。”
“那有什么不对吗?”
大家都回过头。
用餐巾擦着嘴,一脸若无其事的布兰琪重复道:
“为什么那就不对?赞助人没有义务体察所有物的心情。别搞错了,也许比起其他奴隶待遇是好些,但斗骑士终究也是奴隶。是生是死都是那个人的自由。”
“……这话可真不中听。”卢斯站起身,用仿佛要扑上去的猎犬般的眼神瞪着她。“你,把我们当家畜对待吗?”
“如果牛会说话,大概也会说出比你更漂亮的话吧。”
“要拧断你那细脖子吗!”
“安静。”坐在上座、一直默默用餐的克莱尔低声制止了她。“贝茨也是。既然身为掌旗骑士,就请停止说那些近乎批判赞助人的话。”
克莱尔的话是绝对的。卢斯愤愤不平地“咚”一声坐回椅子,比阿特丽斯也像被母亲训斥的孩子一样撅着嘴沉默了。
布兰琪泰然自若地起身,以优雅的举止故意从卢斯身边走过,返回了房间。
既然身为掌旗骑士的话……
比阿特丽斯目送着布兰琪的背影,心想。
那个贵族少爷,到底打算用这支队伍做什么!?
* * *
此后大约一个月的时间里,〈黄金之鹿〉骑士团从黎明到日落,都在沙袋的提举中度过。完全没有进行任何战斗相关的训练。(多亏如此,比阿特丽斯也无需直接检验自己作为掌旗骑士的战斗能力。)
不过,拥有能徒手掰弯金币的怪力的卢斯是例外,她被免除了沙袋训练,被安排了短距离跑和躲避克莱尔滚动的木桶的训练。
身经百战的女海盗卢斯,几乎全身都被刀伤覆盖。
以前她曾讲述过与每一道伤疤相关的冒险故事。袭击卡拉哈军舰时,被蜥蜴头水兵挥舞的三刃剑留下的伤;海盗决斗时被短弯刀砍裂的疤痕;与鳞片大如盘子的海蛇搏斗时负的伤……
“每道伤现在都是勋章。”讲完时,卢斯曾这样哈哈大笑着说。
好想出去看看啊,总有一天要去那广阔的世界……比阿特丽斯曾如此向往地平线彼方的遥远国度。
在这段训练期间,新人阿拉蕾娜也和大家熟络起来。
就连第一天挑衅她的卢斯,也立刻喜欢上了这个说话礼貌、体贴周到的她。
而且,经过激烈舞蹈锻炼的阿拉蕾娜的身体,轻松跟上了哈尔布置的训练。反倒是前辈比阿特丽斯她们,感觉像是被阿拉蕾娜拖着走。
这姑娘的话,可以放心把后卫交给她。很快所有人都这么想了。
另一方面,比阿特丽斯则为了作为骑士团领导者的掌旗骑士职责而头疼不已。
首先,克莱尔为了不依赖她,开始避免在训练以外的时间与成员们相处。理所当然,生活方面、训练方面的抱怨都集中到了比阿特丽斯这里。
琐碎小事又不能一一向上汇报给赞助人。这样一来,所有的处理都落到了比阿特丽斯肩上。
此外,原本就不算好的与布兰琪的关系,自从被任命为掌旗骑士后急剧恶化。
“既然是掌旗骑士,总得拿出点相应的实力来看看吧。”
“既然是掌旗骑士,这点小事就该利索地处理掉!”
“别因为是掌旗骑士就得意忘形!”
布兰琪一有机会就责难比阿特丽斯。她的刻薄露骨而纠缠不休,连在一旁看着的卢斯她们都感到气愤。
“我不当什么掌旗骑士了!”
某个初夏的傍晚,比阿特丽斯脱掉汗湿的衬衫喊道。
就算向哈尔下跪也行,让我辞掉吧。我根本没办法统领这支骑士团。直接申诉,直接申诉!
她穿上新衬衫,正要伸手开门时,敲门声略早一步响起。打开门,脸色略显苍白的克莱尔站在那里。
“贝茨。”教官的表情异常僵硬。“赞助人叫你。……说是要一起用晚餐。”
“难道说那是……”比阿特丽斯倒吸一口凉气。“……终于来了吗”
她一直害怕着,总有一天会有这样的事。斗骑士中有很多年轻貌美的姑娘。前主人海利兹年纪很大所以没有这种事,但赞助人对斗骑士出手是常有的事。哈尔想和比阿特丽斯共度一夜,也毫不奇怪。当然,身为奴隶的斗骑士没有拒绝的权利。
但是偏偏是今天……。而且还是和那种家伙……
“……我来帮你准备吧。”克莱尔把手放在比阿特丽斯肩上。
换上所有衣服中最好的一件,精心化好妆的比阿特丽斯,向西翼哈尔的私人房间走去。在东翼宿舍的走廊上,大家都出来担心地目送她。
拒绝了克莱尔的陪同,独自一人来到房间门口的少女,祈祷着“但愿听不见”,轻轻敲了敲门。
然而,门开了。
宽敞的房间深处,壁炉的火在燃烧。中央摆放着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银烛台和两人的餐具整齐地排列着。四名侍者紧贴着桌子两侧站立,右手深处是由鲁特琴为主的十人乐队待命。比阿特丽斯下意识地按住胸口,生怕心脏跳出来。
“来晚了啊。”哈尔走到僵立着的比阿特丽斯身旁,牵起了她的手。
身体猛地一颤。
哈尔护送着少女走向餐桌。随着他的示意音乐响起的同时,比阿特丽斯的膝盖开始咯咯打颤。简直不像是自己的腿。好不容易在椅子上坐下时,已经疲惫得像是走到了世界尽头。
一名侍者往她眼前的酒杯里斟上葡萄酒,另一名放上了摆满新鲜生牡蛎的盘子。海的气息刺激着从中午起就什么都没吃的少女的食欲。
就算紧张也会饿啊。比阿特丽斯用指尖拈起一只牡蛎。连壳一起正要送入口中,忽然瞥见哈尔那边,他正用细长的叉子取出牡蛎肉。
糟了!得用那个!慌忙拿起叉子,想将肉挖出来,却怎么也弄不好。一用力,牡蛎肉“噗”地弹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桌子正中央。惊慌失措的比阿特丽斯站起身,伸手想去捡。这时,手肘碰到了酒杯,倒下的酒杯将红宝石色的液体泼洒在桌布上。

“不行!”她急忙想用餐巾擦拭洒出的葡萄酒。然而,这并非餐巾——而是桌布的边缘。
哗啦哗啦哐当!被猛地一拉的力道,桌上的盘子和烛台翻倒在地,散落一地。
又羞又愧,比阿特丽斯涨红了脸,缩成一团。
哈尔低着头,肩膀颤抖着,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还笑!”少女鼓起腮帮子,抬眼瞪着他。
哈尔拼命忍住笑,挥手让乐师和侍者退下。
“别那么拘谨了。”等他们出去后,哈尔从地上捡起盘子,用袖子擦了擦。
然后走到壁炉旁,从挂着的锅里舀出炖菜,放在少女面前。
“这样更轻松自在些。”他也同样给自己盛了一盘,拉过椅子,紧挨着比阿特丽斯坐下。
比阿特丽斯终于放松了肩膀,开始吃起炖菜。虽然是再普通不过的兔肉炖菜,但对于吃着发霉面包和水长大的少女来说,却是从未尝过的美味。起初还顾忌着哈尔的目光,小口小口地吃得斯文,但很快就入了迷,开始像狗一样狼吞虎咽起来。哈尔用与平时不同的温柔目光注视着这样的少女,但她可没有余裕注意到这些。
“怎么样,这里的生活?有什么不满吗?”哈尔拔掉新葡萄酒瓶的瓶塞,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把陶制酒瓶扔给少女。
比阿特丽斯在空中接住酒瓶,嘴里还嚼着肉,像哈尔一样仰头喝起来。
“糟透了。大家满腹牢骚,包括我在内。”
“哦?待遇应该比以前改善了吧?”哈尔饶有兴趣地眯起眼睛。
“整天被〈眼珠〉监视,从早到晚几乎没休息地训练。而且净是些不知道有什么用的沙袋游戏。谁都会觉得被逼着做没意义的事很痛苦吧?”
“原来如此。但是,这个训练,并不像你想的那么没意义。回想一下以前的训练是怎么做的。”
“骑着马,刺击或敲打人形靶子之类的?”
“那种动作的重复,只能锻炼身体的一小部分。你不觉得实战中要求的动作和刺靶子有很大不同吗?以前的训练,无法练出应对那种动作的肌肉。扛沙袋,是为了锻炼那些至今沉睡着的肌肉的训练。”
“……不太明白。”
“是吗。”哈尔笑了。“还有其他问题吗?”
“嗯。”比阿特丽斯叹了口气。“……觉得我不配当掌旗骑士的姑娘,不少吧?”
“你自己怎么想?”
“怎么想?这一个月来做的事,无非就是长跑时喊喊号子,收拾沙袋,还有就是当大家的诉苦对象。”少女耸了耸肩。“配不配我不知道,但这差事真讨厌。”
“你个人的不满是什么?”
“简单。我讨厌你。”
“为什么?”这次轮到哈尔耸肩了。
“因为你是贵族。”
“为什么那么憎恨贵族?”
“我妈妈她……”比阿特丽斯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被贵族男人玩弄后抛弃了。我也是一出生就被卖到奴隶市场,……被那家伙。”
“我看上去和你父亲是同一类男人吗?”
“在我看来,贵族都一样。”
“所以你恨我?”
“我没说恨吧?只是说很讨厌。……你身上,有那么一点点,像人的地方。”
“什么样的?”
“嗯,……就是胆小的地方。”
“胆小?”
哈尔像是受到冒犯般摇摇头,少女张大嘴笑了,把酒瓶递还给他。
“我说,你打米娅的时候,害怕了吧?后来我才明白,那时候你的脸,是害怕自己所作所为的脸。你之所以那么~坏,是因为不想被人看穿自己那种软弱的地方。”
“戳到痛处了。”哈尔凝视着酒瓶。“……也许你说得对。”
“我说,我可以把‘很讨厌’降到‘有点讨厌’的程度哦。”渐渐酒意上头的比阿特丽斯快活地说。
“说说看。”
“让我辞掉掌旗骑士。让别的姑娘干吧。”
“可以啊。”出乎意料地,哈尔爽快地点了头。“那么,接任者谁合适?”
“那个……”比阿特丽斯语塞了。
“你指定的人,我就让他当掌旗骑士。怎么样,选吧。”
“太狡猾了,那怎么可能办得到!”
“没错,你办不到。即使是和你不合的布兰琪,你也没法把自己讨厌的事强加给她吧。”
比阿特丽斯一把抓过葡萄酒,将最后一滴也灌入喉咙。
“……第一次见面那天,比赛结束后,你是同伴中最后一个留在斗技场的。直到确认受伤的同伴被抬走,其他人平安回去后,你才走向退场口。”哈尔手托着腮,静静注视着少女的脸。“你就是这样的姑娘。”
伸手可及,几乎能碰到对方脸颊的距离……
比阿特丽斯突然想起自己为何来到这里。
加上酒意,她的脸色变得和头发一样火红。
“建议我会给。但统领这支骑士团的是你。……不再吃点吗?”
“没胃口了。”少女低下头,避开视线回答道。
“是吗,那么……”哈尔站了起来。
来了!终于!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炸裂开来。
克莱尔是不是说过,就像擦破膝盖一样?但是不要,这样!我,还没做好那种准备啊!
“回宿舍去吧。”哈尔拍了拍因悲壮的觉悟而僵硬的比阿特丽斯的肩膀。
“诶?”一瞬间,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明天也要早起。好好休息。”
如同拔掉塞子的浴缸,紧绷的全身力气一下子泄光了。
“那个……我就这样回去可以吗?”看到一线光明的比阿特丽斯,从椅子上欠起身,战战兢兢地问道。
“嗯?话不是说完了吗?”哈尔一脸疑惑地俯视着少女。
“……哈哈,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才来的?”
“诶,那难道……”安心感让她几乎要掉下泪来。
“我没那个意思。”哈尔这边却像是受了伤似的皱起眉头。“真是的,不知道是谁灌输给你的……我·还·没·有·那·么·缺·女·人。”
“你什么意思啊!”虽然松了口气,但比阿特丽斯对他刚才的说法还是火冒三丈。
“意思是,我的品味应该更高雅一些。”他嗤之以鼻。
“你、你说了啊!就算全世界只剩下你一个男人,我也拒绝!”比阿特丽斯重重地跺了一下地板。
“话虽如此,倒是打扮得挺漂亮嘛。”哈尔意味深长地扬起眉毛,故意从上到下扫视着少女的装扮。
“……我回去了!”比阿特丽斯用袖子狠狠擦掉口红,迈步就走。
青年大步绕到走向出口的少女面前,殷勤地打开门,行了一礼。
“难得你特意有备而来,真是抱歉。”
“我最最最最讨厌你了!!”比阿特丽斯“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那种家伙!那种家伙!那种家伙!
踏着重重的脚步声回到西翼,比阿特丽斯无言地穿过担忧等待着的尤玛她们身边,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然后扑倒在床上,用毛毯蒙住头,放声大哭起来。
不知为什么。
3.逃亡
“全体,到马厩前集合!”
早上的耐力跑结束后,克莱尔宣布道。
“诶!不是扛沙袋吗!”一瞬间,米娅的脸上亮了起来。
额头上受伤那件事之后,消沉了两三天的米娅,也终于恢复了精神。她本来就不是那种会一直耿耿于怀的性格。
“笨~蛋,别抱期待啦。我敢拿船长的假腿打赌,反正肯定是那个赞助人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卢斯“啪”地拍了一下米娅的后脑勺。
说得也是,大家叹了口气。
“喂,怎么了,大家都没精神啊!”在慢吞吞走向马厩的少女们中,只有一个姑娘精神抖擞得几乎要跑起来。是尤玛。
“喂,喂,这个马厩可厉害了!”金发少女双眼放光地对大家说。
“马厩”这个词对尤玛产生的影响力,简直堪比魔法。
来到这里以来,尤玛得到哈尔的许可,每天训练结束后都会去马厩帮忙照料马匹。她是罕见的爱马少女。平日里就毫不讳言,只要能和马在一起就很幸福。不可思议的是,无论多么烈性的马,都不会违逆尤玛。有人说她拥有读懂马匹微妙情感和意图、与之心灵相通的能力。
且不论这是真是假,即使在挚友比阿特丽斯看来,尤玛在马术方面也是超一流的斗骑士。
来到马厩前,哈尔和加摩尔已经备好马鞍等在那里。
“从今天开始进行骑术训练。”哈尔让尤玛站到前面。“你似乎比我更懂相马。你来给这里的每个人挑选合适的马。”
“诶?”尤玛为难地看着赞助人的脸。
“当然,你自己可以选最好的马。”哈尔点了点头。
尤玛这才放心,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马厩,利落地挑选起马来。
不过,在旁人看来,她简直像是在和马商量着决定骑手,但没有人对她(和马)的选择表示不满。
比阿特丽斯的马是一匹有着美丽眼睛、体型小巧的白马。
“它叫月光。很适合掌旗骑士的马哦。”尤玛说道。“耐力比看起来强得多。很温顺,但也有斗志。不过,要时不时抚摸它的脖颈夸奖它,因为它很怕寂寞。”
“……感觉能成为好朋友呢,谢谢。”比阿特丽斯说着,抚摸了月光白色的鬃毛。
所有人都分配到了马匹。虽然多少有些顾虑,但尤玛挑选的都是最好的马。她自己则选了一匹名为“猎鹰”的漆黑健壮骏马。
“领取马鞍!”哈尔命令道。
加摩尔分发马鞍,少女们在尤玛的指导下自己给马匹装上。以前装马鞍之类的事都是交给别人做的,其实相当困难。
哈尔和尤玛逐一检查每个人的马鞍,进行细微调整。
“太紧了。这样马会难受的。”哈尔把手伸进月光身体和马鞍之间说道。“马匹紧张的话,缰绳操控也会变困难。”
比阿特丽斯一边学习腹带的微妙调节,一边真切感受到以前的作法给马匹带来了不必要的负担。
连这种事都做不好,比赛赢不了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她在心里嘀咕道。
不过,算了。反正对胜利感兴趣的只有哈尔。让他高兴的事,我绝对不做!
装好马鞍和所有马具后,大家牵着马来到练习场。
“上马!”全员列队完毕,克莱尔发出号令。
六名斗骑士一齐飞身上马。
“!”比阿特丽斯吃了一惊。感觉身体的灵活度比以前好多了。
难道是因为那些傻乎乎的训练?
“贝茨,拿枪!”哈尔的命令传来。
克莱尔扔出了骑枪。长枪稳稳地落入红发少女手中。
这就是枪?好轻,没什么手感。简直像用羽毛做的。
“瞄准那棵树上结的果实刺刺看。”哈尔指的是大约二十马身开外能看到的一棵苹果树。可以看见青涩的果实挂满了伸展的枝头。
好!比阿特丽斯轻轻用脚后跟碰了碰马腹。
月光猛地蹬地,以惊人的气势朝着苹果树飞奔而去。
在马背上颠簸着,比阿特丽斯将骑枪稳稳夹在腋下,瞄准目标。
“就是现在!”在月光达到合适距离的瞬间,擦身而过之际,枪尖刺中了一个苹果——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果实。
枪变得如此自如!简直像是自己手臂的一部分!
青苹果碎裂四散,新鲜的汁液甚至溅到了比阿特丽斯的脸颊。
再来一次!
拉动缰绳让月光转向,再次朝着同一棵树奔驰。
“这次是两个!”两个青苹果飞向空中,碎裂开来。
比阿特丽斯策马跑回哈尔面前,在那里勒住了马。
怎么样?她看向青年的脸,仿佛在说。
但是,能够准确使用长枪的轻微兴奋,并没有持续多久。
看到哈尔那副仿佛在说“这不过是理所当然”的表情的瞬间,骄傲的心情就像退潮般消失了。
那种把人当傻瓜的眼神……
取代最初高昂情绪的,是前几日两人共进晚餐时所感受到的屈辱感。
我绝对不原谅那晚的事!
“……看来,比〈市井女人〉还是进步了些嘛。”比阿特丽斯将长枪指向哈尔的鼻尖。“怎么样?来场初次见面那天那场决斗的再战如何?这次可不会像上次那样了。”
“贝茨,适可而止!”
“有意思。”哈尔用手制止了想要劝阻的克莱尔。“但是,你能当我的对手吗?”
下一秒,青年的脚尖踢中了枪尖。
趁长枪弹起的瞬间贴近距离的青年,伸手探向试图挥舞长枪攻击的比阿特丽斯的脚下,解开了固定马鞍的腹带扣具。
“…………!”正踩在马镫上站立的少女,顺着马腹“哧溜”滑下,连人带鞍从月光背上滚落。
“哎呀呀。”哈尔一屁股坐在像青蛙一样趴在地上的比阿特丽斯的背上。
“喂、喂,快起来!卑鄙的家伙!”动弹不得的比阿特丽斯手脚乱挥地叫嚷着。
“……说要再战,真是让人笑掉大牙。”青年手托着腮,望着别处喃喃说道。
“……呜。”比阿特丽斯停止了抵抗。
哈尔站起身,把比阿特丽斯拉了起来。
“再再战,再再再战,我随时奉陪。但至少,你得先拥有能在红妆死斗夺冠程度的实力才行。”
恐怕确实如此。上次输给一根木棍,这次输给了徒手的对手。
“……知道了啦。”比阿特丽斯揉着摔疼的腹部说道。“总之训练我会奉陪到底。虽然训练方式古怪,但确实变强了。不过,总有一天绝对要把你揍趴下。”
“明白了。”哈尔捡起马鞍,扔给少女。“我期待着。”
接下来的几天,比阿特丽斯她们在马术训练中被哈尔狠狠操练。
不仅是通常的疾驰练习,就连马戏团表演般的技巧,哈尔也彻底地让少女们的身体记住为止。
而且,还是全副武装,穿着沉重的防具、拿着武器进行的。
〈前锋〉的比阿特丽斯和布兰琪,被分配了长枪和长剑;〈游击〉的米娅和尤玛,则从打击武器中分别选择了钉头锤和晨星锤;而〈后卫〉的卢斯和阿拉蕾娜,则拿着长柄武器的戟和枪戟。也就是说,除了防具,武器也是和比赛时完全相同的装备状态。
不仅如此,米娅等人还因为耐力不足(比阿特丽斯不知道那是什么),被要求在身上挂了好几个铅块重物。
当然,仅仅是绕练习场一周这么短的距离,就多次出现了落马者。在红妆死斗,落马有致死的危险。由于表演性质,斗骑士的防具整体暴露度较高,特别是脸部完全不允许用头盔等遮盖。因为头部保护薄弱,因落马方式不同而危及性命的情况并不少见。
落马次数的榜首照例是米娅,比阿特丽斯紧随其后。
在这之中,唯有尤玛像摘除了眼罩的猎鹰一般,将她的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第二天起,在马术方面哈尔就已经没什么可教她的了,从第三天开始,她作为教官助理,转到了指导大家的一方。
“真耐摔啊~!”布兰琪的嘲笑传入比阿特丽斯耳中。“摔了那么多次还能活着!换作是我,早就羞愧得自杀了!”
什么呀!你自己不也半斤八两!比阿特丽斯拍掉擦伤手肘上的泥土,站了起来。
又没能越过障碍。并不是特别高。卢斯和阿拉蕾娜都轻松越过了。连布兰琪也……
月光跑了回来,带着抱歉的表情用鼻子蹭了蹭少女的脸颊。
“不是你的错啦。”少女抚摸着它的鼻尖低语道。
感觉自己像是唯一一个被练习抛下的人。越是焦急,就越是不顺利。连米娅成功跳过的障碍,她有时也会失败。
不可思议的是,越是反复失败,当初“为了打倒哈尔”这个目的,就越是逐渐被挤到内心的角落。懊恼之情与日俱增,但那是因为做不到本应能做到的事情而产生的、对自己的懊恼。
这份懊恼,即使在训练结束躺到床上后,也依然折磨着比阿特丽斯,让她度过了许多个辗转难眠的长夜。
然后,在懊恼、懊恼、烦恼至极,终于将哈尔完全抛诸脑后之时,少女心中萌生了某种前所未有的东西。
那天,比阿特丽斯在练习结束后留在马厩等尤玛。
过了一会儿,尤玛扛着饲料桶,和猎鹰一起回来了。
“哎呀,怎么了?”尤玛一瞬间像小马驹一样睁大了天蓝色的眼睛,但并没有放慢脚步,抱着桶径直走进了马厩。
比阿特丽斯跟在她身后,对着正为爱马卸鞍的她的背影说道。
“拜托了,我想请你教我。”
“教什么?”脸仍然朝着猎鹰的方向,尤玛反问道。
“骑马的方法。”
“……这样啊。”金发少女一边把饲料送到猎鹰嘴边,一边耸了耸肩。“理解马匹,耐心去做,慢慢就会明白了。”
“等不了‘慢慢’啦!”比阿特丽斯提高了声音。
尤玛停下了喂食的手。
“……抱歉。”比阿特丽斯绕到她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但是,很奇怪吧?剑术、枪术、马术,样样都比大家差一大截的我,居然是掌旗骑士。果然,这样不行啊。我虽然不觉得稍微练习一下就能样样都拿第一,但至少不想拖大家的后腿。骑马也是,至少想达到在我骑马的时候,你不用为我担心的程度。我,为了这个,就算向哈尔低头也愿意。所以求你了,教我怎么驾驭马匹。”
“……看来。”尤玛放下了桶。“是我误会了。我以为你只是想变强,好去教训哈尔。如果是那种不纯的动机,我本决定绝不教你的。但你似乎,比我以为的要认真得多地在努力呢。”
“老实说,如果说一开始没考虑哈尔的事,那是骗人的。但是呢,现在在这里的,和那种事不一样。”比阿特丽斯把手放在自己胸前。“每次失败的时候,心里就会‘呼’地涌起一股热流,呐喊着这样不行。”
“……我好像有点明白哈尔选你当掌旗骑士的理由了。”尤玛撩起美丽的头发,摇了摇头。“好吧,我教你。”
她把刷子“啪”地扔给比阿特丽斯。
“首先从了解马开始吧。鞍上艺术家尤玛的特别课程哦。虽然会很严格,但如果顺利的话,一个晚上就能看到效果。”
第二天早晨……
练习场周围建造的障碍赛跑道起点线上,比阿特丽斯和月光已经就位。
卢斯和布兰琪已经在跳跃和转弯时失败,中途落马了。
“跑一圈要多少时间才行?”比阿特丽斯问哈尔。
“首先是你能否跑完一圈的问题。没必要在意时间。”青年笑道。
“……帮我计时哦。”红发少女对尤玛说道。
陪她特训了一整夜的尤玛,用肿胀的眼睛眨了眨眼作为回应。
“走了,月光。”比阿特丽斯“啪”地拍了拍白马的脖颈。于是月光猛然冲刺,以相当充裕的高度越过了第一个障碍。
“…………!”本以为她肯定会落马的卢斯等人张大嘴巴,目送着比阿特丽斯奔向下一道障碍。
越过圆木,跨过壕沟,在柱子间曲折穿行,冲上陡峭的小丘,最后飞跃高高的石砌围墙,月光抵达了终点。
比阿特丽斯在哈尔面前勒住了马。连他也难以掩饰惊讶的表情。
“……简直不像昨天的你。”哈尔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
比阿特丽斯的脸上自然绽开了笑容。因为和尤玛约定过不把昨天教的事告诉任何人,所以她只是默默地敬了个礼。
哈尔无视了这一点,背对比阿特丽斯,对后面等待的米娅怒吼道。
“下一个!轮到你了!快点!”
比阿特丽斯强忍着笑意,让月光退下。
米娅在第一个障碍处就落马了。
* * *
开始使用武器进行战斗训练,是在夜晚渐渐变得闷热的夏至日前后。
在这里,哈尔式的训练也与通常的大相径庭。
“听好了。”哈尔说道。“现在的红妆死斗的战斗,沿袭了数百年来的骑士战法的恶劣传统。即,使用相同武器者之间的一对一正面对决。这种做法,总是力量决定一切。但,我追求的不同。取胜的关键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
“那比阿特丽斯就没戏了。”布兰琪立刻插嘴道。
那倒也是。虽然一瞬间火大,但比阿特丽斯本人也不由得认同。
“开场白就免了,到底要我们干嘛?”这是卢斯的发言。
“我来解释。”
哈尔指示的练习方法如下。
首先,分成三人一组的两组。然后,每组中的两人向剩下的一人发起攻击,被攻击的一方要拼命防守不被击倒。
间距设定为对攻击方有利。例如,当〈游击〉防守、〈后卫〉攻击时,会拉开足够使用长柄武器的远距离。反之,当〈后卫〉防守、〈游击〉攻击时,则会变成短柄打击武器能够触及的近身战。
就这样,学习两人合力击溃一骑的方法,以及反过来,当对手采用这种战法时,能够抵挡的技术。
出人意料的是,对这种训练法强烈反对的,竟是迄今为止轻松完成了严酷修炼的新人阿拉蕾娜。
“太卑鄙了!”她把枪戟插在地上,拒绝继续练习。“这种事我做不到。”
“称之为卑鄙,还是称之为卓越的战法,不过是看法不同而已。”哈尔投去冰冷的目光。“反正你没有拒绝的权利。除非你说连死都不怕。”
“但是这种战斗方式……”阿拉蕾娜咬住了嘴唇。
“够了。”克莱尔让少女退下。“好了,开始吧!”
结果,这一整天的训练中,阿拉蕾娜一次也没有主动发起过攻击。
另一方面,同组担任防御角色的米娅,实际上相当于只对付卢斯一人,即便如此也反复落马。
(大概)她本人并非有意如此,但“危险时就落马逃跑”这一点已经深入骨髓。无论克莱尔如何叱咤,米娅也只是哭丧着脸,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落马。
“那边的两个人!”忍无可忍的哈尔宣布道。“你们两个在其他人都结束后留下来特训!直到学会为止,每天如此!克莱尔,你来监督!”
几天后的某个夜晚……
深夜,东翼二楼的一扇窗户被悄无声息地轻轻推开。
“走吧。”压低了的低沉声音。
两个黑影从窗户跳了出来。黑影轻飘飘地落地,迅速藏身于灌木丛中。
一只〈告密眼珠〉缓缓移动到黑影降落的地方附近。
其中一个黑影捡起小石子,朝另一个方向扔去。
被石子落地的声音吸引,〈告密眼珠〉改变了方向。
这时,另一个黑影从灌木丛中窜出,拔出了短剑。
月光下,白色的刀刃寒光一闪,深深刺入了〈告密眼珠〉的头顶。
头顶是〈告密眼珠〉的弱点。〈眼珠〉发出一声“啾——”的鸣叫,随即“噗”地冒出一股白烟消失了。
留下的,只有被短剑刺穿的、破破烂烂的羊皮纸卷。
“嘿~,这家伙,原来是这种东西做的?”灌木丛中传来毫无紧张感的声音。
青白的月光照亮了她的脸。铂金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眸。是米娅。
“快。”握着短剑的那一方声音里透着焦急。“在其他守卫过来之前。”
“没问题的,阿拉蕾娜。肯定不会被发现的啦。大家都会去街道那边找。”
“可是。”阿拉蕾娜收起短剑,不安地看着米娅的脸。
“我向加摩尔委婉地打听过了。沿着海岸逃的话,两天就能到国境。”
“……不会给大家带来麻烦吗?”

“说什么呢,还能继续忍受这里的生活吗?我已经受够了。我要去邻国,找个有钱的好男人!”米娅像是说服自己般小声补充道。“……然后把妹妹接来一起生活。”
“您有妹妹吗?”阿拉蕾娜问道。
“嗯。”米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了,走吧。”
云层遮住了月亮。两人横穿中庭,消失在黑暗深处。
“……贝茨。……贝茨!”
“……嗯?”半夜被人摇晃肩膀,比阿特丽斯醒了过来。
“尤玛?”揉着惺忪睡眼,抬头看向俯身的好友。“……怎么了?”
灯光下尤玛的表情很僵硬。环视房间,卢斯和侍从科莱特也在旁边。而且,连布兰琪也开门走了进来。
“西翼那边没动静。哈尔好像还没察觉。”她无视比阿特丽斯,小声对尤玛说道。
尤玛点点头,转向比阿特丽斯。
“贝茨,冷静听我说。米娅和阿拉蕾娜好像逃跑了。”
“什么?!”
“嘘!”尤玛慌忙用手捂住她的嘴。
后脑勺好像被趁乱打了一下,这大概是布兰琪干的。
“在这个房间前面……”科莱特递出一张纸条。“是给贝茨小姐的。”
比阿特丽斯打开那张折了三折的纸。
“……我,不识字啊。”
“这个笨蛋!”布兰琪一把抢过信读了起来。
“……贝茨小姐,对不起。我成不了斗骑士。说到底,我骨子里就是个
战斗是让心灵荒芜的东西。但
“……那孩子,明明一直很努力的。”
“真意外啊。米娅暂且不论。”卢斯和尤玛摇了摇头。
“是吗?”布兰琪说道。“仔细想想,那姑娘在练习赛组队时,绝对没有主动发起过攻击呢。全是防守。”
“能顺利逃走吗?”侍从萨莉娜双手合十祈祷般说道。
“就这样装作不知道,帮她们争取时间的话……”比阿特丽斯刚开口,布兰琪就投来冰冷的视线。
“天真的红发。绝对逃不掉的。”
“为什么?”
“你不知道吗?逃跑的奴隶会怎么样?”
“……不知道。”
其他所有人也都摇了摇头。奴隶逃亡并不稀奇,但说起来,之后怎么样了却从没听说过。
“你们,以为手上这个是什么?只是装饰吗?”
比阿特丽斯她们看向手背上雕刻的奴隶印记。
“那个啊,是吉亚兹,咒术的印记。买卖奴隶时,一张画有与奴隶手上相同印记的纸会一起交给主人。如果奴隶逃亡,主人就会烧掉那张纸。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
“奴隶就会死。被从印记中喷出的火焰烧成灰烬。”
大家倒吸一口凉气。
“这种事,听都没听……”尤玛颤抖着发青的嘴唇。
“想想也是,你们不可能知道。”布兰琪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翘起长腿。“我忘了。这件事,对奴隶是保密的。偶尔会听说长年工作的奴隶因为功绩得到认可而被解放吧?那也有一半是假的。实际上,大多数奴隶都是被用吉亚兹印记废弃处理的。解放时不用给钱,而且最重要的是,用这种咒法死掉的奴隶有保障,下次买的奴隶可以半价。”
“太过分了!那样,简直像丢弃物品一样!”
“坦白说,连物品都不如。普通人是这么想的。”贵族女儿干脆地一挥手。“那两个人也完蛋了。”
“啧,得想想办法啊。”卢斯挠着头嘀咕道。
“想办法?!”尤玛的声音近乎尖叫。“怎么办,贝茨?!”
为什么问我啊!?比阿特丽斯环视同伴。
卢斯,还有科莱特和萨莉娜,都像寻求救赎般注视着自己。
大家都在要求掌旗骑士做决定。
而且,是刻不容缓的决定。
“尤玛!”比阿特丽斯下定了决心。“能从马厩把月光带出来吗?”
“不被哈尔发现?”尤玛稍微思考了一下。“……大概没问题。”
“好。”比阿特丽斯随意披上外套,打开了窗户。“我去把她们带回来!”
“笨蛋!搞不好连你也会死的!”
“那也得去!”比阿特丽斯甩开抓住外套下摆想阻止她的卢斯。“卢斯,你监视哈尔的动向!”
比阿特丽斯从窗户跳向地面。尤玛紧随其后。
避开监视的〈告密眼珠〉,一前一后前进,两人到达了马厩。比阿特丽斯望风,尤玛去牵月光。
“那两个人就拜托你了。”尤玛递过缰绳。
比阿特丽斯默默点头,手扶鞍头,轻盈地飞身上马。
就在这时,伴随着刺耳的“叽叽”声,四只〈告密眼珠〉聚集了过来。
“贝茨!”尤玛拔出了腰间的剑。“我来想办法挡住,你快走!”
“你一个人不行的!”红发少女勒住白马,准备一起下马战斗。
但是,锁定目标时的〈告密眼珠〉动作迅捷。
身体覆盖的纤毛化为坚硬的针,两只〈告密眼珠〉袭向比阿特丽斯。
拔短剑慢了一瞬!比阿特丽斯不由得闭上眼睛。
然而,〈眼珠〉在她的鼻尖前,“砰”、“砰”两声破裂了。
“…………?”睁开眼睛,只见手持双剑的瘦削少女背对着站立,她脚下羊皮纸卷正冒着烟。
“慢吞吞的!”左右双剑毫不松懈地指向剩余的〈眼珠〉,布兰琪微微回头。“先说好,我可不是为了救你!一想到你可能有点用处,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好了,快走啊!”
“谢谢!”比阿特丽斯调整好月光的姿态,让它冲刺起来。
想要追赶的〈眼珠〉,被尤玛和布兰琪的剑逐个解决。
两人逃到哪里去了呢?比阿特丽斯一边朝着大门疾驰一边思考。
步行的话,如果走街道应该很快就会被追兵赶上。不可能走那边。
那么,到底……?
“是海岸!”比阿特丽斯让月光急转弯,朝着面向海岸方向的围墙跑去。“肯定是打算就这样越过国境!……跳!”
白马在围墙前起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了宅邸外。
崎岖不平的倾斜岩地一直延伸到海岸线附近,从那里向北延伸着白色的海岸线。月光在岩地上奔驰。若是普通的马匹绝无可能,但骑手的技巧和马的优秀素质发挥了作用。
下到沙滩,可以看到两行小小的足迹断断续续地延伸。足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跟着这个,月光!”比阿特丽斯让爱马追踪足迹。
即使在容易陷脚的潮湿沙地,月光的敏捷也毫不迟疑。
“……找到了!”在东方的天空泛白之前,比阿特丽斯已经看到了米娅她们的身影。
察觉到快要被追上的米娅她们加快了脚步,但终究比不上马匹。
比阿特丽斯绕到两人前面,勒住了月光。
“好了,回去吧,米娅,阿拉蕾娜。现在还……”比阿特丽斯温柔地伸出手。
“不要!”米娅像孩子一样摇头。“才不回去!那种地方!”
“米娅。”比阿特丽斯从马鞍上下来,朝两人走去。“逃跑会死的。……肯定会。”
“我会逃掉的!”米娅拔出了短剑。“……求你了。”
比阿特丽斯摇了摇头。
“贝茨!”米娅半哭着扑了过来。
“笨蛋!”红发少女扭身躲开短剑,一拳打在米娅的心窝。
米娅睁大盈满泪水的眼睛仰望着比阿特丽斯,瘫倒在沙滩上。
“……下一个是你,阿拉蕾娜?不能乖乖回去吗?”
“不行,贝茨小姐。”阿拉蕾娜摇头握紧了短剑。“您阻止不了我。无论是剑术还是枪术,我的身手都远在您之上。”
“是啊。你天赋很好。大概赢不了。”比阿特丽斯绕到阿拉蕾娜前方,慢慢拉近距离。
“别过来!我不想伤害您!”阿拉蕾娜将短剑的尖端稳稳对准比阿特丽斯。“但是……!”
比阿特丽斯张开双手示意没有武器,径直朝阿拉蕾娜走去。直到短剑锐利的尖端触及喉咙,才终于停下脚步。
紫色的眼眸,静静凝视着那张仍残留着稚气、失去血色的脸。
阿拉蕾娜握着短剑的手颤抖着,不久便颓然跪倒在地。
“……每晚,我都会做梦,梦见全身被血浸透,那血渗入身体的梦。”短剑“嚓”地落在沙上,低低的呜咽声流淌在海岸边。“明明为了逃离那个梦,我什么都愿意做的。”
“……我知道你不会刺的。”比阿特丽斯怀着黯然的心情,捡起短剑扔进浪涛间。“因为你是给人带来喜悦的舞者啊。”
载着比阿特丽斯、阿拉蕾娜以及昏迷的米娅三人,白马急忙踏上归途。
“坚持住,时间不多了。”红发少女对疾驰的月光说道。
考虑到去程花费的时间,能否在黎明前赶回很是微妙。
天亮后,哈尔就会起床,发现三人不见了。
太阳啊,请不要升起!比阿特丽斯不断祈祷。
或许是祈祷起了作用,天空开始泛白时,哈尔宅邸的轮廓映入眼帘。
因为额外载了两个人的重量,不可能像刚才那样一口气跳过围墙。拉动缰绳,让月光绕向城馆的后门。
撬开生锈的门闩,避开〈告密眼珠〉进入后院,借助阿拉蕾娜的手,在宿舍后面放下了米娅。
接下来只要把月光送回马厩,然后回房间就行了。
但是,就在这时……
“去哪里了?”平静的声音。
比阿特丽斯吓得缩了缩脖子,但最终还是放弃般慢慢转向声音的主人。从月光投下的柳树阴影中,金发青年走了出来。
“给我解释一下。其他人都在装哑巴,但你能解释吧?”
跟在哈尔身后,卢斯她们从树荫里鱼贯而出。
卢斯用眼神道着歉。
情况明白了。果然被发现了。哈尔大概是把剩下的人排成一排逼问了吧。但似乎谁也没供出逃跑的事。
那么,就装傻到底吧。
“呃……那个,去游泳了!”比阿特丽斯像米娅常做的那样,笑眯眯地可爱地歪了歪头。……至少试图如此。
但不习惯的举止,效果和加摩尔差不多,一点也不可爱。效果为零。
“……真是的。”布兰琪用手指按着太阳穴。
“哦,游泳?但头发也没湿啊?”哈尔语带讽刺。
“那是……在到海边之前,她们两个。”比阿特丽斯指了指米娅和阿拉蕾娜。“来阻止我了。”
“米娅那副样子呢?”赞助人继续追问。
“……那个,因为她们想强行把我拖回来,一时火大,所以就……,对,所以就打了她……一下。”
连自己都觉得牵强的借口。虽然很假,但会相信吗?
比阿特丽斯的背脊上流下一道冷汗。
“原来如此,突发奇想想去海边的你,破坏了六只奥加·弗留加,擅自外出,对友情深厚前来阻止的两人进行抵抗,打晕了米娅。概括来说,就是这样吧。”
哈尔点了点头,比阿特丽斯松了口气,叹了口气。
“……阿拉蕾娜,是真的吗?”
阿拉蕾娜看了看比阿特丽斯和哈尔的脸。比阿特丽斯从哈尔的视线死角处,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保持沉默。
阿拉蕾娜脸色苍白,轻轻点了点头。
“把米娅带回房间去照顾。”哈尔从后面站着的斗骑士中,指着尤玛命令道。“……阿拉蕾娜也一起去。你脸色不好。”
三人消失在宿舍后,哈尔再次转向比阿特丽斯。
“选你当掌旗骑士似乎是个错误。……你是想逃跑吗?”
“不,我打算回来的。”这是真话,所以流畅地说了出来。
“是吗。”哈尔稍微思考了一下。“那么,特别慈悲,就不杀你了。布兰琪,把这家伙绑到那边的树上。绑紧点,别让她跑了。”
骗人——!比阿特丽斯此刻才意识到自己陷入了相当糟糕的境地。
哈尔指的是庭院角落的一棵大香花柳。克莱尔默默拿来绳子,扔给布兰琪。
“要怎么做?”她问道。
“对这种反抗性奴隶的处理是有规定的。鞭打一百下。”
才没有那种规定!比阿特丽斯在心中呐喊。但是,现在又不能说出真相,说了的话,挨鞭子的就会是那两个人了……
“但是,赞助人……”布兰琪犹豫了。
“什么?”
“不,没什么。”布兰琪把比阿特丽斯带到柳树旁,用绕树干一圈的绳子绑住了她的双手。
“谢谢你保持沉默。”比阿特丽斯低语道。
“笨蛋女人!”布兰琪猛地拉紧绳子。“想逞英雄!”
克莱尔拿出了惩罚用的皮鞭。皮条部分各处镶有铁钉。它会撕裂衣服和皮肤,带来难以想象的疼痛。哈尔握住它,试挥了一下,鞭子划破尚且寒冷的晨空,发出“啪”的脆响。
“明白了吗?”在卢斯和科莱特等人的注视下,哈尔用可怕般平静的语气说道。
“……来吧。”比阿特丽斯闭上了眼睛。
她已经觉悟了。虽然讨厌,但已经无法回头了。而且,刚才布兰琪欲言又止的瞬间,脑海中浮现出两人受罚的景象,胸口一阵揪紧。
身体的疼痛或许能忍受。但是,那种心痛,似乎无法承受。
“一!”下一秒,伴随着尖锐的声响,剧烈的疼痛贯穿了少女的背部。
比阿特丽斯拼命忍住几乎脱口而出的惨叫。
如果在这里哭喊,可能会被米娅和阿拉蕾娜听到。那样的话,那两个孩子,一定会非常后悔并责备自己。
哈尔那家伙,也肯定会嘲笑我。
只有这个绝对不要!我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撑过去!
“二!”才第二下。背部像着火一样灼热。腹部,还有下面的皮肤大概也裂开了吧。
“三!”勉强唤回逐渐远去的意识,坚持住。还有九十七下。
传来谁的啜泣声。科莱特?萨莉娜?别这样,别哭啊!
“看来您很喜欢打女人呢,哈尔。”比阿特丽斯开朗地说道。
“四!”声音和第一下不同了。像是拍打水洼的声音。大概是因为出血。感觉已经麻木,只剩下钝痛。
“五!”少女每挨一下,就继续说着俏皮话。
“六!……七!……八!”
嘴上开着玩笑,心中却在尖叫。仿佛永恒般的考验时间持续着。
然后……
“一百!”哈尔扔掉了鞭子。吸饱血的鞭子,“啪嗒”一声落在地上。“……给她解开。”
被科莱特和萨莉娜解开双手绳索的比阿特丽斯,制止了想要搀扶的两人,看着哈尔,微微一笑。
“辛苦了,看来您相当累呢?”
“算是吧。”哈尔擦了擦额头的汗。
“贝茨!”卢斯跑了过来。
“没事。”比阿特丽斯抬手制止了她。“这伤啊,看着吓人,其实不怎么疼哦。你看!”
她精神地说着,还跳了一下给她看。卢斯用惊讶的表情看着她。
“好了,表演结束了。”哈尔对卢斯她们说道。“你们去马厩。别忘了把米娅她们也带上。……克莱尔,带路。”
“哈尔大人呢?”克莱尔用压抑着感情的声音问道。
“我随后去。”青年贵族用下巴指了指比阿特丽斯。“多少得给她处理一下。”
“太好了!今天的练习,可以偷懒了。”对担心地看着自己的同伴,比阿特丽斯眨了眨眼。“大家加油哦。”
“快走!”
卢斯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城馆另一侧。留下的只有哈尔和比阿特丽斯两人。
……这样就好。比阿特丽斯在心里松了口气。
“能走吗?”哈尔伸出手。
少女点了点头。这时,她才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脚下浸在温热的液体中。那是从背上滴落的血形成的小小血泊。
“这些,全都是我的……?”比阿特丽斯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少女躺在铺着柔软羽绒枕的床上。
……好舒服。简直像做梦一样。
“醒了吗?”安心的声音。是听过的声音。
“哈尔!”比阿特丽斯猛地坐起身。“这里是哪里?!”
瞬间袭来的剧痛。而且,什么都没穿的胸部,暴露在哈尔面前。
“呀!”慌忙再次钻进毛毯下趴好。
“没人看,躺着吧。”第一次听到哈尔温柔的声音。“这里是我的私人房间。我跟克莱尔说把你扔进单人牢房了。好好休息吧。叫了施术师来处理,但据说伤口完全愈合还需要两三天。”
“施术师?!”比阿特丽斯知道。被称为施术师的妖术使,大多懂得能立刻治愈普通伤病的法术。但也知道,那种治疗非常昂贵。当然,奴隶之类是绝对……
“……为什么?”比阿特丽斯像蓑衣虫一样从毛毯里探出头。
“离下个赛季只剩半个月了。现在让你死了就亏本了。”
“像我这样的奴隶,要多少都能买到替换的吧?”
“骑士团的经营没那么简单。好了,别掀毛毯。”哈尔把毛毯往上拉了拉,免得她肩膀着凉。“……撒谎技术真差。说什么去波涛汹涌的海里游泳?”
“你早就知道了!”比阿特丽斯扭过头仰视着哈尔。
“我也不能对已经宣布的纪律说改就改。”他微笑道。
“那,就不能手下留情一点吗!”少女不由得提高了声音。“……嘶——”
沉重的冲击再次传到背上。
“我没那么灵巧,能做到不露破绽。总之,多亏了你,那两个人不用死了。……谢谢你。”
“诶,刚才说什么?”比阿特丽斯忍着背上的疼痛反问道。
“别让我说第二遍。好了,乖乖躺着。”哈尔像是逃跑般离开了房间。
“……为什么那家伙,总是那么盛气凌人呢。”
比阿特丽斯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晚安,爱摆架子先生。”
像孩子般无意识地咬着毛毯边缘,少女再次沉入梦乡。
然后……。
4.赛季开幕
天空高远。
万里无云,一片湛蓝……。
在这秋日晴空下,超过五千名市民涌入圆形竞技场,观看红妆死斗的开幕战。
〈黄金之鹿〉骑士团的斗骑士们在场地上一字排开,与首战的对手〈紫鹫狮〉骑士团对峙着。
〈黄金之鹿〉的成员们全都身着银色锁子甲和绘有金色鹿纹的白色胸甲。这是前一天哈尔送来的。
而比阿特丽斯手中,则紧紧握着顶端飘扬着掌旗骑士旗的白蜡木长枪。
“尤玛,你怎么看?”比阿特丽斯向身旁的少女搭话。
“和上个赛季相比,成员好像换了不少呢。”尤玛答道。“对方游骑兵的那个姑娘,之前是在〈银独角兽〉吧?”
比阿特丽斯也记得那个姑娘。在这个距离看去只是一个小黑点,但那姑娘敞开的胸口上方,是黑黄斑纹的蜘蛛刺青。那是南方极为常见的剧毒蜘蛛,塔兰泰拉。据说被其毒液侵蚀的人会狂舞至死……
“对方也开始动真格了吗……”掌旗骑士少女低声说着,环视左右同伴。
不可思议的是,大家都不紧张。大概是度过了日益严酷的训练所带来的自信吧。三天前的模拟战,她们也战胜了骑着狼的达吉族佣兵。
比阿特丽斯在脑海中复述着哈尔灌输的战术基础。
前锋的职责是维持己方战线,以及突破对方的防线。
游骑兵要做的是迂回战线侧翼进行扰乱,以及击破锁定的斗骑士。
最后由重装后卫,处理落马的骑士。
很简单。……只要对方不反击的话。
比阿特丽斯对那家伙的新战略仍不完全信任,但总之别无他法,只能试试看。
嘛,不管怎么说,按那家伙说的做确实变强了……
“按练习的基本阵型来。”少女向左右的尤玛和布兰琪下达战术指示。
尤玛点了点头。
“行啊,请便。”布兰琪耸耸肩,表情像是消极赞同。
比阿特丽斯发出的阵型指示,也传达到了两端的卢斯和阿拉蕾娜。
两人作为理解的信号,轻轻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号角高亢地吹响了两声。示意各就各位。
如同波浪起伏般,观众的兴奋情绪逐渐高涨。
双方骑士团都缓缓策马,进入比赛开始的位置。
〈紫鹫狮〉将前锋和游骑兵略微向中央靠拢。
大概是打算在比赛开始的同时,以楔形阵冲击中央突破吧。这是常见的手法。
虽说成员有所强化,但〈紫鹫狮〉也称不上是强大的骑士团。
如果输掉这场比赛,恐怕就无缘冠军战线了。
号角再次响彻全场,紧张感弥漫了整个竞技场。
比阿特丽斯用力重新握紧了骑枪。
然后……。
比赛开始的铜锣,“哐”地一声敲响了。
“哇——!”欢呼声轰鸣的同时,〈黄金之鹿〉的前锋、游骑兵四人一齐策马冲出。
卢斯和阿拉蕾娜两人,以身体前倾的姿势架起长柄武器,等待着冲刺的时机。
红妆死斗的规则中,为了平衡强大的攻击力和防御力,后卫只能在己方掌旗骑士的枪触碰到对手的瞬间才能开始行动。
尤玛和米娅向两翼展开,准备压制敌方的游骑兵。
比阿特丽斯和布兰琪则朝着〈紫鹫狮〉的前锋架起枪与盾,不断加快马速。
眼看着两个骑士团前锋的距离迅速拉近,枪与枪、盾与盾激烈碰撞。
瞬间的冲击。
比阿特丽斯她们与〈紫鹫狮〉的前锋陷入了混战。
枪尖附近系着小旗的长枪,朝着比阿特丽斯的右肩刺来。
旗上是紫色的狮鹫刺绣。是对方的掌旗骑士!
“太慢了!”比阿特丽斯看穿那杆枪,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将枪砸向对方的盾牌。
超出预料的冲击,让狮鹫的掌旗骑士上半身从马鞍上浮起。
比阿特丽斯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
对方的枪路,夸张点说,看起来简直像是静止的一样。
而且,月光就像自己的脚一样听话。
这样就能打倒! 这么想的瞬间,视野右端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什么!”比阿特丽斯反射性地将盾牌转向那边。
咔!咔!坚硬的橡木盾上,接连被锐利的金属片刺中。
飞镖! 投掷武器当然是禁止的。究竟是怎么逃过妖术使的装备检查的呢?
确实,即使是违禁武器,一旦带入场地原则上也不会追究。因为在混战中很难判定是哪方的斗骑士带进来的。
但是,斗骑士是骄傲的战士。实际试图带入的例子很少,成功带入并使用的例子更是少之又少。
“卑鄙!”比阿特丽斯一边化解敌方掌旗骑士的反击,一边寻找飞镖飞来的方向。
这时,她看到一个后卫做出了奇怪的动作。
那个肤色黝黑的斗骑士,将自己的武器插在地上,躲在另一个后卫的阴影里一动不动。手伸进圆盾后面,窥伺着周围。
就是那家伙!
没错。从盾牌后面现身的她手中,握着一支细长的飞镖。
那只高高举起的手,这次瞄准了布兰琪的后背挥下!
“布兰琪!”比阿特丽斯喊道。“有投掷武器!”
布兰琪猛地回头,用长枪挡住了破风而来的飞镖。
“我知道!吵死了!”她对松了口气的比阿特丽斯投以锐利的目光。
“尤玛!米娅!”比阿特丽斯吹响口哨吸引两名游骑兵的注意,用枪指向飞镖女。“阻止她行动!”
“明白!”尤玛将法尔肯的鼻尖转向敌阵后方。
但是,在此之前,狮鹫的游骑兵——塔兰泰拉女——挡住了去路。
尤玛朝着她,从正面让法尔肯猛冲过去。
“笨蛋!”塔兰泰拉女瞄准逼近的尤玛头部,挥下金属制的钉头锤。
然而,钉头锤划破了空气。尤玛的身体忽然从法尔肯的鞍上消失了。
是落马了吗?塔兰泰拉环顾四周。但地上并没有尤玛的身影。
法尔肯擦过困惑的塔兰泰拉身侧,朝着飞镖斗骑士疾驰而去。
飞镖女还有另一名后卫守护着,但对失去骑手的法尔肯并未留意。
但尤玛并非落马。
她紧贴在法尔肯的侧腹迷惑了敌人,在逼近守护飞镖斗骑士的后卫身边时,直起身来。
突然在马上现身的尤玛,对着惊讶的后卫右臂施加了晨星锤的一击。
长柄戟从后卫手中掉落。这样一来,她也没有余力保护飞镖斗骑士了。
飞镖女为了保护自己,慌忙拔起插在地上的长柄战斧。
就在这时,终于甩开紧追不舍的紫鹫狮游骑兵的米娅冲了过来。
“就那么想靠这种把戏赢吗!?”米娅将闪耀着白光的钉头锤砸向飞镖斗骑士的盾牌。“那样可不美哦!”
另一方面。在此期间,竞技场中央附近,布兰琪已经将〈紫鹫狮〉的一名前锋击落马下。布兰琪对落马的斗骑士看都不看,策马向左,准备解决刚才米娅甩开的游骑兵。
地面上的前锋则由阿拉蕾娜不失时机地跟进。
帕尔蒂桑长枪的刀刃,稳稳抵住了试图起身的前锋的喉咙。
“投降吗?”阿拉蕾娜用柔和但不容反抗的语气说道。
对方默默地举起了双手。
这样一来,〈紫鹫狮〉的战线上就出现了破绽! 比阿特丽斯一边格开敌方掌旗骑士的枪,一边想道。
眼前的掌旗骑士也因为所有必杀攻击都被比阿特丽斯躲开,逐渐失去了冷静。似乎连向己方斗骑士下达指示都忘了。
相反,比阿特丽斯在出枪的同时,也时刻关注着同伴的动向。
……敌阵深处,米娅正与飞镖女苦战。
“布兰琪,去帮米娅!”比阿特丽斯用尖锐的声音接连下达指示。“阿拉蕾娜,上前!”
布兰琪咂了下舌但还是领会了,将一直对战的游骑兵交给阿拉蕾娜,急忙去支援米娅。
阿拉蕾娜上前,用帕尔蒂桑的一击将疲惫的紫鹫狮游骑兵打落在地。落马的游骑兵拔出剑,瞄准阿拉蕾娜的下盘。后卫使用的长柄武器对近身的下盘攻击很弱。阿拉蕾娜策马后退,避开了这次攻击。
“垂死挣扎可不好看!”卢斯从后方赶来救援,用戟的钩子扫向握剑女子的脚,将其绊倒。接着,又弹飞了仰面朝天的女子手中的剑。
在仍试图起身的斗骑士胸口,卢斯的戟和阿拉蕾娜的帕尔蒂桑枪尖猛地抵了上去。
“…………”紫鹫狮的游骑兵终于放弃,不情愿地脱下了手甲。
那时,被尤玛骗过、完全被甩开的塔兰泰拉,正赶去支援被比阿特丽斯压制的掌旗骑士。
比阿特丽斯的对手变成了两人。塔兰泰拉女本应是以前的比阿特丽斯完全无法匹敌的强敌。但是,比阿特丽斯现在同时面对塔兰泰拉和掌旗骑士两人,却一步未退。两人的动作完全被她看穿了。
哈尔那种特殊的战斗训练,此刻完全派上了用场。
……说起来,那家伙,在哪儿看着吗? 比阿特丽斯忽然想起了哈尔那副瞧不起人的面孔。
自从鞭打事件以来,一心只想变强的少女,也不再动不动就和哈尔发生冲突了。那场决斗的再再战也至今没有进行。
但是,那样总觉得有点寂寞。
真是的,够了! 为什么这种时候会想起那家伙!
不知为何突然火大起来,少女用力挥动了长枪。
骑枪直击了敌方掌旗骑士的侧头部,将她击昏在地。
但枪本身也承受不住冲击,从根部“咔嚓”一声折断了。
糟了! 比阿特丽斯扔掉只剩枪柄的枪,拔出了剑。
塔兰泰拉女挥下的钉头锤,重重砸在了那把剑上。
银色火花四溅,少女发麻的手差点让剑脱手。
她勉强忍住,朝着塔兰泰拉挥剑斩下。
同时,月光口吐白沫嘶鸣着,向对方的马撞去。
趁塔兰泰拉失去平衡的间隙,比阿特丽斯立刻让爱马后退。
“科莱特!”比阿特丽斯一边全速驱策月光冲向己方后方的栅栏,一边朝侍从少女喊道。
“是!”科莱特将手中的新枪,全力投向比阿特丽斯。
长枪在空中划出优美的抛物线,稳稳落入红发掌旗骑士的手中。
月光急转弯,反而朝着猛追而来的塔兰泰拉突进。
两匹马交错的瞬间,塔兰泰拉的枪擦过比阿特丽斯的肩膀,撕下了一部分锁子甲。
但是,比阿特丽斯的骑枪枪尖,击碎了盾牌,命中了刺有纹身的白皙胸膛。
塔兰泰拉被从马鞍上抛飞,在尘土飞扬的地上翻滚,没有再试图起身。
……还剩谁? 比阿特丽斯深深吸了口气,环视战场。
〈紫鹫狮〉的斗骑士已无一人留在马上。包括塔兰泰拉和掌旗骑士在内,有四人倒在地上。脱下手甲、投降的有两人。
结束了……。比阿特丽斯放下了骑枪。
这时,“轰”的欢呼声涌入耳中。
身着黄金之鹿胸甲的斗骑士们,聚集到红发掌旗骑士身边。
“……喂,向观众挥手!”卢斯捅了捅发呆的少女的侧腹。
比阿特丽斯笨拙地挥着手,绕竞技场一周。
跟在后面的尤玛她们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科莱特和萨莉娜在栅栏外抱在一起蹦跳着。
即便如此,对比阿特丽斯来说,这仍像是一场短暂的梦。
虽然一直很拼命,但真的能这样赢下来……
然而就在这时,少女在鼓掌的观众席中,看到了一个高个子金发青年的身影。
是哈尔。
和那时是同一个座位,和初次相遇时一样……
青年与比阿特丽斯目光相接,深深地低下了头!
看到那个身影,胜利的实感终于涌上比阿特丽斯的心头。
少女朝着哈尔微微一笑,用力挥动骑枪,大声喊道:
“太好啦——!”
* * *
时值仲秋……
〈黄金之鹿〉骑士团每场比赛实力都在提升,持续着谁都意想不到的连胜势头。
继首战的〈紫鹫狮〉之后,又接连击败了〈白狼〉、〈银独角兽〉、〈青鹰〉、〈灰蜘蛛〉、〈深红猎犬〉,在前阶段最后一战前,已与〈黑龙〉骑士团并列榜首。
没有比赛的日子,哈尔的严格训练依然继续,但比赛前两天会得到休息。那天允许外出,还会发放零用钱。
在即将于后天迎战上赛季冠军骑士团〈黑龙〉的这一天,大家也从一大早就忙着准备去王都游玩。
“呐,贝茨你打算怎么办~?我和萨莉娜要去看冬装裙子哦~?”米娅一边束紧束腰,一边穿上粉色裙子问道。
“嗯——”正把手塞进白色手套的比阿特丽斯歪着头。
去大城市购物时,手套是必不可少的。
街上,很多店甚至讨厌奴隶进入。即使是为主人跑腿购物,绕到后门也是常识,更不用说允许买自己的东西了。说到底,除了斗骑士以外的普通奴隶,几乎没有机会拿到购买物品的现金。
不只是商店。一般民众看奴隶的眼光也相当严厉。如果卑躬屈膝、鬼鬼祟祟,只会被当作野狗一样无视,但如果几个人聚在一起谈笑,就会被怀疑是不是在密谋造反,遭到驱赶。如果反抗,可能会被打,或者被吐口水骂“嚣张”。像尤玛那样美丽的奴隶,会被用看娼妇一样的眼光上下打量,甚至被动手动脚。也有大白天被施暴的例子。就连五六岁的小孩,也会半开玩笑地扔石头过来。
但是,手套可以隐藏奴隶的印记。虽然这其实是违法行为,但只要隐藏了这个吉亚兹烙印,穿上漂亮的裙子,就不会被认出是奴隶而被赶出商店。当然,如果暴露了后果会很可怕。
“还没决定呢。萨莉娜,我今天运势怎么样?”比阿特丽斯回过头,问侍从少女。
萨莉娜已经换好衣服,在桌上摊开了一副牌。
出身流浪民族的她占卜很准。大家决定小事时,常常会依赖萨莉娜的牌。
萨莉娜收起牌重新洗过,排成星形。然后,将位于中心的五张牌翻开,剩下的收到一边。
“……嗯,看起来往南走会有好事哦。”过了一会儿,萨莉娜说道。
“南边?王都南边,有什么来着?”比阿特丽斯在脑海中描绘着城市地图。
“酒馆啊,酒馆!一起去喝一杯吧!”卢斯精神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对你来说全世界都是酒馆吧!”
“呐,我的运势怎么样呢?”用丝带扎好头发、穿上背后大开、带有刺绣裙子的尤玛问道。
萨莉娜开始用和刚才一样的步骤占卜。
但是,在翻开第五张牌时,她的脸色忽然阴沉下来。
“怎么了?”尤玛不安地问道。
萨莉娜摇摇头,把桌上的牌胡乱混在一起,然后微笑着抬起头。
“抱歉,牌好像不够数。大概是刚才洗牌时掉了吧。”
“占不了吗?”
“很遗憾。”
“那,算了。”尤玛像是松了口气般说道,转向镜子开始化妆。
“……真仔细。”看着她用小梳子整理眉毛,比阿特丽斯耸了耸肩。
“不觉得有点奇怪吗?”卢斯拉了拉比阿特丽斯的袖子低语道。
“有点什么?”
“真迟钝啊。最近一放假,那丫头不就急急忙忙的吗?照顾马的时候也心不在焉的,我敢用住在紫珊瑚海的大章鱼的触手下注,那绝对是男人。”

“诶!男……!”卢斯慌忙捂住比阿特丽斯的嘴。
幸好,似乎没传到正专心化妆的尤玛耳朵里。
旁边对着镜子整理帽子的阿拉蕾娜回过头问卢斯:
“说起来,布兰琪小姐不一起去吗?”
“她说待会儿一个人出去。还说什么有些地方不能和奴隶一起去。”她掰得手指咔咔响。“那个臭丫头!总有一天要收拾她!”
“算了吧。那可不配你这身裙子。”比阿特丽斯劝道。
总之布兰琪是个问题。
她本来就有点独狼倾向,最近几乎处于孤立状态。能轻松说上话的,也就新人阿拉蕾娜了。
得找时间谈谈才行。想到这里比阿特丽斯心情也有些沉重。作为掌旗骑士这是不该有的想法,但比阿特丽斯自己也没法喜欢上她。
这么磨蹭着,准备也做好了。这么一打扮,所有人都看起来像贵妇人,真是不可思议。连卢斯都显得可爱了。
照例坐上心情似乎不太好的加摩尔的马车,这群临时凑成的贵妇人们上街了。
穿过城门,最先跳下马车的是尤玛。
“我有点事。”没等大家回答,尤玛就消失在了杂沓的人群中。
“……果然,是男人,男人。”卢斯确信地点点头。
剩下的女人们分成了萨莉娜、米娅、阿拉蕾娜的“时尚购物”组,和科莱特、卢斯的“比起风情更重食欲”组,散入城中。
“你跟我来!你喝醉了可有意思了。”比阿特丽斯被卢斯强行拉去作伴,要去欢乐街。
“我要去南边啦~!”抵抗无效,红发少女被拖拖拉拉地拽走了。
“难得的幸运啊~!”
结果,包括认命了的比阿特丽斯在内的三人组,不考虑店铺迷惑,继续着喧闹的狂欢,接连逛了好几家酒馆。
然后临近傍晚……
在第六家还是第七家进去的、看起来稍高档些的店里,三人偶然发现了尤玛的身影。
以完全不像刚灌了十几杯麦酒的速度,卢斯一把抓住比阿特丽斯的后颈,躲藏般地坐到了尤玛死角处一个不显眼的位置。
“干嘛要躲起来啊!”比阿特丽斯挣脱卢斯的手臂,凑近问道。
“嘘!你看。……那样子,是在等人吧?”
科莱特和比阿特丽斯朝里面座位的尤玛看去。
尤玛面前放着咖啡杯,心神不宁地摆弄着项链。
“……原来如此。”两人点了蜂蜜酒和炸虾与海老的拼盘,一边偷偷观察情况,一边吃着东西。
太阳完全落山时,比阿特丽斯对卢斯耳语道:
“喂,别这样了吧。因为……”
就在这时,被烛光映照得半明半暗的尤玛的脸,突然亮了起来。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朝着入口方向轻轻挥手。
三人一齐朝那边望去。
“……好帅。”科莱特屏住了呼吸。
出现的是一位面容精悍的年轻人。
和哈尔差不多年纪?但看起来比那家伙温柔多了。比阿特丽斯想。
但是什么嘛!瞒着挚友的我,什么时候认识的!?
青年大步流星地径直走向尤玛。
“是贵族呢。”卢斯说。
确实,青年穿着的绯红色长袍是只有贵族才被允许穿着的。
“真好呀。”科莱特喃喃道。
“嘿,你喜欢那种类型啊?让尤玛给你介绍介绍?”
比阿特丽斯一逗她,少女就红着脸摇头说“不是的”。
“……喂,感觉有点不对劲。”一直仔细观察着尤玛她们情况的卢斯拍了拍比阿特丽斯的肩膀。
比阿特丽斯把注意力转回两人身上。
与刚才明朗的表情截然不同,尤玛双手放在膝上,咬着嘴唇低着头。青年的表情,从比阿特丽斯的位置只能看到背影。
不久,青年站起身,留下双手掩面的尤玛,独自离开了店。
留下的尤玛趴在桌子上,毫不顾忌旁人地哭泣着。
三人组犹豫着是该上前搭话,还是就这样离开。但在卢斯的催促下,比阿特丽斯作为代表,不得已走近了她。
正想将手轻轻放在因抽泣而颤抖的肩膀上时,尤玛开口了。
“……没事的。别担心。”
比阿特丽斯惊讶地停住了手。
“我注意到了。卢斯的声音大得离谱嘛。”
“刚才那个人?”比阿特丽斯拉过椅子,在尤玛旁边坐下。
“是个很出色的人吧?大概一个月前吧?休息日在街上认识的。”尤玛抬起头擦掉眼泪。“是伯爵家的继承人哦。但一点不摆架子。非常温柔。一开始是约我吃饭,第二次还跳了舞。然后,第三次就求婚了。但是,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我,隐瞒了这个……”
尤玛伸出被手套包裹着的右手手背。
“好像是他朋友中的谁,看过我们的比赛。我身份低贱的事,大概就是那个人告诉他的。”
“因为你是奴隶,所以要分手吗?”
“这也太过分了。”科莱特和卢斯也过来了,在旁边坐下。
“他说家人不会认可吧。而且,他还很生气,说我骗了他。当然,我本意不是那样的。只是,一开始没说出口……。为了圆谎编了各种故事。说什么父亲是贸易船的船长啦,母亲其实是贵族出身啦……”
“我懂,你说那些话时的心情。”卢斯摇了摇头。
“刚才,被干脆地说了,再也不见了。……果然萨莉娜的占卜,很准呢。那孩子,说什么牌不够了,是在替我着想吧。”
“……尤玛小姐。”科莱特眼里噙满了泪水。
“常有的事啦。”尤玛开朗地微笑着说。“作为赔罪,我请你们吃点东西吧。”
四个人喝酒喧闹到很晚,过了门禁时间很久才步行回到宿舍,哈尔正摆着和加摩尔一样的臭脸,站在中庭等着。
“有话想说,可以吗?”比阿特丽斯让卢斯她们进宿舍后,对哈尔说道。
哈尔看着少女的眼睛,把已到喉头的责备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将她领进私人房间,让她在长椅上坐下,吩咐侍从准备水壶和杯子。
“玩得有点过火了吧?”他把杯子递给脸色仍红的比阿特丽斯。
“哈尔。”少女抬头看着青年问道。“奴隶不可以爱贵族吗?”
“什么啊,突然这么问。”哈尔想笑,又止住了。
“是啊,在意身份的人很多。贵族和平民中都有。但是……”他放下杯子,正视着表情认真的少女。“那是错的。我这几年,游历了几个国家。自认为遇到了很多人,见识了各种文化。但在其中,奴隶制合法化的国家很少。可以说在休昂山脉以南只有这个国家。你可能难以置信,有些国家甚至连奴隶这个词都不存在。”
“难以置信。”比阿特丽斯睁大了眼睛。
“如果你不相信,这个国家就不会改变吧。相信我,奴隶爱贵族有什么不可以?谁规定的?神吗?不,将人当作奴隶的,是那些不把他人与自己放在天平上衡量就无法找到自身价值的人,是心灵的卑劣。”哈尔把手放在比阿特丽斯的肩上。“要拥有高贵的心。流淌的血液,你和我是一样的。”
“但你不也把我们当奴隶对待吗?”比阿特丽斯怀疑地看着哈尔。“……话说得倒是漂亮。”
哈尔搔了搔头,面对少女尖锐的话语。
“是啊。我也还被旧观念束缚着。……明白了,今后如果我有……不,是如果我对你们有不当言行,请提醒我。我会改正。”
“真的?”
“真的。不过训练时除外。有时必须狠下心来严格训练。”
“狡猾!”
“是啊。”哈尔耸耸肩。“你知道的吧?”
“谢谢。”少女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说出来感觉轻松些了。”
“不客气。好好休息吧,后天还要迎战冠军候补〈黑龙〉呢。”
“知道啦。我也很紧张的。”比阿特丽斯在离开时,在门边稍作停留,回过头来。“真奇怪。不知怎么觉得你……不,觉得您是个好人了。”
留下表情诧异地站在桌旁的哈尔,门轻轻地关上了。
5.死斗!
身披黑色胸甲的一队人马,骑着黑马入场了。
之前喧闹的观众,瞬间如泼水般安静下来,只有马蹄声在竞技场中回响。
比阿特丽斯按住激烈跳动的心脏,凝视着列队的〈黑龙〉骑士团的斗骑士们。
前期阶段最终战……。
今天的对手与之前交战过的完全不同。
每个人,都明显拥有远超普通男性士兵的实力。
尤其是,手持黑枪的掌旗骑士所散发出的威压感,更是出类拔萃。
这就是,最强的女人们……。
比阿特丽斯感觉到握枪的手汗津津的。
“贝茨……,贝茨!”
猛然回过神来转向旁边,只见尤玛正担心地看着这边。
“振作点啊。还没收到阵型指示呢。”
“对、对啊。抱歉。”比阿特丽斯擦掉手指上的汗。
一想起被那杆黑枪刺中时的恐惧,就忍不住变得谨慎。
“……边退边两、三骑一组包围击破。只有这个办法了。”
“后退?你认真的!?”布兰琪竖起柳眉反驳道。“那种姑息的手段能行得通?这里必须正面迎击!”
“不行。”比阿特丽斯摇头。单打独斗没有胜算。必须在对方因我们是三流队伍而大意时,用战术取得优势。
“怎么就不行!”
“布兰琪,这是掌旗骑士的决定。”尤玛插进来安抚激动的少女。
“这次我绝不退让!”布兰琪很固执。“我知道对方实力更强。但是,既然同样要输,我想打得没有遗憾!”
再争论下去也是徒劳。尤玛叹了口气,向其他成员传达了掌旗骑士的指示。
“你们就听那位了不起的掌旗骑士的话好了。”布兰琪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着,架起了枪和盾。
“随你便吧!”比阿特丽斯火冒三丈,提高了嗓门。“你,不一直都是这样吗!什么嘛,事到如今!”
“贝茨。”尤玛握住她的手臂制止道。
但布兰琪那边也毫无惧色,只是讽刺地歪了歪嘴角。
竞技场专属的乐队吹响了高亢的号角,比阿特丽斯站到了初始配置的位置。从空气中都能强烈感受到观众高涨的兴奋情绪。
乍看之下,〈黑龙〉骑士团的阵型是骑士间隔均匀的常规阵型。
……但正因为不耍花招,反而难以预测下一步行动。比阿特丽斯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是展开阵型?还是中央突破?
欢呼声化作地鸣般的轰鸣,观众席的兴奋达到了顶点。
仿佛等待着这一刻,第二声号角吹响,紧接着铜锣敲响。
下一瞬间。
〈黑龙〉的骑士们发出奇异的喊声,将马刺刺入马腹。
前锋和游骑兵如箭一般,朝着比阿特丽斯和布兰琪冲来。
想把攻击集中在我和布兰琪身上吗!
“米娅,尤玛!向左右散开!布兰琪,保持现在的距离!”比阿特丽斯尖锐地发出命令,对着冲来的敌方前锋,收紧腋下,将盾牌架在身前。
但就在这时……。
“在对方阵线形成前,能打多少打多少!”布兰琪独自冲了出去。
“布兰……!”比阿特丽斯想叫住她。
然而,注意力从敌人动作上移开的瞬间,比阿特丽斯的盾牌到手臂传来强烈的冲击。
坚硬的橡木盾牌上部,碎裂成细小的木片。
是黑枪掌旗骑士的强袭!
敌方前锋没有理会布兰琪,猛地加速逼近比阿特丽斯。
“好快!”连重整姿态的间隙都没有,第二击接踵而至。比阿特丽斯奋力伸出盾牌,勉强护住自身。
咔嚓!盾牌上又开了一个大洞。
黑枪掌旗骑士刺出的枪尖带有旋转,破坏力远超其速度。木制盾牌根本不起作用。
那杆枪,枪头不是钝的吗!
比阿特丽斯让月光一步步后退。
这看起来几乎就是按最初战术展开的。但实际上,无论有无后退意愿,〈黄金之鹿〉都被压制了。而且比阿特丽斯还失去了对其他敌方斗骑士动向的掌握。
另一个前锋在哪里!?后卫呢?
“〈黄金之鹿〉能保持不败到这种地步啊!”黑枪掌旗骑士将比阿特丽斯逼到后方栅栏附近,哄笑道。“耍小聪明罢了!”
骑在法尔肯背上的尤玛心急如焚。
盯上她的,是额头上有一道斜向伤疤的前锋之一。
“过来呀,小可爱!”伤疤斗骑士长长的黑发随风飘动,刺出比普通枪细得多的长枪。“我的〈毒蛇〉渴望着鲜血呢!”
乍看之下容易折断的那杆枪,挥舞时会“嗡”地大幅弯曲,像蛇的镰刀颈一样绕过盾牌内侧,割裂尤玛的锁子甲。
每一次,鲜红的血液都如浪花般飞溅。
“啧!”枪尖确实地捕捉着尤玛,稳步地消耗着她的体力。
说到苦战,米娅也一样。
“你是什么东西啊!”米娅对挡在正面的瘦削女子感到战栗。
确实应该有四次,她的钉头锤击中了对方的身体。其中一次还是后脑勺。
然而女子并未倒下,反而策马前进。钉头锤似乎完全没起作用。
简直是不死之身。
“……有点,不妙。”米娅开始考虑逃跑的方法。
就在这时,浮现出冷笑的不死身女子,朝着米娅的肩膀挥下了钢铁战锤。
阿拉蕾娜忍着肋骨的疼痛,扔掉了碎裂的盾牌。
仅仅一击。
盾牌就只剩下握柄部分,彻底粉碎了。而且那晨星锤的铁球,撕裂了阿拉蕾娜的银色胸甲,冲击力折断了左侧肋骨。折断的肋骨似乎刺入了肺部,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充满了肺部。
“最弱骑士团那会儿还能手下留情呢……”握着晨星锤、眼神天真的少女将阿拉蕾娜逼到竞技场角落,吐了吐舌头。“半吊子变强了可不行哦!”
嘎!铁球直击了阿拉蕾娜的肩膀。
阿拉蕾娜像人偶一样从马鞍上被弹飞出去。
比阿特丽斯尝着从额头流下的血的味道,承受着黑枪的攻击。
明明应该只有一杆枪,却感觉像是五杆枪同时刺来。
而在那枪的对面,看到的是一张因嗜血而颤抖的女子的脸。
“挺能撑嘛,小喽啰!但是!”女子享受着将比阿特丽斯逼入绝境的过程。“小喽啰敢反抗就想杀掉,这才是人之常情!”
“开、开什么玩笑!”枪与枪相互摩擦,因摩擦升起白烟。
比阿特丽斯咬紧后槽牙,支撑着长枪。
“别叫我小喽啰!我有比阿特丽斯这个正式的名字!”
“哦,是吗。那我也得报上名号才行!”黑枪掌旗骑士毫不留情地猛攻,咧嘴一笑。“我是梅亚,黑色的梅亚!”
卢斯站起身,摇了摇头。
……不行了。眼前的白翳散不去。在朦胧的意识中,卢斯环顾左右。阿拉蕾娜就躺在旁边。似乎失去了意识。
另外倒下的还有一个人……是拿着晨星锤的〈黑龙〉游骑兵。
对了,记得是在阿拉蕾娜和这个游骑兵交战时去支援的。
对方的后卫也冲进来混战,阿拉蕾娜被干掉了。
但是,紧接着我也把那个游骑兵干掉了。畜生,头好痛。……马呢?
卢斯的记忆正逐渐恢复。
以深红海盗旗起誓,必须让头脑清醒过来!还有两个,后卫剩下……
马蹄声!……
卢斯猛地弯下身子。从右手边袭来的斗骑士的长戟,“呼”地从她头顶掠过。卢斯转过身,长戟斗骑士迅速后退。
“是协同攻击!”卢斯猛然惊觉,保持低姿势回头看去。间不容发之际,另一名后卫的矛枪朝着她的胸口刺来。
“太卑鄙了!”卢斯用双臂牢牢抱住擦过肋下的矛枪,用尽全力拉扯。矛枪斗骑士支撑不住,落马了。
“老娘以前可是悬赏犯!小看我会受伤的哦!”女海盗强行夺过武器,用其握柄勒住了倒地的斗骑士的脖子。
不久,抵抗停止了。卢斯大口喘着气,松开了手。
被勒晕的女子,从她的手臂上滑落。
……另一个呢?卢斯抬起头。
就在这时,长戟的一击袭向了她的后背。
布兰琪从侍从萨莉娜那里接过了新的长枪。
她无视比阿特丽斯的指示单独冲了出去,但被对方的游骑兵轻易折断了枪,不得不立刻从战线后退。
“布兰琪小姐!去支援贝茨小姐!”萨莉娜用右手指着。
布兰琪冷静地环视了整个竞技场。看起来是被压制了,但倒下的人数〈黑龙〉那边更多。从这里看比阿特丽斯最近,但接下来是米娅。
“……先管米娅的麻烦吧。”布兰琪策马转向被敌方游骑兵追赶着四处逃窜的米娅。而且对那个游骑兵,还有刚才被折断枪的怨恨……
“那贝茨小姐呢!?”萨莉娜发出近乎悲鸣的声音。
“那是那孩子制定的战术的结果。自己的麻烦自己应该能解决吧!”布兰琪回过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微笑,踢了马腹。
尤玛将沾血打滑的晨星锤扔在地上,拔出了腰间的剑。
比赛用的剑是钝刃的,所以和晨星锤一样只有打击效果,而且打击力更弱。对游骑兵来说只是主武器脱手时的备用武器。
“自暴自弃了吗?”伤疤斗骑士笑着,策马后退,准备拉开突进的距离。“你的血,最后一滴都归〈毒蛇〉了!”
伤疤将枪抵在腰间,准备突击。打算一口气解决。
……时机到了。已经连盾牌也丢掉的尤玛,轻轻抚摸着爱马的脖颈。
拜托了,法尔肯。那种货色,不是你和我的对手吧。
看着对方笔直冲来,她撩起长长的金发,放松身体,将剑轻轻摆出正眼架势。
确信胜利的伤疤斗骑士,逐渐加快了马速。
而当速度达到最高速的瞬间。
“去死吧!”伤疤喊道。
就是现在!尤玛将力量集中在手腕,刺出长剑。
同时,法尔肯将积蓄的能量全开,开始冲刺。
伤疤的〈毒蛇〉枪尖,与尤玛的剑尖正面碰撞。
啪!一声轻响。
是尤玛的剑,将伤疤的枪劈成两半的声音。
就像蛇从下颌裂开一样,枪从尖端到握柄被一分为二。
“混蛋!”伤疤松手让枪掉落。“我的〈毒蛇〉!”
〈毒蛇〉如同失去了生命,在尤玛的左右两侧分开,哐当落地。
尤玛“呼”地放松力道,将剑抵在呆立原地的伤疤喉咙上。
“投降?”
伤疤勉强点了点头。
“真是的,烦死啦~!”
米娅哭丧着脸,在竞技场里转着圈逃跑。
面带冷笑的不死身斗骑士,紧紧跟在她身后,从背后挥舞战斗锤。简直像猫戏弄老鼠一样。
沉重的铁块擦过米娅的屁股。
“既然这样!”米娅胡乱挥舞着钉头锤。虽然命中了一两次,但紧追不舍的不死身追击者毫不动摇。反倒是米娅自己失去平衡,落得个坠马的下场。
“好痛啊~”明白再怎么逃也是徒劳的米娅揉着腰站起来,准备脱下手甲。
但是,不死身游骑兵无视了这一点,试图将锤子砸向米娅的头。
“等、等一下啊!我投……”米娅“咿”地抱住了头。
就在这时。
“这边,怪物!”布兰琪赶来,让马撞向游骑兵的后背。
就连〈不死身〉也被从马上抛了出去。
“布兰琪~”米娅发出没出息的声音。“得救了~!”
“要是敢说投降什么的,”布兰琪瞪着脱了一半手甲的米娅。“我就杀了你哦,明白吗?”
比〈不死身〉可怕多了。米娅咕咚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在布兰琪和米娅说话的时候,不死身像幽灵一样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此刻,她脸上已没有了冷笑。
〈不死身〉滑行般绕到布兰琪背后,高高举起了战斗锤。
“危险!”米娅喊道。
“……笨蛋。”布兰琪冷静地让马踏出一步,与〈不死身〉拉开了距离。
然后,伴随着“哈!”的一声吆喝,策马冲刺,再次撞向〈不死身〉。
被马的巨大身躯撞飞的〈不死身〉滚倒在地,布兰琪立刻策马从她身上踏过。
马蹄“嘎吱”一声踩下,碾碎骨头,切断肌腱。然而,〈不死身〉仍然微微动了动身体,试图将手臂撑地站起来。
“还没完呢!”仿佛要彻底了结一般,布兰琪让马在她身上来回践踏了两三次。
米娅耳中传来像鸡蛋被碾碎般令人恶心的声音。当〈不死身〉终于不再有起身的迹象时,布兰琪回到了米娅身边。
“……是不是有点过分了?”米娅捂住嘴抑制着呕吐感。
“这是表演哦。赢了就好。而且赢得越惨烈越好。”布兰琪朝着观众挥手。“看吧?”
观众向她报以热烈的掌声。
卢斯想以折断的矛枪握柄为支撑,站起来。
……不行了。腰部以下完全没感觉。恐怕是刚才被刺中时伤到了脊椎。感觉麻木正从脚部慢慢向上蔓延。
该死的!刚才那家伙,跑哪儿去了!
卢斯用几乎看不见的眼睛搜寻着四周。
这时,冰冷的戟刃抵住了她的肩膀。
“投降吗?”
“……在啊。”卢斯用手撑着地面,转过身来。
“放弃吧。你已经站不起来了不是吗?”
“就算以磷光海的飓风起誓……”卢斯咧嘴一笑,抱住了长戟斗骑士的腿。“去你的吧!”
“你这家伙!”斗骑士从马上刺出长戟。
它深深剜开了卢斯的大腿内侧,鲜血如泉涌般喷出。
卢斯毫不退缩地将斗骑士从马鞍上拖下来,双手抓住仰面倒地的她的头,用尽全力砸向坚硬的大地。
遭到意想不到的反击,长戟斗骑士软软地瘫倒了。
“……嘿嘿。什么〈黑龙〉嘛,不过如此。”卢斯喃喃道,像要并排躺在自己打倒的女子旁边一样倒下了。
“啧!没用的东西!”黑色的梅亚看到己方几乎全灭,咂了咂嘴。
“赶紧解决掉你,再把剩下的也收拾了!”
比阿特丽斯每格挡一击,都感到手臂越来越沉重。
实力差距巨大,与至今为止交战过的任何掌旗骑士相比,梅亚都是另一个级别的。
这样下去不行!
咔嚓!情急之下刺出的枪,从尖端约三分之一处折断了。
大家都那么努力了!比阿特丽斯咬紧牙关。
只要再打倒一个,这个梅亚……,对了!
比阿特丽斯将折断的枪投向梅亚,让月光沿着栅栏全速奔跑。
“想逃吗!”梅亚朝着比阿特丽斯的后背喊道。“胆小鬼!”
少女没有停马的意思。怒火中烧的梅亚紧追在后。
还不能在这里被抓住。必须引到极限距离……
“嗖嗖”刺出的黑枪,瞄准了比阿特丽斯的后脑勺。
每一次,月光都左右摆动身体保护骑手。
“啧!”恼羞成怒的梅亚进一步提高了马速。
打算插到栅栏和月光之间绕到前面去。
比阿特丽斯引诱般地,稍稍放松了爱马的脚步。
“结束了!”梅亚紧贴到月光身侧,朝着红发的头颅挥下了枪。
上当了!比阿特丽斯踢开马镫飞身跃起,抱住了梅亚的侧腹。
“你这!”梅亚试图甩开。比阿特丽斯紧紧抱住。
两人就这样合为一体从马背上滚落。
梅亚立刻起身,从鞘中拔出剑袭向比阿特丽斯。
钢铁的剑身朝着小小的红发头颅劈下。
虽说剑是钝刃,但这是梅亚倾尽全力的一击。挨上这一下,人的脑袋和鸡蛋壳没什么两样。
这就是极限了……。比阿特丽斯觉悟到死亡。哈尔,大家……。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高亢的号角声响彻全场。
“…………”最后一击没有落下。
比阿特丽斯抬起头。几根头发轻轻飘落。
梅亚的剑,在比阿特丽斯头顶毫厘之处停住了。
“比赛结束?到底……?”梅亚话说到一半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和比阿特丽斯站在栅栏外,也就是场外。“……原来如此,想得挺周到。”
出界者失格,即等同于投降或失去意识。
梅亚和比阿特丽斯一起出了界,所以两人都失格了。
〈黄金之鹿〉还有人在马上,但〈黑龙〉已经没有安然无恙的人了。
是〈黄金之鹿〉骑士团的胜利。
“假装逃跑,也是为了把我引到栅栏边吗……”梅亚手扶额头,俯视着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比阿特丽斯。
那半哭着颤抖的身影,完全看不出是胜利队伍的掌旗骑士。
“是我热血上头失去了对局势的判断,今天算我输了。……不过小心点,黑色的梅亚绝不会忘记所受的屈辱。”梅亚单膝跪地俯下身,将冰冷的嘴唇贴在比阿特丽斯的唇上。“下次就杀了你。”
在赞颂〈黄金之鹿〉胜利的欢呼声中,比阿特丽斯凝视着梅亚离去的背影,感到深不可测的恐惧。
“贝茨!”悲鸣般的呼唤声传入耳中。
……是尤玛的声音?半恍惚中,比阿特丽斯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尤玛站在竞技场中央附近,呼唤着比阿特丽斯。样子有些不对劲。
……旁边倒着的是?不祥的预感掠过脑海。
跑近的比阿特丽斯,窥视着躺在尤玛身旁的女子的脸。
“卢斯!”
伤痕累累的前海盗,仰望着红发少女,虚弱地笑了。
“……嘿,贝茨,……新纪录哦。干掉了,三个呢……”
从大大裂开的大腿伤口处,鲜血汩汩涌出。
而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踏上不归路之人特有的面相。
……骗人。这根本不是卢斯的笑脸啊。卢斯她,应该是更龇牙咧嘴、用整张脸大笑的。这种,这种温柔又寂寞的笑法!
“没事的!马上给你治疗!”比阿特丽斯抱住卢斯的肩膀将她扶起,朝着还能站立的同伴喊道。“米娅,布兰琪!拿担架来!尤玛,帮忙止血!”
米娅和布兰琪跑向治疗室,尤玛寻找着能代替止血带的东西。
但是,一时之间哪里都找不到可用的长布条。
这时,从观众席跳下来的哈尔跑了过来。
“怎么了!”
“哈尔!短剑借我!”尤玛从赞助人手中夺过象牙柄的短剑,用它割下了自己引以为傲的长发的一绺。然后将它绕在卢斯的大腿根部,紧紧绑住。
“……不妙啊。”哈尔低语道,帮着少女们轻轻抬起卢斯。
“等不及担架了,快去治疗室!谁去叫治疗师来!”

6.离别
太阳已经落山了。
比阿特丽斯敲了敲治疗室的门,哈尔出现在门口,将她招呼进去。
“库斯巴尔特,可以吗?”哈尔对守在病床边的治疗师老人说道。
老人站起身,让比阿特丽斯坐在那张椅子上。
“……卢斯。”比阿特丽斯轻声唤道。
“……是贝茨吗?”女战士微微睁开眼睛。
“是啊。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好像是呢……。我不想走的时候,周围吵吵闹闹的……。想着让你替我向大家告别来着。”
“别说傻话。……你怎么会死呢。”
“真不会撒谎啊。”无力的笑声。“……说起来,我们认识挺久了吧。有四年了?”
“四年零九个月又一周了。”
“是啊……,想起来了。说起来你刚来那天就和桑德拉吵架来着。从那时候起就是个不得了的刺头。”
“卢斯你嘴巴也很坏啊。叫我鸟窝头的事,我可没忘哦。”
“呵呵,我一讲海盗船的故事,你就像男孩子一样,眼睛闪闪发亮呢……。我啊,本来打算退休后,攒钱买艘船的。”卢斯望着远方,继续说道。“要艘大船。然后去西边。一直往西……。听说过吧,西边尽头有精灵之国?我想那一定是个美丽的好国家。没有奴隶也没有贵族的国家。然后,我就在那里生活。开个旅店。再也不当海盗了。可不想再被抓去当奴隶了。”
“要带我一起去哦,别忘了。”比阿特丽斯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当然啦。因为,要是丢下你不管的话……”
“……卢斯?”
不知何时,眼睛已经闭上了。仿佛入睡一般。
但是,那双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 * *
击败了〈黑龙〉的〈黄金之鹿〉,赢得了前期阶段的最多胜场。
但那是付出了失去无可替代的同伴这一代价的、苦涩的胜利。
作为胜利者的比阿特丽斯她们,在充满欢呼与掌声的竞技场中,心情沉重地离开了。
一反惯例,卢斯的遗体也被运出了竞技场。
然后在少女们的陪伴下,在哈尔宅邸那间摆满白色鲜花的厅堂里度过了那一夜。
第二天早晨,遗体被装上灵柩马车,运往附近一个冷清的小港口小镇。在那个名叫维拉·德·奥尔特加尔的港镇的南栈桥,停靠着一艘纵帆的小型帆船。
克莱尔正和在那艘帆船上张帆作业的船员们交谈了几句。
男人们点点头,停下工作回镇上去了。
等他们离开后,克莱尔把少女们叫了过来。
“不想借他人之手呢。”克莱尔对大家说道。“我想就我们几个,送她最后一程。用海之战士的葬礼那种方式。怎么样?”
“……教我们怎么做。”比阿特丽斯她们当然同意了。
少女们将棺椁从马车上卸下,通过跳板运到船的甲板上,然后用绳索牢牢固定在正中央。在此期间,克莱尔独自一人张好了帆。
“啪”的一声,帆鼓满了风。
看到这一幕,比阿特丽斯转动起锚机,升起了锚。
船开始缓缓滑过水面。船一动,跳板就滑落到了水中。
“好了,下来吧。”随着克莱尔的声音,大家“咚”地跳回了栈桥。
乘着海风的船,载着卢斯一人,在细浪之上沉重地驶向外海。
望着这一幕,眼睛哭得通红的米娅问克莱尔:
“我说,哈尔……哈尔·康威不来吗?”
“……说是很忙。”克莱尔简短地回答。
“薄情的家伙,果然。”米娅啐了一口,竖起外套的领子以躲避清晨的寒风。“……去死吧。”
“别这么说嘛。葬礼费用是他出的哦。”尤玛打圆场道。“得承认他的诚意才行。”
“只要出钱就行了吗?那和其他赞助人有什么区别!我一开始虽然怕哈尔,但最近开始有点喜欢他了。虽然嘴巴坏、训练严,但我相信他其实是把我们当人看的。……但我错了。说到底,对那个人来说,我们只是工具而已!只要能战斗就肯花钱。但是,仅此而已。就算死了也不会为我们流泪。那种人的诚意见鬼去吧!对吧,贝茨?”
“……是啊。”面对米娅激烈的言辞,比阿特丽斯只能点头。
那时,哈尔正站在俯瞰港口的小山丘上,静静注视着葬礼的情形。
“……斗骑士应归于竞技场的尘土。你竟无视这规矩。”苍老的声音从青年背后传来。是加摩尔。
“那姑娘是个骄傲的战士。我想给她一个相称的葬礼。”
“……老夫原以为你是个不讨人喜欢的毛头小子。”
“就算被这么认为,我也不在意。”哈尔回头看向坐在菩提树桩上的加摩尔。
年老的矮人重新叼好鹿角烟斗,眯起了眼睛。
“老实说吧。装成无情的赞助人可不适合你。”
“贝茨也跟我说了类似的话呢。”
“是为了优胜吗?也不是想要奖金吧?……算了,不想说就不问了。”加摩尔站起身,挺直了腰背。“不下去吗,到她们那儿去?”
“算了吧。”
“是吗。”
加摩尔下到少女们那里,给每个人发了一张弓,以及一支箭头上缠着浸油棉布的箭。
克莱尔敲打火石点燃火把,将箭头伸入火焰中。
比阿特丽斯她们也照做,制作火箭。
“这个,要怎么做?”米娅握着熊熊燃烧的火箭问道。
“这样做哦。”克莱尔拉满火箭,朝着驶离港口的卢斯的船“咻”地射了出去。“安息吧,卢斯!”
箭划出光的轨迹飞去,刺中鼓起的船帆,“啪”地散出火花。
橙色的火焰从箭矢蔓延到白色的帆上,如舔舐般缓缓扩散开来。
“……来世再见,卢斯。”尤玛模仿克莱尔射出了箭。
接着是布兰琪,阿拉蕾娜,米娅……最后是比阿特丽斯射出了箭。
“……再见。”
装饰着温暖火焰的帆船,向着西边的尽头启航了。
少女们怀着祈祷,静静地目送船影消失在水平线的那一端。
葬礼结束后,同伴们都回到了宅邸,比阿特丽斯却告知会在门禁前回去,留在了镇上。
临近中午,镇上开始热闹起来。港口北侧的栈桥边,好几艘小渔船返航了,渔夫的妻子们正精神十足地吆喝着卸鱼。从卸下的鱼中拿到大龙虾、拿在手里玩耍的孩子们的身影也随处可见。
刚才比阿特丽斯她们所在的南栈桥,现在停泊着与埃尔德克诸岛的贸易船,正忙于装卸货物。
坐在防波石墙上的比阿特丽斯,茫然地望着这日常的景象。
……哈尔,米娅说得对。为什么不来呢?葬礼是很隆重,但大家真正希望的,只是能一起悲伤而已。你明白的吧?还是说,那时候你说的你和我都是同样的人,那是谎话?
比阿特丽斯“咚”地从石墙上跳下,摇了摇头。
算了。想这些也没用。
就在她下定决心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青年快步走过街道。
哈尔!比阿特丽斯追着青年的身影跑了出去。什么嘛,果然还是来了不是吗!
青年没有注意到挥手跑来的她,拐过了街角。
“喂,等等……!”紧接着,比阿特丽斯也拐进了小巷。
但是,当她看到青年走进一家酒馆的侧脸时,少女脸上的喜色消失了。
青年不是哈尔。年龄相仿,但认错人了。仔细一看,完全不一样。
青年没有注意到呆立着的失望少女,消失在了酒馆里。
“……我真傻。”比阿特丽斯喃喃道。
说到底我干嘛要追哈尔啊?那个说谎的贵族混蛋!?
就在她转身要回主街时,比阿特丽斯意识到刚才那个青年有些眼熟。
“对了,那是尤玛的……”没错,那个青年,就是抛弃尤玛的贵族。
和上次见面时不同,穿着非常朴素的衣服所以没立刻认出来……。
为什么在这种地方?还一副平民打扮?
感到有些蹊跷的比阿特丽斯,跟着青年推开了酒馆的门。
昏暗的酒馆里烟雾弥漫,看不清楚。
比阿特丽斯一边咳嗽一边左右张望,发现了坐在靠墙桌边的青年。
同一张桌子旁,还有另外两个年轻男子,正凑在一起说着什么。
比阿特丽斯若无其事地在紧挨着的邻桌坐下,点了麦酒。
“……确定吗?”
“没错,是决赛。”
在说什么呢?比阿特丽斯竖起耳朵,捕捉到男人们对话的片段。
“有风险啊。”看起来最年长的银发男子对抛弃尤玛的青年低语道。
“不,是绝佳的机会。比平时戒备也松懈。错过此时更待何时?”
“但不确定因素太多了。而且,还不知道那家伙会怎么出招。”
“公爵在心情上可以说是同志!”青年的声音提高了一度。“反抗的话连他也干掉就是了。事到如今还犹豫让自己的手沾血吗!”
“嘘!声音太大了。”肤色黝黑的小个子男人环顾四周。
“慌什么。”青年嘲弄地笑道。“特意选在这个偏僻的乡下小镇聚会是为了什么?”
“那想法太天真了。”小个子男人瞪着青年。“就算不是密探,好奇心强的人也到处都有。”
比阿特丽斯一惊,别开了脸。
被发现了?少女停顿了一下呼吸,再次用眼角余光观察他们。
三人只是比刚才压低了声音。并没有注意到这边。
但相应地,也听不到谈话内容了。
再待在这里也无济于事,而且危险。比阿特丽斯放下铜币,起身离席。
虽然不知道三人在计划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或许应该向谁举报,但那样尤玛可能会伤心……
反正是贵族之间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比阿特丽斯决定忘掉刚才听到的片段,离开了酒馆。
傍晚回到宿舍时,西栋的更衣室里所有少女都聚在一起,气氛凝重。
“怎么了?”比阿特丽斯挤进人群。“……科莱特?”
被围在中心的是侍从科莱特。
“这身打扮?”
银色的锁子甲,以及印有黄金之鹿的白色胸甲。
科莱特的装束是正规斗骑士的。
“这个吗?”科莱特脸红了。“其实是……”
“科莱特是新的后卫。填补卢斯的空缺。”尤玛接话道。
“谁决定的!”比阿特丽斯狠狠瞪着尤玛。
“别冲我发火啊。这不是明摆着吗,是哈尔啊。”
“我去抗议!”
科莱特还是个孩子。经验也浅。为什么让她上!?不行!绝对不行!
“……然后呢?以后就我们五个人打?”布兰琪的声音从正要冲去找哈尔的比阿特丽斯背后传来。
“什么意思?”
布兰琪抱着胳膊靠在墙上,向她投去冷淡的目光。
“忘了吗?赛季中是不允许新斗骑士加入的。只能从侍从晋升。有替补斗骑士的骑士团另当别论,像我们这样人数少的地方,只能让侍从晋升吧?”
“那是哈尔笨蛋不设替补的错!总之科莱特还不行!萨莉娜也不行!”
“那,尊贵的掌旗骑士大人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布兰琪说着,用手指“咚”地戳了戳比阿特丽斯的胸口。“来,在向哈尔哭诉之前,想个让大家大吃一惊的好主意来看看啊。做不到吧?”
“……我真是受够你了!”比阿特丽斯甩开她的手。“你针对我也就算了,每次比赛都无视战术擅自行动!你知道这给其他成员带来多大困扰吗!”
“哎~呀,要是正确的指示,我随时都听哦。但是,说真的,你作为掌旗骑士智慧不足呢。昨天也是因为你那蹩脚的战术,卢斯才……”
啪!比阿特丽斯一记耳光扇在布兰琪脸上。
“……你!”布兰琪扑向比阿特丽斯。“你能当掌旗骑士,不就是因为你是哈尔的情妇吗!”
“你、你原来是这么看我的!过分!”
“大家私下都这么想哦!”布兰琪抓住比阿特丽斯的头发,想要拉扯。比阿特丽斯用肘部猛击布兰琪的胸口,将她推倒在地。
“你!你!你!”两人就这样滚倒在地,扭打起来。
受过训练的斗骑士之间的战斗,到了这一步也成了普通的女人打架。抓脸、扯头发这种低层次的争斗,但和猫打架一样,需要勇气才能介入。
“我、我去叫赞助人!”尤玛跑出了房间。
“请住手!都是因为我!”科莱特带着哭腔制止,但两人早已把这些抛到脑后。
“你这个塌鼻子的娃娃脸、黑皮肤的发育不良低能暴力狂!哈尔的品味真让人无语!还不如去睡猴子呢!”
“你说什么,你……你、你这个笨蛋!”
“哎呀呀,词汇真贫乏!五短身材的鸡冠头!你梳过头吗!跳蚤都会遭殃哦!而且臭死了,你是猪圈里出生的吗?……痛~!”
比阿特丽斯“嘎嘣”一口咬在布兰琪手臂上时,有人抓住两人的后颈把她们分开了。
“…………?”下一秒,比阿特丽斯和布兰琪的头“咚”地一声正面撞在了一起。
眼前火花四溅。
“……疼死了。”被“扑通”扔开的两人抱着头,看向站在中间的少女。
是阿拉蕾娜。

“请适可而止!”阿拉蕾娜开口了。是至今从未听过的强硬语气。这完全是生气了。
“……贝茨小姐,先动手的是您。请道歉。您本来应该是我们吵架时负责制止的人吧?”
“可是,”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布兰琪小姐,您也说得太过分了。来,两个人都向对方道歉。”
“……对不起。”比阿特丽斯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低下了头。
布兰琪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了吐舌头。
“又不是我的错!”留下目瞪口呆的众人,她冲出了房间。
已经,无话可说了。全身力气仿佛被抽干的比阿特丽斯瘫坐在附近的椅子上。
“跟她比起来,我的任性还算可爱呢。”米娅叹息道。
比阿特丽斯并不这么认为,但没说出来。
“嘛,她过会儿会回来的。”阿拉蕾娜也耸了耸肩,回头看向比阿特丽斯。“别把布兰琪小姐说的话当真哦。我们,对赞助人和您的关系,没有任何想法。”
那是当然的。因为本来就什么都没有。比阿特丽斯在心里嘟嘟囔囔地抗议。
但果然,大家都以为我和哈尔睡过了吧。
在这里否认很简单,但大概没人会信,而且好像公开宣称自己没被当女人看待一样,很讨厌。
真是的,都怪哈尔不好!
就在这时。
“你们在干什么!”被尤玛领着,哈尔终于出现了。
“……没什么,已经结束了。”比阿特丽斯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尘。“只是在讨论一下编组的事。”
哈尔走进房间,环视了一下凌乱的室内,看到了比阿特丽斯脸上的抓痕。
“是因为科莱特的事吗……。我本意不想失去任何人。没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哈尔这样低语着,向比阿特丽斯低下了头。“抱歉,是我的疏忽,给你们添负担了。”
本来想好好冲他发一顿火的,这下全乱了。
“对不起,如果我再强一点,就不用让贝茨小姐担心了。”连科莱特也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说道。
“好了,你们两个别道歉了!我会想办法的!”比阿特丽斯把因打架而凌乱的红发抓得更乱,抬起了头。“但是萨莉娜一个人会忙不过来,侍从的补充要抓紧哦。这个规则上是允许的吧?”
“可以。”
“我没关系的。”萨莉娜说道。“因为是我向赞助人推荐科莱特的。”
“是你?”比阿特丽斯凝视着流浪民族的少女。
“我能感觉到,科莱特的才能。我更适合在栅栏后面支援大家。但她不一样。她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斗骑士。”
“这,是你的占卜?”
“…………”萨莉娜黑色的眼眸温柔地闪烁着。
“……只能相信了吧。”比阿特丽斯“呼”地叹了口气。“但是,那身盔甲不行。哈尔,给科莱特的盔甲,要更结实更厚的才行。”
“明白了。让人打造吧。”他点点头,把手放在科莱特头上。“太好了呢。”
“是!”科莱特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
“还有其他事吗?”
“那个……”比阿特丽斯稍微想了想,看向好友。“尤玛,能给这孩子选一匹即使速度慢些,但耐力好的马吗?”
“可以是可以,但重甲加上慢脚,几乎不能期待机动力哦。”
“那样就行。”比阿特丽斯转过身,把手放在科莱特肩上。“科莱特,你要当诱饵。”
“诱饵,吗?”
“新加入的斗骑士,对任何骑士团来说都是绝好的目标。攻击应该会集中在你身上。到时候,由阿拉蕾娜、尤玛和米娅三人包围并攻击那些冲你来的家伙,这就是战术。你不需要打倒对手。只要不落马就行。所以防御一定要好好掌握。从现在开始到后期阶段开始前的一个月,我会彻底教你的。”
“这不是想得挺周到嘛,就贝茨而言。……痛痛痛~!”说漏嘴的米娅的屁股被阿拉蕾娜掐了一下。
“有点掌旗骑士的样子了。”尤玛微笑道。“卢斯一定也很高兴。”
“……那样的话就太好了。”
卢斯,我会努力的。比阿特丽斯望向窗外的海。
月光闪闪发亮的水平线上,仿佛看到了驶向精灵神秘国度的,卢斯那艘有着橙色船帆的船。
7.梅亚逆袭
迎来新年,已是晨风刺骨的季节。
来自北方帝国的商船减少,经济活动普遍停滞的此时,吉兹兰·特尔·万特城的话题,几乎都围绕着红妆死斗的后期阶段。
镇上的孩子们激烈争论着哪个骑士团会综合优胜,昏暗的小巷里可疑的家伙们在进行地下赌博。
如果只是这样,每年都是如此,但今年不同。
夫人们一边喝下午茶一边批评各自支持的掌旗骑士,外国商馆的相关人士互相吹嘘自己给哪个骑士团下了多少赌注作为寒暄。女孩子们都想学骑马,贵族子弟们也开始主动参加以前那么讨厌的武术训练。
这一切,都是因为几年来未曾动摇的〈黑龙〉常胜神话崩塌,谁都认为会是垫底的〈黄金之鹿〉赢得了前期优胜,导致后期阶段的预测完全无法捉摸。
在这非同寻常的狂热中,后期阶段开始了。
在几乎满座的观众聚集的开幕第一战中,以科莱特为诱饵的战术取得了漂亮的成功。
在卢斯缺席、战力削弱的情况下,比阿特丽斯她们击败了〈白狼〉。
接着,在与〈青鹰〉的战斗中,虽然诱饵战术被识破而陷入苦战,但勉强获胜。将前期开始的连胜纪录延长到了9场。
“哎呀,真是的!”米娅一回到休息室就踢飞了椅子。
赛场上欢呼声仍在持续,但那并非献给她们〈黄金之鹿〉的。
而是献给胜利者〈银独角兽〉的。
连败。继与〈紫鹫狮〉的比赛之后……。
差不多各个骑士团也都开始习惯〈黄金之鹿〉的新战术,有些队伍甚至将其吸收采用了。采用相同的战法,对于失去卢斯而战力下降的〈黄金之鹿〉来说是不利的。
“对不起,如果我没有那么快落马的话……”科莱特低下了头。
“不,不是的,我,我不是在生你的气。”米娅慌忙摇头。“那个,该怎么说呢~,对了,就是对自己感到生气的感觉。明白吗?”
“真不可思议呢,米娅。”脱下锁子甲的尤玛也点头道。“我现在也是同样的心情。要是只有我一个人,说不定会大声喊出来。”
“其实我也是。”阿拉蕾娜说。“为什么呢?”
就在这时。
“……那是因为,你们感到不甘心了。”教官走进了休息室。
“克莱尔!”一直坐在长椅上盯着脚下的比阿特丽斯抬起了头。
克莱尔很久没来休息室了。她扶起米娅踢倒的椅子坐下,继续说道。
“以前的你们太弱了,自己都觉得输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完全不知道不甘心是什么滋味。但现在你们也成长到相当程度了。体会到了胜利的喜悦。所以,第一次输了,才明白赢不了是多么不甘心。……贝茨?”
“嗯?”
“你一开始被哈尔彻底打败的时候,很不甘心吧?所以那成了动力,结果在赛季开幕时成了我们之中进步最大的。明白吧?”
大家点头。
“现在,同样的事情也正发生在其他人身上。”克莱尔站起身,环视少女们。“来,如果生气的话,就变强吧!如果觉得不甘心,就拿出力量来!”
“……克莱尔说得对。”比阿特丽斯也站了起来。“下一个对手,是那个〈黑龙〉。没时间垂头丧气了。大家,全力以赴吧!”
红发的掌旗骑士伸出了手。
“嗯!”
“是!”除了布兰琪,所有人都握住了那只手。
然后,在据说是一年中最寒冷的降星祭之日……
〈黑龙〉与〈黄金之鹿〉再次迎来了对决的时刻。
* * *
上一场比赛的善后工作结束,休息室里的比阿特丽斯她们被叫到了。
她们是亲身领教过〈黑龙〉在之前战斗中强大实力的人。表情都很僵硬。
各自上马,缓缓向竞技场前进。
在冬日低垂的阳光下,〈黄金之鹿〉的少女们现身时,观众席一如既往,不,比以往更加沸腾。
同时,从竞技场对面的入场口,后期阶段未尝败绩的〈黑龙〉骑士团入场了。
领头的是黑衣的梅亚。
紧随其后的女人们中,转为游击的伤疤女和〈不死身〉是见过的。
〈不死身〉就是上次战斗中被布兰琪打得破破烂烂的那个〈不死身〉。
令人惊讶的是,她仅仅缺席了一场比赛,一个月后就重返战线了。
剩下的三人是初次见到的面孔。上次战斗,对方因为轻敌派出了二线斗骑士,但这次恐怕是最佳阵容。
……但是,我们这边也不是没有准备。
前锋谨慎后退,在本阵深处与游击组成防线。然后再加上后卫,以二对一的方式逐个击溃……。
比阿特丽斯传达了阵型指示后,目光投向观众席。
不知不觉间,比阿特丽斯养成了在比赛前到观众席寻找哈尔身影的习惯。
自首战以来,哈尔总是坐在同一个座位上。
自从卢斯的葬礼后,比阿特丽斯对他的感情就在信赖与不信任之间大幅摇摆。
哈尔终究是贵族,不能真心信任。
虽然这样告诫自己,但在老地方看到他的身影时,不知为何就会安心。仔细想想真是奇怪。明明一开始是为了打败哈尔才想变强的……。
哈尔的座位在入场口附近的最前排,但今天那个座位还没人。
那家伙怎么了?这场比赛对〈黄金之鹿〉来说是重要的一战。如果能在这里缩小差距,后期阶段还有夺冠的希望。明明希望他能来看的……。
正想着这些,竞技场专属乐队的首席号手吹响的号角声,回荡在低垂的云层下。比阿特丽斯一边将月光驱向比赛开始位置,一边恋恋不舍地瞥向空着的座位。
就在这时,他终于出现了。
比阿特丽斯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
但是,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哈尔身后紧跟着一位令人屏息的美女,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哈尔被女性包围并不稀奇。
但这次完全不同。哈尔牵着那女人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谈笑着。
那女孩是谁!看到那女人的瞬间,比阿特丽斯感到自己的手在颤抖。
“贝茨。”或许是觉得不对劲,尤玛出声问道。“怎么了,马上要开始了。”
“……抱歉。”比阿特丽斯转向正面。
我,在动摇什么啊?现在必须集中精神战斗才对……。
广阔的竞技场对面……。
正前方,就是黑衣的梅亚。
比阿特丽斯在马鞍上动了动身体,稳住腰身。
没过多久,鼓声响起。
前锋和游击,双方共计八名斗骑士一齐策马冲锋。
首先,梅亚和比阿特丽斯、布兰琪以及另一名前锋,在竞技场中央碰撞在一起。
嘎嘎!嘎嘎嘎!比阿特丽斯用盾牌格挡开梅亚的攻击。
如果正面承受那一击,无论如何盾牌都撑不住。
“怎么了?束手无策了吗?”梅亚挑衅道。
比阿特丽斯暂且无视了。现在还不是发动攻势的时候。
她一边等待尤玛和米娅从两翼包抄,一边开始缓缓将战线向己方阵地后退。
“想逃吗!?”梅亚微笑道。“真没劲。”
“让你失望了真抱歉!”比阿特丽斯也回嘴道。
等着瞧,就差一点了……。
这时,从后方谨慎上前的科莱特和阿拉蕾娜,进入了比阿特丽斯和布兰琪的掩护位置。
“到位了!”科莱特喊道,阿拉蕾娜吹响了信号口哨。
这样一来,战术中的防御阵线就完成了。
“好了,轮到我们了!”比阿特丽斯高高举起掌旗骑士旗。“科莱特,掩护我!阿拉蕾娜掩护布兰琪!尤玛和米娅牵制游击!”
所有人响应比阿特丽斯的号令一齐行动。
科莱特从比阿特丽斯左肋刺出长矛。
矛刃擦过梅亚的肩甲。
“什么!……可恶!”梅亚骂了一句,将一直闲置的盾牌提到胸前高度。“是陷阱!”
不愧是梅亚,二对一形势不利。更何况科莱特身材极其娇小,从比阿特丽斯的阴影处发起攻击,完全无法捕捉其动作。
就这样!到目前为止都按计划进行!
剩下的就是在对方后卫抵达防线之前,集中攻击前锋和游击,尽可能多地击溃一骑。
只要不破坏战线,能打倒一名前锋、一名游击,就有胜利的希望!
在轻微的兴奋中,比阿特丽斯确信了这一点。
但是……。
“中计了!”本应在科莱特和比阿特丽斯的攻击下狼狈不堪而叫喊的梅亚,眼中却带着笑意。
“滑不溜秋的!”全力一击挥空的布兰琪咂了咂嘴。
布兰琪和阿拉蕾娜的对手,是这场比赛中初次见到的银发女子。
她那通透的肌肤和柔韧的四肢,显示着她拥有北方血统。
女子以与外表不符的敏捷动作,悉数躲开了布兰琪和阿拉蕾娜的猛烈波状攻击。两人刺出的长矛和戟,连盾牌的边都没擦到。
“光是躲避就够呛了吗!?”布兰琪精准如穿针的长矛,瞄准了女子的右手腕。
但是,女子以最小的动作看穿了这一击,让马稍稍后退。
“干掉你!”焦躁的布兰琪一口气拉近距离。“到此结束了!”
“不行!别突出去!”阿拉蕾娜试图制止,大声喊道。
阿拉蕾娜感觉到了这个银发前锋深不可测的实力。
那不是没有余力的躲避!她是故意示弱,另有目的!
布兰琪不明白这一点!
布兰琪策马追击后退的对手。阿拉蕾娜虽然犹豫,但也不能让布兰琪一人突出,也向前推进。
此时,〈黄金之鹿〉的战线上出现了一丝破绽。
一直按兵不动的对方两名后卫,立刻抓住这个破绽突入,攻击科莱特并将其击落马下。
“糟了!”阿拉蕾娜注意到从自己身侧穿过、绕到后方的〈黑龙〉后卫,脸色大变。完美地落入了敌人的圈套。
“……那么,差不多该陪你们玩玩了吧?”
回头一看,银发女子嘴角含笑,正盯着阿拉蕾娜和布兰琪。
比阿特丽斯看到自己布下的阵型在瞬间瓦解,感到战栗。
无视指示的布兰琪突出。
当然,崩溃是从那里开始的……。
但是,进行得太过顺利了。一切都太过按照我们的想法进行了。
〈黑龙〉完全看穿了我们的底牌,将计就计了。
没能看穿这一点,全是自己的疏忽。比阿特丽斯咬住了嘴唇。
为什么,没有对战术过于轻易成功产生疑问?
一方面是因为梅亚不间断的攻击,没有余力正确判断局势。但是,疏忽的最大原因,在于她自己的内心。
哈尔和那个美女……。
在几乎被梅亚猛烈的攻击压制的同时,比阿特丽斯一半的注意力始终在观众席上。
哈尔现在正和那个女人一起,静静地看着这边。
什么嘛,那种家伙!那种家伙,明明跟我没关系!
对哈尔、以及对自己的愤怒,在胸中如风暴般肆虐。
咔嚓咔嚓!左手的盾牌碎裂了。
“哼。”对面手持黑枪的梅亚露出了白牙。“玩够了吧?本来可以更早解决你的,但我想和你单挑。”
比阿特丽斯环顾四周。
掩护的科莱特已被后卫从背后击倒,躺在土上;尤玛正苦战于对付那两名后卫和伤疤女三人组;米娅被不死身追得满场跑;阿拉蕾娜和布兰琪被银发前锋一人钉住了。
“……这都是为了让你落单的安排哦。”梅亚瞬间放松了攻击,耸了耸肩。“说好的吧?要杀了你。”
最先察觉到比阿特丽斯危机的是阿拉蕾娜。
科莱特被击倒,在本阵中央附近只剩下梅亚和比阿特丽斯两人。
此刻,在黑衣梅亚面前,盾牌已碎,印有黄金之鹿的骑枪也即将折断。
必须救她!阿拉蕾娜一边抵挡眼前敌人的攻击,一边在心中呐喊。
贝茨小姐是舍身救我的人。那时,贝茨小姐承受的每一鞭,都换来了我的生命……。是无论如何都必须去救的人。
阿拉蕾娜转身背对不断攻击自己和布兰琪的银发斗骑士,试图去救掌旗骑士。
但是,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了肩膀挨了银发女子一枪、面露痛苦表情的布兰琪的身影。
“…………!”是的,布兰琪也不能抛弃。
掩护布兰琪,是比阿特丽斯的命令。
该怎么办!?
“喂!不许东张西望!”银发斗骑士的长矛,从犹豫的阿拉蕾娜侧腹处,连带着锁子甲削去了一块肉。
米娅也看到了比阿特丽斯被逼入绝境。
她全速策马飞奔,交替看着紧追在身后的〈不死身〉和比阿特丽斯。
想看看有没有谁能去救援,但寻找同伴是徒劳的。没有人有余力。
就连米娅自己,速度稍一减慢,〈不死身〉挥舞的战锤就会擦着脊椎骨掠过。自己都希望有人来救。
“真是的,谁来想想办法啊!”
“说想办法也没用……!”
尤玛一边弹开伤疤女的长矛,一边啐道。
虽然非常想去救贝茨,但想摆脱一雪前耻、猛烈进攻的伤疤女很难。更糟的是,两名后卫正从背后逼近。
再等一下。再等一下,贝茨!
刚才那一击,在阿拉蕾娜的侧腹留下了火辣辣的剧痛。
只要那一枪再多用一点力,阿拉蕾娜就会落马,甚至可能站不起来。
但银发斗骑士似乎还想再戏弄阿拉蕾娜和布兰琪一会儿。她的攻击全都避开了要害。
即便如此,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失去冷静的布兰琪胡乱猛冲,白白消耗着体力。
阿拉蕾娜自己,刚才侧腹伤口的出血也很严重。
“……如果就这样倒下的话。”阿拉蕾娜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马与布兰琪的马并排。“布兰琪小姐,这里交给我!所以你去救贝茨小姐!”
“说什么呢!比阿特丽斯自己能应付的!”
“不!梅亚是想要她的命!就是为了这个才把我们分开的!”
“你说什么……”布兰琪回过头。
比阿特丽斯被从月光上打落,正翻滚着躲避从马上刺出的黑枪。
“快!”阿拉蕾娜这样喊道,从马鞍上纵身跃起。
然后,利用身体的轻盈跳上银发斗骑士的马,从背后将她紧紧抱住。
“哎呀,放开!”银发女子用肘击试图甩开阿拉蕾娜,但阿拉蕾娜将纤细的手指抠进锁子甲的网眼,紧紧抱住不放手。
“布兰琪小姐,快!……布兰琪小姐?”
尽管阿拉蕾娜拼死压制着银发斗骑士,布兰琪却如冰雕般伫立在马上。
凝视着在地上爬行的比阿特丽斯的,布兰琪的侧脸。
看到这一幕,阿拉蕾娜才第一次意识到。
布兰琪不仅仅是讨厌比阿特丽斯。
而是憎恨着她……。
“开什么玩笑!”银发斗骑士的拳头击中了阿拉蕾娜的心窝。
阿拉蕾娜在绝望中坠落到大地上。
噗嗤!
梅亚的长枪将比阿特丽斯的右臂钉在了地上。
虽说枪头是钝的,但由梅亚这样身手的斗骑士使用,其穿透力与一流铁匠锻造的钢枪无异。
比阿特丽斯就像被伯劳钉在树枝上的青蛙。
梅亚看到比阿特丽斯即便如此仍不放开剑,便操纵缰绳,让前蹄重重踏在她的右手手背上。
发出如同踩碎螃蟹壳般的声音。
“……啊。”比阿特丽斯只是呻吟了一声。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好听的声音。”梅亚拔出了枪。“怎么了,这么不经打。今天你可是主宾呢……不,是主菜吗?”
比阿特丽斯试图撑起上半身,但完全使不上力。
“可别晕过去哦,在还有气的时候。”梅亚用枪尖在少女脸颊上嘎吱嘎吱地摩擦,再次刺入她的手臂。“废掉你的右手不是为了让你用不了武器。是为了让你脱不下手甲。”
……至少再来一击。比阿特丽斯看向自己的右臂。
就在那一瞬间,胃部扭曲,酸水涌了上来。
像纸一样皱成一团的手甲、锁子甲的碎片、还有血肉与骨头混合在一起的东西……。手臂几乎已不成原形。
“……你,挺可爱的。也有点小聪明,再过几年,或许能成为强大的掌旗骑士吧。但是,你犯了一个错误。惹恼了这位黑衣梅亚。”梅亚高高举起长枪,朝着少女的胸口刺下。“安息吧,比阿特丽斯!”
就在这时……。
“住手——!”
一名斗骑士飞奔而来。
一瞬间,梅亚的黑枪停住了。
趁此间隙,从马鞍上跳下的米娅滑进了枪尖和比阿特丽斯身体之间。
“住手!”米娅扑在比阿特丽斯身上,仰视着梅亚。“贝茨已经遍体鳞伤了!别再欺负她了!”
“抱歉,梅亚。”被米娅挣脱的〈不死身〉终于追上来,与梅亚并排。“这家伙,还挺灵活……!”
梅亚将枪柄狠狠捅进正在道歉的〈不死身〉的腹部。
〈不死身〉如同全身骨头碎裂般,瘫倒在土上。
“……连一个小鬼都看不住。我可不认为无法执行命令的人是〈黑龙〉的一员。忘了吗?”梅亚朝呻吟的〈不死身〉啐了一口唾沫,转向米娅。“让开。我想要的,只是那家伙的命。”
“求求你……”米娅挤出最后一丝勇气庇护着比阿特丽斯。
梅亚用枪“噗”地戳了戳少女的侧腹附近。
“听话。现在离开的话,还能不死。”
米娅更加用力地抱紧比阿特丽斯。
“米娅,够了……”比阿特丽斯好不容易发出微弱的声音。“到那边去。”
“……那可不行,贝茨。”米娅用意外平静的声音回答。“我逃跑的时候,贝茨不是替我挡下了吗。这次轮到我了。绝对不会让你死的。因为你是我的,我重要的朋友!”
米娅挑衅般地仰视着梅亚。
“笨蛋!”梅亚将黑枪在手中旋转一圈,砸向米娅的后背。
枪尖触及脊椎的、沉闷的“嘎吱”声,也传入了比阿特丽斯的耳中。

但是米娅一声不吭,也绝不离开比阿特丽斯。
“快离开,求你了。”比阿特丽斯试图想办法把米娅拉开,但身体虚弱使不上力。而且,失血让视线也开始模糊。
“这混蛋!混蛋!混蛋!”梅亚一次又一次地将长枪刺入米娅的身体。
“不行……你会死的,米娅……米娅!”眼睛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梅亚的怒号。
米娅忍耐痛苦的呼吸声。
撕裂血肉、击碎骨头的讨厌声音。
然后,是兴奋的观众的欢呼声,以及比赛结束的号角……
……结束的号角?……结束了?
胜负已分?
“这家伙还没晕过去呢!放开!叫你放开!”是梅亚的声音。“都怪这个小鬼!比阿特丽斯,你给我记住!下次一定杀了你!绝对要杀了你!”
充满憎恨的梅亚的声音,逐渐远去。
大概是被竞技场的工作人员按住拖走了吧。
那么,果然结束了。我们,被认为丧失战斗能力了吧。
安心感与挫败感,同时充满了比阿特丽斯的胸膛。
“……谢谢你,米娅。”比阿特丽斯用左手抱紧了横卧在自己身上的少女。“虽然输了,但我还活着。”
比阿特丽斯的意识,安然沉入了黑暗的迷雾之中。
但是,她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绕到米娅背后的手,异常地温热且黏滑。
8.血之羁绊
“醒了吗?”
意识恢复时,比阿特丽斯眼中最初映出的是哈尔不安地窥视着自己脸庞的眸子。
少女摇了摇头,想让模糊的视野清晰起来,用手撑起身体。
……手?
“……我的……右手?”比阿特丽斯抬起右手,举到眼前。
不是那丑陋、被碾碎的肉块。这是一只白皙、纤细、宛如贵妇人的手。
“……这不是我的。”
“是的,你自己的手损伤太严重,连库斯巴尔特也无法恢复了。”哈尔表情僵硬地说。
在房间角落椅子上打盹的术师老人,听到自己的名字,微微睁开了眼睛。
“是谁的手?”少女凝视着手,向哈尔问道。
“那是……”长久的沉默之后,他回答道。“是米娅的。”
“米……亚……的?”比阿特丽斯意识到了这个事实意味着什么。“马上把这手还回去!我一只手也没关系!还给这孩子!还给她啊!”
“别说傻话。米娅已经下葬了。”哈尔摇了摇头。
“为什么!”少女扑倒在床上。“我还没跟她道别呢!”
“……遗体也没让其他同伴看。不是能给人看的状态。被称为〈无伤〉的米娅,没有受伤的地方只有那只手臂了。”
“……下次再失去手臂的话,”比阿特丽斯声音颤抖着微微抬起头。“就要切碎其他同伴的遗体接上吗?就这样战斗到死,死了我也变成别人的零件吗?”
“适可而止吧!”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库斯巴尔特站了起来。“你以为这三天来,寸步不离守着你的是谁啊!”
比阿特丽斯一惊,看向哈尔的脸。
他眼圈发黑,疲惫之色浓重。
“……为什么?”
他像是要避开视线般仰望着天花板。
困惑的比阿特丽斯,再次凝视自己的右手。
“漂亮的手臂。……配不上我的身体。”
眼泪怎么也止不住。白色的手臂看起来模糊了。
库斯巴尔特耸耸肩,轻轻安静地走出房间,哈尔温柔地抱住了比阿特丽斯的肩膀。少女将头靠在他胸前,任凭泪水流淌。
比赛前看到的那个美女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但现在都无所谓了。
“如果不喜欢,可以放弃的。”哈尔抚摸着少女的头,轻声说道。
“你说什么?”比阿特丽斯抬起头。
“我说可以结束了。没必要为了这种事,在这种无聊的表演中白白送命。”
无聊……表演?
“……开什么玩笑。”少女紧紧抓住了毯子边缘。
“把我们变成那种表演道具的是谁!?让卢斯和米娅战斗到死,连科莱特也卷进来的是谁?不就是你吗!事到如今还装什么好人!……好啊,既然你说无聊,那我就变成那个无聊的、为了表演而战斗的人偶好了!变成人偶的话,受伤的疼痛、朋友死去的悲伤就都感觉不到了!”比阿特丽斯把脸埋进枕头。“出去!出去啊!”
哈尔沉默着走出房间。然后反手轻轻关上门,一拳砸在墙上。
“嘛,反正疼的不是我的拳头,无所谓啦。”脚下传来声音。
是加摩尔。身高差太大,出门时没注意到。
“看来被狠狠训斥了一番呢。”
“算是吧。”哈尔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不明白她在生什么气。”
“随她去吧。”加摩尔笑了。“情绪正激动着呢。不过,她是个有责任感的掌旗骑士,而且没有其他可以发泄的对象。只有你才是她能毫无保留地倾泻情绪的人。忍耐一下吧。”
“说得好像你很懂似的。……那么,有什么事?你等在这里的吧?”
“哦,对了。”老人拍了一下手。“那个女孩,明天会来。听说和原主人谈妥了。”
“……真是讽刺啊。”
“要安排她们见面吗?”
“还不用。让她在克莱尔那里待两三天吧。趁这段时间把侍从登记办好。”
“赞助人阁下。”加摩尔叫住正要离开的哈尔。“您知道八个骑士团的由来吗?”
哈尔停下脚步,转向老人。
“啊。是取自曾经辅佐国王、成为建国基石的八位女骑士的绰号吧。”
“对,正是如此。黄金之鹿、黑龙、白狼、灰蜘蛛、赤猎犬、银色独角兽、紫鹫狮、青鹰。据说她们奔赴战场时,那身姿简直就像真正的鹿、龙、狼和狮鹫在战斗一样……说不定,真的变了身呢。但是,这八位骑士中,只有我们的黄金之鹿散发着异彩,您不这么认为吗?”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就算和龙、狼、独角兽相比,鹿也算不上勇猛吧?为什么这样的生物会成为骑士的象征,您知道吗?”
“如果是谜语的话,等我有空时再说吧。”哈尔摇了摇头。“……鹿不是好战的动物。不明白,为什么?”
“不告诉你。这是作业。”加摩尔笑着,朝与哈尔相反的方向沿着回廊走开了。
“怎么办?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尤玛环视着休息室的同伴们。
与〈黑龙〉一战过去一周。比赛前夕的休息室里,〈黄金之鹿〉的成员,包括新从侍从晋升的萨莉娜在内也只有五人。
“少了一个人,只能弃权了吧。”阿拉蕾娜说。
“因为贝茨小姐不在。”科莱特也点头道。
“无聊的讨论到此为止吧。”在房间深处,独自整理装备的布兰琪干脆地说道。“比赛进行与否,不是斗骑士能决定的。是赞助人的判断。”
“……说得对。”休息室的门开了,传来熟悉的声音。
大家一齐转过头。
“贝茨!”
“贝茨小姐!”
站在门口的毫无疑问是掌旗骑士比阿特丽斯。
“让大家担心了,抱歉。”红发少女带着仍显疲惫的笑容环视同伴,然后抿紧嘴唇,径直走到布兰琪面前。
面对面,沉默站立的两人……休息室里弥漫着紧张气氛。
先开口的是布兰琪。
“最好快点准备。休息够了吧?”
“是啊。……不过还有时间。”比阿特丽斯脱下了外套。“大家稍微退后一点。”
尤玛她们依言退后,她缓缓向前踏出一步。
“为了夺冠,不能再养成输的习惯了。明白吧,布兰琪?”
“所以呢?”
“你总是违抗我的话。那意味着我不会再容忍了。下次再违反命令……我就亲手杀了你。”比阿特丽斯的声音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做得到吗?凭你。”布兰琪挑衅般地抬起下巴。
“好啊。现在就在这里做个了断吧。”
比阿特丽斯话音刚落,布兰琪就如猎豹般扑了过来。
比阿特丽斯深深沉身躲过,迅速使出扫堂腿。
然而,布兰琪单手撑地,一个旋转调整好姿势,起身的同时挥拳打来。拳头击中了比阿特丽斯的下巴,但力道不重。
但几乎同时,比阿特丽斯向上踢起的膝盖,狠狠撞进了布兰琪双峰之间。
对着弯下腰的布兰琪的肩膀,比阿特丽斯立刻一记手刀劈下,接着用脚尖踢中她的下巴。
布兰琪“砰”地一声仰面倒在床上。比阿特丽斯压在她身上,用手臂扼住了她的喉咙。
“认输吧!”比阿特丽斯手臂用力。
“死也不要!”布兰琪喘息着狠狠瞪视。“杀了我吧!就算被杀我也会继续恨你!我绝对不会原谅你!还有你的母亲!”
……不原谅?我和……我的,母亲?
比阿特丽斯的手忽然松了劲。
“什么意思?”少女松开手站起身,俯视着撑起上身咳嗽的布兰琪。
布兰琪紧闭双唇,别过脸去。
“布兰琪!”比阿特丽斯抓住了她的衣领。“你知道什么!?”
比阿特丽斯自己,对婴儿时期就分别的母亲毫无记忆。然而,身为外人的布兰琪却知道些什么……
“……该说了,布兰琪。”少女们身后传来声音。是哈尔的声音。
“不,应该这样称呼吧。布兰琪·奥古斯蒂娜·贝尔热·德尔马农。”哈尔说道。“你的父亲是德尔马农侯爵。……贝茨,是爱着你母亲的男人。”
“…………!”斗骑士们受到了冲击。包括比阿特丽斯在内。
哈尔拉起布兰琪的手让她站起来,让她坐在近旁的椅子上。
“剩下的你自己能说吧。”哈尔温柔地说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布兰琪低着头,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正如他所说,我的父亲是德尔马农侯爵,血统纯正的贵族。母亲虽然也出身名门,但与父亲的婚姻是政治联姻。新婚时母亲还是个孩子,父亲对她并未倾注超出义务的感情,但母亲爱着父亲,尽心尽力地侍奉他。可是父亲……”布兰琪抬头看向比阿特丽斯。“和家事奴隶生下了孩子。背叛了母亲。”
“难道,那是……我?”
“没错!那个男人为奴隶的孩子感到高兴。你能理解当时还没有孩子的母亲的心情吗?母亲为了把你们从父亲身边赶走,把你们卖给了来往的奴隶商人。但父亲立刻察觉了,追了上去。在一个寒冷、暴风雨的夜晚。然后,在夜间的山路上遭遇落石,身负濒死的重伤被侍从带了回来。据说母亲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照顾着没有生还希望的父亲。但是呢,临终之际,父亲呼唤的却是你,和你母亲的名字。”布兰琪无力地笑了。“母亲到最后都被背叛了。更残酷的是,父亲的葬礼结束后,母亲发现自己怀孕了,那是没有爱情的夜晚、履行义务的结果。母亲憔悴得像老妇人一样死去时,才二十五岁。那时,我发誓了。要向夺走父爱的你复仇!”
父亲,爱着母亲和我?不是抛弃了我们吗?
比阿特丽斯一时无法接受刚才的话。
“我四处奔走,好不容易找到了你。然后,为了让你尝到母亲所受的同样的痛苦,才加入了骑士团。可是……!”
“……在长期共同生活、接触比阿特丽斯这个人的过程中,”哈尔接了下去。“内心深处燃烧的憎恨逐渐变小了。但是,承认这一点,就意味着放弃一直以来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复仇。那是绝对做不到的。所以,为了煽动心中的憎恨之火,才对比阿特丽斯更加刻薄。这孩子一直为血缘羁绊带来的爱与憎恨的纠葛所苦。”
放在膝盖上的布兰琪的手背上,一滴眼泪落下。
“……那么,你真的是妹妹呢?”同样的紫色眼眸。明明是罕见的颜色,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呢?
比阿特丽斯困惑地伸出手,轻轻触碰少女的金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布兰琪抬起泪湿的脸,第一次在大家面前放声大哭。“你是我唯一的姐姐啊!”
“……好了,没事了。”比阿特丽斯说。
但布兰琪摇了摇头。
“可是,我把大家都卷进了我的憎恨里,连米娅也……!”
“不对。”比阿特丽斯抱紧了妹妹。“米娅的事,卢斯的事,责任全都在作为掌旗骑士的我身上。所以作为掌旗骑士,我觉得我必须为了她们俩,一定要夺冠。因为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能作为给她们的饯别礼……能帮我吗?”
布兰琪像是找到了救赎般,在臂弯中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尤玛走近,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总之得先赢下今天的比赛。拜托了,布兰琪。”

“……尤玛。”
骑士团里首屈一指的美少女,仿佛在说“什么都别说了”似的眨了眨眼。
芥蒂已然消失。比阿特丽斯扶起布兰琪,其他同伴也依次向她伸出手。
“但这样总算有六个人了。没有侍从还是很吃力啊。”握手结束后,阿拉蕾娜说道。
“对了。”哈尔拍了拍额头。“新侍从。该介绍她了。”
哈尔朝门外招呼了一声,在克莱尔的陪伴下,一位少女走了进来。
“登记已经办妥,基本要领也让她掌握了。名字叫埃尔菲,是米娅的妹妹。”
“米娅的妹妹?”阿拉蕾娜惊呼道。
少女在克莱尔的催促下走上前,向大家恭敬地行了一礼。
“我以前在庄园的厨房做杂役。和姐姐从小分开后就没再见过面。但每个月都能收到一封信,所以对大家的事都很了解。”
“真让人吃惊,米娅她……”尤玛瞪大了眼睛。
“之前一直在和这孩子的所有者交涉,对方总算愿意卖了。”哈尔摇了摇头。“原本是想让米娅高兴才去张罗的……”
“关于姐姐的事,自从听说她成了斗骑士,我就有心理准备了。”埃尔菲微笑着说,然后目光落在了比阿特丽斯的右手上。“……就是这只手吧。”
“是的。”看着保持笑容的埃尔菲,比阿特丽斯感到胸口一阵发紧。
“这是你姐姐的手。”
“……拜托了。”少女清脆的声音,在这一瞬间,微微颤抖了一下。“能用那只手抱抱我吗?一次就好。”
比阿特丽斯用那只白皙的手环住了她的背。
……姐姐。埃尔菲嘴唇微动,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呢喃着,比阿特丽斯隐约察觉到了。就在那一刻,泪水几乎夺眶而出,她把脸埋在了少女的肩上。
“……对不起。……对不起。”比阿特丽斯用含糊的声音重复道。
众人沉默地看着两人。
然而,不久远处传来了号角声。
“好了,比赛了。”哈尔轻声说道,留下少女们走出了房间。
红发的掌旗骑士抬起了头。
“呐,既然是米娅的妹妹,也就是我们大家的妹妹吧。”尤玛拿起晨星锤说道。
“当然!”科莱特也握紧盾牌点头。
“出发吧,贝茨小姐!”初次参赛的萨莉娜也精神抖擞地站起身。
她拿起的武器是鞭子。在打击武器中攻击距离较长,运用得当的话,可以在对方凭借力量近身之前将其击落马下。对于力量不足的她来说是最佳选择。
阿拉蕾娜也拿起武器站起身,看向比阿特丽斯。
是啊,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大家都在等待我的号令。
比阿特丽斯深吸一口气,精神饱满地说道:
“好了,全体上马!”
9.各自的前夜
从历法上看,春天已过半……
然而,不合时节的雪连续下了三天,王都被白色的薄纱和寒气完全笼罩。
后期阶段,〈黑龙〉以全胜战绩夺冠。
另一方面,〈黄金之鹿〉虽然在最终战获胜,但以三胜四负的成绩,最终位列第四。
前期和后期冠军不同的情况下,将在后期最终战三周后举行赛季总冠军决定战。今年是时隔四年,再次举行这场决定战。
前期冠军〈黄金之鹿〉与后期冠军〈黑龙〉。
这两支骑士团为争夺赛季总冠军而激烈碰撞的日子,终于就在明天。
“呜~,好冷。”一个鼻子冻得通红的男人,一边拍掉身上的雪一边走进酒馆,对店主搭话。“真是的,这天气到底怎么回事。”
“嘛,这样一来明天的比赛可要激烈了。”店主“咚”地把一杯热蜂蜜酒放在男人面前。
“决定战吗?”红鼻子男人拿起酒杯,送到嘴边。“果然还是〈黑龙〉吧。”
“难说啊,最后一场比赛〈黄金之鹿〉也找回状态了,说不定有得打呢。”
“〈黄金之鹿〉?”旁边喝着麦芽酒的老人打着嗝插话道。“老夫可没想到,那个可爱的小姑娘骑士团能走到这一步啊。”
“是啊。不过,她们的好手可不少。后卫的阿拉蕾娜、尤玛、布兰琪……”店主扳着手指数着。“之前加入的萨莉娜不也意外地能干吗?”
“用鞭子的姑娘啊,呃,那想法不错。用技巧漂亮地弥补了力量不足。”
“是赞助人用兵的妙处啊。”红鼻子说。“总是和后卫的科莱特一起行动,巧妙地互相弥补不擅长的距离。但是,〈黑龙〉钢铁般的统率力能被这个打破吗?”
“那就要看掌旗骑士了。我倒是挺喜欢那孩子的。”店主给红鼻子空了的杯子重新倒上蜂蜜酒。
“目前是一胜一负,呃,五五开啊。这下可有看头了。”
“……是啊,不过不管哪边赢,恐怕又会出人命吧。”红鼻子打了个寒颤。
那天夜里,在哈尔的宅邸……
尤玛从法尔肯开始,对马厩里的每一匹马说着话,仔细地为它们刷洗。
“法尔肯,明天一起加油哦……。月光,贝茨就拜托你了……。嗯……对,你虽然是替补,但我相信轮到你上场时一定会活跃的……。哎呀,真是的,你也没被忘记哦……”
和所有的马都说过话后,少女检查了所有的马具,更换了草料,在冰冷的夜晚忙得汗流浃背。
阿拉蕾娜独自一人在房间的壁炉里生起了火。
舞者拜拉奥拉看了一会儿被橙色火焰包裹的柴火噼啪作响,不久从床下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解开精心包装的包裹,里面出现的是一件曼通西霍——跳舞用的披肩。
丝绸质地,绣有金线的高级品。
是她第一次登台时,作为褒奖从主人那里得到的。
“
阿拉蕾娜将曼通西霍丢进了壁炉的火焰中。
科莱特和萨莉娜两人进行了半天的特训后,在房间里下起了刚学会的国际象棋。两人最后都只剩下国王,棋盘上展开了无止境的追逐。她们还不知道有和棋这个规则。
布兰琪前一天去了父亲领地上母亲的墓地,这天傍晚才回来。
我想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
出发前,她是这样对比阿特丽斯说的。
回来后,她挨个亲吻了大家,被大家嫌弃了。
而比阿特丽斯……
深夜,她独自一人伫立在训练场中央。
手中握着的剑,是第一天与哈尔决斗时用的那把没有磨掉刀刃的剑。
眼前是一个盛满水的饲料桶。
从厚厚的云层间微微露出的月影,在水面上摇曳。
比阿特丽斯先将剑收回鞘中,静静地调整呼吸。
怎么样,对哈尔那种孩子气的感情,斩断了吗?
她自问道。
比阿特丽斯已经隐隐约约察觉到了。
对哈尔的反抗,其实恰恰是相反感情的表现。
而那份心绪的紊乱,引发了巨大的内心动摇。
就像骑马训练时那样,不忘记他的话,就无法赢得比赛……
但是,能做到吗?
少女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一瞬间,风停了,水面如镜。
就在那时,比阿特丽斯的手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拔刀了。
白刃一闪。
锻造精良的冰冷钢铁留下耀眼的光迹残像,又回到了鞘中。
间隔了一次呼吸的时间。
首先,月影碎裂了。
接着,桶连同里面的水一起裂成两半,向左右倒下。
然后,水哗啦一声涌出,是在箍桶的铁箍被斩断、桶板散落一地之后。
……不管能不能做到,只有去做了。
望着水渗入泥土的样子,少女抿紧了嘴唇。
“……在练习啊。”
比阿特丽斯回过头。
是克莱尔。
“不安吗?”教官俯视着桶的残骸问道。
“……必须变得更强,更强才行。”少女点头。“告诉我,接下来该做什么训练?”
“训练?再怎么锻炼也是徒劳吧。”克莱尔耸耸肩。“你的技术和力量,已经把你拥有的潜力都发挥出来了。如果还想变得更强,不解决这里的问题可不行。”
她用手指戳了戳比阿特丽斯的胸口。
“胸?”
“傻瓜。是里面的东西,心,是心啊。”
“……?”
“听好了,到了这个地步,真正的强大,既不是手腕的技巧,也不是战略的才能。而是知道自己为何而战。”
“听起来像是很深奥的话题呢。”
克莱尔笑着搂住比阿特丽斯的肩膀,把她带到训练场边缘,让她坐在栅栏上。
“我还年轻的时候,参加过一场大战。是作为佣兵。有一次,我们三千佣兵去攻打一个只有大约两百农民的村子。但是,花了一个月,也没能攻下那个村子。”
“怎么可能?三千对两百?”
“看,问题就在这儿。结果就是我们这些被金钱雇佣的人,和那些想要保护家人和自己土地的家伙是不一样的吧?”
“村民们知道自己为何而战?”
“没错。反过来,金钱并不能成为赌上性命的真正理由。现在的你,比那时的我更加迷茫吧?如果要战斗,就去找出战斗的理由。如果发现不了,就会堕落成单纯的战斗机器。”
战斗机器……!比阿特丽斯一惊,看向克莱尔的脸。
教官点了点头。
“不过,理由这种东西,可不是坐着或者对着桌子思考就能找到的。我觉得,那恰恰要在战斗中,挣扎着、苦恼着才能发现。”
“……这样啊。”
她轻轻拍了拍陷入沉思的比阿特丽斯的肩膀。
“好了,已经很晚了。别把疲劳留到明天。”
比阿特丽斯目送着克莱尔返回宅邸的背影,思考着她话中的含义。
战斗的理由……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战呢?
仅仅,是因为想变强吗?
为了并肩作战的同伴们?
为了死去的卢斯和米娅?
还是说……为了哈尔?
似乎每一个都像是真的,又似乎每一个都不对。
比阿特丽斯的迷茫,似乎仍未消散。
10.阴谋中的决赛
〈黑龙〉与〈黄金之鹿〉迎来了最后的决战之日。
昨夜一度停歇的雪,到了早晨又开始零星飘落,直到临近中午仍未停止。
在寒冷的准备室里等待出场的〈黄金之鹿〉七人,各自用各自的方式试图缓解紧张。
“喂,听说了吗?”尤玛一边反复做着屈伸运动来暖和冻僵的身体,一边对阿拉蕾娜说。“听说今天的比赛,国王要来看呢。”
“公主殿下和她的未婚夫好像也一起来。……我开始紧张了。”
“喂喂,对手可是〈黑龙〉啊。不沉住气可不行,……对吧,姐姐?”说话的是布兰琪。
被称作姐姐的比阿特丽斯苦笑了一下。
“……姐姐?”叫出口后,布兰琪自己皱起了鼻子。“不行。说着我自己都觉得别扭。”
大家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张感一下子消散了。
“我这边也一样啦。”比阿特丽斯把手伸进妹妹的金发里揉乱。“慢慢习惯吧。”
“……话说,今天的比赛,打算怎么打?”牙齿还在打颤的科莱特,偷瞄着萨莉娜的塔罗牌。
“真的想知道?”萨莉娜问。
“呃……还是算了。”
“骗你的。”黑发少女笑了。“没问题的,一定能赢。”
午后……
雪后的斗技场已化作一片泥泞。
一方的入场口,以比阿特丽斯为中心,六名斗骑士并排而立。
而在泥泞不堪的场地对面,是宿敌〈黑龙〉……
比阿特丽斯她们列队策马前进。
克莱尔所说的战斗理由,虽然仍未找到,但比阿特丽斯的心却意外地平静。
比阿特丽斯瞥了一眼往常的座位。
哈尔不在。取而代之的是加摩尔和克莱尔。
不在正好。
看不见他的身影,就不会被那份无望的思念扰乱心神。
也不用去想那个美女的事了。
“诶~,真的啊。设置了贵宾席呢。”是科莱特的声音。
比阿特丽斯回头看向对面的观众席。
最前排的座椅换成了豪华的天鹅绒座椅,还配备了屏风和挡雪棚。座椅前垂下的帷幕上,是王家的纹章……
贵宾席有九个,但只坐了三个。王族就是这么任性。他们不会配合比赛时间到场。比赛时间得配合他们。
……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比阿特丽斯叹了口气,将长枪插在地上等待。
她转头看向〈黑龙〉那边,发现梅亚正用灼灼的目光瞪视着这边。这次她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来取自己性命吧。
但是,不会再输了!比阿特丽斯也直视着那双眼睛。
突然,乐队开始演奏庄严的国歌。
接着,贵宾席一端的官员展开卷轴,高声宣告:
“七勇士之一温特里斯之后裔,韦兹贝里法典之守护者,温托尔国王,塞尔温二世陛下!”
从观众席后方的入口,在一队近卫兵的簇拥下,一位老人现身了。
虽已年迈,但背脊挺直,目光锐利。他在贵宾席正中央落座。
“接下来,第一王位继承人,美丽的伊莉娜公主!以及其未婚夫,贝尔拉普顿公爵哈拉尔德卿!”
刚才的官员继续高声宣告。于是,在一群身着深红色外套的年轻贵族陪同下,一位如沐圣光的美女和一位格外高大的青年入场了。
“……什么?”看到公主和未婚夫身影的瞬间,比阿特丽斯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难道?”
不止是比阿特丽斯。〈黄金之鹿〉的所有人,都像约好了一样同时揉了揉眼睛。
贝尔拉普顿公爵在公主旁边的座位坐下后,面向少女们列队的方向,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那毫无疑问是哈尔。而公主,正是之前和哈尔在一起,让比阿特丽斯嫉妒不已的那位美女。
……原来,是这样啊。
多么愚蠢啊,哈尔果然也和其他贵族没什么不同。
而我,不过是他的奴隶。
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只是,做了场短暂的梦罢了。
但是,是场快乐的梦呢……谢谢你,哈尔,不,公爵大人。
比阿特丽斯在心中如此低语,然后看向自己的手。
手中是白蜡木的长枪。而枪尖的小旗——掌旗骑士旗——之中,黄金之鹿沐浴着从云隙漏下的阳光,灿烂生辉,随着从海上吹来的风跃动。
看着掌旗骑士旗,一度动摇的心也如风平浪静的海面般沉静下来。
比阿特丽斯高高举起骑枪,如同立誓般喊道:
“我要战斗!将黄金之鹿的荣耀,寄托于枪尖的掌旗骑士旗!”
* * *
比赛开始时还在头顶的太阳,此刻已即将沉入西方的地平线。
然而,近万名观众,没有一人想要离席。
眼前展开的死斗所具有的迫力,让他们动弹不得。
〈黄金之鹿〉的斗骑士们浑身泥泞,迎击着〈黑龙〉。
剪短了头发、在美丽中更添几分英气的尤玛,与法尔肯融为一体,如彗星般驰骋于斗技场。
科莱特如风中芦苇般闪避攻击,阿拉蕾娜则优雅地舞动长矛。
萨莉娜的皮鞭如同手臂的延伸,封锁着对手的动作。
布兰琪时刻留意着同伴的位置,代替比阿特丽斯发出阵型指令,自己也紧握长枪反复突击。
“呸!”
吐出嘴里的泥土,梅亚将黑枪刺向比阿特丽斯的眉间。
比阿特丽斯缩头躲过,反而用枪鐏击向梅亚的胸口。
“什么!”梅亚的上身微微倾斜。
“我也稍微变强了点!”
“说得好听!这可不是游戏!”大力挥来的长枪直击盾牌,碎裂的木片划破了脸颊。
比阿特丽斯扔掉已无用的盾牌,将身体深深伏在月光的鞍上。
头顶上方,瞄准喉咙刺来的梅亚之枪斩裂了空气。
“躲得好!”梅亚策马后退,试图重整姿势。
比阿特丽斯立刻起身反击。
梅亚的黑枪与比阿特丽斯的白枪。两杆枪如纠缠般交错。
枪鐏激烈碰撞,两人在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互相角力,寸步不让。
“缠人的女人!为什么总盯着我!”
“不明白吗!因为你和我太像了!”
“别开玩笑了!我可比你可爱多了!”
两匹马同时向后跃开。
“一样的!你和我都一样,只有赢得比赛才是活着的意义!”
“以胜利为生存意义有什么不对!”
“承认了吧!你就是以击倒对手为乐!和我一样,是为了见血而战!”
“不对!”比阿特丽斯摇头,催动月光突进。“绝对不对!”
“那你是为了什么!”梅亚将枪收在腰间,等待着比阿特丽斯。“我的理由很简单。像你和我这样的奴隶,根本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是,只有在这个场地里,可以自由行动。只有在这里的时候,才能成为自己人生的主角。我只是要燃烧尽这每一分每一秒!胜利就是那勋章!”
两杆长枪正面相撞,发出雷鸣般的巨响,碎裂四散。
“可恶!”梅亚扔掉折断的长枪,后退去取新枪。
比阿特丽斯也调转月光,奔回埃尔菲所在处。
接过长枪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向贵宾席。
哈尔也正凝视着比阿特丽斯。
哈尔……哈尔·康威,也不是真名啊……
但是,哈尔的眼神一如既往,带着温柔。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本以为已经斩断的感情,在她心中再次开始翻腾。
我、我才不要你这种人!我最最最讨厌你了!
正当她将脸从哈尔那边别开,准备将目光转回战场时,贵宾席上来了两个身着绯红外套的年轻人和他们的朋友,他们笑着向哈尔打招呼,在空着的座位上坐下。
诶?那家伙!那种人怎么会!
那是,抛弃了阿拉蕾娜的贵族青年,以及,在港口城镇和他一起的那两个男人。
认出青年身影的瞬间,比阿特丽斯胸中涌起一阵令人不快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是什么,我,忘记了什么……?
“贝茨小姐,后面!”埃尔菲喊道。
比阿特丽斯调转月光。在她注意力被贵宾席吸引的间隙,手持新枪的梅亚正朝这边猛冲过来。
“……重新开战。”比阿特丽斯擦去脸颊伤口的流血,摆好枪势。
这时,手背上黏糊糊的血迹映入眼帘。
是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色血块。
不要害怕流血,是谁说的来着?
最终战……流血……公爵……杀掉那家伙为止……!
那一刻,她脑海中零碎的几件事实,如同拼图般形成了一个答案。
那家伙,难道要对国王……?!但是怎么可能!
“……喂,破绽百出啊!”突进而来的梅亚的黑枪擦过她的侧腹。
如果真是那样,现在可不是和梅亚纠缠的时候!
比阿特丽斯拨开梅亚的枪闪避,试图牵引月光向贵宾席靠近。
但是,梅亚绕到了马头前方。
“让开!”必须想办法通知哈尔。哈尔的话一定有办法!
“绝对不会让你逃掉的!”梅亚的黑马向月光撞来。
马腿纠缠在一起,两匹马以后腿人立而起。
“去死吧,比阿特丽斯!”站在马镫上的梅亚利用身高优势,握着盾牌的手臂向少女的头部砸下。
“今天就要让你那张漂亮的脸蛋,变得再也无法见人!”
刀疤女挥舞着连枷逼近尤玛。
双方从比赛开始就展开了激烈的缠斗,但疲劳此刻已开始显现。尤其是刀疤女,肩膀大幅度起伏喘息,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沉重。
而尤玛这边,虽然兴奋的额头上也渗出了汗水,但动作依然轻盈。
呼!连枷划破风声。
尤玛轻踏爱马,躲开了刀疤女的连枷。
刀疤女大大地挥空了。
“没用的。你的本事我已经看透了。”尤玛擦去滴落的汗水,微笑道。
“你一个人是赢不了我的。”
“你说什么!”刀疤女扔掉连枷,拔出了剑。
因变色而发黑的刀刃,在夕阳下泛着钝钝的、不祥的光。
“……那把剑,没有磨掉刀刃吧。”尤玛眯起眼睛观察着剑。“犯规哦。”
“哈哈,怕了吗?”刀疤女大笑。“而且上面还涂满了毒牙蜥蜴的毒。只要被刀刃碰到,你就得上西天。”
“那可就麻烦了。”金发美女冷静地说。“看来要不杀死你而击倒你,有点难度了呢。”
“少说大话!”刀疤女用马刺刺向马腹,将剑高举过头。
“飞翔吧,法尔肯!”尤玛喊道。
法尔肯在原地垂直起跳。
以普通马匹无法想象的力量跃起的尤玛的爱马,如同珀伽索斯般在空中飞舞。
笔直冲来的刀疤女的马,从它下方穿过。
“什么!”失去了该攻击的目标,刀疤女愕然抬头。“……正上方?”
嘎!飞翔的法尔肯在下落时,将蹄子狠狠踏在刀疤女的后脑勺上,然后落地。
毒剑刺入大地,嗡嗡震颤,旁边是刚从马背上被甩出去的刀疤女,滚倒在地。
“……我说过的吧。”抚摸着法尔肯的颈侧,尤玛轻轻摇了摇头。
铿!阿拉蕾娜手中的戟被弹飞了。
“你还真是无情啊!”银发前锋向失去武器的她投去轻蔑的视线,唰地挥动长枪。“差不多该了结你,去解决其他人了。”
“等等!”阿拉蕾娜在粗重的喘息中断断续续地说。“……表演还没结束呢。”
哐当。盾牌被扔掉了。
接着,肩甲、胸甲也被卸下。
变得轻便的阿拉蕾娜,用手在鞍头轻轻一撑,在空中旋转,然后轻盈地立在了马鞍上。那姿态,俨然是立于大舞台上的舞者。
“……哦呀哦呀,投降了吗?”虽然这么说,银发斗骑士却感到握枪的手渗出了汗水。
明明舍弃了防具,却比全副武装时更无破绽。
“好了,开始表演吧。我是舞者。不需要武器。”阿拉蕾娜以凛然的表情俯视着银发。“是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啧!”第一次对阿拉蕾娜感到恐惧的银发,将枪尖对准她的胸口,发起了冲锋。
但是,在猛力刺出的长枪即将贯穿胸膛的前一瞬……
阿拉蕾娜轻轻踏出舞步,再次跃起,如同走钢丝的杂技演员般,站在了银发女子的枪杆上。
“蠢货!”银发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是当然的。自己的枪上站着一个人。
阿拉蕾娜在枪杆上如同陀螺般旋转身体,一脚踢中银发的太阳穴。一击,接着又是一击。直到握枪的手力道松懈,三记回旋踢已经命中。

“……难以置信,……为什么……这么强”
银发女子失去意识摔落地面,与阿拉蕾娜落地,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你们果然没有真正的战斗理由呢。”少女撩起头发。
“我是为了大家,为了先走一步的米娅和卢斯而战!”布兰琪正与两名后卫进行着流血的奋战。“更是为了贝茨!”
“竟敢独自一人阻挡我们的前进!”一名后卫喘息着,不禁脱口而出。
“哈,确实变强了呢!”另一名后卫将战斧朝着已达疲劳极限的布兰琪头顶直劈而下。“但是,到此为止了!”
嘎!战斧在即将击碎布兰琪头盖骨的前一刻被挡住了。
挡住它的是科莱特的长矛。
“……我们也可以为了贝茨小姐赌上性命!”
科莱特回头向布兰琪点了点头。
啪!鞭子伸长,缠住了手持战斧的后卫的脖子。
猛地一拉,后卫坠马。
“布兰琪小姐,游击手之一已经制服了。算上梅亚,还剩三人。”
萨莉娜黝黑的脸上,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谢谢,你们两个。”布兰琪扔掉快要折断的长枪,用沾满血污的手拔出了剑。
“那么,我们快点解决掉这些家伙,去支援贝茨吧!”
“是!”两人同时回答。
比阿特丽斯举枪过头挡住盾牌的攻击,同时一脚踢向梅亚的侧腹。
趁梅亚因痛苦而蜷身之际,她试图策动月光后退拉开距离,但〈黑龙〉的掌旗骑士仍紧咬不放。
“现在可不是跟你纠缠的时候!”
“少瞧不起人!”梅亚让自己的黑马与比阿特丽斯的白马并驾齐驱,发动不间断的攻击。
月光试图甩开对方,但每次想靠近贵宾席都会被绕前拦截,始终无法拉开与黑马的距离。焦急的比阿特丽斯再次望向贵宾席。
正全神贯注凝视着战况的哈尔。
在他身旁,青年贵族悄悄站了起来。
插入怀中的手里紧握着什么东西。
“哈尔!”比阿特丽斯用尽全力喊道。
但是,声音淹没在欢呼声中,无法传到贵宾席。
“得手了!”看准比阿特丽斯防御出现一瞬间松懈的梅亚,将枪尖对准了她的喉咙。
“啧!”比阿特丽斯不得不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的敌人。她扭转身躯,竖起枪杆勉强格开攻击。即便如此,颈后的皮肤还是被划开,鲜血飞溅。
而且,由于不自然的姿势勉强支撑,对缰绳的操控也疏忽了。
这正中梅亚下怀。
“上钩了!”梅亚猛地勒住并行的马匹,绕到了月光身后。
“糟了!”
“结束了!”梅亚将全身力量灌注于枪中,刺向少女的后背。
枪尖撕裂空气,发出尖啸。若被击中,毫无疑问会击碎脊椎。
米娅给我的这条命!怎么能死在这种地方!
比阿特丽斯跃了起来。
那一瞬间,她周围的一切仿佛静止了。
……我明白了,克莱尔。
在冻结的时间里,比阿特丽斯想道。
我一直在勉强自己,非要从中选出一个战斗的理由。
对同伴的感情、对死去的米娅和卢斯的誓言、对哈尔的思念,还有刚才仰望掌旗骑士旗时感受到的那种自豪。
每一个都像是答案,又好像都不是。
但是,我终于明白了,其实那些每一个微小的思念,如同小小火苗般的感情,都很重要。
为了守护所有这些仿佛微风一吹就会熄灭的、微弱的小小火苗,保持自我。
不是别的任何人,就是那个倔强、红发、身为奴隶、身为斗骑士的比阿特丽斯。
那就是我战斗的理由……
然后,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什么!”
梅亚电光石火般的长枪,徒劳地穿过了比阿特丽斯身体下方。
在撼动斗技场的欢呼声中,从月光马鞍上高高跃起的少女,在空中旋转飞舞,轻盈地落在大地上。
“蠢货!”梅亚倒吸一口凉气,但立刻挑起眉毛,调转黑马。
被马刺刺中侧腹的黑马,龇牙咧嘴地朝比阿特丽斯猛冲过来。
“……已经不再迷茫了。”比阿特丽斯扔掉长枪,拔出了腰间的剑。“所以,现在我也明白,谁才是真正必须战斗的对手。”
“比阿特丽斯!”梅亚将〈黑龙〉的威信与骄傲灌注于黑枪之中,向少女发起冲撞。
“梅亚!”
两人以惊人的气势激烈对撞。
那一瞬间,比阿特丽斯的剑光一闪,将黑枪从中劈成两段。
“呃!”梅亚因反作用力被甩下马,滚倒在红发少女的脚边。
在梅亚起身试图拔剑的刹那,少女踢中了她的手腕。
剑脱手飞出,深深刺入栅栏的支柱。
比阿特丽斯将换到左手的剑刃,稳稳抵住了梅亚的咽喉。
“……我很急。再这样下去会拖很久,你也不会投降吧?”
比阿特丽斯用牙齿咬住右手的铁手套猛地扯下,将它扔到梅亚胸前。“所以,我投降!”
将目瞪口呆的梅亚留在原地,比阿特丽斯朝着贵宾席飞奔而去。
令人惊讶的是,那个青年贵族尚未对国王下手。
他虽然站到了国王身后,但也和其他观众一样,被梅亚和比阿特丽斯的比赛深深吸引住了。
但现在,看到比阿特丽斯径直朝这边冲来,他从怀中抽出了握着短剑的手。细长的银制短剑因多年生植物〈冬之贵妇〉提取的剧毒反应而变得漆黑。
哈尔正看着比阿特丽斯的方向,尚未察觉青年贵族的行动。
“哈尔!后面!”比阿特丽斯一边奔跑,一边掷出了手中的剑。
剑如同弩箭般笔直飞出,命中了青年贵族的手臂。
骨头断裂的声音甚至传到了比阿特丽斯这里。
青年痛苦地呻吟,短剑脱手,蜷缩下去。
比阿特丽斯冲上贵宾席,一脚踢向正匍匐着试图伸手去够短剑的他的下巴。
青年贵族的身体向上弹起,随即向后倒在了观众席上。
“怎么回事,贝茨!”哈尔看看青年,又看看比阿特丽斯,喊道。
但是,还没有时间解释。
应该还有两个同伙。在哪里?!
比阿特丽斯飞快地思考。战士的眼睛捕捉到了挡风幕布后移动的影子。
“陛下!趴下!”惊讶的国王反射性地俯身,从椅子上滚落。
几乎同时,幕布被撕裂,一把大剑刺出,贯穿了国王座椅的靠背。
比阿特丽斯跃过国王,扑向幕布后的男人们。
“愚蠢之徒!我们是为了解放你们而战的!”从撕裂的幕布后出现的小个子男人如此喊道,向保护国王的比阿特丽斯袭来。
“你说什么!”
“我们的理想,是没有身份差别的平等国家!”接着出现的另一个中年人,捡起青年掉落的短剑,仍瞄准着比阿特丽斯身后的国王。“不明白吗?为此,必须斩杀承认奴隶制的法典守护者——国王!”
“我不明白!”比阿特丽斯抓住小个子男人的手臂,扫腿将他绊倒,紧接着一头撞向中年人的心窝。“靠杀人来让世界变好什么的!”
“蠢、蠢货!”中年男人丢下短剑踉跄后退,直接摔落到了场地上。
接着,试图起身的小个子男人也被比阿特丽斯一个过肩摔,扔到了斗技场的泥地上。
“虽然不太明白怎么回事!”跑过来的布兰琪和阿拉蕾娜将两个贵族按倒在地。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十几秒之内。
“……你会后悔的。”被尤玛扭住手臂的小个子男人,抬头瞪视着伫立的比阿特丽斯。
另一方面,满座的观众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片沉寂地凝视着贵宾席。
“抓、抓住他们!”直到这时,护卫的近卫兵们才行动起来,试图逮捕比阿特丽斯和青年贵族两人。
比阿特丽斯挣脱他们,默默地将掉在地上的银制短剑递给哈尔。
“……原来是这么回事。”看到短剑的哈尔摇了摇头,示意要逮捕比阿特丽斯的近卫兵退下。
然后,他走到仍被尚未完全弄清情况的士兵制住的青年贵族面前,表情沉痛地说:
“吉约姆,你以为这样能改变什么?”
“谁知道呢。评价就交给历史吧。”青年贵族歪嘴一笑。“哈拉尔德,同样是奴隶解放论者,作为公主未婚夫的你,和我们选择的道路不同。预言一下吧,按你的方式,就算过一百年,什么也不会改变。”
“别再说这些漂亮话了!”
清澈的声音响彻寂静的斗技场。
是尤玛。金发美少女冲上贵宾席,在青年贵族惊讶地看着她时,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比阿特丽斯甚至来不及阻止。
“那种像糖果点心一样甜美的理想,无论用语言堆砌多少,只要看看你对我做的事,就知道是谎言。什么没有身份差别的平等国家。我想要的不是解放,而是一个人的温柔!哈尔他啊,有时候我也会觉得他是个讨厌的家伙。但是,他绝对不会表面装好人,背地里却嗤之以鼻!……听着,吉约姆,我的一个同伴死去时,哈尔打破了惯例,让她得以像人一样走完最后一程。一句施恩的话都没说。那个女孩的葬礼,他也没有露面,让我们自己送她。但是,我知道的。”尤玛瞥了一眼比阿特丽斯的脸。“他一定在暗地里,和我们一样悲伤。可是,你那种所谓的改造世界,光说不练,连他一半的温暖都没有!”
“你这……愚蠢的奴隶同情者!”吉约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蔑地瞪着尤玛。
但是,尤玛骄傲地挺起胸膛。
“看来这才是真心话呢。……我现在,反而庆幸自己没有生为你这样的贵族。”
“带走!另外两个也带走!”终于站起身的国王命令近卫兵。
三名叛逆者被押离斗技场后,尤玛像泄了气一样,一屁股坐在地上。
“……说出来了。”
“很帅哦,尤玛。”比阿特丽斯将她抱起来,拍了拍她的屁股。
这时,比阿特丽斯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国王面前。
慌忙后退一步,向国王和公主行礼。
国王为了重拾威严,坐回了靠背破损的椅子上。骚乱期间始终镇定自若、未曾离席的伊莉娜公主,看到父亲这副模样,窃笑起来。
国王用眼角余光瞥了她一眼,清了清嗓子,向哈尔问道:
“此人是卿的奴隶吗?”
“是比阿特丽斯。”
“是吗……公爵,寡人想问问那个奴隶,可以吗?”
“请便。”
“叫比阿特丽斯的。”国王直接对她说道。
“诶?”连敬语都用不好的比阿特丽斯,给出了傻乎乎的回答。
“为何要救寡人?若你当时袖手旁观,寡人早已毙命。而吉约姆他们,不,恐怕是操纵他们的那些人的时代就会到来,你们或许也能获得自由之身。”
比阿特丽斯想了想,说道:
“或许确实如此。但是陛下,我不需要靠别人死去换来的自由。而且……”
“而且,什么?”
“那些家伙说,碍事的话,连哈尔也要杀掉……”
“哦。”国王眯起眼睛,微微瞥向哈尔和伊莉娜的方向。
“啊!但是,没什么!”比阿特丽斯慌忙在脸前摆手。“哈尔,不,公爵大人,我对他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看到她的样子,公主露出了笑容。
“不过,即便如此,不给予褒奖也说不过去。”国王捋着胡须。“有什么愿望吗,比阿特丽斯?”
“诶?突然这么问……对了,大家呢?”比阿特丽斯回头看向同伴们。
但是,尤玛她们也只是耸耸肩。
“那么……哈尔,不,公爵呢?”比阿特丽斯用生硬的称呼问道。
意外的是,他点了点头。
“那么陛下,请允许我代她提出。”
哈尔刚开口,国王就先堵住了话头。
“先说好,解放奴隶之类的就免了……”
“这我明白。但如果是希望给予奴隶人道关怀这种程度的事,想必陛下能够应允吧?毕竟救了陛下性命的是……”
“不必拐弯抹角。具体说来。”
“那么,请废除吉亚兹。”哈尔眼中闪过光芒。
“什么?”
“刻在奴隶手背上的诅咒印记,凭一张纸就能让奴隶从这个世上消失的妖术,希望陛下能禁止它。”哈尔用解释的口吻,甚至可以说是故意大声地说道。
“休得无理。若无此物……”
“若没有吉亚兹就无法安心使用奴隶的人,本就没有作为奴隶主的资格。只要不把他们当作牛马般鞭打驱使,而是以同样的人来对待,反抗之类的事本就不会发生。”
但国王摇了摇头。
“公爵啊。虽是伊莉娜的未婚夫,但这个请求寡人不能答应。”
“不能答应也好什么也好,已经为时已晚了。”哈尔夸张地耸了耸肩。“我刚才已经在此地公开了吉亚兹的秘密。这座斗技场内,包括斗骑士在内,有数十名奴隶在工作。不出几日,刚才的话就会从他们那里传到王都数万奴隶耳中。听到这番话的人里,难免会有被绝望和愤怒驱使,采取激烈抗议行动的。即使百人中只有一人付诸行动,总数也将达到数百人的规模吧?”
“你、你想让王都陷入火海吗!”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吧。……当然,如果陛下亲自宣布废除吉亚兹,或者至少承诺为此积极努力,这样的危机也是可以避免的,不是吗?”
“政治并非如此简单之事。有时并非国王一人之意所能决定!”
“努力去推动总是可以的吧?”
“哈拉尔德,法律本身并无善恶。问题难道不在于运用它的人吗?即便是吉亚兹,若其主人……”
哈尔打断了还想继续说下去的国王。
“我现在问的是,陛下是否有此意愿。请不要转移话题。”
“你比吉约姆他们更棘手。”国王将抬起的屁股重重落回椅子上。
“……修改法律需要时间。恐怕要数年,若阻力大,或许需要十年。而且,结果也无法保证。经过长时间的反复讨论,最终成为废案也有可能。即便如此也可以吗?”
“我也不认为世界能在一夜之间改变。重要的是陛下您是否有意进行改革。”哈尔行了一礼。
“哎呀呀,真是个难缠的家伙。……但是,若着手废除吉亚兹,寡人将失去与奴隶商人多年来建立起的友好关系。”
“那不也很好吗,父王。”伊莉娜帮腔道。“断绝与少数人的算计性友谊,却能赢得数万受压迫民众的信赖。”
“……公爵啊。你比寡人更早说服了女儿呢。”国王叹了口气。“……这个,寡人无法反对了。”
哈尔微笑了。
“陛下,还有一事。”
“什么,还有愿望?”
“不,不是向陛下。只是想借此机会宣布一件事。”
“随你吧。”国王松了口气,放心不会再被提出难题,便应允了。
“贝茨。”公爵第一次回头看向比阿特丽斯她们。“多亏了你们英勇的表现,我得以向自己追求的改革迈出第一步。作为感谢,我想解放你们。”
“……难道,那是?”比阿特丽斯反问道。
“从今天起,你们自由了,完全自由!”他点头确认。
所有人,都一脸茫然地听着哈尔的话。
事情太突然,不知该如何反应。
但是,不久……
“呀——!”以尤玛为中心,响起了喜悦的欢呼。
“自由了!”
“自由!”少女们互相拥抱,欢欣雀跃。
但比阿特丽斯独自一人,无法融入那个圈子。
吉亚兹会消失是好事。即使那可能是几年后的事。
但是,获得解放的,只有在哈尔这里的我们……
其他的,什么……什么都没有改变。
看,观众席。那里市民和贵族们不满的脸色……
也难怪。毕竟那些在他们眼中只是廉价劳动力的卑贱家伙,即将与他们平起平坐了。
即使有一天,在比阿特丽斯还活着的时候,奴隶全部获得解放的日子到来,到他们完全不被蔑视的时代来临,恐怕还需要几百年吧。
阻止吉约姆,真的做对了吗?
“……贝茨,怎么了?”尤玛注意到了比阿特丽斯的表情。
“……公爵大人。”红发少女移开视线,不看哈尔的脸,说道。
“抱歉,我,保持现在这样就好。”
11.〈黄金之鹿〉的奇迹
“抱歉,我,保持现在这样就好。”
比阿特丽斯这么一说,〈黄金之鹿〉的同伴们齐声发出了惊呼。
“贝茨!”
“贝茨小姐!”
“大家没关系,去获得自由吧。不,绝对,必须获得自由!”比阿特丽斯对她们温柔地微笑,然后再次看向哈尔。“……其实我也很想获得自由,非常想。因为,可以不用戴长手套就能打扮得漂漂亮亮,可以去喜欢的地方,吃好吃的东西,……还可以谈恋爱。但是,那又能改变什么呢?其他的奴隶依然被锁链束缚着。即使获得解放,其他市民和贵族看我们的眼光也不会改变。我啊,那样的话,无法真正觉得自己自由了。所以,公爵,请等到这个国家再也没有一个奴隶的时候,再来解放我吧。”
“说什么傻话!”尤玛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声音。
“嗯。我自己也觉得奇怪。明明知道即使自己保持奴隶身份,也起不到任何作用。”比阿特丽斯摇了摇头。“但是,我就是想这样。”
“……我就猜到你会这么说。”哈尔听了少女的话,点了点头。“但是呢,我也没打算只满足于解放自己手下的奴隶。只要我家财产还能维持,我就打算继续赎买奴隶,然后解放他们。”
“不行啊!那样做会破产的!”这次轮到比阿特丽斯叫出声。
“那也没关系。”
“……哎呀呀,笨蛋〈其二〉是哈尔呢。”刚才一直在和萨莉娜窃窃私语的布兰琪,向哈尔和比阿特丽斯两人投去了仿佛彻底无语的视线。“如果想像我们家一样加入没落贵族的行列,请自便。但是,如果想推进奴隶解放,那就不现实了。哈尔,你再有钱,能解放多少奴隶?一千人?两千人?即使那样,剩下的奴隶也远比这多得多。……萨莉娜。”
“是。”流浪民的女儿走上前来。“那个,这样如何?我们不解散骑士团,继续战斗。然后,用奖金来解放同伴。虽然可能无法一次救很多人,但如果持续很多年的话……”
“说不定,会有人愿意帮助我们的事业。”尤玛点头道。
“这个方案的好处在于,我们可以用自己的双手为大家争取自由。贝茨,我不会退出骑士团的。”
“不行!布兰琪,你本来就不是奴隶啊!”
“啊啦,你以为我会听你的话吗!”布兰琪这么说着,高声笑了起来。“……好久没这么做了,感觉真痛快。”
“我也不退出!”
“我也是!”科莱特和阿拉蕾娜等所有人都站到了比阿特丽斯面前。
“那么,就这么定了。”尤玛总结道。“〈黄金之鹿〉,继续存在。”
啪、啪、啪。鼓掌的声音。
拍手的是站起身的伊莉娜公主。
“这下圆满解决了呢。……那么,父王,顺便说一句,虽然有点得寸进尺,我也有一个请求……”公主用甜美的声音说着,将自己的手掌叠在父王的手上。
“好好好。”国王已经是一副听之任之的态度了。“什么都答应你。总不会比公爵的话更糟糕吧。”
“我想解除婚约。”公主说道。
国王嘴巴一张一合,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伊莉娜毫不在意地继续说。
“确实,我和哈拉尔德,也就是康威宅的哈尔,是青梅竹马。但我觉得他更像哥哥,能否作为丈夫去爱则是另一回事。而且我啊,还没有过那种让人心焦的恋爱经历呢。作为一个女孩子,您不觉得那样太寂寞了吗?”
“胡、胡闹!你身为公主,为了这个国家应该舍弃私心……”
“那么,也在我手上刻上吉亚兹如何?挂上写着〈国家所有物〉的牌子,再戴上颈枷也行?”伊莉娜辛辣的话语让父王陷入了沉默。
“……所以,我和哈尔商量过了。正好哈尔也找到了真正心爱的女性,我们双方都同意,解除小时候父母擅自定下的婚约。可以吧?”
“随你们便吧。”国王用手指按着太阳穴。“话说回来,什么?公爵有喜欢的女人了?”
“伊莉娜,多余的话。”哈尔也皱起了眉头。
“有什么关系,反正你自己也不会说吧。”公主回头看向红发少女。“比阿特丽斯,你知道哈尔为什么买下〈黄金之鹿〉吗?”
突然被问到,比阿特丽斯惊讶地摇了摇头。
“那是因为啊……他对那里的人一见钟情了。”
“……是谁?”
“别装傻了。当然是你啊!”
“骗人!哈尔,不,公爵大人怎么会做那种傻事!”
“……抱歉,是傻事。”
“诶!”比阿特丽斯不由得看向哈尔的脸。
“我说了抱歉是傻事。”哈尔用闹别扭的语气重复道。“……你给我记住,伊莉娜。”
“骗人!骗人!骗人!”困惑的比阿特丽斯逼近伊莉娜。“是骗人的吧?”
“你一开始,不是被哈尔欺负了吗?”伊莉娜开心地问道。
比阿特丽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对吧?哈尔啊,从小就是这样,对在意的女孩子一定会欺负她。”
“但是!”
“真是,像小孩子一样对吧?除此之外倒不是坏人,就是有点……”公主站起身,把手放在红发奴隶少女的肩上。“好了,如果我的眼光没错,你其实也不讨厌哈尔吧?差不多该是彼此坦诚相告心意的时候了吧?”
公主把比阿特丽斯推向哈尔那边,在她耳边轻声低语。
“……真羡慕你啊,比阿特丽斯。”
被不由分说地推到哈尔面前的比阿特丽斯。
两人仿佛在试探对方心意般,窥视着彼此的眼睛。“……康威宅的哈尔?”少女轻声说道。
“小时候,乳母和伊莉娜是这么叫的。”哈尔也难为情地轻声回应。
那么,那不是假名字啊……哈尔,果然不会说谎!
“真的对我……?所以,才买了我们的骑士团?”
“我家本来就没有奴隶。在发起解放运动之前,需要了解的不仅是概念,还有实际的奴隶是什么样子。所以,我想通过和斗骑士一起生活,来了解奴隶作为人的可能性……”看到伊莉娜瞪着自己,哈尔举起了手。“明白了,我坦白!是看了那场比赛,喜欢上了。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
“可你根本没出手啊!”比阿特丽斯翻起了吃饭时那件事的旧账。
“我不喜欢那种形式。”哈尔像被责怪恶作剧的孩子一样支吾着。“……那么,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迟钝的女人!我在问你怎么看我!”
“我、我不知道啦。”这次轮到比阿特丽斯低下头支吾了。“……又欺负人,又讨厌,最最最讨厌了。”
“但是?”哈尔追问。
“……希望你能一直看着我。”
“诶?”
“希望你能一直、一直看着我!”少女抬起头,扑进了哈尔的怀里。“希望你能和我在一起,在我身边看着我!”
“…………”哈尔用手臂环住她的背,用力抱紧。
仿佛在发誓再也不会放开。
“好了,这下。”伊莉娜像跳舞般转了个圈,对父王眨了眨眼。“真的圆满解决了吧,父王?”
“啊,啊,你们爱怎么解决就怎么解决吧。”国王还在闹别扭,但不久便捋着胡须,噗嗤一声笑了。“没有一件事,是按我这个老头子的想法来的啊。……算了,没办法,为了让你们的时代比现在更美好,我早就做好了承受些许火星的觉悟了。”
“最爱您了,父王!”伊莉娜在老人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但是,就在这时……
“陛下!”如同被激怒的巨龙咆哮般的声音,从斗技场的场地上传来。
接着,从泥泞中站起一只黑色的恶魔,开始向贵宾席走来。
“……是你啊。”国王眯起了眼睛。
“陛下!”看似恶魔的真身,是浑身泥泞的梅亚。“刚才的胜负,尚未了结。恳请陛下准许比赛重开!”
对于因愤怒而面容扭曲、站在下方提出请求的梅亚,国王不快地皱起了眉头。
“闹成这样了,梅亚。比赛无法继续了。”
“陛下,那样的话我的屈辱无法洗刷。请给我作为战士恢复名誉的机会!”
“啰嗦!”国王站起身挥了挥手。
被国王一口回绝,梅亚接着将脸转向比阿特丽斯。
“比阿特丽斯!接受我的挑战!一对一决胜负!”

少女从哈尔怀中离开,直视着梅亚。
“我可不允许就这样结束!你明白吗!”梅亚叫喊着,高高举起了黑色的长枪。“之前的比赛里,刺穿那个保护你的女孩的眼睛和心脏的,就是这把枪!害怕吗!这把吸干了那个蠢矮子鲜血的枪!”
“什么!”哗——!比阿特丽斯的红发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般倒竖起来。
“……刚才,你说米娅什么?”她的手无意识地、缓缓地伸向掉在地上的剑。“你说米娅什么!!”
“说多少遍都行,蠢矮子,那个直到被挖出脑髓都不知道躲避的迟钝小鬼,枪尖刺穿她眼睛时的感觉真是妙不可言!”
比阿特丽斯将剑收于掌中,将红发的头颅转向国王,单膝跪下。
“陛下,请允许我以〈黄金之鹿〉掌旗骑士的身份,接受这项挑战。”
国王抬手制止了想要开口的伊莉娜。
“是骄傲?还是复仇?”国王直视着比阿特丽斯紫色的眼眸。“为此,要放弃好不容易即将到手的幸福吗?”
“……不,是为了我一部分的朋友的荣誉。”比阿特丽斯向国王展示了自己白色的右手。“这条命,原本就是那个女孩的。”
“你才是真正的骑士啊。”国王特意起身,亲吻了那只手。“比阿特丽斯,这个名字,寡人不会忘记。”
比阿特丽斯将此视为许可,行了一礼站起身,迈步走向泥泞的场地。
“贝茨!”同伴们挡在了正要走下去的她面前。
“……大家,对不起。”比阿特丽斯轻巧地从阿拉蕾娜和布兰琪之间穿过。
“贝茨!”肩膀与肩膀轻轻相触的瞬间,布兰琪用那惯有的高傲语气说道。
“可别输了,给我们丢脸啊!”
比阿特丽斯笑着拍了拍她的屁股。
“知道啦。”
比阿特丽斯咚地一声跳落到斗技场的土地上,国王表情严肃地对着观众开口了。
“……那么,宣布比赛方式。这场比赛是——”
“阿·鲁特兰斯!”没等国王说完,梅亚就高举起黑色长枪喊道。“阿·鲁特兰斯!”(注:可能是à outrance变化而来,意为“到底、至死方休、极端地”,常用于形容“决死战斗”(combat à outrance))
观众们惊讶愕然地骚动起来,随后,如同退去的浪潮再次涌来,兴奋感急剧高涨。
阿·鲁特兰斯!阿·鲁特兰斯!阿·鲁特兰斯!
观众席瞬间化作了狂热的漩涡。阿·鲁特兰斯,即真剑比赛,也就是不使用钝刃或钝头的武器,而是用真剑和长枪战斗至死的比赛方式。
“休得胡闹,梅亚!”
国王起身厉声喝道,梅亚却面向观众席,再次举起了枪。
“阿·鲁特兰斯!”
观众们回应着,齐声呐喊。
“阿·鲁特兰斯!阿·鲁特兰斯!”
“……拉拢了观众吗。”国王将抬起的屁股再次落回椅子上,看向比阿特丽斯。“这场胜负,不接受也无妨。”
比阿特丽斯摇了摇头。
“果然如此。”国王仿佛放弃般,将身体重重靠向椅背。
“武器随你挑选!”从斗技场中央,梅亚向比阿特丽斯喊道。
“……剑。”
对于比阿特丽斯的话,哈尔比侍从埃尔菲反应更快。
“用这把吧,不是把坏剑。”哈尔跳下斗技场,将腰间的剑递到她手中。
一瞬间,两人的手相触。
“活下去。”
“要相信我啊。……而且,我也不会变成只会战斗的人偶。”
少女用拳头咚地捶了一下哈尔的胸口,看向贵宾席。
尤玛、阿拉蕾娜、科莱特、萨莉娜、埃尔菲、布兰琪,还有克莱尔和加摩尔……仿佛也看到了卢斯和米娅的身影。
“好了,回到大家身边去吧。”
比阿特丽斯留下哈尔,小跑着向斗技场中心前进。
梅亚握着黑色的剑,如同雕像般纹丝不动地等待着少女。
天色已暗,斗技场周围燃起了篝火。
在赤红的光芒中,浮现出两位女性的身影。
“果然,是相当热血的那种类型呢。……把那个倔脾气的矮子小姐说得那么难听,我道歉。”比阿特丽斯在正面站定,梅亚平静地宣告。“但是,为了把你引到这个场地上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梅亚,你……”
即使扮演令人憎恶的角色,也要和我做个了断吗?
好吧。那么,我也回应你。
“准备好了吗?”
“随时可以。”
比阿特丽斯话音刚落,梅亚的剑就刺了过来。
左脚后撤,侧身躲过,比阿特丽斯也拔剑出鞘。
钢铁与钢铁相撞,迸发出蓝色的火花。
撕裂空气、渴求鲜血的梅亚的黑剑。
留下稻妻般光线轨迹、华丽舞动的比阿特丽斯的剑。
“剑术也进步了呢!”黑剑横斩而过,意图斩首。
“荣幸之至,承蒙夸奖!”比阿特丽斯模仿阿拉蕾娜的舞步,轻轻沉腰躲过。
“天真!”梅亚没有完全挥出剑,中途猛地翻转剑刃,斜劈而下。
比阿特丽斯向后跳跃,避开了那锐利的剑尖。
但是,黑剑惊人的速度卷起的风压化作镰鼬,将她从肩膀到腰骨附近的锁子甲及其下的皮肤,狠狠撕裂。
“来吧,因恐惧而颤抖吧,比阿特丽斯。”梅亚如同将剑扛在肩上般挥起,向猎物突进。
“你也是哦。”比阿特丽斯一边脱下已无用的锁子甲,一边微笑道。
“……什么!”梅亚的脚步戛然而止。“难道!”
感觉到温热的东西流过脸颊到达嘴唇,她用手背擦拭。
“是血……”不知何时额头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大量的血流了出来。
“抱歉,我没法手下留情。”比阿特丽斯的紫色眼眸闪烁着光芒。“但那是米娅承受的痛苦。你就甘心接受吧。”
“手下留情!?……对我?”梅亚握剑的手因愤怒而颤抖。“我会让你知道这血要付出多高的代价!”
反手握紧漆黑的长剑,梅亚如同黑豹般扑来。
比阿特丽斯单膝跪地,白刃擦地般摆好架势。
再次,剑刃相交,火花四溅。
两人的战斗仿佛永无止境。
梅亚进攻,比阿特丽斯闪避。
比阿特丽斯反击,梅亚稳稳接下。
看似梅亚掌握着战斗的主导权,但她缺乏决定性的手段,攻势也显得疲惫。
在贵宾席上看着这样的战况,歪着头的是伊莉娜。
“……比阿特丽斯,在做什么呢?”
“做什么?”反问的是尤玛。
“不明白吗?”公主为了整理思绪,将握紧的拳头抵在嘴边。“梅亚想一击决胜负,攻击变得急躁了。从刚才起,已经露出四次致命的破绽了。明明是能一举了结对手的机会,比阿特丽斯却放过了。而且多半是故意的。这样下去,只会因疲劳而陷入不利。”
“那一定是因为,”阿拉蕾娜回答。“她在避免杀死对方。贝茨小姐就是那样的人。”
“即使是敌人。”萨莉娜说。
“即使是朋友的仇敌。”布兰琪点头。“那就是那孩子的强大之处。”
“但是,为此受了那么多伤……进行那么痛苦的战斗……”科莱特甚至眼中含泪。“哈尔,你无所谓吗?”
“……贝茨说希望我看着。”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场地。“见证她选择的战斗方式,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真是爱着她呢。”伊莉娜摇了摇头。“两人之间,没有旁人插足的余地吗?”
哈尔没有注意到伊莉娜最后的低语。
“我不会让任何人再说那孩子卑贱。贝茨知道那些愚蠢贵族不屑一顾的、真正重要的东西。所以她才能毫不犹豫地进行那样的战斗。就像真正的鹿,绝不会在同类间自相残杀,只为保护同伴和自己而战一样……原来如此!”哈尔回头看向老管家。“加摩尔,你所说的鹿,就是这个意思吗?”
“啊,正是如此。作为骑士团象征的八种生物中,唯有鹿只为守护重要之物而战。绝不会被憎恨驱使而挥动它的角。”
“而这,正是骑士的本分,战士应有的姿态。”哈尔点头。
“嗯。因此,鹿被赋予了代表骑士完整姿态的最高颜色——黄金。……但是啊,哈尔,那姑娘似乎正在成为超越老夫想象的存在。”加摩尔用粗糙粗壮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场地。“看那里。”
“……那是什么?”
屏息凝神观战的人们,也注意到了异变的发生。
“怎么了?”
“眼睛出问题了吗?”
观众席开始骚动起来。
茧一般朦胧的光芒,包裹了两位斗骑士。
不,光芒是从她们身上散发出来的。
梅亚是深褐色的光。
比阿特丽斯是金色的光。
两团耀眼的光芒。它们在斗技场中央激烈碰撞。
每次剑刃相交,光芒就增强一分,最终变得让观众不得不眯起眼睛。
然后……
“喂,快看!”一个目不转睛的观众站起身喊道。
光芒中,能看到什么。
不是两位斗骑士。
“……那是,鹿啊!”
“鹿,和龙!”
金色光芒的中心,是一头鹿的身影。
深褐色光芒中,是一条漆黑的龙。
鹿轻盈地跳跃着,躲避着黑龙邪恶的利爪。
龙喷吐火焰,甩动尾巴,试图击倒鹿。
“是在做梦吗?”
“我也是?”
所有的观众都揉了揉眼睛。
“是幻觉吗?”贵宾席的尤玛也喃喃自语,并非在问谁。
“不……”老加摩尔摇着白发苍苍的头。“做到了。那个倔强的小姑娘,终于成为了真正的〈黄金之鹿〉斗骑士。”
“真正的……〈黄金之鹿〉?”
〈黄金之鹿〉舞动着。
(梅亚,现在我看得见!在你胸中敞开的、空虚的洞穴……。黑暗的深渊漩涡!)
〈黑龙〉咆哮着。
(没错!对出生的怨恨、对活着的憎恶、以及对绝望的复仇,孕育出了这深渊!只要是奴隶,不,只要是人,心中都怀有这污浊混沌的漩涡!)
(不对!看着我!看我的心!我的心中充满了对生的喜悦、黄金的光辉!无论身处何种境遇,无论多么微不足道的存在)〈黄金之鹿〉将紫色的圆眸,转向愤怒的龙。(……活着本身就是美好的)
(那光辉!我要吞噬掉!)
暗黑的龙向〈黄金之鹿〉喷吐出熊熊红焰。
火焰包裹着〈黄金之鹿〉那纤细的身躯。
憎恨与愤怒的火焰,压制了柔弱的鹿,夺走了她的行动。
(痛苦吧!痛苦吧!在痛苦中死去吧!)
〈黑龙〉张开布满无数獠牙的下颚,想要将她吞噬殆尽。
(但是,即使是带来死亡的绝望,也无法吞噬喜悦的光辉……)在仿佛连骨头都要烧尽的痛楚中,鹿抬起头,再次起舞。(所以,我不会输!)
突然,黄金的光辉如同脉动般不断增强,开始将灼热的火焰推回。
原本试图握碎金色鹿、将其包裹的龙息,此刻反而被耀眼的光芒所压制。
然后,经过数瞬的抵抗,赤红的火焰化作无数细小的火球,砰然四散。
进而,弹开火焰的金色光波势头不减,一口气将〈黑龙〉也包裹其中。
咕呜呜呜呜——!
化为梅亚的龙,发出了撼动整个斗技场的咆哮。
接着,仿佛被夺走了所有力量般,口吐白沫,伴随着地鸣轰然倒下。
崩塌的龙体散发的热量,使覆盖地面的泥泞蒸腾起浓浓的水汽。
这是现实吗?没有一个人能发出声音。
寂静笼罩了整个斗技场。
不久,白色的蒸汽帷幕消散了。
于是,包裹着龙的深褐色光球,也如同萎缩般消失了。
旁边站立着的,是〈黄金之鹿〉。
那黄金的光辉确认了胜利后,大大扩散开来,光芒愈发强烈。
温暖的光芒,逐渐包裹了斗技场,乃至大半个王都。
然后,不可思议的光芒,在所有触及它的人心中,点亮了一小簇相同的黄色光辉,随后光芒才逐渐减弱。
最终,只剩下零星细小的光辉残留,斗技场中心浮现出将剑抵在倒地的梅亚身上的比阿特丽斯的身影。
“……杀了我吧。”在粗重的喘息下,黑衣的梅亚如同唾弃般说道。
“不要。”比阿特丽斯将剑收入鞘中。“我不杀你。”
梅亚试图再次挑战,伸手去够眼前泥泞中掉落的黑剑。但是,她连将手抬到胸前都做不到。
“……该死,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剩下了。”
〈黑龙〉的掌旗骑士自嘲着,用牙齿咬下手套扔掉。
哇——!
迟了一瞬,观众席爆发出声音。
所有人站起身,不仅为胜利者,也为战斗到底的两人献上了毫不吝惜的掌声。
“贝茨!”
“贝茨小姐!”
尤玛和布兰琪、同伴们越过栅栏跑了过来。
打头的当然是哈尔。
少女向大家挥手,然后回头看向梅亚。
“能起来吗?”
梅亚点点头,试图撑起上半身。
“不杀我,你会后悔的。”她用手肘支撑着起身说道。“下次一定要让你匍匐在血泊中……”
“我等着。”比阿特丽斯伸出手。“随时,就在这里……”
就这样,黄金之鹿的奇迹拉开了帷幕。
后记
初次见面。
我是新人南房。
读作“Nanbo”。
虽然是个少见的名字,但这是本名。
我也曾考虑过要不要用笔名。
用本名发表的话,可能会被家人说没脸见人,被亲戚朋友在背后指指点点,被朋友们骂得狗血淋头……。
但是,这跟现在的情况完全没差嘛。
那就算了。
我也想不出什么帅气的名字。
就这样,决定用本名了。
职业,不明。(我自己也不知道主业是什么。如果这个能卖得好,就能堂堂正正自称作家了……请大家一定要买哦!)
年龄,保密。
爱好。游戏、吉他、金属模型收藏、慢跑、音乐鉴赏、木刀素振、看电影。(因为没毅力,哪个都没成大器)
嗯,关于作者本人大概就是这样吧。
那么,关于作品……。
这部《黄金之鹿的斗骑士》,是在大约两年前投稿“Fantasia长篇小说大奖”的《黄金之鹿的奇迹》基础上,大幅修改而成的。(反复重写再重写,给编辑部的M先生带来了难以言表的困扰……这个故事能这样成书,也多亏了鼓励我、夸奖我、并给予恰当批评的M先生。)
在大约半年的修改期间,我过着几乎不约会、睡眠(超过必要地)不足、游戏(除了通关三次《前线任务》外)基本不玩、电影(每周只看一部)的生活。
于是,经过这样一番难产?之后,《……奇迹》脱胎换骨,变成了《……斗骑士》。
经过反复修改,应该成为了一部相当充实的作品。
大概……。
说起来,这部作品中登场的名为“Mêlée Rouge”的游戏,原本是我打算设计一款使用金属模型的棋盘游戏时构思出来的。
在考虑使用六角格,长枪的攻击范围是这样,剑是这样,一回合一秒,移动力是……等等的过程中,它变成了一个需要巨大棋盘(十二骑对十二骑,六角格数量两万!)和庞大特殊规则的缺陷游戏,最终不幸进了垃圾桶。
即便如此,我还是舍不得至今投入的精力,于是将其改编成了小说,这就是《黄金之鹿的奇迹》。(有谁能把它做成平衡性好的游戏的话,请务必试试。)
对了,我笔下的斗骑士们,性格上是以我的几位朋友为原型的。
当然,并非完全一样。
有趣的是,一旦给她们起了名字,她们(虽然还摇摇晃晃)就开始独立行走,变成了与原型完全不同的存在。
名字也各有来历。
虽然不能全部列举,但首先,比阿特丽斯这个名字,取自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真实存在的美貌杀人者——琴奇家族的比阿特丽斯。这是个相当有名的人物,被写成小说、拍成电影,有兴趣的人可以查查看。
哈尔,是百年战争时期英国国王亨利五世的昵称。他的事迹可以参考莎士比亚的《亨利五世》。也有电影版,肯尼思·布拉纳导演兼主演的那部堪称杰作。
作者我最喜欢的米娅,其实不是取自人类,而是动物园里的猫鼬(乍看像猫脸的鼬。动作很滑稽,看一整天都能笑出来)。绝对不是米娅·法罗。(因为伍迪·艾伦的电影太做作,我不喜欢。)
尤玛,我想很多人知道,取自最近因《低俗小说》而人气飙升的乌玛·瑟曼。不过,作者我对她在《情迷六月花》时期的印象更深刻。(顺便一提,作者喜欢的女演员除了乌玛,还有詹妮弗·康纳利、米歇尔·菲佛、海伦娜·伯翰·卡特、简·西摩、德鲁·巴里摩尔等等,难道只是对美女没有抵抗力?)
其他成员……嗯,请大家猜猜看吧。
话说回来,〈黄金之鹿〉这个意象相当有凯尔特风格,但作为舞台的温托尔王国,在地理风貌上,是参照南法或西班牙北部沿海地区来描绘的。
“Mêlée Rouge”的斗技场,比起角斗士战斗的古罗马圆形竞技场,我更想表现出西班牙斗牛场那种“Olé!”喊声此起彼伏的感觉,文中出现的几个舞蹈相关术语也是弗拉明戈的。
流浪民族“吉塔纳”,也是罗姆人——过去被称为吉普赛人的群体——在西班牙的称呼。
说起来,写作时作为背景音乐听的也是西班牙古舞曲集。
重写时听的是笠原弘子的《Madrigal》,其中有一首有点吉塔纳风格。被背景的民谣吉他深深吸引,曾经几乎一整天都在听这张专辑。
这,是推荐的一张。
哦,对了对了。
这部作品中出现了Bill、Glaive等各种武器,关于这些,可以参考富士见 Dragon Book 的 Fantasy File 系列中的《物品收藏》。
不用像我一样,买好几本贵死人的外文书。唉……。
总之,历经波折终于成书的黄金之鹿斗骑士们的故事,请大家务必多多关照,如果可能的话,也请告诉我你们的感想。下一部作品,我打算尝试些不同的东西。
那么,我们下次再见。
解 说
安田 均
想知道这本书是什么样的朋友——总之,请先买来读读看。
嗯,我觉得它会很适合那些喜欢有很多可爱女孩子出场的人,或者喜欢体育青春题材、主人公们在比赛中一路晋级这类锦标赛故事的人。而且,也推荐给那些喜欢出现奇幻骑士或斗士等元素作品的人。
这样写,或许会让有些心思活络的您——不,还是更正为“对小说颇有研究的读者您”——觉得“是不是在迎合市场啊”或者“不就是部普通小说嘛”。但或许这样的人也值得一读。为什么呢——
小说竞赛,有各种有趣之处。当然,最大的乐趣在于能邂逅意想不到的优秀人才,但这有各种模式,并非千篇一律。
如果有一眼看去谁都觉得“有趣!”的作品,事情就简单了。在这第六届Fantasia长篇小说大奖中,已经出版的《风之白猿神:众神沙漠》(泷川羊)就属于此类。它富有冲击力,有些独特,令人兴奋——读过那部小说的人,大概都会有这种感觉吧。
另一方面,像这部《黄金之鹿的斗骑士》这样的作品,则存在分歧。倒不是说它是“前所未有的崭新问题作!”而遭到众人反对,而是“读起来很顺畅,写得也不错,但主题或者说展开方式,是不是有点常见套路啊?”这样的意见。
这类作品,评选起来很困难。既然是竞赛,就必须选择有实力的作品,也就是达到一定水准、能够立刻出版的作品。但同时,通常也想选出那些具有前所未有新意,或者富有雄心、奔放不羁的作品。既然是新人,大家终究还是期待这些方面的吧。
初读之下,《黄金之鹿的斗骑士》中这些新的部分似乎不太明显。其实连我读的时候,也半信半疑地觉得“虽然读起来异常顺畅,但有点套路啊”。但同时,也感觉到“不过,总有点在意,是什么呢……”。
于是重读了两遍,我发现了。“这位作者,对于奇幻题材或骑士锦标赛的知识非常了解,但为了让作品易于阅读,并没有过多地展现出来。”
是的,这部作品,果然把“斗骑士们的战斗”写得很好。各自持有的武器、战法等细节相当详尽。这位作者如果想深入细节,恐怕能写得非常宅向,但他大概是考虑到那样会破坏小说的平衡,而且可能只有喜欢那些细节的人才会读吧。
也就是说,可以判断出,作者并非竭尽全力才勉强达到这个水准,而是尚有余力,仅凭此就已达到相当水平,这很不简单。或许有人认为,参加竞赛的新人不该有如此“游刃有余”的态度,但我正是认为其中必定还蕴藏着尚未发挥的潜力,才推荐了它。
而且,在角色塑造方面,配角也有闪光之处。特别是像卢斯这样依靠体力的角色的描写方式,非常到位,我觉得相当不错。
——就这样,虽然对竞赛结果有所期待,但遗憾的是,我的感想并未获得太多赞同。虽然通过了二次评选,但最终落选。嗯,毕竟它并非出类拔萃到那种程度,其中也包含了我个人的期待成分。不过,我当时想,即使出版也未尝不可——看来这位作者似乎很有“毅力”。
因为他修改了存在的若干缺点,最终得以在此出版。是的,经过修改的这部作品,确实变得更好了。
恭喜你,南房秀久先生。不过,这部作品虽然不错,但未来更值得期待。我希望你在保留娱乐性的同时,今后也能创作出具有中世纪奇幻风格的实力之作。
编辑部解说
富士见Fantasia文库编辑部
“糟了啊啊啊啊啊!”
责任编辑意识到重大失误,是在挑选需要绘制插图的场景时。
“插图空间完全不够用!”
基本上,Fantasia文库的插图每册是十张(根据书籍不同会有增减)。这次原本也是按此计划分配页面的,但这可是大错特错。这个场景也不错,那个场景也想看,这样挑选下来,发现至少需要二十张插图才行。或许您会想,那就放那么多插图不就好了?但由于种种原因,并不能那样做。责任编辑只好含泪压缩到了十张。
这全都怪魅力十足的角色和场景太多了!光是主要角色就有近十人登场,而且各自都有高光时刻。通常,角色这么多的话,很容易导致描绘区分度不足,但这部作品并非如此。此外,虽然故事主线简洁,但适合画成插图的场景也很多,成为了一部内容充实的娱乐作品。
这部作品曾进入第六届Fantasia大奖的最终评选,但遗憾的是与奖项失之交臂。说实话,南房老师前年也曾投稿,次年又送来了作品,而且每一部都是水准相当高的小说。南房老师的作品有缺乏华丽感的倾向,在竞赛这种场合,往往会比其他作品稍逊一筹。但是,如果单论水准,它绝不逊色于获奖作品,这一点读过本书的各位应该都能明白。
邂逅尚未谋面的作者的新作,是Fantasia大奖评选的一大乐趣,但看到去年留下印象的作者这次带来了怎样的作品,也是乐趣之一。竞赛中仅凭一部作品决出优劣,作者拥有多大的潜力,只能从该作品来推测。在这一点上,持续稳定地送来高水平作品的南房老师,其能力是确凿无疑的。编辑部判断他具备作为作家持续发表小说的实力,因此尽管未能获奖,仍得以顺利出道。
阅读南房老师的作品,感受到的一点是,它们的阅读体验都非常好。这部《黄金之鹿的斗骑士》也是如此,尽管作品背景相对悲惨(毕竟主人公是人身自由受到束缚的斗骑士),却最终成为了一部明亮、充满希望的小说。这大概源于作者对登场人物倾注的关爱吧。仿佛能听到“希望大家都能幸福”这样的心声。也请您通过阅读南房老师的小说,感受幸福的心情吧。
那么,按照惯例,送上结束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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