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不是为了避开人群，只是睡不着，昨晚画图纸画到凌晨两点，躺下之后脑子里还在想那个裙摆的弧度该怎么处理。设定图上的裙子是三层裙摆，每层的长度和蓬度都不一样，需要精确计算才能达到效果。
我在座位上坐下，掏出图纸继续看。
「早安——！」
那个充满活力的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我抬起头，正好对上白川光莉的视线。
她冲我挥挥手，然后被几个女生围住了。
「光莉！周末去哪了？LINE都不回！」
「抱歉抱歉！去办了点事！」
「什么事？」
「秘密！」
她笑着应付着朋友们，目光却往我这边飘了一下。
我低下头，继续看图纸，但耳朵还是竖着的。
「诶——光莉你换手机壳了？」
「嗯！昨天新买的！」
「这个角色是……《幻想战纪》的？」
「对啊！暗夜公主！我本命！」
「光莉你玩这个游戏？」
「当然啦！我可是核心玩家！」
「哇——好意外！」
听着那边的对话，我忽然想起她昨天说的话。
「为了暗夜公主，我可以吃一个月泡面。」
原来不是开玩笑，她是真的喜欢。
二
午休时间，我照常去了图书馆，刚坐下没多久，就听到轻轻的脚步声。
「这里有人吗？」
白川光莉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便利店的面包和饮料。
「……没有。」
「太好了！」她在对面坐下，「我想着，如果要讨论衣服的事，图书馆比较安静。」
「嗯。」
她把饮料递过来一瓶。
「给！」
「……不用。」
「拿着嘛！就当是咨询费！」
我犹豫了一下，接过饮料。
「谢谢。」
「图纸画得怎么样了？」
我从书包里拿出本子，翻到昨晚画的那页。
「哇——！」
她眼睛亮了。
「这...这是暗夜公主的衣服？」
「嗯。」
「好厉害……完全分解开了……」
图纸上，原本复杂的服装被拆解成一个个部分：上身、裙摆、腰带、蝴蝶结、袖口，每个部分旁边都标注了尺寸和注意事项。
「这里是上身部分，需要分成前片和后片。」我指着图纸解释，「这里是省道，用来收腰的。这里是领口，需要加衬定型。」
「省道？」
「就是这里，」我在图纸上比划了一下，「缝的时候把多余的布料收进去，让衣服更贴合身体。」
「原来如此……」她凑近看，「那裙摆呢？」
「裙摆分三层，第一层最短，用硬纱撑起来；第二层中等长度，用缎面；第三层最长，外层是缎面，里层是棉布。」
「为什么要分三层？」
「为了蓬度。」我翻出设定图给她看，「你看，这个裙摆不是平的，它是有弧度的。三层叠起来，才能达到这种效果。」
她盯着图纸和设定图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小野寺同学。」
「嗯？」
「你昨晚，画到几点？」
「……两点。」
她愣住了。
「为了我？」
「……嗯。」
她的表情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兴奋的表情，而是另一种表情——我看不懂的表情。
「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下头，声音有点轻，「就是觉得，小野寺同学，真的好认真。」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所以，」她抬起头，又恢复了平时的笑容，「我得更认真才行！来，先吃午饭！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画！」
她把面包推到我面前，我看着那个面包，又看看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昨晚我画图纸时，窗外的星星。
三
接下来的一周，每天的午休时间，白川光莉都会来图书馆。有时候是讨论图纸的细节，有时候是给我看她新找的参考资料，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对面安静地吃面包。一开始我还会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但她总是有办法让气氛变得轻松。
「小野寺同学，你看这个！」
「【图片】.jpg」
「这个COSER做的暗夜公主衣服，蕾丝用的是这种！」
「你觉得怎么样？」
「还有这个，裙摆的撑法好像不太一样……」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日本COSER的推特账号，我仔细看了看照片。
「这个蕾丝，是进口的。」
「进口的会很贵吗？」
「嗯，比国产的贵三倍左右。」
「那……」她犹豫了一下，「用国产的可以吗？」
「效果会差一点，但差距不大。」
「那就用国产的！」她做了决定，「省下来的钱可以用来买更好的缎面！」
我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
「小野寺同学真厉害，什么都知道。」
「没有。」
「有的有的！」她认真地说，「你每次都能一眼看出区别，我就不行。」
「多看就知道了。」
「那你要多教我！」
「……好。」
她笑了起来。
我低下头，继续看图纸，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变化。
四
周五放学后，祖父突然问我。
「最近有朋友来店里了？」
我愣了一下。
「祖父您怎么知道的？」
「檀香的位置变了，还有茶几上的杯子，多了一个。」祖父看着我，眼里带着笑意，「是女孩子吧？」
「……嗯。」
「同学？」
「嗯。」
「做衣服的那个？」
「您怎么知道的？」
「上次回来，看见你在画图纸，那个风格不是人偶的。」祖父坐到我旁边，「是什么样的衣服？」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手机，把暗夜公主的设定图给他看。
祖父眯起眼睛看了看。
「这个，很复杂啊。」
「嗯。」
「能做吗？」
「……在想办法。」
「有把握吗？」
「没有。」
祖父笑了。
「诚实是好事。」祖父拍拍我的肩膀，「不过，既然答应了，就要好好做。我们小野寺家的人，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
「……嗯。」
「那个女孩子，」祖父站起身，「是那天来店里的那个？」
「嗯。」
「她懂这个吗？」
「不懂。」
「但是想做？」
「嗯。」
祖父点点头。
「那你要好好教她。」
「为什么？」
「因为，」祖父回头看我，「愿意学的人，越来越少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他年轻时和老师的合影。
「祖父。」
「嗯？」
「你年轻的时候，为什么要做这个？」
他停下来，想了想。
「因为，喜欢吧。」
「喜欢什么？」
「喜欢把一块普通的布，变成一件衣服的过程。」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块布本来什么都不是，但经过你的手，它就变成了一个人偶的一部分，变成了一个故事的一部分。」
「……」
「这很有意思，不是吗？」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同样的手，握了十五年的针线。
五
周末，我和白川光莉再次去了布料店。
这次是去采购。
她背了一个大书包，说是「做好扛十斤布料的准备」。
「小野寺同学，今天要买多少？」
「缎面两米，里衬两米，硬纱三米，蕾丝每种半米……」
「好多！」
「做衣服就是这样的。」
我们走进店里，直奔二楼。
「先买缎面。」
我带她走到上次那匹深黑色缎面前。
「确定要这个？」
「嗯！」她点点头，「说好了，要做最好的！」
我让店员剪了两米。
然后是里衬，硬纱，蕾丝……
每选一样，她都会认真地在本子上记下价格和用量。
「一共多少钱？」她问店员。
店员算了算。
「一共一万两千三百日元。」
她从钱包里掏出信用卡。
「等等。」我拦住她，「我出一半。」
「不行！」她立刻说，「说好了我全出的！」
「但是——」
「没有但是！」她把卡递给店员，「这是我的梦想，我要自己买单！」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店员刷了卡，把布料装进袋子，她接过袋子，掂了掂重量。
「好重！」
「我来拿吧。」
「不用——」
但我伸手接过袋子。
「走吧。」
她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小野寺同学。」
六
回到我家的时候，祖父正好在店里。
「回来了？」他从柜台后面抬起头。
「嗯。祖父，这是我同学白川光莉。」
「您好！」她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我是小野寺同学的同班同学，白川光莉！今天打扰了！」
祖父笑了。
「你好。听匠说起过你。」
「诶？」她转头看我，「小野寺同学说起过我？」
我的脸微微发热。
「……没有。」
「有的有的，」祖父笑着说，「说你很认真，很喜欢那个游戏角色。」
「真的吗？」她眼睛亮了，「小野寺同学说我认真？」
「……嗯。」
「太好了！」她双手合十，「被夸奖了！」
祖父看着我们，笑意更深了。
「你们去做衣服吧，我去后面泡茶。」
「谢谢祖父！」
她脱口而出，然后突然意识到了不对，脸一下子红了。
「啊，抱歉！叫错了——」
「没关系。」祖父摆摆手，「叫什么都行。」
他笑着走进里屋。
白川光莉站在原地，脸还红着。
「……走吧。」
「嗯。」
我带她穿过店面，走进后面的工作间。
「哇——」
她站在门口，睁大了眼睛。
工作间不大，但东西很齐全。缝纫机、熨斗、裁剪台、各种工具整齐地摆放着，墙上挂着各种尺寸的剪刀和尺子，架子上堆满了布料样品。
「这就是小野寺同学工作的地方？」
「嗯。」
她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摸摸这个，看看那个。
「好厉害……感觉像工坊一样。」
「本来就是工坊。」
「对哦。」
她在一把剪刀前停下来。
「这个剪刀好大！」
「裁布用的。」
「这个呢？」
「熨斗。」
「这个？」
「顶针。」
她每问一个，我就解释一个。
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
「小野寺同学，」她忽然问，「你小时候，就在这里长大的？」
「嗯。」
「好棒啊……」她轻声说，「被喜欢的东西包围着长大。」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白川同学。」
「嗯？」
「你为什么，那么喜欢那个游戏？」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想了想。
「因为，那个游戏里的我，和现实中的我不一样。」
「不一样？」
「嗯。」她靠在裁剪台边，看着窗外，「游戏里，我可以是任何人，可以做任何事，可以穿任何衣服。没有人会用『你应该这样』的眼光来看待我。」
我沉默着。
「现实里，」她轻声说，「大家总觉得，你应该是某种样子。」
「什么样子？」
「就是……」她想了想，「开朗的，活泼的，随时都在笑的。喜欢可爱的东西，喜欢流行的东西，喜欢大家喜欢的东西。」
「……」
「其实我也喜欢别的。」她转头看我，「比如那个游戏，比如传统人偶，比如复杂的、精致的、需要慢慢看的东西。」
「那为什么不表现出来？」
「因为，」她笑了笑，「怕被别人说奇怪。」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怕被说奇怪，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了。
「但是，」她又说，「现在没关系了。」
「为什么？」
「因为，」她看着我，「小野寺同学不觉得我奇怪。」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笑了笑，从包里拿出那堆布料。
「好了！我们开始做衣服吧！」
七
那天下午，我们把布料全部摊在裁剪台上。我教她怎么识别布料的纹理，怎么按照图纸裁剪，怎么把纸样固定在布料上。她听得很认真，操作的时候却笨手笨脚的。
「啊，歪了！」
「又歪了！」
「这布怎么不听话！」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重来。
「小野寺同学，你怎么不笑我？」
「为什么笑？」
「因为我这么笨啊。」
「第一次都这样。」
「真的吗？」
「嗯，我第一次用剪刀的时候，把布料剪成三角形了。」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三角——真的假的？」
「真的。」
「好想看那个画面！」
「……不可能了。」
她笑得更厉害了。
笑完之后，她深吸一口气。
「好，再来！」
这一次，她成功了。
虽然边缘有点歪，但至少是按照纸样剪下来了。
「做到了！」她举起那块布料，像举起奖杯一样，「小野寺同学你看！」
「嗯。」
「快夸我！」
「……做得不错。」
「耶！」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块布料放在一边，然后开始剪第二块。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认真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堆黑色的布料上。那些布料，原本什么都不是，但经过我们的手——会变成一件衣服，会变成她的梦想。
「小野寺同学。」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帮我。」她没抬头，专注地剪着布料，「谢谢你，没有觉得我奇怪。」
我看着她的侧脸，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我只是点点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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