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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之國度×天使動漫錄入組
作者:紺野千昭
插畫:fame
譯者:龔持恩
圖源:Ochuai Asuka
掃圖:linpop
錄入: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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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為了守護心愛的魔王,最凶惡少年潛入學園中樞!?九条恭彌得知勇者與女神企圖抹殺菲莉斯的陰謀,為了守護她,便與執行委員水穗葛葉聯手,闖入學園中樞機關『執行部』。在那裡,恭彌得知了數種能毀滅世界的『終焉咒法』的存在!
為了獲得終焉咒法,恭彌與葛葉一起前往異世界,並在那裡遇見一位氣質和菲莉斯有些相似的少女……
「我已經做好覺悟了。菲莉斯的敵人,全都由我抹殺。」
下定決心即使毀滅世界亦在所不惜的最凶惡少年,已無人可擋──





CONTENTS
序 章 行星與猿猴
第一章 執行部
第二章 終結的詛咒與裸足少女
第三章 獲得自由的公主
第四章 謊言
終 章 在漆黑深夜之中
後 記
序章 行星與猿猴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我們難道是集體在作夢嗎!?』
『鬥獸場(Colosseo)』第三競技場中迴盪著主持人的聲音。
班別統合擬戰演習(統擬戰)第三階段《淘汰戰》的第一天。內容如這過於直白的命名所示,是讓學生們進行一對一戰鬥的項目,也是簡稱為統擬戰的這場學園盛典中,最受矚目的招牌競技項目,按理說該是為期幾天的活動中氣氛迎來最高潮的時刻……想不到這時主持人卻發出充滿了困惑與動搖的顫抖聲音。不,如此反應的並非只有他一人,坐在觀眾席上的學生們也都與他一樣詫異,非但沒發出喧囂聲,反而各個面色鐵青。
此時所有人皆看著在場中對峙的兩名學生身影。
一位是有著稚氣可愛臉龐的少年……裏戶海璃。他是學園排行第11名的最年少S級勇者,亦是隸屬學園內最強隊伍『蘿婕之子』的最強勇者之一。任誰認出他來都會立刻低頭致意、自動讓路,是學園中的絕對霸者。
然而如此赫赫有名的海璃,現在──卻跪在競技場的正中央,全身上下布滿無數泛血傷痕,呼吸紊亂,他自傲的美麗臉龐也因疲憊與痛苦而扭曲。是的,這位輕鬆獲得最強稱號的S級勇者少年正露出明顯的狼狽之相,被對手逼入絕境之中。
當然,光是如此便足夠異常……但真正令觀眾們感到愕然無語的理由,是場中居高臨下看著狼狽的海璃的另一個人。
『這……這世界上應該沒人料想得到會發生這種事情吧!?令這位最強S級勇者、絕對無敵的天才少年不得不跪地掙扎的人──竟然是個落伍勇者(Junk)!?』
沒錯,如果這是一場『最強VS最強(S級之間)』的比賽,出現這光景倒還不難理解,不如說能讓觀眾們更加興奮。可惜海璃的對手非但不是高階勇者,甚至是個根本不被承認是勇者的少年──九条恭彌。
『落伍勇者』……指的是身上沒有證明勇者身分的救世紋的吊車尾。被嘲笑只配在學園底層掙扎的邊緣少年,現在竟頂著淡然的表情把最強S級勇者打趴在地。這本是絕不可能發生的情況,是就算天崩地裂都不可能出現的異常景象,觀眾們會忍不住懷疑自己的眼睛也很正常。
不過比在場任何人都更對這情況感到困惑的,當然是海璃本人。
(──這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這是怎樣、到底是怎麼回事!?)
海璃緊咬著下唇,露出無法掩藏的焦躁。
淘汰戰第一天,對手是F級以下的落伍勇者──怎麼想都只是個走過場的比賽。他本是這麼想的,但現在的結果到底是怎麼回事?
站在眼前俯視自己的這個九条恭彌不但沒有一絲擦傷,連氣息都絲毫沒亂,自己卻已經滿身瘡痍。無論是體術、魔法,甚至是海璃擁有絕對自信的固有異能(Origin Skill)都沒能對他奏效。
固有異能:《自刎之弦(笨蛋看不見的紅線)》──這寄宿在海璃身上的女神恩典,讓他能夠操控幾億根肉眼不可見的絲線。只要其中一根絲線捕捉到敵人,接下來就易如反掌。他只需要透過絲線施加一點點力道,傷害便能膨脹為數億倍,直接灌入對象的根源之中。
可是這些不知獵殺過多少魔王的絲線,竟完全無法碰觸到恭彌。明明布下了天羅地網,恭彌卻總能像沒有實體的幽靈還是什麼似的,悠然自得地穿梭在縫隙之間。不管他將絲線收束得多麼緊密堅固,恭彌的攻擊卻總能輕易地貫穿防禦,傷及自己,打從一開始便是場徹底一面倒的戰鬥。而最令他無法忍受的……就是恭彌使出的攻擊盡是最初階的咒語。
也就是說恭彌不但沒有展現自己的固有異能,甚至明顯地一直在放水。海璃完全搞不懂為什麼會變成這種狀況……惟獨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最強的裏戶海璃大人他正被人操弄在手掌心上無法反抗。
「你這個混帳……!九条恭彌!自以為這樣就算是報仇了嗎!」
因恥辱而憤恨顫抖的海璃對著眼前的男人怒吼。
老實說,他心裡有數這男人為什麼要這樣玩弄自己。他在之前統擬戰第一階段的《搶旗戰》時,曾玩虐一個似乎是恭彌熟人的女人,恭彌八成是想藉此機會為朋友報一箭之仇吧。
……但他得到的答案卻出乎意料。
「嗯?報仇……?啊啊,你說香音嗎?這麼說來,的確有過那麼回事呢……」
恭彌的口氣竟說得像是剛才才想起來似的。
「不是因為那樣喔,我對你沒什麼怨恨,只是需要個機會表現……要是一記攻擊結束比賽,就沒辦法彰顯我的實力了吧?」
「啊……?表、表現……?」
「真不好意思,拖你下水了。不過放心吧,做到這樣應該差不多了,所以……你可以棄權沒關係。」
恭彌乾脆地這麼說完,旋即轉身準備離去……簡直像在宣稱海璃沒有讓他親自給予最後一擊的價值。
不是復仇、侮蔑或挑釁,而是徹底地不放在眼裡。生來第一次品嚐到的屈辱,令海璃勉強維繫著的最後一絲理智斷了線。
「我要把你千刀萬剮一百億萬次──!!」
海璃嘶吼著的同時,右手上的救世紋迸發出刺眼光芒。
『源種解放:《木偶們的愉快劇團(Phony puppet pretty party)》』──這是海璃的奧義異能,能夠操控空間本身,在空間中的森羅萬象都將成為無法反抗他的傀儡,他能自由自在地控制於領域內發生的所有現象。換句話說,在他的異能領域之中,他就是命運之神的化身,恭彌自然也無法例外。身處在無須絲線的絕對支配領域中的恭彌,此時也已成為他的傀儡。肉體、魔力乃至精神等所有一切都只能隨海璃擺布。無論是命令恭彌當眾全裸跳舞,還是殺害重視的朋友都輕而易舉,更不用說……也能輕易命令恭彌自殺。
海璃原本當然沒打算在統擬戰這種小場合展現壓箱絕活,可是當著那麼多觀眾的面前被耍著玩,他自然不可能忍氣吞聲,必定要讓恭彌付出看輕最強S級勇者大人的代價。不把恭彌變成全世界最醜陋不堪的傀儡徹底羞辱一番的話,他嚥不下這口氣。好啦,接下來要讓恭彌演出多滑稽的自殺劇才好呢──
「啊~……好難喔……真的有那麼難懂嗎……」
就在海璃確信自己贏定了的時候,聽見一句喃喃自語。
這聲低語的主人恭彌臉上浮現的神色不是驚訝、焦慮或懼怕,而是打從心底感到無比厭煩的無奈。
「欸,說起來你的固有異能與其說『支配』,不如說是『連接』的力量吧?既然如此,你還沒理解嗎?既然終於跟我直接相連了,我會弄得讓你也看得見,你就凝神看個仔細吧。」
「啥?你在說什……」
海璃在反射性地反問的同時,心底湧起一陣從未有過的異樣感受。這裡已經是他支配的領域,為何這傢伙還能照自己的意志開口說話……?
不過這股疑惑立刻消散無蹤。因為正如恭彌所說的,他碰觸到了……碰觸到眼前與他對峙的這個男人原先費力徹底隱藏的靈魂。
「……咦?這是、怎樣……?」
當海璃看見透過領域連接到的恭彌根源時,立刻渾身僵硬,無法動彈。因為他的根源實在──太龐大了。
巨大、龐大、超量級……聳立在海璃眼前的根源早已遠遠超越這些常用的形容詞能表達的範疇。硬要比喻的話,只能類比成漂浮於宇宙之中的星球……不,是由無數星球組成的銀河系本身。其存在超乎常理及認知,反倒讓人想問自己怎麼會至今都沒有察覺。
不過從另一層角度來說,沒察覺也很正常。
畢竟人類對外在的觀感只能以自身為標準,當對象與自己差距過大時,連要客觀觀測都非常困難。如果要舉個最切身的例子的話,大概就是『地球與人類』吧。
所有人類都生活在地球上,然而當中有多少人能夠意識到自己所站立的大地是個『漂浮在宇宙中、質量為5.972乘以10的24次方㎏、以時速1700㎞回轉著的球體』呢?當然,僅以知識層面來說大家都知道,但一般來說沒有人會特別去意識、也無法去體認這個事實。這是理所當然的。
仔細想想就知道了吧?誰能同時抱持著自己之於地球只不過是個黏在表面上的小小一個點的認知,一邊過正常的生活呢?不管是進食、工作或是戀愛等等,人的一生之於浩瀚無垠的宇宙來說都僅是一粒塵埃,一旦理解到人生毫無意義,最終便只會落得發瘋自殺或變成廢人兩種下場,根本不可能好好過活。簡單來說,刻意忽略對自身而言的絕對至高層次這個大前提,就是人類最為重要的生存策略。
『世界繞著自己為中心打轉』──若不抱持著這樣的認知,脆弱如人類這樣的生物根本活不下去。
可惜海璃方才十分不幸地察覺了這股同等於星球般壓倒性的力量,並且不情願地徹底認知到自己是多麼渺小、此時面對的恭彌又是多麼浩大的存在,如今兩人之間的差異已經遠超乎比賽輸贏這點小事。他明白眼前這股力量只消彈指間,便能令自己如灰塵一般消散無蹤,現在還能五體健全地存在著只不過是僥倖。在恭彌力量的對照下,他只不過是在地球表面亂竄的猴子,是只能在其力量庇蔭下爬行、不足為道的蟲子。
啊啊,怎麼會這樣,真是太不可思議了。明明世上有著如此偉大的存在,我至今怎麼膽敢頂著若無旁人的態度呼吸──
「啊、啊、啊……」
海璃雙腳不聽使喚地直打哆嗦,褲子上緩緩沾染上一片汙漬,他本人卻連這都已經意識不到。就像太過接近巨大太陽的事物都會平等地被蒸發掉一樣,這時的海璃已經從頭到腳、從裡到外都徹底籠罩在恭彌的魔力之中,除了站在原地悵然若失,再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然而,有一點不能忘記的就是──裏戶海璃是位勇者。他是個打倒無數魔王、歷戰無數的戰士,是跟普通人類打從根本徹底不同的、真正的強者。因此他擠出最後一絲勇氣,引發了難以置信的奇蹟。
「……我、我投降……我認輸了……求求你別殺我……」
海璃滿臉滑落斗大的汗水、淚珠和口水,扯著嘶啞的喉嚨懇求。
恭彌聽見他充滿勇氣的投降宣言,便慰問了句『嗯,你做得很好,辛苦了』,點頭接受他的降服。
『比、比賽結束~~!!』
無論是吶喊聲在場中迴盪的主持人,還是遲了幾秒才開始騷動的觀眾們,都明顯充滿了困惑。這很正常,因為在他們眼中只看見海璃莫名其妙地突然怕得不得了,然後主動投降。
恭彌看也沒看陷入混亂的會場一眼,便乾脆地轉身離開競技場,回到休息室,對著等在房裡的女性問了一句。
「這樣可以了嗎?」
只見那個女性滿意地揚起嘴角。
「嗯嗯,非常好喔,恭喜你擊敗S級第11名。這麼一來你的排名至少能直升A級,順利達成條件了。那麼……」
說到這裡,這個浮現可疑笑意的女性──水穗葛葉擺出比平常更加愉快的神色對恭彌伸出了手。
「恭喜你,恭彌同學,歡迎加入我們尤古拉西亞學園的『執行部』──!」

第一章 執行部
──三天前──
統擬戰第二階段《生存戰》結束的當天下午。
我等待著和人會合。
在對方指定的校舍後方等了足足一小時又十五分鐘後,這位整整遲到一小時的女性沒有絲毫歉疚地對我露出笑容。
「哎呀~抱歉抱歉,我不小心遲到了一下下,不好意思啦~」
這名高年級生──水穗葛葉邊登場邊說著毫無誠意的敷衍道歉。
「所以呢,你有什麼事?竟然把人叫到這種地方來,該不會是要遞情書……」
「並不是。」
「哈哈,也答太快了,人家有點受傷喔~……好啦,不開玩笑了……說說你的來意吧?」
葛葉先是嘻笑一陣,才露出稍微認真一點的表情問道。
於是我直接了當地切入正題。
「上次妳說過作為協助殲滅反抗軍的獎賞,『要求什麼都可以』對吧?」
「啊啊,這麼說來我的確說過那種話呢。」
「那麼……請讓我加入執行部。」
學園執行部──是在這座聚集所有勇者的學園裡,挑選出其中的佼佼者們所組成的中樞機構。意即對我和菲莉斯而言是敵人大本營的組織,按理說該是我絕對不想主動靠近的地方。
然而之前與綺羅崎雛的戰鬥讓我徹底體悟到,只靠四處躲藏沒辦法在真正意義上讓菲莉斯過上能歌頌自由與和平的生活,僅僅調查清楚雛提及的『廢棄魔王抹殺計畫』還遠遠不夠。
這世界存在著多少勇者,他們擁有什麼樣的固有異能,在其背後的女神們又有著什麼樣的目的。我顯然對這些敵人一無所知,在這種情況下光是想辦法殺光視線所及的勇者,無法從根本解決我面臨的問題。眼下該擺在第一位的要事是收集情報,我首先得瞭解自己要得到什麼才能夠守護菲莉斯,然後得知全盤情況後,若是覺得有必要的話……管他是什麼勇者還是女神,膽敢阻撓我的傢伙全都照殺不誤。
因此潛入、可以的話最好能掌控可說是勇者及女神大本營的執行部──就是現在的我最優先的目標,所以我才選擇像這樣與葛葉進行接觸,作為達成目標的第一步……不過我當然知道她不會輕易接受這種請求,大概會趁機要求各式各樣的代價吧。就算如此,葛葉也是我的人脈中唯一跟執行部有關係的人,無論她提出什麼無理條件,我都一定要想辦法達成,好獲得擠身執行部的門票──
「喔喔,這樣啊,執行部啊~嗯,好啊!」
「是,我明白,妳當然不會輕易答……咦?妳、剛說什麼……?」
「我說了好啊,你想進執行部隊對吧?那大姊姊我就來替你想想辦法囉。」
「……妳怎麼答應得這麼乾脆?」
「喂喂喂,反問為什麼是什麼意思?是你自己提出來的耶?畢竟是我說過『什麼都可以』的,人家可是很守信用的喔~!」
雖然她嘴上這麼說,但絕對是在說謊。
水穗葛葉……隸屬執行部的高年級生。可以說我完全不瞭解這個難以捉摸學姊的為人,惟獨一點我能夠說得斬釘截鐵,那就是她絕對不是會乖乖遵守口頭約定的老實個性。
「請問……妳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我明知大概得不到答案,還是這麼問了。
這時葛葉嘻嘻笑出了聲。
「抱歉抱歉,果然很可疑吧?那我就從實招來囉,讓你加入執行部的理由……其實是因為我也很想要你呢。當然,是指作為讓我在執行部往上爬的武器的意思。」
「哦……?」
「我之前應該有稍微提到過?執行部內部也有所謂的權力鬥爭,而我因為一些原因必須要在執行部中出人頭地,但人家只是個脆弱的女生,要在怪物雲集的執行部裡生存可不容易,這時候就需要你登場了。你只要這麼理解就行了──我提供權力,你提供武力,咱們就是各取所需,求一個雙贏的公平交易……你意下如何?」
葛葉如此低語,並對我伸出手邀請。說半天,她的意思就是要我『成為她的狗』……可以啊,如果這樣就能成功獲得進入執行部的門票,我很樂意對她搖首擺尾。
「那就請妳多多指教了,葛葉學姊。」
「嘻嘻嘻……很好,交涉成立啦!」
於是我和葛葉握了手。所謂的跟惡魔定下契約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那麼就趕緊前往執行部……我是很想這樣說啦,但事情當然沒那麼簡單。我只不過是負責新生統籌組的幹部,並不能隨意決定執行部內部的人事,沒辦法那麼輕易就叫你明天來報到。」
「那妳要怎麼安插我……?」
「這時就要利用『護衛官制度』啦。擁有幹部職位的執行部成員,被賦予任命專屬護衛官的權利,所以我要讓你作為我的護衛官加入執行部。」
原來如此,就是專屬保鏢的意思吧,老實說我的確沒有自信能做好那些學生會、執行部之類的困難工作。當葛葉專屬的護衛的話,應該就不必擔心被命令去做些奇怪職務,或是因為工作出錯而被掃地出門了吧。
可惜就算是護衛官好像也沒辦法那麼輕易地就任。
「不過要當護衛官也需要點條件……執行部規定必須是B級以上的學生才能登記成為護衛官。」
「B級……那我不就不符合了嗎?」
現在的我別說B級了,根本是遠在最底層的F級,而且還是沒得到救世紋的落伍勇者,要升上B級不知道得花上多少時間。
不過規則就是規則,如果只能努力累積點數往上爬,那我照做就是了。反正跟那段三萬年的修行比起來,這根本不算什麼……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你現在該不會正在想要老實地慢慢升排行吧?」
「唔……不、可是,除了這方法之外也……」
「真是的~不行不行,你這樣不行啦~這座學園可是以作弊為前提的地方耶,你也該多少學會點狡猾心思吧……快想起來,現在可是統擬戰打得正火熱,重新劃分班級和排行的時間點對吧?然後你再想想,接下來第三階段的內容是什麼?」
「我記得……是淘汰戰?」
「答對了。淘汰戰正如其名,是讓學生一對一單挑的統擬戰重頭戲項目,而這座學園也如你所知的,是講求『愈強的人愈偉大』這種腦子用肌肉做成的實力主義社會……講到這,你應該懂我的意思了吧?」
嗯,這時我腦中升起超討厭的預感,然後葛葉就說出了一模一樣的答案。
「我要你在淘汰戰中當著所有人的面打倒上位排名者……嘻嘻嘻,那麼一來肯定能當天直接升到B級啦。怎麼樣?比起乖乖解任務累積SP要輕鬆快速許多吧?」
這解決法未免太不經大腦了,特意在大眾面前強調自己的實力這種事,實在讓我從各種意義上都沒半點幹勁可言……可是既然要加入執行部,保持無力落伍勇者的形象反而不自然,就算不使出全力,也許有必要展現某種程度的力量,才能更好地掩飾我的身分。
更重要的是……我是真的希望早一秒也好,盡快掌控學園,好取回跟菲莉斯的平靜日常生活。
「……我明白了,我試試看吧。」
「嗯嗯,好乖好乖。那麼三天後的第一場比賽要加油喔~」
────……
──……
然後來到三天後的現在,我順利地完成了比賽。
「那麼就照咱們約好的──再次恭喜你,恭彌同學,歡迎加入執行部。不過還真沒想到你居然會擊潰S級呢~哎呀~人家嚇了好大一跳~」
雖然嘴上吹捧,但想也知道這樣安排對戰組別的分明就是她本人,這臉皮簡直厚得讓我想翻白眼……不過這八成是葛葉測試我的方式,用這種方式讓我明白若連S級都打不倒,根本沒資格成為她的棋子。
「謝謝……是說接下來的比賽我可以棄權嗎?」
「要升級的話剛才那場戰績就夠了……不過棄權也太可惜了,難得有這機會,乾脆直接拿冠軍怎麼樣?其實今年的統擬戰是個好機會喔,因為冠軍種子選手小雛這次自己放棄了出場。聽說好像是因為使不出固有異能之類的,不曉得她怎麼了呢?」
雛變得無法使用能力?我對此當然有些頭緒……不過無所謂,反正她已經是跟我無關的人了。
「是嗎?不過我對冠軍沒有興趣,只要能加入執行部就夠了。」
「這樣啊,嗯,那就隨你高興囉……是說你怎麼事到如今突然又對執行部感興趣了?難不成是對權力燃起慾望了嗎?」
「才不是……只是有必須達成的事……詳情現在還不能說……」
「哈哈,沒關係,我不會追問的。應該說,其實你的目的隨便怎樣都好,咱們就只是互相利用的關係,合作期間好好相處就是了。當然,是直到其中一方背叛為止。」
葛葉用稀鬆平常的口氣這麼說道。我們現在好歹是同盟關係,就算彼此心裡有數,一般也不會直接說出來吧。
總之這下子就先過了一關,應該能順利進入執行部……那麼接下來就得去收拾另一個還沒解決的事,而且還是個大問題。
當事人們偏偏就這麼剛好地以頗為驚人的腳步聲朝我跑了過來。
「──恭彌同學~!!」
「──恭彌!找到你了!」
相當興奮的小毬和拉拉踩著啪嗒作聲的腳步衝進休息室。
「欸~你們最近到底怎麼了呀!?你老是不在房裡,還到處都找不到菲莉斯,弄得我好擔心!是說既然你今天有比賽,怎麼不說一聲!我匆匆趕來卻還是沒趕上!」
小毬一開口就像機關槍似地講個不停。最近都沒見到她,這吵鬧的感覺還真有點久違了……說是這麼說,不過其實是因為我一直避著她就是了。
我輕嘆了口氣,無奈地開口。
「妳還是一樣很吵呢……不過妳們來得正好,比賽才剛結束,我打贏了裏戶海璃。這樣就可以直升A級了。還有就是我要加入執行部了。」
「咦咦!?超強的耶!不愧是恭彌同學!恭喜你!」
「恭彌贏了嗎?要升級了?哇~好讚~好厲害!」
兩人像是自己的事情一般天真地表示欣喜。
……啊,我就知道,這兩個傢伙果然完全沒發現這代表什麼意思,看來不直說就不會懂。
「嗯,對,這是很厲害的事。所以……我跟妳們的隊友關係就到今天為止。」
「咦?」
「恭彌,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要離開拉拉班(暫定)。」
兩人在我明確說出口的瞬間同時愣愣地眨了眨眼睛,似乎還沒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這不是什麼很難懂的事吧。這次統擬戰之後,學生就能自由選擇所屬隊伍,而我已經升上A級,而且要加入執行部成為葛葉學姊的護衛官,所以不會繼續待在妳們的隊伍了。」
「可、可是可是,那樣的話只要拜託葛葉學姊加入我們隊伍就……!」
我都把話說到這地步了,她竟然還提出這麼莫名的要求,害我忍不住又大嘆了口氣。
「啊~妳真的很笨耶,都說到這樣了還不懂嗎?我的意思是我已經厭倦當妳們的保母了。至今只是因為被分配到同個隊伍,不得已才跟妳們一起行動的。不然妳想想,我明明這麼強,為什麼非得特地配合妳們降低水準不可?這對我有什麼好處?」
「這、這個……」
我繼續追擊不知該如何回應的小毬。
「看,沒有吧,所以我跟妳們到此為止。還有,我今後在學園裡也算是有點身分的人,再繼續跟妳這種落伍勇者來往會其他人瞧不起的,所以……以後別再跟我說話了。再見啦。」
小毬啞口無言。
拉拉眼眶泛淚。
嗯,很好,這反應才對,看來兩人終於搞懂了。
我把要說的話說完,便拋下愣在原地的兩人離開休息室。這時跟著我走出房間的葛葉露出露骨的調侃微笑。
「我說恭彌同學呀,剛才那一齣未免太老套了吧?」
「……用不著妳管。入部手續就麻煩了。」
「嗯嗯,我會妥善辦好的。從明天起咱們就是支全新的隊伍啦。」
「那麼詳情明天再議。」
與葛葉分開後,我回到宿舍自己的房間。
我看著空蕩蕩的房間,突然感覺裡頭大得有點討厭……也是,畢竟那兩個吵吵鬧鬧的人不在。
這時我腦海閃過方才談話時小毬她們的表情……但立刻甩頭拋諸腦後。我跟她們已經沒有任何關係,我可沒閒情逸致去管外人。
為了不再想些無聊的念頭,我馬上低聲呢喃。
《萬寶殿──禁忌封域(Archive)》。
眼前隨即出現一扇豔紅詭異的禁忌之門。我推開門走進裡頭的詛咒之海,來到位處詛咒海洋最深處、施有數萬層防禦結界的地方,往更裡面走去,便能看見這座萬寶殿裡被守護得最為堅實的門扉,而打開門後看見的是……一片寬廣美麗的庭園。
啁啾婉轉的小鳥們。
飛舞的蝶群。
越過爭妍鬥豔的花叢後,是一間氣派的獨棟宅邸。
打開宅邸大門,便能看見有如最高級旅館總統套房似的豪華房間,不過廣闊室內擺著散落的漫畫、遊戲,還有電視螢幕等看起來有點孩子氣的東西。
在這看來有點不協調的房間裡等著我的,是一位女性。
「我回來了──菲莉斯。」
宛如閃爍夜空的烏黑秀髮、彷彿雕像似地秀麗分明的五官、找不出一絲缺點的完美胴體、像是要把人吸進去似的暗紅深邃眼眸──擁有這猶如從數以千計的各種世界吸取所有『美麗元素』打造而成的超現實絕世美貌的女性……菲莉斯。
但現在那蠱惑人心的精緻臉蛋上沒有任何笑容。
「妳又在編寫轉移術了嗎?」
我邊脫下制服,邊瞄了一眼不經意察覺的術式殘渣。
「妳自己也知道現在的妳打不破這結界,拜託妳乖乖待著啦。」
「哼,俺偏不要!」
好不容易聽見菲莉斯開口,劈頭就是一句氣話,她說完立刻撇過頭去。
「唉,妳也差不多該消氣了吧。我不是收集很多漫畫、遊戲和動畫藍光光碟給妳了嗎?要弄到不容易耶。」
我指著室內準備齊全的各種娛樂用品,而且都是菲莉斯喜歡的東西。按理說有這麼多玩意兒,就算我離開幾年也夠她打發時間才對……不過目前全都沒有動過的痕跡,這大概是她抗議的方式吧。
「……恭彌,這裡比那片荒野還窄多了喔。」
我當然清楚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即便如此,我這麼做也是為了菲莉斯好。
「我也覺得把妳關在這種地方很抱歉,可是現在真的不能讓妳出去。既然還不知道學園會用什麼方式找到妳,待在這裡才是最安全的。」
「哦~你竟敢說要保護身為廢棄魔王(Lost noir)的俺?少瞧不起人了!俺可以……」
「保護得了自己?就憑現在連這種程度的結界都打不破的妳嗎?……再說,如果妳沒那個意願,就算妳有全盛時期的力量,我也不會讓妳出去的。」
要是現在被勇者盯上,失去所有力量的菲莉斯根本束手無策。儘管這違反她本人的意願……但既然知道勇者和女神現在依舊企圖討伐廢棄魔王,我就無法讓她過得像之前一樣自由。
「菲莉斯,拜託妳,再忍一下就好了。我剛才確定能加入執行部了。這麼一來就能潛入學園的權力中樞,等我收集完必要情報確保妳的安全後,就會立刻放妳出去的。」
「什……你怎麼又在亂來……!」
「放心吧,我很強。我可是妳訓練出來的啊?」
「俺訓練你不是為了讓你步上俺的後塵!!」
突然提高音量的菲莉斯猛地湊到我眼前來。
「若不願意俺被勇者殺死的話……就由你親手了結俺吧。這對俺來說才是比什麼都幸福的結局。」
菲莉斯邊說邊抓住我的手,像是自願獻祭似地拉到自己的頸邊……啊啊,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蠢話啊。
「妳明知道我不可能做得出那種事吧……我深愛著妳。」
碰到她毫無防備的纖細頸子,讓我不禁再次下定決心,要守護菲莉斯免受來自全世界的威脅。
我的手離開她的脖子,菲莉斯垂下眼簾命令我。
「……那至少今晚跟俺一起過,這是命令。」
「嗯。」
────……
──……
半夜時分。
人工的月光從窗簾縫隙灑落,菲莉斯在淡淡光芒下動作輕柔地從床鋪起身,望向睡在自己身邊的少年。
在沉靜月光籠罩下沉睡的恭彌……任誰都不會相信這個看似無害、發出沉穩呼吸的少年,其實潛藏著足以毀滅世界的力量吧。
這時,菲莉斯突然朝著毫無防備的少年伸出手,然後……緩緩地開始輕撫他的臉頰。
溫柔地、沉靜地,臉上浮現帶著一絲調皮的微笑,眼神更是無比溫和。彷彿像一位母親在撫慰孩子,像姊姊在安慰弟弟,像少女在欣賞戀人。有著發自心底的慈愛,並帶著一抹憐憫。依依不捨地輕撫著少年軟嫩肌膚的菲莉斯……突然從枕頭下抽出一把小刀,並深吸一口氣將其高高舉起……可是……
「唔……!」
在凶刃就要貫穿毫無防備的脖子的前一秒,菲莉斯還是停下了手。她緊咬著唇瓣拚命握緊刀柄,卻無法再往下多刺一釐米──現在動手還來得及,俺必須這麼做。與其讓少年犯下跟自己相同的大罪,還不如在這一刻了結他。這是將他培育成為如今面貌的她該背負的責任,也是她必須劃清的底線。在理智上這些她都明白,明白得很,但……
菲莉斯的指尖失去力氣,從手中滑落的小刀空虛地掉落到地板上──自己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如此軟弱?
就在這時──
「……怎麼了,妳不下手嗎?」
「唔!?恭彌,原來你醒著……」
「嗯,不過這不重要。如果妳想這麼做的話,我會接受。」
恭彌繼續閉著眼睛躺在床上,口氣平靜地說著。菲莉斯瞭解這是他百分之百的真心話……不過她沒有要撿回小刀的意思,因為她清楚這麼做沒有意義。
「俺辦不到……因為俺也太過深愛你了。」
菲莉斯自嘲似地笑了笑,接著又最後一次懇求他。
「求你了,恭彌,住手吧。俺不願意看你走上歧路。」
「辦不到。妳想要自由平穩的生活有什麼不對?」
「那都是俺過去從他人身上剝奪的東西啊。」
「但那又不是妳自願的。」
少年看似冷靜,此時語氣中卻深深透著對不講理的世界法則的不滿。
「……到底為什麼,為什麼妳不再多祈求一些?不再多盼望一些?為什麼不抱怨世界對妳的不公平!?」
「很簡單,因為俺的心早已被滿足,又怎會需要奢望更多?」
「妳怎麼可能滿足?被強逼挑起違背意願的責任、被關進那種地方,然後現在又要被人追殺……得到的補償只是僅僅半年的普通生活?不行,這還遠遠不夠,這點程度的幸福怎麼可能會夠呢……!」
少年胸懷著無法壓抑的憤恨不平,對菲莉斯宣言。
「我已經做好覺悟了。我要殺掉所有阻礙妳的敵人。」
少年筆直地望著自己的眼神純粹得令人心痛,但她也發現這能說是可憐的愚直,竟令自己忍不住感到喜悅。察覺到自己懷著如此卑劣的欣喜心情,讓菲莉斯說不出話來。
「放心,我們很快又能兩個人安穩地生活了。在那天到來之前,請再等一會兒吧。」
少年微笑著說完,溫柔地摸了摸菲莉斯的頭。菲莉斯感受著他動作生澀卻溫柔不已的掌心溫暖,嘀咕了一句。
「……殺死敵人嗎……這可稱不上是覺悟啊……」
真是的,自己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軟弱?她暗暗懷抱著煽動焦躁的自我厭惡,邊依偎著溫柔少年,感受他的體溫。
※※※※※
兩週後。
統擬戰的所有賽程結束,新的分班也大致底定。
以學園的行事曆來計算,今天就是新學期的開始。
我在這全新啟程的早晨,穿上了全新的制服。
「──喔,很帥喔~恭彌同學,很有新學期的感覺呢。」
來接我的葛葉不知何時出現在房門口,對著我笑道。
「那個,能麻煩妳別隨便進來嗎?」
「別那麼見外嘛~憑咱們的關係有什麼好介意的。別說那些了,準備好時說一聲吧~這是你作為執行部成員的第一天上工,大姊姊我會好好當個護花使者的。」
葛葉奇妙地表現得頗為溫柔,我覺得有些詭異,但仍快速地離開鏡子前。
「我已經好了。我們走吧。」
反正又不是要化妝,男生只要簡單梳洗一下就好。
我轉身就要離開房間……卻被葛葉給擋下。
「你確定嗎?我覺得還是好好道別一下比較好喔。」
我知道葛葉的言下之意。從今天開始是新學期,我和葛葉兩人被分配為新組成的『A-31班』,這也代表我不能繼續住在聚集了落伍勇者的水仙寮,得搬去新宿舍,從此離開這個房間。所以她才叫我最後好好多看房間一眼。
話是這麼說,但我也只在這房間住半年而已,對這裡本身沒什麼留戀可言……
(嗯,不過這也沒什麼好逞強的。)
於是我照她說的最後又環視房內一遍。清空所有私人物品的房間現在看起來陌生許多。
不過稍微仔細一看,視線便會不經意地停留在各個角落。
菲莉斯留下的爪痕、拉拉打翻牛奶的髒汙、小毬弄壞的櫃子、小毬撕壞的壁紙、小毬粉碎的窗戶……先不說大半都是小毬造成的損傷,這房間才經過短短半年便留下了許許多多的傷痕,傷痕的數量同等於我在拉拉班(暫定)留下的回憶……
(……說說而已。)
我頭也不回地轉身。我沒有沉浸在回憶裡的權利,因為破壞這一切的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
「可以了。我們走吧。」
「是嗎?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走吧。」
於是我們離開了房間……但才剛踏出門檻到走廊上就不得不停下腳步。因為我房門的正門口堵著一席棉被──我當然不可能看錯,這被窩毫無疑問是小毬的。
在我兩個星期前宣言離開小隊之後,小毬就喊著說要好好談談,每天到我房間來報到。我房門設有結界,外出時也總是使用空間魔術,所以這段時間完全沒碰上她,這樣看來她是連晚上都守在我門前了,真是個不懂什麼叫放棄的傢伙。不過就算是這麼有毅力的她,在新學期第一天也不得不暫時離開呢。
「對了對了~這是我聽別人說的啦,不過……你之前在的拉拉班(暫定)前幾天迎接新成員囉。好像是個不合時宜的轉學生,也是個落伍勇者的樣子。就結果來說小隊能繼續保留,小毬也免於落單的命運了呢……怎麼樣,這樣有讓你放心一點了吧?」
「……我又沒差,她們怎麼樣已經跟我沒關係了。」
「嘻嘻嘻……真是不坦率呀~」
葛葉自顧自地提起我根本沒問的事,說完才補了句「那麼這回真的該出發啦」並彈響了指尖。
下個瞬間,周遭的景色扭曲了一下──我們轉眼來到一條寬敞的迴廊。
奢華的鮮紅短絨地毯、高掛在牆上的各式名畫、一整排的莊嚴女神雕像……裝飾走廊的種種裝飾品任誰都能看出是極為昂貴的高級品,想必隨便一樣換算成現實幣值都不下一千萬吧。高級擺設大量陳列,多到毫無品味可言。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畢竟這個地方就是──
「執行部的總部大樓……!」
聳立在尤古拉西亞學園正中央、整個校區中最大的設施──就是這棟學園總部大樓。統轄所有勇者的管理機構執行部位處這棟大樓中,從地理位置和機能性來說都是學園的中樞機構。要形容的話,可以說是有最終頭目坐鎮的魔王城,那自然會建造得奢華無比。
順帶一提,這並不是我第一次來到總部大樓,我之前曾為了申請魔王討伐遠征來過一次。不過那時造訪的只是位於總部大樓玄關大廳的櫃檯,所以像這樣進到大樓深處的確是第一次沒錯。
「怎麼,你緊張嗎?那我們稍微走走吧。不過其實這前面禁止使用轉移術式,本來就只能用走的就是了~」
於是我跟著領路的葛葉在迴廊上前進。
「好啦,那麼在抵達目的地之前,我來重新幫你複習一下咱們學園執行部的概要,不過你應該大致上都知道吧?執行部主要有兩大機能──一個是學園內部的『自治』,有警備組、結界組、搜查組和衛生醫療組等等,像普通學校的委員會一樣分成很多小組。」
然後葛葉補了句『像咱們所屬的新生統籌組就是其中之一喔』。
「第二個就是『對外交涉』啦。面對日本政府或聯合國時,執行部的決定會被當成是學園整體的官方看法。」
以普通學校來說等同於教職員的女神們也有參與執行部的事務,因此執行部的工作範疇不僅止於自治,也擔任了學園對外交涉時的窗口角色。
「然後呢,決定一切自治與對外政策的……就是咱們現在要去參加的『執行部議會』。」
『執行部議會』──如其名,是執行部為決定學園政策方針所召開的會議。會議分成常會、臨時會、特別會等幾個種類,原則上於會議中提出的議題將由所有隸屬執行部的學生進行多數表決來決定結果……這些是我預習學生手冊時得到的情報。
不過實際上當然沒那麼單純……
「執行部的決定就是學園的決定,因此召集代表學園學生們的幹部們開會,以民主的方式進行決策……這些當然都只是表面話啦。」
「也就是說,實際上……?」
「嗯,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唷。」
葛葉十分乾脆地承認。
「能主導會議的只有中央政策組或異界管理組這種明星部門,其他小組都只能派一名代表出席會議。加上這議會是雙院制,分成上議院和下議院,如同字面意義是上下關係。上議院對下議院有著絕對的優勢,替上議院撐腰的最上位女神們擁有非常強力的否決權,所以如果不屬於有最上位女神的四大派系的話,根本別想通過任何意見喔。」
「四大派系……?」
「嗯嗯,就是……」
葛葉才剛開口,立刻聳了聳肩。
「哎,等等你自己看就知道了。」
在她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我們轉過迴廊的轉角,看見一扇佇立在走廊盡頭的巨大門扉。雕刻著繁複莊重圖騰的大門散發出一股肅穆的威壓感。
看來我們抵達目的地了。
「好啦,恭彌同學,歡迎你來到執行部下議院議會──通稱『百人議會』。」
門扉緩緩地打開。在從門縫中傾洩而出的炫目燈光中,迎接我的是一座呈現圓形的巨大議會堂和……擠得滿滿的大量勇者。百人……看來不止,這少說有一百五十個人以上吧?
「不愧是新學期開始的總會,人比平常多很多呢~」
葛葉用悠閒的語氣這麼說道。在她身旁忍不住東瞄西瞄的我很快就發現到議會堂中學生雖然多,不過大家並不是隨意入座,似乎大致分成四個團體,各自佔據一角。
葛葉或許是發現我在觀察周遭,於是在旁邊壓低聲音說:
「吶,很好懂對吧?那邊是以統一女神界為第一目標的『女神阿格妮察派』,另一邊則是積極推動魔族討伐的『女神蒂娃斯派』。對面的『女神修菈薩派』主張學園應該參與現實社會,最後的『女神芙蘭派』則是主張維持現狀的穩健派。以上就是支配議會的四大派系。」
葛葉迅速地說明了一番。各個派系名稱中用的女神名,應該就是在背後撐腰的最上位女神名字吧。
「順帶一提,我剛才雖然說了有『四大勢力』,不過正確來說還有一個……就是『女神蘿婕派』。但那是只有小蘿婕和直屬於她的小隊『蘿婕之子』的個人軍隊,算作一方勢力可能不太對。不過蘿婕派你可以不用管,反正已經是過去式了。」
看那個女神蘿婕那麼我行我素還無人能管的樣子,說她自己就能媲美一支派系的確不意外,但……
「過去式是什麼意思?」
「我之前提過小雛不能用能力了吧?加上聽說統擬戰之後,海璃同學也窩著不肯露面,『蘿婕之子』實質上同等解散,所以她的影響力一口氣掉到谷底啦。」
原來如此,那麼說起來間接算是我的錯呢,當然我並不會有罪惡感就是了。
總之,這麼一來我理解大致的勢力版圖了。不過她還沒提到我最在意的部分。
「所以呢,葛葉學姊是屬於哪邊的?」
「哈哈,這還用問嗎──當然是除此之外像泡泡一樣無關緊要的局外人。」
葛葉邊笑邊走向聚在角落的小團體。
嗯,我就知道是這樣。
就在我們就坐的同時──
「──時間到。那麼,開始召開會議吧。」
以沉穩音色告知會議開幕的,是出現在中央議長席上的一位女學生,其身旁站著手拄細長錫杖的女神。從她身上散發的莊嚴氣場看來,大概是被派遣來監視會議的上位女神──於是,執行部會議開始了。
這是從勇者雲集的學園中精挑細選出來的菁英們才能參加的會議……到底會討論些什麼呢?我緊張得忍不住嚥了口口水。為了擬訂今後的策略,在會議上可不能聽漏任何一句話。
……可惜這份緊張似乎是杞人憂天。
「──西大樓的紀念碑還不換新的嗎?那個好醜,很煩耶──」
「──福利社的品項能齊全一點嗎?不然誰有心情幹活啊──」
「──北大樓的清掃也太混了吧?麻煩換一下清潔業者──」
「──政府還沒有提出關於放鬆外出限制的回答嗎?我認為應該由學園方再進行一次催促──」
會議一開始各方就紛紛提出意見。乍聽之下似乎討論得很熱絡沒錯……問題在於內容。
想要新裝飾品、嫌福利社商品進貨太慢、要求提升餐飲品質等等,幾乎所有意見都是針對待遇的不滿。這麼說可能不太好……但未免太無聊了吧?比如討伐魔族的作戰會議,或是提出對授課變得徒具形式的改善案,糾正對低階排名學生的差別待遇等等,明明有更多該優先討論的議題吧。
學園最高機構居然都在進行這種素質低落的閒聊嗎……?
「怎麼樣,很受不了對吧?」
葛葉像是會讀心似地湊過來對我低語。看來我不小心把心情全寫在臉上了。
「啊、不,我沒那個意思……」
「啊~沒關係沒關係,用不著解釋唷。家家酒、鬧劇、兒戲,感想不出就是這些吧?不過,這也是沒辦法,誰教咱們全都是小孩子呢。說什麼『拯救世界』,只不過是大開外掛能力罷了。就算有機會碰些內政、領地改革,也都是在擁有絕對權力的獨裁狀態下做的事,根本不可能學到什麼正經的政治學。」
葛葉乾脆地承認。
「我說恭彌同學,還記得你之前解決的反抗軍事件嗎?『我要徹底排除腐敗的現任執行部!』──聽說他們的領袖國府寺同學是這麼說的呢。嘻嘻嘻……我都忍不住要可憐他,什麼變腐敗,根本打從一開始就只有這點程度啊。要是出於惡意、陰謀或怠惰都還算有救,可惜,這就是他們不帶惡意盡全力後的結果。不過說起來也正常,沒有任何信念覺悟的國高中生突然獲得龐大力量、被扔去異世界,沒有家人、老師和朋友陪伴,待在沒有任何人指引教育的環境,周遭誇讚的只有強大能力,再加上一回到這邊等著的就是這所扭曲的學園,在這樣的環境下不長歪才奇怪。所以責任並不在這些學生身上,要怪就該怪……刻意全挑幼稚小孩去出任務的某些傢伙吧。」
我不必問也知道她指的是誰。女神族──能解放埋藏在人類體內的力量的世界樹監視者。她們本身沒有強大的力量,但相對地能夠進行遴選,可以選擇要讓誰覺醒外掛能力。
如果說她們是故意選擇精神面不成熟的少年少女們……那麼也難怪這學園會充滿耽溺於力量之中的學生了。
可是她們刻意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不,根本用不著多想,當然是因為若要作為道具利用,沒有成熟思想的人更好操控。
「……在這所學園成立之前,勇者是更特別的存在喔。真的只有擁有相應資格的人才會被選上,女神則會指引、教育勇者,讓勇者在苦難中成長……本來是這樣的啊。」
如此低語的葛葉不知為何看似有點寂寞,說了句『但事到如今這些都不重要了啦』之後,立刻又恢復平常的表情。
「總之,下議院議會如你所見只是裝飾品,議會法處處是漏洞,議題空泛沒有意義,大家的目標也都各有私心,推動一切的終究是一部分的上位女神,和直屬於那些女神的上議院成員。」
「這樣啊……所以妳才說要往上爬……」
這下子我終於稍微瞭解已經擁有幹部頭銜的葛葉為什麼還想力爭上游。老待在這種像是扮家家酒的環境裡,會不爽也很正常。
「不過要怎麼做才能加入上議院啊?」
晉升的必要性我懂,可具體來說要怎麼做還是個謎。要晉升到上議院果然還是需要選舉之類的過程嗎?
當我正思考著的時候,葛葉露出笑容,對我賣關子說了句『沒什麼,很簡單喔』……沒過一會兒我便明白她這句話的意思。
「──以上就是今天的議題。應該沒漏掉什麼該報告的了吧?」
會議在我跟葛葉低聲交談之際不知不覺進入尾聲,學生們開始躁動,等不及想離開。
這時卻有個人冒出來喊停。
「──啊~不好意思,我可以說句話嗎?」
站起身來發言的不是別人,正是葛葉。
「其實呢~我有個希望各位審議的議題~」
葛葉先是故意拉長音調聚集眾人的目光之後,才大膽地說出那句話。
「我想討論的是『將新生統籌組移籍至上議院,同時其幹部•水穗葛葉升為上議院議員』的事宜。」
這瞬間,議會堂中的雜音有如退潮似地安靜了幾秒,才一口氣又嘈雜了起來……而學生們竊竊私語的的內容當然沒什麼好話。
「水穗同學,妳這是什麼意思?」
主席位上的議長眼睛頓時瞪大,目露凶光,氣氛十分險惡。其他的學生們也都露出一樣的反應。畢竟葛葉可是在大庭廣眾之下要求議會『讓我進上議院』,這種猖狂行徑怎麼可能不招人非議。
然而葛葉卻表現得和平常一樣悠然自得。
「這還用問嗎?新生是學園的財產,更是為世界創造未來的寶物對吧?那把統籌組改為由上議院直屬,自然對學園更有──」
「我不是指這個。議案本來該先獲得中央政策組的許可才能……」
「哎呀?真奇怪~那只是個約定俗成的習慣吧?根據《執行部會議規則第六十一條:各組幹部擁有代表小組提出議案的權利》……關於提出議案的條件,除了這條管理規則以外應該沒別的了。印象中直到七期之前還有過贊成人數的限制,不過後來因為嫌麻煩所以廢掉了不是嗎?──我沒說錯吧,泰露瑪大人?」
一直站在議長席旁的女神突然被點名。拿著錫杖的女神僅是面無表情地說了聲『……沒錯……』並點頭。
得到女神贊同的葛葉露出滿足的微笑。
「就是這樣,既然女神大人也同意了……議長,那就麻煩您快點表決吧。」
「……好吧。那麼現在開始對臨時議題進行表決。」
議長頂著一臉苦澀的表情要求眾人開始表決。
在開始表決前,我忍不住低聲對葛葉問道。
「請、請問,這真的沒問題嗎……?」
從周遭的反應看來,這分明是沒先跟各方照會過、出其不意的議案,何況內容如此強硬,儘管她用三寸不爛之舌成功逼迫議長進行表決,但在這情況下真的能得到贊同嗎……?
不過我這擔憂似乎是多餘的。
「用不著那麼擔心~一切交給我就對了。」
葛葉自信滿滿地挺起胸膛回答。
嗯,仔細想想這女人的作風總讓人無機可乘,不可能只因一時興起而隨意出招,想必是有十足的把握才這麼做的吧。
……想不到我才如此說服自己沒一會兒──
「──表決結束。表決結果為…………《贊成:11》對《反對:141》。根據過半數的反對票,否決水穗葛葉的議案──」
……喂,根本不行嘛!
最後投贊成票的只有一部分不屬任何派系的學生,四大派系理所當然全都投下反對票,沒贏就算了,還輸得十分難看,而且我本想說不曉得她還藏有什麼妙計能在這種情況下逆轉,結果……
「哎呀~真遺憾呢。那麼請讓我申請重審,依照規定這要求也能通過吧?」
她居然不死心還想再來一次。
「……水穗葛葉,妳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我只是行使正當權利而已啊。是依照《執行部會議規則第六十八條:對審議結果不服者擁有僅限一次要求重審的權利》。」
葛葉顯然很清楚議長的意思,但仍故意答非所問。這結果看就知道根本沒希望,再來一次又能改變什麼?但她似乎完全沒有要好好回答的意思。
「總之就這樣啦,拜託囉。今天就先到這,大家辛苦了~」
會議就在她擅自拋出的閉幕宣言中結束,周遭學生們當然都還在為葛葉的奇妙行徑騷動。我想也是,就連好歹算是自己人的我都一頭霧水,她這行為看在其他勢力眼中想必詭異得讓人不舒服吧。
她本人倒是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自顧自從座位站起身來。
「好啦~結束囉結束囉~咱們回去吧,恭彌同學。我帶你去參觀新家!」
「咦、啊,等等……!」
葛葉一臉什麼也沒發生過的樣子,乾脆地離開議會堂。
「請問,真的沒問題嗎……?」
「你放心啦~房子很漂亮喔,室內比水仙寮大很多,連浴室都有這~麼大──」
「我不是問那個。妳提議案難道都沒先打點過關係嗎!?晉升上議院的提案馬上就被推翻了耶!」
「啊啊,你說那個啊。你別那麼著急,太性急的男生可是不受歡迎的喔?我的計畫才剛開始呢,慢慢來慢慢來~俗話說福報自來,這種時候放寬心等一等,好事說不定就會自己找上門。」
葛葉悠哉地這麼說完後,突然揚起嘴角。
「看~說人人到。」
葛葉的視線盯著站在前方走廊上的一個男生。這個男學生昂首闊步地走過來,立刻擺出威嚇的態度擋在我們眼前,放聲說道:
「──葛葉,妳囂張過頭了。」
「哎呀,我不懂你在說什麼耶?」
男學生面對厚臉皮裝傻的葛葉,依然不改如冰一般的鐵面。
「晉升上議院……妳還真敢說啊。不過很可惜,我們沒天真到會允許妳這樣亂搞。聽好了,妳至今之所以能自由行動,只不過是因為我們覺得放著妳這個小嘍囉不管也沒差罷了,沒加入任何派系也沒有女神當靠山,拿來當跑腿剛剛好,理由僅止於此,只要我們有心隨時都能滅了妳這點程度的傢伙喔?──聽懂的話就給我撤回那個不要臉的議案,真是令人不快。」
這是毫無誤會餘地、非常直接的恐嚇。什麼沒問題,問題大了吧……然而葛葉依然面不改色。
「嗯~不好意思,恕我拒絕。」
「妳這傢伙……!」
「哎唷~用不著臉色那麼嚇人吧。你說得沒錯,人家既沒有能靠的陣營也沒有女神大人撐腰,只是個小角色,就算重審也只會被多數反對否決掉。既然如此放著不管也沒差不是嗎?」
「……妳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啊哈哈哈哈,這問題也太有趣了吧~你有看過哪個人被這麼問就乖乖回答的嗎?」
無論對方如何盛氣凌人,葛葉依舊頂著漫不經心的笑臉敷衍。想必對方也注意到繼續跟她大眼瞪小眼也只是白費力氣,於是丟下一句『妳會後悔的』就走了。
這威脅未免太虛了……老實說,單就這點而言,只能說是他自作自受。
「哎呀~大家意外地都很閒呢,居然有時間特地來找我說話。」
「妳還笑,竟然擺出那麼挑釁的態度……對方敵意全開了耶。」
「哈哈,怎麼,你怕了嗎?你這人果然很謹慎,或者該說是認真吧。那點程度的下馬威笑一笑帶過就行了啦……每次碰到都老實回應的話,可是會沒完沒了的喔?反正接下來肯定會一波接一波地來。」
「咦……?」
她的不祥預言立刻應驗,找碴的人輪番上陣。光是走回一開始那條迴廊的路上,就接連出現一群又一群來警告,或者說來恐嚇的凶惡男人們。來者顯然都是屬於四大派系的學生,看來葛葉被所有的陣營認定成敵人了。
而這之間最令我感到頭痛的是,葛葉每次被人威脅都會故意笑咪咪地挑釁回去。這下子別說是募集支持者,只會讓敵人愈來愈多而已。明明憑這傢伙的手腕大可用更平穩的方式敷衍過去,現在搞得站在旁邊的我都跟著戰戰兢兢起來。
當我們總算回到總部大樓的出入口時──
我又感覺到有人朝著我們跑來……但來的卻是比執行部更棘手的傢伙。
「──啊~!是恭彌同學~!」
「嘖……」
耳熟的呼喚聲伴隨響亮的腳步聲傳了過來。我不用回頭也知道聲音的主人是誰。
所以我無視呼喚想繼續向前走,但……
「哎呀~這不是小毬嗎~妳來這種地方(總部大樓)做什麼?啊,是來申請遠征的嗎?」
「是的!是新隊伍的初次任務!」
「這樣啊~那可真是辛苦了呢~」
葛葉理所當然地聊起天來。這人到底在做什麼啦。
「那個,我們快走吧……!」
「哎唷,不用那麼急著走吧~剛經歷一陣戾氣洗禮,總需要來點療癒嘛。」
我慌忙拉了拉她的袖子,但她還是頂著那漫不經心的笑容敷衍我。這人未免也太粗神經……不,想想她的個性,肯定是故意的吧。
「是說新學期第一天就來申請任務可真勤奮呢,這回是什麼任務呀?」
「其實……這次是要去擊退非常凶暴的野豬!要去的是階層:I的異世界,叫作……我忘記了!不過我會加油的!!」

小毬活力滿滿地答道……聽見她的回答,我內心鬆了口氣。階層:I是沒有魔王威脅的世界,表示這是個適合F級隊伍進行、頗為安全的訓練任務。雖然是跟世界和平沒有直接關係的任務,不過這樣就行了。不需逞強,靠著符合當下實力的任務慢慢變強……這才是最適合小毬的進步方式。
但才安心那麼一會兒,麻煩事就又冒了出來。
「對了,小毬,妳的隊伍不是加入了一個新人?他在哪?」
「啊,新隊友的話……喂~小凜~!」
小毬回過頭朝身後揮了揮手。在她呼喊的數秒後,一個女學生晚她一步來到我們面前。
「──妳好妳好,初次見面,葛葉學姊。我叫祇隱寺凜,以後請多多指教。」
悠閒地走了過來的少女頂著笑咪咪的神情,親切地主動伸出手。
一頭柔亮灰髮和深琥珀色的眼睛十分有特色,是位帶有妖豔氣質的美少女。這副外表搭上她穿著樸素衣服仍掩不住的姣好身材,走在路上肯定是眾人注目的焦點。
這位少女友好地與葛葉握了握手之後,接著也對我伸出手來。
「還有這位同學,初次見面,你好。」
「……嗯,初次見面。」
我邊握手邊用念話問道。
(……妳這是想幹什麼?)
(哎呀,這麼問是什麼意思?)
雖然我也回了句『初次見面』,但這是假的。我早就見過這傢伙(祇隱寺凜)了。
與反抗軍一戰結束後,我正打算對雛痛下殺手時,突然現身阻撓我的女人──就是這傢伙。我當然不可能忘記這號人物,因為她可是開口第一句話就要委託我暗殺女神。
──『你能不能幫忙殺了蘿婕?』──
我當然當場質問了她這句話的用意,但她堅持要我先成為同伴才能透露。而且還是要求簽訂無法解除的不戰契約。我理所當然地面有難色,而她只說了句『真是太可惜了,那我們後會有期』便逃跑了。
其實我想過加入她那邊也沒關係,因為聽委託內容就能推斷出她來自明顯與學園作對的組織。然而這也會是個問題,畢竟只要菲莉斯還是魔王的一天,『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種邏輯就行不通。我當然不可能跟總有一天會變成敵對關係的人締結同盟契約。
於是我也考慮了當場排除潛在敵人的可能,但那麼做的話,祇隱寺的同伴們肯定不會默不作聲,在準備要潛入執行部的時機點上自己招惹另一股勇者勢力,只會平添風險。
最後我決定無論是要利用還是除掉她,都要等潛入執行部之後再說,所以才會保持中立立場,暫時把這問題放一邊……想不到她竟然會光明正大地在學園裡跟我接觸。
(少跟我裝傻,之前說好互不干涉的吧。)
(當然,我可是為此特地賭上了性命呢。)
說起來她當時之所以會在那種情況下接近我,目的多半不是真心要拉我入夥,而是想要藉機釐清我的態度吧。為了判斷打倒綺羅崎雛這個蘿婕方最大戰力的我立場上靠近哪一邊,才會冒著風險展露真身,擺出意有所指的態度來試探。反過來說這表示我的存在對他們來說是意料之外……也證明了我並非他們的目標。我是這麼想,才選擇中立……當然如果這番推測是我的誤解,事情就不一樣了。
(那妳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視回答我可能會改變立場──)
(等等,請不要誤會,這真的是巧合。我這邊也有要辦的事啊……作為不跟你敵對的證明,我不是已經好好消除綺羅崎雛的記憶了嗎?還順便連固有異能都一起清除掉了。這不是多虧了我才沒釀成大騷動,讓你能繼續躲在檯面下嗎?老實說你當時要是真殺了她,事情會變得很麻煩喔?都做到這樣了你還不信我嗎?)
葛葉之前提過雛似乎失去了那段時間的記憶,能力也消失了……但這句話有一半算假的。因為這傢伙的固有異能真說起來並不是『消除』,多半是──
算了,現在那種事情怎樣都無所謂。
(總之,妳別來給我搗亂。)
(我知道啦。那現在就麻煩你當作我們不認識囉?)
(……嗯。)
雖然還猜不出這傢伙的意圖,不過至少在裝作不認識這點上我沒有異議……現在更重要的是我有必須盡快離開這裡的理由。
「恭彌同學!!我、我想跟你談談之前那件事……!」
小毬不出我所料,往我這湊了過來。我無視她的話語,硬是拉著葛葉轉身就走……這裡有太多執行部的傢伙在走動,我絕對不想被別人看見我跟小毬熟稔談話的樣子。
「啊,等、等一下……!」
「好了好了,小毬同學,我們也該走了。學姊他們大概還有事要忙呢。」
凜似乎察覺到我的內情,催促小毬離開……是不是打算讓我欠人情呢?不過老實說真是幫了大忙。小毬似乎沒辦法無視新隊友的勸告,便乖乖地應了一聲,跟著邁開步伐……但隨即從背後傳來一聲大喊。
「──那個,恭彌同學!我很好喔!拉拉也很好!所以恭彌同學也要照顧自己,好好加油喔!」
如此大喊完之後,小毬對著頭也不回的我不停地揮手。這傢伙到底為什麼總是這個樣子呢?
「小毬真的是個好孩子呢~」
「……不用妳說我也知道。」
我們離開了總部大樓。
在葛葉的帶路下,我們來到被稱作第三學區『住宅區(Home)』的自由居住區域。一般學生是住在由學園準備的、例如水仙寮那樣的宿舍,而支付SP之後便能在這個第三學區建造自己的住家。
我們走向住宅區的一個角落。直到周遭建築略顯稀疏的邊緣地帶,葛葉才終於停下腳步。
「來,咱們到啦。這就是你的新家!」
她手指著一棟比我想的還普通的獨棟住宅。儘管外觀看起來樸實無華,但門外有個乾淨的庭院,外觀裝潢也簡潔高雅。我著實鬆了口氣。因為我們沿路走來看見的住宅不是很顯眼的大豪宅,就是在外頭擺了一堆奇怪雕像之類的,全都不符合我的喜好。想不到她會準備一棟這麼正常的住宅給我。
「怎麼樣,喜歡嗎?」
「嗯,還滿喜歡的。可以進去看看嗎?」
「當然。」
我用葛葉交給我的鑰匙開門,走進屋內。
玄關、走廊,然後是客廳……眼睛所見之處都和外觀一樣不算華麗亦不至於粗糙,內裝搭配得十分簡約。屋況維持得很好,清掃乾淨,擺設在客廳中的家具也都頗有品味,看起來很新。
老實說稱得上各方面都相當優良的住處。
「喔~裡面也滿不錯的呢!」
「對吧?所謂的家就是休憩的空間,亂塞一堆高級家具也不見得比較好,像這樣簡潔一點才更能放鬆吧。」
看來我們兩個在居家環境上的意見意外地一致。
我走到沙發坐下來,再次環視客廳。今天是加入執行部的第一天,儘管發生很多令人煩心的事,不過至少關於新居這部分,似乎可以放心地感到開心。
……惟獨一件事讓我十分在意。
「那個,呃……葛葉學姊?謝謝妳帶我過來。」
「啊~嗯嗯,咱們都什麼交情,用不著特地道謝唷~」
這時葛葉邊說邊從冰箱拿出果汁,一臉理所當然地喝了起來。
「啊~那個,我都知道了,已經可以了喔。」
「嗯~?什麼可以了?」
「呃、就是那個,我已經記得地點了,所以妳可以回家了……」
「嗯,所以我回家了呀。」
「???」
不知為何老是沒對上線的對話。
葛葉看起來分外放鬆的態度。
從這兩點能夠導出的結論……果然是我能想到的裡頭最糟糕的那個。
「……那個,難不成……?」
「咦,我沒跟你說嗎?──這裡是我跟你的家喔。」
「什麼!?」
「這就叫時下流行的共居住宅吧,怎麼樣?跟年長姊姊住在同個屋簷下的同居生活,是不是小鹿亂撞了呀~這是男高中生的夢想吧~?」
跟比自己年長的女高中生同住一個屋簷下、只有兩人的同居生活……只看字面的話對青春期的男孩子來說的確是有如夢一般的情境……只不過一想到對象是這個人,我就完全高興不起來。
「欸欸,你這反應是怎樣,人家受傷了喔~對象是我不行嗎?我覺得我臉長得還不錯的說~」
我承認她長相很漂亮,但除此之外的部分都太讓人不安了。
「哎,好吧,跟你說認真的,你現在成了我的護衛官,總不會以為只有在學校裡才可能有危險吧?是為了能24小時保護我,才需要你跟我一起住啦。這樣你理解了嗎?」
「這、這樣的話,我是能理解啦……」
這個理由正當得讓我只能不情願地點頭。葛葉見狀,滿意地笑了笑之後……啪地彈了彈指尖。
「嗯嗯,真是個乖孩子呢~看來在咱們這樣閒聊時,你的工作馬上就上門了。」
她還沒把話說完,玄關就傳來咚咚咚的激烈敲門聲,待在客廳也能清楚感覺到從門外傳來陣陣駭人的怒氣。
敵襲……?不,這是──
「──打擾了!」
一個女學生招呼還沒說完就闖了進來。
葛葉看清來人長相後,露出悠閒的笑意。
「嗨~小零,歡迎呀。」
被稱作零的女學生,正是我在開學典禮那天見到的綁馬尾學姊。因為她是一刀斬斷鬼島猛的術式一邊現身的,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這位零學姊腳步沉重地直逼到葛葉面前。
「什麼『歡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可沒聽說妳要找什麼護衛官!妳的安全由我來負責就……!」
「哎呀~但小零妳是警備組的呀?總不能一整天只跟在我身邊吧。說起來一開始要求我找個護衛官的人可是妳耶?」
「是沒錯……但、但是我沒要妳找個男的啊!」
兩人就這麼無視我的存在拌起嘴來,但想當然我逃不過被波及的命運。
「就算妳這麼說~要找護衛官的話,比起性別當然是優先挑實力吧~?」
「當然是這樣沒錯!所以我才……」
「嗯~關於這部分呢~這男生大概比小零妳還強喔~?」
葛葉邊說邊對我投以意味深長的眼神。
喂,妳這麼說的話她不就……
「……哦,是嗎?但光是嘴上會說可不準,所以──現在就讓我測試你吧!!」
零話還沒說完就憑空拿出日本刀,擺出架勢,然後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拔刀──然而我在她的刀出鞘之前就先壓住了刀柄。既然明白她會施展居合術,我自然沒理由乖乖等她拔刀。不管怎麼說這裡好歹是我的新住處,我可不想入住第一天就讓人在家裡留下刀痕。
「唔……!?」
「請、請先冷靜一下,我們不算是敵人對吧?」
「嘻嘻嘻……怎麼樣,他有兩把刷子吧?」
葛葉笑得得意洋洋,可她剛才那句話分明是故意誘導零攻擊我。不用想也知道她肯定會拿刀砍我,所以老實說就算不是我,大概也擋得下來。
不過零似乎沒有注意到這個陷阱,只見她一臉不甘心地漲紅了臉……
「……哼,也罷,這次我就同意吧。」
接著二話不說地轉身離去。
該說她這人耿直還是單純呢……總之我似乎能理解葛葉為什麼中意她了。
「怎麼,已經要回去了嗎?都來了,要不一起吃個晚餐吧?」
「可惜我沒那個時間,最近實在太忙了。」
零搖了搖頭,臉色一沉,接著說道。
「……那個叫『Old Myth』的組織近期動作愈來愈大,我接下來準備要去奇襲前幾天剛發現的基地。」
葛葉聽見這番話,臉色也變得比平常嚴肅了些。
「啊~妳說『艾爾瓦雷亞』的基地嗎?我猜那裡多半只是誘餌喔……小零,妳聽我一句勸告,別再繼續追捕『Old Myth』了。雖然許多人戲稱他們是老不死,但是那邊聚集了很多高手,跟妳們至今擊潰的那些反學園派不是同一個等級。那種傢伙交給上議院的S級們去煩惱就好了吧。」
這組織竟能讓葛葉特地出言相勸,顯然很不好惹,不過零看似清楚這點,聽完依舊搖了搖頭。
「我知道這很危險,即便如此,我依然是學園警備組的一員,必須克盡職守才行。」
「妳還是一樣很認真耶。唉,不過這也是妳的優點啦。那就路上小心囉……好啦,恭彌同學,客人要回去了,送她到大門吧。」
「啊,好。」
我照她的要求陪零走到大門,開門送她離開。零乖乖地跟著走……但也只維持到門前。我才正想著『跟剛才登場時比起來現在可真老實』,結果她果然沒打算默默離去。
「……喂,新生,你覺得葛葉怎麼樣?」
她在離去前突然拋了這麼一句,害我十分慌張。
「咦?什麼怎麼樣……我可沒有什麼不純潔的想法……」
「誰、誰問你那個了,笨蛋!!不是那方面……我是在問你信不信任她!」
她的質問可說是直接得讓人無言,跟不管說什麼都要打迷糊仗的葛葉徹底相反。要敷衍過去當然簡單……但我總覺得對這個人說謊不是什麼好主意,所以我也坦率地回答。
「這個嘛,嗯,說得保守點……我完全沒辦法信任她。」
聽我這麼回答,零竟意外地露出今天第一次展現的笑容。
「呵呵,你真老實……嗯,我也這麼認為。我和葛葉從入學時就認識,但到現在還是完全不清楚她的事。轉移前曾待在哪、負責的女神是誰、被叫去什麼樣的世界等等,這些我全都不知道。就連能力也一樣,瞳術、結界術、轉移術、召喚術……她這些都至少有一般固有異能的程度,性質卻不是固有異能。我也不知道她是怎麼學會這麼多樣化的能力的,而且她也從沒告訴過我,向來嫌麻煩的她主動加入執行部的目的是什麼。」
零有些落寞地說道。既然連跟葛葉關係如此親近的她都不清楚,那麼這所學園裡大概沒有人真正瞭解葛葉吧。
「所以我不會叫你要信任她。雖然不會這麼要求……但她好歹是我的同儕,就算只是我單方面這麼想,我也認為她是我的朋友,所以……如果你背叛她的話,我就會制裁你。這點請你記清楚。」
零字句堅定地說完之後,才頭也不回地離去。
唉,真嚇人。
等到我回到客廳時,方才對話中的當事人葛葉早已開啟放鬆模式,正在滑手機。
「你回來啦~瞧你們聊了這麼久,怎麼了嗎?」
「啊~……我被她鄭重警告不准背叛妳。看來那個人真的很擔心妳呢。」
「哈哈,知道熟人突然帶了個陌生男人回家,的確是會擔心吧。」
葛葉笑得事不關己似的。
看她這反應,我忍不住問出口。
「請問……妳為什麼會讓我當護衛官?」
「嗯?之前不是說過了嗎?我只是想要武器而已喔。」
「這我知道,但是說起來還是很奇怪……我可能的確滿強的,但這對妳來說也是種風險啊?這麼輕易地拉我入夥、放在身邊,未免太相信我了吧……?」
能力、出身、目的通通不明……要說的話,從她的角度來看我也是如此,無法信任的程度算是半斤八兩。那麼她為什麼會這麼簡單就接受我?
葛葉這時給了我出乎意料的答案。
「──九条恭彌,十六歲男性。沒有過去經歷、沒有犯罪前科。沒有特殊記載事項。家庭組成為父母及小一歲的妹妹,但三人皆在五年前外縣旅行的交通意外中過世。之後寄住在祖父母家,於三年前的秋季失蹤。從失蹤時的情況被視作『特殊失蹤(異世界轉移)』處理,於今年度歸還。此後進入尤古拉西亞學園歸學園管轄。」
「……!」
她流暢地說出的一連串話語,毫無疑問地是我的個人情報。我很清楚這內容分毫無差,她是什麼時候調查到這些的?
「這點程度的情報根本沒半點用處,不過該做的我還是有做,你大可放心。我並不信任你,今後也不會那麼做。我看中的是你的實力毫無疑問地是異次元級別──不,甚至有可能已經達到比我在現在這時間點預設的水準還高上好幾層……可是呢,就算知道這麼做很危險,我還是立刻需要一個強力幫手,沒那個餘裕去一一計較風險。」
從她聲色透出了些微的情緒……這是『焦急』嗎?
我還來不及仔細推敲,葛葉又像是想起什麼似地補了一句。
「啊啊,對了,我決定用你的根據還有一個,那就是──你是個好孩子。」
「啊……?」
聽到這個我想都沒想過的評價,我忍不住愣了一下。這未免太偏離主旨了吧?
「我可不是什麼濫好人喔?如果演變成敵對關係,不管對象是誰我都不會手下留情。」
沒錯,凡是會成為阻礙的東西全都要排除掉,就像我對綺羅崎雛做的那樣。
然而……葛葉聽見我這麼說卻笑了出來。
「嘻嘻嘻……打倒所有敵人、嗎……你真可愛呢,恭彌同學,這可稱不上是覺悟喔。」
「……什麼意思?」
「還想不透的話就算了。嗯~總之你安心吧,我相信的不是你,是我自己的眼光。所以你完全不必放在心上,儘管利用我,想背叛時就背叛,我也會那麼做的。」
葛葉說得坦蕩,臉上浮現和平常一樣戲弄人的笑意。
「所以在那天到來之前好好相處吧,畢竟咱們都沒什麼同伴嘛。」
我聽不出來這句話到底是耍嘴皮子還是真心話。惟獨一點能肯定的是,這個人的膽量根本是魔王等級。按理說一個普通的女高中生不管擁有多強大的固有異能,都不可能變成這個樣子,真不曉得她至今的人生是怎麼過的。
「好啦,這點芝麻小事就別管了……咱們來開歡迎會吧!」
「咦?不,我對這種活動沒……」
「什~麼~?學姊我請的酒你敢不喝嗎~?護衛官,我命令你第一個任務就是點外送!壽司、披薩、薯條和炸雞!全都給我來最貴的!」
「真、真要來這套喔……」
怎麼突然開始玩體育系社團那套規矩啊。
我只好說服自己『都下定決心要突破所有苦難了,這也是工作的一環』,挑戰這場地獄似的歡迎會。
在度過長達三個小時折磨人的宴會之後──
「──哎呀~吃得好飽~果然同吃一鍋飯能加深感情呢~」
「妳、妳說的是……」
相較於心情飛揚的葛葉,我已經疲憊不已。一下子逼我表演搞笑,一下子要我唱卡拉OK,不管我做什麼她都笑得猖狂,根本是職權騷擾。
「好啦,我也差不多該去洗澡了~……啊,你想偷看也可以唷?難得同居,給你一點甜頭也不是不行,不如說非常歡迎喔?」
「說什麼啊妳……」
世上哪有被這麼說了就照做的幸運色狼(譯註:指無關當事人意願,容易發生桃色事件的人。)啊。真是夠了,這傢伙明明沒喝酒,怎麼像個醉漢一樣?一想到接下來每天都要被她這樣調戲,我就覺得胃要痛起來了。
──就在我這麼想著,忍不住陷入憂鬱心情的時候。
門鈴叮咚一聲響了起來。是零折回來了嗎?……不,看來並不是。不過這種時候該怎麼辦才好呢?總之……先請示上級吧。
「呃~葛葉學姊,請問這種狀況下,我可以做到什麼地步?」
「啊~這個嘛……嗯,只要能留下腦子就行了。」
「……那我就不下殺手了。」
在我點頭的瞬間──
一道結界像是要把我們關住似地包覆了客廳,同時一整面地板都被漆黑影子吞噬,接著從深淵似的黑暗中竄出三個戴著面具的人。
藉由結界截斷我們的退路,再透過影子領域急速接近目標──具備明確分工的行動顯示這是一場有計畫的襲擊。而其中一個大概是擔任攻擊主力的人,一轉眼便便欺到毫無防備的葛葉身邊。
不過我們當然也早就料到會這麼發展,我立刻為了保護葛葉展開防護罩……但攻擊主力一碰到它,防護罩就輕易地崩解。破壞……不對,剛才那招恐怕是『分解』吧,證據就是碎掉的防護罩被粉碎至魔素等級,空氣中的灰塵和水分也被解體至原子程度。
我懂了,這就是這傢伙的固有異能吧,那麼──
「唔……!?」
我伸手在半途捉住有如長槍般刺向葛葉的手臂。面具下的臉馬上因動搖而扭曲。他至今大概沒遇過能空手擋下他這隻能分解萬物的手臂的對手吧。這其實沒什麼了不起的,既然他的能力是將物質分解為最小單位,那麼只要靠物質最小單位的魔素就能抵擋,因此我以施以形狀變化的魔素覆蓋全身,這麼一來他就沒辦法分解了。
不過對方的反應也很快。
襲擊者一理解到攻擊失敗的瞬間,立刻從肩膀關節處切斷自己的右手臂,並且跟其他兩人一起退回影子裡。看來他們十分瞭解該撤退的時機。
能力的組合、技術、默契、判斷力──以奇襲部隊來說的確不差,挺有兩把刷子的。要說這次為何出師不捷……只能怪他們挑錯對手。
「──《翳》。」
詠唱這一個字的瞬間,我的影子立刻浸透至敵人的暗影領域之中。一秒後,領域的控制權已經全都遭到我的影子改寫。
畢竟黑暗、影子、詛咒等負面能量的魔法為魔族的專門領域,而我則是被魔族之王鍛鍊出來的,雖然平常不能大張旗鼓地使用,但其實比起火焰或是光之類的屬性,我更擅長用這種魔法。
所以理所當然,不消一秒鐘,我就成功搶奪了領域支配權,並順利逮到敵方三人組。
「──哎呀~真是精彩,辛苦啦~」
只見葛葉在這齣奇襲眨眼間落幕後,愉快地拍了拍手。
……這女人,在被襲擊的期間竟然泰然自若地在一邊吃零食,而且是頂著跟剛剛看我被迫一個人唱卡拉OK時一樣的表情。看來這次奇襲在她眼中也不過是場餘興表演。
「那個……妳根本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吧?」
「嗯?啊~算是吧~畢竟他們也有面子要顧嘛,被人狠狠愚弄一番,當然沒辦法默不作聲啊~」
我們今天白天受到四大派系的警告……由於葛葉完全不把威脅當一回事,笑嘻嘻地挑釁回去,任誰都猜得到對方會直接採取武力制裁,因此我們才從一開始就保持戒心,也順利擊退敵人,所以這部分就算了。
我的疑問是……憑葛葉八面玲瓏的手腕分明能把各方安撫得服服貼貼,為何要特地涉險?難道真的只把敵襲當成餘興節目,想看人笑話?還是──
我這麼思索著,結果沒過一會兒就明白她的理由。
「那麼~讓我們開始辦正經事吧~」
突然顯露幹勁的葛葉靠近已經昏倒的襲擊者們,伸出手對準他們的頭。
下一秒她以無詠唱的方式啟動術式,然而那竟是連我都沒見過的奇妙魔法。從魔力的性質來判斷似乎接近鑑定或掃描,既然是對著對象的頭部發動,表示作用是……
「難道……妳剛才說『能留下腦子就行』不是玩笑話……?」
「那當然,要是沒有腦子就沒辦法用這招啦。」
這回答肯定了我的猜測,葛葉現在正直接從三人組的大腦汲取情報。
我也能夠使用類似讀心術的技術,但那種術式的性質是從對手的魔力流動讀取其思緒的方向性,算是適合戰鬥使用的魔法,嚴格說起來跟讀取思考是兩回事,更別說直接窺探昏倒的人的大腦,換作我是絕對辦不到……正確來說我能看見內容物,但很難去解析從中讀取到的情報。
理由是人類的思緒是由過往的見識加上累積而來的經驗、原本的性格等數量龐大的種種要因,以複雜萬分的方式交錯在一起而形成的,每個人的思考進程都不一樣。簡單來說,人類的腦袋就像本以徹底獨立的語言記載而成的書。就算能夠認知其文字排列,也沒辦法理解內容,所以不可能做到清晰的解讀……按理說應該是如此,但葛葉卻輕易辦到了。她到底是怎麼學到這種技術的?這人實在太深不可測了。
「嗯嗯,我就知道,這幾個人是蒂娃斯派的武裝部隊,我從以前就想打個照面,可惜他們平常都躲在祕密基地裡,沒有這種機會的話都不肯現身。哎呀~真不錯,不枉費我特地辦了歡迎會呢~」
葛葉邊汲取情報一邊笑得開心。
這下子很明瞭了,她採取那種挑釁態度的目的,就是為了把能作為情報來源的敵人引誘出來。這所學園是個狹窄的世界,足以擔任執行部地下部隊的優秀人才並不多,因此武裝部隊的成員必然皆與高層有所接觸。只要像現在這樣把人抓到手……就能從其腦部直接擷取有關高層的情報。為了什麼目的而行動、派系中的重要人物有誰、人又都躲在哪裡等等,全都一目瞭然。
而這一步棋最可怕的點在於,這場歡迎會才剛剛開始──
叮咚,我們家的門鈴又響了。隨著鈴聲響起,感受到的是從外頭湧進來的複數殺氣。又是以門鈴為誘餌,一群人準備衝進來……簡直就像是剛才那一幕又重來一遍。
「嘻嘻嘻……接下來會是哪邊的人馬呢?阿格妮察派?修菈薩派?還是芙蘭派?其實來的是誰都沒差啦,反正一定會全部來一輪。」
沒錯,葛葉紮紮實實地對所有勢力進行了一通嘲諷,當然不可能只有蒂娃斯派出手……但她還真有膽說出這種話。
「同時應付四個派系真的沒問題嗎?萬一他們聯手起來,我覺得會很麻煩……」
「哈哈,沒問題沒問題~反正今晚就會結束了。」
「……啊?今晚就會結束?」
這是什麼意思?我們只解決了蒂娃斯派的一隊武裝部隊而已,再怎麼樣各個派別應該都還藏有許多戰力……
「……啊,該不會……」
到這一刻,我才終於注意到這女人今天晚上到底想做什麼。
「嘻嘻嘻……恭彌同學,你該不會覺得讓人家來恭喜你喬遷就好了吧?這種時候當然得好好回禮才符合禮節喔,而且是要盡快,懂吧?」
啊啊,果然是這樣。顯然這個人打算馬上有效活用剛才獲得的情報。
「……我的職責原則上應該是『護衛』吧?」
「哈哈哈,這也算護衛的一環吧?這叫作積極自我防衛……廢話少說,你準備好了嗎?今晚會有點長喔?」
「……就算說不行妳還是會逼我吧。」
「啊哈哈,不錯喔,你滿瞭解我的嘛~」
只見葛葉笑得愉悅不已,看見她這表情,我只好死心地嘆了口氣。下一批襲擊者在我嘆氣的同時衝了進來……完全不知道自己才是被狩獵的獵物。
唉唉,還真是場盛大的歡迎會啊。我只好無可奈何地運轉起魔力。
※※※※※
三天後。
在新學期第二次召開的百人議會上。
葛葉站在講台上露出平常的招牌笑容。
「哎呀~又是同個議題真是不好意思,不過這就是規矩嘛。那麼,關於人家晉升的事情,麻煩再來表決一次吧。」
葛葉晉升上議院的議案,就在她吊兒郎當的口氣下再次開始投票。
結果贊成票總共是……『11』票。
跟上一次完全一樣的數字。這很正常,距離兩次會議才間隔三天而已,與會者的意見當然不會有什麼大改變。
要說今天跟上次會議有什麼不一樣的話,就是……
「那麼接下來看反對票…………哎呀呀,這可真令人驚訝~」
葛葉環視議事堂一周,露骨地故作驚訝。
「──想不到居然是『0』票呢。」
沒錯,在這場下議院會議場中反對葛葉提案的人數為0,沒有任何人意圖阻撓……但這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因為……議事堂中除了投下贊成票的那11個人之外,幾乎沒有別人了。
三天前的晚上,把所有襲擊者一個不漏地打倒的我們,成功地靠著葛葉的術式找出各個派系的基地,並且不僅僅是鎖定地點,還直接對各基地發動奇襲。完全沒想過會受到報復的各個據點輕易地被掃蕩,我們接著從淪陷基地的成員身上汲取新情報,如此這般一路打到派系領導人。同樣的過程在各個派系上演一遍,過程說有多簡單就有多簡單。
結果就是四大派系僅僅一夜之間全數崩潰,包含代理人在內,所有擁有投票權的成員都被送進醫院。有投票權的人根本沒有出席會議,自然沒有反對票,也就是說……
「參加者16人中,11票贊成,0票反對,那就遵照多數決制度決定結果,可以吧?」
葛葉揚起得意的笑容宣布自己的勝利。
……不過這時有人出聲抗議。
「這、這種投票才不算數……!」
這時勇敢發聲的,是屬於女神修菈薩派一名擔任護衛官的學生。他們跟同為護衛官的我一樣沒有投票權,所以前幾天的襲擊中沒有被列為攻擊對象。
這位青年繼續說明他的主張。
「根據議會法第八條,議會參與人數低於規定時內容不予承認!所以這次投票根本無效!」
他的說詞很正確,應該說就算不搬出議會法,任誰都看得出來這結果不合理。
但葛葉的得意笑容絲毫不減。
「這位同學,你書念得不夠,這樣可不行喔?你剛剛說的第八條是不久前的舊規則,在兩期前更改的第八條新條文是這樣的──《在出席率未滿全議員七成的議會上,不予承認新議案投票》。」
葛葉字句不差地把議會法條文說了一遍。
「這是因為我們學園常有遠征之類的,導致出席人數湊不齊七成,要是老因為這樣停開議會,就做不了正事了,為了不阻礙當下正在推進的議題或案件的決定、報告、進行,才把條文改成這樣,而且是經過正當投票才修改成功的喔?畢竟提出這個修正案的人就是我,我記得可清楚了呢~」
笑得天真無邪的葛葉接著鏗鏘有力地說:
「也就是說,第八條不具備『使已經有結果的再審案決議無效』的效力。剛才的審議結果是百分之百正當有效的喔。」
「這、這根本是歪理……!」
「可惜這歪理還是能通呢~議會上要遵守的只有『法規』,你個人的情感或解釋一點都不重要,不然我們來聽聽裁判怎麼說吧?泰露瑪大人,您說呢?」
「……本次決議……視為有效……」
被葛葉點名的那位手拄錫杖的女神,這次依舊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什麼……!」
「看吧?」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條充滿破綻的規則,但無論有多奇怪,都是擁有實際效力的法條,在現在這個時刻找不出足以駁斥的依據。
「真要說起來~應該怪不找人代理出席又不申請休會或延期,直接蹺班不來的人吧?未免太沒責任感了~」
「那、那是因為你們……!」
青年忍不住想要指責,不過話說到一半便硬吞了回去。
對,把所有人送進醫院的罪魁禍首就是我們,而且是在一個晚上之內解決,讓他們連委託代理人的代理人或是申請會議延期都沒辦法,所以現在這情況完全是我們設下的局。
但現在重要的並不是真相。
「嗯?我們怎麼了?你該不會是想指控我們『夜襲』之類的吧?明明沒有任何證據不是嗎?」
葛葉繼續明知故問。我們當然不可能留下證據,不如說以這點來看正好相反。我們是成功反擊他們發動的夜襲的一方,而且早已備齊能當作證據的影片和口供。正因為青年很清楚己方的把柄在我們手上,所以沒辦法追究責任。最後他能做的……就只有不甘心地緊咬著嘴唇乖乖退下。
「那麼議長,麻煩妳先把該做的事辦一辦吧?我建議之後最好重新研議一下議會法唷。不然妳看,要是被惡劣學生濫用可就不好了呢?」
在場當然沒有人能夠駁斥她這句明目張膽的諷刺。議長只能憤怒地皺著表情,說出那句話。
「──本議會在此宣布,承認水穗葛葉晉升上議院……!」
「嘻嘻嘻……多謝啦。」
結果就此底定。
不管對手今後派出何人,都沒辦法推翻這個透過正當會議流程、經過正當手續、獲得正當認可的議會決定。一切都遵照著葛葉的計畫走,完美地達成了這回計謀。
然而……
「……用這種作法真的好嗎?」
我忍不住對回到座位的葛葉問道。
清掃敵方勢力,鑽法規漏洞通過議案,她的企圖的確順利達成了,甚至可以說是達成得過於完美,可是這作法未免太猴急了吧?對生性膽小的我來說實在無法不擔心,說不定在我們沒注意的地方其實有什麼陷阱……
「怎麼,事到如今才害怕嗎?我也知道按理說應該慢慢擴張勢力啦……但我才不想陪他們繼續演小鬼頭的遊藝會。而且……最主要的理由很簡單,我要是不做得這麼顯眼,是釣不到目標的。」
「釣不到目標?妳到底想做什麼……?」
「你很快就會知道了……很快喔。」
我正想反問她為何說得那麼有自信,但不知是幸還是不幸,似乎沒有追問的必要了。
一股魔力突然包裹住我們的身體,看似是女神族才能使用的轉移術式,不過威力比我至今見過的都還要強大,施展的人多半是上位女神。我差點反射性地破壞術式……好險及時採了煞車。因為我不小心聽見身旁的葛葉冒出一句語帶欣喜的低喃。
「好了,重頭戲終於要開始啦……!」
轉移術式隨即啟動,我們被炫目的光芒吞沒,僅僅一秒後……便置身於另一個空間之中。
以堅實結界包圍的正五角形大廳。這裡飄盪著與現實世界不同的異質魔力,毫無疑問地是藉由女神之力打造出來的異空間。
我們現在正站在五角形的正中央,周遭被施加了兩、三重封印力量用的魔法防護罩,還從四面八方透出監視魔術的氣息。這待遇加上緊繃的氣氛,讓我感覺自己像是被送上證人台的罪犯。
無庸置疑,這個場所就是學園的中樞、勇者的大本營──上議院議會。我們終於來這裡了。儘管過程中有諸多不安,不過這表示我們都朝著自己的目標邁進了一步。
而像是祝福我們似地首先出來迎接的……是一把銳利的短刀。
「……哈哈,這麼突然啊。」
纏繞著強大雷擊和明確殺意的短刀,從死角直直瞄準葛葉的背後飛了過來。這威力要是打中,恐怕能瞬間把全身細胞炸開吧……所以我二話不說地半途攔截短刀,直接把術式毀了。

這時,射出小刀的方向傳來一道聲音。
「──哎呀,抱歉抱歉,不小心手滑了。」
是一句沒半點歉意的輕薄台詞。與此同時,房間五個角落的其中四邊出現一團團複數人影。儘管所有人都用阻礙認知術式隱藏著臉孔,不過想也知道來者何人。終於輪到上議院議員們登場了。
其中一人、也就是剛才射出短刀的男人往前走了出來,並忽地自行解除阻礙認知術式,顯現出耳朵上掛著一整排耳環的青年樣貌。這名青年唐突地放話道。
「欸~葛葉,我看妳……其實很蠢吧?」
「哎呀,怎麼突然說這麼過分的話~天野彌彥同學?」
被稱呼為『天野』的耳環男一點也沒把葛葉的抗議放在眼裡,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使小手段升上來,就以為能加入我們嗎~?最好是有用啦,白痴。稍微動點腦子就知道不可能啊,八成是旁邊那個小鬼給妳灌了什麼迷湯,才突然得意忘形了吧~?」
天野邊說視線邊往我身上轉。
「我聽說囉~你打敗(擊潰)了裏戶那小子對吧~你是不是以為打倒一個S級就能稱霸學園?少蠢了~S級也是有分檔次的,那傢伙(裏戶)只不過是個兩位數,跟排名個位數的比起來根本就是雜魚。不過我看你是不懂吧?我想也是啦~因為你們兩個都沒長腦子嘛~?」
「嘻嘻嘻……你派系的人也說過類似的話呢。對了,順便告訴你,聽說那個人說完這句台詞就被送進去醫院躺平囉。哎呀~真可怕,這就叫作禍從口出吧。」
葛葉跟打從心底瞧不起我們的天野針鋒相對,隨口挑釁回去,然而天野只是不屑一顧地笑了笑。
「哈,妳還是一樣很會耍嘴皮子,不過再怎麼逞強都沒用,在這裡(上議院)沒有擁有否決權的上位女神撐腰的話根本沒用,這點小事妳也清楚吧~?好啦,我知道妳是打著趁機展示火力,看看哪邊會願意把你們撿回去的如意算盤吧?」
大膽地誇示自己的用處,向四大派系的領導者毛遂自薦……這的確像是葛葉會喜歡、夠大膽又簡單明瞭的作法,跟剛才她那番『不做得這麼顯眼釣不到目標』的發言也頗為一致。
可惜這份動機徹底被看穿了,那麼接下來……
「還真是可惜呢。我們之前讓妳那麼逍遙,只不過是因為妳是個方便利用的棄子罷了。才沒人會蠢到把妳這種跟陰溝老鼠沒兩樣的女人放在身邊。」
天野懶洋洋地如此斷言,頂著冷酷的表情扯了扯嘴角。
「不~過~呢~蠢歸蠢,還是經過一番努力才爬上來的,就這麼趕妳回去未免太可憐了,所以就大發慈悲讓妳開一次值得紀念的上議院首次會議吧。我想想~議題就定作!『水穗葛葉降級下議院』怎麼樣啊~?」
他隨口一提的提案立刻就進入了正式表決。
詢問『贊成』時接連舉起了四隻手,表示所有勢力都贊成排斥葛葉。看這不自然到極點的流暢過程,顯然各派系早有勾結。
各派系之間雖是爭奪學園霸權的對手,但站在阻止出現第五勢力這一點上利害是一致的。真想擠進去分一杯羹的話,我們的事前準備實在遠遠不足。而且說起來我們這回是跟四大派系大打一架後才升上上議院的,妄想有誰會想拉我們入夥未免太過不切實際……葛葉的作法果然還是太冒進了。
「就是這樣,再見啦~葛葉,快點滾回下面去吧。」
除名提案不一會兒就集體通過,完全沒有以法條抵抗或溝通的餘地,我們的處境可說是四面楚歌……但不知為何,葛葉臉上的笑容卻絲毫不動。
只是在逞強嗎?不,不對,她正瞄準著什麼目標……應該說,好像在等待著什麼東西出現?
然後,她在等待的對象就在這時現身。
「──哦~大家都不要嗎?那這兩個人就由我收下囉~」
五角形房間裡響起如銀鈴般的清脆聲音。
在完全沒人發現的情況下憑空出現──一位有如紛舞花瓣似的美少女從天而降。
她有著一頭如月光般的光澤銀髮、通透的雪白肌膚,以及用楚楚可憐仍不足以形容、宛如集世界的寵愛於一身的美貌。
女神蘿婕──是冠有《虛偽與欺瞞》之名、身為學園創立者的女神……原來如此,葛葉真正想釣的大魚並不是四大派系中的任何人。
「哈囉~大家好久不見~!都還好嗎~?」
蘿婕用與沉重氣氛完全相反的明亮聲色笑著說。
天野見狀忍不住輕輕咂嘴了一聲,接著帶著無法掩飾的焦躁,恭敬地低頭問候。
「您好,蘿婕大人。很不巧,我們現在有點忙碌呢~想找人玩的話麻煩之後再……」
「咦~又沒關係,也讓我加入嘛~你們是在聊小葛葉的事情不是嗎?是說,我都聽說了唷~小葛葉!妳好像大鬧了一場對吧?百人會議只有十個人投票什麼的好扯喔~泰露瑪來報告的時候表情超好笑的啦~」
蘿婕像在閒話家常似地笑著說了一串,才又想起什麼似地「啊」了一聲。
「啊,糟糕糟糕,差點扯遠了!你們在討論小葛葉他們的事對吧?總之這兩個人就由我接收。」
蘿婕頂著滿臉笑容輕易地改變了局面。
第五勢力出乎意料的登場,讓天野今天第一次擰起了臉。
「啊~蘿婕大人,不好意思~他們確定得降級了呢。」
「這點小事馬上反悔就好啦,反正你們都不要不是嗎?那給我有什麼不行?」
「呃~就算您這麼說也很難辦啊~」
「啊,不然這樣吧!我也有那個叫『否決權』的權利吧?那我要發動否決權,這麼一來這兩個人降級下議院的決定就作廢啦,這樣總行了吧?」
被蘿婕這麼反問的天野忍不住又「嘖」了一聲。否決權是上位女神擁有的正當權利,既然他們本想遵循議會規則來排除我們,被蘿婕搬出否決權後,上議院議員們自然不能再多說什麼。
「好,那就這麼決定,這兩個人從現在開始就是我的東西啦!」
面對蘿婕單方面的宣告,天野也只能乖乖退下。
「哎呀~太好了太好了。其實呢~最近我的勇者裡突然有兩個人報廢,正讓我覺得很困擾呢~不能用就只好把他們扔掉啦。我正想著要找新人頂替他們的位子呢,這時機真是太巧了~」
蘿婕在沒有任何人問的情況下自顧自地說了起來,在場的人理所當然地都把她的話當作耳邊風……但她這時卻說了句奇怪的話。
「不過真的是太好了呢~這下子看來能趕上大活動了~!」
『大活動』?她在說什麼?學園最大例行校際活動的統擬戰才剛結束,接下來應該暫時沒什麼特別引人注目的活動才對啊……?
就在我忍不住皺眉感到疑惑時,氣氛突然騷動了起來。
轉移術式忽然出現在議事堂中,從裡頭飛奔而出的男學生直直地衝向天野的派系陣地,一臉焦急地在對方耳邊竊竊私語。
是有什麼緊急的事要報告嗎?當我訝異地張大了眼睛時,又接二連三地出現好幾道轉移術式。
「──石動大人,有急事稟報──」
「──霧生小姐,有緊急報告──」
「──二階堂大人,有急事必須跟您報告──」
四大派系的傳令兵紛紛趕來,共通點就是所有人都相當驚慌……而我方也不例外。
『──欸~水穗親~是情報喔~我送情報來囉~』
一個女學生從突然出現的時空之窗冒出臉來,悠閒地對著我們揮手。我對這個氣質沉穩的女生有印象,是在下議院時打從一開始就投贊成票給我們的少數無派系學生。大概是葛葉個人的幫手吧。
那個女生告訴我們的,是個我從沒聽過的奇妙字眼。
『聽說那個角笛響了喔~』
「嗯,我就在想應該差不多了……所以座標是在?」
『呃~我找找,是這個……還有這張跟這張,和這一張也是~』
她遞給我們一大疊記載著什麼的紙條。
「喔喔~這陣仗可真豪華。」
『對吧~竟然一次有這麼多,嚇了我一跳呢~不過都是真貨喔~』
「我知道啦,謝囉,拜託妳繼續注意了。」
『好唷~』
時空之窗像剛才突然出現時一樣忽然消失,其他派系的傳令兵也接二連三地折返。
在議事堂重回平靜之後……上議院議員們同時展開了行動。
「──突然有急事必須處理,今天容我們先告退了。」
「──我們也是。」
「──同上。」
四大派系通通扔下一句招呼,便接二連三地發動轉移術離開現場。
最後一個離開的天野在消失於異空間之前,轉頭瞪了我們一眼。
「葛葉,今天算妳運氣好,不過別以為能一直好運下去。」
上議院議會這才真正安靜了下來。
先不管他最後撂下的狠話……剛才那到底是怎麼了?
「那個,能請妳說明一下嗎?大家都去哪了?『角笛』又是什麼……?」
「啊~對喔,你果然不知道吧。」
葛葉一邊確認剛才收到的紙條內容,一邊隨口對我說明。
「角笛是最上位女神之一《沉默與預警的女神》賈莉亞所持有的權能名稱,簡單來說就是像警報裝置一樣的東西。」
「警報嗎……是偵測什麼用的?」
「當然是女神大人們注目的東西。」
葛葉聳了聳肩,乾脆地繼續說道。
「就是『世界的危機』啊。」
「……原、原來如此……」
我明知失禮還是忍不住發出訝異的聲音,想不到竟然會從她嘴裡冒出『世界的危機』這種不知該說是廉價還是含糊的詞句……
「怎麼,你一臉不相信的樣子呢。誰教『世界的危機』什麼的不僅廉價還很含糊,光看字面就很可疑,只能怪B級電影早就把這字眼用爛了嘛。」
「我、我沒說到這地步喔……」
我有時真的很懷疑她是不是會讀心。
「不過呢,這位賈莉亞的角笛跟那些不值一提的預言有著根本性的差別。那位女神感應的『世界的危機』指的是非常明確的特定事物──也就是『終焉咒法』。」
「終焉咒法……?」
我沒聽過這個詞,不過光聽就知道不是什麼好東西。
「沒錯,終焉咒法就如其名,是若放著不管就可能毀滅世界、充滿破壞性的寶具或咒法的統稱。上議院的最優先事項就是回收這些東西。」
難怪剛才所有人都慌慌張張地跑出去了。我想一方面是因為規定,一方面多半是不想被其他派系搶走威力那麼強大的好東西吧。
……但我才剛理解情況,事態就轉往出乎意料的方向發展。
「對對對~就是這樣!所以你們也要動作快喔!」
「……咦?」
這時還在一邊晃蕩的蘿婕突然插進我們的談話。這就算了……但這女神剛才是不是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
「我們也要……?」
「嗯,這是理所當然的吧?因為你們很想要後盾對不對?想變成我的東西對不對?那就得好好把我想要的東西送來呀。當然,得趁我還沒改變心意的時候喔。懂了嗎?」
原來如此,意思是這也算交易的一環。
「啊,順帶一提這也算是入隊測驗,自己做好心理準備唷。你們也知道我只看得上最高級的呀?所以要好好向我證明自己的價值喔?」
她毫無顧忌地直接把我們講成棋子,不過葛葉聽完仍然一臉平淡地微笑著。
「那當然,我們都是蘿婕大人的狗,今後還請盡情使喚我們……好了,恭彌同學,我們走吧,可不能讓主人等太久呢。」
「好、好的……」
當我們正要透過葛葉的術式回到現實世界時,背後突然傳來聲音叫住我們。
「啊,小葛葉,等一下,可以問個問題嗎~?」
蘿婕突然用閒話家常的語氣開口問道。
「妳到底有什麼目的?」
「哈哈哈,怎麼突然這麼問?人家可是勇者喔?目的什麼的,當然是世界和平……」
「欸~小葛葉,妳知道我是司掌什麼的女神吧?」
蘿婕被大家稱為《虛偽與欺瞞的女神》……司掌欺瞞的她言下之意,就是在表示我們撒謊對她而言不管用。
而葛葉當然沒有愚蠢到不明白這層話中之意。
「說得也是,那我就坦白說了吧……」
於是葛葉轉過身正面對蘿婕,說出她的答案。
「我有個無論如何都想殺掉的對象。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必須待在上議院。」
我從這句話中感受到強烈的不協調感。
重點不在殺人這件事的對錯本身……事到如今我才不會對這個能笑著從他人腦中汲取情報的女人要求道德。但正因如此才更讓我感到不自然,向來對他人毫無興趣的她,怎麼會抱持『殺意』這般濃重的情感……
但她這個答案對蘿婕來說大概很無趣,女神只是看似有些無聊地哼了一聲,聳了聳肩後說:
「是喔~OK,那妳加油吧~」
她笑了笑,看起來絲毫沒放在心上的樣子。不曉得她本來期待能聽到什麼答案。
正當我心想總之現在能打發她就好,鬆了口氣的時候……馬上發現我高興得太早了。
「……那旁邊的這位咧?」
「咦?」
想不到她的下一個目標竟轉向我。我沒預料到她會對區區護衛官問這種問題,但是我不能無視她,她也不是我能隨便應付過去的對象,我想了想後,只好乖乖回答。
「我是因為……有、有一個想拯救的女性……所以需要這個身分……」
「欸~咻咻~好青春喔~!!」
蘿婕調侃似地吹了聲口哨後,突然接了一句。
「那麼為了那個對象,你可要多多加油,好好代替那個被你破壞的人家的棋子喔。」
「唔……這……不好意思……」
顯然她知道是我擊潰裏戶海璃的。她看似對俗事沒什麼興趣,但必要情報似乎還是掌握得很清楚。
我本以為她這時提起是為了算帳,不過好像不是那麼回事。
「你不用道歉沒關係唷~誰教他自己太弱了。不過一直找替代品也滿麻煩的,所以你要好好工作,知道嗎?那就這樣啦,你們加油吧~」
隨後蘿婕又像出現時一樣突然憑空消失了。真是個隨心所欲的女神……然而她這次出現恐怕不是單純的巧合。
「……所以妳早就算到那個女神(蘿婕)會出現了,是吧?」
「你怎麼這種口氣~只不過是偶然失去棋子的女神,碰巧發現還沒人認領的雙人組,所以跑來看看情況而已啊?只是巧合啦,巧合。」
她故作姿態地聳了聳肩,可我知道這不可能是碰巧。從聲稱要測試我能不能當護衛官而安排我跟海璃單挑開始,她就已經設想到會變成這樣了。葛葉真正想釣的大魚不是四大派系,僅僅是為了勾起失去手下的蘿婕的注意,才暗中操盤並執行了整個計畫。
水穗葛葉──雖然我本來就覺得她是個需要戒備的人物,可是這麼看來,她說不定比我預想的還要危險得多……當然從危險程度來看的話,剛才那個女神也一樣就是了。
「可是為什麼偏偏要挑上蘿婕?要找後盾的話應該有更安全的女神吧……?」
若拉攏到蘿婕,當然會是強力的後盾沒錯,可是風險實在太大了。既然她有能力搞出這麼大一齣戲,有心的話應該能輕鬆潛入某個四大派系裡吧?再怎麼說,總有比蘿婕更好的選擇啊。
而我之所以忍不住有這種想法,都是因為之前目睹的那件事……也就是我在反抗軍根據地深處看見蘿婕的那時候……從絲諾愛菈的話聽起來,她肯定跟禍憑樹脫不了關係,加上她還帶著擬態成人類的魔族少女,我怎麼想都覺得她大有問題。
而遺憾的是,我的推測果然八九不離十。葛葉先說了句『的確啦』肯定我的疑問,接著繼續說道。
「《虛偽與欺瞞的女神》蘿婕──她是被稱作『最古老的七柱』的最高位女神之一,也是手弒《光與寵愛的女神》羅薩莉雅的、史上唯一殺死過女神的女神。同時也是與《米尼亞司陵墓》、《萬寶殿》齊名的三大神創寶殿之一《狂言旁白的微小謊言》名正言順的所有者。她擅長變換樣貌的魔法,據說從未有人見過她真正的樣貌。」
葛葉像之前談到我的背景時一樣順口就說出一大串情報。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關係,據說有關小蘿婕的『預言』也有一大堆。有些說她是『為世界帶來自由之人』,有些說她是『使終焉的種子發芽之人』,還有些說她是『孕育世界樹的沃土』,又說她是『燃盡世界樹的火焰』……」
「請、請等一下,怎麼聽起來很矛盾啊?」
「嗯,對啊,所以大家才覺得困擾嘛。根本沒人知道到底哪些預言是真是假,說起來預言這種東西本來就不準確,發出預言的神諭女神也早就死了,完全沒有驗證的手段。實際上在女神界對小蘿婕的待遇也很兩極喔。聽說以長老會為中心的古老女神們把她視為『帶來破滅之人』頗為忌諱,年輕女神們則期待她能領頭改變封閉的女神界。啊~不過要說這兩邊有沒有共通點的話……大概就是其實所有女神都把小蘿婕當成異端人物,怕得不得了吧。」
該說是意料之內嗎?葛葉說的情報全是令人不安的內容,她本人卻笑得若無其事。
「所以要說她危不危險的話,還是滿不妙的啦~」
「妳怎麼能說得這麼事不關己啊……」
「哎唷~別那麼消沉,放輕鬆點就是了。正因為她是個調皮的女神,所以拿來當後盾正好呀?萬一真碰上什麼大場面……到時就由你保護我了。我可是很期待你的表現的喔,護衛官。」
「……我會盡力。」
直屬長官來歷成謎,作為後盾的女神是超危險人物,這新隊伍還真是愉快。不過換個角度來想說不定正好,畢竟一口氣和在學園裡最該戒備的勇者和女神兩邊都拉近了關係。
當我心裡這麼暗暗想著的時候,話題突然大大離題。
「話說回來……你剛說是為了喜歡的女人,是真的嗎?」
「咦?……請、請不要提起那件事。」
「又沒關係~我還真沒想到居然能從你嘴裡聽見戀愛話題呢~?嘻嘻嘻,來來,跟大姊姊說說?我會以學姊的身分好~好給你建議的!」
她調侃我的笑容就像普通愛說八卦的女高中生一樣……認定她是危險人物的評價是不是有待商榷呢。
我正覺得無奈時,卻突然發現不對勁。
「……嗯?等等……妳剛剛的問法太奇怪了吧?明知騙不過司掌謊言的女神蘿婕,我怎麼可能故意說假話?」
「啊~……的確,我都忘了呢,抱歉抱歉。」
葛葉笑著敷衍帶過,單看神情沒什麼可疑之處,大概是我想太多了。不過……她說不定其實知道更多蘿婕的祕密,只是不告訴我而已。
我沒有看穿謊言的特殊能力,自然沒辦法確認實際情況如何,而且眼下有更應該優先處理的事。
「閒聊就到此為止,我們快走吧。要是沒回收終焉咒法,一切都白搭。」
「知道了。」
讓蘿婕庇護我們的條件是把終焉咒法帶給她,我們別無選擇,只能想辦法拿到手。從剛才的回報看來這次數量很多,應該能避免跟其他勢力正面爭奪,不過還是早點回收方為上策。
我想了想便開始施展前往學園的轉移術,這時感受背後傳來無言的視線。
「……?怎麼了嗎?」
「嗯~……我只是在想你怎麼沒什麼反應?」
「嗯?」
「不,我們要去找的是《終焉咒法》耶?是能毀滅世界的超危險東西喔?好歹會有一點害怕或警戒的反應吧。」
「啊,啊啊,這個啊……」
終焉咒法──是能毀滅世界的禁忌咒法,足以讓學園上議院全體出動的貴重事物。我當然會覺得害怕。
只不過……老實說這一類話題我已經有點聽膩了。
什麼『學園最強的S級勇者』、『絕對無敵的學園第二強』、『執行部的百人議會』,這陣子已經不知道見識過多少這類誇大其詞的頭銜,但……這其中又有幾個真正對我造成過威脅?
我在來到這所學園之前只見識過魔王菲莉斯的力量,所以認定所謂的勇者都是足以跟她相提並論、不可預測的傢伙,總是保持著高度的戒備,認為無論他們乍看魔力有多麼貧弱、技術有多麼不成熟,都是為了讓對手鬆懈大意的假象,實際上還隱藏著高出幾萬、幾億、幾兆倍的力量。不然呢?勇者可是要殺死魔王的人,跟平凡如我這樣的傢伙不同的真正勇者們實力怎麼可能比我差?
──然而就算是我也開始注意到,自己真正該抱持戒心的危險對象根本沒多少。
蘿婕、葛葉、祇隱寺,就算把禍憑樹算在內,依然用一隻手就數得出來。當然我不會說之前戰鬥過的雛或裏戶是弱小無力的對手,不過……前提僅限於『如果他們盯上失去真實力量的菲莉斯』,單論對我本身有沒有威脅的話,老實說那點程度就算來上千個我都不放在眼裡。
而這是一所把這點程度的勇者捧成S級的學園。雖然扯謊的程度不到放羊的孩子那麼誇張,可是這種學園嚷嚷著『毀滅世界的咒法』、『世界的危機』什麼的,實在很難讓人相信事情真有那麼嚴重。更何況要是真的有什麼能夠威脅到世界樹本身的咒法,菲莉斯不可能不告訴我。
我當然明白這種想法大概稱得上傲慢或粗心,但我認為要是繼續像之前一樣對什麼東西都小心翼翼的話,不管多久都沒辦法讓菲莉斯自由。以現在這個時間點來說,該戒備的只有素未謀面的最上位女神們抱持的企圖,以及像葛葉或祇隱寺這樣可能還隱藏著未知力量的勇者而已。除此之外的對象,應該只要保持平常心就可以了。
「放、放心啦,我是真的有在害怕喔。」
「哦~有嗎?」
葛葉繼續用狐疑的眼神盯著我……馬上又聳了聳肩露出無所謂的樣子。
「嗯,隨便你吧,反正你很快就會明白了……明白那個(終焉咒法)的招牌可不是說假的。」
※※※※※
視線白茫茫一片,時間流動像是一秒又像是一小時,感覺很奇妙,腳下能感覺到地面的觸感和確實存在的重力──我早已習慣異世界轉移時特有的這股感覺。
我在剛抵達的異世界做了第一個深呼吸。
透過大氣迎接我們的,是黎明時分迎面而來的清新夜霧、未遭到文明荼毒的環境帶來的解放感,以及──混雜於其中飄盪而來的、駭人的負面魔力。
「啊……?這是、怎樣……?」
我立刻渾身打顫並起了雞皮疙瘩。儘管似乎處於相當壓抑的狀態,但不會有錯,這個世界中確實存在著足以令我感到惡寒纏身、異常扭曲的『某種事物』……
「──怎麼樣,這下子你懂所謂的世界危機是怎麼回事了吧?」
不知何時站到我身旁的葛葉笑著對我說。
可惜我現在完全沒心情回答她……即便如此,我的確明白了。終焉咒法就如同字面上說的一樣,是能真正地對世界──而且不是對『小世界』,而是對『世界樹』本身造成威脅的可怕事物。
真是的,我果然還不成氣候。想不到世上竟然存在這麼恐怖的咒物,讓我忍不住為自己幾分鐘前的狂妄感到丟臉……然而最可怕的不是這未知的終焉咒法,反而正好相反……讓我最感到害怕的,是這咒法與我非常熟悉的破滅之力散發著相同的氣息。
──沒錯,這感覺毫無疑問地,與過去存在於菲莉斯體內的那個『魔王的根源』無比相似。
「……葛葉學姊,終焉咒法有很多種對吧?能至少先告訴我目前為止調查過的有哪些嗎?」
「我想想喔,畢竟是從創世時代就存在的東西,我也沒辦法全部列舉清楚,不過……就單講近幾年比較受到注目的,大概有《月之眼》、《燒瓶中的小人(THESE)》、《第八天獄(Vanity Heaven)》,以及《擺弄發條的女神之手(Dea Ex Fato)》和《原初勇者(Old One)之劍》,還有……對了對了,這可不能不提呢──《廢棄魔王的靈核(Lost Core)》。」
「……!」
「怎麼樣,這下你瞭解學園……應該說女神們為什麼一發現終焉咒法就臉色大變了吧?以前沒能及時回收《廢棄魔王的靈核》,結果被當地魔族拿去利用催生出廢棄魔王,所以現在的鐵則是一發現就要立刻封印。」
啊啊,我懂為什麼菲莉斯從來沒對我提過這麼駭人的咒法了。她一定是認為若對我談及終焉咒法,會讓我思考些不該想的事情吧……事實上她的確想對了。
看來這個世界上還有一些除了勇者和女神之外我應該去瞭解的事情。
「葛葉學姊,請告訴我,終焉咒法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會存在這些東西?為什麼具備如此威力的東西會在這個時機一口氣找到這麼多?到底是誰、又是為了什麼目的創造出這些東西的!?」
「慢著慢著,你冷靜點~我並不完全瞭解關於世界樹和終焉咒法的一切,這點女神們也一樣,沒有人確切瞭解終焉咒法究竟為何存在。畢竟世界樹每天都在成長、持續衍生出小世界,擁有幾十億年歷史的世界,其實只在對我們來說的五分鐘前才誕生這種事也有可能存在,我們不可能掌握一切。咱們能做的只有……把找到的終焉咒法回收一個是一個喔。」
葛葉聳了聳肩,如此答道。我不知道她說的是真話,還是只是不想詳細告訴我,但我仍不得不開口問最重要的問題。
「那再讓我問一個問題就好……!我從雛學姊口中聽說有個廢棄魔王討伐計畫,這個計畫應該是為了回收《廢棄魔王的靈核》吧?那現在是不是已經開始派人偵察之類的了……!?」
「嗯,對唷。討伐廢棄魔王是女神蒂娃斯派主導推動的,各個派系也都贊同了。」
果然是這樣,回收終焉咒法是女神族整體的意思,學園自然會傾盡全力討伐菲莉斯,時間說不定會比我想像的還要緊迫……不過似乎還不需要過於著急。
「說是這麼說,但現在大概沒辦法立刻採取實際行動吧。」
「咦……?」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那可是能跟《原初勇者之劍》相提並論、在終焉咒法當中亦稱得上威力破格的最強咒法之一喔。實際上,據說在很久以前的一次討伐時曾被魔王被反將了一軍,一口氣失去大量的女神和勇者,所以不是想到就能馬上去做。尤其是現在還失去了身為計畫關鍵的雛這個最高戰力,加上就算想偵察,只要封印稍微有一點鬆動,就有可能讓魔王逃跑,讓這計畫只能停留在紙上談兵的狀態。何況雖然大家都贊成這計畫,但是各個派別之間的熱衷程度還是有差別,大概還要花很多時間吧。」
「是、是這樣嗎……」
聽她這麼說,讓我稍微放心了一點。的確,從他們的角度來說,這作戰計畫就像主動去踩獅子尾巴一樣危險,僅僅是偵察都得賭上世界的安危。既然過去曾經吃過苦頭,相信現在不會輕率地打草驚蛇。
由於目標是終焉咒法這點不會變,所以討伐計畫終究會執行,但至少在此之前還能有一點緩衝時間。
「總之不管怎麼說,咱們現在得先把這裡的咒法拿到手才行。先去找這世界的指導者問問情況吧。根據學園提供的事前情報來看,這裡是《世界階層:I》……雖然不會碰上魔族的威脅,但是也沒有提供任何有關終焉咒法的情報。」
葛葉說完便要朝著遠處的城堡去……但我沒有遵從她的指示。
「嗯?恭彌同學,你要去哪?」
「那邊交給妳可以嗎?我想先去現場。我覺得親眼見識一下最快。」
如同葛葉所說的,我們現在最需要的是情報。既然如此,與其從別人口中打聽,還不如直接分析實物最有效率。
葛葉聽我這麼提議,猶豫了一下之後點了點頭。
「OK~你照自己的意思行動吧,我晚點去跟你會合。」
「謝謝。」
這個人的優點果然是腦子轉得快。
於是我在獲得許可後,獨自前往散發咒法氣息的方向。地點並不遠……應該說,這個異世界本身滿小的,才不到三分鐘,我就抵達了魔力發生的源頭。
在源頭等著我的……是一座巨大的塔。
這座朝著遙遠夜空延伸的高塔本身就帶有強力的結界術式,多半是為了封印當中的終焉咒法設下的,但這術式明顯不是人類所創造的東西。一般來說,無論是何種術式都會留下編寫術式的施術者蹤跡,但我從構成這座塔的魔力中感覺不到那樣的氣息。硬要說的話……可能比較像是香音使役的精靈那種感覺。
也就說,建構這座塔的就是世界樹本身,由此可見無論當中等待著我們的是什麼都不奇怪。
「來看看會出現什麼牛鬼蛇神吧……」
我這麼想著,邁步想進入塔中時,發現一個不自然的地方。那就是整座塔唯一一扇大門的門栓竟然是設在外側……也就是說任誰都能夠輕易地進入塔中。我一邊思考著一般來說應該正好相反才對,一邊打開門拴踏入門中。
塔的內部沿著牆面造有綿延不絕、直達塔頂的螺旋階梯,但並不空蕩。整座塔裡滿溢著來自世界樹的神聖魔力,能夠封印各式各樣的魔法或異能等能力。
「也就是……叫人靠自己爬上去的意思吧。」
既然連轉移術都被封印了,那就沒辦法。於是我踏上跟塔一樣以木頭製成的螺旋階梯,快步往上爬。
等我終於抵達高塔的最高層時,出現在階梯前方的門又跟剛剛一樣設著只能從外側開啟的門栓。看來終於要見到終焉咒法的廬山真面目了。
我調整呼吸、穩定精神,對門伸出手。無論如何……我都必須親眼確認這和菲莉斯一樣用於毀滅世界的詛咒是什麼。
等我打開門後──眼前站著的,是一名裸足的少女。
第二章 終結的詛咒與裸足少女
「啊……」
由世界樹創造並施加封印的高塔。
高塔最上層竟是個看似十分普通的生活空間。
房內有床鋪、桌子、椅子等基本家具,往裡頭走還設有浴室,但不知為何沒有任何窗戶,相對地牆面並排著許多書櫃,還有……一位呆呆站在書櫃前的裸足少女。
有如薄緞般透白的肌膚、彷彿夜色的烏黑長髮,以及沒有一絲黯淡的淡粉色唇瓣……是個完全符合「像洋娃娃一樣」這種形容詞的美少女。只不過她的皮膚實在太白,加上過於纖瘦的身體,讓她看起來更像是個蠟像。不,她給人的這股感覺不僅限於外表而已。該說是因為過於嬌美而顯得很不真實嗎?又或者是因為像娃娃一樣而顯得特別脆弱……從她身上散發的氛圍遠超過『虛幻』,感覺更加病態。她散發的『生命力』太過稀薄,簡直就像在錯誤的季節飄下的雪花,或從一開始就註定活不過幾天的蜉蝣。
那位裸足少女僵住幾秒鐘後張開了嘴,發出的第一個聲音是──
「嘿喵!?」
「咦?」
怎麼好像聽到貓咪被踩到尾巴似的奇妙聲音……就在我正感到驚訝時,少女已經迅速地躲到書櫃陰影之中。又經過十秒,在一連串乾咳和發聲練習後……
「──呵呵,來了啊。你就是那個人吧。」
少女努力扯著和她外貌一樣羸弱的嗓音再度登場……看來是想把剛才那聲奇妙的慘叫當作沒發生過。
「不過急性子先生,離執行日還有整整一週喔,你還真冒失呢。唔呵呵呵。」
她努力擺出像是優雅公主似的姿態,可惜跟她的聲音和外貌一點都不相襯……是說這女孩在說什麼啊?
「呃……妳在說什麼?」
「咦?……咳、咳咳,你不用裝傻沒關係喔,我既不會逃也不會躲,當然也沒有責備你的意思。因為這是命中註定的事嘛。」
「不是,我是真的不知道妳在說什麼。」
「啊~真是的!所以說你不用再演了…………欸,等一下,你真的不是執行人嗎?」
「執行人?所以說那是什麼意思?」
「…………」
經我這麼再三反問後,少女愣愣地眨了眨眼──
「哇啊啊啊!!真是的~剛才的話當我沒說!不算不算!!」
然後發出了幼童般的慘叫聲,撲在床上打滾。剛才那些舉動果然不是她平常的樣子。
「哎~現在是怎樣,不然你到底是誰啊!?」
少女自己驚慌了一陣後突然又開始逼問我。這傢伙反應還真大。
「我叫九条恭彌,是學園派來的人。」
「……學園?」
這回換她露出疑惑的表情。
通常在一般的異世界遠征時,女神會事先通知並安排好一切……但既然她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好由我來說明了。
「我是被派來回收終焉咒法的……就是在妳體內的那個東西。」
沒錯,我看第一眼時就明白了。眼前的這個女孩就是終焉咒法本身──說得更精準一點,是她的靈魂之中沉睡著駭人、邪惡又強大的詛咒。
她體內藏著能夠無限吞噬熱能、光芒、魔力及所有生命的火光,並散布腐敗毒性的詛咒,現在如同寒冰般凍結的詛咒一旦解放,想必會在轉眼間連天上的星辰都腐蝕殆盡。
但這跟所謂的陰惡、厄邪之類的完全不同,因為詛咒本身不帶有任何惡意。當中並未含有敵意、殺意、加害慾等意志或特定目的,只是正確地履行其本身的存在概念。像是太陽散發光輝、雲朵在天空飄盪、水在流動一樣,從一開始就忠實地呈現出本身被規範的存在方式,是一種現象,沒有善惡之分。
從這點來說,在我眼前的這位少女也一樣。她之所以能如此平靜地接受自己體內寄宿著駭人詛咒,多半也是因為其存在根源被規範為『封印盒子』的關係。這代表她本身不僅是詛咒的一部分,同時也是這個世界樹打造的封印的一部分。
問題在於她本人是否有注意到這一點……但看來似乎無須我操心。
「我懂了,恭彌,你是領取者的新人吧?不好好學習基本知識再來怎麼行呢。聽好囉?我體內的這個叫作《淒冬之毒(Fimbul Venom)》,是以吃掉光與魔力來增幅的詛咒。」
少女開始熱心地替我說明起來。先不提她誤會了我的身分,基本上說明內容跟我的分析一樣,顯然她十分理解自己體內有著什麼。
而且她還很清楚我最想要的情報。
「所以白天時就連這個結界塔裡都很危險,不過在夜晚期間詛咒的力量會變弱很多,就像現在這樣。而力量最弱的就是一整天太陽都不會升起的永夜之日,永夜以十六年為一週期,下一次的時間就是一個星期後,所以要在那時候才能回收唷。」
在十六年一度出現的永夜之日就能回收《淒冬之毒》──果然有這一類的『制約(Rule)』啊。
菲莉斯以前教過我,強大的術式、詛咒或是魔道具,基本上都存在著某些弱點或代價等『制約』。比如說白天時是最強武器,到了晚上卻鈍到不能用的劍,或絕對無敵的英雄唯一的弱點是腳跟底下等,威力愈大制約愈嚴格,且正因有制約才使力量更加強大。菲莉斯說過這是無論在何處都通用的世界法則,而能稱得上例外的當然只有勇者們所使用的外掛能力。
我現在面對的這個強大詛咒的制約,則是十六年一度的永夜。本來要找出這種死穴或弱點很辛苦,這回運氣實在不錯。要是能什麼事都這麼剛好往對我有利的方向發展的話,就輕鬆多了呢。
「這樣啊,所以我只要等七天就好了嗎?」
「對,等我那天被處刑後,詛咒就會轉移到下一個嬰兒身上。到時候你剛說的那個叫學園的組織應該就能把我回收走了。」
少女保持跟剛才一貫的態度平淡地點頭……嗯?剛才那句話裡怎麼好像有個非常危險的字眼……?
「……等一下,妳剛才是不是提到『處刑』……?」
「對啊。」
「這、這是什麼意思?」
「哎呀,你不知道嗎?就是執行人會像這樣,咻地迅速砍斷我的脖子……」
「我不是在問字面上的意思!我是問妳為什麼得被處刑……!?」
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但是少女反而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歪了歪頭。
「這是當然的啊?超過十六歲之後,巫女的肉體就沒辦法承受詛咒了。所以要在那之前行刑,讓封印和詛咒轉移到下個巫女身上。這就是我們『腐蝕的巫女』的使命。我是為了這使命才誕生的,那些女孩們也是這樣喔。」
淡然解釋的少女邊說,視線瞄了一眼房間角落。她看過去的方向有靠牆邊擺著、體積十分大的陶壺,而且不只一個,而是大量地囤積著。
與平凡房間格格不入的異樣物體和她剛才的說法……讓我有種非常討厭的預感。
「那個該不會是……」
「是以前的巫女們喔……再過著一週後我也會在那裡面呢。」
少女面不改色地說。
「你不用想得太困難啦,恭彌只要等一個禮拜,然後接收我的遺體就行了。之後應該是那個叫學園的組織會替我火葬。這是你作為領取者的第一份工作,要加……咦?欸、你還好嗎?臉色變得很難看耶……?」
她一臉擔心地探頭望著我的表情。我的表情真的那麼奇怪嗎?不過,既然如此我也想問問她。
「……妳怎麼能說得這麼雲淡風輕?」
終焉咒法──《淒冬之毒》。背負著災厄降生、被幽禁在沒有一絲光芒的高塔中生活,最後死於處刑。從出生到死亡……不,甚至在死後都無法離開這座塔。這未免太不合理、太過荒謬了。不該是這樣的吧。
……啊啊,這樣啊,我終於理解自己為什麼會對這件事感到如此噁心了。被迫承擔無可奈何的十字架,所有自由遭受剝奪的少女──她的境遇簡直跟菲莉斯一模一樣。
然而這位少女只是開朗地聳了聳肩。
「就算你問為什麼,但命中註定就是如此,我也不能怎麼樣呀?」
她先是笑了笑這麼說,接著靜靜地問了一句。
「還是說恭彌你有辦法改變什麼?」
「……我……」
儘管忍不住猶疑,我心底仍很清楚答案只有一個──不可能。
如果說只是要破壞詛咒,我現在就能動手。方法很簡單,只要揮一下『招禍古枝(拉凡古因)』就好。而如果僅要封印詛咒,我也辦得到。當然……可能沒辦法兩三下就搞定,不過給我一小時的話,把詛咒分離出來並加以封印並不困難。
可是這一次沒辦法採取這樣的作法。《淒冬之毒》與她的靈魂糾纏得太深了。以比例來說,她的根源有九成九都被這個詛咒佔據,也就是說實際上主體其實應該是詛咒,她只是寄生於其中而已。
所以無論是要破壞,還是分離並封印《淒冬之毒》,當這個詛咒消失時,她的存在就無法維持。雖然我有辦法彌補殘缺的根源,但對從一開始就無法單獨存在的靈魂也束手無策……她的情況跟擁有足以對抗魔王根源的強大靈魂的菲莉斯差太多了。
遵從制約的話會被處刑,反抗制約也活不了──她的命運打從誕生的那一刻起,就已註定──
「……抱歉,我無計可施……」
「真老實呢。不過沒關係喔,我本來就知道了。」
少女一點也不介意地笑了笑,但是笑得出來的只有她一個──我忍不住想大吼說『怎麼可能沒關係』,但由束手無策的我來說這句話未免太卑鄙了。
所以我決定在不小心脫口而出之前改變話題。
「……對了,我一直沒問,能告訴我名字嗎?」
我想說老是稱呼她「妳」很沒禮貌,所以這麼提問……她卻露出訝異的表情。
「?我剛才說過了啊?是《淒冬之毒》。」
「咦?不是,不是詛咒的名稱……」
「啊啊,『腐蝕的巫女』嗎?」
「也不是那個啦。」
看來她是真的不懂我的意思。
「我是問妳的名字。」
「咦……?我的名字……?」
「這裡沒別人了吧。」
「啊,也是,的確是呢……這樣啊……呵呵,名字啊,名字……呵呵呵……」
她突然坐立難安了起來,不知為何邊紅著臉邊回答。
「希、希瑟菈!我叫作希瑟菈!」
「好,希瑟菈對吧。」
我這麼確認後……
「……啊,等一下!果然還是亞莉葉塔比較好!不,還是叫莉莉雅呢……啊~可是露比愛拉好像也很不錯……」
只見少女左思右想地煩惱不已。看她這樣子顯然是沒有名字……表示這世界的人們沒有人覺得她應該要擁有名字。
「……我覺得希瑟菈不錯,聽起來很適合妳。」
「是、是嗎?真的嗎?既然恭彌這麼說……嗯,那就決定叫希瑟菈吧!……欸嘿嘿。」
少女──希瑟菈紅著臉頰,羞澀地笑了笑。對她來說,就連『自我介紹』都是種特別的行為吧。不幸和不合理為什麼老是喜歡圍著一個人追著打呢?證據就是,看吧……現在又有一個不合理一步步靠近了。雖然這次可能是我引來的。
「──我明明選了不會跟別人重疊的轉移地點……你怎麼會在這裡呢?」
我壓抑著湧上胸口的情緒,對著門外問道。
回應的是我已經熟悉的那個懶洋洋的聲音。
「──啊~我只是中途改變心意了,這是很常有的事吧?」
一個集團踹飛鐵門出現在眼前。
站在前方領頭的不是別人,正是天野彌彥。
「真是巧遇呢~對吧,新人?想不到會這麼剛好跑到同一個地方呢~」
天野態度做作地揚起嘴角。看來他是故意跟我選了同一個回收地點,其目的當然很明顯。
「你們啊~是想爭取機會當蘿婕的狗對吧?要是因為我們搞砸了,就先說聲抱歉囉~」
平常明明一副沒幹勁的樣子,對擊潰新人倒是滿積極的。
接著天野環視了室內一圈。
「咒法是在……啊~是『這個』吧?」
天野瞥了希瑟菈一眼,然後說著『總之先把心臟挖出來就行了吧』,毫不猶豫地把手伸過來。所以……我在他碰到人之前站了出來。
「恭、恭彌……?」
「不用擔心,希瑟菈妳先退後。」
「喂喂,這是怎樣,你們倆好上了嗎?那要回收就更難了吧?我們來幫你做就行了~不用勉強喔~?」
「多謝關心。不過,不勞你操心。」
對方是上議院的學長,所以我配合著禮貌回應……可惜看起來沒什麼意義,只見天野笑得愈來愈猖狂。
「哈哈,啊~果然,我果然看你不順眼呢~從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在想說不定是這樣,果然沒想錯啊~」
「我有做什麼惹你不高興的事嗎?」
在剛才的上議院時我才第一次見到天野,而且我們並沒有直接說到話,本以為是不是因為葛葉的關係……結果理由似乎更單純些。
「是啊,很不高興。就是你那張臉,你的臉讓我很討厭啊~」
原來如此,臉啊。臉畢竟是天生的,這就沒辦法了。
「我啊~只要看一下臉就大概能猜出是對方怎樣的人,所以也一眼就能看穿你的本性。」
「這樣啊,那還真厲害呢。所以,你看出什麼了?」
我想說問問看以作日後的參考,天野答得倒是乾脆俐落。
「看出你是個令人反胃的偽善者啊……這世界上多的是人渣,愚蠢的人渣、遲鈍的人渣、不長腦子的人渣,但在人渣裡有一種是我最討厭的~那就是自以為善良的人渣,比如說……像你這種傢伙。」
然後天野猛地朝我壓低身子低語。
「你好歹也是先做過功課才來的吧?那你應該明白,這個巫女無論如何一個星期後都得死,才差一個星期喔?這點時間頂多算是誤差吧,連這都要遵守,除了裝英雄之外有什麼意義?」
「誤差、是嗎?既然只是點小誤差,那多等一會兒也不會怎麼樣吧?說起來現在殺掉她之後,你們又能怎麼樣?要違反制約把咒法帶離這個結界……我看對你們來說有點難喔。」
「哈哈,你這小子嘴跟葛葉一樣皮呢……要不我現在就送你上西天如何?」
周遭的空氣伴隨著這句不帶感情的話,充滿緊繃的氣息。天野本人雖然沒露出任何戰意,但他身後的部下們全都進入了備戰狀態。從在這封印各種力量的結界裡仍然能提煉魔力這點來看,所有人的確都有兩把刷子,該稱讚他們不愧是上議院成員嗎……其實我不太想在希瑟菈面前跟人打起來……但看這情況恐怕不容我選擇。
──就在我正準備擺出應戰姿態時,門外傳來出乎所有人預料的聲音。
『──呼、呼……啊,看見了,是塔頂喔!』
『到終點了嗎?我們拿冠軍了嗎?』
『對呀,拉拉,再一下子就到囉!塔頂上一定住著很厲害的龍!』
『拉拉想看毛茸茸的龍!』
門外傳來一陣令人無言的愚蠢對話,並伴隨著急急爬上階梯的腳步聲。
這聲音難不成是……在我忍不住愣住的時候,兩道聲音愈靠愈近。
『妳看,看得到門了喔!』
『一起抵達終點吧!』
『那就數三二一一起進去吧!三、二、一──』
『『──抵達~~~!!』』
這時充滿精神地跑進門來的,不用說,就是那兩個人。
「……嗯、咦咦?怎麼這麼多人啊!」
「好熱鬧?」
小毬和拉拉才一登場就不禁瞪大了眼睛。
糟糕──我心想應該立刻躲起來的時候,已經太遲了。兩人睜圓的眼一望過來,立刻『『啊~!!』』地異口同聲大叫出來。
「恭彌同學!?這不是恭彌同學嗎!?」
「是恭彌、在等我們!這比見到龍還開心!」
「……妳們認錯人了。」
「喂,妳們是一般學生嗎?我們是執行部,快點滾出去──」
「說什麼,你明明就是恭彌同學吧!對吧!」
「是嘉獎嗎?是驚喜嗎?」
「恭彌是誰啊?沒聽過啦。」
「別一直嚷嚷的,吵死了,聽人說話,依執行部權限命令──」
「啊,難道說……你是害羞了嗎!?我猜對了吧!」
「恭彌好可愛!是傲嬌!」
「就說了不是……」
「──喂,妳們這兩個傢伙,少在那邊無視本大爺!!」
天野對著完全無視他的兩人怒吼,小毬似乎在這時才終於意識到天野的存在。
「啊,你該不會……是恭彌同學的朋友嗎!初次見面!我叫作伊萬里小毬……」
「才不是咧,垃圾,小心我連妳們一起殺。」
天野看起來非常不爽的樣子。這也難怪,他可是學園四大派系的領導者,至今八成從來沒人敢這樣明顯地無視他的存在,小毬這反應無疑是火上加油……這下該怎麼辦啊?
當我忍不住覺得頭痛的時候,一個意料之外的救兵及時登場。
「──咦?這還真稀奇,只嘴上嚷嚷著『殺』卻沒半點行動,還真不像是天野同學你的作風呢。這樣不就落得像個路邊的小流氓一樣了嗎~」
一陣彷彿挑動著神經般令人焦躁的聲音,不知何時出現在我們背後──
「嘖,是葛葉啊……」
「你好呀,天野同學,又見面了呢~怎麼才一下子沒見就變得這麼溫柔呀?換作平常的你早在一長串空話之前就動手了吧?……啊,還是是因為那個~?被女神大人警告了?說『不要跟蘿婕作對』之類的。」
悄然無息地出現的葛葉像平常一樣露出難以捉摸的微笑。
「嗯~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沒辦法了呢。『在上議院必須有女神作後盾』……這點天野同學你也不例外,自然不能做出會惹怒女神大人的事情嘛?」
葛葉才一出場就立刻句句語帶諷刺。眼看這油愈添愈旺,天野卻只是不耐煩地咂嘴,並不反擊,看來是被她說中了痛處。
「不管怎麼說,我看是沒辦法現在立刻回收這個咒法喔?我記得你們那兒的結界術師,是霧谷和小屋那瀨對吧?這負擔對他們兩個來說有點太重了吧。」
「難道你們就辦得到嗎?」
「哈哈,你別說笑了,當然辦不到。要無視制約、封印這種等級的終焉咒法,根本是神乎其技……總之既然咱們兩邊都無法可想,今天就先到此為止怎麼樣?如果你就是喜歡像個自以為不良的國中小毛頭一樣在那邊互相叫囂的話,人家是不會阻止啦。」
雖然她故意字句帶刺,內容倒是合乎常理,身為上議院成員的天野自然沒有笨到不瞭解她的意思,於是轉了轉眼珠狠瞪了我一眼……然後爽快地轉身。
「撤退。」
天野帶的人隨即聽從指示,紛紛轉身準備離去……不過天野沒忘記在最後對我們撂狠話。
「區區小瞜囉還能被蘿婕看上,真是幸運呢~但你們都給我記好了,別以為女神隨時都能在天上掌控一切,我遲早會打造出在真正意義上憑實力說話的世界。」
「哦~這樣啊,那我就慢慢期待了。」
天野他們這回才真的離開現場。
呼,總算暫時告一段落,這回算是被葛葉救了一次。雖然很不想這麼說,不過在這種對峙的情況下,還是她更有手段……可惜現在沒辦法只度過一個難關就鬆懈,因為眼前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
「恭彌同學!!」
「恭彌~!!」
天野他們一離開,小毬和拉拉就飛撲了上來。好在現在沒了會來搗亂的人,我一邊把兩人推開一邊無奈地問道。
「所以,妳們為什麼會在這?」
「之前不是說過了嗎?我們是來遠征的喔!」
這麼說起來,她那時有提到要到世界階級:I的異世界遠征的樣子。怎麼偏偏挑到這個世界。
「一開始的委託是討伐野豬,對手超棘手的喔!我們打得很激烈,花了整整一星期才制服牠!然後我就想說還有沒有什麼可以幫忙的事情,結果他們就拜託我們送食物到這座塔來。聽說這座塔好像封印著很~可怕的詛咒呢!」
原來如此,是巧合跟雞婆湊在一起的結果啊。
「結果根本沒什麼嘛!詛咒之類的果然只是迷信!」
看來這傢伙什麼都不懂,果然該跟她說清楚嗎?
「不,詛咒存在喔,就在希瑟菈的體內。」
我指了指縮在我身後的希瑟菈。順帶一提當事人(希瑟菈)因為剛才那這輩子從來沒見過的大陣仗,正嚇到動彈不得。
小毬看了看希瑟菈……
「哎唷~你在說什麼!明明只是個可愛的女孩子嘛!不可以對人家這麼沒禮貌喔!」
「不是,這是……」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為什麼得挨罵啊?不過在張口想說明時,我突然回過神來。不行,我不能被捲入這傢伙的節奏。
「……算了,我要走了。細節妳自己問本人吧……葛葉學姊,我們走吧。」
「咦,等一下,恭彌!?」
「恭彌同學,我話還沒說完耶!」
希瑟菈和小毬都想攔住我,不過我當然不可能被抓到,輕鬆閃開了她們伸出的手,轉頭離開了房間。
「不再跟她聊聊沒關係嗎?」
「沒關係。」
沒錯,現在可不是陪小毬她們玩鬧的時候,該考慮的事情還堆得跟山一樣高。
我們回到葛葉準備的住宿處後,立刻開始整理眼下的情況。
「好了……所以,終焉咒法的情況如何?」
「就如同字面上的一樣,是很誇張的東西呢。」
「哈哈,對吧……那你覺得如何?回收得了嗎?既然蒂娃斯派也來了,可以的話我希望不要等上一週盡快回收呢。」
「請不要為難人,妳剛才自己不也講了嗎?沒有人類能無視制約封印那個詛咒的。」
「也是~但凡事都可能有例外……你的話說不定辦得到吧?」
她用若無其事卻又尖銳的視線掃向我……嗯,其實她說得沒錯。只是要封印的話我有的是辦法,但是無論哪種作法都等於得殺死希瑟菈……
「不,我是真的沒辦法。既然那個終焉咒法被設定的弱點是永夜之日,我們就只能等到那天。這是處理這種祝福或詛咒時的鐵則吧?而且妳想想,剛才我們只看見詛咒在夜間呈現的虛弱狀態,要拿回學園的話,也得確認日正當中時的狀態並準備對策……」
當我滔滔不絕地列舉著看似正當的理由時,葛葉很快就打斷了我。
「啊啊,好好好,我知道了……是說那個女孩子還真可憐,會讓人忍不住想同情她呢。」
「……妳、妳想說什麼?」
葛葉一瞬間用狐疑的眼神看我,不過馬上又聳了聳肩。
「嗯,既然辦不到就算了,我們老老實實地等吧。反正還得做些準備才行。」
「準備……?」
「嗯,準備成功回收之後用的『小機關』。」
不是只要封印之後交給蘿婕就好嗎?
「既然如此,需要我幫忙嗎?」
「啊~不用喔,這可是我的商業機密……對了,我會窩在工房裡,所以這段時間也不需要護衛。」
所謂的『工房』是為了專心精鍊術式而準備的、類似祕密基地的東西,基本上都是為此特地建構出來的異空間,比如說統擬戰期間我和雛一起襲擊的、執行部用於控制大結界的那個空間,就是個很好的例子。我的話是以萬寶殿兼作工房。簡單來說,對魔法師而言工房就等於兼具金庫和安全屋等功能的場所,也因此外人絕對不可能進得去。
「我明白了。那麼我會在這一星期間專心編寫封印用的術式。」
「嗯,麻煩了。到時候我也會準備好的……那麼,今天就地解散吧。」
語音未落,葛葉的身影就在彈指聲響起後瞬間消失。她這種爽快的作法的確讓我滿輕鬆的。
「那麼……我也開始吧。」
獲得行動自由的我二話不說便叫出萬寶殿。我也得立刻開始準備編寫術式才行。只是要封印詛咒很簡單,不過我還有另一件該做的事。雖然不知道短短一週能不能趕得上,但總之先試試再說。
隨後我相當集中地專心編寫術式。經過一段時間後我瞄了一眼時鐘,發現即將到黎明時分。
「差不多了吧。」
我中斷手頭上的作業,離開萬寶殿。前往的地點是那座世界樹之塔。
再過不久就要到日出的時間,也就是《淒冬之毒》露出真面目的時候了。我根據解析結果已經掌握其威力的最大規模,能親眼確認一下實際情況當然是最好……不過在那之前得先解決一件事才行。
我像半天之前一樣爬上螺旋階梯,敲了敲階梯終點處的門扉。在語氣猶疑的回應下走進去後,希瑟菈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跑了過來。
「啊,太好了!恭彌,我跟你說,我現在有點困擾……」
「我知道,妳是要說小毬她們吧?」
我環顧室內,不出所料地看見小毬和拉拉佔據希瑟菈的床鋪,正在呼呼大睡。果然變成這樣了啊。
「我、我們在那之後一直在聊天,不過她們途中就睡著了……就算叫也叫不起來……發現快要天亮,讓我正著急著該怎麼辦呢……」
「我就在想會變成這樣。」
我個人就有過好幾次被這兩人霸佔床鋪而不得不睡在地板上的經驗。這次也是因為有預感會變成這樣,才過來回收這兩人的。
希瑟菈看見我二話不說一肩把兩人扛了起來,隨即笑了笑。
「呵呵,感覺你很習慣了呢。」
「啊,嗯,算是吧……抱歉給妳添麻煩了。」
「不會,沒那回事喔。因為……我非常開心。」
希瑟菈有點害羞地紅著臉答道。
「妳剛才說妳們一直在聊天對吧?都說了些什麼?」
「嗯~因為她們想知道關於我的事情,所以我就把跟你說的又說了一遍,結果小毬突然很生氣地說『這未免太過分了!』之後哭了出來,然後在房裡一陣兵荒馬亂後撞到書櫃,接著我們一起收拾掉在地上的書,後來拉拉分給我香蕉,不知道為什麼一起玩起了撲克牌……玩完之後她們兩個就睡著了。」
嗯,真不愧是小毬和拉拉,有夠自由奔放。
「她們兩個就是這種傢伙,當朋友的話可是很辛苦的喔。」
「咦?」
希瑟菈聽見我這麼說,瞬間呆滯了一下,連忙猛地搖頭。
「朋、朋友什麼的,我哪稱得上……我根本不懂那些,也不知道怎麼跟人當朋友,而且我是今天才第一次見到面的家裡蹲,她們不可能會把我當成朋友吧……」
希瑟菈急忙找理由劃下界線。真是的,看來她完全不懂。沒辦法,只好由我來告訴她現實了。
「很可惜,已經來不及了。不管妳怎麼想,這兩個傢伙早就把妳當成朋友了,明天一定又會擅自跑來的,她們就是這樣的人。妳就當作被瘟神纏上,放棄掙扎吧。」
聽見我這麼說,希瑟菈有點害羞……又非常欣喜地露出微笑……不過似乎也想起了多餘的事。
「啊,對了,恭彌,你剛才說謊了對吧?」
「啊?」
「因為你果然很瞭解這兩個人嘛,而且從一開始就直呼她們的名字。」
「不,那是因為……該說是孽緣,還是已經結束的關係呢……」
「什麼?好好說給我聽聽!」
希瑟菈興致勃勃地湊過來……然後愣了一下。
「……還是下次再說吧。」
「希瑟菈……?」
「快點帶著她們離開吧……天就要亮了。」
如此低語的希瑟菈,露出我們遇見後最為晦暗的表情。
「那個……你要盡量離遠一點喔。等太陽升起後,這結界內也會充滿毒素,除了我以外沒人能活下來,所以絕對不可以靠近喔……我不想害你們受傷……」
想必這一點對她來說是最大的恐懼吧。
所以我能做的,只有點頭告訴她「我明白了」。
「晚安,希瑟菈。」
「……嗯。」
隨後我扛著兩人離開高塔。
在我往下走到螺旋階梯底端,踏出大門時……忽然被人叫住。
「──哎呀,被搶先一步了嗎~」
就算不回頭我也知道來人是誰。現在站在我身後的是小毬的新隊友──祇隱寺凜。果然來了嗎?
……不,與其說『來了』,不如說應該從一開始就在了吧。
「行李拿去。」
「謝啦~」
我先把睡得正熟的兩人交給她……當然,我沒打算就這麼撤退。
「……所以妳……不,你們到底知道些什麼?」
「什麼是指什麼意思?」
「妳之前提過的『差不多要行動了』,還有『抑制力』什麼的。」
她那故弄玄虛的台詞分明是早就預料到了這個情況,祇隱寺和藏在她背後的那些人,肯定早已知道足以毀滅世界的終焉咒法會一口氣大量出現。
「啊~你說那個啊?我之前就說過了吧?想知道的話,就請成為我們的同伴吧。當然可不能被背叛,所以得簽訂契約魔法才行。」
「我怎麼可能冒那種風險。」
「咦~真的嗎?是我的話看到那個之後就一定會答應的說~?」
就在祇隱寺還在扯謊的時候,東邊的地平線綻放出一道光芒。炫目的黎明光輝如箭矢般穿越大地,把靜謐的黑暗鮮明地劃了開來──天終於亮了……這同時也意味著《淒冬之毒》的覺醒。
曙光照射的瞬間,高塔內部便有如爆炸般湧現出魔力。這就是吞噬光芒與熱能並無限自行增殖的腐敗之毒,就算將世間萬物啃噬殆盡也不會停下,代表著無盡災厄的詛咒。儘管被鎖在世界樹的結界之中,仍舊散發出令人窒息的禍兆,一旦解放出來,肯定會讓世界樹毀滅。不愧是不負終焉之名的破滅之力。
「哎呀~終焉咒法真的很嚇人呢~人家一開始聽到時也覺得『說會毀滅世界未免太誇張了吧~』,但親眼見識之後就不敢這麼說了~一想到萬一被壞人濫用的話會發生什麼事,就嚇得晚上睡不著呢~」
「所以你們要站出來阻止嗎?」
「如果我說YES的話,你願意來幫忙嗎?」
見她明知故問,讓我忍不住哼笑了一聲。
「別說傻話了。你們終究是反學園派的組織不是嗎?學園是邪惡的一方,你們是正義的夥伴,要防止終焉咒法被濫用,拯救世界是吧?──哈哈,真好笑,妳怎麼會以為這麼說我就會信?要我說的話,兩邊都是半斤八兩。」
「哎呀,我說……你是不是在生氣啊?」
問我是不是在生氣?──廢話。
「回答我,為什麼要把小毬捲進來?就算要拿她當作潛入學園的掩護,也不需要特地把她帶到這麼危險的世界來。是打算拿她要脅我嗎?」
「就說了不是嘛。你們會來這裡真的是巧合,我有我的內情啦~是說事到如今才要擺出一副保護者的架子嗎?不曉得一開始拋棄小毬同學的是誰呢~?」
「是,沒錯,我是沒有責備別人的資格,但妳應該也已經察覺了吧?這傢伙……小毬她是真貨,跟我、學園或妳這樣明明有力量卻老是在搞內訌的無聊假貨不一樣,她是總是會傾盡全力幫助眼前有難之人的真正的勇者。所以……如果說你們真的是正義的一方,按理說不會故意讓這傢伙暴露在危險之中才對。」
我衝動地滔滔不絕,心底卻很明白對這種類型的人說再多都沒用,所以這番話根本沒有意義……然而我得到的卻是她出乎意料的低語。
「……這點事我當然清楚。我懂的要比你早多了。」
她喃喃自語般的回應參雜著焦躁的情緒,這是這位少女第一次流露的真實情感……但並不是針對我,更像是對著更大的什麼所抱持的、帶著氣餒的憤怒……
「……難道說,妳早就知道小毬的存在了……?」
我不禁問了出口,但似乎遲了一步。
「你在說什麼?那怎麼可能~就如你說的,小毬同學只是我用來打掩護的。」
她短暫展露的情緒立刻消失,臉上又掛回原本的假笑。看來就算嚴刑拷打也無法逼她吐出真心話。
就在這時,感覺到朝陽的小毬動了動身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這就是這個名為小毬的生物超級健康的習性。
「哎,時間到了呢。那我們有緣再見。」
祇隱寺說完,便抱著小毬和拉拉轉移到不知何處。
我在三人的身影消失後,緩緩地轉身回望。
世界樹之塔在太陽下悠然佇立,塔頂上關著駭人詛咒與一位沉睡的巫女。看來不論在哪個世界都會有在腹中抱持著龐大事物的少女。
「……好了,我也回去吧。」
────……
──……
在那之後的幾天。
等待永夜到來的日子平淡地流逝。
在那之後天野他們就沒再出手妨礙我,葛葉也一直窩在工房裡,我則專心準備著術式,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十分無聊。
不過我每天都得完成一個日常任務──
「──你又來啦,恭彌。」
「嗯。」
裸足少女今天也在即將天亮的高塔中迎接我。
我造訪此處的理由很簡單……就是來回收老是在這兒睡著的小毬和拉拉。
『在高塔中孤獨地等待被處刑的少女』──小毬當然不可能放著有這種境遇的希瑟菈不管,在那之後似乎每天都跑來找她玩。
但令人困擾的是能進入高塔的時間只有晚上,對生活作息非常規律的小毬和拉拉來說,很難習慣突然日夜顛倒的生活,所以每次來玩時總是撐不到天亮,一定會在中途睡著。
因此第三天的今天,我又像這樣來到高塔帶她們離開。
「你也真是辛苦呢。」
「這點事我早習慣了。」
這對話也成了我們固定的光景。
「不過既然都要來,何不一起呢?她們兩個都很想見你喔。」
「之前發生了不少事,現在見面滿尷尬的。」
「啊,難道說……小毬是你前女友嗎!?」
希瑟菈不知為何興奮地開始這話題。是說原來這世界也有這個詞嗎?
「我們不是那種關係。」
「可是你們很親近對吧?還是說是正在吵架?」
「啊……嗯,類似……」
但我話說到一半便自己搖了搖頭。
「不,果然不算。會變成這樣全都是我不好,這不能算是在吵架……我們別再說這個了。」
「咦~可是感覺好像很有趣~!再多跟我說一點嘛!」
我可不想再被追問下去,還是快點閃人吧……我這麼想著,一邊把小毬她們扛上肩膀時,不經意地看見一個奇怪的東西。
「嗯?這是什麼……?」
我忍不住好奇地從地上撿起那疊厚厚的紙。第一頁上大大地寫著『機密•脫逃大作戰!!』的文字。
「……呃,這到底是什麼?」
「啊啊,那個啊。那是我們昨天一起做的,是逃離這裡的作戰計畫喔。」
「逃、逃離……妳是說認真的嗎……?」
我一問,希瑟菈立刻咯咯大笑了起來。
「哎,你在說什麼啊~當然不可能啊。我小時候就嘗試過很多遍了,但是沒有用,我的身體只要往外走就會被拉回來,生來如此。不過就算知道不可能,妄想各種事情還是很開心呀。」
希瑟菈邊微笑著說,邊翻著計畫書的紙頁。
『步驟1,從背後把處刑人打昏!步驟2,逃出塔!步驟3,再來靠幹勁想辦法!』──最關鍵的脫逃計畫說有多簡陋就有多簡陋,不愧是小毬出品。
相對地,下一頁上大大的字跡豪邁地寫著『獲得自由後想做的事情清單!!』的文字,後面長長地寫了好幾頁。大概是一開始考慮,就開心得停不下來吧。
「小毬超厲害的,總是能想到好多很棒的事情!好像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想做的所有事情一樣呢。」
「以那傢伙來說,一定只是寫了自己想做的事啦。因為她非常欠缺『站在他人角度思考』的能力。」
「真是的~不要說得這麼過分啦!不過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話,小毬可能也有過跟我一樣的經驗呢……」
希瑟菈邊低語邊輕柔地撫摸熟睡的小毬臉頰。她們的感情似乎已經變得很好了……我看著她平穩的表情,忍不住開口問道。
「……妳真的不想逃跑嗎?」
「怎麼突然這麼問,我剛才不就說了嗎?這不可能辦到……」
「我是說如果……如果可能的話呢?」
我知道這樣很煩人,但嘴巴還是擅自接了下去。希瑟菈聽見我這麼問之後,便露出稍微正經些的表情……但僅僅重複了同樣的回答。
「這還用問嗎?當然不會逃。塔外壓抑不了《淒冬之毒》,一旦去到外頭,不只我會死,世界也會跟著滅亡。既然都要死的話,至少該一個人去死吧?」
如果無論怎麼選結果都相同,寧願選擇少一點不幸的選項……她的話語毫無疑問是『正確的』。她一定早就理解了自己沒有名字、不被准許穿鞋、一輩子被關在高塔裡的命運,是打從一開始就註定、任誰都改變不了的『使命』。正因如此,才打算至少要遵循正確的命運殉道。這不是出於誰的命令,而是她遵循了自己唯一被允許擁有的東西,也就是自己良心的結果。這份信念和覺悟當然是『正確』的,值得被讚揚,不該被責難……但正因為我明白,才更忍不住這麼想。為什麼這些傢伙老是這樣?
「……在外面的全都是把責任強加給妳的傢伙吧?把詛咒、職責之類的全都丟給妳承擔,自己在外頭逍遙幸福地生活。天底下哪有這種事?如果妳非死不可……那些傢伙也該一起陪葬,這樣才合乎道理不是嗎?」
我也知道自己說的話十分孩子氣,但是畢竟都說出口了,想收也收不回來。
希瑟菈愣了一會兒……然後忍俊不住地大笑了起來。
「妳、妳笑什麼啦……」
「呵呵呵,抱歉抱歉。我只是覺得你剛才說的話,好像大壞蛋的台詞喔。」
這感想是怎麼回事?
「不過建議你還是別講的好,你的長相太不適合這種台詞了。」
「別管我,反正我就是長得很沒特色。」
怎麼不管天野還是希瑟菈都愛挑別人長相的毛病?
「咦,生氣啦?我不是在說你壞話喔。不過你比起壞蛋或主角之類的,更像是『隨從』的角色呢。啊,比方說像阿諾魯得就很適合喔!」
「那是誰啊?」
「你不知道嗎?阿諾魯得是我最喜歡的故事裡的男角色,是勇者路米納王子的隨從喔。他是個喜歡照顧動物的好孩子,而且明知是禁忌還是偷偷地喜歡著主人路米納王子……」
「這、這還真是相當先進的故事設定呢……」
我不小心講出心中最直接的感想後,希瑟菈立刻整個人猛地湊了過來。
「你有興趣嗎!?」
只見她一臉興奮地問完,還不等我回答就衝到書櫃前抽出一本書。
「『高塔上的希瑟菈公主』……?」
「對,這是我最喜歡的故事喔!故事的主角是被幽禁在高塔中的希瑟菈公主,以及勇者路米納王子,這個王子超帥氣的~!當然他引領希瑟菈公主的樣子是很帥沒錯~不過我個人最推薦他和阿諾魯得超越主從關係的互動~啊,我最喜歡的地方是236頁的──」
她興奮到講話速度愈來愈快。雖然不知道故事內容,不過能感覺得出來她確實很喜歡這個故事,喜歡到拿女主角當作自己的名字。看來人對鍾情事物的熱愛無論走到哪都一樣呢。
總之我得在她的說話興致一發不可收拾前阻止才行。
「啊~我懂了我懂了,是那個吧?最後勇者路米納大人來迎接公主,結局皆大歡喜,對吧?」
我記得國外的寓言故事也有這類內容,通常結局都差不多……結果這故事似乎跟我想的不一樣。
「哎呀,很可惜,你猜錯了。這個故事不是快樂結局。」
希瑟菈稍微冷靜了一點,開始對我解說。
「希瑟菈公主因為祖先們受到的詛咒,而被關在一座塔頂比雲朵還高的高塔頂端。勇者路米納王子為了拯救她,每天都會克服各式各樣的障礙爬上塔來,隨著相隔門扉的交流,勇者逐漸被希瑟菈公主所吸引,最後向她求婚。而解除詛咒唯一的方法,就是與心愛的人共節連理!」
很像寓言故事會有的唐突地讚嘆婚姻的劇情……但故事並沒有就此結束。
「可是被公主吸引的不只有勇者一個。有個惡魔和總在白天造訪的勇者一樣,每到夜晚就出現在她身邊,而這個惡魔也向公主求了婚。王子許諾要和公主一起在全世界最安全的城堡裡生活,惡魔許諾要給公主全世界都比不上的自由。而公主最後……選擇了惡魔。因為她認為如果只是住在城堡中受到王子的寵愛,跟至今的生活根本沒兩樣。」
故事說到這,劇情突然間變得有點詭異。然後希瑟菈繼續說了下去。
「被公主選擇的惡魔給了她一雙用冰做成的魔法鞋,然後破壞高塔的牆壁,解放了公主。獲得自由的公主朝著雲海踏出了步伐,最一開始的第一步小心翼翼,第二步輕輕試探,到了第三步便笑著邁開。魔法鞋每踏出一步,便會凍結雲朵,化為只屬於她的小徑。於是公主奔跑了起來,朝著遠方一步又一步地跑了起來。」
希瑟菈敘述著故事時的眼神,好似遙望著不知名的遠方,彷彿現在這個瞬間,她也像故事裡的公主一樣奔跑在雲端上。
但是──
「但是她的鞋是冰做的,所以當太陽升起時,魔法鞋便會在陽光中融化。一夜過去後一天亮了起來,失去魔法鞋的公主便從雲端上墜落,摔死了。這就是故事的結局喔。」
原來如此,是走這種路線啊。我聽說過這類寓言故事為了教育兒童,經常會出現莫名嚇人的結局。
「這是要教訓人不要被壞男人欺騙的故事嗎?」
「大概吧。」
希瑟菈聳了聳肩,接著像是喃喃自語似地低聲說道。
「……可是我是這麼想的。惡魔的約定並不是謊言,從雲端墜落到死亡的那幾秒間……公主或許的確成為了全世界最自由的人。」
她邊說邊輕柔地摸了摸那本故事書的書脊。
這時我才注意到,她拿在手上的那本書不僅非常老舊,還傷痕累累。應該說排在書櫃上的所有藏書都一樣老舊破爛,想必是這裡的代代巫女們無數次翻閱的結果吧。在連窗戶都沒有的這座塔中,唯有故事成了連結她們與外界的窗口,亦是能離開此處去到遠方的大門。在這座勇者和惡魔都不會造訪的高塔中,巫女們只能在想像的世界中盡情作夢,並迎接生命的終點……希瑟菈也一樣。
「天差不多要亮了,你快走吧。」
「……嗯,晚安,希瑟菈。」
※※※※※
接下來又度過了幾天毫無變化的日子。
去世界樹之塔回收睡死了的小毬,然後……在天亮前的短暫片刻跟希瑟菈說說話。
不過因為希瑟菈對我的事太感興趣,所以基本上是我得負責講話。關於學校、我的家庭、和我喜歡的漫畫等之類的。但我的人生說有多平凡就有多平凡,既沒什麼大冒險,也沒什麼能讓人感到雀躍的浪漫故事,所以我能說的都是自己聽了都會嫌煩的無聊內容。對尋求刺激的十六歲少女來說,應該更沒有一聽的價值吧。
但不知為什麼希瑟菈老是想聽我說這些,而且總會一臉開心地點頭應和。這讓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所以有天我問了她。
「這種話題很無聊吧?」
希瑟菈聽我這麼問,乾脆地點了點頭。
「嗯,對啊。既沒有峰迴路轉的情節,也沒有什麼故事高潮,應該說恭彌你口才本來就不怎麼好呢。」
「唔,也不用說得這麼白吧……」
「不過就是這樣才開心啊……因為我一直夢想著有天能跟誰像這樣面對面聊天呢。」
跟人說話……對一般人來說再『普通』不過的事情,對她來說也是個遙遠的『夢想』。被巫女這個使命束縛的她,根本不被允許擁有這種理所當然的生活……但正因如此,我才無法理解她的想法。
為什麼希瑟菈還能笑得出來?
「……妳難道不覺得這一切很不公平嗎……」
這句話一脫口而出,我就後悔了。她怎麼可能不這麼想?只是壓抑著不表現出來罷了。這種問法根本是在侮辱她。
可是希瑟菈並沒有生我的氣,而是露出祥和的微笑。
「是啊,或許真的很不公平……不過已經無所謂了。因為現在小毬她們每天都會來見我呀,還有……恭彌你也是,所以我已經很滿足了。」
她對著我露出跟某個人一樣的笑容,說出了一樣的話。
時間就這麼過去,終於來到這一天──我們認識的第七天,也是對她來說的最後一天早晨。
在黎明前夕,我們像平常一樣見了面。
「好了……差不多快天亮了呢。」
和平常一樣的房間,和平常一樣的道別時刻。
「從今天的日落開始會進入永夜,到那時我就會被處刑。所以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呢。」
希瑟菈像平常一樣喋喋不休……彷彿在朗讀事前想好的台詞一般。
「跟你聊天還算開心喔,幫我跟小毬她們說謝謝她們來找我玩。對了,你要好好跟小毬和好,知道嗎?這就是我最後的願望。」
她發現我不回答,嘟起嘴巴不滿地說了聲『真是的』。
「你別一直掛著那張臉啦。這是打從一開始就知道的事情吧?我是為了今天而誕生,為了這一天才活到現在的,所以並不覺得害怕喔。因為等結束後,我就能重生成另一個樣子,下次總算能在明亮的白天世界盡情玩耍了!倒不如說我要等不及了呢!」
她開朗地笑了笑……但我無法不去察覺她揚起的嘴角正在微微地顫抖。
而她似乎也注意到我的視線,調皮地吐了吐舌頭。
「哎,我的演技果然很差嗎?」
『像平常一樣』──這怎麼可能。不可能有人在知道自己要被殺掉的日子還能平靜地接受一切。即便如此,她仍裝出冷靜的樣子,是因為這是她唯一能維持體面的方式。
回想起來從我們一開始相遇時就是如此。不適合的誇張言詞、故作成熟的生疏演技,或許都是在模仿某個她從書本上讀到、認為最為帥氣的形象吧。讓她如此勉強自己的理由只有一個──儘管生來不被允許擁有任何事物,至少要堅守尊嚴,這輩子唯一能自己作主的『赴死時的模樣』,至少要從容優雅,這就是她面對這個命運所能做出的最後反抗。
那麼我能做的就只有不去揭穿她虛幻脆弱的逞強,裝作沒有看見她壓抑不了發抖的嘴唇,並且將她視為理想、從容就義的模樣牢牢地印在眼底。這才是身為旁觀者的我所能做到的、最妥當而『正確』的選擇。我明白……雖然明白,但是……
我無論如何都忍受不了這種作法。
「《轉變之身(Metas)》。」
我低喃一聲,對躺在床上的小毬和拉拉進行空間轉移。因為我早就調查過兩人的根據地,所以很簡單。
可能是發生得太突然,讓希瑟菈在我身旁發出了驚叫。
「咦……等等,剛才那是什麼?是魔法嗎?恭彌你原來還會這個啊……」
她語帶佩服地喃喃說道。
「咦?那為什麼至今都沒用上──」
然後歪頭感到疑惑……不過我打斷了她,對她遞出一個東西。
「希瑟菈,妳願意收下這個嗎?……算是生日禮物吧。」
我邊說邊把自己準備的木箱遞到她手上。
她看著木箱……徹底愣住了。
糟糕,果然太唐突了嗎?還是說這個世界沒有慶祝生日的習慣?不對,說起來突然被男人送禮這件事本身就滿噁的吧……我忍不住擔心起來,所幸好像只是我想太多了。
幾秒後回過神的希瑟菈臉上立刻綻放了笑容。
「這還是我第一次收到禮物!!欸欸,我可以打開嗎!?」
她邊問邊迫不及待地打開了盒蓋。
裡面放的是一雙天藍色的鞋子。
「哇啊啊,好漂亮……!!」
高聲歡呼的希瑟菈臉上洋溢著喜悅,這反應讓作為送禮一方的我鬆了口氣……可是為什麼呢?她只是開心地哇哇叫然後盯著鞋子,遲遲沒有試著穿上。該不會她其實並不喜歡這個禮物吧?
「抱歉,果然是顏色或款式不討喜嗎?我對女生的喜好實在不太瞭解……」
「不是啦,完全不會喔!……是因為、那個,我……我沒穿過鞋子……」
她有些窘迫,一雙眼睛打著轉……啊啊,原來是這樣。
「希瑟菈,妳來這邊坐下吧。」
「咦?嗯……」
她聽話地乖乖在椅子上坐好。我單膝跪在她眼前,輕柔地扶起她的腳,把鞋子湊到她腳邊。鞋子就像磁鐵被吸引似地馬上包裹住她的足部,像是為她量身打造般合適。
我正要幫她穿上另一隻腳的時候,她突然嘻嘻地笑了起來。
「?怎麼了?會癢嗎?」
「呵呵呵,不是啦……我只是在想你果然很適合當隨從。」
「要妳管……好啦,鞋子穿好囉,公主殿下。」
「唔,嗯,謝謝。」
從椅子站起身來的希瑟菈像是要確認第一次穿上鞋的觸感似地原地踏了踏腳,然後邁出第一個步伐。最一開始的第一步小心翼翼,第二步輕輕試探,到了第三步便笑著邁開。她不停地來回望著自己的腳邊,在狹窄的房間裡走來走去。她欣喜興奮的模樣就像個小女孩一樣。
然而……那笑容忽然蒙上了陰影。
「可是,真對不起,明明是雙這麼漂亮的鞋子,我卻沒辦法穿出去外面……」
她一臉歉意地說。天藍色的鞋子在這昏暗狹窄的房間裡的確有些格格不入,這是在燦爛陽光下更顯迷人的顏色。
……不過,這當然不成問題,因為解決方式非常簡單。
「也對,鞋子一般是到室外才需要的東西嘛。所以……我們去外面吧。」
「咦……?」
我稍微凝聚一點魔力後彈響指尖──下個瞬間,房間便被炸飛了一半。
「呀啊啊啊啊!?」
黎明前夕的強風從崩塌的牆壁間吹拂作響,清澈的星空灑落下點點星光。像結婚蛋糕一樣被切成兩半的高塔上,能夠欣賞到動人的夜景……果然難得站在這麼高的高塔,看不了外面的景色就太可惜了。
當我著迷地看著風景時,旁邊傳來驚慌失措的慘叫聲。
「欸,等等,你在做什麼啊!?天就快亮了,詛咒會……!」
希瑟菈慌亂地邊喊邊跑到書櫃陰影處躲了起來,拚命地想閃避隨時會出現的陽光。嗯,會變成這樣也很正常,不過……
「別擔心,妳不用再躲避陽光了。」
我來到像小動物般怯生生的少女身旁蹲下來,輕柔地把掌心對準她的額頭,然後只說了句「放心吧」……便開始編寫術式。
屬性為冰。
術式為北歐魔術體系(Seiðr)。
構成語言(Script)使用四十四種的『原初符文』。
我複製一個個蘊含創世級力量的神聖文字,編寫成8128行冰與瞌睡的封印術式。
我將這個術式命名為『冰獄回牢』──這不是單純用於封印的術式,而是無限循環的梅比斯環……是連接我和希瑟菈的管道。
糾纏著她的問題很單純,就是《淒冬之毒》與她的靈魂交纏得過於緊密深沉,不論破壞還是封印詛咒,一旦詛咒停止機能就意味著她的死亡。
反過來說問題就只有這一點,所以解決方法單純明瞭──不要破壞也不要封印,讓《淒冬之毒》盡情亂鬧就行了……但是範圍僅限於與希瑟菈相連的我的根源之中。
『由我自身成為離開結界就會向外擴張的毒素的容器,承受一切』──這麼一來對希瑟菈和世界都不會造成傷害,她也不會因此變得虛弱。我當然不可能永遠承受無限增殖的毒,而且在我受不了之前,這個臨陣磨槍做出的『冰獄回牢』就會先壞掉,但就算如此,我至少會撐過今天一天。因為這是我唯一能為她做的事。
「好,連接好了。時間也剛剛好呢。」
東邊天空開始泛起魚肚白,在高塔上迎接朝陽的時間也很早,不一會兒今天第一道陽光便照進我們所在的空間……而當事人希瑟菈則是縮著身子動也不動,不敢離開陰影。
我想也是。希望有天能實現願望跟親自去實現願望有著決定性的差異,還要加上這選擇不僅攸關自己的生命,更賭上了整個世界的命運,感到膽怯才是正常的。如果她真的不願意,我也無權強迫她。
但是……
「這個術式最多只能撐一天。我既無法解放妳,也不能拯救妳。但是……我可以答應妳,只有今天一天,妳會比這世界的任何人都更自由。所以──接下來由妳自己做選擇。」
我如此說完,朝著她伸出手。
這想必是她這輩子第一次得到選擇的權利,一定很害怕、不安吧。儘管如此,少女仍舊鼓起勇氣朝著憧憬伸出了手。她顫抖著,害怕著,仍舊決定朝著心心念念的夢想伸出了手。
而我則穩穩地抓住那隻鼓足了所有勇氣伸出來的小手,引導她至日光照耀的地方。怯生生地走到太陽光下的希瑟菈在被朝陽照射的瞬間害怕地縮起了身子,不過只有最剛開始的時候,不一會兒她便慢慢地主動朝著太陽的方向轉過臉。
她在炫目光芒中瞇起眼睛,但不再試著閃避,而是張開雙手承受溫暖的陽光。像野花的花苞開始綻放,像剛剛羽化的蝴蝶舒展翅膀,像雛鳥即將離巢,她站在太陽下、沐浴在耀眼光芒中的模樣,就像是她最喜歡的那個故事的插畫一樣──
然後,少女嬌羞地微笑著說了一句。
「原來太陽公公這麼溫暖呀……!」
「嗯,是啊,妳第一次知道吧?不過世界上還有很多妳不知道的事情。所以……我們去看看吧。」
我俐落地把希瑟菈一把抱起。過於輕盈的纖瘦身體正是她一直身為籠中鳥的最好證明……但那樣的處境到此為止。
我抱著希瑟菈從斷壁殘垣上往下一跳。
「呀啊啊啊啊!?」
全身感受到清新的空氣。
咻咻咻地在耳邊吹撫的爽快風聲。
拋掉沉重重力的解放感。
無視希瑟菈的慘叫,我們飛向朝陽燦爛的天空……但下個瞬間便感受到一股強烈的拉力把我們往後扯。那股想把我們拉回去的力量,無疑就是那座高塔發出的。世界樹的結界即便已經半毀,仍想阻止詛咒逃脫。
但那又怎樣?這個被過於殘酷的使命束縛的少女,只不過是想到外頭一天而已──就算是神也沒有權利阻止。
「給我閉嘴。」
我憑著蠻力打破對抗我們的結界,降落在剛剛遠眺的草原上,把睜圓了眼睛的希瑟菈輕輕放到地面上。
「我、我真的在外面了……」
她愣愣地仰望著遠方高塔好一會兒,才終於慢慢有了實感。一開始只敢緊抓著我東張西望,一會兒之後才開始用自己的腳在草原上走了起來。
「這就是地面……!好軟呀!」
與高塔堅硬的石頭地板不同的土和草的觸感,就連這麼微不足道的事對她來說都是第一次體會。她一邊發出驚嘆,感動地反覆踩了地板好幾遍……然後突然停下動作。
「嗯,我膩了。」
「咦?也太快了吧?」
好吧,要一個好奇心旺盛的十六歲少女踩踩土地就滿足的確是不可能。
「比起這裡,我更想去叫『城市』的地方走走!那裡會有很多人對吧!」
作為代替,她馬上提出了熱烈的要求。當然這點程度只是小菜一碟。
於是我再次抱起她,又一次跳躍而出──幾分鐘之後,我們就來到這個世界最繁華的『拉貝爾城』的街上。
「哇啊啊啊~……!」
一棟又一棟綿延不絕的紅磚房子和熙來攘往的人潮散發出充滿活力的喧囂……拉貝爾城上洋溢著祭典般的熱鬧景色。
目睹如此光景的希瑟菈愣愣地張著嘴,眨了眨眼睛,不知為何完全沒有要往前走的意思。
「怎麼,不去逛逛嗎?」
「咦,啊、嗯,那個……我、我的心理準備還沒……感覺好像還不是時候……」
她嘴上含糊地唸唸有詞,一邊像小狗一樣躲在我身後,似乎是被城鎮的盛況震懾到了……唉,這傢伙真是的,都到這裡了還找什麼理由?
「喂喂喂,妳有什麼好畏畏縮縮的?光明正大地走進去就行了。人們能建立這座城鎮,可全都是多虧妳的功勞。」
「……?什麼意思?」
她呆呆地歪著頭問道。
不會吧,她真的不懂嗎?
「妳還問……我說啊,是因為有妳作為巫女壓制著《淒冬之毒》,這裡的人們才能像這樣過著和平的生活啊?妳好好看著,無論是人們、建築還是動物,這些全都是妳守護至今的事物,所以大可對自己有自信點,妳可是這裡所有人的救命恩人。」
沒錯,這城鎮能如此熱鬧,都是多虧了她,她才沒必要畏首畏尾的。
「這樣啊……這些是我保護的啊……欸嘿嘿,是這樣啊……」
她似乎終於理解情況,羞怯地揚起微笑,幾秒後注意到我的眼神,假咳了兩聲後又開始裝作沒事。
「嗯,我、我才不是在怕之類的喔?只是在觀望時機而已!」
「好好好,妳說是就是。」
明明一直到剛才都還抓著我不放,還是老樣子很愛逞強呢。
不管怎樣,這下應該沒那麼緊張了吧。接下來才要進入今天的重頭戲……但這時卻出了點問題。
「那麼恭彌,我們快點走吧。」
「好啦好啦。所以妳想去哪?」
「去哪……這我怎麼知道?」
「啊?不,妳總該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吧?」
「你在說什麼?我可是第一次來城鎮,當然不知道在哪裡有什麼,怎麼可能講得出想去什麼地方呢?」
「唔,有、有道理……」
這下子糟糕了。我全副心神都放在設計和建構結界上,完全沒計畫過成功離開高塔之後要做什麼……不,就算事前想好,結果應該也沒什麼不同吧。因為我根本沒有這方面的經驗,不清楚女孩子在城鎮會喜歡去哪裡。
這措手不及的難題該怎麼辦才好呢……
「你那表情,難不成真的什麼都沒想過?安排行程是男士的責任吧?」
「唔……對不起……」
關於這一點我無可反駁。
既然如此就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當我這麼下定決心時,她突然笑了笑。
「呵、呵、呵,真拿你沒辦法呢。我就賜給不可靠的隨從一個祕密武器吧!」
她賣了個關子後拿出一疊我有印象的厚厚紙張──是她跟小毬她們一起製作的『脫逃計畫書』。
我這才想起來還有這個東西。雖然計畫書對實際逃走沒有任何幫助,但這裡面列著小毬她們為了希瑟菈拚命製作的『想做的事情清單』……原來如此,這的確稱得上是祕密武器。
「好,那就照清單上從頭試一遍吧!」
「嗯!」
確定目標後,我們按照清單開始在城鎮上四處走動。
大買流行服飾,買零嘴邊走邊吃,追著野貓到處跑之後,加入在廣場的孩子們之中一起玩。不需要在意錢或別人的眼光,萬寶殿裡有的是金幣,這裡也沒有人認得她的長相,反正是以後再也不會來的地方,所以被別人投以異樣眼光也無所謂。
當我們以這些無聊的消遣作樂時,我心中突然冒出一個疑問。像這樣隨意地四處遊玩雖然開心,但以人生的最後一天來說,會不會太普通了點?其實大可花更多錢奢侈地享受,或是去繞繞這世界的名勝古跡等,做更氣派的事情吧……
我提出疑問後,她頂著滿面笑容搖了搖頭。
「這樣就好了。不,是這樣才好!」
嗯,既然她本人開心就好。
我們漫無目的地隨處玩樂,回過神來已經是中午時分,於是按照清單上寫的,來到市場一角的攤販買了熱狗吃。明明不是什麼稀奇食物,也沒有特別好吃,她卻欣喜地吃得津津有味……然後突然間冒出驚人之語。
「是說……這個算是『約會』嗎?」
「啥!?」
這唐突的發言害我嘴裡的食物差點噴出來。
「妳、妳幹嘛突然說這個……」
「因為約會做的事情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不,也不是說只要一男一女一起出門玩就是在約會啦……雖然我也沒有很懂……」
男女單獨出去玩在旁人眼裡看來,的確可能像在約會,但是這種事情最重要的應該是當事者雙方的認知或心情吧……?
我忍不住講得猶疑……她看見我的反應後便笑了起來。
「哎~我開玩笑的啦。恭彌你反應過頭了喔。」
「妳這傢伙……!」
看來我是被捉弄了……清單裡可沒寫到『捉弄別人』這一項吧?
希瑟菈如此嘻笑了一番之後……突然壓低了聲音問道。
「欸欸,恭彌……你有喜歡的人對吧?」
「妳、妳幹嘛突然問這個。」
「別管啦!到底是有還是沒有!?」
「……唔、嗯,有是有啦……」
「呵呵呵,我就知道。這是女人的直覺唷。」
她不知為何擺出得意的臉色,又接著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那第二個問題……我啊,有那麼像你喜歡的人嗎?」
「咦──?」
「因為你的眼神,總是在望著我以外的人啊。」
聽見她這麼說的瞬間,我感覺心臟像是被狠狠戳了一下。
「……我不是故意的。但是……也沒辦法否定。對不起……」
被世界強加吃力不討好的職責,不合理地被奪走自由的少女──她的遭遇跟菲莉斯一模一樣,第一次見面時我從她身上看到菲莉斯的影子,是不爭的事實。就算明知交談時沒有好好把心思放在眼前的對象上十分失禮,我也無法斷言自己沒有那麼做過。
然而……
「啊哈哈,用不著跟我道歉啦,我不是要責備你。」
她乾脆地笑著帶過。
「我之前也講過了呀,你的長相不合我的喜好,真要約會的話,當然要挑像路米納王子一樣身材修長的帥哥~」
「唔嗯,用不著說得這麼過分吧……」
「呵呵呵,所以這不是約會,只是扮家家酒代替彼此的理想對象而已。不過既然要玩,當然要玩得開心吧?」
「……好。」
於是我們繼續在城鎮中散步。
實際做的事情跟上午沒什麼兩樣,在噴泉玩水、在書店站著免費看書、逗弄正在午睡的狗,果然盡是些無聊消遣。不過她臉上的笑容在在證明,這就是她夢想中的生活……真的該感謝小毬呢。如果只有我的話,一定沒辦法讓她露出這樣的表情。
在差不多要開始做下一個項目的時候,我忍不住懷疑自己的眼睛。
「……這是怎樣?」
清單上寫的是『用盡全力跑步!』,而且還註記著目前為止最大的花朵記號,看來是必備事項的意思……可是這內容已經連玩樂都算不上了。該不會是誤會以為在寫給自己的特訓菜單吧?
「這個我看還是別做了吧,畢竟妳根本不習慣跑步……」
我覺得萬一受傷就本末倒置了,所以這麼提議……
「沒關係,我想試試看!」
她的眼神卻亮了起來。
既然本人都這麼說了,我只好照辦。
「這樣啊,那總之先換個地方吧。」
這實在不是能在大街上做的事情,所以我們又飛回一開始的那片草原。
來到無人原野後,她看起來充滿幹勁地開始熱身。
但……
「真、真的沒問題嗎……?」
她這十六年間一直被幽禁在高塔中,跑步這種行為理所當然是第一次做,我有在鞋子上附加增強體力的魔法,所以到處走走玩玩還沒什麼問題,但是當初可沒設想到要全力奔跑,老實說我很不安,不過……
「恭彌,你站在那裡看,絕對不可以來幫我喔!」
被她這麼一說,我實在沒辦法阻止。因為她的表情十分認真嚴肅,像是要進行一場這輩子最重要的比賽。牢牢緊盯著眼前的模樣,也很像即將挑戰強大魔王的勇者。
就這樣,希瑟菈邁步跑了起來。
最初腳步蹣跚,努力擺動的手也顯得生硬,速度當然完全快不起來,連要取得平衡都很困難,好幾次差點要跌倒……我實在看不下去,忍不住暗暗準備用魔法輔助她。
……不過我逐漸發覺她的進步。
一開始踩不穩的步伐開始漸漸能使力蹬地,無力擺動的雙手慢慢抓住順勢的氣流,每踏出一步全身就愈發躍動,每呼吸一口氣速度就變得更快,像是慢慢回想起遺忘的記憶似地,確實地慢慢跑了起來。
這當然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奮力奔跑的少女從額角沁出了汗珠,呼吸也非常紊亂,怎麼看體力都已經達到極限,但是她依然沒有停下來。往前,往前,再往前──彷彿只為這個瞬間,為了在這裡跑步而誕生似地,一心一意地向前踏步,把命運,把使命,把詛咒,一切的一切全部拋諸腦後,僅僅是筆直地向前奔跑。
然後跑個不停的希瑟菈……忽然在途中倒在地上。
「喂,妳還好嗎!?」
這才回過神的我立刻跑到她身邊。讓她做這種事果然太勉強了,我應該及早阻止她的。
然而少女在仰面倒在地上辛苦喘氣的同時……也一臉歡欣地笑著。
「呼……呼……哈哈,啊哈哈哈哈……!!」
「妳、妳真的沒事嗎?會不會很不舒服?有沒有哪裡痛……?」
她面朝快要變暗的天空,頂著紊亂的呼吸笑著。我擔心地詢問她的身體狀況時,她用累壞了的聲音回答:
「拜託,看就知道了吧?──超痛苦的啦!整個人快喘不過氣了!胸口也是!超級痛的!真是遭透了,真要命!啊~真討厭!!」
希瑟菈氣喘吁吁地大喊。這下該怎麼辦?只學了單挑戰鬥技能的我雖然擅長自我再生,但完全不懂怎麼治療別人。
……不過看起來她不需要我操這個心。
「可是,可是啊……只要像這樣休息一下,那些不舒服和疼痛就會慢慢消退……胸口撲通撲通地跳著……我的身體裡發出了各式各樣的聲音,讓我感覺心癢癢的,又溫暖又舒服……啊啊,原來跑步是這種感覺啊……呵呵,呵呵呵……」
她閉起眼睛,靜靜地反覆深呼吸,紛亂的氣息漸漸恢復,躁動的心跳也逐漸平靜下來。
幾分鐘後,希瑟菈一臉滿足地低語。
「原來我真的有好好活著呢。」
「那當然,不然我是在跟死人講話嗎?」
幸好她聽見我不怎麼幽默的回話後,依舊呵呵地笑了。
「恭彌,偶爾就好,有時候要想想我唷。」
「……等妳休息夠了就來做下一項吧。」
「嗯。」
她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卻遲遲沒有翻向下一頁。我馬上就明白了理由。
緩緩翻到下一頁之後,上面只寫了一行字。也就是說,這是最後一個願望了。而內容則是──
「『在花田裡午睡』啊……」
她以前一直睡在封閉狹窄的房間裡,嚐嚐在外面睡覺的解放感的確不錯……可是這個願望有兩個難處。一個是季節,這個世界現在正好快到冬天,儘管有草原,卻早就過了開花的季節。
另一個問題……則是時間已經來到傍晚──時刻已近。
「嗯~這個大概沒辦法了呢。」
她聳了聳肩。明明是最後一個願望,就算吵著無論如何都想實現也不奇怪,但她卻表現得十分平靜……這讓我感到莫名地難受。
「……不,還沒結束。這世界總會有個地方有花田,不管在哪我都會帶妳去……因為妳看,我可是隨從啊。」
「呵呵,謝謝你。」
這純粹是我的任性,本來立場應該反過來才對,不過她似乎仍然願意陪著我。於是我牽起希瑟菈的手。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哎呀~我看是沒辦法啦~」
突然傳來一道慵懶的聲音。
下一刻,渾身纏繞著龐大魔力的勇者集團接二連三地轉移到我們眼前。
率領這一幫人的人物,就是我見過的那個滿耳耳環的男人。
「──差不多該到謝幕的時候囉~恭彌?」
第三章 獲得自由的公主
「話說回來~你可真是玩得很開心呢~」
在傍晚的平原上,天野狠瞪著眼前終於追上的兩人。
他冰冷的眼神中透出被添增麻煩的惱怒……和一絲讚賞。
「不過老實說我很驚訝……應該說,有點佩服?能逃離那裡的確挺了不起的。」
天野爽快地稱讚道。
他指的不僅僅是世界樹之塔。理所當然地,他們團隊早早就在塔外設下四重監視網,還另外派人監視葛葉和恭彌的動向,時時刻刻確認他們有沒有可疑行為。這一個星期中明明完全沒有可疑的跡象……恭彌現在卻站在這裡。
幾小時前,他為了回收詛咒前往到高塔後,著實大吃了一驚。遠遠眺望時看見的高塔居然只是個幻影,真正的高塔已經成了斷壁殘垣,連巫女都被帶走。直到這時他們才注意到監視術式打從一開始就被改寫過。不留一絲魔法痕跡地改寫術式……他們所有人至今都沒見過如此巧妙的手法,連察覺改寫的事實後都沒能搞清楚究竟是何時、又是怎麼被改寫的。
所以天野才會坦率地認同恭彌的技術,但……
「不過~我同時也安心了呢──因為你果然是個蠢蛋。」
發現巫女逃跑後,天野立刻派出三十個部下進行搜索,老實說他並不期待會有什麼成果,這個世界再小,要躲上半天時間還是很簡單的。只要恭彌徹底掩藏氣息躲到天黑,在永夜降臨的同時遵守制約回收詛咒,他就輸定了,所以他幾乎要放棄這次的較量了。
……但結果呢?
部下回報的,竟是一對可疑男女在城鎮裡大玩特玩的目擊情報。半信半疑地追著他們的行蹤後,居然不是什麼掩護或誘餌,兩個人真的在這裡。看來是自以為順利瞞天過海就大意了吧。
「但真不是我要說,你這傢伙到底在做什麼啊?好好躲到時間到不就得了?偏偏要到處走,你是腦子有問題嗎?還是說……啊啊,是那樣嗎?」
天野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問道。
「小看別人,以為我們沒辦法對詛咒出手是嗎?哈哈,笨蛋~怎麼可能。今天可是回收的日子喔?這種重要日子可是更容易出意外,你也懂吧?──我是絕對不會讓你們逃跑的,放心吧。」
他用著一如往常的冰冷語調說出這句話。然而,他的部下們全都明白,這個男人會說到做到。
對此恭彌的回應……不是求饒,也不是反抗。
「逃跑?怎麼會,不如說來得正是時候,我剛好有事想找你們呢。」
「啊?」
難道說他是故意不隱藏行蹤的嗎?
恭彌正面對著皺緊眉心的天野繼續說道:
「──若是你們的話,救得了希瑟菈的命嗎?」
她的靈魂無法與《淒冬之毒》切割,因此沒有任何方法能夠讓她獨自生存下來──這是恭彌得出的結論,而這個結論在經過一個星期的苦思後依然沒能改變。畢竟恭彌那三萬年間學習的都只是一對一的戰鬥技巧,菲莉斯當然沒有教過他怎麼從詛咒解放別人的根源……但這僅止於『恭彌本人辦不到』。如果是徹底脫離世界法則的勇者的固有異能,說不定還有什麼辦法可想,所以他把一切賭在這一縷希望上。
聽見他這麼問的天野……爽快地點頭。
「啊~原來如此,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可以幫忙喔。」
天野露出微笑,意外地表現出配合的態度,但這句話還有下半段。
「但我有個條件……來。」
天野邊說邊指著自己的腳邊,意思可說是昭然若揭。
「──下跪吧,跪在地上磕頭懇求我,做得到的話我就教你方法。」
「什……喂、你說這什麼話!我們才不會……」
希瑟菈聽見這羞辱至極的要求,忍不住氣急敗壞地插嘴。
恭彌卻阻止了她。
「希瑟菈,別說了。」
「可、可是這傢伙居然……!」
「別說了,妳先退後點。」
這麼說著安撫希瑟菈的恭彌……內心暗暗鬆了口氣。
他本來很擔心不知道對方會提出什麼代價……結果還真輕鬆,只要這點小事就行了嗎?這還不簡單。
恭彌沒有一絲躊躇地雙膝跪地,把頭深深地壓低到地板。
「求求你,請告訴我方法吧。」
「欸,等一下,恭彌你不要這樣……!」
恭彌不顧羞恥心,不在乎丟臉,順從地照著天野的要求把額頭貼在地面上。希瑟菈拚命地想把他拉起來,但是他紋風不動,完全沒有要起身的意思。
看見恭彌顏面盡失的醜態,天野滿意地笑了笑之後……惡狠狠地把毫無防備的恭彌的頭踩在地上。
「嘻嘻嘻……哎呀~真驚人,原來世上真有這種笨蛋呢。就是因為這樣你才會是落伍勇者(Junk)啦。」
天野就這麼踩著恭彌的頭,繼續嘶啞地笑著。
「我說恭彌啊,你倒是告訴我,怎麼會以為出賣自己沒價值的自尊心就能實現願望?想要情報的話靠自己用搶的不就得了?搶不了是因為你太弱的錯不是嗎?少在那邊掩飾弱小,以為擺擺姿勢就能嚇唬到人,心裡肯定在想『能捨棄尊嚴的我超帥的』吧?真是有夠噁心~啊~噁到我都想吐了。應該說我很火大,所以去死吧你。」
天野用令人生厭的語氣撂完話,便狠狠地往恭彌臉上一踹,但被遠遠踢飛的恭彌立刻站起身來。
對恭彌來說,這點程度的攻擊不管來幾次都沒什麼──
「……!?咳、咳……」
「恭彌,你,血……!」
站起身的恭彌嘴邊突然湧出黏稠混濁的血液,連踢人的天野見狀也露出訝異的表情。
「啊?我不記得剛才有用什麼力啊…………啊~難道說是那個原因?」
天野話講到一半似乎注意到什麼,立刻揚起不懷好意的微笑。
「你這小子正在支付『代價』是吧?哈哈,說得也是,哪可能有人能毫髮無傷地壓制終焉咒法?多半只是關在肚子裡根本沒封印住吧?看你這樣子大概挺慘的,內臟應該幾乎都爛光了吧?這樣居然能活著,還真是厲害呢。」
無論品行有多差勁,天野依舊是學園排名頂尖的S級勇者,見解非常準確──恭彌以肉身接受詛咒已經過了半天,不停無限增殖的詛咒影響終於開始顯現在肉體上。
「恭彌,這是真的嗎……!?是的話現在立刻停下來!!我才不要你因為我的關係受傷……!」
「妳冷靜點……放心吧,不會有事的。」
恭彌張口安撫臉色鐵青的希瑟菈,但是一旁立刻傳來了嘲笑。
「唷~『不會有事』是嗎?真會耍帥,那就來試試你能撐到什麼時候吧?──你們,去陪他玩玩。」
天野冷酷下令的瞬間,部下們立刻逼近恭彌。
強力的魔法攻擊同時從左右和正面飛了過來。立刻展開防護罩,只用體術應付砍過來的三人,然後奪取敵人的劍用於反擊……在他正打算這麼做的時候,口中卻又噴出一口血。
「……咕嗚,唔……」
《淒冬之毒》是吞噬光芒與魔力的詛咒,若為了戰鬥提煉魔力,就會同步增幅詛咒的毒性。反擊、防禦、治療,無論想採取哪一種行動,被腐蝕的身體都不怎麼聽話,但若運用魔力輔助身體,就會強化詛咒的威力,完全是最糟糕的惡性循環,在這種狀態下根本無法好好應戰。
在從內側被終焉咒法長蝕的狀態下,邊護著身後的希瑟菈邊對付三十個以上高階勇者──在這有如被五花大綁的情況下,恭彌唯一能做到的只有忍受以多欺少的猛攻,這根本不叫戰鬥,而是凌遲。
天野站在遠處眺望一面倒的戰況,拿出香菸悠閒地點火抽了起來。
「是說恭彌~你是不是有點太勉強自己了啊?未免對這巫女太好了吧?我勸你還是冷靜一下好好想想比較好喔。」
他一副沒打算加入的樣子,用閒聊般的口吻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人在世上都有著打從一開始就被決定好的『角色』,這是靠什麼努力、毅力都改變不了的東西。嚷嚷著「沒有那種東西」的傢伙,都不過是冷血混蛋。因為你想想?天底下多的是一出生就被虐待而死的小鬼,他們能怎麼辦?這也叫作努力不足嗎?是自作自受嗎?那樣未免太殘酷了吧。不管是名流青史的偉人還是怠惰無能的人渣,都只是生來註定如此而已,這個巫女也一樣,只不過是運氣不好抽到下下籤的不幸女人,世間法則不過爾爾,她能做的事當然只有一件──就是乖乖去死。」
天野的長篇大論並沒有得到回應……應該說現在的恭彌根本沒有餘裕聽他在講什麼。無限增殖的毒性已經讓恭彌的左耳失去聽力,右手也早已沒了感覺,肺部腐爛到讓他連呼吸都很困難,身體才剛自動再生就又立刻被毒素腐蝕。
然而天野對恭彌的窘態看都不看一眼,只是繼續淡淡地說下去。
「你冷靜想想,每十六年死一個人……光是這樣就能拯救這個世界所有的人類喔?以終焉咒法來說,已經是寬到不能再寬的限制了吧。結果咧~你卻硬要把那個東西帶出來,讓整個世界的生命暴露在危險之中。萬一壓制失敗你打算怎麼負責任?還是說覺得那些把使命強加到一個人身上的傢伙全都死一死最好?喂喂喂,拜託,像巫女這樣的角色是很可憐沒錯,但就因為這樣把全世界都拖下水可不行吧。要說無辜死掉很可憐的話其他人也一樣啊?沒錯,每一條命都是平等地重要,所以才必須選擇最小的犧牲,這到底有什麼好爭的?所以結論還是只有一個──就是閉嘴乖乖去死就對了。」
天野不帶情感地說著,一邊呼地吹著煙圈,他的視線盯著扭曲的白煙,根本沒在關心戰況如何。
「是說我有個很單純的疑問~你如果只是想拯救可憐人的話,根本犯不著特地跑到異世界吧?去幫忙消除紛爭地帶的武裝糾紛之類的就好啦,或是去貧困國家灑錢也不錯,醫院也有很多等待治療的病患不是嗎?這些對你來說都很簡單吧?怎麼啦恭彌,你不去嗎?總不會要拿法律、校規之類的無聊規矩當藉口吧?正義英雄才不會屈服於規矩對吧?怎麼啦,快點去救人啊?現在立刻就去啊。每一秒都有可憐的小孩死掉喔?還是說怎麼,你對自己喜歡的女人以外沒興趣是嗎?不不,這怎麼可能,你說是吧?以自己的慾望為優先而順手毀滅世界的傢伙,哪還能說是勇者,根本就是魔王了嘛?」
繼續絮絮叨叨的天野直到準備伸手拿第二根菸時才發現──
「是說從剛才就沒聽見聲響了……你有在聽嗎?」
等到他終於轉向戰場的方向看去時,這才感到可惜似地自言自語道。
「……搞什麼,已經沒辦法回答了嘛。」
他滿是無聊的眼神前方,是無力跪地、渾身傷痕累累的恭彌。腳邊積著嚇人的濃厚血灘,左手和右眼完全失去機能,呼吸紊亂、氣若游絲,意識也朦朧不清。希瑟菈哭喊著『你別再動了』的聲音,大概早就傳不進他耳裡了吧。
──在天野長篇大論地說著廢話的期間,戰鬥早就已經結束了。
「意外地快呢。總之~這下子明白了吧?沒道理又沒力量、什麼都做不到的你,命中註定要死在這裡啦。」
難以確定恭彌到底有沒有聽到這句話,但他仍舊站起身來,虛弱地開口說道:
「……嗯……的確……我很明白了……」
以風中殘燭般的虛弱聲音講出的這句話,宛如病人的囈語,任誰看來都會覺得他已經到達極限。確信己方勝利的天野一行人嘲笑著恭彌悲慘的模樣……但在下一秒聽見這囈語後全都變了表情。
「……明白你們……根本派不上用場……」
「啊啊?」
恭彌說著逞強的挑釁,奮力驅使勉強還能動的右手重拾長劍……其他人當然不會放過他,強力攻擊魔法從四面八方射了過來。就算對手氣若游絲,只要還有戰鬥意欲就要應戰,於是勇者們毫不留情地對恭彌打去致命一擊。
然而這些集中砲火……一記都沒能打中恭彌。
「啥……?」
所有人的臉都因驚愕與困惑而扭曲。這有兩個理由。
一個是對這滿身瘡痍的男人竟擋下了攻擊的驚愕。
另一個則是……對他擋下攻擊的方法感到困惑。
閃躲、防禦魔術、改寫術式──恭彌至今展現過各式各樣的技能,但這一次卻不是用那些方式擋下。他做的……僅僅是在自己身上薄薄地纏繞一層魔力。而且還只是孩童會自然產生的程度、可稱為誤差的微量魔力。他竟光靠這個就抵擋住了勇者的固有異能。
如指甲尖端般微量、連術式都沒構築就防禦成功,到底要提煉出多高純度的魔力才能做到這種事──?
天野的部下們無法掩藏地露出困惑的反應。然而很可惜的是,對他們來說該驚訝的事情還沒完。
「……不想死的傢伙就退下……我現在沒辦法手下留情。」
隨著這句警告,恭彌展開反擊。
但是他做的事情其實很單純,只是以唯一還能動的右手緊握住長劍並揮舞而已。而且他既沒有使用魔法強化或技能,也沒有展現什麼高超劍技,那真的就只是往前踏步並斬下的單調攻擊。
明明如此,卻不知為何每當那把劍揮舞,便血花飛濺。連同架好的盾牌一起粉碎,將展開的防護罩一起斬斷。他只是揮著長劍,這些勇者們卻完全抵禦不了這說是隨便都太好聽的攻擊。
在從內側被終焉咒法侵蝕的狀態下,邊護著身後的希瑟菈邊對付三十個以上高階勇者──在這有如被五花大綁的情況下,就算是恭彌也不可能好好應戰。
但……他打從一開始就不需要『好好應戰』。
天野望著被隨意蹂躪的部下們,邊『喔~』地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啊~所以你幹掉裏戶的確不是僥倖呢……但我還真看不懂,你怎麼不一開始就反擊?是在拿我們當作娛樂嗎?」
「……我不是、在玩弄你們……只是為了調查你們的固有異能才不反擊的……我想說,說不定真的有能救希瑟菈的力量……」
恭彌淡然地回答。
「……可是期待你們的我真是太笨了……你們之中沒一個人能派上用場呢……」
部下們聽見這也能視作挑釁的回答,全都怒瞪著眼。
他們好歹是被選拔為直屬上議院的勇者,所有人都是身經百戰的菁英,也都對自己抱有相當程度的驕傲,現在被一個半死不活的落伍勇者瞧不起,怎麼可能吞得下這口氣?
然而就算他們都動了真格,結果還是沒有改變。
看起來有氣無力的揮動,輕易地把進行防禦的手腕一併砍飛;沒有動任何手腳的單純魔力,輕易地抵擋住全力使出的固有異能。怎麼看都已經是瀕死狀態,卻沒人能再傷到他分毫,對手一個接一個像蟲子般被輕鬆撂倒在地。結果說起來只是個單純至極的算數問題,當基數過於龐大時,就算只能發揮0.000001%的力量,一樣能夠暴力碾壓。
而對這個情況感到最失望的不是別人,正是恭彌本人。
「怎麼回事,你們怎麼了……被我說成這樣難道不會不甘心嗎……?這真的是你們的全力嗎……?」
他一邊胡亂揮劍一邊這麼質問。
但眼前的勇者們沒人回答。他們徹底領悟到壓倒性的實力差距,失去餘裕和憤怒的氣力,紛紛顫顫巍巍地向後退,沒有人敢繼續對抗他。
即便如此,恭彌仍然質問道。
「欸,你們是勇者不是嗎?是生來就有使命的人不是嗎?是拯救世界、守護弱者的救世主不是嗎?跟我不一樣,是真正的勇者不是嗎……!」
拯救世界也拯救公主──所謂的勇者本來應該是這樣的存在。希瑟菈憧憬的故事主角不該在這點程度的逆境中就挫敗。
「那為什麼,連我一個人都打不倒……?為什麼這麼簡單就放棄……?為什麼……為什麼連這樣一個孱弱的少女都救不了啊……!?」
但無論他如何逼問都得不到回答,完全失去戰意的學生們爭先恐後地逃跑,沒有人敢站上前去反抗恭彌。
──除了這個跟勇者的理想典範八竿子打不著的男人之外。
「嘻嘻嘻……你真是個笨蛋啊~恭彌。」
天野嘶啞的笑聲響徹這片遭受恐怖壓制的平原。他才剛親眼目睹過恭彌的力量,態度卻絲毫不見動搖,簡直像在說這點程度沒什麼好怕的。
「我們的確是勇者喔,所以會遵照被賦予的職責擊潰詛咒,而這個女人是巫女,所以會遵照被賦予的角色被勇者殺掉,這有哪裡不對?勇者去救會導致世界滅亡的詛咒才是本末倒置吧。連這點道理你都想不通嗎~?」
「……真那麼想的話,你倒是來試試啊?」
恭彌眼神尖銳地盯著截至目前為止只顧著動嘴皮子,根本沒出過手的天野。
他乾脆地立刻點了頭。
「啊~好啊。」
然後丟掉了菸蒂站起身來。
但從他身上還是一樣看不出絲毫戰鬥的意志,既不拿起武器,也沒有提煉魔力的舉動。天野保持著毫無防備到詭異的姿態……低聲說了一句。
「《殘晶投影──《天亂遊戲(Senet=Ke=Ra)》》。」
剎那間,天野背後出現了一個人形的半透明靈體。靈體與天野同化的瞬間,周遭一帶的景色立刻產生變化。四面八方升起撲克牌圖案的牆壁,到處出現裝飾豪華的吃角子老虎機,珠子轉個不停的輪盤桌旁邊湧出大量的硬幣──一片普通的草原轉眼間變成一座品味惡劣的大型賭場。
「我說恭彌,你喜歡玩遊戲嗎?」
這無視所有物理、魔術法則的異常現象,毫無疑問是固有異能帶來的效果,而且是恭彌最為戒備的強制規則系能力。會知道這點,是因為他從剛才就試圖想砍斷天野的脖子,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表示在這個領域中無法做出違反規則的行為。
天野站在這座遊樂場的正中間,懶洋洋地開口。
「看來你大致上察覺是怎麼回事了吧。對喔,就跟你想的一樣──你現在得跟我一起玩遊戲,總共比三場,籌碼就是彼此的生命,輸掉的懲罰……我想用不著說了吧?就是這樣,聽好了,我來說明第一盤的規則──」
他語調平淡但格外仔細地開始說明。從他的樣子看來,說明規則本身也包含在固有異能的制約之中,遊戲本身講究公平,沒辦法在毫無說明的情況下佔對手便宜。
然而有制約就證明了這個固有異能本身有多強大──
「我懂了……果然連你也派不上用場呢。」
「啊?」
恭彌輕易地打斷原本攸關生死的重要規則說明……並且靜靜地釋放出魔力。
下個瞬間,半空中閃現裂痕,整座賭場扭曲、破裂,然後一塊塊地崩解。恭彌只憑著單純的魔力釋放,就在轉眼間破壞了固有異能打造的領域。
「喂喂,真的假的啊……?」
天野看著領域崩壞的樣子,只是語氣無奈地感嘆了一句。
所謂的固有異能是能於世界刻下全新法則的技能,以此創造出來的領域可說是自成一個新的世界。將其破壞已經夠令人難以置信了,居然還是靠著暴力碾壓辦到的,簡直前所未聞……但這對恭彌本人來說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包含方才跟天野部下的戰鬥在內,至今的經驗讓他明白了兩件事。
一是勇者的固有異能都有其限度,就如同綺羅崎雛的『死』的概念照樣能夠被推翻一樣,固有異能並非是絕對的,而是跟現實的物理法則或魔術法則相同,只要他有意破壞就能夠破壞。
然後另一件──這點真的非常重要──就是這些勇者通通都弱小到令人驚訝。
說起來恭彌判斷強弱是以菲莉斯為基準。無論是攻擊、防禦、魔術和抗性等所有指標都是以菲莉斯為基礎,無論跟誰打都會拿來跟菲莉斯做比較。畢竟他三萬年間只跟她戰鬥過,會變成這種思考邏輯也是理所當然。
但就是這一點不好。因為這讓他一直擅自認定所有勇者只要動真格都有菲莉斯的程度。不管乍看有多麼弱小都只是讓對手掉以輕心的障眼法,實際上隱藏著兩、三百種覺醒的能力或絕招之類,只是一直裝弱等待著對手鬆懈,所以他才不敢隨便靠暴力碾壓的手段擊潰對手,每次都配合對方小心地戰鬥。
然而生性慎重的恭彌終於察覺到了,這些勇者才沒有什麼絕招,當下使出來的力量基本上就是全部,當作壓箱寶來使用的源種解放之類的也只是把原本10的力量變成10000,就這點程度根本不能改變什麼,跟菲莉斯相比強度至少差了幾萬位數。
那麼最有效率的處理方法只有一種,就是很普通地直接踩爛。比起每次都要小心翼翼地陪他們玩打架家家酒,強硬地一掃而空比較快,而且還能保留力氣。
因此粉碎天野的領域對恭彌來說並不是什麼值得說嘴的事情。
「果然只有這點程度嗎……你也跟其他傢伙一樣派不上用場。乖乖回去吧。」
在他遭受《淒冬之毒》嚴重汙染的狀態下仍能輕易破壞的固有異能……根本連下殺手的必要都沒有。比起花時間應付這種小角色,現在應該優先達成希瑟菈的最後一個願望。
恭彌乾脆地轉身,但是……
「喂,站住,還沒結束吧?」
「?你在說什麼?戰鬥早就結束了,你連這點事都看不出來嗎?」
「喔~對,看不出來呢~」
天野不知為何叫住了恭彌。
不知道是在部下們面前只能虛張聲勢,還是真的看不出來雙方的實力差距,無論如何,既然他都說到這地步,恭彌也只好動手了。
「《墮陽(Fail)》。」
僅僅一句詠唱,恭彌的頭上便出現巨大的模擬太陽。他要逃就逃,如果偏要繼續留在這裡……那也是他的選擇。
恭彌射出了破滅的業火……卻沒能傷到天野。
「《殘晶投影──『墜陽』》。」
半透明的靈體再次出現,它附身在天野的下個瞬間,立刻施展出完全一模一樣的《墜陽》。兩股力量正面衝撞……轉眼間便互相抵銷。
(是技能複製?那就──)
恭彌在兩個模擬太陽抵銷的衝擊還沒消失前從萬寶殿召喚出寶劍,立刻繞到天野的背後瞄準他的後頸。
然而……
「哦~還真快啊,完全不在一個檔次呢。」
天野說得事不關己似地,輕鬆地擋下了劍身。這速度換作平時的恭彌的確是慢得想打呵欠,但是按理說應該遠遠超過這些勇者能夠以視力捕捉的程度才對。不對,該驚訝的不只如此,天野不知何時握在手上的,竟然是把跟恭彌毫無二致的寶劍。
這一刻恭彌馬上理解了。
天野使用的不是普通的技能複製,而是從魔力、術式、身體能力,甚至持有的所有武裝都能夠完全複製的異能,簡直就像是──
「──『鏡子』嗎……」
「你觀察力真好~答對了。」
邊說邊揚起嘴角的天野露出今天最為愉悅的表情。
「《自戀的水鏡(Narcissus Speculum)》──這就是我的固有異能,至於說明……應該不需要了吧?」
能夠像是映照在鏡中似地徹底模仿對象從裡到外的一切能力,這就是天野真正的固有異能。剛才使用的《天亂遊戲》不過是過去曾複製過的其中一種固有異能吧。正因如此,天野才能夠看見恭彌壓倒性的實力仍然毫不動搖。畢竟對擁有這固有異能的天野來說,敵人的力量就是自己的力量,不管對手有多強,對他都沒有半點差別。
理解到這點的恭彌這時……突然間刺穿了自己的左手。
「喔~判斷得很快,聽見『鏡子』的確第一個就會想到要這麼做吧~」
天野看著左手鮮血直流的恭彌,做作地點頭。
「不過很可惜~複製對象自殘或受到的外在傷害都不會跟著反射到我身上喔,要是那樣不就變成殺死敵人自己也會死的瑕疵技能了嗎?就算是落伍勇者好歹也該理解固有異能全都很超現實吧。」
雖然他語氣吊兒郎當,這點卻是不爭的事實。
沒有反作用力的高速移動、絕對不會嵌進牆壁或物體裡的傳送能力、惟獨氧氣不會被隔絕的結界術──它至今的學園生活已經見過許多『超現實』的固有異能。當然換用一般魔法也能夠達到緩和這些負面影響的效果,但那是因為術式裡頭從一開始就編入了這種機制。可是學生們的異能不是這樣,他們不必考慮副作用就能施展固有異能,實際上總能順利地達成想要的效果。按法則來說應該會發生的風險(負面影響)會自動消失……就像是世界本身在保護著他們一樣。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也很正常,固有異能是守護世界的劍,擁有這力量的勇者受到世界的優待自然合情合理。勇者是受到世界本身偏袒寵愛,集主角威能於一身的存在──所以才會被稱為外掛能力。
「所以小動作不管用喔。應該說,我連你的生命力和抗性也一起複製了,就算真的影響到我,也沒什麼意義啦。不如像剛才那樣用暴力碾壓,可能還比較有用……不對,好像也沒差呢。」
天野邊低語又自己想了想。
「畢竟這個能力是鏡子,無論是國王還是奴隸、太陽還是小石頭,鏡子都只會如實地完整映照出來,其中沒有區別也沒有界線,所以對象能力是強是弱結果都一樣呢。」
天野依舊保持著淡然的語氣說出結論,然後輕輕聳了聳肩。
「不過天底下沒有完全無敵的能力嘛~說不定靠暴力碾壓真能輕鬆突破喔。我自己也不知道這個能力的極限在哪,別人也不可能知道,所以說呢,你就儘管掙扎看看吧。」
他好像在講別人的事情一樣。是出於知道絕對會贏的自信嗎……並非如此,實際上天野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極限,也不認為自己不可能輸,但他很理解,接下來會怎麼發展端看對手怎麼做,只有笨蛋才會為了怎麼想都不可能明白的事情而動搖不安。
被全權託付了選擇的恭彌……停在原地一步也動不了。
眼下的狀況十分簡單──端看恭彌和《自戀的水鏡》哪一邊會先到極限,就是如此一翻兩瞪眼的賭博。當然,如果恭彌現在處於完好無損的狀態,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暴力碾壓吧,但他現在沒辦法那麼做。在因《淒冬之毒》的影響僅能發揮平常1%以下力量的情況下,就算使出現在能發揮的全力,也有突破不了《自戀的水鏡》能力上限值的風險,萬一陷入那種窘境,恭彌就只能看著力量又被全盤抵銷,真要賭就太不利了。
然而更糟糕的是……天野可不是個會好心等恭彌整理好思緒的溫柔前輩。
「嗯?怎麼,不打嗎?那就算了,乖乖去死吧。」
天野語帶失望地放話,話音未落便猛地射出《墜陽》。複製過一次就能無須耗費成本地隨時重現能力,這就是《自戀的水鏡》的能力。
相較之下恭彌只能拚命展開防護罩忍耐攻擊。畢竟對手是鏡子,就連反擊都會被複製。現在他能做到的最佳對策只有以最小限度的能力持續防禦,盡量不再主動增加對手能利用的招數。
簡直像是在與鏡子中的自己戰鬥一樣。既然對手是自己,就絕對不可能殺得死,任何手段、策略都會立刻被模仿,所以沒有意義。這是一場荒唐得令人發笑、徒勞無功的戰鬥,而不僅情勢每況愈下,《淒冬之毒》也仍舊在內側侵蝕著恭彌。戰況已是絕望無比──
天野用輕蔑的眼光看著繼續死撐的恭彌。
「你還真能撐耶~恭彌。說實話真的很了不起喔。有這種程度的實力,你一定付出很多心血吧?……可是呢,正因如此才更不甘心對吧~?對上跟努力八竿子打不著的我,居然無計可施。但也沒辦法,世界就是這麼成立的,你是輸家,我是贏家,跟那個女人今天註定要死一樣,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決定好的,所以勸你還是快點放棄吧。」
『一切都從一開始就決定好了,所以不管做什麼都沒有意義』──這種不負責任的宿命論未免太過幼稚。
但他會這麼想也很自然,畢竟他的固有異能是直接奪取各種努力的成果,而賦予他這種能力的,正是世界本身。擁有這種固有結界的人就算撕裂了嘴也說不出『世界能靠自己的力量開拓』這種話吧。
而恭彌也沒辦法否定這種宿命論。
「……的確,說不定真是這樣吧……」
早已筋疲力竭的恭彌只能無力地承認。
被逼入絕境是事實。
人都有被決定的角色是事實。
他三萬年的努力沒有任何意義也是事實……如果連一個少女都拯救不了,這種能力自然毫無價值可言。
但是眼前還留有一個不可動搖的事實。
那就是戰鬥還沒有結束──
「……但我要訂正一件事。你的確不是輸家,但是……也成不了贏家。」
恭彌在如此低語的瞬間,第一次發動反擊。
「《滅絕之宿火(Vaisa Karna)》。」
剎那間,恭彌的指尖亮起一朵小小的火焰,雖然看似是僅有《墜陽》數千分之一的小火光,包含其中的魔力量卻恰恰相反,從他手中射出的《滅絕之宿火》轉眼間便燒盡無數的《墜陽》,並朝著天野本人直直飛去。
然而……
「啊啊~你這下搞砸了。」
天野訕笑的同時施展出一模一樣的《滅絕之宿火》……這的確是非常強大的魔法,但這個咒文也無法超越天野的極限──也就是說,恭彌的反擊只是給了他更加強大的手牌。
「真是有夠笨耶~想暴力碾壓的話應該從一開始就做嘛,都被削弱成這樣了才急急忙忙使出全力當然太遲了~不過這點程度還是──」
深信自己獲勝而出言嘲笑的天野……突然吐出一口黑血。
「咳…………唔,啊……?」
他感受到一股像是直接被人用手插進內臟翻攪似的、非比尋常的苦楚和劇痛,從下腹湧出的黏稠血液飄著腐臭泥水的氣味,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的身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能夠痛苦掙扎。
靜靜觀察天野反應的恭彌這時低聲道出一個結論。
「果然是這樣啊……攻擊時同步產生的制約不會被視為自殘呢。」
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恭彌會注意到這個可能性,可說是多虧了《天亂遊戲》。
在戰鬥一開始使出《天亂遊戲》的時候,天野十分仔細地想說明規則。這當然不可能是出於好心,這男人會特地那麼做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說明遊戲規則正是這個固有異能既有的制約。
由此可見無須耗費成本就能無數次重現能力的《自戀的水鏡》,正因為這種反射鏡的性質,所以也會正確地複製能力本身被附加的制約或代價。
察覺這點後一切就簡單多了。邊進行防衛戰邊當場編寫術式,創造出同時帶來攻擊與代價傷害的魔法就行了。這麼一來就能逼迫天野選擇,是要複製能力然後被制約侵襲,或是不想被制約侵襲、放棄複製而直接被魔法打中的二選一。無論怎麼選,天野都無法避免受到傷害──恭彌突破《自戀的水鏡》的策略非常成功。
──然而……
「……喂,給我等一下,你擺那什麼得意臉啊~……這根本就行不通吧?」
天野擦去開戰以來第一次流下的血液,仍舊保持著冷靜。
而他說得沒錯……下個瞬間就輪到恭彌開始吐血。
「唔……」
「哈哈,果然嘛~?你也一樣跑不掉不是嗎~!?」
這是稍微想想就能明白的結果。來自制約的反作用力自然不可能放過恭彌。
要編寫克制反作用力的術式並不難,但是這麼做就會連防衛術式一起被複製,讓這策略失去意義。因此想對天野造成傷害的話,恭彌自己也必須接受同等的代價。
在兩邊都硬撐、持續付出代價的狀況下……無疑是恭彌會先死掉。
天野透過《自戀的水鏡》獲得跟恭彌完全相同的抗性和自我治癒能力,而這些都是另外加成在他本身的耐久力上的。光是這樣就足以一較高低,更遑論恭彌現在仍舊被《淒冬之毒》持續侵蝕著。在這狀態下不停接受相同程度的傷害,怎麼算都明顯是恭彌這方會先倒下。
因此恭彌選的策略可說是註定失敗的自毀選擇,天野也正確地看出了這點。
「你八成是想靠嚇唬我讓我主動解除異能吧?但是很可惜,我是不會上當的~要倒也是你先倒。說起來你也太懦夫了吧,真要幹當然要選會即死的代價啊。結果證明你這傢伙就只是個不敢賭命的膽小鬼,吊車尾就是吊車尾啦。」
天野俯視恭彌吐血的模樣諷刺著。
恭彌沒有出言否認的意思。
「嗯,你說的沒錯……我的身體沒那麼虛弱,這點程度的代價是死不了的,只是有點痛苦而已。」
恭彌坦白地承認事實。
制約造成內臟腐敗的反作用力無論來多少次都抵不過恭彌的自我再生能力,因此剛才這記傷害其實虛有其表,不能打破現狀,一切都跟天野說的一樣。
……但是天野仍漏掉了一點──那就這個世界上有著死不掉的痛苦,就像過去菲莉斯在永遠停滯的處境中感受到的那樣。
「所以說,你用不著害怕得一直狂吠。再怎麼擔心,你也不會死的,無論要品嚐幾萬次這種痛苦,哪怕會因此而精神失常,就算我們腐爛的內臟足以淹沒這個世界……你都不會死的。」
如此低喃的瞬間,恭彌的頭頂上施展出《滅絕之宿火》,而且不是一、兩個,而是數以百計、千計、萬計……無數的漆黑火焰非常簡單就能把整個世界燃燒殆盡。儘管壓抑著終焉咒法,恭彌依然留有如此餘力。
身為最上位勇者的天野也不遑多讓,立刻進行複製。《自戀的水鏡》仍然游刃有餘,結果又回到跟剛才一樣的狀況。
然而跟剛才不同的是,天野的臉上失去了餘裕。正因為他是個天資優秀的勇者,才能察覺恭彌這麼做的真正用意。
「你瘋了嗎?真打算比誰先求饒……!?」
身為《自戀的水鏡》的擁有者,他很明白這能夠反射森羅萬象的鏡子唯一不可能複製的東西──就是心智。
這是當然的,要是連對手的心智也能複製,等於會完全變成對方,受到世界保護的固有異能不會讓擁有者背負那麼大的風險,因此只有心智部分是維持著天野原本的狀態……恭彌瞄準的就是這一點。
──伴隨著反作用力帶來的身處地獄般的煎熬,真正折磨的不是身體,而是心靈。恭彌利用這點,打算開啟一場比誰先精神崩潰的戰鬥。
看穿他企圖的天野依然掛著嘲諷的微笑。
「哈哈,你可真有膽量,但果然是個笨蛋,我哪可能放棄肯定會贏的比賽!」
比毅力之類的低俗戰鬥方式的確不是天野的風格……但不代表他辦不到。更何況在肉體方面肯定是恭彌先撐不住,他可沒有人好到會主動棄權。
既然終究只是唬人的小伎倆,他哪有不應戰的道理?
而恭彌……沒有再開口,只是靜靜地輕巧揮動指尖,成了較量開始的訊號。
無數《滅絕之宿火》從兩人頭上落下,因完全的鏡面反射而毫無意義的對射成了看不見盡頭的僵持,有的只有無限次重複運作反作用力帶來的折磨,燒融、腐爛、變得細碎的內臟隨著嘔吐的血液造成滿地汙穢,本來該是即死的代價卻因為恭彌千錘百鍊的肉體而不致死亡……應該說,根本死不了。五臟六腑一腐壞就立刻再生,一再生就再度腐爛。唯有超越死亡的苦楚永遠反覆地進行著。這對天野來說是種難以忍受的拷問,畢竟他獲得固有異能後便再也沒受過傷,根本不可能習慣在這五臟六腑中瘋狂翻攪的劇痛。
但天野的內心在這度秒如年的折磨中仍是竊喜的。
因為他注意到恭彌犯了一個致命性的錯誤。
那就是……恭彌本身擁有結束這場無益之爭的選擇權。能夠自己決定何時結束乍看似非常有利,實際上並非如此,原因很簡單──因為人類的意志非常脆弱。
從生活中隨便一抓都是很好的例子。比如學習、工作、減肥……在途中放棄決定要做的事,或是因為太累而偷懶等等,都是在一般人的生活中隨處可見的經驗。要是有誰敢說自己無論任何事情都百分之百完美達成的話,他肯定是個騙子。
人類是會在某些時候偷懶的生物,肯定會有所妥協、挑輕鬆的事情做,只要看看人類這種生物的歷史就一目瞭然。因為要是每個個體都能夠只依照自己的意志完美地達成一切的話,人類又何必訂立法律、創立宗教、組建社會?
法、神、國……這些都是高於個人、更加高階的存在。可是仔細想想難道不覺得很奇怪嗎?好不容易在眾多物種中脫穎而出成為地上王者的人類,何必特地自己創造出有階級的系統,並去遵從上位者的規範?作繭自縛未免也太笨了吧?但這些系統理所當然地存在在所有世界中,這是為什麼?答案很明顯。因為如果沒有一套強制要求正確行為的系統……人類立刻就會墮落。要是沒了法律、沒了宗教、沒了社會會怎麼樣?只要想像一下就能得出答案。犯罪會增加、道德會淪喪,世界會變得亂七八糟。人類非常清楚自己的意志和自制心有多麼貧弱,所以世界才會有這麼多規矩。
要證明這點,其實根本不需要羅列這些大道理。
因為我們每一個人都見識過。拋棄親生孩子的垃圾、背叛朋友的混球、光會說大道理卻什麼也不做的人渣。世界上多的是看見弱者便欺侮、看見強者便諂媚的人。所以天野決定這麼想,這些全都是沒辦法的。誰教人類意志薄弱得風一吹就散,這些人渣不是自願當個人渣,只是不幸地生來如此,好巧不巧被指派到這樣的角色……要是不這麼想的話,他根本無法忍受這一切。
因此天野敢斷定。
這股痛苦不會持續很久,九条恭彌遲早會先棄權,這是他身為人類這種生物必然的結果。如果是遭受他人拷問也就罷了,但對人類這種生物來說,以自己的意志持續不停地拷問自己是違背本能的行為,不可能堅持得住。沒錯,人類的意志很薄弱,一定會有猶豫的時候,一定會有退卻的時候,一定會有逃跑的時候。這就是人類被世界賦予的特質。對方現在肯定也痛得想滿地打滾,差不多開始想該何時停手才能名正言順,撐到何時放棄才能保住顏面等這些卑鄙算計的時候了……要不現在就來看看他是什麼德行?
天野想到這裡,忍受折磨抬起視線,心想看一看恭彌痛苦掙扎的模樣應該能緩和一下痛苦……他的推測卻錯得離譜。
「……啊……?」
恭彌外表看起來的確如他想像的渾身是血。應該說,體內留有《淒冬之毒》的恭彌按理說一直在不停地付出超乎天野的代價才是。
但恭彌卻不如他想像的那樣狼狽,反而完全沒有露出掙扎的模樣。
淹沒在自身血液的海洋中仍動也不動,承受著超越死亡的痛苦表情還是平淡如常,只是漠然地不停編織出同步折磨著自身的術式。他的態度看不出一絲一毫的躊躇,純粹如機器般執行著動作,然而眼底滿溢著機械絕不可能擁有的堅定情感。
那是發誓要顛覆世界訂定的命運的、不屈不撓的覺悟──是天野一路走來不停地否定的,人類本身的意志。
啊啊,這下完了。
天野在這瞬間領悟到了。這個男人會達成自己的目的,不是被誰強迫,不管有誰阻撓,無論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必須承受什麼樣的痛苦,這個男人都會去做,僅僅是遵從著自己的意志──
「嘖,我才不要陪你玩下去……!」
他吐出這句後立刻中斷複製,改成啟動轉移的固有異能。
跟腦子有問題的傢伙僵持不下只是浪費時間,這種時候快點打道回府才是上策──
「──你要去哪?」

「!?」
當天野注意到聲音出現在耳邊的時候,臉早已被恭彌的手掌牢牢抓住。
完全來不及反應或戒備──沒錯,『換成別人』是不行的,只有九条恭彌能夠對付九条恭彌。
為了逃走解開複製的那一秒,便決定了天野的命運。
「你的覺悟就這點程度嗎?那比試到此為止。」
恭彌沒給天野思考或抵抗的空隙,轉手便壓著他的臉用力往地板一撞。撞擊的衝擊力使地面裂出了一道大縫,天野的意識也隨之朦朧,這時恭彌加重了指尖抓著頭部的力道。
「這麼說來你之前提過凡事都有意外是吧……感覺你的能力比我以為的麻煩多了,在這裡消滅掉也好。」
恭彌只是在指尖微微加重力道,便讓天野的頭蓋骨發出了聲響。就算對手是最上位勇者也沒差,在恭彌的力量面前成不了任何威脅,要殺天野比打破雞蛋還簡單──
「──住手!!」
但希瑟菈趕在天野的頭骨慘遭捏碎前出了聲。
「夠了,真的沒關係……我們走吧,恭彌。」
「可是這傢伙對妳……」
對手是來阻撓她唯一能到外頭的一天、隨手殺掉也不會有一絲愧疚的傢伙,沒有對他手下留情的道理,他死了也算是自作自受才對。
但希瑟菈的答案沒有變。
「那種事我才不在乎呢。而且我之前就說過了吧──你不適合當壞人。」
「……我知道了。既然妳這麼說的話。」
恭彌順著她的意思放開了手。
今天是她人生的最後一天,不該繼續用血弄髒這麼重要的日子……要是他又來搗亂,到時再想辦法吧。
恭彌切換了思緒……輕輕地揚起微笑。
「那我們得快點去找花田呢。」
「嗯。」
天就快要黑了,這個國家的處刑人即將展開行動。必須快點找到花田才行。
於是恭彌牽起希瑟菈的手……這時,從兩人背後傳來嘲諷的聲音。
「──喂喂,什麼花田?現在是在搞笑嗎?」
才剛剛落敗的天野扯著嘶啞的笑聲撐起身體來,儘管渾身是血很是狼狽,目光卻依舊凶狠猙獰。
「不對吧,不該是這樣的吧,你的本性才沒這麼好講話吧!裝什麼正常啊,九条恭彌!內臟爛光還一臉無所謂的傢伙才不可能是什麼正常人類!」
「心智正不正常又不是看武力決定的。」
恭彌平靜地回答……他心想,至少自己比那些看著無辜少女去死也無所謂的傢伙們更有人性。
但恭彌得到的是一聲長嘆。
「……啊~不行了,是最要不得的那種類型。你這傢伙沒救了……」
天野的低語和之前一樣冷靜,而且……語氣突然變得嚴肅。
「九条恭彌,你是有害的存在。你做得太超過了,徹底踩到評判萬物是否被允許存在於世界之中的那道紅線。而最麻煩的是……你本人並沒有自覺。所以──我要在這毀了你。」
平淡宣告的處刑宣言,和第一次展露的真正敵意──他臉上毫無疑問是肩負『勇者』職責之人才會有的表情。
在這瞬間,恭彌立刻理解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源種解放──『萬福叛禍』》。」
半透明的光芒剎那間覆蓋了世界。
恭彌立刻護住希瑟菈……但兩人沒受到傷害,周遭也沒什麼變化。
難道是失敗了嗎?總之先拉開距離再說。在護著希瑟菈正想要往後退的時候,他才終於察覺到異狀。
──試圖往後移動的腳,竟然違背他的意志往前邁步。這雖然是個細微的異常,但同時也是按理來說不可能發生的現象。然後這現象如同恭彌的預感一樣,只不過是最輕微的前兆罷了。
突然間反轉的左右視野。
唐突倒錯的上下感官。
對冷暖的體感反了過來,呼吸的方法也變得亂七八糟,想動腳變成動了手,想轉眼睛變成張開嘴巴。但在這種異常狀態下,心情卻莫名地安穩──各種動作、知覺,最重要的是連各種思考都被混淆了。
《源種解放:『萬福叛禍』》──是創造扭曲鏡面世界的力量,在這個所有事物都會以不規則、隨機的方式反轉的領域中,連自我都會變成扭曲的虛像。沒錯,天野當然沒有失敗,他成功地改寫了世界。
面對這樣棘手的鏡面世界……恭彌忍不住低語了一句。
「真令人驚訝……想不到──居然會有這麼無聊的異能……」
他像是打從心底感到無奈似地嘆了口氣。儘管身處鏡面世界之中,他的動作卻與平常並無二致──在領域出現後的短短一秒間,恭彌就已經適應了反轉現象。
畢竟在那三萬年的修行中,最一開始被徹底灌輸的就是控制自己的方法。身體操控、魔力生成、思考控制……完美掌握這些能力的恭彌無論被如何反轉都能隨時適應,改變操縱方式,這種纖細的控制是恭彌最擅長的事情。
天野的大絕招就這麼被輕易破解……但他沒有露出動搖的神色。
「嘻嘻嘻……我想也是,我就知道會這樣~」
他歪著嘴扯出笑容,擺出一開始就明白會發生什麼事的態度。
是逞強、虛張聲勢,還是──
「沒錯,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種騙小孩的手段對你沒用。啊啊,是啊,所以沒辦法啊,這也是沒辦法的吧……?」
他喃喃地說著像在為自己辯白的話語。
固有異能被攻破,部下們全都派不上用場,絕招『源種解放』也在一秒被攻略,如今天野應該已經無法可想了才對……但是為什麼呢?恭彌總有種冷汗直流的不祥預感。
然後抬起頭的天野像是要證明恭彌感受到的惡寒沒錯似地,臉上浮現勝利的笑意。
「我說恭彌啊,你的確是超乎常理的存在,但是……要說超乎常理的話,這裡還有一個喔──?」
「……!難道你……!?」
恭彌聽到這句話終於察覺天野的真意……卻晚了一步。
「《反轉魔境》──!!」
剎那間再次迸發了半透明的光芒,但是這回反轉的不是感受或知覺那類不足掛齒的東西,天野的目標只有一種『概念』──
「欸,恭彌……這是、怎麼回事……?」
早一步察覺異變的希瑟菈愣愣地說道。
她的視線前方看著太陽正要西下的天空。時限就快要到了……但她不是指這個。
一般來說日落就如字面所示,是指太陽西沉、夜晚降臨的意思。但現在太陽從西邊天空消失後,升上的卻不是沉靜的月亮……而是燦爛耀眼的白熱太陽。剛剛應該已經落下的太陽竟然又從東邊的天空升起了。
沒錯,天野反轉的是名為日夜的概念本身。這個勇者的殺手鐧甚至扭曲了星體的運行。而在這個特殊狀況下,日夜顛倒有著特殊的意義──
「唔……!」
在沐浴朝陽的瞬間,他體內有個東西又開始蠢蠢欲動。
那正是吞噬光芒與魔力的黑暗化身,使世界死絕的終焉具象──在冰獄底層打著盹的《淒冬之毒》隨著新的朝陽升起而醒來。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只在轉眼間。
詛咒貪婪地吞噬燦爛照耀的陽光,於眨眼間膨脹,擴張的速度和純粹度與至今完全不能相提並論。這也是當然的,因為天野扭轉的不是普通的夜晚,而是『十六年一度使《淒冬之毒》弱化最多的永夜』。這是為了封印詛咒而生的魔法制約,那麼反轉後出現的朝陽自然不是普通的太陽,而是絕不會西沉的永晝……而且是帶有強化《淒冬之毒》權能的太陽。
恭彌吐出漆黑的血液,忍不住跪地。他拚命在體內試著把這個換作常人早就死透的詛咒壓制下去……但失控毒性的影響卻不僅僅止於恭彌一個人。
「……恭、彌……」
希瑟菈用虛弱的聲音呼喊……下一刻便吐血,虛軟地倒地。
儘管恭彌及時接住她,但蒼白臉孔已經沒了血色,手腳似乎也動不了了。而最糟糕的是,異變還不只如此。
希瑟菈映照在白熱太陽下的影子……竟顫動了一下,接著便失去原本的輪廓,如同打翻的墨水一般泛了開來。詛咒瞬間覆蓋地面,汙染了空氣,美麗的草原轉瞬間化為無生氣的荒野,原本飛跳在周遭的昆蟲和小鳥也紛紛腐爛墜地。周遭不過短短一會兒,就成了死寂的末日之景。
在這如同地獄降臨的慘狀中,迴響在恭彌耳邊的只有天野猖狂的笑聲。
「嘻嘻嘻……啊哈哈哈哈哈!!你明白了嗎?恭彌,這全~都是你這傢伙的錯!你剛才在那邊說覺悟之類的鬼話,我才要原封不動還給你。如果你真有覺悟要救那女人的話,為什麼不殺掉我?被女人講兩句話就退縮是怎樣?不管對手是不是無法反抗,即使是剛出生的嬰兒,不管誰如何阻止,為了達成目的該下手就不能手軟,這才叫真正的覺悟吧!」
單方面叫嚷的天野完全沒把眼前的地獄和《淒冬之毒》放在眼裡,凶惡目光只牢牢地鎖在恭彌身上。
「連這點程度的覺悟都沒有,你還敢把那女人帶出來?她也真是可憐,單單一天的外出是能滿足什麼?不小心接觸到一點外面世界反而會更留戀、不想死吧,你到底是想做什麼?……啊,我懂了,你只是想耍帥吧?想被認為是好人吧?想逃避對可憐女人見死不救的罪惡感而已吧!?對,你就只是為了自我滿足利用了她而已!遵從使命從頭到尾當個人偶的話根本就不會感到害怕!不曾認識外面世界的話就能輕易死心!你明明什麼都改變不了,還給人看不可能實現的美夢,真是太過分了~!太離譜了!你簡直就是個惡魔!你知道大家都怎麼稱呼你這種人嗎?──所以我才笑你只是個假惺惺的偽善者!!」
面對天野的激烈斥責,光是壓抑詛咒就耗盡全力的恭彌根本沒有回嘴的餘裕……不,就算沒有詛咒的干擾也一樣,天野不吐不快的話語中,每一句恭彌都沒有反駁的餘地。
「給我好好思考自己做了什麼!好好正確察覺自己是個怎樣的人!如果做到這兩點你還堅持要裝出大善人的模樣……我這麼說可是為你好,乖乖死在這吧!這才是你唯一能做到的真正的善良!!」
邊吼邊施展空間魔術的天野,帶著部下們一起離開了異世界。
但恭彌現在根本不在乎天野,眼下的首要任務是得先拯救眼前的少女才行。
「放、放心吧,希瑟菈……!我會想辦法的……!」
恭彌拚命鋪張結界壓抑腐蝕的影子不再擴張,一邊努力鼓勵少女。但她似乎已經連回話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不停地吐出黑濁的髒血。慌亂之中她的體溫急速變得冰冷,失控的詛咒正打算連同身為巫女的她也一同吞噬。
希瑟菈獨自在這明亮太陽下漸漸失去溫度……儘管如此,她仍奮力蠕動著唇瓣說道。
「……拜託了,恭彌……封印、詛咒……你能辦到、對吧……?」
希瑟菈擠出最後一絲氣力拚命懇求。
對象是會無限增殖的詛咒,只要再幾分鐘就會變得連恭彌也沒辦法收拾。但反過來說趁現在的話還來得及破壞或封印。
可是這當然有代價,而希瑟菈也很清楚代價會是什麼。
「再這麼下去世界真的會毀掉的……所以,不要在意我……」
她是因為體內有《淒冬之毒》,才能夠活到現在,一旦徹底封印詛咒,她也活不下去了。放任毒素蔓延或封印起來,結果對她來說都一樣。無論怎麼選擇,希瑟菈的世界都已經來到尾聲。
正因如此,至少想要保護好世界──恭彌明白這是她最後的願望……雖然明白……可是他怎麼樣都沒辦法點頭。
「別這樣……妳不要說這種話!我跟妳約好了啊!?我說好只有今天會讓妳獲得自由的!今天還沒有結束啊……!」
沒錯,恭彌在那座高塔上的確答應了她,說惟獨今天一天,會讓她成為全世界最自由的人。這是跟只剩下一天能活的少女交換的唯一一個約定,怎麼能連這點約定都遵守不了?
聽見恭彌這麼說……希瑟菈露出了微笑。
「謝謝你,恭彌……不過已經夠了喔。因為我早就已經滿足了。」
「什麼……?」
「跟你認識的這一個星期……我真的過得很開心……小毬她們每天都來找我,陪我玩,然後換你來到房間,繼續陪我聊天……然後我才去睡覺。我至今……睡前時總是想著『如果能就這麼一睡不醒該有多好』……反正不管醒著還是睡著,什麼都不會改變……可是自從你出現的那天開始……我變得很期待起床。你有注意到嗎?我其實很開心聽見你每天對我說『晚安』喔?……加上今天不但來到外頭,還跟你約了會呢。我的夢想全都實現了,所以……我已經很滿足了唷。」
如此低語的希瑟菈臉上浮現清澄無瑕的笑容。
沒有一絲謊言或敷衍,她是真的打從心底感到幸福。
……但正因為恭彌實實在在地感受到她的心情,才覺得更難以接受。
「開什麼玩笑,怎麼可能光靠這點事就滿足!妳一直被強加沉重的職責,被關在那種地方,現在還想著要為了世界犧牲自己……得到的回報就是那種辦家家酒?不行,還不夠,那點程度的幸福怎麼可能夠……!」
儘管心裡明白這股憤怒絕不是少女希望看到的,恭彌還是沒辦法壓抑。
「多期盼一點,多要求一點,多抱怨世界對妳的不公平吧!這種事太奇怪了!為什麼只有妳非死不可?為什麼只有妳必須背負這種使命?為什麼妳……為什麼妳們都不去要求更多幸福呢……!?」
只不過是跟一個稱不上喜歡的男人在城鎮玩一天而已,怎麼可能接受把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當成『救贖』?把這些微不足道的無聊事情稱作幸福,天底下怎麼可以有這種不幸?
是啊,這一切都錯了,這樣的結局太奇怪了,從根本就大錯特錯──
既然如此,必須改寫成正確的樣子才行。
「我絕對會想辦法的!就算賭上生命也要讓妳活下來──!!」
無論要付出什麼犧牲,都必須讓她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幸福。這回恭彌真正地下定了決心。
但阻止他的不是別人,正是希瑟菈本人。
「恭彌真的很溫柔呢……但這可不行,怎麼能把命賭在這種地方呢。」
她低聲安撫著恭彌,接著調皮地問道。
「因為……你真正想拯救的人並不是我吧?」
恭彌瞬間說不出話來。
這是跟兩人約會家家酒時同樣的提問,然後這一次,恭彌依舊沒辦法否認。因為他很清楚在這時候說謊,才是會傷她最深的舉動。
而這沉默對希瑟菈來說成了最好的答案。所以少女溫柔地……帶著一絲寂寞地對恭彌微笑。
「我跟你說喔,恭彌……我真的很慶幸,在最後來見我的人是你……」
恭彌看著她的笑容心想。
啊啊,真是的……為什麼她們總是這樣?聽到這種話,他能選擇的路不就只剩一條了嗎?
「……放心吧,不會痛的,只是會變得有點想睡覺而已。等妳下一次醒來時,一定……會有一個沒有這種爛使命的自由世界在等著妳。所以……」
他輕柔地伸手,讓少女閉上眼簾。
至少這樣她就不必再看見可怕的東西了。
恭彌靜靜地繼續低語。
「──晚安,希瑟菈。」
※※※※※
小毬在荒野上死命地奔跑。
傍晚時分,世界樹之塔附近突然發生天地異變。
激烈往來的魔法、不可能發生的日夜顛轉,以及漫天的駭人詛咒氣息──為脫逃計畫做好準備的小毬一注意到異變就立刻衝了出去。她有非常不祥的預感。
等到她終於抵達那個場所時……已經是一切劃下句點之後的事。
直到幾個小時前還是悠悠草原的荒野上殘留著冰、詛咒和戰鬥造成的傷痕,但無論哪種都只剩下痕跡,周遭悄聲無息,像是沉睡似地幽靜。
小毬在這樣的荒野中心處找到一位少年。
「──恭彌同學!」
目睹那熟悉背影的瞬間,小毬焦躁的胸口馬上升起了暖意。
這裡無疑發生過什麼事,而且感覺是非常可怕的事……不過不需要任何擔心,因為有他在。
是啊,九条恭彌總能翻轉最糟糕的悲劇。
無論是遇到新堂勇樹背叛的時候,被反抗軍囚禁的時候,還是可怕的禍憑樹作亂的時候,恭彌總是能運用那蘊含著溫柔的力量拯救一切,然後用有點害羞的笑容對她說『妳很努力了呢』。
所以沒問題的,他就在這兒,光只是這樣就不需要擔心任何事情。
──可是回過頭來的少年臉上卻沒有笑意。
「……喔,妳來啦,小毬。」
少年迎接她的聲色過於一如往常,反而讓她讀不到任何情緒,小毬隱隱感覺到有點不對勁,馬上跑到恭彌身邊。
「那個,這裡到底是……?」
「嗯,有點事。不過妳不用在意,都結束了。」
聽他這麼說讓小毬更加鬆了一口氣。
果然早就解決了呀。不曉得這次恭彌又打倒了什麼樣的難纏敵人?小毬興奮地想著該怎麼問恭彌這回的英雄事蹟……卻在這時注意到了。
那位躺在少年腳邊的少女。
「希……希瑟菈……?」
少女雙手擺在胸前交握,沉靜地閉著雙眼。安穩微笑的側臉,像是夢見了什麼好夢似的。一定是恭彌把她帶出塔外,實現她想在野外睡覺的心願了吧。
……可是為什麼呢?這明明是值得高興的事,為什麼胸口那股討厭的躁動卻遲遲沒有平緩?
「那個,恭彌同學……希瑟菈她沒事,對吧……?她只是睡著了對不對……?」
她忍不住開口問道。
但恭彌沒有回答,反而問了她奇怪的問題。
「小毬,我問妳,妳覺得這個世界怎麼樣?」
「咦……?」
「世界乍看之下很和平,背地裡卻必須有人為此犧牲。其實這顆世界樹上多的是被強加職責的犧牲者,只不過我們從來沒有注意到而已。妳不覺得這很不公平嗎?不覺得這是錯的嗎?不覺得如果是必須建立在犧牲上才能成立的世界……毀掉比較好嗎?」
「恭、恭彌同學?你在說什麼……?」
小毬聲音發顫地反問。恭彌從剛才開始就很奇怪,總感覺跟平常的他不一樣。
可是恭彌似乎根本沒聽到小毬的聲音,態度淡然地繼續追問。
「吶,小毬,告訴我,世界上明明有勇者、有女神、有世界樹的意志這種東西存在,卻誰都不去拯救被犧牲的那一個人。既然如此……根本不需要這些人不是嗎?」
恭彌說完自己想問的話,不等她回答就轉身離去。
「等、等一下──!」
不能就這樣讓他離開──不知為何冒出這種直覺的小毬連忙想攔住恭彌。
可惜她的手沒來得及拉住,恭彌就用轉移魔法陣消失到別處去了。
留下孤獨地躺在地上的少女。
「希瑟菈……!」
雖然很在意恭彌的情況,但現在眼前的希瑟菈更加重要。
小毬跑到躺在地上的希瑟菈身邊,撲過去握住她的手。然後……那小手仍留有確實的溫度。
……嗯,沒事的。
「真是的~妳不要嚇我啦,希瑟菈。竟然跑到這種地方來,是恭彌同學帶妳出來的吧?真好~怎麼不約我一起呢~」
小毬緊抿著唇瓣,試著讓聲音不要顫抖,在希瑟菈身邊坐下來。
……沒事的,沒事的。
「你們兩個去哪裡玩了啊?是拉貝爾城之類的嗎?啊,那妳有吃到那邊賣的熱狗嗎?那個很好吃對吧~!拉拉也很喜歡喔!」
她咬緊牙根吞下哽咽,擠出開朗的笑容。
……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
「對了,下次也約拉拉她們一起去嘛!我有很多想跟妳一起做的事情喔!還有很多很多清單寫不下的事情……!……那個,真的……真的還有很多喔……所以啊……希瑟菈……」
小毬強忍著不讓淚珠掉下來,打從心底懇求。
「算我求求妳……快回答我吧……」
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沒事的──肯定是有什麼搞錯了,一定是自己誤會了,因為妳看,這雙手還這麼溫暖。
聽不見的心跳,感覺不到的呼吸,逐漸流失的體溫……小毬裝作沒注意到這一切跡象,不停地對希瑟菈搭話,不停地搖動她的身體,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是我搞錯了,絕對是這樣,不可能會發生這種事情。這是當然的吧?為了世界背負殘酷使命的她竟然沒能得到任何回報,這種不合理怎麼可能存在?遭遇過愈多痛苦的處境,今後就該遇到愈多幸福才行,不然怎麼划得來?不然世界就太殘酷了啊。受困於孤獨與束縛的公主的故事,一定會迎來快樂的結局──她明明一直這麼深信著。
可是卻……
「為什麼……會這樣……」
聲音顫動。
壓不住哽咽。
強忍的淚水泛出眼眶。
不管她怎麼欺騙自己,唯一的事實已擺在眼前。
──她再也不會醒來了。
才不是『沒事』。
『一定會有辦法』都是假的。
自己什麼都辦不到。
救贖不曾降臨。
快樂結局沒有到來。
這片荒野上只有一位得不到回報的少女,和無可救藥的現實──
「……不對。這樣是不對的……」
她按捺不了情緒,忍不住低語。
是啊,這一切都錯了,這樣的結局太奇怪了,打從根本就大錯特錯。
將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她的胸口有一股無以名狀的什麼蠢蠢欲動了起來。
「還沒……還沒結束……我不會讓事情就這麼結束……」
小毬順著腦中浮現的衝動,靜靜地站起身。
這才不是我們期望的結局,讓她死去的世界是不正確的,一定是有什麼出了差錯。
既然如此……必須改寫成正確的樣子才行。用實現願望的力量,實現想要的結局,因為我們很清楚該怎麼做──
「《女神的天淚(El Viscum)》──」

隨著詠唱出現在空中的巨大寶劍,形狀和魔力都跟小毬平常慣使的長劍從根本上不同。因失意而意識模糊的小毬本人也不知道這把寶劍是什麼、又是怎麼現形的。
但過程如何、詳細是什麼都不重要,她很清楚怎麼使用它,只要知道這點就夠了。
「──《『擺弄發條的女神之手(Dea Ex Fato:)』型態(Alter)》。」
寶劍瞬間啟動。
釋放出異樣的魔力。
世界呼應著魔力開始變質。
化為死絕荒野的大地慢慢恢復成綠色草原。
死透的昆蟲不知何時又開始鳴叫。
腐爛墜地的小鳥們再次飛向天空。
彷彿反轉時鐘發條似地,世界逐漸回到按理說已成過往的模樣。戰鬥的痕跡消失,飄盪的瘴氣消散,草原回到了春天花園的模樣。而加速的逆流現象已然不僅影響到世界。
──在化為花園的大地上,躺在地上的少女指尖微微動了一下──
「──請不要再繼續下去了。現在的妳是做不到的。這對妳、對那女孩來說都沒有好處喔。」
背後突然傳來了聲音。
祇隱寺凜不知何時出現在小毬的背後……但她的態度看起來有點奇怪。平常難以捉摸的表情沒了,反而一臉擔憂地看著小毬。
小毬看見她的眼神這才發現。
自己的腳邊已經出現一灘鮮紅的血跡。在洋溢著生命力的這個新生世界裡,到底是誰在流血呢?感到疑惑的小毬晚了幾秒才找到答案。從眼睛、嘴巴、耳朵……咕嚕咕嚕冒出的鮮紅血液全都是來自自己。看來改變世界的代價,似乎是要用這條命來換。
然而──
「小毬同學,妳有在聽嗎!?就叫妳住手了!」
小毬無視她的制止,對寶劍傾注更多力量。
再這麼下去會死──小毬腦袋知道凜說得沒錯,但不能理解,為什麼這會是她必須停止的理由。因為,如果不能糾正這場悲劇的話……這條命又有什麼價值──
「……對不起。」
一聲低低的道歉響起。與此同時,凜的手輕柔地碰觸了小毬的背部。
──這瞬間,《女神的天淚》戛然而止。
「嗯,咦……?」
忽然失去力量,令小毬因困惑和動搖陷入慌亂。
直到剛才明明都還很順利的,只差一點點就能夠覆蓋一切了,但是……怎麼會這樣?她突然間忘了該如何發動力量,本來明明能下意識理解的方法,現在卻像是患了健忘症一樣突然想不起來。
「為什麼……?還沒啊,我還沒……」
「已經夠了,一切都結束了喔。」
「不對,不是這樣!這樣子不行!還沒有結束啊……!」
小毬拚命想使出《女神的天淚》,但是顯現的只是平常用的長劍,當然也沒有寄宿任何力量。她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使用那個能力的。
其實小毬心底明白,打從一開始自己用不用力量根本沒有差別,一切早就結束了。可是就算腦袋清楚,要她就這麼對悲劇袖手旁觀,她實在辦不到──
當她還想掙扎的時候──
「──完美復活……不,是改寫過去嗎?不管是哪種都是不該存在的力量。憑著一時衝動使用更是不可理喻。我判定她不合格。」
「──咦~會嗎?人家是覺得比做得到卻不肯做要好得多耶~?」
一對男女不知從何時開始站在兩人身後。
一個是帶著眼鏡、身穿西裝的男子。從嚴厲的口吻和冷淡的表情可以看出是個有些神經質的人。
另一邊則是個氣質完全不同、感覺輕佻的女子。華麗講究的打扮和精緻的濃妝,彷彿接下來就要去參加聯誼。
兩人看起來都在三十歲前半,看服裝可以肯定是來自地球的人類。
這些人到底是誰?為什麼會現在出現在這裡?
小毬見到突如其來的來訪者,忍不住感到困惑,但在她疑問消去之前,又出現了第三個人。
「……看來,似乎慢了一步呢……」
這時出現的第三個男人,年齡大約五十出頭。摻雜著白髮的頭髮和一身樸素的甚平打扮,讓他看起來像個符合年紀的老先生……但他的體態並非如此。
兩公尺……不,大概有兩公尺又十公分吧。與年齡不符的粗壯魁梧身體令人聯想凶猛的獅子,肌肉發達的手腳好似怒吼的龍。經過千錘百鍊的肉體也可以說是武器的一種,而令人更加驚訝的則是他的面貌。
有著無數傷痕和皺紋的年老臉龐,說得客氣點還是讓人感覺像鬼一樣可怕,凶惡得要是在街上遇見,就算是成年人都有可能會尖叫著逃跑的程度。
但也因為這樣,讓小毬感到更加不可思議。
明明有著這麼嚇人的魁梧身材和凶惡長相,這位老先生卻沒有給人絲毫壓迫感。他身上每個特徵都很可怕,小毬卻一點也不覺得他是個可怕的人。
要比喻的話就像是凋零的大樹、爬滿青苔的巨岩、平靜的湖泊。雖然是龐大的存在,卻不會傷害到其他事物,只是悠然佇立著……老先生身上散發的正是與這些自然相似的氣質。是因為他有著平靜而低沉的聲音嗎?還是因為他舉手投足都從容不迫?不,一定不只如此,感覺是在離外表、行為等比表層更深遠的地方,從他的靈魂深處散發出的某種特質,讓小毬有這種感覺。
雙人組同時轉頭看向那位不可思議的老先生。
「柳凪先生,我反對。她太幼稚了,應該考慮即刻處分掉才是。」
「我覺得她不錯啊。不會一副氣焰囂張的樣子,我滿中意的。如果是會擺出『人家可是時下的女高中生,比心~』態度的傢伙,我絕對會一秒反對的!」
兩人說著恰恰相反的意見。
被稱呼為『柳凪』的老先生靜靜地回答。
「嗯,我能理解阿蒙擔憂的原因,這的確是危險的徵兆。」
柳凪表態贊成眼鏡男子的意見。
這時凜像是要護著小毬似地往前站了一步……不過老先生的話還沒有說完。
「……但那終究只是一種可能,孩子本來就擁有各式各樣的可能性,不就是為了讓孩子們不要走向令人悲傷的方向,才需要我們大人指引嗎?」
柳凪好似告誡般反問之後,又補了一句。
「更重要的是……不該在還沒好好溝通之前就下定論。」
在說完這句話的下一刻,老先生平靜如湖面般的眼眸正面直直地望向小毬。
「伊萬里小毬,我問妳。妳認為這個世界怎麼樣?──躺在那裡的稚幼少女遭到世界強加職責,為了世界而死。然而令人遺憾的是,同樣的悲劇這不是第一遭,也不會是最後一遭。這棵世界樹依靠著犧牲得以存在,妳對這個事實有什麼感覺?不覺得這很不公平嗎?不覺得這是錯的嗎?不覺得如果是必須建立在犧牲上才能成立的世界……毀掉比較好嗎?」
老先生問起的內容,很奇妙地竟與恭彌如出一轍。彷彿在試圖引誘人做出毀滅性答案的問法,讓凜忍不住插了嘴,但是……
「請、請不要用那種說法!小毬同學現在心情正動搖──」
「好了好了,小凜妳先安靜一下~」
「祇隱寺凜,別搞錯自己的立場。」
雙人組立刻制止了她。不允許任何人來打擾這個對話──兩人似乎只在這一點上非常有共識。
而當事人的小毬則是……根本沒注意到周遭的狀況。她正努力絞盡腦汁地思考著,關於世界樹、關於使命、關於成為犧牲品的少數人、關於被拯救的多數人。她努力地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最後低聲說出了結論。
「……我覺得你說的沒有錯,非得犧牲誰不可這種事,絕對不能原諒……」
為了多數人好、因為犧牲的是少數,跟這些都無關。無辜少女被剝奪一切的悲劇,怎麼能用一句『這是沒辦法的』帶過?就算是神明大人也不能剝奪人獲得幸福的權利啊。
因此小毬表示同意。
這個世界不合理。
這樣的事是錯的。
如果世界非得讓某個人不幸才能夠存在的話,還不如──她明明是這麼想的,但是,為什麼?
「可是,可是就算是這樣,我還是沒辦法討厭這個世界……因為我相信希瑟菈憧憬的世界是很美麗的……!就算現在很不合理,是錯誤的,我還是想要相信有天能夠迎接大家都能歡笑的日子……!所以──不管是被選為犧牲的人還是世界,我都想要保護……!!」
成為犧牲品的少數人,或是有犧牲才能續存的世界──面對對方給出的二選一,小毬給出的卻是等於根本沒回答的結論。
「兩邊都要救?不可理喻,只不過是妄想罷了。」
「又沒有關係~?要是連小孩子都不再想像,這世界才真的會完蛋。」
雙人組又各執一方意見。
而老先生……則是仰望著天空。
「世界是美麗的、嗎……」
柳凪靜靜地低語,接著突然露出奇怪的表情。
那是失望、灰心,還是鄙視……猶豫了數秒後,小毬才發現,那原來是個非常笨拙的微笑。
「嗯,我也這麼想。」
看來這一句話就足以道盡一切。
「……既然柳凪先生這麼決定,我會遵從。」
「嗯~很好,就這麼定啦!那就快點繼續談下去吧!」
等待柳凪裁決的雙人組這時一同點頭。
但在這之前,還有個尚未解決的問題。
「不,在繼續談下去之前……可不能讓這孩子繼續躺在這裡受寒。」
柳凪目光看著的方向……正是希瑟菈的遺體。
注意到他話中之意的小毬忍不住擋在希瑟菈身前。
……是啊,其實她早就知道無論做什麼都太遲了,也明白這舉動不是為了希瑟菈,純粹是為了自己的任性。
不過柳凪看見她這種幼稚行為並沒有發怒,也沒有展現無奈,而是滿臉歉意地對小毬搖了搖頭。
「那孩子的靈魂已經不在這裡了,至少讓她安穩長眠吧?這也是為了讓她的尊嚴與自由再也不會被任何人踐踏。」
如此勸導的老先生眼中浮現的是沒有半分虛假的悲傷──他是真心地在悼念這個從未交談過的陌生少女。
發現對方如此真誠,小毬也不得不讓開。
「我向妳的勇氣致敬……美樹,拜託了。」
「好~」
在一聲輕快回答後,被稱呼為『美樹』的女子晃了晃指尖。
下個瞬間,希瑟菈的身體飄到空中,被血染髒的肌膚和衣服立刻變得乾乾淨淨,然後啪地張開嘴的地面溫柔地包裹了她的身體,在那個位置上憑空隆起一座美麗的大理石墓碑。沒有一絲髒汙的純白墓碑上雕刻著細緻華麗的裝飾。
「嗯~我做得真是太完美了!果然女孩子就是連墳墓都得漂漂亮亮的才行呀~」
這墓碑的確如她自賣自誇的那樣,或許是這個世界最美麗的……可如果要說還有什麼不足之處的話──
「不過那個東西真煩耶~」
美樹一臉厭煩地瞪著聳立在遙遠彼方的世界樹之塔。
被恭彌破壞得半毀的高塔依舊在希瑟菈的墳前落下陰暗又冷酷的影子,簡直像在死後還不放過少女的靈魂一樣。
看見這情況的柳凪……只低語了一句。
「……還是亮一點比較好吧。」
然後他默默把手伸到自己的背後。
這時小毬才第一次注意到,老先生的背上原來揹著一把大劍──這把長達2、3公尺的巨大雙手劍,與其說是把劍,更散發沉重鈍器的驚人魄力。小毬愈看愈覺得自己為何一直沒有發現這把武器,不過這也表示大劍的存在和老先生有多麼協調,讓劍彷彿也像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似的。到底要在一起多久才能夠到達那樣的領域呢──
拔出粗獷大劍的柳凪用結實有力的雙手牢牢握住劍柄,然後隨意地舉起劍……靜靜地一揮。
剎那間,劍身迸出氣勢驚人的閃光,但這不是技能或魔力造成的。
『舉起、揮下』──老人展現的只是劍術中基礎的基礎,最為基本的架勢。他沒有做任何特別的事情,跟一般不同的點只有……他這個基礎動作快得驚人、銳利得駭人。
小毬一看就明白了,這絕非一朝一夕能夠達到的水準,是一步步反覆鑽研、鍛鍊,只有經歷幾萬次的挫折和幾億次的奮起之人才能夠達到的武術極致。經過近乎消磨人所有意志的修練最後才達到的、極致單純的揮擊,化為凌厲的劍閃飛越天空──將恭彌留下的半座塔給打得粉碎。
高塔在遠方分崩離析,下個瞬間,原本遭到遮蔽的陽光灑落,閃亮的光線照耀著純白的墓碑,再也沒有什麼能夠玷汙她……今天,在這一刻,高塔對她的束縛終於完全消失。
老先生在灑落的陽光之中輕巧地收起巨劍。沒有高傲,也沒有誇耀,只是完成該做的事情──這種力量的使用方式,讓小毬見識到真正的強者姿態。
「請問……你們究竟是……?」
在一切回歸寧靜後,小毬這才問起他們的身分。
柳凪靜靜地回答。
「我等是過去被女神召喚、前往各種不同世界旅行,並且完成了使命的前勇者,就跟你們一樣喔……只不過我等被召喚是比學園創立還要更久以前的事了。因此現役的學園孩子們似乎這樣稱呼我等──『已成過往的世代(Old Myth)』。」
『已成過往的世代(Old Myth)』──這稱呼顯然帶有揶揄的意思,但柳凪沒有露出不悅的神色,只是笑著說道。
「這個稱呼非常正確,我等皆是一度結束了自己的旅途、重回日常生活的老人,是闖進新世代的故事裡出風頭未免過於不解風情的老傢伙們。」
他乾脆地承認,接著用澄澈的眼神接了句『但是……』。
「即便如此,我等也想保護這個世界,不受女神們帶來的悲劇影響。為此──」
柳凪筆直地對小毬伸出那隻粗獷的手。
「伊萬里小毬,妳願意助我等一臂之力嗎?」
小毬被他這麼問,一度猶豫地回過頭。
她看著在美麗陽光下佇立花田中的純白墓碑……沉睡在此的少女從此再也不會被誰束縛。所以要把這稱作『救贖』或『自由』,一定很簡單吧。
可是小毬不願意這麼想。她不希望希瑟菈死掉,她想要希瑟菈活著得到自由。不管誰來說什麼,這都稱不上是快樂結局。所謂的快樂結局,應該是大家一起歡笑著才對。
所以小毬對著墓碑發了誓。
發誓她的犧牲將會是最後一次。
發誓將不再讓悲劇重演。
發誓只要這心臟還跳動著的一天,自己就會不斷地邁進。
小毬粗魯地抹去滑落臉頰的淚珠,坦率而真切地回答。
「好的!!」
第四章 謊言
──一天後──
「──哇啊~是真貨耶~!」
尤古拉西亞學園執行部總部大樓中的一間辦公室中,回盪著有如銀鈴般的歡呼聲。
被捧到這滿面笑容地興奮不已的女神……蘿婕面前的東西,是一顆以寒冰封印住的漆黑寶玉──終焉咒法《淒冬之毒》。明知道這是能毀滅世界的駭人詛咒,女神的表情仍舊閃著欣喜的光輝。
「好漂亮~好像寶石一樣!要不要拿來做個胸針呢~!」
蘿婕一臉滿足地望著咒法說著……但興致來得快去得也快的這位女神當然不可能一直這麼興奮。不久後,蘿婕突然大大地打了呵欠,接著就像看膩了似地隨意地把《淒冬之毒》扔到一邊。她扔去的方向突然出現一個黃褐色的旅行提箱,提箱自己打開,張口把令人畏懼的詛咒吞了下去。
「嗯,這樣就行了!」
蘿婕喀鏘一聲關上提箱的鎖具,像是完成一件工作似地點點頭,然後……這才終於回過頭看向身後。
「好啦~你們兩個都辛苦啦~」
她笑著搭話的對象,是跪在她面前的……成為新生『蘿婕之子』的雙人組。
「哎呀~很高興您滿意喔,蘿婕大人。」
「嗯嗯,超滿意的唷!你們兩個果然是超強角色,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沒問題~」
蘿婕虛情假意地稱讚,隨後說了句『那麼接下來要拜託你們做什麼好呢~?』,開啟下一個話題。
「啊,對了!乾脆讓你們去找《原初勇者(Old One)之劍》怎麼樣?你們的話說不定可以輕鬆得手吧?」
「真是的~請饒了我們,這不是分明要咱們去送死嗎?」
「呵呵,開玩笑的啦。總之我明天會告訴你們要辦什麼事,再拜託了喔。」
「哎呀,不今天就交代沒關係嗎?」
「討厭啦~我可沒那麼愛使喚人唷?……應該說,其實我等等得去開個會呢。平常的話都會蹺掉的,但是她們堅持我今天絕對得出席~就是這樣啦,你們今天就先好好休息吧。明天見囉~」
蘿婕隨著提箱一起消失。在她的身影消失後,葛葉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這下子終於告一段落啦。辛苦了,恭彌同學。」
「……不會。」
一直保持沉默的少年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跟剛才沒什麼差別,看不出任何情緒。葛葉沒有回頭,像是想起什麼似地開口說道。
「不曉得你知不知道這件事?之前不是有個跟我們槓上的天野同學嗎?……他好像掛了喔。」
她說到這裡,偷偷瞄了一下少年的臉龐,但他的表情仍舊沒有變化。
「嗯~說『掛掉』好像有點語病。聽說他今天早上被人發現成了根人肉冰棒,學園好像出動所有炎系魔法師,試著要幫他解凍,但冰連一丁點融化的跡象都沒有呢。根據警備組的見解,似乎認為是反學園派犯的案……哎呀~真是可怕呀。」
「這樣啊,那我們也得小心點才行呢。」
恭彌給出十分了無新意的回應。
葛葉見狀似乎終於放棄,轉身正面面對恭彌。
「恭彌同學……我很抱歉。」
「為什麼?」
「我不該放著你們不管,應該好好跟在你們身邊的。這是我的失誤,對不起。」
葛葉坦率地低頭致歉。
「所以我知道你現在肯定一點都不想聽我說什麼,但是惟獨這件事我非說不可。這個世上有著無可奈何的角色分配,為此而犧牲的人很多,今後大概也會繼續出現,但我認為在這樣的悲劇之中,因為有你陪在身旁,那女孩應該算是度過了相對好些的最後一刻了……哎,局外人的無聊安慰只會讓你更煩躁吧,抱歉,忘了吧。」
最後搖了搖頭的葛葉的話語中沒有平常的輕浮。別說安慰,她分明可以斥責他擅離職守,她卻似乎沒有要責備的意思。
恭彌看見葛葉與平常差距十分明顯的態度,今天終於第一次正眼看著她。
「……真稀奇,感覺妳好像變成溫柔學姊了。」
「哈哈哈,你在說什麼?人家一直都是溫柔大姊姊好嗎!」
聽見恭彌回應,葛葉這才鬆了口氣似地笑了笑……但這笑容隨即被自嘲的低語打消。
「……不,的確說不上溫柔呢。因為我明知你現在情緒還沒整理好,還是決定使喚你做事啊。」
「什麼意思?」
葛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重新確認恭彌的意願。
「恭彌同學,你還有意願繼續當我的護衛官嗎?」
這以她的性格來說非常稀奇的直球提問,無疑是她給予的一種警告。
如果繼續擔任護衛官,今後很可能得面對更多和這次相同的悲劇,如果想走就只能趁現在──這是她的話中之意。
但恭彌的答案早已肯定。
「當然……因為我有了必須好好搞清楚的事情。」
「是嗎?我明白了。既然你這麼堅決,我也差不多該好好回應你的決心了……恭彌同學,我答應你,等下一個工作結束,我就會全力協助你,把我手頭上掌握的所有情報都交給你。」
以恭彌的立場來說,這自然是求之不得的約定……他聽見後卻十分訝異。
「呃,聽到妳這麼說我是很高興啦……但妳這是怎麼了?竟然說出這麼大方的話……老實說滿可怕的耶。」
「哎呀~因為下個工作有點折磨人,好處沒給到這種程度的話,對你來說不公平呢。」
就連回收終焉咒法時她都沒有說過這種話。會讓這個葛葉特地提供獎賞的工作……她到底想讓自己去做什麼?恭彌一想到這便感到一陣惡寒。
「這工作的內容是……?」
「啊啊,這個嘛……是說這對話應該沒必要繼續下去了吧。」
「也是,反正妳一定會說『來了就知道』吧?而且是『現在就出發』。」
「哈哈哈,對~就是這樣。」
葛葉笑了笑之後,又擺出嚴肅態度認真問道。
「但是……真的沒問題嗎?你才剛經歷那麼激烈的戰鬥,魔力和體力還撐得住嗎?」
「嗯,沒問題。不如說……我現在有點想找事情發洩一下。」
「這樣啊,還真是可靠呢。那我們就馬上出發吧。目的地是……我們剛剛才看過的地方。」
葛葉這麼說完輕彈了一下指尖,眼前立刻出現空間魔術的門扉。
我們穿過門後,在前方等著的是──
「這是哪裡……?」
綻放著七色的王冠、纏繞著神聖光芒的寶劍,刻印著複雜咒文的盔甲旁邊擺著散發不祥氣息的魔導書。放眼望去整個地面都鋪滿了燦亮的金幣,大顆鑽石像沒價值的石頭似地隨意滾落在四處。
──在門扉對面等著我們的,是如字面所示堆滿金銀財寶的寶物山。
(《萬寶殿》……!?不,不是……)
堆滿了眾多財寶的寶物庫……這光景跟恭彌擁有的萬寶殿簡直一模一樣。當然他明白這是不可能的,只不過周遭的景色真的相像到連擁有者恭彌都會差點認錯的程度。
想到這裡,他對兩人來到的地方就有了頭緒。
「難道說這裡是……」
「沒錯,是世界三大寶殿之一──《狂言旁白的微小謊言》的內部。」
《狂言旁白的微小謊言》──就是蘿婕擁有的那個旅行提箱,其真實面貌是跟萬寶殿一樣屈指可數的寶殿神器之一,難怪內部會如此相像。
「很好,沒有觸動警報系統。首先成功通過第一關卡了,這可是託你的福唷,恭彌同學。」
葛葉說著讓恭彌毫無印象的感謝之詞,一邊撿起滾落在腳邊的一樣東西。這看起來像漆黑寶玉的東西,正是方才蘿婕回收的《淒冬之毒》。看見這顆寶玉,恭彌才終於察覺葛葉的意思。
「妳那時候說的『小機關』,原來是為了進來這裡的後門(轉移座標)啊……」
直到能回收終焉咒法的一週期限為止,葛葉一直窩在工房裡準備的東西……原來是用於藏入《淒冬之毒》的轉移術式用座標。居然能夠做出瞞過創世級寶殿神器的術式,真是驚人。
不用說,潛入寶殿只不過是過程。畢竟這裡是寶物庫,既然特地潛入這種地方,表示目的只有一個──
「妳不惜做到這個地步,到底是想偷什麼?」
她不惜拿能毀滅世界的究極詛咒當跳板入侵這座寶殿,表示她的目標必然是比終焉咒法更貴重的『什麼』。還要加上是所有女神都避讓三分的蘿婕親自藏匿的東西。那到底會是多麼駭人的祕寶?
想當然,她不可能乾脆地回答。
「嗯~想知道嗎?那就得快點前進呢。這裡還只是《狂言旁白的微小謊言》的中層,目標物可是藏在最底下。」
葛葉像平常一樣敷衍了一番之後,隨即擺出凝重神色。
「所以說,恭彌同學,你一定要鼓起幹勁喔。我們確實入侵成功,小蘿婕也還沒發現我們,但是……接下來可就沒那麼簡單了。」
葛葉邊警告邊走向這層樓的出口。推開莊嚴大門的前方,是條跟燦爛炫目的寶物庫完全不同、幽暗潮濕的小徑。看起來像地下城的入口。
「三大寶殿的共通點就是全都擁有自我意識,一旦察覺到入侵者,就會像這樣化為迷宮守護財寶,這是寶殿們的本能。好啦……讓咱們開始攻略地下城吧。」
葛葉打趣地說『開始有點當勇者的感覺了呢』,而走在一旁的恭彌則是憂鬱地嘆了一大口氣。
看來這路途還很遙遠。
────……
──……
兩人開始攻略《狂言旁白的微小謊言》。
遍布四處的致死陷阱、條條分岔的道路、到處徘徊的成群凶暴魔獸……迷宮內部的構造就如同正統的地下城一樣,但只有一點不同。
那就是……
「!?又來了喔……!」
地下城隨著突然迴盪起來的地鳴搖動,隨後四方的牆壁、天花板甚至地面都像是生物似地蠢蠢欲動了起來。然後迷宮一轉眼又變了個樣貌──這個地下城每過幾分鐘就會連同整個構造換一個樣子。
不過這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因為這裡並不是實際存在的洞窟,而是《狂言旁白的微小謊言》本身,是受到寶具意志支配的領域。『會變化形狀的迷宮』這種現實不可能存在的東西,在這裡都會理所當然地出現。恭彌擁有跟《狂言旁白的微小謊言》同為三大寶殿的萬寶殿,當然很清楚這是什麼原理。
因此讓恭彌驚訝的不是寶殿……反而是葛葉的反應。
「恭彌同學,往這邊。啊,那邊有陷阱,要小心喔。那條路是死胡同,要從這邊繞過去才行。」
葛葉在地震還沒平息的新生成迷宮中毫不猶豫地前進,腳步沒有半分迷惘,甚至早早明確掌握了剛出現的陷阱位置。這可不是光憑著知識或臨機應變就能做到的……唯有完美掌握迷宮生成的規則,才有可能辦得到。
「那個……妳該不會以前就來過吧……?」
「嗯~嚴格說起來不算,不過類似啦。我是很想好好說給你聽……」
葛葉說到這兒突然停下腳步。
「可惜時間到了呢。」
地下城隨著這句話又開始改變組成,在經過一陣已經看慣了的天搖地動之後,像是計算過似地在兩人眼前……出現一道遠遠通往下層的綿延階梯。
「從這裡開始就算進入下層了,寶殿的妨礙也會變得更嚴苛,等一切結束後再讓我娓娓道來吧。」
「我明白了。」
於是兩人開始往下個階層前進。從這裡開始就是寶殿的深處,葛葉也必須比之前更集中精神分析眼前的地下城吧……恭彌這麼想著,走到階梯盡頭等待著他們的景色,卻讓他忍不住愣在原地。
「啊……?」
一片寂寥的荒野。
如幽鬼般淒涼佇立的廢墟。
無限延伸、荒廢死絕的世界。
──下層展開的竟是他熟悉的那片無限荒野。不僅僅是相像而已。風、聲音、氣味,一切都跟他過去待過的那個世界一模一樣。
但──
「……是幻影嗎?」
「沒錯。」
葛葉冷靜地點了點頭。
「三大寶殿各有各的性格。代代由魔族繼承的《萬寶殿》嗜好暴戾,由商人傳承的《米尼亞司陵墓》會要求代價,而只為虛偽女神所有的這個《狂言旁白的微小謊言》則操弄幻象……當然它的能力不只如此,所以才棘手。」
葛葉正聳著肩頭時,空曠的荒野突然出現異變。灰塵與碎屑從四處匯聚,化為一條凶猛的黑龍。不需多說也能從牠散發的邪氣察覺,牠的危險程度遠遠超過他們剛剛在上頭掃蕩的那些魔獸。原本就不具備生命而具有永久不滅的性質,且因為是幻象而幾近無敵。幻影不見得就沒有實質危害,畢竟這可是想排除盜賊的寶殿意志具現化出來的守護者。
原來如此──恭彌總算明白為什麼葛葉要他同行。在來的這段路上他只是乖乖跟著葛葉走,什麼都沒做……看來終於輪到他出場了。
「小徑交給我,大道交給你。就是跟平常一樣的分工啦。」
「瞭解。」
適材適用,他當然對這個分工沒有異議。反正葛葉本來就是為此才雇用他的,而且比起運籌帷幄,靠拳頭更符合他的個性──恭彌一刀斬斷了發動襲擊的邪龍,爽快地答應。
兩人繼續前進。
隨機生成的迷宮、以幻術或假象引誘敵人的陷阱、還有阻擋去路的超魔王級守護者們。兩人面對著連學園S級勇者們都敵不過的超高難度地下城,途中一次都沒有停下腳步。淡然而確實地接連攻破出現在眼前的障礙。儘管恭彌不想承認,但互相補足對方弱項一起前進的兩人,看起來就像能夠將背後放心交給對方、交情深厚的搭檔一樣。
記不清走了多遠,一路上從沒停下腳步的兩人這時終於停下步伐……不過這不是因為他們碰上難關不得不停,事實恰恰相反──兩人終於抵達了終點。
「這、這是……!」
一堵巨大的門扉阻擋在站定的兩人眼前,這扇有著駭人血色的大門,彷彿在警告想進門的人前方有多危險。這前面是被封印的禁忌領域──是沉睡著眾多絕對不能夠喚醒的『禁忌』的盒子。
而恭彌對此非常熟悉。
「《禁忌封域》……!?」
「怎麼,原來你知道嗎?……沒錯,這是通往在《狂言旁白的微小謊言》中被稱為《虛幻迷鄉(Library)》的禁忌領域大門。」
這意味著兩件事。
一是代表這前方就是他們目標的最深層,另一個則是……前面將有更加險峻的危險在等著他們。
「好啦,差不多要進重頭戲了。恭彌同學,你準備好了嗎?」
「如果我說『沒辦法』的話可以回去嗎?」
「嘻嘻嘻,真是個愚蠢的問題呢。」
禁忌之門就這麼被推開。
迎接兩人的……卻是跟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樣的景色。
一排排整齊的奇妙機械。
無數裝滿詭異溶液的培養槽。
散落在各處的大量扭曲魔法陣。
每個附加拘束具的診療台都爬滿紅黑色的鏽痕,地板到處沾著散發惡臭的汙漬。
本該是寶物庫的地方沒有任何寶藏──這無疑是個實驗設施,而且還是用於相當惡質的用途。
「鍊金術和召喚術,這邊這個是死靈術呢……」
「哈哈哈,是只會引起不祥預感的組合呢~」
滿滿危險術式的大雜燴,周遭充斥著濃重的魔族氣息,再加上沾黏在地板上的血痕中混雜著人類的血液……光是這樣就足以讓人想像這個實驗室想製造出什麼東西來。更何況恭彌早已見過實物,心底自然更加篤定……可以確定的是,這無論如何都不是該出現在女神的寶物庫裡的場所,也難怪要藏得這麼隱密。
然而──
「呀~真嚇人~這種地方還是快點離開的好~」
「咦?」
明明找到超可疑的實驗室,葛葉卻乾脆地無視這地方,邊喃喃唸著南無阿彌陀佛,邊快步就要離開。
「等、請等一下,這裡不是目的地嗎……?」
「你在說什麼?難道你以為人家其實是正義的勇者,是為了告發小蘿婕的惡狀才跑進來的嗎?哈哈哈,才不是呢!」
葛葉哈哈大笑著搖頭,然後又補了句更驚人的發言。
「說起來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這裡可不是真正的最深層喔。」
「啊……?」
「有句話說『去海外旅行最好帶著大額紙鈔當遇上搶劫時的救命法寶』不是嗎?目的是把對方可能會想要的東西交出去,就不至於連小命都丟掉。這裡就跟大額紙鈔是一樣的意思。真正不想被人發覺的真實,總會被隱藏在其他真實之下,這個實驗室只不過是個誘餌罷了。」
葛葉如此斷言。
但恭彌仍舊半信半疑。
這個實驗室並非虛像或幻影,而是真正有在使用的場所。雖然他不清楚女神界的規矩,但被人發現藏著這種要不得的東西,肯定沒辦法笑笑帶過。這毫無疑問對蘿婕來說是足以致命的祕密。若以剛才提到的搶劫為例,分明是跟『生命』相等的東西。真的會有什麼寧可犧牲這重大祕密也想要守住的真實嗎?
但這懷疑立刻就消失了。
因為葛葉走向實驗室最深處,伸手搭上一面看起來平凡無奇的石牆。下一秒,牆上浮現出奇妙的圖樣,接著轉眼間變成一條窄小的通道。看到這裡,自然沒有繼續懷疑的必要。
這前方肯定有蘿婕不惜用可怕實驗室當煙霧彈也要隱瞞的『什麼』。
兩人邁步走進通道中,他們打開詛咒大海的最深處、幾萬層防禦結界之內、這座狂言旁白的微小謊言中被守護得最為堅實的門扉後,看見的是……一片寬廣美麗的庭園。
啁啾婉轉的小鳥們。
飛舞的蝶群。
越過爭妍鬥豔的花叢後,是一間氣派的獨棟宅邸。
打開宅邸大門,便能看見有如最高級旅館總統套房似的豪華房間,不過廣闊室內擺著散落的漫畫、遊戲還有電視螢幕等看起來有點孩子氣的東西。
在這看來有點不協調的房間裡等著我們的,是一位少女。
「──嗨,妳來找我了呀。」
淺蔥色的短髮搭上貓一般的杏眼,浮現調皮微笑的中性容貌,看在男人眼裡是會讓人小鹿亂撞的美少女,看在女人眼裡則是宛如童話故事的王子殿下般的俊俏青年,渾身散發著足以同時吸引同性及異性目光的不可思議魅力。
從這端整過頭的美貌看來多半是位女神……而我有能證實這猜測的依據。因為從她身上感受到的氣息廣泛包含著女神、人類、魔族、動物、植物,甚至是無生物,各式各樣的存在全部混雜在一起。連恭彌也無法判斷到底哪個才是她真正的根源。
要說唯一的線索……大概只有刻畫在她手腕上那看似十分結實的束縛術式吧。近乎偏執的重重拘束恰恰證明了眼前這位少女即為蘿婕奮力想禁錮起來的存在,所以才更加令人在意。
這位少女究竟是什麼來頭?
──這個答案很快就從葛葉口中揭曉。
「終於……我終於找到妳了──蘿婕。」
葛葉喃喃說出名字。
聽見那名字後,少女露出調皮的微笑。
「好久不見了呢,黎涅。妳現在叫葛葉是吧?」
兩人喊了對方的名字,視線交會,沒有做擁抱或握手之類的大動作,但看著兩人的眼神便能夠明白,這個再會對她們來說是盼望了多久的事。
……但這只限於兩位當事者,被晾在一旁的恭彌只能愣愣地眨著眼睛。
「請、請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妳剛才叫這個人『蘿婕』……?」
「啊~對喔,還得跟你說明一下才行呢。詳情人家也還不清楚啦,不過能肯定地告訴你的是……這個才是真正的《虛偽與欺瞞的女神》小蘿婕本人喔。」
「本人……?那我至今見到的蘿婕是……」
「那是用虛妄寶具改變外貌的假貨……真實身分是《光與寵愛的女神》羅薩莉雅。」
「那不是據稱被女神蘿婕殺掉的……」
蘿婕據說是全世界唯一一個女神殺手,其犧牲者的名字就叫女神羅薩莉雅,這是我以前從葛葉聽來的。那為什麼這兩個人身分會對調?
這時接著說下去的是真正的蘿婕本人。
「這樣啊,果然在外頭是這麼流傳的呀。」
邊說點了點頭的少女──蘿婕靜靜地開始說明真相。
「我的確試著要殺羅薩莉雅,因為這是我被賦予的使命……可是我失敗了,那時她已經瞞著所有人得到一股強大的力量。結果我像這樣被她關了起來,然後她使用原本屬於我的寶具變成了我的樣子,企圖對女神界謀反。這一切都是為了報復想要殺死她的我和女神界,她打算拿我來製造出世界最強的終焉咒法。」
蘿婕口中闡述的,是一個可怕女神的復仇計畫。
葛葉聽完大大嘆了一口氣。
「唉~果然變成這種情況了嗎?嗯,不過我早就在猜會不會是如此了,畢竟好不容易等到妳現身,結果裡頭卻變成別人了嘛。我可是費了很大的勁才找到妳的喔。」
「對不起嘛……不過我一直相信妳絕對會找到我喔。」
「夠、夠了~別一臉認真地說出這麼害臊的台詞啦!」
葛葉面對莫名散發帥哥氣場的蘿婕紅起了臉頰。害羞得轉過視線的表情簡直像個普通的少女,第一次看見她這種態度,讓恭彌忍不住失語。
似乎感覺到恭彌的眼神,葛葉尷尬地乾咳了兩聲。
「咳……總之就是這樣,恭彌同學。之前考慮到種種因素,沒辦法告訴你,真是抱歉,因為我不想冒風險失去有察覺到假冒者的這個優勢。我再找機會跟你解釋詳情吧,總之在那之前……咱們得先想辦法逃出去才行。」
葛葉邊說,早就開始對施加在蘿婕身上的束縛術式進行解咒。比起沉浸在再會的餘韻之中,更應該先完成該做的事。她的判斷還是一如往常地準確。
但恭彌還陷在混亂之中。
暗殺失敗,兩人交換身分,對女神界的復仇計畫……考慮到假蘿婕(羅薩莉雅)至今的言行和剛才看見的實驗設施,聽起來的確非常合理,真正的蘿婕被關得如此嚴實,更添了幾分真實性。
──但是為什麼呢?我總感覺有點不對勁。
這明明該是充滿說服力的真相……但總覺得好像哪裡怪怪的。感覺蘿婕和葛葉的解釋都很表面,怎麼想都抹不去那股如鯁在喉的不協調感。
恭彌尋找著這連他自己也不清楚的感覺的理由,徬徨地環視四周……這才忽然發現──我知道了,是這裡,是這個房間讓人感覺很怪異。從剛剛走進來他就一直覺得奇怪,這間房間跟那裡很像,實在太像他知道的那個地方了。如果他想得沒錯,就代表她還瞞著一件事──
然而就在他正想問出口的時候──
「──終於找到你們了……!」
半空中突然出現一道女神專屬的轉移門。
從當中接二連三地出現混有人類與魔族氣息的少年少女們。
在他們之後登場的……則是恭彌十分眼熟的那個女神。
「怎麼,原來妳跑到這種地方來啦……絲諾愛菈大人。」
《革新與思考的女神》絲諾愛菈──恭彌最後一次看見她,是她被假蘿婕(羅薩莉雅)拖進《狂言旁白的微小謊言》裡的樣子。看來她在寶殿裡活得好好的……當然,看她脖子上被套著隸屬術式頸圈的樣子,說是假蘿婕(羅薩莉雅)『准她活著』可能比較準確。
「是說這陣仗真是來勢洶洶呢,那些人造人都是人類和魔族的混血對吧?好像還加了鍊結端子的樣子?嘻嘻嘻……從各方面來說都太不妙了吧?」
「哦~妳眼光倒是不錯。但這樣的話就更蠢了,怎麼偏偏想到潛入蘿婕的寶物庫!」
「是呀,真可怕呢~看來萬一被逮到,就只能一輩子當她的狗了,就跟某個女神大人一樣。」
「妳、妳給我閉嘴!!」
絲諾愛菈充滿敵意、尖銳地怒吼。
「哎,我只是開開玩笑,別那麼生氣嘛。啊,對了,這可能稱不上賠罪,不過……要不要跟我做個交易?我有辦法幫妳逃離這裡喔?」
「哈,在這種狀況下說什麼夢話,現在被逼入絕境的可是你們,該做的不是交易而是求饒才對吧!當然我是不會理妳的啦!」
絲諾愛菈一張口就是威脅,完全成了羅薩莉雅的棋子……不過顯然她火大的理由似乎不只如此。
「更重要的是我看你們超級不順眼──竟然膽敢無視我的工房!!那是人類跟魔族的融合實驗耶!是觸犯禁忌的實驗室!再怎麼樣都該有點別的反應吧!該對我的睿智表示點畏懼吧!竟然所有人都把我當成小嘍囉,不把我放在眼裡……!!」
「哈哈哈,什麼呀~所以這才是妳的真心話嘛~」
儘管葛葉表面上笑得從容不迫,但恭彌很明白。
這情況很糟糕。
葛葉現在光是要解除對蘿婕根源的束縛術式就忙不過來了,乍看好像充滿餘裕地在挑釁絲諾愛菈,其實目的是要爭取時間解咒。在解咒完成前,我們是逃不了的。
而明白這一點的人當然不只恭彌。
「哼,也罷,妳就儘管耍嘴皮子吧。我可沒閒到慢慢陪妳耗時間。」
絲諾愛菈好歹也是司掌思考的女神,早就看穿了葛葉的心思。既然如此,接下能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來吧,我的孩子們,該你們出場了!」
她號令一下,等在一旁的少年少女們同時站了出來。他們應該就是在剛才那個實驗室裡被製造出來的人造魔族(人造人)。不但所有人都散發著媲美S級的魔力,而且多半都有透過鍊結端子獲得虛擬固有異能,是一支只要她有心就能對學園發動戰爭的軍隊。
那麼……該輪我上場了呢。於是恭彌也往前站了一步。
絲諾愛菈在這瞬間表情立刻變得扭曲。
「又是你,九条恭彌……!」
絲諾愛菈頂著露出憤恨的眼神狠瞪著恭彌。他畢竟是跟綺羅崎雛一起破壞反抗軍,害絲諾愛菈被羅薩莉雅逮到的元凶,會恨他也很正常。
「之前……真是不好意思了。」
「嗚呵呵呵呵,沒關係,我不在意,完~全沒放在心上喔!不如說我反倒想感謝你呢,多虧你我才能拿到很棒的實驗數據!我真的一點都不介意喔!」
恭彌姑且還是道了歉,可惜得到的是她根本不打算原諒的笑容。
而怒火中燒的她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報仇的大好機會。
「所以,作為回禮……就讓你見識一下完成版吧!──『強制:源種解放!!』」
剎那間,人造人的體內傾瀉出漆黑的魔力,像是寄生蟲咬破宿主破繭而出似地,接二連三化為充滿不祥氣息的大樹。
這些一旦見過就忘不了的扭曲醜惡大樹,正是沒能成為世界樹的失敗作,侵蝕世界的禁忌之物──禍憑樹。然而這一次的禍憑樹明顯跟之前在反抗軍基地見過的不同。當時見到的禍憑樹還只是幼木,但現在在他們面前如狂舞般扭動著的,從一開始就幾乎是成樹……看來絲諾愛菈的研究進展得非常順利。
成群現身的無數禍憑樹毫不留情地對三人發動襲擊。
「唔……」
樹枝猶如海嘯般前仆後繼,儘管恭彌像上一次一樣立刻施展出全屬性咒文的防護罩……但是接近成樹狀態的威力自然不同凡響。加上還身處《狂言旁白的微小謊言》的支配領域之中,就算是恭彌也難以抵擋這波攻勢,緊咬的牙根咯吱作響,全身血管因為承受過重的負荷而破裂。
「再一下子就好……拜託你再撐一會兒,恭彌同學……!」
儘管清楚恭彌現在有多勉強,葛葉仍只能集中精神解咒,唯一能做的就是加油打氣。
絲諾愛菈看著三人絕望的處境,愉快地發出嘲笑。
「啊哈哈哈哈,沒用的沒用的!就算能解開咒縛,你們也無處可逃,《狂言旁白的微小謊言》才不會放過入侵至《虛幻迷鄉》的賊人!一度閉合的入口不會再次打開!你們註定要死在這裡啦!」
熟知寶殿大小規則的絲諾愛菈深信,就算完成解咒、勉強撐過禍憑樹的攻勢,三人依舊沒有方法能逃離緊閉的《狂言旁白的微小謊言》……但若要論對這裡瞭解的程度,葛葉也不在話下。
「嗯,這點小事我還是知道的唷。畢竟這寶殿本來是蘿婕的東西,我也算滿常出入的,所以我準備了很多好東西。」
這……不是她平常的虛張聲勢。絲諾愛菈注意到她確實有備而來,立刻擺出警戒架勢。
但葛葉的話還沒有說完。
「不過……老實說情況就跟絲諾愛菈大人說的一樣,能從寶殿逃脫的方法並不多。我沒能來得及準備足夠的數量,所以……恭彌同學。」
葛葉突然對著少年的背影喊道。
這瞬間恭彌便理解了──啊啊,這樣啊……那個時刻到來了呢。
「這是我的真心話──對不起。」
解咒在這一刻完成,真正的蘿婕終於脫離綑綁著根源的枷鎖,重獲自由,與此同時,葛葉從懷中取出兩枚美麗閃耀的羽毛。她將寄宿著創世級能力的羽毛高舉過頭的瞬間,立刻發動了強大的空間轉移……葛葉和蘿婕原地消失,順利地逃離了緊閉的寶殿──獨留為了兩人拚命壓制著禍憑樹的恭彌。
「剛才那是《自由之翼》……!?她從哪拿到那種東西的……!?可惡可惡可惡可惡,這下不就害我得挨蘿婕的罵了嗎……!!」
絲諾愛菈抓狂得大發脾氣……但又立刻改變主意似地笑了笑。
「……不過你可真是活該呀,九条恭彌。看來你被拋棄了唷?呵呵呵,誰教你相信那種女人,真是個大笨蛋!」
她充滿諷刺地嘲笑道。
但恭彌本人沒有任何氣憤或不滿。
葛葉與恭彌是約定何時背叛對方都無怨無悔、純粹利益交換的合作關係,既沒有友情,也不是夥伴,恭彌很清楚兩人本來就只是一時結盟,這回只不過是葛葉的時機先一步到來而已。不如說她背叛的理由居然是為了救人,這動機可遠比恭彌設想得要正經太多了,反而讓他很驚訝。
所以,嗯,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被獨自留在敵人陣地,現在仍處在快被禍憑樹壓垮的窘境之中的恭彌,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
──……
包裹住全身的炫目光芒消失的瞬間,葛葉立刻睜大眼睛環視周遭。
包圍在無機質的牆壁中的空蕩房間……從空氣中飄盪的魔力看來,恐怕是在某個異空間中的假蘿婕(羅薩莉雅)個人擁有的房間。最好的證據就是房間一角孤單地放著一個方形旅行提箱──《狂言旁白的微小謊言》。
這表示兩人成功地從那個寶殿逃脫了。
「很好,看來順利逃出來了……蘿婕,妳沒受傷吧?」
「我沒事喔,但是他……」
「……沒辦法,對我來說妳才是最優先的。」
「…………」
蘿婕聽見她這麼回答,陷入沉默,但葛葉不在意地繼續問道。
「那接下來要怎麼辦?離羅薩莉雅回來沒剩多少時間了,詳情先擺一邊,給我指示吧……那個約定『現在』實現可以嗎?還是說……」
「嗯,我有點事得處理,帶我去見海爾莎吧。」
「……!?……知道了,那現在就過去吧。」
聽見『海爾莎』這名字,葛葉瞬間露出一絲訝異,但她沒有多問,立刻施展轉移術。
可惜事情總不會那麼順利。
「──喂,站住。」
不知從哪傳來一道少女的聲音,正要啟動的轉移術式立刻被粉碎。
隨即現身的是有著燦爛美貌的女神蘿婕──不,現在應該稱呼她為羅薩莉雅才對。
這位美麗的寵愛女神……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火冒三丈。她直視的對象不是別人,正是真正的蘿婕──
「妳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羅薩莉雅用充滿怒意的聲音質問葛葉。顯然她早就知道是誰在暗中搞鬼,此時徹底把平常的做作語調拋諸腦後,目露足以貫穿人的凶光。
被點名的葛葉仍不改漫不經心的態度,笑了笑說。
「這個嗎~很難說耶?如果我說不知道的話,妳會讓我走嗎?」
「開什麼玩笑!妳到底知道多少了!?……不,那種事根本不重要。格殺勿論!──娜利亞,動手!!」
羅薩莉雅怒吼的瞬間,一個少女從她背後走了出來。身穿學園制服的這個女學生乍看沒有任何值得一提的特徵,無論是長相、體型等全都很普通,猶如依照平均值打造出的人偶,容貌難以留下任何印象。
但是葛葉很清楚,眼前這個東西雖然有著人的外型,裡頭卻完全不同──
「原來如此,那就是絲諾愛菈大人說的最高傑作。可是這個技術應該不是女神界的東西吧?不曉得到底是誰給的壞點子,真讓人在意呢~」
「哈哈,反正妳就要死了,知道也不能怎麼樣!!」
那叫娜利亞的女生隨著羅薩莉雅的怒吼展開行動,突然以超乎人類的速度逼近葛葉身邊,沒用上劍或魔法,單純地揮動手臂──僅僅如此便把空間劃裂出一道裂縫。要是沒及時閃過,葛葉現在已經被砍成兩半了。那力量強大得足以讓最高階級的魔王都忍不住臉色發青。
然而……
(有這般規格,卻只能使用這點程度的小招式啊。這表示……她果然還是需要生擒蘿婕才行呢。)
羅薩莉雅毫無疑問地對蘿婕十分執著,那麼她對那個叫娜利亞的半魔族下達的最高級命令應該是『不能殺死蘿婕』。因為蘿婕是創造終焉咒法時十分貴重的人柱,破壞了祭品就本末倒置了。
「蘿婕,幫我一下吧。」
如此低語的葛葉……一個閃身躲到了蘿婕的身後。她一移動到蘿婕身後,娜利亞上一刻還緊迫盯人的動作立刻明顯地變得遲鈍。
葛葉居然拿蘿婕當人肉盾牌。
「妳不是來救這傢伙的嗎……!?」
「是啊,所以我只是做了為達成目的所需的事而已。」
只要能達成目的,倫理道義全都不管,手段過程怎樣都無所謂,水穗葛葉就是這樣的女人。反正自以為正義英雄挺身替蘿婕擋劍,也只會落得兩人一起送死的下場,有必要的話拿蘿婕當人質也在所不惜。
而這策略可說是效果絕佳,人造人論力氣或魔力都很優秀,惟獨智能尚有不足。只是把敵人殺光還容易,但打從一開始就沒設想過手下留情這種需要精確操控的情況。這就好像要求挖土機把雞蛋完好無損地拿起來一樣困難。無論規格再怎麼傲人,無法靈活運用的話就跟沒有沒兩樣。葛葉嘲笑著不知所措的娜利亞,一步步紮實地反擊,不需要華麗的魔法或誇張的大招,她靈活地運用蘿婕這個盾牌,對娜利亞展開攻勢。對葛葉來說,欺侮一隻被綁手綁腳的野獸就跟打呵欠一樣簡單。
結果──面對各項能力值都遠遠不及自己的葛葉,娜利亞竟不出一會兒便倒地不起。
「為、為什麼連這種雜碎都打不倒啊……!?給我站起來!妳還能打吧!快點給我殺了這傢伙!!」
按理說該是最強的棋子卻輸給連S級都不是的葛葉,這不該發生卻擺在眼前的不爭事實令羅薩莉雅不禁陷入歇斯底里,但無論她怎麼掙扎,都無法改變這結果。
「……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每個傢伙都這麼沒用……擅自壞掉,擅自背叛,擅自輸掉……盡是些派不上用場的垃圾……!」
羅薩莉雅眼見戰況回天乏術,忍不住憤恨地喃喃碎唸。那詛咒著一切的態度看似已經放棄……但她晦暗的執念之火尚未燃盡。
「……既然如此,罷了……大家都派不上用場的話……我自己動手就是了──!!」
她吐出這句話的同時,半空中憑空出現了一把劍。她緊握住劍柄,任由怒氣驅使衝向了葛葉。
然而葛葉的反應很迅速。
只見她啪地彈響指尖,立即喚出火焰,逆漩的業火化作一道牆襲向羅薩莉雅。被攻擊的羅薩莉雅則是……不防禦也不閃躲。或者應該說她辦不到。理由非常簡單──『女神族沒有戰鬥能力』,這是任誰都知道的常識,即使對象是羅薩莉雅也不例外。
因此盛燃的火焰輕易地吞噬了羅薩莉雅。
……但盯著火焰的葛葉露出嚴峻表情,低語道。
「……嗯,我就知道會這樣。」
業火之牆對面傳來嘻嘻笑聲,隨後便看見羅薩莉雅毫髮無傷地穿越火焰走了出來。
使用寶具造成攻擊無效、用結界進行防禦、以異能隔絕……答案是以上皆非。羅薩莉雅本人什麼都沒做,只是走了幾步路罷了。她之所以能毫髮無傷,是因為火焰自動避開了她。她每踏出一步,熊熊燃燒的烈焰便會為她打開道路,彷彿火焰擁有意志,拒絕傷害她一樣。
……葛葉很清楚這不是一種比喻,而是事實。
「這還是我第一次實際見到呢……哎呀~這個『寵愛的權能』真是有夠方便的耶。」
「怎麼~原來妳知道呀。沒錯唷,我是《光與寵愛的女神》,世界樹本身深愛著我,所以……無論是武器、魔法、生物,還是道具,這世上存在的所有東西都傷不了我一分一毫!全世界都是站在我這一邊的!」
羅薩莉雅是集世界的寵愛於一身的愛之女神,她以愛之名受到庇護,世上的森羅萬象都會避免傷害她。
以世界樹的慈愛為盾牌的絕對防禦──這就是她擁有的女神權能。
「所以,我連這種事情都辦得到唷!」
在羅薩莉雅笑起的瞬間,她手上的劍燃起了火光。
纏繞著不祥龍膽紫色地獄火焰的這把劍,名為《提爾維枷(絕滅厄災)》──是據稱能燒盡萬物的傳說寶劍。但其燃燒的對象也包含使用者本身,因此《提爾維枷》被視為受到詛咒的魔劍受人懼怕。所有使用者都無一例外地當場被燒成灰燼,所以從來沒有人能真正擁有它。
不過這傳說只到羅薩莉雅出現為止。
熊熊燃燒的紫色業火一轉眼便將葛葉的咒文燒光,而使用者羅薩莉雅本人則毫髮無傷,守護著她的寵愛權能,就連詛咒魔劍的獄火都能輕易擋下。
而她的強大武裝不僅武器。
身甲、足甲、手甲……羅薩莉雅接二連三地呼喚出強大到會扼殺使用者的魔裝,每一樣都是害人害己的雙面刃,是世上沒有人能夠活用的異端武器,如今卻得到羅薩莉雅這個真正有資格使用魔裝的人,彷彿等待著大展身手似地蠢動著。女神族本身的確不具備戰鬥能力……但穿上了這等程度的武裝就不一樣了。藉由世界給予的絕對防禦和機能無與倫比的眾多魔裝加持,羅薩莉雅親手打破了女神『只能當個無力的旁觀者』的宿命。
這樣的她不可能輸給一個連S級都不到的普通學生。
既然沒人派得上用場,那就自己親手達成。高舉起魔劍的羅薩莉雅毫不猶豫地揮刀砍向葛葉──下一秒卻遭到強烈的雷擊吹飛了出去。
「唔……啊……?」
竄過全身的疼痛。
站不起身的麻痺。
還有……比起這些肉體疼痛,更令她折磨的動搖情緒。
我居然被攻擊打中了──?
剛才那只是個沒什麼機關的雷系攻擊魔法,而且還是中下等級的小招式,根本不可能抵抗得了『寵愛的權能』,但事實卻是自己的確被打趴在了地上。剛才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超出想像的戰況轉變令羅薩莉雅掩不住狼狽,葛葉冷冰冰地俯視著她說道。
「啊~真不好意思,我好像嚇到你了呢。因為一些原因……那權能對我無效喔。」
葛葉乾脆地道出了真相。
然而這麼簡略的說明當然無法令羅薩莉雅服氣。
她早已多次反覆檢驗過自己的權能對各屬性的攻擊魔法、各種魔法體系的詛咒,以及利用鍊結端子獲得的各類型固有異能有多大的效果。實驗結果證明所有攻擊都一樣,無論是何種攻擊、何種代價、何種詛咒,寵愛的權能都能夠堅實地守護她不受一絲一毫的影響。沒錯,她的權能可是足以凌駕勇者的固有異能──這是經過了無數次實驗得到的、不可動搖的事實。在這世界樹的領域之中,根本不存在能夠傷害她的東西。
即便如此,葛葉的攻擊仍能夠對她奏效。難道說這個女人除了固有異能之外,還偷偷藏有別種未知力量嗎?──不,就算是如此……?
「……那又怎麼樣……!」
羅薩莉雅握緊魔劍,再度站起身來。
儘管不明白原理,但寵愛的權能確實失效了,這她承認……就算如此,也不代表自己的攻擊沒有用。是啊,不管這女人身上還有什麼祕密,只要砍斷脖子她就沒戲唱了。那麼該做的事打從一開始就只有一件。
羅薩莉雅胸中再次湧上熊熊怒火,憤恨地揮舞魔劍……迎接她的卻是又一陣激烈的雷擊。
「咕唔……!」
彷彿方才那一幕又重演了一次,她又被擊飛了出去。雖然多虧盔甲讓她免去當場死亡的命運,但能剋死主人的魔鎧當然不可能有能緩和疼痛的溫柔功能。驚人的劇痛竄過她的全身,對於有權能保護而一輩子沒受過任何小傷的她來說,這稱得上是難以想像的痛苦。但她仍舊咬緊了牙根站起身來──又再一次被雷打到摔在地上。
是物種本身的脆弱,造就了這樣的局面。如果沒有寵愛的權能保護,她連好好揮舞魔裝武器都辦不到。尤其她現在的對戰對手可是水穗葛葉,在各方面的戰鬥技巧上都高出羅薩莉雅好幾個層級,也不會因大意或驕傲而給予可趁之機,要期待她出於同情而手下留情就更不可能了。
冷酷地、正確地,連『捨身反擊』的餘地都不留下。兩人之間的攻防戰呈現一面倒的狀態,葛葉像是在揮趕煩人的飛蟲一樣,淡漠地不斷迎擊。她大概會持續這機械式的作業直到羅薩莉雅的心挫折到再也站不起來,哭著大喊住手的瞬間吧。
……但『她求饒的瞬間』遲遲沒有到來。
無論被打飛幾次、無論在地上重摔幾次、無論因劇痛而嗚咽幾次,羅薩莉雅依舊不死心地站起身來。沾滿淚水、血痕和斗大汗珠的模樣,絲毫沒了平常美麗又神祕的光輝。現在的她露出像隻骯髒野狗的狼狽模樣,卻怎麼樣都不肯放棄。
在一旁看著她凌亂不堪模樣的蘿婕,這時終於忍不住出聲。
「求求你,羅薩莉雅……別再掙扎了。」
蘿婕對渾身是傷的羅薩莉雅細聲懇求。
「我明白妳無法原諒我,但是這是我的使命,所以已經夠了,我實在不想看見妳繼續受傷的模樣……」
然而羅薩莉雅並沒有聽進這近似懇求的忠告。
「吵死了,蘿婕妳給我閉嘴……!」
她看都不看蘿婕一眼,惡聲惡氣地拒絕蘿婕的勸告。
並且再次隨著滿腔憤怒的驅使,將魔劍高舉過頭……可是沒有任何意義,只不過繼續重複方才的悲慘光景罷了。
就算如此……
「……我絕對……不會讓妳逃走的……」
這已經是第幾次了?羅薩莉雅再次撐著魔劍站起身來。
她早已用盡手牌,想不出突破現況的對策,也沒有任何同伴。她滿身瘡痍的身體早已超越了極限,可說還能勉強維繫著意識就很不可思議了。現在唯一支撐著她的──只有那股非比尋常的執念。
「……蘿婕,沒辦法再拖了,這種傢伙才是最危險的。」
「……!等等,葛葉,還……」
「對我來說妳才是最優先的……雖然對不住妳,但我要在這兒殺了她。」
葛葉無視蘿婕的制止,在魔法傾注殺意,呼應著這份決心,施展出至今為止最大規模的上級雷擊術式。孱弱女神就算有魔裝的保護,被這招擊中也肯定必死無疑。
足以致死的閃雷瞄準了仍不死心地直直衝過來的羅薩莉雅────就在即將劈頭落下之際,旁邊突然傳來清亮的異樣聲響。同時,放在房間一角的《狂言旁白的微小謊言》的鎖頭彈飛到一邊。
從裡頭現身的……是一位少年。
「你是……九条恭彌……!?你是怎麼從《虛幻迷鄉》逃出來的……!?」
羅薩莉雅看著出現在眼前的恭彌,藏不住訝異。在絕望至極的窘境中看見應該遭到封殺的敵人又回到眼前,也難怪她會備受打擊。
另一方面,恭彌則泰然自若地回答。
「沒什麼,就很普通地離開。」
是的,『怎麼逃出來』對恭彌來說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他的確被單獨留在禍憑樹的敵陣之中,但這點對他來說反而是個優勢。沒了需要保護的對象之後,他只消揮動一次《招禍古枝(拉凡古因)》便能消滅禍憑樹,然後使用《萬寶殿》來逃脫遭到封印的領域。同為三大寶殿的寶具,能力自然不相上下,因此他藉由把《萬寶殿》的領域翻轉到外部,強制性地中和了《狂言旁白的微小謊言》的支配領域。而且對恭彌來說,這只是他想得到的好幾種方法中的其中之一罷了,所以對他來說真的沒什麼好稀奇的。
不過看見他平安歸來而感到意外的似乎不只羅薩莉雅一個人。
「這可真驚人,你竟然有辦法從那裡逃出來……總之見你平安真是太好了……這種台詞由人家來說,聽起來可能很像諷刺吧?」
葛葉露出帶著安心與感嘆的笑容,但是笑容的背後也暗藏著對恭彌的戒心。
畢竟決定背叛、把他當成墊腳石的人就是葛葉自己,儘管是情勢所逼,但即使被恭彌怨恨她也無話可說。視情況恭彌說不定會當場報復──
所幸這似乎只是杞人憂天。
「啊,妳說剛才那件事嗎?我沒放在心上喔,因為我知道妳是為了救蘿婕才這麼做的。反正我也沒事了……不如說這反而讓我有點放心。原來學姊妳人比我想的要好多了呢。」
「……你這個爛好人也該有個限度吧?」
就算葛葉這麼說,但恭彌字句都是真心話,所以沒什麼好追究的。
但正因如此,他有件事情必須當場確認清楚不可。
「不過,比起謝罪,我希望能回答我一個問題,學姊……應該說,我想問的人是蘿婕。」
「問我?你想問什麼?」
「妳剛才為什麼對我們說謊?」
他問出口的瞬間,蘿婕的眼中閃過一絲動搖。
但她還沒開口回答,葛葉就介入兩人之間。
「請等一下,恭彌同學,雖然我不知道你問的是什麼意思……但還有很多內情是你不知道的,又要怎麼判斷真偽呢?現在能確定的是站在那兒的羅薩莉雅假扮成蘿婕……以及她是個很危險的存在的事實。我沒說錯吧?我現在就處分她,所以有話待會兒再說──」
「葛葉學姊,不好意思,我現在是在問蘿婕。」
恭彌打斷葛葉的話,筆直地牢牢盯著蘿婕。
「我的確如學姊所說,對妳們幾位一無所知……但惟獨這一點我很確定,剛才說『為了作為人柱利用而被幽禁』這件事是假的吧?」
「恭彌同學,你在說什麼!?妳剛才不也親眼見到了嗎!如果無心利用蘿婕的話,她何必那麼拚命把人藏起來?說起來你有什麼根據懷疑蘿婕說謊……」
「要根據我有──就是那個房間。」
「啊……?」
佇立於《狂言旁白的微小謊言》底層禁域《虛幻迷鄉》最深處的獨戶住家。他一開始光顧著注意真正的蘿婕,完全顧不了周遭,但冷靜下來想想便會發現,牆上擺的漫畫、網羅古今中外的各式遊戲、大型電視和成堆的藍光影片……那個房間裡擺的都是為了取悅人的東西。而且像是在對準備這些的人表示抗議似地,沒有一樣有被動過的痕跡。
──恭彌知道另一個跟那裡一模一樣、令人感傷的房間。
正因如此,即便他不清楚事情的經過詳情,惟獨這點他能很肯定地說,那個房間不是關押蘿婕的牢房,不如說事實恰恰相反……那是為了讓她免於整個世界的威脅、為了守護蘿婕而打造的地方。就跟現在的恭彌在做的事情一樣。
「羅薩莉雅是想保護蘿婕──我說的沒錯吧?」
「喂喂喂,恭彌同學,你在說什麼傻話……!」
從葛葉的角度看來,恭彌這番話簡直是毫無根據的胡言亂語……但她看向自己身後保持沉默的蘿婕的瞬間,不知是感應到了什麼,表情立刻蒙上了一層陰影。
「……等等,蘿婕……剛才那番話真的──」
就在她想逼問蘿婕的時候──
「──喂,你從剛才就一直自說自話是怎樣?突然跑出來攪局……」
這時,羅薩莉雅以近乎氣音──卻又滿溢著怒火──的聲音打斷三人的對話。她非比尋常的怒氣……全指向恭彌一個人。
「說得一副好像多瞭解的樣子……你又懂什麼了……!你說『我想保護蘿婕』?哈哈,你好像很得意自己猜對了……是又怎樣?是的話隨我想做什麼都可以嗎?毀滅世界的話你也會原諒我嗎?──當然不會不是嗎!!」
羅薩莉雅站都站不穩了,還是扯著嗓子怒吼。
「是啊,你說的沒錯!我是想保護蘿婕!想保護她不再受無聊的使命和認同這些的世界束縛!為此要我毀滅世界樹都在所不惜!!……但這跟你有什麼關係?無論理由是什麼,要是世界被毀了會很困擾不是嗎?所以結果還不是都一樣?你還不是會邊說『真可憐』之類的同情話邊阻止我?還不是會說著『蘿婕才不希望妳這麼做』來妨礙我!?說什麼『就算這樣世界還是美麗的』之類假惺惺的話,把我跟蘿婕都殺掉!?誰教你們是勇者嘛!你們的使命就是保護世界嘛!──既然如此從一開始就不要同情我!這種行為才是最噁心的!!」
羅薩莉雅毫無保留地宣洩滿腔的怒火。
自以為理解她,擅自同情她,覺得她可憐……最後還是一樣什麼都不做,只不過是個噁心的偽善者。這傢伙肯定也是這種人。不可能有人會肯定這種只為了自己重視的一個人,寧可犧牲其他一切的作為。這世界上不可能會有人認同這種任性,她當然知道。
所以無所謂,她不需要誰來同情,不需要什麼幫助,不需要任何人理解。從決心要拯救蘿婕的那一天開始,她就做好這樣的覺悟了。就算要與全世界為敵──就算連想拯救的那個人自己都拒絕──她也一定會拯救蘿婕。無論是充滿角色分配的世界、作為旁觀者的命運、還是註定降臨在最喜歡的她身上的悲劇,她全都要破壞掉。就算必須孤獨一個人,她也一定要把這份任性貫徹到底──!
「──這樣啊……妳也是那樣一個人努力到現在的啊。」
「咦……?」
這時回應她的卻是出乎意料的溫和聲色。
不知何時站到羅薩莉雅眼前的恭彌突然對她伸出手。她下意識想逃,卻早已身處恭彌的觸手可及之處,以女神族的身體素質當然不可能躲得了,只能反射性地縮起身子。
……然而她害怕的事情並沒有發生。少年伸過來的手只是輕柔地摸了摸她的頭。
「你、你做什麼……!?」
這出乎意料的行為讓羅薩莉雅驚慌失措,因為這按理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她擁有寵愛的權能,世界不會允許她受到傷害,所以任何有敵意的對象都不可能碰得到她,但恭彌卻非常自然地撫摸著她的頭。有點生疏、有點笨拙,但感覺得出他盡可能表現出溫柔,從他的掌心感受不到一絲敵意。
「妳為了拯救珍惜的人不受使命束縛,一直獨自戰鬥至今啊……抱歉,我這麼晚才注意到。」
恭彌露出真心感到歉意的表情低語著。
「但已經沒事了,妳不必再一個人逞強。妳真的已經很努力了,所以……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恭彌對羅薩莉雅投以溫柔話語和笨拙害羞的微笑……但她當然信不了。
說什麼『接下來就交給我吧』,這種鬼話誰會信?這傢伙終究是葛葉的部下,是肩負拯救世界使命的勇者,肯定轉頭就會忘了自己陶醉在膚淺同情裡說的台詞。是啊,她很清楚……她明明很清楚……但是為什麼,為什麼她竟無法狠心甩開他的手?
令羅薩莉雅動搖的並非恭彌的話語,而是從他掌心傳來的溫度。光是感覺到少年的溫柔體溫,便讓她的胸口擴散著一股暖意。寬慰、安心、平靜……在決意毀滅世界的那一天親手封印的各種情感,現在都透過少年的肌膚擅自甦醒了過來。
或許是因為這樣,等回過神來時,羅薩莉雅忍不住脫口問道。
「你真的……會幫我嗎……?」
這是個像害怕妖怪的小女孩般,幼稚又怯懦的問題。
恭彌率直地望著少女的眼眸回答。
「嗯,我也需要妳的幫助。雖然我只是個不可靠的落伍勇者……但我決定從現在開始成為妳的劍。」
這是聽起來有些不可靠,但又充滿真心的宣誓。聽見他這麼說的瞬間,彷彿一直牢牢戴著的面具終於剝落,魔劍從羅薩莉雅的手中滑落。
蘿婕看見兩人的模樣……刷白了臉,壓低聲音說道。
「葛葉,那個約定……可以現在實現嗎?」
「……等等,那──」
「趁一切太遲之前,立刻殺了我。」
「……!」
那是個令人忍不住懷疑自己耳朵,難以接納的懇求。
但葛葉只是瞬間皺了一下臉龐,既不反駁也不追問理由。
「結果還是變成這樣了嗎……!」
她的表情透露著懊悔,但沒有猶疑,立刻憑空抽出一把劍,對身旁的少女揮下……然而她慢了一步。
「──事情就是這樣,不好意思,看來這次輪到我了。」
劍刃在削斷蘿婕的脖子之前被輕鬆擋下,恭彌不知何時已經擋在兩人中間──手刃好友時不及片刻的遲疑……就已足夠恭彌出手。
「嘖……我想也是。沒關係喔,反正本來就是我先背叛你的嘛。」
葛葉嘴上說得輕鬆,一邊迅速拉開距離,心底卻忍不住嘀咕。
真是的,情況怎麼會變得這麼詭異,自己竟必須親手殺死特地跑來解救的蘿婕,而方才背叛拋下的恭彌則反過來保護蘿婕,真是一團糟。看吧,連羅薩莉雅也忍不住對這發展愣在原地。
但是罷了,該做的事情很簡單,打倒恭彌、收拾羅薩莉雅,然後……按照約定也送蘿婕一程。之後的事等一切結束後再想就行了。
葛葉迅速切換思考,為了達成目的重新緊握劍柄……但直到這一刻她才發現自己的右手腕已經沒了。
「啊……?」
鮮血和劇痛如洩洪般傾洩而出。
剛才兩人交鋒的一瞬間,她就已經被恭彌砍斷了手腕。
「哈哈,原來如此……果然不在同一個次元呢。」
乾笑的葛葉臉色因疼痛和大量失血而發青。
恭彌冷漠地緊盯著這樣的她說道:
「我不會殺妳的,因為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問。」
如此淡然宣告的少年,聲色中不帶任何慈悲之心。
無論恭彌有多強,只要他內心深處還有一絲天真的想法,就算背叛了自己也總有方法能夠對付──葛葉如此盤算,才把他放在自己身邊。然而現在看來,似乎無法期待他的那份天真能對自己有什麼幫助了……原因十有八九是在爭奪終焉咒法時發生的事導致的,這讓葛葉打從心底後悔自己當時不在場。
然而事到如今後悔也來不及了,眼前的少年早已跨過了能靠一張嘴皮子蒙混或操控同情心來敷衍過去的階段。而兩人的戰鬥力差距又大到她連逃都沒辦法逃,更遑論正面迎擊,根本飛蛾撲火。
葛葉顯然束手無策,被逼入了絕境──前提是『繼續保持現在這個狀態』的話。
「捨棄天真了,是嗎……說的也是,既然你都走上這一步了,我也不該再保留什麼了吧……」
如此喃喃自語的葛葉這時突然說了句。
「蘿婕,拜託了。」
「……妳確定?」
「嗯,只是回到以前的我而已嘛。」
兩人簡短交換了對話後,蘿婕像葛葉平常做的那樣啪地彈響了指尖。
女神做出的僅僅如此,但似乎僅此便已足夠。
「呼~好久……沒動真格了呢。這下子又得被追著跑了。」
葛葉用有點厭煩的語氣這麼低語,看起來跟平常沒兩樣。不,實際上有兩處變化。
一個是明明切斷了的右手不知何時已再生完畢。
另一個則是……恭彌的神色。
「……羅薩莉雅,過來這邊,跟蘿婕一起躲在我背後。」
「咦……?」
「快點……抱歉,我現在沒什麼餘裕。」
恭彌聲音透露著滿滿的警戒與緊張。
葛葉的言行舉止乍看沒有變化,實際上看在恭彌眼裡也沒有差異,但他還是能理解。不得不理解。與武力或魔力這種明確能分辨的東西不同,現在的葛葉從根本的『位階』上……變成了與至今天差地別的存在。
是剛才那瞬間蘿婕打開了開關,有如釋放猛獸般,解放了水穗葛葉一直隱瞞到底的、位於靈魂最深處的某樣東西。
──啊啊,上次這個樣子是什麼時候了?面對著敵人時渾身起雞皮疙瘩的這種感覺。
而這陣惡寒立刻化為了現實。
「我想想,之前是怎麼弄的來著?都忘光了呢……啊~好像是這種感覺吧?」
葛葉一邊喃喃自語,像平常一樣輕輕彈指。
下個瞬間,周遭的景色一變。
有如染血般的赤銅色大地、沉重而烏雲遍布的暗紫天空,包含動植物在內,沒有一切生命跡象的這個地方,可說是非常適合稱呼為地獄異鄉的亞空間。這大概是葛葉的支配領域,光是體感密度便足以與源種解放時創造的固有空間相提並論。
但更令人驚訝的是她讓這領域出現的方法。
平常葛葉總是使用轉移術式移動他人,這個方法恭彌一樣能輕鬆辦到或阻止,但這一次不是如此。她剛剛做的不是把人移動到亞空間之中,而是把其他次元直接完整召喚到這裡來。只有恭彌才能夠理解這究竟需要多麼龐大的魔力和精密技術才能辦得到。
不必說,她不惜費心把這領域叫來,自然不只是單單為了轉換心情而已。
「這、這些傢伙是什麼東西……!?」
羅薩莉雅忍不住動搖低語。
令她驚嚇的原因,是在領域中突然到處展開的次元洞穴。如迎接賓客似地從洞穴中探出頭來的,是各個身懷龐大魔力的異形群。看一眼便能明白那全都是超越世界階層:Ⅸ的超高等級魔王。
然而最令羅薩莉雅害怕的,是這些異形竟都是女神族未知的生物。
超過世界階層:Ⅸ的大魔王級魔物當然非常稀有的,就連在女神族的漫長歷史中也鮮有記載。因此這種魔王肯定會被口耳相傳,也會被詳細記載在女神界的歷史書籍之中……現在出現的這些魔物們卻沒有。分明都是大魔王級別的存在,卻沒有任何一隻在傳說或歷史書籍中被提過。
由此能夠想到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眼前的這些魔王全來自比女神族編撰的歷史書籍更古早的年代。駭人的舊世代魔神竟聚成幾百隻的龐大群體出現在這裡。
「不是召喚呢……也不是鍊成,是死靈傀儡術吧。」
「是啊,我還滿擅長的呢。說是這麼說……從結果來看都一樣吧?」
「嗯,的確。」
恭彌看著連女神都害怕不已的異常狀況,十分冷靜地點了點頭……但這一刻的掉以輕心給了葛葉可趁之機。
恭彌的背後突然出現大洞,同時竄出一個巨大蛇型的魔王。沒有任何預兆突然現身的魔王張大了巨大下顎,把少年一口活吞。
「恭、恭彌……!」
羅薩莉雅被這突發危機嚇得尖叫出聲……但幾秒鐘之後,便從蛇腹傳來小小的聲音。
「──《萬鬼夜行(Hexennacht)》──」
剎那間蛇腹膨脹了起來,每一秒膨脹得愈來愈大……最後像氣球似地爆炸開來。隨著飛散的血沫和肉塊一同湧現的是上萬、上億隻的魔獸大軍──以及毫髮無傷地指揮著魔獸大軍的恭彌。
於是,犯下使役魔族這罪孽深重的禁忌的兩位勇者,同時對自己的大軍下令。
「──好啦,魔王大人們,到了久違的狩獵時間囉,請放心玩樂吧。」
「──成群結隊地吞噬敵人吧。如果死了……我會再把你們創造出來的。」
兩道命令響起的瞬間,兩方軍隊伴隨著猛烈咆哮,展開激烈衝突。
一邊是死而復生的古老魔王們。
一邊是能無限誕生的魔獸大軍。
汙血髒肉隨著此起彼落的哀嚎漫天飛舞,魔王與魔獸互相啃噬……呈現出猶如世界末日般的光景,但這對兩人來說只算得上是開戰的號角。
「──《閃》──!!」
「──《帝雷釋鳴(Keraunos)》──!!」
彼此身後各自展開無數的魔法陣。
恭彌操控的是足以逼迫雛使用源種解放的那種熱線術式。相對地,葛葉則施展被稱為『不可能原理(Mythos)』、超越最上位階級的雷擊咒文。非常湊巧地兩邊都是多管連射型的術式。
而恭彌自然不會任憑葛葉發射咒文,立刻改變術式進行妨礙。
……但在他介入魔法陣的瞬間,全身上下竄過像被人拿刀猛砍的劇烈疼痛。
「……反應型潛伏術符……」
反應型潛伏術符──俗稱詭雷,是在術式中埋入別種術式的高等技術。是在妨礙敵方改寫術式的魔法戰中常用的技巧。
但……
「你可別嫌我卑鄙喔?──反正我們半斤八兩嘛。」
與恭彌同樣試圖改寫術式的葛葉這時也微微皺起了臉。
沒錯,在術式中設下陷阱的不只葛葉一個人。
「以自我相似為條件生效的一致啟動,和透過絕對參照進行的自我修復……嘻嘻嘻,真是一板一眼的術式啊,跟你一模一樣。」
「學姊的術式才是令人噁心呢,我光是解讀就覺得快吐了。」
相較於以堅決摒除敵人為前提、如銅牆鐵壁般的恭彌的術式,葛葉的術式構造是從一開始就預設會被入侵來編寫的。刻意留下的空白和餘地用來隱藏術式的核心,並設下無數能引起精神汙染的陷阱當作誘餌,加上每個術式的書寫手法都不一樣,使得文體非常雜亂,更不用提她還混合了各式各樣的思考語言,使得術式難解萬分,貿然入侵,不到片刻精神就很可能就會被破壞殆盡。可說是將她擅長玩弄他人於鼓掌之間的性格展露無遺的防衛術式。
雙方的設計思想恰恰相反,就結論來說要達到的效果都一樣──就是比敵人破壞更多對方的術式,比敵人守住更多自己的術式──僅此而已。
──己陣第七八砲門停止──
──敵方第一〇六六砲門擊破──
──己陣第一二九砲門重建──
──敵方第四砲門損傷輕微──
──己陣第二八八砲門廢棄──
──敵方第七一六九砲門確認重啟──
自術式啟動不過短短一秒,但在這一秒之間兩人已進行了幾千次你來我往的術式改寫較量。這是場只可能發生在最高位階的魔法師之間的空戰。
在經過一陣眼睛看不見的激烈攻防戰後,彼此的術式耗損率幾乎同時超過70%,於是這一刻雙方一同放棄啟動術式……既然確定無法以面進行壓制攻擊,多管連射術式只會浪費魔力。而既然在魔法上不相上下,下一步要比什麼就很明顯了──
「過來──《丹因斯萊夫(斬斷誓約的純潔之劍)》。」
「該工作囉──《迦樓羅之小太刀》。」
戰況從魔法戰一變,雙方同時召喚出魔裝交鋒。
到了這一步,僵持不下的戰局總算有了變化。
一次、兩次、三次……劍鋒交錯僅僅三次,兩邊就都理解了。純粹論身體能力的話,是由恭彌略佔上風。恭彌自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十三招──他有自信能在十三招內直取葛葉的要處。
他瞬間確信能夠成功壓制,立刻順勢使出自己最快的斬擊,一、三、八、十二……光速般閃現的連擊絲毫不留給敵手換氣或思考的餘地,眨眼間便到了預測的第十三招。
但在這致命一擊就要劃過葛葉頸子的時候,她的身影瞬間消失……回過神時已在恭彌的背後。恭彌的劍刃空虛地揮了個空。
使用轉移術進行迴避……狀況乍看很單純,實際上絕非如此。因為剛才的連擊可是這世上存在的所有轉移魔法都不可能追得上的速度,就算用上學園上位排行勇者的固有異能,也不可能在這時間內加上無詠唱來發動轉移、成功閃躲……要說有什麼轉移術是能凌駕最上位固有異能的話,就只有──
「女神族的轉移術嗎……妳到底在哪裡學的?」
「哎呀,居然一次就被看穿了嗎?這是我的隱藏絕活的說~」
為了管理無數異世界而被賦予的最高規格轉移術……剛才葛葉使出的分明是按理說女神族才能使用的固有技能。但她們是因為不具有戰鬥能力,才被世界允許使用最高級轉移術,原本實力就與常人差異懸殊的葛葉使用起來,自然能更輕易地填補她與恭彌身體能力的差距。
也就是說,結果兩人在肉搏戰也沒能分出個高下……這無數次的膠著情況,令葛葉顧不得還在戰鬥中就忍不住笑出聲音來。
「……妳笑什麼?」
「哎呀~我只是覺得咱們在戰鬥這方面還滿合的呢。其實我之前就在想咱們還挺相像的,聯手時意外地是對不錯的搭檔吧?」
「妳又在胡說八道……」
恭彌無奈地嘆了口氣。這才不是什麼個性合不合的問題,只不過是兩邊都隨自己的心意打出最佳策略,因為判斷邏輯極為相似,才導致最後採取相同的行動,所以跟個性合不合完全無關,只是遵循邏輯得到必然的結果罷了。
……然而恭彌這時注意到,說是『最佳策略』似乎有點不對。
「比起那種事,我比較想問妳為什麼不使出來?」
「嗯~?什麼東西?」
「學姊妳好歹是勇者,按理說是有的吧──固有異能。」
自動再生、召喚異象、死靈控制、女神轉移……葛葉截至目前為止展現出了多采多姿的手段,卻從未打出那張本應存在的手牌。
那就是固有異能──她至今仍從未拔出這對勇者來說最強的劍。
可惜葛葉只是打太極似地敷衍了過去。
「你在說什麼?像人家這樣的角色要是掀了老底不就完蛋了嗎?一旦認真就是自己立退場旗幟了呀,所以就算我想用也不敢用。」
葛葉老樣子隨口胡謅。
而恭彌當然沒笨到會相信她這番說詞。是單純看輕自己,還是有什麼不能被自己看見異能的理由……無論是什麼原因,她不打算用也沒關係。
「我明白了,無所謂……反正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恭彌在自己頭頂的遙遠上方召出《萬寶殿》的門,但大小和平常完全不同。從足以覆蓋天空的巨大門扉中出現幾百、幾千、幾萬的各式傳說級寶具──既然她不打算展現殺手鐧,那麼把她逼入不得不使出來的絕境就行了。
對此葛葉則是事不關己似地笑了笑。
「哦~是喔?那我很期待喔~」
她立即在腳邊展開巨大的魔法陣回應,從足以覆蓋大地的六芒星出現超過數萬的寶具大隊──論質與量,水準都足以匹敵萬寶殿。
「那麼……開始演出第二幕吧?」
天地同時彈射出無數寶具,在半空中互相碰撞抵銷,碎片如流星般劃過周遭……再次敲響了戰鐘。
葛葉使用轉移和幻影玩弄著身體能力略勝一籌的恭彌;恭彌則用壓倒性的魔力壓制花招無窮無盡的葛葉。同為異端的兩位勇者之間的戰鬥,以著實奇妙的平衡拉鋸著。魔力、氣力、寶具和生命,雙方皆拋出自己所擁有的一切來碾壓對方。這場賭上雙方性命的死鬥好似災害一般不知極限地不斷擴張。
在激烈攻防之中……葛葉不禁暗自嘆氣。
(真是討厭啊……做到這地步還動不了他分毫嗎……!)
壓倒性的強者──葛葉至今見過無數被如此稱呼的存在。但她很清楚,被這麼稱呼的人們無一例外都有著一樣的弱點……那就是因為強大過頭而不知道怎麼輸。
因為超凡入聖的強者往往自誕生便擁有強大力量,並且一路百戰百勝直到坐上王位,所以只知道如何跟比自己低等的對象戰鬥。這不是在指他們欺侮弱小,而是因為打從出生開始就是老天爺的寵兒,周遭不曾有過水準比自己還高的對象,所以不懂也是沒辦法的。
因此一旦與比自己高超的人戰鬥,他們就會變得很脆弱,第一次經歷自己處於弱勢的戰鬥……內心就會受到不安、動搖、恐懼等至今未曾體驗過的負面情感煎熬。從未學習過如何消化這種情感的強者都會輕易地自我毀滅。
所以她以為這一次也一樣,以為九条恭彌的確很強……卻也正因如此特別脆弱。一次次抵銷、化解恭彌使出的攻擊,不需要在所有能力上都正面壓過他,『這個女人說不定比自己還強』──只要能讓他有那麼一瞬間冒出這樣的念頭就好。對於手牌豐富的葛葉來說,在適當時機拋出能勝過恭彌的手牌並不難,只要種下一次不安的念頭,再來就簡單了。對胸口燃起的疑心搧風點火,如此一來對手便會自己陷入迷惘、焦慮……最後自己走向滅亡。這就是葛葉最為擅長、最有效率也最紮實有效的狩獵程序。
但九条恭彌跟她想的一點都不一樣。
無論攻勢被擋回幾次,他都沒有露出半分動搖的神色。對手明明還藏著固有異能,他卻一點都不感到焦慮。一發覺哪種攻擊不奏效便乾脆地放棄,一領略哪種能力輸給對手就爽快地轉換策略。對於自身絕大的力量不奏效的事實完全沒感覺到半分焦急或猶疑……不,不僅如此……他看起來還像是每一次被打敗時都感到放心──?
葛葉這番推測可說是正中紅心。
恭彌在與葛葉交手中感覺到的……是純粹的放心。
這當然不是出於鬆懈大意,也不是在輕視葛葉。實際上葛葉無庸置疑是他至今面對的勇者之中最為難纏的敵人。這是恭彌第一次跟葛葉好好認真戰鬥,她甚至在好幾個領域都凌駕於他之上。這不稱作強敵還有誰是?……然而這點正是他感到安心的理由。
熟練的術式改寫、女神族固有的咒法、早已失傳的古代咒文、神靈級的精靈術,甚至是魔族的固有魔法,葛葉使出的、種種熟練得嚇人的招式,對恭彌來說的確是很大的威脅……但恭彌非常瞭解另一個招式、手段與力量兼備的存在。
沒錯,說得極端一些──九条恭彌比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習慣失敗。被各種招式玩弄、被武力徹底打趴、被壓倒性的魔力壓制得只能在地上爬……他經歷這樣的經驗整整三萬年之久。所以目睹葛葉的強大時,他並不感到驚慌,也不焦慮。四處竄逃,一邊被打得無法還手一邊一項項地學習、記憶、理解……然後超越。這是恭彌原本的戰鬥方式,他就是靠著這樣的苦鬥打倒了世界最凶惡的大魔王。也就是說,對於遭遇強者才能真正發揮看家本領的少年來說,這個至今最為難纏的敵手葛葉,從另一層意義上來說,反而是最好過招的人物。
因此每當戰鬥陷入白熱化時,恭彌的表現就愈發精彩,每當葛葉使出威力強大的招式,他便滿心歡喜地克服。對手強就變得比對手更強,對手快就變得比對手更快,對手防禦結實就變得比對手更加結實──作為弱者走來的荊棘之路永無盡頭,直到超越眼前的敵人為止。
親眼見識到恭彌這項本領的葛葉……忍不住笑了。
「哎呀~你果然很強呢,看來我的確打不過你。」
在戰鬥途中脫口而出的這句話充滿放棄的意味。
對她來說最遺憾的,就是這回並不是她平時慣說的謊言。
是的,葛葉心裡很清楚,兩人乍看之下似乎勢均力敵,可這僅僅是『維持現狀』的情況。這個平衡維持不了多久,繼續這樣打消耗戰,最後肯定是恭彌的勝利,葛葉已經預見這樣的結局了。不如說……若不是因為恭彌這幾天連日消耗甚大,自己恐怕早就被打敗了吧。
少年與自己之間存在的明確戰力差距──葛葉並沒有傻到不承認這一點。尤其是以他的情況來說,這份強大的理由再明白不過。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你可是那個廢棄魔王的眷屬呢~?」
這剎那,空間本身隨著劈里作響的奇妙聲音裂出一道痕跡。
這不是魔法之類造成的,而是恭彌對葛葉釋放出的凌厲殺意,僅僅如此便足以令這個亞空間發出哀嚎。
「喔~真嚇人,看來人家猜對了?」
「……妳什麼時候注意到的?」
「打從一開始……這麼說可能太耍帥了點?但我從很早之前就考慮過這個可能性,是直到現在才確信的。因為說白一點你強得太過頭,達到存在本身根本不合理的程度,除了是廢棄魔王的眷屬之外根本找不到其他能解釋的理由。所以這推斷算是簡單的消去法,沒什麼了不起的。比起這個,真正的問題應該在於……你的目的是什麼才對。」
葛葉對恭彌拋出了試探的眼神。
「目的是對世界的復仇。廢棄魔王為了報復被封印而鍛鍊你並把你送過來──這算是能想到的之中最簡單的情節……但我覺得不是吧?作為魔王派出的前鋒,你至今的行為實在善良過頭了。那麼下一個能想得到的……是疲於被困在永劫牢獄的魔王大人,為了自殺而親自召喚你來當劊子手吧。」
如此下結論的葛葉接著補了一句『可是呢……』。
「我還是覺得哪裡怪怪的~我至今好歹看過不少回歸勇者,所以很清楚,實現目的拯救了世界的勇者所感受到的不是『成就感』──而是『失落』。偉大的目的、特別的使命、比任何人都強的力量……他們不願意放棄這些,所以才會都對進入學園感到開心……但是你卻不一樣。你從入學的那天開始,就沒有失落也沒有喜悅,不如說正好相反……你充滿了戒備、懼怕,像是害怕著即將失去什麼一樣。」
葛葉的眼神像是要射穿恭彌似地緊盯著他不放。
「綜合以上幾點來解釋,我認為你沒有殺死魔王,對嗎?多半是沒取她性命,只把根源無力化,然後……把她帶出了廢棄世界是嗎?這麼一來,魔王大人的所在地……啊~是那個啊,你平常帶在身邊的那隻貓?這麼說來,反抗軍騷動時你也很拚命地在找牠?……嗯~?那這樣看來,你把她帶出來的理由就不是單純的同情囉?我看……你是迷上廢棄魔王了吧?嘻嘻嘻,原來如此啊~所以你當時對小羅薩莉雅說的是真話呢!」
葛葉細細觀察恭彌每一個反應,組織著至今得到的片段情報。恭彌也不得不認同她的推論正確得令人驚訝。
而她此時早已找到了結論。
「那麼……這下終於能看見你的目的是什麼了呢~?──要從真正意義上拯救魔王大人,必然需要將她從使命的束縛解放出來,而唯一的方法就是……毀滅分配使命的源頭,世界樹。這就是你現在正在做的事情。」
葛葉斬釘截鐵地下了結論。
而默默聽著的恭彌……沒有出言否認。
因為她說的所有內容都是事實。
「……辛苦妳的一番推理了。然後呢……如果真是如此的話,妳又想怎樣?」
「你問我想怎樣?哈哈,這還用問──什麼都不做啊,應該說什麼都做不了啦。因為人家比你弱嘛。」
也不知是真是假,葛葉態度乾脆地聳了聳肩,但這句話還有後續。
「可是……我想想,如果這就是你的目的,那我的確有句話想對你說──難道不能就此打住嗎?」
葛葉對恭彌拋出的是事到如今為時已晚的話語。
「我猜你恐怕從失蹤的那天起,就在廢棄世界中經歷了體感將近三萬年的刻苦鍛鍊。日夜浸淫在戰鬥中這麼長的時間,一般來說根本不可能留有正常的人格,只會成為只考慮殺戮的兵器。不如說從廢棄魔王的角度來看,為了確實地讓你殺死她,更應該把你培養成兵器才對……可是你沒有變成那樣,你仍是個平凡得令人驚訝的普通人。無論怎麼想理由都只有一個──就是培養你的廢棄魔王尊重著名為『九条恭彌』的個體,期望你仍舊能保持自我。而她能夠許下這樣的心願……表示現在的廢棄魔王擁有跟過去的殺戮兵器不同的自我,還是個心智正常善良的女人。能讓你為她如此著迷,就是最好的證據了吧?」
葛葉調侃似地笑了笑之後,態度一轉,口氣堅定地說。
「正因如此,我很確定廢棄魔王不可能認同你這樣的行為,所以你現在是憑著自己的判斷在行動的吧?要不是對魔王保密……不,我看你是把她關在哪兒了吧?這麼說來最近都沒看見那隻小貓呢~?」
恭彌面對葛葉的套話依舊保持沉默。
不過葛葉似乎把他的無言視為默認。
「啊~果然是這樣啊。不過也是啦,你怎麼可能有辦法眼睜睜看著自己喜歡的女人被迫經歷悲劇呢……可是我還是要說,恭彌同學,勸你還是住手吧。想想今天換作是你的話,你會怎麼想?你有辦法忍受心愛的女人為了自己沾染血腥嗎?這樣你會開心嗎?不可能吧?如果不能改變命運,至少會希望最後能兩個人靜靜地度過吧?正因為是許下如此溫柔心願的人,你才會喜歡上她不是嗎?你心底明明也很清楚這是不對的吧……!」
葛葉的聲色中隱隱帶著一股激昂。
這不像她會有的熱意促使恭彌終於開口。
「真厲害,真的什麼都被妳看穿了呢,說得好像是自己的經驗一樣。該不會……學姊妳和蘿婕也有類似的經驗吧?」
恭彌語帶試探,接著又靜靜地問道。
「那學姊妳倒是告訴我,假設這悲劇無可奈何,假設默默遵循命運才是正確的……那這又要持續到何時?今後得有多少人正確地接納自己的不幸,多少人正確地犧牲,這場悲劇才會結束?」
「恭彌同學,答案很簡單喔──需要多少就得有多少。世界分配的角色並不是為了好玩才有的,是世界樹為了讓世界能得到最大值的幸福而給出的一種答案,為了維持而需要最小限度的不幸,這點無法改變。一旦沒有了註定犧牲的宿命,不幸才真的會一發不可收拾,等待著的只有使所有人陷入痛苦的地獄。」
葛葉的答案簡直像是親身體會過那樣的世界似地,清晰而冷酷。
不過這份冷漠隨即變得和緩。
「不過……的確,這是屬於多數的理論,對於正背負不幸的你來說,自然不值一提。所以我不會叫你認命或接受,但是學弟,能不能稍微一下子就好,停下腳步來看看?不必為了世界,也不必為了你自己。為了你最珍惜的那個人……一次就好,喘息一次就好,請你停下來好好想想,怎麼做對那個人而言才是最幸福的。放心,你還沒有跨越最後那條線,你還回得了頭……!」
葛葉這番嚴肅、真切而率直的勸說,無疑是她最為坦承的真心。這一點都不像她的話語真正打動了恭彌的心。
然後……正因如此,恭彌露出笑容回答道。
「一次喘息、是嗎……謝謝妳的忠告。可是,對不起,我果然還是做不到。因為在沒有菲莉斯的世界……我根本沒辦法呼吸。」
看見他膽怯的微笑,葛葉瞬間理解了。
理解他早已越過了那最後一道防線。
「這樣啊,你已經無法自己停下來了嗎……」
葛葉像是放棄似地閉上了眼睛,悲傷地嘆了口氣,接著重新張開了眼……下一秒已經來到恭彌的背後。
「──那麼阻止你就是我身為學姊的責任了呢。」
利用女神固有的轉移術發動的奇襲。毫不猶豫地揮下的刀刃。
然而這比眨眼還要迅速的突襲依舊不出恭彌的預料,他立刻轉身打算擋下直擊而來的一閃。
在他正要防禦的時候,葛葉體內湧出某種異樣的氣息。
(固有異能──!?)
終於打算使出來了嗎?確信葛葉要使出固有異能的恭彌馬上擺出架勢。
但事情不如他的猜想。
葛葉接二連三使出的招式並非固有異能。
……應該說,『那個』是與恭彌所知的任何魔法術或技能都相異的某種力量。
「──繝帙?繝繧サ繝ウ繧カ繝ウ繧ウ繧ヲ槭こ繝ウ──」
從葛葉的口中流出有如機械音一般的詭異噪音,怎麼聽都不像人類能發出來的音階。與此同時,她手上的劍覆蓋上一層奇怪的霧氣,那粗糙、扭曲、破碎並不時閃爍的霧氣,簡直像覆蓋壞掉(出錯)螢幕的馬賽克一樣。不,這已經不只是一種比喻──這個世界本身確實無法正確地處理、呈現她行使的『某種東西』。
她揮舞了劍。恭彌反射性地舉起寶劍格檔,纏繞著霧氣的劍卻輕易地劃開寶劍,連帶把他的右手腕一起砍斷。
「唔……!?」
被砍了──明明應該如此,斷面卻沒有痛覺,也沒有流出任何一滴血,但是相對地,那馬賽克似的東西竟如感染般沾染在斷面上。
不行──零點幾秒內做出判斷的恭彌立刻用左手硬是把右臂給撕扯了下來。連忙扔出的斷臂不一會兒便遭到馬賽克覆蓋……像溶解似地成為馬賽克的一部分。
要是再慢那麼一點,他現在可能已經全身被馬賽克吞噬了。
「那、那是什麼東西啦……!?」
過於脫離常軌的現象讓羅薩莉雅忍不住顫抖。
那個只能稱為世界的病毒的『什麼』,是連身為女神的她也不知道的危險力量。葛葉之所以能夠使寵愛的權能發揮不了作用,多半就是因為這力量的緣故。
然而葛葉當然不會好心地回答。
「繧ヨ繝繧キ繝・繝医N繝?吶Λ繧エ繝。」
她追擊似地再度唸起異常詠唱(錯誤代碼),侵蝕萬物的異質馬賽克,這回以如閃電似的形狀射出。
無法防禦、無法抵銷……如此判斷後恭彌立刻閃身迴避,但等著他的卻是目不可視的地雷術式。術式啟動的瞬間立刻發生驚人的爆炸,儘管這點程度的攻擊殺不死恭彌……可是才剛再生完的右手又被炸成了碎片。
至今見識的壓倒性的多重手段和這無法應對的能力,把倒向恭彌的優勢一口氣被扳了回去。更棘手的是,葛葉釋放的病毒似乎一旦出現便能永久持續,這兩次行使力量產生的錯誤正一步步地侵蝕空間,繼續擴張著版圖。光只是接近便會感染到異常,使得一般魔法無法正常使用。這力量是跟禍憑樹非常相似,是從根本汙染世界的東西。
在這時恭彌終於理解到了。
從她開始發揮真本事時起,恭彌就一直很在意。既然她隱藏著如此實力為什麼不只在學園,甚至連攻略寶殿時都把戰鬥全部交給自己負責?──真相就是這個。她遲遲不願意使用的理由不是因為捨不得展現,而是就算想也不能。這是用了就很可能從根本破壞世界的力量。
沒錯,她自己也是這個世界中不該存在的異物之一,要是被女神們發現這股力量,全世界都會為了抹殺她而動員起來。
原來如此──到了這一步,恭彌才第一次同意兩人的確有相似之處。
而現在,她一直奮力隱藏的力量正一步步解放。
能夠侵蝕一切魔法、一切物質、一切異能……甚至是世界本身的異質能力。葛葉自由自在地操控著這股力量,對少年展開宛如怒濤般的猛烈攻勢。她的表情沒了平常的假笑,也不再吐露輕薄玩笑,像精密機械似地依循著殺死少年的捷徑行動。
儘管如此恭彌仍勉強地防守住重重攻擊。
這跟和雛戰鬥時一樣。在跟菲莉斯的戰鬥中,無法防禦、一碰即死的攻擊根本是家常便飯,如履薄冰似的攻防戰是再熟悉不過。因此就連世界都無法處理的奇怪術式,他都能千鈞一髮地化解。
而葛葉也一樣沒有對此感到焦慮。
因為她在前面的戰鬥中早已深知九条恭彌的強勁,清楚就算拿出這個殺手鐧也很難殺死他……是啊,就因為她非常清楚……所以有好好地準備最終手段。
在幾十次交鋒的最後,葛葉突然背對恭彌,指尖指向的──是在遠處避難的蘿婕和羅薩莉雅。
沒錯,她在這場戰鬥中的勝利條件並不是排除九条恭彌,而是確實地殺死這兩個女神。至今一直沒有狙擊她們、刻意跟恭彌正面硬碰硬,全是為了分散恭彌對兩人的注意直到這一刻,這漫長的戰鬥全都是為了現在這個瞬間而布的局。
異質力量被發射出去。一路干擾著世界、飛梭似地筆直前進的一擊,襲向無力的女神們。她們當然不可能來得及閃避……但就在這時,恭彌飛身撲到兩人面前自願成為盾牌。而這個行為──對葛葉來說可說僥倖至極。
(怎麼,你願意選擇這一邊啊?)
葛葉施展的是不可能防禦的異術,這表示就算恭彌前去阻擋,也只會三個人一起死,根本沒有任何意義。這點事他自然也很清楚。縱然如此仍舊挺身而出……多半是身體自己動了起來吧。
你果然是個好人嘛──葛葉這麼想的瞬間,內心早已遺忘的良心似乎感到一絲疼痛。但一切都太遲了,射出的法術筆直地吞沒了三人──
『──繝繝ウ繧セ繝輔繧、繝繝シ繝──』
恭彌在虛空中響起的聲音,與另一道異術同時迸發。
相撞的兩股異常吞噬著彼此……不出一會兒便互相抵銷,原地消失。
「勉強趕上了……」
激烈衝撞平息後,恭彌大喘了一口氣。
恍若沒事似地站在那兒的他剛才做了什麼?……事到如今,葛葉不會為這點事而慌亂,她非常瞭解恭彌做了什麼。因為那就是……她最害怕的事情。
「分析完畢。這個果然是其他世界樹的魔術體系呢?」
「恭彌同學,你掀我底牌未免掀太快了……!」
事實正如恭彌所說的,葛葉使用的病毒(異常)的確是來自其他世界樹的魔法。正因為是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異物,世界系統無法正確處理,才會引發異常現象……但看穿其原理和實際使出來的難度天差地別,真要說的話後者才是原本不可能發生的『異常』。
然而葛葉之所以無法一口咬定『絕對不可能』……是因為她明白這個名為九条恭彌的少年最危險的能力是什麼。
能忍受各種攻擊的抗性、稀有的戰鬥技術、捕捉光速都不在話下的身體能力、深不見底的魔力量、持有無數創世級寶具、堅定不移的心智──恭彌的強項可說列舉不完……然而從葛葉的角度看來,這些通通都不是恭彌的本質。
恭彌擁有的能力之中最該戒備的……是他經歷的那三萬年修行的過程。因為他從根本上與至今出現過的任何勇者不同。沒有受到女神協助、解放能力的恭彌,一切都只能從零學起,觀察、分析、假設、實踐、理解、適應、改善……每個階段都沒懈怠,紮實地實行學習所需的所有進程,從這之中培養起來的不只是魔力和氣力,還有『學習』這個行為本身。
因此就算面對來自異世界的魔法體系,就算身處在分神一秒就等於送死的戰鬥之中,對他來說學習這個行為不過是三萬年間養成的再普通不過的習慣。證據就是他沒有依靠勇者之種便獨自學會了這個世界的魔法。
也就是說,恭彌剛剛做的事情極其單純──他在戰鬥中學會了按理來說連世界樹都無法解讀的異世界魔法體系,而且是從頭到尾獨自完成。
「老實說我的確想過你或許能辦到……可是速度未免太快了……」
葛葉早已預料到,一旦自己行使了其他世界樹的力量,恭彌就會順藤摸瓜地學走這些能力,所以她才會那麼極力地隱藏能力,避免被分析,一使用異術後,便急迫地想在最短時間內決出勝負。她的判斷與流程都沒有出錯,即便到了現在她仍確信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但還是差這麼一步……只差這麼一步就讓一切付諸流水。
她當然不可能不對這分毫之差感到懊悔,但她迅速地將之拋諸腦後。失敗就是失敗,再糾結也沒有用,還不如看清局勢繼續決定下一步棋怎麼走。
葛葉冷靜地笑了笑……乾脆地舉起雙手。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嗯?看不就知道了嗎──我投降。」
葛葉聳了聳肩,喊了句『啊~累死我了』之後,就地坐下。
「真是的,你的實力到底怎麼回事?根本大大作弊了吧,最好是有人贏得了啦。反正之前讓你見過的記憶奪取,你也早就學會了吧?那我也懶得守密了。作為投降的交換條件,你可別殺我喔?看要把我關在哪都隨你高興……啊,順便一提每天一定要提供三餐喔?當然要含甜點。最好能三天幫我按摩一次~啊啊,還有麻煩網路一定要夠快,坐牢生活若網路好不好可是生死大事呢。喔對,還有浴室的話──」
葛葉明明是主動投降的,要求卻多得不得了。
看她翻臉如翻書一樣理直氣壯,恭彌訝異得合不攏嘴。
「啊,妳還是一樣心態轉換得很快呢。」
「沒辦法,誰教我再怎麼掙扎都沒用。喊著『就算如此我也想守護這個世界』,靠愛與友情的力量大逆轉之類的,不是我這種角色會做的事吧?事實證明不行就是不行啦。」
水穗葛葉既不崇尚有志者事竟成,也不是愛作夢的少女,她很清楚世上總有高牆是如何努力都跨越不了的,而眼前的恭彌就是對她來說的那道高牆。結果已經分曉,她不可能反敗為勝,再掙扎也只是令自己更難堪而已。葛葉可沒笨到明知如此還偏要拚命,暴露毫無意義的醜態。
……沒錯,她並不是個笨蛋,但即便如此──
「不過……就算心裡清楚,也還是有不得不去做的時候啊。」
作勢打呵欠的葛葉隨著這一句無人聽見的低喃憑空消失,眨眼間出現在恭彌背後,手上拿著暗藏已久的暗殺用毒針──假裝成完全失去戰意的樣子再發動至今最為迅速的轉移術,這就是她為了最後關頭保留的最終手段。
既然靠正攻法敵不過,改成使詐下毒手就行了。如果說恭彌的本領在於透過學習發揮的應對能力,那麼葛葉的真本領就是出人意表的暗殺。背叛、陰招、偷襲……被批評卑鄙也無所謂,反正這個世界說到底贏的一方才是正義。
這回對少年的偷襲完全是攻其不備──
「──太好了,學姊果然就是該這樣才對。」
滴答,地面上滴落一道鮮血。
但這血液並非出自恭彌。筆直刺出的毒針在即將碰到少年的脖子前停住……相對地,恭彌握著的魔劍深深地貫穿了葛葉的胸口。

──原來隱瞞自己極限速度的,不只葛葉一個。
「咳唔……」
劍一拔出,葛葉便立刻猛吐了一口血,毒針從她手中滑落。這時她已經連站都站不穩,腿一軟就要倒地。
恭彌伸出手輕柔地接住她的身體。
「……老實說,妳是整個學園裡最棘手的人。只有妳打從一開始就盯上我,動不動就跑來纏著我不放,害我每次都很心驚膽戰……可是,我其實並不討厭妳……對不起。」
「哈哈……就算只是客套話……我聽了、也很高興……」
葛葉試著擺出平常的笑臉,但血色正迅速地從她的臉頰上消失。她原本擁有足以媲美恭彌的再生能力,現在卻在籠罩魔劍的詛咒下失去功效。她的身體逐漸失去溫度,一步步地邁向理所當然的死亡。
縱然如此,葛葉仍拚命地張合著慘白的唇瓣。
「作為回禮……給你一個建議當作我的遺言吧……恭彌同學……你知道遊戲裡的魔王大人為什麼贏不過勇者嗎……?」
「……妳要說是角色設定本就如此嗎?」
「哈哈,的確,那也算理由吧……但不是喔,其實答案更簡單……」
葛葉說出了正確答案。
「是因為有『重啟按鈕』啊……不管魔王有多強……有多想殺掉勇者……只要一個按鈕就能全當作沒發生過……不斷地從頭來過,直到勇者獲勝……所以世上根本不存在魔王獲勝的結局……總之……你就好好加油吧……別讓那個誰變得想按下按鈕……適當地,好好幹吧……」
恭彌聽不懂葛葉到底在暗指什麼,惟獨能肯定她說的並非抽象的比喻,而是直指著明確的目標。
「妳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你聽好……這世界上……還…………的…………一位…………」
葛葉似乎想對恭彌傳達什麼,但聲音虛弱得愈發模糊。恭彌聽不清楚而忍不住焦急地把耳朵湊近……這時才終於理解葛葉在說什麼。
「……啊啊,謝謝……這樣你聽得見了嗎……?──鬆懈可不行啊。」
「!?」
葛葉的雙手瞬間圈住恭彌的後頸,像對愛人的擁抱,又如同處刑台的拘束具一般牢牢抓住不放。
然後她兩人的嘴唇幾乎快碰到的距離,愉快地輕聲說道。
「其實有句台詞,我一直想在死前說說看呢。你就當作是我的遺言聽一聽吧?吶,恭彌同學──跟我一起死吧。」
隨著這聲低語,葛葉體內有股異樣的魔力迅速膨脹。立刻反應過來那是什麼作用的術式的恭彌迅速揮下手刀,瀕死的葛葉自然不可能防禦得了,項上人頭隨即飛了出去。
……然而分明已經死透的葛葉飛在半空中的頭顱揚起了嘴角。
「嘻嘻嘻……我最初就告訴過你了吧?我可是很擅長死靈術的……!」
葛葉竟對自己施以死後仍舊能夠行動的屍體傀儡術,表示她打從一開始便預料過自己可能會輸給恭彌……喜歡把人玩弄於鼓掌之間的這個女人連死後都不改本性。
但這都無所謂,既然她不惜做到這地步,那麼連同根源一起燒成灰燼就行了。恭彌當場施展出術式──可惜這次又是葛葉搶先了一步。
──抱歉啦,蘿婕。結果變成了這樣──
剎那間,周遭捲起一陣駭人的爆炸。彷彿恆星死去之際最後留下的、重力瓦解時綻放的終結燐光。這場爆炸的中心點再明瞭不過──沒錯,葛葉在最後釋放的是連自己的靈魂都拿來換取魔力、成為爆能的自爆魔法,其威力強大得令人目瞪口呆。不用說,足以將恭彌逼入絕境的勇者以自身存在為代價換來的最後大魔法,當然不可能虛有其表。將各種屬性的魔法、各種種類的詛咒、各種時代的祝福等存在於世上的所有力量不分青紅皂白地混在一起造成的大爆炸。在這壓倒性的暴力之前,無論是神、惡魔、生物、還是無機物,就連概念本身也會在一瞬間化為塵土,是場等同於世界終焉降臨的災厄。
──然後──
「──咦、咦……?我還活著……?」
在經歷像一瞬間又像永遠的大爆炸之後,羅薩莉雅怯生生地睜開眼睛,慌忙地確認自己的身體,發現手腳都還在。看來這裡並不是死後的世界。
然而羅薩莉雅當然會覺得自己能平安無事實在不可思議,畢竟剛才那場爆炸明明也包含了能令寵愛權能失效的其他世界樹的魔力……
當她半信半疑地抬起頭,這才理解自己毫髮無傷的理由。
「──看來妳沒事呢,羅薩莉雅。放心,蘿婕也沒事。」
還飄揚著的煙塵中傳來恭彌的聲音。看來是他當了盾牌保護了兩人。水穗葛葉最後的大絕招終究沒能打倒他。
……然而等到瀰漫的煙霧散去後,站在那裡的少年處於離完好差距非常大的狀態。
「欸、等等,恭彌……!?」
羅薩莉雅的安心只維持了短短一會兒,當她看見朝自己走來的少年的瞬間,立刻發出了尖叫。
因為恭彌的右半身有如被啃食似地少了一大半,左腳也幾乎不能動。雖然沒有繼續流血,但再生速度非常慢,充滿傷痕的全身都纏著肉眼可見的難纏詛咒……他為了保護兩人付出了過於重大的代價。
「你、你這身傷,真的沒問題嗎!?」
「嗯,我沒事。」
恭彌安撫奔跑到自己身邊的羅薩莉雅,在說了句『比起我……』之後,對她伸出唯一還能動的左手。才想說他是要做什麼時──他竟然開始治療她臉頰上的小小擦傷。
「你、你在做什麼……?」
「妳先別動就是了。」
他邊說邊擠出僅剩的魔力集中施展回復魔法,確認治好擦傷後,這才安心了似地喘了口氣。
「呼,這樣就行了……抱歉,做得不怎麼好,我不太擅長治療別人……」
恭彌張口便是道歉的話語,但羅薩莉雅在乎的當然不是這件事。
「現、現在哪是說這個的時候啦!比起我,恭彌你的傷怎麼……!」
「啊啊,這個嗎?放心,死不了的。不過這是我第一次一次染上這麼多複合詛咒,短期間內大概是治不好了吧……她這個人真的是……到最後一刻都不讓人好過呢。」
用生命換取的自爆魔法……這可不是出於『至少想報一箭之仇』的謙虛想法,而是在不透露任何情報的情況下把蘿婕和羅薩莉雅捲入危險,最好還能帶恭彌一起當墊背,非常貪心的一著棋。這連魔王都會忍不住皺眉的傲慢結局,可說符合葛葉的風格到令人無話可說的地步。
然而一切到此結束。恭彌終於鬆了口氣……這時羅薩莉雅怯生生地問道。
「那、那個……雖然現在才問太晚了……可是你真的會成為我的同伴對吧?是千真萬確,不會反悔嗎……?」
「嗯,剛剛我跟葛葉的對話妳都聽到了吧?我也有比世界更為重視的人。雖然不知道妳跟蘿婕之間發生過什麼事……但惟獨這點我很肯定我們是一樣的。所以我會幫助妳,也希望妳能幫我。一切都是為了讓這個錯誤的世界樹劃下句點。」
恭彌如此回答後,羅薩莉雅的表情瞬間亮了起來,並且天真無邪地欣喜轉過身一面向站在她身後的另一個女神。
「蘿婕,妳也聽到了吧?恭彌說他會加入我們喔!所以妳可以放心了!一定會順利的!絕對不會有問題的!所以……等一切結束後,我們再一起玩吧?」
撒嬌似地如此輕聲請求的羅薩莉雅,看起來就像個想跟朋友和好的小孩。這副第一次露出的神情,大概就是摒除了虛張聲勢後的她原本的模樣吧。
站在羅薩莉雅身後的恭彌也贊同地點了點頭。
「我和羅薩莉雅一定會保護妳的,為了做到這點……請妳務必誠實地把一切都告訴我們。」
這乍聽之下充滿溫柔的話語背後的真意再明白不過,那就是──代表著她再也無法得到自由。
因此蘿婕回過頭去,視線的前方是屬於她的勇者留下的破壞痕跡。她把這光景當作在這世界最後的景色,牢牢地印在眼底,然後……輕笑了一下。
「……看吧,黎涅。就跟我說的一樣對吧?所謂的世界,其實大多不會照著計畫走。」
蘿婕似乎終於死了心,轉身走向兩人的方向。
終章 在漆黑深夜之中
佇立在《萬寶殿》最深處的一幢住宅。
在沒被動過的各種娛樂物品堆積成小山的房間裡,有個獨自躺在床上的女性──菲莉斯。她靜靜地閉著眼,像貓咪般蜷起身子,等待時間的流逝。
就像她過去在某片荒野中做的那樣──
「──呵呵呵,妳這睡姿還真是都沒變呢。」
「!?」
突然有道聲音打破了這幾近永恆的寂靜。
她赫然睜眼,發現窗邊站著一個女性。
光澤誘人的褐色肌膚、柔潤緊緻的胴體、令人想入非非的豔麗美貌……這個妖豔到令人忍不住害怕的女性,渾身散發著像把漆黑夜色捏成人形似的危險魔性。這淫靡的美貌中,藏著能將人引誘至混沌深淵的蠱惑情色──
菲莉斯對這個危險的女人非常熟悉。
「妳這傢伙竟然還活著嗎──尤彌爾!?」
「哎呀,原來妳還記得我,我好開心。瞧妳這麼有精神,真是太好了呢,菲莉歐雷斯……不對,現在是不是該叫妳菲莉斯?」
菲莉斯瞪著突然現身的入侵者,忍不住露出無法隱藏的訝異,但表情立刻就轉為激烈的敵意。
「別靠近俺!!」
菲莉斯迅速地抽出壓在枕頭下的小刀,銳利刀尖直指著尤彌爾……然而被喚作尤彌爾的女性一點也不害怕,繼續頂著笑咪咪的表情。
「哎呀,菲莉斯,這可不行喔,怎麼可以拿那種東西對著母親呢。反正妳很清楚那是沒用的吧?現在的妳就連我都打得贏……呵呵,話說回來,妳可真是變得相當可愛呀,過去被懼稱為廢棄魔王的妳現在居然成了隻小貓咪似的,看來那小男孩確實教會了妳什麼是愛呢。」
現在的菲莉斯力量大不如前,不管怎麼逞強這都是不爭的事實……所以她打從一開始就另有目的。
──她在尤彌爾走近一步的瞬間,立刻把刀尖轉向自己,並且毫不猶豫地貫穿自己的咽喉……不,是嘗試著要貫穿,但是……
「唔……」
「呵呵呵,妳果然被深深愛著呢。」
就在亮晃晃的刀刃就要貫穿喉頭時,她的頸間突然出現結界,目不可視的屏障立刻阻擋住來勢洶洶的刀尖──這是恭彌為了從各種危害中保護菲莉斯,而事先偷偷設下的守護咒法,而所謂的『危害』之中也包含了自殺在內。
「連主動選擇死亡都不被允許……還真令人懷念,對吧?」
「……閉嘴。妳來做什麼?妳怎麼進來的!?」
「哎呀,妳忘記了嗎?這裡(萬寶殿)本來可是我的東西喔?當然會留下一、兩個後門吧?說是這麼說,但那小男孩的監視實在太森嚴了,所以我之前一直都進不來……看來現在外頭似乎在發生什麼大事,多虧這樣我才能見到妳唷。這該不會也是世界樹的指引吧?」
尤彌爾慵懶地微笑,但菲莉斯毫無耐心地打斷她。
「別說那麼多廢話!……俺只再問一次,妳來做什麼?俺可不打算再變回妳的玩具!」
「好傷心,竟然說是玩具,我沒那個意思的說。不、不如說恰恰相反唷……因為我是來幫妳的。」
「什麼……?」
「妳想出去不是嗎?那我就幫忙帶妳出去吧。」
尤彌爾邊揚著微笑一邊輕揮了揮指尖──下個瞬間,窗戶外便裂出一道通往異次元的大洞。不過菲莉斯當然不會傻傻地跟上去。
「……妳又想利用俺做什麼?」
「不做什麼喔。妳是我的最高傑作,作為一個母親,希望可愛的女兒幸福是很自然的吧?所以我不會要求任何回報。」
菲莉斯看不出她這話是真是假、到底有什麼用意,仍然保持著戒心。尤彌爾見狀聳了聳肩。
「沒關係唷,我沒打算催促妳現在就跟我走。反正世界正在朝著註定的結局前進著,我和妳最終都還是得完成自己的使命,所以根本不需要著急。」
這時,語氣莫名肯定的尤彌爾又補了句『但是……』。
「如果妳真的重視那個小男孩的話,或許動作要快點比較好唷。」
「……妳到底想說什麼?」
菲莉斯聽見她突然提起恭彌,忍不住反問。
『很簡單』,她說。
「為了迎向即將到來的最後一幕,世界正渴求著『魔王』,而且小男孩也很清楚這一點,這麼一來……妳說不定也沒辦法一直霸著『女主角』的位子不放了吧?」
她留下一句分不清是預言還是忠告的話語,便像來時一樣忽然消失在窗外,只留下一枚不知是不是故意留下的、鑲嵌著漆黑寶石的戒指。
「……恭彌……」
菲莉斯撿起戒指,小聲地呼喚了少年的名字。然後想著身在遠方的他,再度躺回床上,蜷起身軀。
就像她過去在某片荒野中做的那樣。

後記
大家好,我是紺野千昭。由衷感謝各位購買『由最凶惡魔王所鍛鍊的勇者,在異世界回歸者們的學園裡所向披靡3』!誠摯向所有相關人員及各位讀者我由衷的感激!
這是我第三次寫本系列的後記,實在差不多要詞窮了。於是我去重看了第一集的後記,發現自己在第一集就沒哏可寫,害我差點哭出來。現在已經九月,今年是來不及了,希望明年能過上在後記想說的話寫都寫不完、充滿豐富活動的一年……雖然我覺得我明年可能也會寫一樣的話就是了。
如果之後在其他地方相遇了,還請多多指教。
紺野千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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