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K首发]瓦由姆之书(已完结)


简介

一名持有贤者信物的少女,为了拯救正在崩解的故乡,独自踏上寻找世界之书的旅途。通过传送魔法,她来到了陌生大陆的边境,在这里遇到了一个失去记忆、独自生活的少女。两人结伴同行,随着旅途推进精灵族的游子、从沉睡中苏醒的金属生命、怀揣秘密的流浪学者也相继加入队伍。她们朝着同一个目的地前进,真相也不断向着她们逼近,她们不知道的是,她们即将面对的,是一个远比想象中更为残酷的选择。



这是一篇关于相遇与别离、托付与铭记的故事。 



人物介绍


阿丝特莉丝

昵称是阿斯塔,来自世界边缘,寻找着世界之书。


艾尔

对阿斯塔一见钟情的少女。


艾瑟琳

失去家园的精灵。


塞文

被遗忘的魂力生命。


奥里乌斯

怀揣秘密的学者。



目录


第一章 边境小镇

第二章 精灵

第三章 魂力生命

第四章 学者

第五章 魔素祭炼

第六章 古代遗迹

第七章 真相

终章 根源

尾声

后记



第一章 边境小镇

1

艾尔又梦见了那个地方。

白色的殿堂,高得看不见穹顶。阳光从彩绘玻璃的缝隙中倾泻而下,在地面上铺开一片片斑斓的光影。空气里有蜡烛和旧书页的味道。她站在长廊的尽头,身上穿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长袍,赤着脚,石板地面冰凉。

两名穿甲胄的骑士向她走来,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堂中回荡。

她身旁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像风吹过枯木,沙哑而疲惫。

“带她离开。”

她转过头。一个白发老者站在阴影里,穿着庄重的祭袍,胸口绣着她不认识的徽记。

老者也看着她,眼里似乎有着决绝与不舍。

“走远一点。越远越好。”

骑士来到她面前。她想要后退,但脚像生了根,无论如何也挪不动分毫。接着地面开始震动,彩绘玻璃从穹顶碎裂,无数碎片在空中旋转,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面孔——是她自己的面孔,却不是她认识的自己。

她张开嘴,想喊些什么——

然后她醒了。

窗外的晨光刺进眼睛,艾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刚晒过不久,还残留着太阳的味道,除此之外还有一股皂角的清香,怎么洗也洗不掉,但却能使她感到安心。

她没有再去想那个梦。

不是想不起来,是不愿意想。梦里的一切都让她觉得不安。不是做噩梦时那种心跳加速的害怕,而是更深的、更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提醒她不要探究。

心跳平复后,艾尔翻身坐起来,她的头发乱成一团,有几缕粘在嘴角,她用手拨了拨,又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简单洗漱后便出了门。

门外有一棵老橡树,树冠很大,夏天能遮住大半条路,冬天能挡住从北边吹来的冷风。邻居们常聚在树下闲聊,但艾尔更喜欢清晨独自坐在树下,听树叶沙沙地响。

“早上好,艾尔。”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艾尔转过头,看见面包店的薇雅太太正站在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端着一个刚出炉的面包。

“来来,尝尝刚出炉的面包。”

薇雅太太是住在隔壁的面包师,头发花白,围裙上永远沾着面粉。她的面包店就开在老橡树旁边。艾尔偶尔去店里帮忙,她给工钱的时候总会多塞几个面包,说“你在长身体,要多吃点”。

薇雅太太把面包递过来,笑眯眯地看着艾尔。

“今天是集市开市的日子,要是你没什么别的打算可以去市场上逛逛。”

艾尔一边道谢,一边接过面包,掰了一小角塞进嘴里,外皮酥脆,内里柔软,麦香在舌尖化开。她咀嚼着,觉得这是一个消磨时光的好办法。

吃完面包,艾尔向小镇中心的方向走去。

集市在镇中心那条主街上,一个摊位挨着一个摊位,来往的人群把路挤得只剩下窄窄一条缝,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与农作物的泥土气息。

艾尔从人群中穿过去,路上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点头回应。

虽然集市没什么新鲜的东西,但艾尔的心情却渐渐好起来。她喜欢这座小镇,喜欢这里的生活,所以她不需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需要知道那个梦里的是什么地方。

从集市穿过,艾尔来到了小镇外的小溪边。

溪水很浅,清得能看见底部的鹅卵石。潺潺的水声使人感到心情平静。

她沿着溪边走,发现在溪边的草丛中藏着星星点点的白色雏菊。

她挑出一枝茎秆最直的花,举到眼前看了看。花瓣在阳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

做个花束送给薇雅太太吧,她想。

 

2

艾尔蹲下来,拨开草丛,一边挑那些茎秆笔挺的白色小花,一边想象它们在夕阳下映着金辉的样子,不一会儿便采到了足够制作花束的白雏菊。

当她起身准备将花带回家时,眼前突然亮起一团白光,她下意识地抬起空着的手挡在眼前。

亮光持续了一会儿,艾尔缓缓睁开紧闭的双眼,看见银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空中飘浮,慢慢变淡,最后消失。

艾尔来不及赞叹眼前的光景,另一件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草丛里多了一个女孩。她坐在草地上,金色的长发散落在野草与泥土间,发尾沾着露水和草屑。柔软的衣袍上别着一枚暗银色徽章,袖口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

艾尔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

女孩动了一下,似乎想站起来。

艾尔主动伸出了手,女孩注意到了身前的艾尔,抬起头看向她,同时将手搭了上去。

艾尔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看到一双蓝色的眼睛,瞳孔里有微光流转,似乎映着整个世界。

她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不是漏了一拍。是忽然跳得很快,快到手指尖都在发颤,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脉搏往喉咙的方向涌。

但这种感觉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女孩的手在碰到艾尔的一瞬就缩开了。

看到女孩抿着嘴唇,眉心微微皱着的样子,艾尔吓了一跳。

“你……没事吧?”

女孩看见艾尔担心的表情,急忙摇了摇头,然后靠自己站了起来。

“我没事。大概是这里魔素太过稀薄的缘故,使我体内的魔素发生了紊乱,暂时不要碰到我就好了。”

她的声音比艾尔想象的要好听,大概是因为刚站起来,清澈的同时带有一丝绵软。

女孩站直身体后艾尔这才发现她比自己稍微高一点点,年纪看起来大概十五岁左右的样子。艾尔与她之间隔着一两步的距离,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的头发在风里轻轻飘动,散发着青草的气息。

艾尔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我叫做艾尔。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那双蓝色的眼睛又落在她身上。

“阿丝特莉斯,你叫我阿斯塔就好。”

阿斯塔。

艾尔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但不知道为什么细小声音从自己嘴巴里漏了出来。

“艾尔。”

阿斯塔也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艾尔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阿斯塔叫了自己的名字,心脏就开始在胸腔里不合时宜的叫嚷。

为了不碰到阿斯塔,艾尔将手藏在身后,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触碰时的温度。

风从溪边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气息。远处传来集市的嘈杂声掩盖了艾尔的心跳声。

阿斯塔环顾四周,她看着不远处的小镇、身旁的小溪、脚下的草地,脸上的困惑越来越浓。

“这里不是神谕院?”

 

3

艾尔眨了眨眼,努力回想这个词汇。其实她因为在意梦中的景象,偷偷调查过圣廷。神谕院似乎是圣廷里用于接收神旨意的机构。

“神谕院在圣廷吧?这里是米兰特,位于奥瑞吉亚大陆边境的小镇,圣廷在小镇的东北方向,隔得很远。”

阿斯塔伸手抚摸自己胸前暗银色的徽章,似乎在努力使自己保持冷静。

“传送魔法……出了问题。”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抬起头,看向艾尔,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与慌张,使艾尔也跟着紧张起来。

“要不……先去我家里坐坐?冷静下来再做下一步打算也不迟吧?”

艾尔平时不会主动邀请陌生人去家里,但是在阿斯塔面前,她的行动总是比思考快了一步。

对于阿斯塔而言,艾尔同样陌生,但她丝毫没有警惕,一路跟着艾尔进了小镇。

艾尔走在阿斯塔前面,选了一条小路,避开了因开展集市而拥挤的人流,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回头看看阿斯塔有没有跟上。两人默契地一言未发,就这样走到了艾尔的家中。

艾尔的屋子很整洁,一张靠着墙的木板床、一张粗木桌、两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

艾尔将采来的花放在桌上,为阿斯塔倒了一杯水之后,两人在桌边坐下,艾尔坐在靠床的一侧,阿斯塔坐在靠门的一侧,这个距离艾尔刚好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

“你一个人住吗?”

阿斯塔忍不住先开口了,在她看来这房间太过简陋了。

“嗯。”

看到阿斯塔四处张望的样子,艾尔有点不好意思。

“你是要到神谕院去吗?”

艾尔的话题,将阿斯塔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嗯,我要去那里找到世界之书。我通过家族的传送魔法进行了传送,本来应该直接将我传送到神谕院才对。”

“世界之书是什么,它对你很重要吗?”

“那是一本记录了世界所有秘密的书,一直以来由圣廷的神谕院保管。找到世界之书是家族交给我的使命。如果从这里去圣廷的话,需要花多长时间?”

“我听镇上的牧师说,从这里去圣廷大概需要花三个月左右。但是只有受圣廷认可的人才有资格进入圣廷。”

阿斯塔取下了胸前的那枚古朴的徽章,艾尔接过仔细端详。它大约巴掌大小,暗银色的材质光泽内敛,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

“这是贤者的信物,是我作为贤者乌尔后裔的证明,圣廷没有理由阻拦我的。”

艾尔看着阿斯塔认真的神情,知道她一定会去圣廷,但不知为什么艾尔不想让她一个人离开。

“我……我也和你一起去!”

艾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

阿斯塔回过神,看着她。

“我……我在圣廷有认识的人,说不定能帮的上忙。”

艾尔的脸开始发烫。她连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越来越小。

“我是说……我在圣廷可能有认识人。我经常做一个梦,梦到圣廷里的场景……也许去了那里能找到我的身世。”

“你的身世?”

艾尔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觉悟。

“是的,我是三年前才来到这座小镇的。”

“那时候我什么记忆也没有,被这座小镇的驻守牧师当作孤儿收留。”

“教会的人给了我住所,也为我介绍工作。”

“我身世唯一的线索就是我常做的梦。那个梦与圣廷有关,但是我本能地对那个梦境感到害怕,也害怕与圣廷有关系的教会。”

“好在驻守牧师每过三个月就会轮换,所以不久之后我就开始独自生活。现在比起教会,我与小镇的人更熟。”

“可能认识的人,是我梦里见到的老人。我不认识他,但他一定知道我。”

“如果有机会到圣廷的话,我想要去那里寻找我的身世。”

“能带上我吗?”

艾尔始终低着头,语速很快,几乎没有喘气,像是怕停下来就没有勇气再说下去。因为她的真实想法只是不希望阿斯塔一个人离开。

“好啊,那我们一起去吧。”

短暂的沉默之后,艾尔抬起头。

阿斯塔正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困扰和怀疑,只是认真地注视。

那种注视让艾尔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谢谢你,阿斯塔。”

道谢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那一刻,她有一种感觉:就是这个人。不管这个人去哪里,她都愿意跟着。

 

4

决定好要离开小镇后,艾尔迅速收拾好了行李。

但在离开之前,她还要去见一些人。

西街书店的大姐姐、东街杂货铺的老爷爷、镇口铁匠铺的大叔……一家一家地走,把告别的词句说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每一位得知她要离开的人,先是惊讶,然后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最后都塞给她一些路上用的东西。

最后,她推开了面包店的门。

面包店里没有客人,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木制展架上,把一排排面包染成温暖的金色。薇雅太太正弯腰收拾烤盘,听见响动后抬起头来,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

“在集市上买到什么好东西了吗?”

“我要离开小镇了”

薇雅太太的手顿住了。她放下烤盘,直起身,关切地看着艾尔,眼角微微皱起。

“去哪?”

“去圣廷。我的家……在那个方向。”

薇雅太太怔了一下。这些年,她一直以为艾尔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从未见过有艾尔的亲人来访。此刻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她心中漾开了一圈圈复杂的涟漪。她的眼角泛起了泪光,嘴唇动了动,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是嘛……太好了。”她轻声说,像是在确认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什么时候出发?”

“今天集市结束后,能搭前往邻镇的马车。”

薇雅太太转过身,从展架上取下几个刚烤好的黑麦面包,用油纸细心地包好,塞进艾尔怀里。纸包还带着炉火的余温,暖意透过布料渗进艾尔的掌心。

“拿着路上吃吧。”薇雅太太的声音有些哑。

“有空……记得回来看看。”

艾尔抱着纸包,没有推辞。她低下头,从口袋里取出用细麻绳扎好的白色雏菊。

“这个送给你,薇雅太太,是我早上在镇外的溪边采的。”

薇雅太太喜欢雏菊。她小心翼翼地接过花束,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柔嫩的花瓣,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记忆。她保持着温柔的微笑,但声音里多了一丝沙哑的郑重。

“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听说现在外面还有魔族,千万不要去没有圣廷庇护的地方。”

艾尔点点头,她的眼眶微微发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她抱着纸包推门而出,午后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阿斯塔正站在面包店外那棵老橡树下等她。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阿斯塔的肩头和发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安静地站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出声。

艾尔走到树下,伸出手,轻轻抚摸粗糙的树干。树皮开裂,有些地方长满了青苔,可树冠依然茂盛,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低语,又像是在哼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这是她最后一个需要道别的对象。

阿斯塔看着她,像是明白了什么,也学着将手掌贴上树干。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树皮的那一刻,老橡树忽然轻轻摆动起枝条。一片片绿叶在风中震颤,从叶尖飘洒出细密的绿色光点,像是被风吹散的萤火,又像是树本身在呼吸。那些光点缓缓旋转着,飘向艾尔,落在她的发间、肩头、掌心。

艾尔愣住了。

“它也在向你道别。”

阿斯塔轻声说,目光温柔。

“这是……神术?”

艾尔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捧住那些绿色的光点,看着它们在自己掌心慢慢消散,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暖意。树下那些年的回忆,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等到她终于收拾好情绪,睁开眼时,阿斯塔正安静地看着她。

“我拥有魔素感知的能力。透过触碰浸染过魔素的事物,能与它们共鸣,感知它们的情感和记忆。”

阿斯塔主动向艾尔解释,语气十分平缓。

“我刚离开自己的家族不久……能理解你对家的不舍。”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但至少,有我陪着你,不是吗?”

那句话像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按在了艾尔的心口上。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很快,砰砰的声响盖过了风声、树叶声,盖过了远处集市的喧嚣,也盖过了她方才所有的惆怅与不安。

她用力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笑容足够好看。

“时间差不多了。”她的声音开始明朗。

“我们出发吧。”

 

5

到了下午,陆续开始有来自邻镇商队的马车返程。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马匹的鼻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

艾尔用自己攒下的钱支付了乘坐马车费用,两个人顺利搭上了马车,开始向邻镇出发。

这是艾尔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离开米兰特,因为有阿斯塔在身边,艾尔将不安全都抛在脑后,对于接下来的旅途开始充满期待。

马车内只有阿斯塔与艾尔两个人,皮革坐垫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马车的摇晃像摇篮一样让人昏昏欲睡,但艾尔的思绪却格外清醒。

她不习惯主动挑起话题。

以往在小镇上,她总是那个被搭话的人,书店的大姐姐会问她要不要看新到的故事集,薇雅太太会问她今天想买什么面包。

可现在,阿斯塔没有看她。

阿斯塔侧着头,目光落在车窗外缓缓后退的田野上。风从半掩的窗帘缝隙钻进来,撩动她鬓角的碎发。她的侧脸在光影交错中显得安静而遥远,像是在看什么艾尔看不见的东西。

艾尔忽然觉得,现在搭话好像并没有那么难。

“阿斯塔……你不是奥瑞吉亚大陆的人吗?”

“嗯,我来自艾尔德兰。”

“唔……没有听过这个地方。”

“那里位于世界的边缘,是贤者乌尔创造的大陆。”

“那里……是什么样子的?”

沉默了一会儿。

艾尔以为她不想回答,正要换个话题的时候,阿斯塔的声音响起来。

“艾尔德兰很美。”

“那里的魔素很充沛。”

阿斯塔依旧望着窗外,但此时她看的不是田野,而是记忆中的远方。

“受魔素影响,河里流淌的水都带着微光——不是阳光的反射,是水本身在发光。到了夜晚,整条河就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阿斯塔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森林里全是高大的树木,叶片会与魔素呼应。当太阳照下来的时候,整片森林都在发光,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灯藏在叶脉里。到了晚上,天空会变成淡淡的蓝紫色,因为大气中的魔素会折射月光。月亮看起来比这里大得多,有时候你甚至觉得伸手就能碰到它。”

艾尔安静地听着,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幅发光的画面,她从未见过那样的世界。

“魔素……是什么?”

这个词汇艾尔记得之前阿斯塔就提到过好几次。

“魔素与圣廷使用的神性一样,是几千年前由贤者所创造的力量。学会使用魔素就能发动魔法。”

说着阿斯塔回过头,抬起右手,指尖在空中轻轻勾勒。一道淡蓝色的弧线凭空浮现,像一笔水墨在空中凝固,旋即消散。

艾尔看着那道转瞬即逝的蓝光,眨了眨眼。

“这里的魔素太稀薄了。”

阿斯塔收回手,神色认真起来。

“刚才我对橡树使用魔素感知的时候发现,这个大陆的魔素是不久前才开始变得稀薄的,这可能也是世界正在崩解所带来的影响。”

“世界……正在崩解?”

艾尔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艾尔德兰,很多地方的空间都变得不稳定了。”

阿斯塔的声音变得很轻。

“天空出现裂痕,大地开始崩塌。人一旦靠近不稳定的空间,很可能会被卷入,然后再也回不来了。”

她停顿了一下,垂下眼帘。

“如果继续放任不管,整个艾尔德兰都会被吞没。家族的……长辈们说,世界之书里可能有解决办法。”

她抬起头,看向马车前进的方向。

“所以我必须找到世界之书。找到拯救艾尔德兰的方法。”

艾尔看着她的侧脸。

那个刚才还在用指尖画弧线的女孩,那个对着老橡树轻声说“它也在向你道别”的女孩,此刻的眉宇间多了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艾尔像是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她忽然替阿斯塔感到不甘。

为什么偏偏是阿斯塔呢?

“为什么偏偏是阿斯塔呢?”

艾尔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涩。

“因为他们相信我啊,我可是贤者乌尔的后裔。”

阿斯塔的语气里没有无奈,只有一种艾尔所不知道的觉悟。可艾尔却知道她会害怕,因为艾尔自己也知道那种感觉,那种独自面对未知与孤独的恐惧。

“我们一定会找到的。”

阿斯塔回过头看着艾尔。

艾尔忽然加快了语速,像是怕被打断,又像是怕自己会犹豫。

“我说过,我在圣廷也许有认识的人。虽然我不记得他是谁,但说不定是个大人物呢?说不定他欠我很多人情?说不定只要是我的要求他全都会听?到时候我就直接让他把世界之书……”

“你就不怕吗?”

阿斯塔打断了艾尔。

艾尔曾对阿斯塔说过自己本能地对那个梦境感到害怕,她很高兴阿斯塔能记得。

“怕。”

艾尔承认了,她现在依旧不愿去回想那个梦,恐惧是无形的,却比任何有形的东西都更沉重。

“但你说过,你会陪着我。”

阿斯塔眨了眨眼。

“我也会陪着你。”

马车继续向前。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窗外的田野渐渐远去,远处的地平线上,邻镇的方向隐约浮现出一抹模糊的轮廓。

旅途,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精灵

1

米兰特的邻镇叫卢米埃,规模和米兰特相近。

与米兰特不同的是,卢米埃有一条已经废弃的旧商路通往内陆。

可惜的是商路废弃后已经很少有商队愿意与卢米埃镇来往了。

找不到商队的马车搭乘,阿斯塔与艾尔在镇上买了一张地图,她们决定先沿着旧商路往内陆走。

离开卢米埃镇后的第三天,阿斯塔和艾尔走进了一片古老的森林。

根据地图上的标记,从森林中的小路穿过可以更快地到达下一个城镇。于是她们偏离了旧商路,拐进了一条被落叶覆盖的林间小径。

森林里的树木又高又大,树冠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阳光从缝隙中倾泻而下,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木的气息,偶尔还能闻到一丝野花若有若无的甜香。

“好安静。”艾尔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森林里没有鸟鸣,没有虫叫,甚至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显得稀疏。

阿斯塔走在前方,脚步轻快,丝毫没有受到这种安静的影响,时不时停下来蹲在路边观察一些艾尔叫不出名字的植物。

艾尔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却总是落在阿斯塔的侧脸上。

“艾尔,你看这个。”

阿斯塔蹲在一丛蓝色的野花前,用手指轻轻触碰花瓣。那花朵竟然在她的指尖微微发光,像是回应她的触碰。

“好漂亮。”艾尔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来回看着野花与阿斯塔。

阿斯塔完全没有注意到艾尔的视线,发动着魔素感知的能力。

“这是艾尔德兰没有的品种。”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认真地把花的形状画下来,又写了几行字。

艾尔看着那个笔记本,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亲身体验并将知识记录下来,似乎是阿斯塔一直以来的习惯。

好奇心满溢的阿斯塔,让艾尔觉得非常可爱。

“继续走吧。”

阿斯塔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泥土。

“从地图上的距离来看,我们要花上好几天才能穿过这片森林到达下一个城镇。”

艾尔点点头,站起身,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在了阿斯塔的背上。

她想起昨晚事。

阿斯塔睡觉时的样子很安静,蜷缩成一团,抱着那个装着笔记本的小布包,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

艾尔当时坐在阿斯塔身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想要试着悄悄地伸手去触碰阿斯塔的脸。

结果刚碰到她的那一瞬间,阿斯塔的眉头突然皱得更紧了,嘴唇微微抿起,像是在忍耐什么不适。

艾尔吓得急忙把手缩回来,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她回想起阿斯塔的解释,似乎是因为阿斯塔体内的魔素发生紊乱,触碰会让她不舒服。

那一晚她呆坐了很长时间。

想起这些,艾尔的心里隐隐有些失落,但没有多说什么。

她们沿着林中的小路继续往前走。

树干的纹路从她们身边掠过,光与影不断变幻。不知不觉间,天色暗了下来。

太阳已经落到树冠以下,从枝叶缝隙间透出的光从金黄渐渐沉入灰蓝。空气里的温度也降了下来,带着一丝夜晚将至的凉意。

艾尔走得比早上慢了很多,每踩一步都会不自觉地顿一顿。

“艾尔?你的脚是不是受伤了?”

阿斯塔发现艾尔的异常,转过身来,一脸担心地看着她。

“没有,脚稍微有些不舒服,可能是磨出水泡了。”

艾尔说着,下意识地把重心移到另一只脚上。

“前面有片空地,今晚就在那里休息吧。”

阿斯塔指了指前方一块较为平整的区域。

“不过,让我先把你的脚治好。”

她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没等艾尔拒绝,便已经伸出双手,将手掌对准了艾尔。

蓝色的光芒在阿斯塔的掌心汇聚,之后化作细流流向艾尔,温柔地包裹住她的双脚。

艾尔感到一股温和的力量渗进皮肤,像春天的泉水漫过脚踝,凉丝丝的,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暖意。脚后跟的刺痛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留下一片酥麻的余韵。

“好了。”

光芒消散。艾尔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疼痛已经完全消失了,甚至连之前隐隐的酸胀都荡然无存。她踩了踩地面,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好厉害,魔法居然连这种事情都能办到。”

“只是很简单的治愈魔法。”

阿斯塔说得很平淡,但仔细一看她的表情中带着自豪。

“贤者乌尔所创造的魔法才算得上是无所不能,可惜没有传承下来。而我作为贤者的后裔,也还远远不够格。”

几天的旅行中,艾尔已经见识过好多次阿斯塔的魔法,生火、取水、烘干被露水打湿的外套,无论做什么都相当方便。阿斯塔说过,这些都是简单的魔素应用,在艾尔德兰几乎人人都能掌握。

两人来到前方的空地,空地不大,但足够平整,周围有几棵粗壮的老树把风挡在外面。头顶的树冠在这里开了一个口子,露出一小片灰蓝色的天空,几颗早出的星星已经隐隐浮现。

阿斯塔准备先生好篝火,她把手伸向堆好的枯枝,蓝色的光芒在掌心汇聚……

“果然,是魔素使用者。”

声音从空地旁边的树林中传来,清冷而低沉。

阿斯塔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声音的方向。

一个身影从树影里走出来。

那是一名精灵族女性。

她比阿斯塔高出大半个头,身形修长,银白色的长发在暮色中泛着微光。耳朵尖尖的,从发丝间露出来,上面挂着几枚细小的银饰。她的眼睛是浅绿色的,像春天的嫩叶,但眼神中却有着锐利的光芒。

阿斯塔打量了她片刻,察觉对方没有恶意,便稍微放松了警惕。

“我也在附近扎营,刚才使用魔素生火时,发现调用周围的魔素比平时更加困难,察觉到这边魔素的动向,顺着过来就看到了你们。”

听到对方提起魔素,阿斯塔心中了然,因为这里的魔素相当稀薄,当附近有多人同时调用大气中的魔素时,如果能力不够熟练,就不能正常使用魔法。

“我叫艾瑟琳,来自维尔德兰。我只是对自己以外的魔素使用者感到好奇,并没有恶意。毕竟在奥瑞吉亚,同为魔素使用者,应该都算同伴。”

说着,艾瑟琳指尖亮起蓝色的光点,表明自己作为魔素使用者的身份。

艾尔第一次见到阿斯塔以外使用这种力量的人,她盯着那个光点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对艾瑟琳别有深意的发言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叫阿斯特莉丝,来自艾尔德兰,她是艾尔,来自米兰特。你刚才说的同伴是什么意思?”

“你们不知道吗?在这个大陆,使用魔素力量的人被圣廷称为魔族,并且会遭到圣廷抓捕。”

阿斯塔愣住了。

“魔族”这个词她听过。在艾尔德兰,指的是那些被力量侵蚀失去理智的人。但艾瑟琳的语气不像在开玩笑。

生活在奥瑞吉亚的艾尔也听过这个词,在教会的布道中,魔族是邪恶的化身,是必须被清除的异端。当然,就算听到艾瑟琳这么说,她也不会把阿斯塔与教会宣传的魔族联系起来。

“怎么办?我们可是要到圣廷去的。”

阿斯塔依旧沉默着,显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那一定要将魔素的力量藏好了。”

艾瑟琳代替阿斯塔做出了回答。

“可以继续像现在这样,在没有圣廷管控的小路上前进,不要把使用魔素的样子暴露给圣廷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说起来,你们的目的地也是圣廷吗?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我们同路。”

 

2

阿斯塔与艾尔简单商量了几句,便同意了艾瑟琳的提议。

艾瑟琳带着她们穿过一小片矮灌木,来到自己的营地。

营地选在一处地势稍高的缓坡上,缓坡下方是一条小溪,帐篷扎得很规整,周围用石块压住了布角,篝火坑挖得方方正正,旁边铺好了枯草团,看得出她旅行的经验比阿斯塔与艾尔更加丰富。

“请随意坐。”

艾瑟琳说着,转身点燃篝火。

她的指尖亮起一点蓝色的光芒,魔素凝聚成的光点落在干燥的树枝上,火焰立刻燃烧起来,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火光在她浅绿色的眼眸中跳动,将银白色的长发染上一层暖橙色。

三个人围在篝火旁边,火光照亮了彼此的脸,也拉长了身后的影子。

艾尔取出行囊里的干粮分给阿斯塔。

“你们去圣廷是要做什么?”

最先打破宁静的是看起来已经习惯孤独的艾瑟琳,她的声音在这片寂静的森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要去圣廷找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阿斯塔接过干粮,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着。

“艾尔是去寻找自己身世的线索。”

“艾瑟琳呢?” 艾尔问。

“我要去找真相。”

“真相?”

“精灵一族被世界抛弃的真相。”

艾瑟琳的语气很平静,但艾尔注意到,她握着水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艾瑟琳抬起头,望向篝火上方的夜空。星光在树冠的缝隙间闪烁,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你有察觉到大气中的魔素非常稀薄对吧。这其实是最近才出现的状况。”

阿斯塔点点头。

“和现在的魔素类似。大约三十年前,我们精灵一族开始出现无法感知大气中的元气的情况。”

艾瑟琳停顿了一下。

“你知道元气是什么吗?”

“是贤者薇妲创造的力量。”

阿斯塔将自己知道的知识说了出来。

“元气充盈整个世界,亲和亚人族群。精灵族很擅长使用元气的力量。”

“没错。”

艾瑟琳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什么美好的东西,但那笑容只停留了一瞬就消失了。

“元气是我们和世界连接的方式。通过元气,我们可以感知植物的生长、河流的流向、季节的变化。我们不需要语言就能和森林对话,不需要肥料就能让土地丰饶。”

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仿佛托着一样看不见的东西。

“你能想象吗?当站在森林里,闭上眼睛,能感受到每一棵树的呼吸、以及森林本身缓慢的、像心跳一样的脉动。”

她收回了手,什么也没有握住。

“那元气后来怎么样了?” 艾尔轻声问。

“一开始,只是感知变弱了,我们与元气之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渐渐的,泉水不再蕴含生机,河流开始干涸。再后来,精灵族最大的古树‘伊尔妲’也开始枯萎。所有族人尝试用各自的方式去拯救她,但都不起作用。”

篝火发出轻微的炸裂声,一颗火星飞起来,在空中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随着元气的完全消失,我们和世界的连接断了。” 艾瑟琳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就像……就像你突然失去了听觉,你能看到一切,但你再也得不到世界的回应。”

艾尔的眼眶微微发红。

“在元气消失后,我们的故乡,原本饱含生机的森林开始浮现出一种白气,草木腐烂,动物逃离,连土壤都变得灰白。”

艾瑟琳的目光落在篝火上,火焰在她眼中跳动。

“最后,精灵一族不得不离开了森林。我们四散到大陆各处,有些去了人类的城镇,有些往更远的北边迁徙。而我……”

“我为了寻找让故乡恢复生机的办法,开始了旅行。我掌握了魔素这种性质似乎与元气同源的力量,学习使用魔素驱散白气的能力。”

“我花了近十年的时间。”

艾瑟琳的声音在这里低了下去,尾音几乎被篝火的噼啪声吞没。

“在我还还未能完整掌握这股力量的时候,魔素也开始消散了。”

听到这里阿斯塔微微皱起眉头。

“几年前,圣廷开始抓捕所谓的‘魔族’——那些能使用魔素的人。与此同时,魔素开始变得稀薄。”

“这些线索都在表明魔素开始消散与圣廷有关。甚至当年元气的消失,也可能与圣廷有关。”

“所以我要前往圣廷,确认事情的真相。”

她说完了。篝火安静地燃烧着,偶尔发出一声噼啪。伴随着闪烁的星光,夜风从树冠上方掠过。

艾尔看着艾瑟琳的侧脸。火光在她银白色的发丝上跳跃,那双浅绿色的眼睛映着跳动的火焰,像两枚被点燃的翡翠。她忽然觉得,这个精灵身上有一种与自己相似的孤独——是被世界遗弃的孤独。

阿斯塔沉默不语。她低着头,盯着篝火中燃烧的木柴,像是在想什么很深的事情。

夜深了。

艾瑟琳说她要再守会儿夜,让阿斯塔和艾尔先睡。她从腰间抽出短弓放在膝上,靠着一棵树干坐下,目光投向营地外的黑暗,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艾尔躺在帐篷里,紧紧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听到身边传来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声,是阿斯塔翻了个身,

“艾尔。”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

艾尔睁开眼睛,侧过头去看阿斯塔。

阿斯塔躺在铺开的草垫上,眼睛望着帐篷的顶端。

“你在想什么?”艾尔问。

“我在想艾瑟琳说的话。”阿斯塔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迷茫的情感,”圣廷是由贤者所创立的,我不相信他们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但如果……如果圣廷不值得信任,我又该如何找到拯救世界的方法呢?”

艾尔想了想。

她不太懂那些关于力量、关于贤者、关于世界存亡的大事。她只知道,这几天和阿斯塔一起走过的路、看过的花、烤过的火,对她而言全是快乐的时光。她不想看到阿斯塔露出这样的表情——那种明明很害怕、却强迫自己勇敢的表情。

“到了圣廷,不就知道了?”

艾尔说得很简单,还带着天真的语调。但阿斯塔听完后,嘴角就微微弯了一下。

“你说得对。”

无论未来会发生什么,她现在要做的事情都不会变。阿斯塔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艾尔看了她一会儿,也闭上了眼睛。

森林在夜色中沉沉睡去。

 

3

第二天一早,晨雾还未从林间散去,阿斯塔和艾尔已经收拾好了行囊。

“水袋我已经装满了。”

艾尔把装满水的皮囊递给阿斯塔。见阿斯塔接过后,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阿斯塔的肩上。

“你的长袍有些歪……我帮你理一下。”

艾尔伸出手,注意不触碰到阿斯塔,小心地将她的长袍整理好,轻轻将她肩头的布料抚平。

“啊,谢谢你。”阿斯塔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艾尔好细心。”

艾尔的耳朵微微泛红,她别过脸去,盯着旁边一棵树的树皮,语气故意放得很淡。

“……没什么,顺手的事。”

艾瑟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忍不住轻笑出声。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走到两人身边,目光在艾尔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

 “你们认识多长时间了?”

艾尔歪了歪头,认真地算了算。

“我们才认识不到一周。”

“是吗?”艾瑟琳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温和的意外,“你们的相处方式,像是认识很多年的朋友。”

“嗯,艾尔人很好,能认识她我真的很幸运。”

艾尔红的脸更红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假装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艾瑟琳看着两人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怀恋,像是透过她们看到了从前的某段时光。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走到艾尔身后,伸手帮她把行囊的扣带收紧了一些。

“这条带子没系好,走久了会磨肩膀。” 她的手指灵巧地打了个结,动作十分自然。

艾尔眨了眨眼,侧过头看着艾瑟琳垂下的银白发丝。

“艾瑟琳好厉害,什么都会。”

“我毕竟已经活了两百多年了。”艾瑟琳直起身,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走吧,这片森林很大,还要花几天时间才能走出去。”

三人回到林中的小路上,继续沿着蜿蜒的路径前进。

阿斯塔走在最前面。她的步伐轻快,时不时回头提醒艾尔注意路上凸起的树根。

艾尔跟在她身后两三步的位置。她的目光几乎不曾从阿斯塔身上移开,看她被风吹起的发梢,看她踩在落叶上时微微提起的裙摆。每当阿斯塔有了新奇发现突然停下时,艾尔就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走到她身边去。

艾瑟琳走在最后面,她看着前方那两个一前一后、忽远忽近的身影,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日头渐渐偏西,森林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

“有鱼!”

阿斯塔突然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孩子般的雀跃。她指着路旁一条清澈的小溪,溪水不深,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圆润,几尾银白色的鱼正悠闲地摆动着尾巴,时而聚拢,时而散开。

艾尔凑过去看了看,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我可以用魔法把它们抓上来。” 阿斯塔说着,已经挽起了袖子,露出纤细的手腕,”艾尔你会做鱼吗?”

艾尔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你们想尝尝精灵族的料理吗?” 艾瑟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想!” 阿斯塔和艾尔异口同声,两人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阿斯塔将一只手对准水面,蓝色的波纹从水面荡开,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水中轻轻搅动。水花温柔地卷起来,将水中的鱼托出水面。

不一会儿,三只个头相近的鱼就被送到三人面前,它们还在空中轻轻摆动着尾巴,仿佛不知道自己已经离开了水。

艾瑟琳蹲下来检查了鱼的品质,从背包里取出一把随身携带的小刀,动作娴熟地处理起鱼来。她的手法极快,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一片片剥落,刀尖划过鱼腹,内脏被利落地取出,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艾尔看得入神。忍不住赞叹出声。

艾瑟琳找来几片宽大的树叶,将鱼切块后,将鱼块放在叶片上,撒上了一些香料,那些香料是她从背包里的小陶罐中取出的,颜色各异,有的泛着红,有的泛着黄,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既陌生又诱人的气息。

接着她挖了一个土坑,阿斯塔与艾尔找来干燥的树枝,放进坑中。艾瑟琳将叶片架在土坑上,指尖亮起蓝色的光点,魔素的力量落在柴火上,火焰立刻燃烧起来,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等待的时间里,三个人围坐在火堆旁。阿斯塔与艾尔两人都很安静,阿斯塔盯着逐渐变色的叶片,偶尔舔舔嘴唇。艾尔则低着头,用一根小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艾瑟琳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种安静的时刻有些奢侈。她已经很久没有和谁一起坐在篝火边了。独自旅行太久,她几乎忘记了“一起等一餐饭”是什么感觉。那种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解释、只是单纯地坐在一起的安稳感,像一阵暖风,轻轻拂过她心底某个落了灰的角落。

没多久,树叶变得焦黄,一股混合着草木清香的鱼鲜味扑面而来。

艾瑟琳将叶片拨开,露出里面白嫩的鱼肉。鱼肉带着树叶特有的清香,加上带有辣味与果香的调料,鲜美得让人忍不住闭上眼睛去回味。

没多久的功夫,鱼就被吃光了。

“太好吃了。”

“谢谢你,艾瑟琳。”

艾瑟琳看着她们满足的表情,嘴角微微弯起。

 

4

夜晚来得很快。

森林在黑暗中变得陌生而神秘,远处的树影在月光下摇曳不定,发出沙沙的低语。

一天的行走让阿斯塔感到疲惫,她很快就陷入了沉睡。睡颜很安静,睫毛微微颤动,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艾尔看了她一会儿,确认她睡熟了,才轻轻移开目光。

她不敢看太久。看久了,心跳就会变得太吵。

帐篷外,艾瑟琳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着柴火。火星从火堆中飞起,在空中闪烁一下,然后熄灭。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艾尔犹豫了很久,终于从帐篷里钻出来,在火堆旁坐下。

“艾瑟琳。” 她开口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

“嗯?”艾瑟琳抬起头,浅绿色的眼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柔和,语气里带着一种温和的耐心。

“你……活了两百多年对吧?”

“两百三十七岁。在精灵族里这点岁数不算什么。怎么了?”

艾尔低下头,用脚尖拨弄地上的一颗小石子。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艾瑟琳放下手中的树枝,示意她开口。

艾尔沉默了几秒。火光照在她脸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出来。

“就是……”艾尔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被柴火的噼啪声盖过。

“你有没有……对一个人……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特别的感觉?”

“就是……看到一个人的时候,心跳会变快。你想一直看着她,但又不敢看太久。会不自觉地注意那个人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艾尔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从心底最深处一点一点地往外掏东西。

“那个人笑的时候你也想笑,那个人难过的时候你比她还难过……会想为她做点什么,但又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给她添麻烦……。”

她停下来,攥紧了裙角。

艾瑟琳安静地听完,目光落在艾尔微微发红的眼眶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的弧度变得更柔和了一些。

“你喜欢那个人吧?”

艾尔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又点点头。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嗯……但是我也喜欢小镇上的人们,总觉得……和那种喜欢不一样”

“你之前的喜欢,可能是朋友之间的喜欢,而你对她的喜欢,更像是恋人之间的喜欢。”

“朋友间的喜欢和恋人间的喜欢……有什么区别吗?”

艾尔问得很认真,她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过”恋人”这个概念。

艾瑟琳想了想,目光微微抬起,望向树冠上方的星空。

“恋人会想要亲吻彼此,而朋友不会。”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亲吻……”

艾尔听到这个词,脸霎时就红透了。她双手捂住脸颊,连指尖都是烫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她靠近阿斯塔,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然后……然后……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艾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个个含糊的音节。

艾瑟琳看着她通红的脸和慌乱的眼神,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但没有再追问。她只是静静地等着,等艾尔自己缓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艾尔终于放下了捂着脸的手。她低着头,盯着火堆,火光在她眼中跳动。

“为什么不把你对她的想法告诉她呢?”

艾尔低下头,手指攥着裙角,好半天才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的心里装着太多东西。责任、使命、别人的痛苦……”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我不希望她再为我感到担心。”

艾尔抬起头,目光不自觉地往身后的方向飘了一下。那一眼很短,几乎令人无法察觉,却装满了小心翼翼的温柔。

艾瑟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帐篷的帘子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她知道里面睡着一个女孩,那个女孩会认真和艾尔分享自己的喜悦,会用魔法帮艾尔治疗磨破的脚,会对艾尔的照顾真诚地道谢。

那个孩子,应该是真心把艾尔当作朋友的。

“每个人理解恋爱的理解方式都不一样。”

艾瑟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艾尔,声音里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岁月的温柔。

“有些人是一见钟情,有些人则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明白。阿斯塔她……也许还不明白你的心意。但我能看出,就像你需要她一样,她也需要你。”

火光在艾尔的眼眶里映出一层薄薄的水光,她看着艾瑟琳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

“谢谢你,艾瑟琳。” 她的声音有些哑,却带着一种终于放下重物的轻松,“和你商量后,我感觉好多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露出一个小小的、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夜风从树林间穿过,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篝火还在安静地燃烧,火星偶尔飞起,像极了天空中的星星。

 

5

在森林中穿梭了几天,三人终于走出了那片仿佛没有尽头的绿荫。

当最后一片树冠从头顶退去,天空重新变得开阔时,艾尔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几天的林间行走让她的眼睛习惯了斑驳的光影,突然面对完整的天空,竟有些眩目。

傍晚时分,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城市的轮廓。

那和艾尔居住的边境小镇完全不同,高耸的城墙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阴影,整齐的街道像棋盘一样向城内延伸,远处隐约能看见教堂的尖顶。夕阳的余晖落在城墙上,将它染成金色,庄严而温暖。

艾尔停下脚步,呆呆地望了一会儿。她只有边境小镇的记忆,从没见过这样气派的城市。米兰特的围墙只有一人多高,有的地方还长了青苔,而眼前的城墙高得需要仰起头才能看见顶端。

“这里是奥瑞吉亚南部的大城市赫尔曼城,这里有直属于圣廷的教会,还有圣廷的骑士在这里驻守。”

艾瑟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贯的沉稳。

“我们需要进城进行补给,一定要记住,不要在城里展露魔素的力量。”

阿斯塔感受着城市里那种不同于自身体内的力量带来的压迫感,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三人随着人流进入城门。

城内的景象让阿斯塔微微一怔。

街道宽阔平整,两侧的商铺鳞次栉比,包店的橱窗里码着刚出炉的黑麦面包,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锤打声,药草行的门口挂着一串串干薰衣草,随着风轻轻摇晃。空气里混着烤面包的焦香、炖肉的浓香,还有商贩的吆喝和孩子的笑闹——各种声音和气味搅在一起,热腾腾的。

城市里不止繁华,还有着井然的秩序。

街道上人来人往,却不显得拥挤。行人自觉地靠右行走,板车在专门的通道上缓慢前行。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队圣廷骑士巡逻经过,他们的铠甲在夕阳下泛着银色的光,步伐整齐划一。

让阿斯塔感到意外的是,圣廷骑士并没有用警惕的目光打量外来者。

她原以为进入一座有圣廷骑士驻守的城市会经过一道道严密的关卡,但事实上完全没有她想象中那种紧张的感觉,守城的士兵只是看了她们一眼,便挥手放行。街上的骑士从她们身边走过时,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多停留一瞬。

相反,她看到几名穿着圣廷铠甲的骑士正蹲在路边,帮一个老妇人捡起散落一地的苹果。其中一个年轻的骑士还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递给老妇人身旁哭闹的小女孩。小女孩接过糖,眼泪还挂在脸上,先咬了一口才想起来笑。骑士揉了揉她的头发,也笑了。

阿斯塔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圣廷……真的会把无辜的人视作魔族吗?”

“在没有实证的情况下,确实很难让人信服,但是圣廷无差别抓捕拥有魔素力量的人是事实。”

“可是这些人……” 阿斯塔的目光追随着那几名骑士的背影,”他们看起来不像坏人。他们真的在帮助这里的人。”

艾瑟琳没有接话,她的目光停留在那几名骑士身上的时候,眼里也闪过了复杂的情绪。

阿斯塔转过头来,眼神认真而笃定。

“也许圣廷里确实有一些不对的做法,但我觉得,不是所有人都不可信任。”

她取下衣服上那枚家族交给她的贤者信物——一枚巴掌大小的徽章。

“我有这个。”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质朴的底气,“这是我家族世代守护的信物,是贤者留下的证明。只要我向圣廷出示这个,解释清楚我的来意,他们一定会帮助我的。”

阿斯塔发亮的眼眸展示出一种毫无杂质的信任。

艾瑟琳看着阿斯塔手中的信物,又看了看她透着天真与稚气的脸。

“贤者吗?或许他们真的会信任你吧。但在弄清事实之前,千万不要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尤其是……那些掌握着比你强大得多的力量的人。”

她的目光微微垂下,落在自己腰间那把短弓上。弓弦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光。

阿斯塔的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努力理解艾瑟琳话里那些她没有经历过的东西。

三人继续往前走,最后在一家旅店安顿下来。

简单吃了些东西,艾尔先去洗漱了,房间里只剩下阿斯塔一个人。

阿斯塔趴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的灯火。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城市却没有睡去。街道两旁挂起了灯笼,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温暖的河流,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教堂。行人比白天少了一些,但依然有三三两两的人在路上走着,说笑声偶尔飘上来,混着夜风,模模糊糊的。

她看着窗外一名骑士正帮一个推着板车的年轻人把货物推上斜坡,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胸前的徽章

“一切都会顺利的。”

 

第三章 魂力生命

1

赫尔曼城的集市比艾尔想象中还要热闹。

她们原本只是想在城中补充一些干粮和水,却恰好赶上了这座城市每月一次的集市日。

天刚蒙蒙亮,街道上就已经流动着人群的身影,空气里混杂着新鲜烤面包的麦香、蜂蜜的甜味、皮革的涩气,以及某种叫不出名字的香料散发出的辛辣气息。

阿斯塔站在旅店门口,踮起脚尖往街道尽头张望。人流像一条彩色的河流,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城中心的方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赶集时特有的兴奋。

艾尔站在她身后,下意识地往阿斯塔身边靠了靠。她习惯边境小镇那种安静的生活节奏,这种规模的集市让她本能地感到紧张。

等艾瑟琳从旅店出来后,三人一起了汇入人流。

主干道两侧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卖什么的都有。新鲜的蔬果堆得像小山一样,金灿灿的柠檬、红彤彤的苹果、紫得发亮的茄子,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再往前走是布料和成衣的摊位,五颜六色的织物挂在竹竿上随风飘动。

艾瑟琳走在最前面,阿斯塔和艾尔紧紧跟在她身后。

“干粮在那边。”她指了指广场西侧的一排摊位,那里有卖烤饼和肉干的。

三人买了足够吃上七八天的干粮,又补充了一些消耗品。

“那边好像还有卖别的东西。”阿斯塔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广场最边缘的一片区域。那里的摊位明显比中心地带冷清许多,没有高声叫卖的小贩,也没有围成一团的顾客。零零散散几个人走过去,蹲下看几眼,又站起来离开。

“旧货市场。”艾瑟琳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卖的都是些别人不要的旧东西,偶尔也能淘到有用的。一起过去看看吧。”

旧货市场在广场东边的一条窄巷子里,和主街上的热闹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里大多数摊位都摆在地上,上面散落着各种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问津的物件。生锈的盔甲、缺角的瓷器、褪色的挂毯、发黄的书册。

“这些都是……废品吧?”艾尔小声说。

她不太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花钱买这些东西。在她看来,这里就是一个将垃圾摆得整齐些的垃圾堆。

阿斯塔没有回答,她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看。

忽然,她的视线停了下来。

那个摊位比其它的更加冷清,一块灰扑扑的麻布随意铺在地上,上面散乱地堆着各种奇形怪状的金属物件,有些像是工具,有些像是某种装置的一部分,还有一些完全看不出用途。

摊主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双手插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眼神空洞而倦怠,仿佛已经对卖出任何东西不抱希望。

“这些是……魔导具?”阿斯塔走到摊位前,好奇地打量着那些物件。

“魔导具?”

“就是用魔素驱动的东西。照明用的、生火用的、传音用的……各种都有。填充了魔素就能使用。”

摊主瞥了阿斯塔一眼,原本无神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能有这些见识。

“魔素使用者都被当成魔族抓起来了,这些东西自然也失去了作用,不过造型都挺精致,喜欢的话买来收藏也不错。”

阿斯塔蹲下身,目光在那些物件上缓缓移动。

她的视线掠过一个个被灰尘覆盖的物品,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那一个箱子大小的金属物件,形状不太规则,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精密的机关部件。

阿斯塔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魔导具。

“这是……”阿斯塔伸出手。

就在她的手指接触到物件的瞬间……

世界消失了。

她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海。四周是冰冷黏稠的黑暗,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温度。

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只有一种感觉越来越清晰——

孤独。

被遗忘在时间的角落里,太久太久,久到连“被记住”都成了一种奢望。

她想喊点什么。但在黑暗里,没有声音能传出去。

“阿斯塔?”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阿斯塔!”

阿斯塔猛然睁开眼睛,世界重新回到眼前。

她的指尖还贴在金属表面上,微微发颤。眼眶有些发酸,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都变得困难。

“阿斯塔?”艾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忧,”你怎么了?你的脸色……”

“我没事。”阿斯塔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是魔素感知?”

“嗯。”

阿斯塔低下头,又看了那个布满灰尘的金属物件一眼。

她知道了。

它不是魔导具,而是某种更古老的、被遗忘的存在。在躺在这个市场的时光里,沾染了周围魔导具残留魔素,不断呐喊着自己的孤独。

“它在害怕,怕被忘记。它在这里躺了很久很久,久到它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被任何人看见了。”

阿斯塔抬起头,看向摊主。

“我要买这个。”

摊主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个布满灰尘的金属物件,随口说了一个极低的价格,像是感谢有人愿意帮他清理掉一件占地方的废品。

艾尔替阿斯塔付了钱。

阿斯塔用双手抱起那个金属物件,没有她想象的沉,但因为东西太大,没办法装进行囊,她只能一直抱着。

“你买那东西做什么?”艾瑟琳站在几步外,双手抱胸,不解地看着她。

“它需要有人带走它。”阿斯塔说。

阿斯塔表情很坚定,任谁看了都无法否定她。

艾尔看着阿斯塔珍惜地抱着那个布满灰尘的物件,忽然有点羡慕那个它。

“走吧。”艾瑟琳看了一眼天色,“东西买完了,我们该出城了,天黑之前最好能赶到下一个落脚点。”

三人转身离开旧货市场,汇入主街的人流。

 

2

离开赫尔曼城后,天色已经过了正午。

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大路晒得发白,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尘土气息。

三人沿着大路向北走了一段,然后在一处岔路口拐进了小道。

艾尔走在阿斯塔身侧,偶尔偷偷看她的侧脸。阿斯塔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金属物件,下巴偶尔磕到它的边缘,却始终没有放下。艾尔想说点什么,但她能想到的所有话,像是”要不要我帮你拿一会儿?”“它到底是什么?”到了嘴边都觉得不对。

她只是安静地走着,让阿斯塔的脚步声成为这段路上唯一的标尺。

最终是艾瑟琳先开了口。

“阿斯塔。”

“嗯?”

“你可以在体内生成魔素吗?”

阿斯塔愣了一下,没想到艾瑟琳会突然问这个。

“当然啊,在艾尔德兰大家都可以不依赖大气中的魔素发动魔法。”

艾瑟琳沉默了一瞬。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在旧货市场的时候,你触碰那个物件时,我察觉到你体内的魔素在流动。”

“当时我没有多想。赫尔曼城对魔素使用者的审查本来就比其他地方宽松,集市日的人流太大,加上旧货市场里到处是残留魔素的道具,圣廷的人就算想查也无从下手。”

“但其他城市不一样。”

“大部分有圣廷骑士驻守的城市都设有检测魔素的结界,任何体内携带魔素的人通过城门都会被标记。“

“这很危险,如果被他们发现你体内的魔素,一定会认定你是魔族。”

“抵达圣廷之前,我们最好避开有圣廷骑士驻守的城市。”

阿斯塔点点头,今天本来就是她提议要找一个方便使用魔素的地方,所以她们才没有在城里搭车。

但艾尔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心里却涌起一种模糊的不安。

顺着小路,三人发现了一座废弃的采石场。

采石场的入口被风化的岩壁半掩着,往里走是一片被阳光遗忘的空地。碎石和苔藓覆盖着地面,几根腐朽的木梁斜靠在岩壁上,不知已经在这里躺了多少年。

“艾瑟琳,我要用魔素的力量将它唤醒,这附近合适吗?”

阿斯塔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金属物件。

艾瑟琳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可以藏身的岩石缝隙间扫了一圈,点了点头。

“唤醒?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艾瑟琳走近几步,打量着那团灰扑扑的金属。

阿斯塔将手中的金属物件放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

“它是魂力生命。”

魂力生命。作为生命悠长的精灵,艾瑟琳当然听说过。那是由贤者萨塔利用灵魂力量所创作的拥有自我意识的造物,传闻在数百年前,魂力生命发生了暴乱,被圣廷镇压,从此销声匿迹。它们曾经被认为是贤者最伟大的创造之一,后来却成了被遗忘的禁忌。

“魂力生命?你能唤醒它吗?”

“它需要灵魂力量来驱动,我没有灵魂力量,但是我通过魔素感知,知道了他体内力量的运作方式。我想尝试一下……能不能用魔素代替灵魂,让它动起来。”

阿斯塔闭上眼睛,伸出手,将掌心覆在那块冰冷的金属上。

魔素感知发动。

那一瞬间,她再次感受到了那片黑暗的深海,但这一次,她没有沉进去。

魔素在她体内缓缓汇聚,听从她的意念向指尖流动,然后缓缓渗入金属物件上的纹路。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金属物件开始发出微弱的光。

光从金属表面最细微的缝隙中渗出,一点一点地蔓延,那些原本紧密贴合的部分缓缓分离,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金属的结构开始由内向外展开,露出藏在内部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球体。

那光芒越来越亮。

阿斯塔睁开了眼,她的手接触着金属物件散发出的光芒。

“醒来吧。”她轻声说。

像是回应她的呼唤,那颗光球猛地一亮。

艾尔下意识地眯起眼睛,艾瑟琳则微微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弓上。

光芒散去。

金属物件完全展开了。

它不再是那块形状不规则的金属。它化为了一个蜷缩着的、有着四肢和躯干、约莫半人高的人形。

关节处的金属还带着展开时产生的细微振颤,像是刚从一场太长的梦中被唤醒,还在确认自己的身体是否依然听从自己。

然后,那个人形动了。

它缓缓地、笨拙地舒展开蜷缩的身体,每一个关节都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它先活动了一下手指——那些精密的金属指节张开、合拢,反复几次,动作一次比一次流畅。然后它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张开。合拢。

张开。合拢。

它抬起头,用嵌在面部的、如同宝石一般的眼睛,看向面前的三个人。

它的目光缓缓移动,从艾瑟琳的银白色长发,到艾尔紧握的双手……

最后,落在了阿斯塔身上。

沉默蔓延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

“……你是……我的……主人吗?”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每个字都要从遥远的地方一点一点拉回来。但那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的依恋。

艾尔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金属人形,看着它那双只注视着阿斯塔的眼睛,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她想起了自己从边境小镇醒来的每一个早晨。想起那些模糊的梦,想起那个在梦中吩咐别人带自己离开的老者。如果有一天,她也像这样醒来,第一个看见的人,她会对那个人说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忽然很希望那个人是阿斯塔。

阿斯塔回过神来,略微弯下腰,让自己和那个小小的魂力生命平视。

“我不是你的主人。”

“我叫阿斯塔。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形歪了歪头,眼睛里光芒闪烁了几次,像是在从那些尘封了数百年的记忆碎片中,寻找一个属于自己的音节。

“……塞……文。我……叫……塞文。”

“塞文。”阿斯塔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笑了,“你好,塞文。欢迎回来。”

她说得很轻,但对赛文来说有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塞文的眼睛里的光芒忽然变得比之前更亮了。

它看着阿斯塔,这个不是主人、却将它将它从遗忘中打捞出来的人。

然后用那个断续的声音说:”……回……来了。”

那个声音里一种穿越了漫长岁月的、终于找到归宿的安宁。

艾尔站在一旁,看了看塞文,又看了看阿斯塔。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塞文的声音太孤独了。也许是因为阿斯塔的笑容太温柔了。

她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她也像这样从一场太长的梦里醒来,阿斯塔会不会也在她眼前。

她低下头,用袖口悄悄擦了一下眼角。

然后她抬起头,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

“欢迎你,塞文。”

 

3

篝火在采石场的空地上燃了起来。

火焰不大,但足够温暖。岩壁挡住了夜风,只有偶尔漏进来的几缕让火光轻轻一晃。头顶的星星正一颗颗亮起来。

阿斯塔挑了一块平整的岩石坐下,塞文跟在她身侧。它的每一步都伴随着细微的金属关节声——咔嗒、咔嗒,像一架上好发条的钟摆。动作比刚醒来时流畅了不少,但偶尔还是会顿一下。

艾尔坐在阿斯塔对面,隔着篝火。

她看着塞文亦步亦趋地跟在阿斯塔身边的样子。塞文走,阿斯塔走。塞文停,阿斯塔也停。那个魂力生命眼中柔和的光芒始终朝向阿斯塔的方向,像一株向光的植物。

艾尔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她忽然又想到了自己。

她在别人眼里是否也和塞文一样呢?

艾瑟琳靠在岩壁上,短弓横放在膝上。她的银白色长发在火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浅绿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看似在休息,实则留意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沉默持续了一阵。篝火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塞文。”阿斯塔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想惊扰这个夜晚。

塞文的眼睛亮了一下。“……在。”

“你记得自己沉睡前的事吗?”

塞文的眼睛闪烁了几下。那两颗宝石般的光球里,光芒时明时暗,像是在翻阅一本被水浸过的书册,每一页都模糊不清,需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辨认出只言片语。

“……记得。一些。”

塞文开始将编织好的话语输出。

“贤……者。萨……塔。我的……创造者。”

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它的声音里有某种不属于金属的温度。不是流畅的陈述,而是被时间磨损过的、断断续续的怀念。

阿斯塔安静地听着,没有催促。

“魂核。”塞文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点在胸口。那里的金属表面有一圈极其细密的纹路,在火光下几乎看不见。“萨塔给了我们……魂核。我们的……心。”

这是塞文意识存放的地方,阿斯塔之前已经通过魔素感知了解到了。

“我们能通过魂核……牵动灵魂。”

塞文低下头,看着自己金属铸成的手掌。张开。合拢。张开。合拢。这个动作它从醒来后就反复在做,像是一个刚刚获得身体的人在确认自己的边界。

“我们……用灵魂驱动。灵魂……是贤者创造的力量。只属于我们。赋予了我们……的生命。”

塞文的话在篝火旁,像是往火焰里添了一根柴。

艾瑟琳的手指在弓弦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弓握得更紧了一些。

“我们……很多。很多同伴。在……一起。”

塞文的声音依旧断续,但在讲述这些的时候,节奏渐渐稳定了下来。

“在魂力之都。我们通过……高塔……传递灵魂力量。我们工作。交谈。像人类一样。”

它停顿了一下,眼中的光芒暗了一瞬,然后又亮起来。

“直到……灵魂……被放逐。”

没有人说话。

篝火的噼啪声忽然变得很响。

“灵魂被放逐?”艾瑟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什么意思?”

塞文转向她。眼中的光芒不再闪烁,而是变得沉甸甸的,像深夜的海。

“身体的灵魂……消失了。意识……中断。”

它又转向阿斯塔。

“然后……醒来。在这里。阿斯塔……在眼前。”

那颗宝石般的眼睛里,光芒忽然颤动了一下。

“没有灵魂……我应该无法醒来。魂力生命……失去灵魂……就是死亡。”

“对不起。”阿斯塔的声音很轻,“现在驱动你的是魔素。我无法使用灵魂力量,所以用魔素模仿了灵魂与魂核的交互方式将你唤醒。”

塞文眼中的光芒闪烁了几下。

“魔素和魂核……交互效率……很低。我的语言……不够表达。”

它沉默了一瞬。那双眼睛里流动的光芒忽然安静下来,变成了一种深邃的、不含杂质的亮。

“但是。阿斯塔。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谢谢你。”

阿斯塔轻轻点了点头,她接受了这份感谢,但紧接着塞文眼中的光芒又闪烁了一下。

“你愿意……成为我的主人吗?”

“我只是恰好听见了你的声音。”

阿斯塔摇了摇头。

“我不是你的主人,但我们能成为伙伴。”

“伙伴……可我……并不完整的。我的魂核……没有被激活。大部分记忆……都回想不起来。贤者说过……真正的生命……才有资格……被称为伙伴。”

它抬起头,眼中的光芒忽然变得坚定。

“我……想要找回灵魂。激活……我的魂核。成为……完整的……自己。”

艾瑟琳看着塞文轻轻叹了口气。

“灵魂和魂力生命一样在几百年前魂力生命被镇压后就从世上消失了,现在没有任何关于灵魂去向的线索。”

她顿了顿。

“塞文。你还记得魂力生命的暴乱吗?“

塞文转向她。眼中的光芒闪烁了几次。

“……没有……暴乱。魂力生命……一直很和平。”

艾瑟琳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你知道圣廷的镇压吗?”

塞文沉默了很久。它眼中的光芒一直在不断闪烁。

“不知道……不记得。”

艾瑟琳没有追问。她靠在岩壁上,火光在她浅绿色的眼睛里跳动,她突然意识到,不止是魔素与元气,灵魂的消失也与圣廷有关,这绝不是偶然。

“灵魂是在圣廷镇压魂力生命之后才消失的,这件事圣廷脱不了干系。”

篝火烧了一会儿,火舌舔着一根新添的枯枝,将它慢慢染成焦黑,然后变成灰白。

“那正好。和我们一起去圣廷吧,去寻找激活魂核的方法。”

阿斯塔抬起头,看着塞文。

塞文眼中的光芒亮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像一盏终于找到了灯座的烛火。

“好。”

塞文的回应只有一个字。但它的声音里不再有停顿。

艾尔坐在火堆的另一侧,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在看塞文。

看它的金属手指如何无意识地张合,看它的宝石眼睛如何在思考时闪烁得更频繁。

艾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感觉自己和塞文很像。

她胡思乱想着,也许她也是魂力生命?也许她找回灵魂之后,就能知道自己的过去?

她也有无法回想的记忆,她是不完整的吗?她真的需要找回完整的自己吗?

“艾尔?”阿斯塔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冷吗?坐过来一点吧,火这边暖和。”

“嗯……好。”艾尔挪了挪位置,坐到阿斯塔旁边。

她没有再想那些问题了。

至少现在,她不需要答案。

她只需要坐在这里,坐在阿斯塔身边,听着篝火的噼啪声,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这就够了。

 

第四章 学者

1

离开废弃采石场后的第三天。

她们已经习惯了四人同行的节奏。阿斯塔走在塞文身侧,偶尔放慢脚步等它跟上。艾瑟琳依旧走在最前面,目光扫过远处的地形。艾尔跟在阿斯塔后面一点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阿斯塔被风吹起的发尾。

这一天,道路开始变得荒凉。路边的野草变得稀疏,泥土从湿润变得干硬。

最终,她们看见了一片枯萎的森林。

树木已经死去很久了。树干灰白,像是被火烧过但没有烧透,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枝丫扭曲着伸向天空,每一根的末端都是断裂的、尖锐的。

地上铺满了树枝风化后碎成的粉末。踩上去会发出脆裂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灰白色的雾气,飘浮在枯木之间。

艾瑟琳的步伐比平时慢了很多,每一步都像是在踏入一个熟悉的噩梦。

她在一棵枯死的老树前停了下来,将手掌贴在树上一道裂口上。

“……和我的家乡一样。这是元气消散后留下的景象。”

艾瑟琳的声音很轻,不是冷静,不是克制——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从缝隙中漏出来的轻。

阿斯塔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这片森林正在死去。不是季节性的凋零。那些树不是进入休眠,不是等待来年春天重新发芽。它们的树干依旧矗立,但树皮已经开始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质。枝头的叶子不是枯黄,是灰白。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所有的色彩与生机,只留下一具具依然保持着生前姿态的空壳。

阿斯塔走到另一棵枯树前,伸出手,将手掌贴在树干上。

那一瞬间,她感到一阵窒息。

她的魔素感知无法与这片森林产生共鸣——因为这里没有魔素的痕迹,没有“情感”被留下来。

阿斯塔收回手。她的指尖微微发凉。

艾瑟琳还站在那棵老树前。她的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绷得很紧,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拳。“在我的家乡也是这样。”

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那平稳是用力维持的,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当元气开始消散的时候,最先死去的是树木。它们依赖元气活了太久,久到根系已经忘记了怎么从土壤中汲取真正的养分。”

她的手指从那道裂口上缓缓滑落。

“然后是花、灌木、草。慢慢地土地也变成了灰白色,像骨灰一样。什么都长不出来。”

沉默蔓延开来。像那片灰白色的雾气一样,无声无息地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塞文站在阿斯塔身侧,宝石般的眼睛望着枯林,光芒闪烁变得很慢。

它想起了那座城市。

想起了它们一座一座建造起来的高塔。

想起了在灵魂消失时,高塔上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的样子。

“……就像城市……变成了……废墟。”

艾瑟琳看着塞文,金属的面孔上看不出表情,但她感觉这个魂力生命能理解她。

“……是吗。”

艾瑟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片灰白色的森林。

“我离开家乡的时候,发誓要找到让元气复苏的方法。”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不那么平稳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压抑了数十年的平静外壳下挣脱出来,一点一点地。

“不是为了让精灵族重新变得强大。不是为了夺回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只是想再听一次。”

这句话落在灰白色的雾气里,没有人立刻接话。

艾尔抬起头。“听什么?”

艾瑟琳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

“家乡森林的声音。”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清晨风穿过树冠的声音。正午阳光晒热树皮的噼啪声。傍晚归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还有落叶的声音。新芽破土的声音。雨水顺着叶片滑落的声音。果实成熟后掉在地上的声音。”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音节上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些声音……我曾经以为它们会永远在那里。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去想,不需要去珍惜。”

“直到有一天,它们突然全部消失了。”

“我才知道,原来‘永远’是有尽头的。”

阿斯塔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她看着艾瑟琳正背对着她,肩膀还在微微颤抖。那个总是冷静的、可靠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精灵,此刻正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她的目光从艾瑟琳的后背移到脚下的灰白色土壤,移到那些枯死的树干,移到漂浮在空气中的灰白色雾气上。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什么。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拧开瓶盖,用魔素将漂浮在空中的灰白色雾气包裹住。那雾气像是有生命一样,在被触碰的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被缓缓牵引着,流入瓶口。

她封好瓶子,将它举到眼前。

灰白色的雾气在玻璃瓶内壁缓缓流动,像是被囚禁起来的一小片冬天。

“……我想带一些样本走。”

艾瑟琳转过身看着她。声音已经恢复了大半的平稳。

“样本?”

“我有一种感觉。”

阿斯塔将玻璃瓶举高,让那团灰白色的雾气对着天空中黯淡的光。

“这片森林的死亡和元气的消散有关,但不止于此。”

她的目光透过玻璃,注视着那团缓缓流动的雾气。

“魔素完全无法在森林中留下痕迹,说明这片空间已经被另一种东西填满了,一种位格和魔素相同的东西。”

她想起在艾尔德兰学过的知识:魔素和元气虽然可以共存,但在元气浓度足够高的地方是几乎没有魔素存在的。

“这种东西很可能是元气转换而来的。”阿斯塔将手放了下来,“如果我能弄清楚它的本质,也许就能找到将元气还原的方法。”

艾瑟琳看着她,浅绿色的眼眸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这三十年,我一直在寻找净化森林,复苏元气的方法。但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

她看着她与阿斯塔之间缓缓流动的灰白色雾气。

“我还不确定能不能做到。”

艾瑟琳摇摇头。

“没关系。你愿意去想这件事——光是这一点,就已经够了。谢谢你,阿斯塔”

阿斯塔轻轻点了点头,她将玻璃瓶握紧了一些。

艾瑟琳没有再说话。她闭了一下眼睛,重新迈开脚步。

队伍继续向前。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当鞋子踩在枯枝上时,发出的干涩声响。

艾尔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灰白色的雾气还在枯木间缓缓流动。

自从离开赫尔曼城,她心里那种模糊的不安一直没有消失过。

正当她准备重新跟上队伍的时候——背后传来了声音。

“真难得啊。在这条路上还能遇见旅人。”

 

2

众人纷纷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旅行长袍,下摆沾满了灰白色的尘土。肩上挎着一只磨损的皮革行囊,手里拿着摊开的手札和炭笔,像是在边走边记什么。浅褐色的头发凌乱地垂在额前,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过了。

看到众人齐刷刷地回过头,他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他合上手札,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抱歉,吓到你们了?”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让人很难生出警惕的平和。

艾瑟琳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他的站姿松弛,重心落在后脚,不像随时准备移动的战斗姿态。呼吸平稳,没有被撞破什么的心虚加速。眼神中没有躲闪,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打量。

不像带着恶意的人。

“我叫奥里乌斯。”男人将手札合上,收进长袍内侧的口袋里,“是一名学者。主要研究的是这片大陆的历史。”

阿斯塔最先开了口。

“我叫阿斯塔。这是艾尔,艾瑟琳,还有塞文。”

奥里乌斯的目光随着她的介绍依次落在每个人身上。在看向塞文时,他的视线多停了半秒,露出本能地好奇。

“魂力生命!”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惊异,“贤者萨塔的造物……文献里说它们早已消失了。”

塞文眼中的光芒微微亮了一下。它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个对着它两眼放光的陌生人。

“嗯,它也是我们的伙伴。“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的枯林,目光在那些灰白色的树干上停留了一瞬,重新看向她们。

“死气森林,这种地方顾名思义,平时都是看不到活物的。所以刚才看到你们的身影,我还有些意外。”

“死气森林?”艾瑟琳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种灰白色的雾气我将它称为死气,是这片森林陷入死亡的原因。死气在曾经元气充盈的地方很常见。一般来说它的形成被认为与元气消散有关。”

“你是来死气森林做研究的学者吗?”

“不。”奥里乌斯摇了摇头,浅褐色的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我的目的地是圣廷。”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火漆上印着一枚徽记,看不清具体图案。

奥里乌斯将信函在众人眼前展示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我受圣廷的邀请,去参加今年的学术集会。“

“研究古代历史的人,能和圣廷的藏书库扯上关系,算是条不错的路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种自嘲的意味。

“这条路前方有一座古代遗迹,我打算去圣廷之前绕一点路去看看。”奥里乌斯将信函收好,抬头望向枯林的尽头,“没想到会遇见其他人。”

“我们的目的地也是圣廷。”

“圣廷?”奥里乌斯挑了挑眉,“那倒是同路。”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目光又落回到塞文身上。塞文被他看得往阿斯塔身后挪了半步。

“抱歉。”奥里乌斯笑了一下,收回目光,“只是……魂力生命的构造和驱动方式,文献里记载得语焉不详。如果能观察它一段时间……”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我在想,如果顺路的话,要不要一起同行?当然,前提是你们不介意。”

阿斯塔摇摇头。她看着奥里乌斯,目光坦诚而认真。

“我是‘魔族’,和我们一起会为你带来麻烦。”

如果是在知道圣廷对魔素使用者的态度之前,她一定会欣然同意,但是现在不行。

艾瑟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一个介于警戒和观望之间的姿态。

奥里乌斯没想到那个词会从一个女孩口中如此坦然地被说出来,他眯起眼睛,只是看着阿斯塔,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他见过被这份罪名压垮的人是什么样子。眼前这个女孩,却好像完全不知道“魔族“这两个字在圣廷意味着什么。

“圣廷的确组织过对魔素使用者的抓捕。但据我所知,现在似乎已经不会为难那些没有暴露魔素力量的人了。”

阿斯塔眼前一亮。

“只要不使用魔素就能进入圣廷吗?”

察觉到阿斯塔真的在相信他,奥里乌斯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你们要去圣廷做什么?”

“我们要去圣廷寻找真相。”

她已经将寻找真相当作大家共同的目标了。

奥里乌斯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从阿斯塔脸上移开,依次扫过艾瑟琳、艾尔,最后落在塞文身上。她们每个人的眼里都透着坚定的光芒。

“有趣。”他的嘴角微微弯起来,重新看向阿斯塔。

“我也将寻找真相作为我此生的目标。”

“在我看来,世界的真实,也是一种真相。”

“要想知道这个世界本来的样子。就要将那些被时间改变了的事情,一点一点还原成最初的面貌。”

他再次取出那封信函,这次稳稳地拿在手里,让每个人都看清了火漆上的徽记。

“据我了解,整个圣廷都被神性的力量笼罩,那里没有检测魔素的结界,但要进入圣廷必须要经过更加严格的审查。我持有的是学术邀请函,能让你们以‘随行人员’的身份通过外围审查。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帮助你们。但进入圣廷核心区域之后,邀请函的作用就很有限了。”

阿斯塔看了一眼艾瑟琳。艾瑟琳的眉头依旧微微皱着,但按在短弓上的手已经松开了。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那接下来就一起走吧,天黑之前最好穿过这片森林,应该没人喜欢在这里过夜吧?”

他率先迈开脚步。步伐不快不慢,是那种走惯了长路的人才会有的节奏。

艾尔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她在想奥里乌斯刚才说的那些话。圣廷的邀请、学术集会、古代遗迹——一切都合情合理。但他回答阿斯塔那句“我们要去圣廷寻找真相”的时候,有一个细节她无法忽略。

他太过“礼貌”了。

他没有追问她们寻找的真相是什么,好像他自己也不希望被别人探究。

艾尔抬起头,发现奥里乌斯正看着她。

不知道是她的目光太沉,还是他背后也长了眼睛。他偏过头,友善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点审视——像是在重新评估她。

艾尔移开视线。

她不确定阿斯塔和艾瑟琳有没有注意到这些。

这个人,绝对不是表面上看到的样子。

她加快脚步,跟上了阿斯塔。

 

3

夜晚来临,他们已经走出了那片灰白色的林海,树木在这里重新有了颜色,但空气中依旧残留着一种刺骨的凉意,有着说不清的压抑感。

队伍选了一块平整的空地作为今晚的营地,艾瑟琳在整理箭袋,塞文蹲在她旁边,帮她挑出几支箭头有些松动的箭。

艾尔在火堆另一侧铺开行囊,时不时抬起头,目光往阿斯塔的方向飘一下。

阿斯塔坐在篝火旁,膝头摊着她那本巴掌大的笔记本。摊开的那一页上面画着一只装着气体的小瓶子,阿斯塔在插图的旁边加上了“死气”这个名称。

“你也记笔记?”

阿斯塔抬起头。奥里乌斯站在两步外,手里端着一个锡杯。他的目光落在阿斯塔的笔记本上,嘴角带着那种让人很难生出警惕的、平和的微笑。

“嗯。”阿斯塔平静地应了一声。

奥里乌斯走近了几步,在阿斯塔侧面找了一块石头坐下,他微微倾过身。这个距离刚好能看清字迹,又不会让阿斯塔感到不适。

“很细致。从这本笔记的内容来看,你有成为学者的潜质。”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带恭维的赞赏,“尤其是这一段——‘当浓度足够高时会主动排斥魔素的渗透,这个性质与元气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阿斯塔,浅褐色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明亮。

“你对死气的看法很有意思。大多数人只把它当作‘元气消散后的残留物’,像灰烬一样,迟早会自行消散。但你似乎不这么认为。”

奥里乌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接下来的话。

“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死气与元气之间的关系,或许不是特例。”

“这是什么意思?”

奥里乌斯放下锡杯,从怀中取出自己的手札。他翻到某一页,递给阿斯塔。

“除了古代历史,我对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也有研究。”

纸页上画着四个相互交错的圆,分别标注着四种力量的名字,在最中心的位置,四个圆完全重叠,汇入同一个原点。

“四名贤者创造的力量,也许在本质上是相同。”

阿斯塔盯着那个原点看了很久。火光在纸页上跳动,那个原点仿佛也在微微颤动,像一颗被封印在纸面上的、沉睡的心脏。

如果四种力量真的同源——

她没有把这个念头想完。但它留在那里,像一颗种子。

“当然,这些都只是推测。目前还没人能证实。”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抬起,望向营地上方那片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星空。

“在圣廷的藏书库,或许会有更深入的研究。”

提起藏书库的时候,他的语气变了。变得深沉,带着一种渴望已久的向往。

“你向往着圣廷?”

奥里乌斯转过头,看着篝火。火焰在他眼中跳动,把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染成了金红色。

“没有学者不向往圣廷。”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决定要不要说下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你知道吗?贤者埃法创立圣廷的初衷,就是为了守护这个世界上的知识,在那个时代,世界刚经历了一场灾厄,是圣廷将残存的知识保护下来。一直以来圣廷都将知识无偿分享给世人,让知识被正确地理解、正确地使用。不因为被遗忘而失去,不因为被滥用而反噬。”

阿斯塔安静地听着。她看着奥里乌斯的侧脸,他的表情平静而专注。

“圣廷的存在只是为了守护知识吗?”

奥里乌斯沉默了一瞬。

只是一瞬。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我相信它的初衷没有变。”

他的声音平稳,表情温和,但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了远处。

阿斯塔看着他。篝火在他们之间安静地燃烧。

她忽然觉得空气变重了,像是身旁的人正在承受某种她看不见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恐惧。

是痛苦,被小心折叠起来的痛苦。

阿斯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奥里乌斯已经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上的草屑。他的表情依旧温和,嘴角带着那个无害的微笑。

“我去透透气,这本手札先借给你吧。有什么新的想法,可以来找我交流。”

他转身朝营地边缘走去。

阿斯塔留在原地,低下头,重新翻开奥里乌斯留下的手札。

但她没有继续看下去。她的目光追随着奥里乌斯的背影,直到那个灰色的身影消失在树影之间。

 

4

艾尔一直看着阿斯塔和奥里乌斯的交流。她坐在火堆的另一侧,假装在整理行囊,实际上目光从未离开过那两个人。

奥里乌斯的笑容太完美了,声音太平和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事先准备好的,艾尔感觉他一定隐瞒了什么。

阿斯塔似乎没有察觉到这些。她担心别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温柔。此时也是这样。

艾尔攥紧了手里的行囊带子。他一个人独处可能不只是透气那么简单,为了阿斯塔,她想要确认他的真面目。

她悄悄跟了上去。

营地边缘,篝火的光已经变得微弱,只剩下远处那团橘红色的模糊光晕。夜风从林间穿过,带着草木的湿气和远处溪水的凉意。艾尔踩着草地上最暗的那些地方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声音。

艾尔在营地边缘的一棵大树旁找到了奥里乌斯。

但是很遗憾,他没有看书,没有写笔记,没有喝水,没有做任何事。只是坐着。脊背微微弯曲,双手搭在膝上,面朝那片被黑暗吞没的树林。他的表情在阴影中看不清楚,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沉重得不像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学者。

艾尔躲在树干后面,屏住呼吸。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急。

“出来吧。”

奥里乌斯没有回头,声音平静而温和,像在和一个迷路的孩子说话。

艾尔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想跑回篝火旁,想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她需要让阿斯塔知道奥里乌斯的危险性,如果现在退缩了,自己什么也做不到。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了出去。

月光落在她身上。她站在奥里乌斯几步之外,双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她的指尖在发抖,她的腿也在发抖,但她站在那里。

奥里乌斯站起来,转过身。

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依旧温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看着艾尔,目光不急不缓,像是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像是只是在等她先开口。

艾尔喉咙发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像被天敌盯住一样的本能反应。

她盯着那双眼睛,那种恐惧,她认得。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突然,白色殿堂浮现在眼前。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彩绘玻璃从穹顶一直延伸到地面,上面画着她不认识的图案,但有一枚徽记反复出现——她认出来了,那是圣廷的标记。

光。不是阳光,是带着温度的、红色的光,从穹顶倾泻而下,落在她身上。

她听见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慌乱地、急促地。有人在喊什么,但她听不清。

那个老者的声音又出现了。

“带她离开。越远越好。”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很紧。但并不粗暴。

然后光碎了。

艾尔眨了眨眼。月光还在。树林还在。奥里乌斯还站在她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你没事吧?” 奥里乌斯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关切。

“没……没事。” 艾尔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咬住了嘴唇。

“你在害怕我?” 奥里乌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拳头上。

艾尔的手指松开了。又攥紧了。

“我……我不怕。”

艾尔的声音很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抬起头,直视着奥里乌斯的眼睛。

“我怕的你是伤害阿斯塔。”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着的东西松了一些。像是一直堵在喉咙口的石头,终于被吐了出来。她的声音还在发抖,她的手还在发抖,但她的眼睛没有移开。

奥里乌斯看着艾尔,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在他们之间静静流淌。夜风吹过,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语。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因为你总是盯着她看。”

奥里乌斯侧过脸,月光让他的表情模糊不清。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你很敏锐。” 他声音里没有尴尬与畏惧,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疲惫的承认。

“我的确对她感到好奇。”

奥里乌斯的目光越过她,投向营地的方向。那里有篝火的光,有阿斯塔低头看手札的身影。

“她看人的方式。她相信人的方式。”他顿了一下,“我羡慕她的那种坦诚。”

沉默。

然后他又开口。

“我没打算伤害她。”

他的声音很轻,但艾尔听出了一种奇怪的、像是承诺的东西。不是对她说的。更像是对他自己说的。

艾尔还想问些什么。

但奥里乌斯已经从她身边走过,往营地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

“我是奥里乌斯,一名流浪的学者。仅此而已。”

然后他继续走,消失在营地的方向。

艾尔站在原地,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她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凉凉地灌进肺里。

然后她也迈开脚步,往营地的方向走去。

艾尔回到篝火旁的时候,火光已经比离开时暗了一些。

阿斯塔坐在原地等她。看见艾尔,她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平整的石头。艾尔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来。沉默持续了一小会儿。

“我去找奥里乌斯了。”艾尔的声音很轻。

阿斯塔轻轻“嗯”了一声。

“他一个人坐在营地外面。什么都没做,只是坐着。”

她没有说那个梦。没有说被天敌盯住的本能恐惧。那些东西还太乱,她不知道该怎么把它们变成语言。她只说了自己最确定的那一件事。

“他看起来……和平时不一样。我觉得他在隐瞒什么。”

阿斯塔转过头看着她。火光把那双蓝色的眼睛映成了温暖的橘色。

“他不是坏人。”

艾尔抬起头。阿斯塔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安慰,是确信。

“刚才和他说话的时候,我感觉到他心里有一些很重的东西。不是恶意。是痛苦。”

“他曾经相信过什么,然后那个东西让他失望了。”

艾尔想起奥里乌斯独自坐在黑暗里的样子。脊背微微弯曲,面朝黑暗。不是危险,是沉重。

“……我相信你。”

“但我还是没办法完全信任他。”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怪的轻松。像是终于承认了一件自己一直不敢承认的事——她信任阿斯塔,但这不能抹去她自己的不安。这两种东西可以同时存在。

阿斯塔点了点头。她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你会慢慢相信他的”。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理解了。

然后她站起来。

“我想让大家互相了解一下。就像我们不了解奥里乌斯。他也不了解我们。”

她转过头,看着艾尔。

“我们需要沟通。”

 

5

五个人围坐在篝火旁。

篝火被重新拨旺。橘红色的光照亮了围坐过来的每一张脸。

阿斯塔目光扫过篝火旁的每个人。

“我很庆幸,旅途一开始就遇到了艾尔。” 她的声音不重,像是在说一件自己刚刚才想清楚的事,“要是一个人的话,我大概早就撑不住了。”

“我知道,大家去圣廷都有自己的理由。那些理由,一定是一个人背了很久的东西。”

“所以,我希望大家也能把它们放下来,放在我们中间。可以吗?”

篝火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

艾尔察觉到阿斯塔认真的目光,对着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艾瑟琳看着阿斯塔,浅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安静的认可。她把箭袋靠在岩石旁,然后将手平放在膝上。

塞文眼中的光芒安静地亮着,身体微微前倾。

奥里乌斯也坐直了身子,将手札合上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搭在封面边缘。

篝火在他们中间安静地燃烧。

艾尔第一个开口了。

“我……我先来吧。”

她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来自米兰特,那是奥瑞吉亚边境的一个小镇,去圣廷是因为我没有过去的记忆,而线索在圣廷那边。”

她说得很短。因为她认为和其他人相比,她的理由大概是最轻的。

短暂的沉默中,艾瑟琳接过了话题。

“三十年前元气从维尔德兰彻底消失,我离开了家乡。”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种经历了漫长岁月才会有的平静。

“那之后,我试过了我能找到的每一种方法。元气没有任何复苏的迹象。我开始觉得,也许这就是结局。也许精灵一族注定要成为历史,和那些再也不会生长的古树一起,被时间埋掉。”

她看着篝火,浅绿色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焰。

“后来我遇到一个住在森林边的老人,他在院子里种花。那些花已经枯死了,但他还在浇水。”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我现在还能浇水。’”

艾尔看着艾瑟琳的侧脸。火光在她银白色的发丝上跳跃。她的眼眶没有红,声音没有哽咽,但艾尔觉得,那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是被时光磨去了所有棱角——只剩下最里面的、柔软的那一点东西。

“之后我开始在其他大陆旅行。圣廷或许有我寻找多年的答案。”

塞文眼中的光芒轻轻闪动了一下。它感知到了那个停顿。

“我……想要找回灵魂。激活……魂核。”

它的声音依旧断续,但节奏十分稳定。

“阿斯塔告诉我……圣廷……有灵魂消失的真相。”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金属铸成的手掌。张开。合拢。然后它停止了那个动作,把手放在膝上。

“没有灵魂……我并不完整。”

它抬起头,看向阿斯塔。

“成为完整的生命……才有资格做阿斯塔的同伴。”

塞文眼中的光芒轻轻闪动。

艾尔看着它。塞文刚醒来时那种带着孤独感的声音此刻还在,但有什么不一样了。像是被篝火烤暖了一点。

阿斯塔看向奥里乌斯。他坐在篝火对面,还没有开口的意思。

“奥里乌斯呢?”

他抬起眼帘。

“我研究的是‘被时间改变了的东西’。那些曾经存在过、后来消失了的东西。那些被遗忘的、被篡改的、被有意无意埋进土里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

“圣廷的藏书库,收藏着这片大陆最完整的古代文献。从贤者时代到现在的记录,都在那里。”

“对于一个研究历史的人来说,那里是是一切知识的源头。所以我会去。”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和的、让人很难生出警惕的调子。但艾尔注意到,他说“被篡改的”这三个字的时候,语速比别的字慢了一点点。像是不自觉地在确认什么。

然后奥里乌斯抬起头,看着阿斯塔。他的表情认真起来,但语气依旧是随意的。

“阿斯塔,你呢?你去圣廷,是为了找什么?”

阿斯塔迎上他的目光。

“我来自艾尔德兰。”

“那里正在崩解。这是世界正在陷入毁灭的征兆。”

篝火跳动了一下。

艾瑟琳的手指停在弓弦上。塞文眼中的光芒微微颤了一下。艾尔已经听阿斯塔说过,但再次听到“崩解”这个词,她还是感到胸口一紧。

“为了找到原因和解决办法,我们需要找到世界之书。它在圣廷的神谕院里。”

阿斯塔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我是贤者乌尔的后裔。我掌握着开启世界之书的方法。”

奥里乌斯的手指在合上的手札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那只手不动了。

他沉默了很久。

“贤者的后裔……”

他垂下眼帘,像是在做一个决定。当他重新抬起头的时候,他的表情依旧是平和的,但声音里多了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重量。

“也许圣廷不会为你提供帮助。”

这句话落在篝火旁,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没有人说话。

艾瑟琳的视线从篝火移向奥里乌斯,仿佛自己的猜想得到了证实。

阿斯塔没有追问,她似乎已经接受了这种可能性。

“我原本相信,圣廷会因为我的身份帮助我。因为圣廷也是贤者创立的。它同样在守护着这个世界。”

她停顿了一下。

“但无论如何,我想走下去。和你们一起。”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艾瑟琳。塞文。奥里乌斯。最后落在艾尔脸上,停了一瞬。

艾尔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尖的凉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沉默再次落下。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不是等待的沉默,是消化。每个人都在消化奥里乌斯那句话,消化阿斯塔那句“无论如何”。

过了很久,艾瑟琳站起来,去给篝火添了几根枯枝。塞文蹲过去帮忙。奥里乌斯翻开手札,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营地里显得格外清晰。

艾尔没有动。她坐在阿斯塔身边,看着篝火一点一点把新添的枯枝烧成红色。

明天,她们将继续向北。每走一天,就离圣廷更近一步。

但现在,她仍然只需要坐在这里。坐在阿斯塔身边。

因为篝火还在烧。星星还在头顶亮着。

 

第五章 魔素祭炼

1

离开死气森林的第二天,艾瑟琳察觉到了异样。

那时她们正沿着干涸的河床往北走,两侧是低矮的丘陵,长满齐腰高的野草。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泥土和枯叶的气息。艾瑟琳忽然停下脚步,头微微偏向东北方,眼睛眯了起来。

“怎么了?”阿斯塔问。

艾瑟琳没有立刻回答。她举起一只手,将手指张开。

“大气中的魔素……浓度变高了。而且有了流向。”

艾尔站在她身后,什么都感觉不到。空气还是空气,风还是风。但她看见艾瑟琳的表情,带着明显的困惑——那种困惑,她在艾瑟琳脸上从未见过。

阿斯塔也闭上了眼睛。

原本这里的魔素稀薄而散乱,像被风吹散的沙粒。但此刻,那些沙粒有了方向——被远处的什么东西牵引着。

她伸出手,尝试牵引大气中的魔素。指尖亮起蓝色的光,只闪烁了一下就熄灭了。那股流向太强了,像奔涌的大河,她的手伸不进去。

她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去看看。”奥里乌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的目光望着东北方,手札握得比平时更紧了一些。

阿斯塔点点头,迈出了第一步。

艾尔跟了上去。她走在阿斯塔身侧,比平时更近一些。

他们顺着魔素流动的方向走。一开始还有小路可循,但路越来越窄,野草越来越高。

艾尔什么都感知不到。但她从同伴的身上读到了危险的靠近——从艾瑟琳绷紧的肩线,从塞文比平时闪烁得更慢的眼睛,从奥里乌斯被握得越来越紧的手札。

穿过最后一道灌木丛,树冠从头顶离开,天空露了出来。

他们进入了一处山谷。开口很小,两侧岩壁几乎垂直地拔地而起,爬满暗绿色的藤蔓——如果不是顺着魔素的流向,这里根本不会被发现。

然后艾尔看见了光。

空气中流动着淡蓝色的光流,像无数条细细的丝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她眼前缓缓飘过。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一条光流,什么都感觉不到,但那光却在她指缝间滑过,像流水,又像呼吸。

她顺着光流看去。

不远处,十几根石柱环绕成圆形,每一根都有两人合抱那么粗,上面刻满了符文。符文在淡蓝色的光流中微微发亮。台阶从地面升起,一层一层,通向中央的高台。高台之上,悬浮着一块巨大的红色巨石。

那石头不像艾尔见过的任何岩石。表面光滑得像被水冲刷了千万年,颜色是深沉的暗红,像是凝固的血。它悬浮在半空中,缓慢旋转,不断吸取着周围的蓝色光流。然后散发处红色的光辉。

“这种力量……”阿斯塔的声音很轻,“是神性。”

艾瑟琳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块红色巨石,看着蓝色的光流被吞噬。她的手指按在短弓上,指节发白。

塞文眼中的光芒暗了一瞬。

“像是……魔素的熔炉。”它的声音断续,但这一次不是因为表达受限,而是因为它也在消化自己看到的东西,“魔素……被烧掉了。”

“等等。”奥里乌斯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带着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紧迫,“回去。”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后退的手势。不是商量,是指令。

众人退回灌木丛的阴影中,蹲下身,屏住呼吸。

在祭坛的另一侧,一个身影缓缓登上台阶。

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他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人,穿着同色系的长袍,步伐一致,面无表情。

他们在红色巨石边缘停下。任由淡蓝色的光流在他们身边穿梭。

“转换率开始下降了。”站在左侧的人开口,声音平板而机械,“以目前的魔素浓度来看,大规模转换已经快到极限了。”

中间那个男人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看着那块缓慢旋转的红色巨石。

“足够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魔族已经没有反抗的力量了。等转换率再降三成,就执行下一步。”

他顿了顿。

“我还要继续搜寻神谕院的老家伙。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他说完,转身走下台阶。身影渐渐消失在祭坛的另一侧。

直到他完全消失,艾尔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一下,两下,又重又急,像是要把刚才憋住的那些心跳全部补回来。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蹲在灌木丛的阴影中,一动不动。

一片枯叶从头顶飘落,落在艾尔的膝盖上。她没有拂开。

过了很久,奥里乌斯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艾尔看着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很细微。

“那些是圣廷的人?”艾尔问。她的声音小到几乎是在耳语。

奥里乌斯沉默了一瞬。

“审判院的裁决者。”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重量,“摩洛。”

艾瑟琳看向他。她的浅绿色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你认识他?”艾瑟琳问。

奥里乌斯的肩膀微不可查地僵了一瞬。那僵硬很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不认识。”他声音平稳,表情温和,“但我知道他的作风。”

“审判院和普通的圣廷机构不一样。”奥里乌斯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不传教,不布道,不管理教会的事务。他们只做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

“清理异端。清理魔族。清理任何被圣廷认定为威胁的存在。”

他的目光落在那座祭坛上。

“他们……和我这样的学者不一样。他们不关心历史,不关心知识,也不关心真相。”

“他们只关心成果。”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极淡极淡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失望和自嘲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艾瑟琳看着他,没有追问。

奥里乌斯抬起头,目光越过灌木丛,落在那座祭坛上。

“被他们认定为目标的对象,他们一定不会放过。”

风从山谷的入口灌进来,穿过那些石柱,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阿斯塔蹲在灌木丛后面,一直没有说话。

她盯着那块红色巨石。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转动。

蓝色的光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触碰到石头的瞬间被吞噬。

审判院的人提到的转换率。

奥里乌斯手札上的那四个圆。交错的,重叠的,汇入同一个原点。

所有的碎片拼合在一起。

魔素不是被消灭了。是变成了别的东西。

“他们把魔素变成了神性。”

 

2

众人远离了山谷,直到再也看不见蓝色的光流,直到空气中的魔素恢复了原本的稀薄与散乱。

扎好营地后,阿斯塔找了一块平整的岩石坐下,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摊开笔记本,在上面画出了祭坛的结构——石柱的排列,红色巨石的位置,蓝色光流汇聚的方向。艾尔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画画。她看不懂那些线条和标注,但她看得见阿斯塔握笔的手指——微微发白,指节绷得很紧。

艾瑟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错不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

“既然圣廷改写了魔素,以前一定也是用同样的方法改写了元气。”

那双浅绿色的眼眸有一种被烧得通红的愤怒。

艾尔看着她,犹豫着问出口。

“如果这就是真相,那我们还需要去圣廷吗?”

没有人立刻回答。她又看向奥里乌斯,似乎希望他能给出解答。

奥里乌斯在营地另一侧。手札合着放在膝上,炭笔搁在上面。他没有看任何人。

从撤退到现在,他没说过一句话。

阿斯塔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不对,不一样。”

她抬起头,目光从笔记本移向艾瑟琳。

“圣廷利用祭坛将魔素改写成了神性,而元气消失后留下的是死气。”

她的声音里慢慢形成一种确定。

“如果四位贤者们创作的力量可以互相转换,为什么结果不一样?”

她回想着在祭坛看到的细节,带着神性力量的石头将魔素的光流吞噬,魔素在其内部慢慢转换为神性。

“令元气消散真的也是圣廷做的吗?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艾瑟琳也在思考阿斯塔的问题,这几年她一直在研究魔素。

“也许,特殊的是魔素。它不止能被神性同化,也能代替灵魂与塞文的魂核沟通,这是元气无法做到的。”

“如果特殊的是魔素……如果魔素也能做到和神性一样的事情,那……”

阿斯塔脑海中的拼图像是被补上了最后一块。

她忽然低下头,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

灰白色的雾气在瓶内缓缓流动,像是被囚禁的、永远醒不来的梦。那是她从死气森林中带走的样本,是那片枯萎森林的骨灰,是元气死后的尸骸。

阿斯塔闭上眼。蓝色的光从她掌心亮起,光探入玻璃瓶内包裹住那缕灰白色的雾气。

然后——

灰白色的雾开始变化。

不是突然的。是一点一点的。灰白色从边缘开始褪去,露出下面透明的底色。然后,在透明的最深处,亮起了一点光。

绿色的光。

像第一片从枯枝里钻出来的新叶。

艾瑟琳站了起来。

她认得那是什么,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一点绿光——那光映在她眼睛里,和她眼眸的颜色一模一样。

阿斯塔睁开眼。那团淡绿色的光雾在她玻璃瓶中缓缓流转。

“可以。”她的声音带着欣喜,“可以还原。”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艾尔意外的事。

她掌心中蓝色的魔素再次亮起。淡绿色的光雾在魔素的包裹下,颜色逐渐变淡,从淡绿到透明,从透明到灰白。几个呼吸之后,它又变回了那缕灰白色的死气。

艾尔愣了一下。她不明白阿斯塔为什么要把它变回去。

阿斯塔抬起头,将瓶子递给艾瑟琳。

“艾瑟琳也试试。”

“魔素能引导它回想起自己原本的样子,用魔素浸染的性质去引导它。”

艾瑟琳接过瓶子,低下头看着掌心小瓶里那缕灰白色的雾。三十年了。她试过很多种方法。净化、分离、驱散。她学会了魔素,学会了在希望一次次落空后仍然往前走。

她闭上眼。魔素在她掌心亮起。

光包裹住死气。

她寻找那个“频率”。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魔素的流动,和她自己的心跳。

然后——

她感觉到了。

死气里面有某种东西在回应魔素。一种极其微弱的、像脉搏一样的东西。她调动魔素让它顺着那个回应往下走。

光出现了。

艾瑟琳睁开眼。

淡绿色的光雾在她掌心中的小瓶中缓缓旋转。她感觉到了元气的流动。不是这小小一团光雾的流动。是更远的、更深的。她感觉自己的掌心连接着某条被埋藏了太久的河流。河水已经干涸了三十年,但河床还在,等待着水回来的那一天。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落下来。

她只是看着那团绿光,看着它在她掌心里流转。

她离开家乡的时候,发誓要找到让元气复苏的方法。她失望过无数次。直到她不再期待了,只是习惯性地往前走,因为停下来比往前走更难。

但现在,答案就在她掌心里。不是她找到的,是有人递到她手里的。

塞文看着那团绿光,眼里的光芒闪烁得更快了。

艾尔看着艾瑟琳。她从未见过元气,从未见过精灵的森林。但她的眼眶也突然开始发酸。

奥里乌斯沉默着。他坐在营地边缘,手札搁在膝上,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他应该说什么——祝贺,或者惊叹。但他只是看着艾瑟琳掌心的光,胸口发沉。

艾瑟琳认真地看向阿斯塔。

“谢谢你。”

阿斯塔摇摇头。

“是艾瑟琳一直以来的坚持。没有我——”

“将希望真正带到我手中的是你。”

艾瑟琳打断了她。声音不重,但很确定。

然后她低下头,将玻璃瓶收进怀里。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阿斯塔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膝头的笔记本。祭坛的结构图还摊开着,蓝色光流汇聚的方向、红色巨石的位置、石柱的排列。

然后她合上了笔记,看着祭坛的方向,似乎作出了某种决定。

 

3

第二天天亮之前,阿斯塔把所有人叫醒了。

篝火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晨雾还未从林间散去,灰白色的水汽在树干间缓慢流淌,把营地裹成一个半透明的茧。

艾尔裹着行囊里唯一一条薄毯,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她看到阿斯塔的表情时,困意就消了大半。

阿斯塔坐在熄灭的篝火旁,膝头摊着她的笔记本。

“我想知道圣廷这么做的理由。” 阿斯塔的声音很轻,“万一不止魔素,元气和灵魂的消失也与圣廷有关,那他们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低下头,笔记本翻开的页面上画着祭坛的结构草图。

“我想要再去一次祭坛。我能使用魔素感知读取事物中残留的记忆和情感。那块石头受到魔素的浸染这么长时间,一定留下了很多记忆。”

“就像你对塞文做的那样?”艾瑟琳问。

“对,我可以——”

“不行。”艾瑟琳打断了她,“在祭坛暴露魔素的力量太危险了。”

沉默了一瞬。奥里乌斯开口了。

“祭坛不是一直有人守着。”

他坐在营地边缘,浅褐色的眼睛在晨雾中显得格外通透。

“审判院的人每天只在固定时间过去检查符文。日落后一小时左右。其他时间,祭坛是空的。”

艾瑟琳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有文献里提到过圣廷的祭坛运作规则。不过,需要再确认一下才能放心。”

艾瑟琳看了他几秒,然后移开目光。没有追问。

“在祭坛附近应该会有一个圣廷的营地,他们不会一直守在祭坛,那反而会干扰祭坛的运作。”

奥里乌斯顿了顿。

“我会和你一起去。祭坛在山谷中,圣廷营地通往祭坛的路应该只有一条,我可以去路口观察圣廷的动向。”

“我也去。” 艾瑟琳站起来,“你一个人不安全。”

她说的是阿斯塔。目光却看了奥里乌斯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敌意,也没有信任。

“塞文和艾尔不能去。”阿斯塔看向塞文和艾尔,“营地需要人看守,我们会很快回来。”

塞文眼中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它低下头,看着自己金属铸成的手掌。张开,合拢。没有反驳。

“……明白。我会……等待。”

艾尔很想说自己也要去,她不想在什么也不知道的地方等待。但她看着阿斯塔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担忧,没有犹豫,就好像在对她说“相信我”一样。

她把那句“我也要去”咽了回去。

“……小心。”

两个字。很轻。但说出口的时候,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薄毯的边缘。

阿斯塔点了点头。她看了塞文一眼,又看了艾尔一眼。

然后转身。

晨雾开始变淡。树冠上方,天空从灰蓝转为淡白。

艾尔站在营地边缘,看着她们的背影一点一点被雾气吞没。

塞文走到艾尔身边。金属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会回来的。”它说。

艾尔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直到雾气把最后一点影子也收走。

***

他们找到了圣廷进入祭坛的路线。

那条路藏在一片矮灌木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地面上有明显的踩踏痕迹,泥土被反复碾压,变得坚硬而光滑,像一条灰色的蛇,蜿蜒着通向山谷深处。

奥里乌斯选了一处地势稍高的位置,那里有一块被树根缠绕的岩石,视野开阔,能同时看到祭坛的入口和通往圣廷营地的小路。他蹲下身,用手掌拂去岩石表面的落叶和泥土,然后坐下来,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我留在这里。”奥里乌斯说,“如果圣廷的人提前出现,我会给你们信号。”

阿斯塔点点头。

奥里乌斯从长袍内侧取出那本从不离身的手札,翻开到某一页,炭笔夹在指间。但他的目光越过手札的边缘,落在通往营地方向的那条小路上。

艾瑟琳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跟上阿斯塔。

再次看到祭坛的感觉和之前一样——安静,却有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压迫感。

阿斯塔的脚步没有停。

登上祭坛的台阶时,她的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稳。

艾瑟琳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她的目光扫过祭坛的每一个角落——石柱的阴影、台阶的拐角、巨石背后的盲区——把每一寸可能藏匿危险的地方都看了一遍。

山谷的空间很小,几乎被祭坛占满了,中央的红色巨石悬浮在半空中,缓慢地旋转着,表面流淌着红色与蓝色交融的纹路,从近处看,那种压迫感更加强烈,站在它面前,连呼吸都会不自觉地放轻。

艾瑟琳停在祭坛边缘。她的位置能看到整个祭坛内部,同时能随时转身应对入口方向的任何动静。短弓横在胸前,手指就在弓弦旁边。

阿斯塔独自走向中心。

蓝色的光流在她身旁穿过,有的靠近她,有的绕开她,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陪伴。

她来到巨石跟前。

那些红蓝交织的纹路在她的瞳孔中倒映、流动、交织。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把手贴了上去。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钻过来,顺着骨头往上爬,一直凉到肩膀、凉到胸口。

她闭上眼睛。

魔素感知发动。

世界消失了。

***

意识沉下去的那一刻,阿斯塔以为自己失败了。

她没有感知到魔素的回应。

神性的力量在排斥她。

就在她感觉自己将被神性吞噬的时候。

“她”睁开了眼。

眼前有三名穿着审判院的深色长袍的人。

“罪不可赦的魔族,就凭你们几个也妄图破坏圣廷的祭坛?”

“她”的身旁响起了声音。

“圣廷的走狗,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的计划。”

那声音沙哑而年轻,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平静下来的狠劲。

“你们先是利用祭坛改写大气中魔素的性质,使大气中魔素的浓度下降。”

他往前迈了一步。

“接着将魔素使用者定义为异端,想要清除我们体内的魔素。”

又一步。

“最后利用祭炼结界清除世界上残留的魔素,就像当年你们清除元气那样。”

再一步。

审判院的人看着“她”旁边的人。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

“嚯。你知道得很清楚。”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不过知道了又能怎样?”

他抬起手。红色的光开始在他掌心汇聚。

“这些都是必要的清理。”

“没人有资格阻止圣廷的计划。”

红光从审判院的人掌心迸发出来,填满了整个视野。

但在那光吞没一切之前,记忆的主人最后看到的,不是审判院的人,不是祭坛。

是他的同伴。

那个年轻的、脸上还带着一道旧伤疤的魔素使用者,站在几步之外。他的眼睛里有恐惧——那种被红光映照时瞳孔剧烈收缩的、本能的恐惧。他的嘴唇还在发抖,上下牙打着战,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但他没有求饶。

他只是看着记忆的主人。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稳的东西——不是勇敢,不是无畏,而是比那更深、更沉的一种确认。

像在说:我在。

然后红色吞没了一切。

***

阿斯塔睁开眼。

她的手还贴在巨石上。指尖是冰凉的,凉到骨节发酸。

她没有立刻收回手。她需要几秒钟来确认自己在哪里——不是在那片红光里,不是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面前。

蓝色与红色的光辉还在眼前交织,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她的胸口在疼。不是自己的疼。是那个人的。她的眼眶发酸,但没有泪。那不是她的泪。

“阿斯塔?”

艾瑟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紧张。

刚才阿斯塔使用魔素感知时祭坛发出了强烈的波动,艾瑟琳吓了一跳,但那股波动立即就被某种力量平息。

阿斯塔收回手。指尖离开石面时,带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蓝光,旋即被红色的神性吞没。

她转向艾瑟琳,张了张嘴。

声音出来的时候,比她预想的要哑。

“不是祭坛的记忆。”

她把记忆中的内容告诉艾瑟琳。三步计划——第一步收集转化魔素,第二步净化魔素使用者体内的魔素,第三步清除世界上所有残留的魔素。

以及那句话——“就像当年你们清除元气那样。”

艾瑟琳听完后,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眼前的祭坛,表情没有太大变化。肩膀的线条没有绷紧,握着短弓的手指也没有收紧。

她离开家乡的时候,古树伊尔妲的叶片还没完全落尽。她学会魔素的时候,手掌被力量灼伤过无数次。她在维尔德兰的废墟间独自走了十年,试过每一种方法,每一次都以为这一次会不同。她在深夜的篝火边想过放弃,想过也许精灵一族注定要成为历史。

现在她知道了。

不是天灾。不是自然衰退。不是元气自己选择了消散。

是“必要的清理”。

她的手指在短弓上收紧。指节发白。弓弦微微颤动,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却还不够。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让自己的手指在弓弦上收紧,感受那根弦绷到极限时的震颤。她的呼吸变得很慢、很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压下去,每一次呼气都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放出来。压下去的是三十年的自我怀疑——“也许只是我不够努力”“也许元气真的回不来了”——放出来的是别的什么。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个呼吸。

她的手指松开了。

然后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祭坛中央的巨石。红色的光在她浅绿色的眼眸里跳动,像是两团被点燃的火。

“该走了。”

阿斯塔点点头。

***

奥里乌斯看到她们从祭坛出来时,已经站了起来。

手札合上了,收进长袍内侧。他的目光越过她们,扫了一眼身后的祭坛,又移向通往营地方向的那条小路——空无一人。

“看到什么了吗?”他问。

阿斯塔把三步计划告诉了他。

奥里乌斯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条通往营地的空无一人的小路上。

过了几秒。

“……我知道了。”

“回去吧。”

三人沿着来路返回。

艾瑟琳走在最前面。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但不急促。她不说话。银白色的长发被风撩起又落下。

阿斯塔走在中间。她看着艾瑟琳的背影,看着奥里乌斯垂在身侧的手。她只想尽快回到营地。艾尔和塞文还在那里。

奥里乌斯走在最后。他没有回头看过一次祭坛的方向,但一直保持着警戒。

森林在两边退去。树干一根接一根掠过,像某种无声的计数。

然后艾瑟琳停了下来。

她回过头。

阿斯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身后——祭坛的方向——有光。

是一种像水波一样缓缓扩散的红色光芒,从远处的天际线升起,一寸一寸地向四周蔓延。它穿过树冠的缝隙,把树叶的背面映成红色。

奥里乌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搜寻神术。他们发现祭坛有异常。”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片扩散的光上。

“他们在排查祭坛周围的生命反应。”

阿斯塔看着远处那片正在蔓延的光。它很慢,但很稳。像一只正在张开的手掌,不急不缓地向她们的方向覆盖过来。

艾尔和塞文还在营地。

她们必须赶回去。

阿斯塔感到自己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燃烧过后的焦味。

光还在扩散。

 

4

“这个级别的搜寻术式,只有裁决者能够掌握。” 奥里乌斯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迟早会被发现。”

阿斯塔看着远处那片正在缓慢扩散的红光,它正一寸一寸地吞没树冠、灌木、地面上的落叶,比刚才更近了。

“只有一个办法。” 奥里乌斯说。

“什么办法?”艾瑟琳转过头。

“往东南方向跑。”他的目光越过树梢,“那边有一座城镇。在被术式找到之前混进人群——他们就无法锁定我们。”

“你清楚审判院的作风。”艾瑟琳盯着他,“他们不会放弃。找不到目标,他们会封锁城镇——排查刚进城的人,检测体内有魔素的人。向城镇逃,是把无关的人卷进来。”

“那我们总不至于坐以待毙。”

“我们分开走。” 阿斯塔的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切进了两人之间。空气忽然安静了。

艾瑟琳和奥里乌斯停止了争论,同时看向她。

“你们向城镇跑,我去另一个方向。”

“不行——”艾瑟琳开口。

“不用担心我。” 阿斯塔打断了她,“他们一定追不上我。”

她低下头,右手握住了胸前那枚金属徽章,拇指在那些古老的纹路上缓缓滑过。

“就算被追上了——”

她抬起头。

“这件信物上的传送法阵,能把我送回艾尔德兰。”

风从树林间穿过,带着远处那股若有若无的焦味。

阿斯塔的眼睛很亮,她每次做出决定时都是这样。决定了,就不再回头看。

“分开走,你们体内没有魔素,到了城镇一定是安全的。”

艾瑟琳看着她。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快速流转。不久后映出一种安静的、不会再动摇的东西。

“等等。”

艾瑟琳叫住了她,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小的玻璃瓶。瓶中的淡绿色光雾还在缓缓旋转,像一颗被封印在玻璃里的、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星。那是她用魔素亲手还原的元气,是她三十年来第一次触摸到的希望。

她将瓶子递向阿斯塔。

“带上这个。”

阿斯塔看着那个瓶子,没有立刻接过去。

“我相信你一定能逃掉的。”艾瑟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以后记得到我家乡看看,我会在那里等你。”

她的手没有收回。瓶子悬在两人之间,里面的绿光微微颤动。

阿斯塔伸出手,接过了瓶子。

“好。“

然后她转身,朝着西北方向跑去。

“阿斯塔。”

奥里乌斯没想到她们商量的结果竟是让阿斯塔独自离开。

他追了过去,在阿斯塔身后喊了一声,但她没有停下来。

“艾尔和塞文还在营地等你。”

阿斯塔没有回头,她的脚步没有停顿,甚至没有慢下来。

“别跟过来。” 她的声音从前方飘回来,“请你们安全了……再回去找她们。”

奥里乌斯眼里不断闪过焦急的色彩。

“跨越大陆的传送阵——以现在的魔素浓度,真的能发动吗?”

“我能逃掉。”

阿斯塔奔跑的速度很快,奥里乌斯无法拉近与她的距离。

“你不是一个人。”

奥里乌斯突然吼了起来。

“我知道。”

阿斯塔回答的很快,太快了。她可能不明白奥里乌斯这句话的全部重量,不明白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选择了站在哪一边。

她继续向前跑。

这时,奥里乌斯察觉到什么,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看着阿斯塔的背影一点一点被树影吞没,没有再追。

他站在两处之间。一边是阿斯塔离开的方向,一边是艾瑟琳所在的方向。

时间没有怜悯他。

他发现自己哪边都去不了。

 

5

艾瑟琳没有立刻行动。

她站在原地,看着奥里乌斯追向阿斯塔的方向。直到两个人的身影都被树木遮住,她才收回目光。

然后她转身,跑向另一个方向。

不是去城镇的方向,而是朝向祭坛的方向。

她速度很快。银白色的长发不断被风撩起,短弓握在左手,右手空着。

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她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面对真相,承受它。

但真相不是天灾。不是命运。是有人——有名字、有面孔、有计划的人——拿走了她们的一切。

她的身体里没有魔素,她知道只要自己不展露从大气中提取魔素的能力,和阿斯塔分开后不会就成为圣廷追捕的对象,她能带着阿斯塔教的方法回到家乡使家乡的元气复苏。

她本可以这么做。

她应该这么做。

但她不会。

想说的话,她已经说完了。

三十年来。她一直在寻找答案。也找到了。

圣廷夺走了她的家乡,夺走了森林的声音,夺走了精灵族与世界的连接,他们却把这叫做“必要的清理”。

必要的清理。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砂纸在磨她的骨头。

她停下脚步。

红光还在远处扩散。但时间够了。

她能感受到大气中残留的魔素——像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尘埃,稀薄而散乱。

从学会使用魔素以来,每一次与魔素沟通她都抱持着对待元气的心态,是温和的、节制的。

但这一次不是。

她将感知伸入大气,开始刻意地、毫无保留地提取魔素。不是请求,不是商量,而是命令。那些散乱的、稀薄的魔素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从树叶的背面,从泥土的缝隙,从风的间隙。它们在她的意志下聚集、压缩、燃烧。

蓝色的光从她周身亮起。她取出短弓。不是要战斗,是要让他们看见她。看见她身上的魔素光芒。

让他们确认,这就是他们要找的目标。

让他们相信,在祭坛引起魔素波动的,就是她。

让他们知道,她是为了精灵族的复仇而来。

当身穿深色长袍的人影出现在她面前时,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在魔素的共振下,传得很远。

“你们对元气做的事。我都知道。”

然后她拉满弓弦。

***

艾尔站在营地边缘,看着远处天际线上那片正在扩散的红光。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光。但那是阿斯塔她们去的方向。

塞文站在她身旁。宝石眼睛里没有表情,但艾尔已经学会从光芒闪烁的频率来判断它的状态。此刻,那光芒闪得很慢。很沉。

“……讨厌。等待。”

它第一次说这样的话。以前,都是它在安慰艾尔——“会回来的”“会没事的”。现在,这个从漫长沉睡中醒来的魂力生命,说出了自己的孤独。

“没事的,阿斯塔一定会回来,我们约好了。”

艾尔的手指攥着衣角。

她需要相信自己说的话。如果不相信,她就会被恐惧一点一点吞没。

她什么都感知不到。她感知不到魔素的流动,感知不到大气的异变,感知不到阿斯塔现在在哪里、是否安全。她只能站在这里,看着那片红光,等待。

等待是最难的事。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味。艾尔的喉咙发紧。她想问塞文“你觉得她们会不会有事”,但她不敢问。因为一旦问出口,那些被她压下去的担忧就会全部涌上来。

两个人一言不发地望着天边。

然后她看见了。

天边,一道蓝光冲上天空,它划破红光弥漫的天幕,像是逆行的流星,在最高处停留了一瞬,然后散开。

艾尔认得那颜色。魔素的颜色。

艾尔的呼吸停了一瞬。

“阿斯塔……”她的声音发涩。

塞文眼中的光芒闪烁了一下。

接着,红光开始消退。从边缘开始,一寸一寸地黯淡、收缩。

她什么都不敢问。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红光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暮色中。

夜幕降临,森林安静下来。

艾尔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她听到了脚步声。

她猛地抬起头。

树影中走出两个人。

阿斯塔走在前面。她的衣袍上沾着泥土和碎叶,下摆被荆棘划破了一道口子,几缕头发从鬓角散落下来,贴在她的脸颊上。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

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最深的地方,然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让自己看起来“没事”。

看到她的样子,艾尔的心脏骤然收紧。

奥里乌斯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他没有说话,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

只有两个人。

艾尔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他们身后的树影。

树影很深,很深。月光和星光都照不透。

她等了两个呼吸。三个。五个。

没有人出来。

她又看了一遍。

还是空无一人。

她张了张嘴。

“艾瑟琳呢?”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不敢确认。

阿斯塔走到艾尔面前,停下来。篝火的光落在她脸上,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艾尔从未见过的空洞——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

“我们被发现了。”阿斯塔的声音很平静,“是艾瑟琳引开了圣廷的人。”

“她一个人。”

阿斯塔很清楚审判院对待反抗者的态度,她回想起那名魔素使用者的记忆片段,拼命抿紧嘴唇。

艾尔看着阿斯塔。她搜遍脑海,找不出一句可以安慰她的话。

这种感觉比什么都让她害怕。

“她说过要回到维尔德兰,亲手让家乡的森林复苏。”阿斯塔的声音颤抖起来,“那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

阿斯塔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瓶子。淡绿色的光雾在瓶中缓缓旋转,映在她空洞的蓝色眼睛里,像两种无法相融的颜色。

“这里面装着的是她的希望,她却给了我……”

艾尔没有说话。她听出了阿斯塔声音里那个解不开的结。

阿斯塔能理解艾瑟琳被世界抛弃的痛苦。能理解艾瑟琳为了寻找真相独自旅行了那么多年。能理解艾瑟琳想要亲手拯救家乡的执念。

但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艾瑟琳会为了她们放弃这一切。

艾尔低下头。她的眼眶发酸,视线开始模糊。她不想在阿斯塔面前哭。阿斯塔没有哭,她也不能哭。可是眼泪不听话,一颗一颗地落在她的衣襟上,洇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她抬起手,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塞文站在几步之外。它的金属手指无意识地张合着,眼中的光芒时明时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反复地亮起又熄灭。

“……艾瑟琳。”

只有这三个字。但它的声音在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出现了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停顿——像是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做失去。

奥里乌斯站在营地边缘。他没有靠近篝火,只是站在那里。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让他的表情变得模糊不清。

当他听到艾瑟琳这个名字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很轻。

“对不起……”

然后他又说了一次,这一次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对不起。”

他没有说“对不起什么”,没有解释。但那两声道歉落在篝火旁,像两颗石子投进了深潭,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阿斯塔听到这两声道歉后,忽然用手挡住了脸。

“都是我的错。” 她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艾尔从未听过的沙哑,“是我提出要回到祭坛……”

艾尔已经不擦眼泪了。她看着阿斯塔微微发抖的手指,看到阿斯塔陷入绝境的样子,再也忍不下去了。

她做了一件她一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她握住了阿斯塔的手。

很紧。

艾尔不知道自己这样做能不能把力量分给她。她只是觉得,如果阿斯塔在往下沉,她不能站在岸上看着。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情在通过这双手传递给阿斯塔。

等待时的恐惧、知道艾瑟琳回不来的伤感、看到阿斯塔痛苦时的不知所措,想要分摊阿斯塔痛苦的心意以及此刻握住阿斯塔手腕的心跳……

她急忙松开了手。

她不想让阿斯塔感知到更多。至少不是现在。不是通过这种方式。

“艾尔。”阿斯塔的声音有一丝波动,她看着艾尔,眼睛里那种空洞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她的身体里生出了一股暖意,那股暖意在告诉她让她继续前进。

然后,她注意到了自己手中的玻璃瓶。

她的眼眶再次模糊起来。

“我想要去艾瑟琳的家乡。”

“嗯。”

“带着她的思念一起。”

“嗯。”

艾尔眼睛红红的,马上又补了一句。

“大家一起。”

篝火在她们身边安静地燃烧。橘红色的光照亮了阿斯塔手中的玻璃瓶。

塞文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个瓶子。眼中的光芒稳定下来。

奥里乌斯转过身,面朝艾瑟琳离开的方向。

那里只有黑暗,和漫天的星星。

他什么也没有说。

但他站了很久。

 

第六章 古代遗迹

1

天亮了,阿斯塔坐在熄灭的篝火旁。

余烬是冷的。以前早上醒来的时候,艾瑟琳总是第一个起来,蹲在篝火边,用树枝拨开灰烬,找还有没有可以续燃的火种。

但今天没有。今天是阿斯塔第一个起来的。

艾尔坐在她旁边,塞文蹲在她另一侧。三个人围成一圈,目光都落在同一堆冰冷的灰烬上。

阿斯塔看着塞文。它眼中的光芒和平时一样平稳地亮着。

她移开了目光。没有人说话。

奥里乌斯从营地另一侧走过来,打破了沉默。

“阿斯塔,接下来你还打算去圣廷吗?”

阿斯塔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没有犹豫,也没有昨晚那种空洞。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是被反复确认过很多遍。

“我必须完成我的使命。”

奥里乌斯点了下头。

“你觉得你有办法对抗审判院吗?”

阿斯塔沉默了一会儿。

“奥里乌斯。” 她的声音很稳,像是在问一个她已经想了很久的问题,“审判院能代表圣廷吗?”

奥里乌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阿斯塔,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转动。

“圣廷不止审判院。”

“还有枢机院,他们管理圣廷的行政,比起审判院他们更能代表圣廷。”

他顿了顿。

“还有骑士团,他们负责守护圣廷和大陆的秩序,他们的理念也和审判院不一样。”

“审判院是圣廷最锋利的刀。但它不是圣廷的全部。”

说完这些,奥里乌斯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

“你确认这些,是还希望圣廷会为你提供帮助吗?”

阿斯塔沉默了。

她的确是带着这个希望在进行确认。

但她马上又问自己,这个问题真的重要吗?

“你说得对,我是想相信圣廷。”

“但是——”

她停了一下。

“无论圣廷会不会帮助我,我都会继续往前走。”

奥里乌斯看着她。眼里的审视逐渐消退。

他垂下眼帘。

“……我知道了。”

阿斯塔转向塞文,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了。

“塞文。如果要继续前往圣廷,很可能会再次遇到审判院,不能让他们发现你——”

塞文抬起头。

“……不要……丢下我。”

阿斯塔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塞文还没有说完。

“我……想要成为……阿斯塔的同伴。”

阿斯塔看着它,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这里距离古代遗迹已经很近了。” 奥里乌斯说。

“那是灵魂文明留下的,关于你们要找的真相——魂力生命的暴乱,那里或许有线索。”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塞文身上。

塞文眼中的光芒稳定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加明亮。

***

晨雾散尽的时候,他们出发了。

林间的光线从碎金变成了整片的白,照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昨晚的焦味终于被风吹散了。塞文走在阿斯塔右边,金属关节发出平稳的咔嗒声。艾尔走在阿斯塔左边。

她以前总是跟在阿斯塔身后。跟在阿斯塔后面一点的位置,那样刚好能看见她被风吹起的发尾。

但今天不一样。

她走在阿斯塔身边。和塞文一起,一左一右。不是刻意的。是在出发的那一刻,她自然而然就走到了那里。

奥里乌斯也不再和队伍保持距离。

之前他总是跟其他人隔开几步。更像是一种习惯——一种习惯了独自行动、习惯了不依靠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依靠的人才会有的姿态。

但今天,他走在艾尔的右侧,和阿斯塔并排。

“其实圣廷的各个机构之间时常会发生分歧。”

他的声音从艾尔的右侧传来,不急不缓的,像是走路时顺带想起的闲话。

艾尔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她不确定他为什么要说这些——也许是为了打破沉默,也许是为了让气氛不那么沉重,也许只是为了让自己说点什么。

“大约二十年前,枢机院希望加强边境城市的学习教育,计划增派牧师。但骑士团反对。他们不想将护卫力量浪费到他们认为不必要的地方。”

“但最终他们同意了一半,只进行护送并在边境小镇不留守。”

“然后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那些骑士到了各个边境小镇,见识到了那里的人们对知识的渴望。他们开始在骑士团内进行书籍募捐,把自己读过的、闲置的、甚至珍藏的书捐出来,送到那些小镇去。”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在感叹“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整个计划持续了三年,最后书籍贸易开始在边境小镇流行,各个小镇都建起了书店。不是圣廷下令建的,是人们自己开的。”

艾尔听完,低下头想了想。

“难怪米兰特的书店里那么多教义,原来是受圣廷影响开起来的。”

“那不一定是坏事。”奥里乌斯说,“书本身没有立场。”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艾尔觉得,他说话的语气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在对自己说的东西。

天色变化得很快。林间的光从碎金变成了整片的白,又渐渐染上了午后的暖色。他们中途休息了一次,分食了几块干粮,喝了水。谁也没有提艾瑟琳的名字。但艾尔看到塞文蹲下身,用金属手指拨弄灌木丛里的野花,她就想——艾瑟琳会认得这些花。

午后,他们走出了林地。前方是一片开阔的丘陵地带,地势缓缓向上。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反射出微弱的金属光泽。

奥里乌斯停下了脚步。

“到了。”

他抬起手,指向那片反光的方向。“古代遗迹。”

没有人说话。四个人站在坡顶,风吹过枯黄的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那片金属反光在远处安静地亮着,像是在等他们。

 

2

穿过那片开阔的丘陵地带,最先进入视野的是一道低矮的残垣。

曾经的城墙已坍塌得只剩断续的几段。石料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纹,苔藓填满了每一条缝隙,在正午的光线下呈现出暗沉的墨绿色。

再往里走,建筑的骨架开始从尘土中浮现——有的还勉强保持着墙壁的形状,有的已坍缩成一堆分不清原貌的碎石。金属结构从废墟中刺出,锈蚀得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只有偶尔几处断口在阳光下反射出暗淡的银白色光芒。

塞文走在最前面,它的脚步踩在散落的碎石上,关节的咔嗒声和碎石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它眼中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更亮。

它认识这个地方。它一句话也没有说,但它走路的方式像是回到了家一样。

穿过一条被坍塌建筑挤压成窄缝的街道后,他们来到了一片开阔地带。

这里曾是城市中的广场,石砖缝隙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四周的残骸高低错落。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地面上的一切照得发白

一座高塔倒在面前。塔身从中部折断,斜躺在广场上。

断口处参差的金属骨架向外翻卷着,锈蚀的金属外壳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有几处被彻底锈穿,露出内部的黑暗,风从那些破洞里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塔顶在倒塌时砸穿了广场另一侧的建筑,架在两堵残墙之间。阳光落在塔顶残存的金属表面,反射出一小片微弱的光芒。

塞文站住了。它眼中的光芒急促地闪烁,然后缓缓稳定下来。

“……高塔。”

阿斯塔走过广场,走过散落的碎片和锈蚀的金属残片,走向高塔的位置。

她想要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在灵魂消失的漫长岁月里,整座遗迹被魔素一点一点浸染。它们会讲述怎样的过去,她还不知道。

阿斯塔在高塔的塔脚前停下。她伸出手,手掌贴在锈蚀的金属表面。

魔素从她掌心流入高塔残骸。光在斑驳的金属表面勾勒出细密的线条,像血管被重新注入了血液。

阿斯塔闭上了眼睛。

她感到自己的意识顺着锈蚀的金属骨架向下滑行,渗入这座遗迹深处那些连光都照不到的缝隙。触碰到那里数百年来未被触碰过的沉寂。

然后,她脚下的土地亮起一点金色的光。

接着第二点。第三点。第四点。

一点接一点地亮起,从高塔的断口处,到周围的建筑废墟,到更远的街道,到整个遗迹。

像是夜空中一粒一粒亮起的星星。

金色的光点悬浮在空气中,缓慢地、安静地流动着。地面、墙壁、断塔的残骸,整个遗迹的空间被光点填满。艾尔看见光点从自己的脸颊边飘过,她伸出手,那些光点从她指缝间滑过,像是再向她问好。

它们汇聚在广场上空。

光的流动开始成形。

高塔的轮廓最先出现。它被光勾勒出来,每一根线条都清晰而精确,塔身上每一道纹路都发着金色的光。塔顶的光芒像一颗恒星,将整片广场照得通明。

周围建筑的轮廓一栋接一栋浮现,高低错落、连廊相接。街道从广场延伸出去,光在路面流动。两旁的建筑有方正的结构、有弧形的穹顶、有细长的支柱——全是光芒编织出来的形态。

一座完整的魂力之都悬浮在废墟之上,悬浮在他们头顶。

虚影不是静止的。塔顶的光在脉动——一下,一下,有节奏的明灭。连廊中的光流在缓慢移动。远处的小型建筑上,细密的光点在闪烁,像整座城市在同一时刻呼吸。

艾尔睁大了眼睛。她需要抬起头、仰起脖子,才能勉强看到塔尖。金色的光从塔尖向四周扩散,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融进头顶灰蓝色的天幕。

奥里乌斯合上了手札。他仰着头,浅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整座光之都市,嘴唇微微张开。

“……不可思议。”他终于挤出了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像是在对风说话。

塞文向前迈了一步。

它抬起头。眼前的虚影——高塔、连廊、街灯——是它失去意识之前,这座城市最后的样子。

它眼中的光芒同步着塔顶的脉动。一下。一下。

“这是……我们的家园。”

虚影持续了一段时间——是这座被光重塑的城市,最后一次完整地矗立在大地上的时间。

然后。

边缘开始消解。

光流从连廊中脱落,一栋接一栋建筑重新化为光点,从建筑表面飘散,像秋天的树在风中交出所有的叶子。

塞文眼中的光跟着那些飘散的光点一起,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它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它的家园第二次消失。上一次,它没有来得及告别——灵魂被放逐的瞬间,它的意识中断了。这次它醒着。

无数光点轻轻散逸,融进风里,融进废墟的缝隙,融进头顶灰色的天空。

广场恢复了寂静。

碎石还是碎石,野草还是野草,锈蚀的金属还是锈蚀的金属。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照在废墟上,和普通的一千个午后没有任何区别。

但有一处不同。

高塔的顶部的位置有一点残留的光。它没有随其他光点消散,反而越来越亮,从虚无中析出实体,不断凝聚,像一颗被遗忘在废墟中的、不肯熄灭的星星。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结晶缓缓降下,悬停在阿斯塔面前。

阿斯塔睁开眼睛。她收回贴在金属上的手,用双手捧起那颗悬在空中的结晶。它的温度是微微的温热。光纹在她掌心继续流转,不因离开虚影而变暗。

“这是……魂力之都最后的灵魂。”

***

“魔素居然有这样的力量……” 奥里乌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魂力之都曾经的辉煌。”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的废墟,最后落在阿斯塔掌心的结晶上, “以及……遗产。”

“抱歉。”阿斯塔的声音低了下来,“没能得到魂力生命暴乱的情报。”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的结晶。

“但是这块结晶里面封存了纯净的灵魂,我想可以用来激活塞文的魂核。”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塞文身上,

“塞文。”

塞文向前迈了一步。它伸出双手,从阿斯塔手中接过了那颗灵魂结晶。

结晶落入它金属掌心的那一刻,像是受到了某种触动,它眼中的光芒猛地亮了一下。胸口魂核位置那一圈金色的纹路开始亮起。

它看着掌心的结晶。看了很久。

“塞文?”艾尔轻声问。

它没有回答。它只是看着那颗结晶,像是在看一件等了太久太久、久到它已经不敢期待的东西。

“我要……激活魂核。”

它抬起头。宝石般的眼睛里,光芒不再是孤独的——那里面映着结晶的金色光纹,也映着阿斯塔、艾尔和奥里乌斯的倒影。

“需要先……中断魔素供能。完成……驱动方式……转换。暂时……无法行动。”

它停顿了一下。眼中的光芒轻轻闪动。

“请别担心。”

它特意补了这么一句,因为它知道有人是会担心它的。

阿斯塔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塞文得到了同意,转过身,进入了高塔残骸内。它在一处有遮蔽的角落里缓缓蹲下,身体蜷缩成刚苏醒的姿势,结晶被它握在胸口,金色的光纹从指缝间漏出来。它眼中光芒缓缓暗下去,只剩下胸口魂核位置那一圈金色的纹路还在亮着。

塞文不动了。

***

奥里乌斯忽然抬起了头,眉角动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艾尔见过他这种表情。在祭坛前,当他说“回去”的时候。

“有神性的力量在覆盖这片区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高塔残骸四周的每一条可能的出路,“很可能是审判院。我去看看。”

他迈出一步。

阿斯塔跟了上去。

“我也去,不能让审判院发现塞文。”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

艾尔还站在原地,看着她们。

“塞文就拜托你了。我们会很快回来。”

“小心。”

阿斯塔点了点头,转身跟上奥里乌斯。两个人的身影很快被高塔的残骸和坍塌的建筑挡住了,脚步声也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

艾尔回过头。看着塞文蜷缩在地上的身体。阳光从高塔残骸的缝隙中斜射进来,在塞文的金属外壳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光斑随着光影的变化缓慢移动。

塞文魂核的光芒有节奏地跳动着。

那节奏很慢,很稳。

像心跳。

它进入了梦境。

 

3

奥里乌斯顺着神性的波动来到了遗迹边缘。

风从开阔地带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尘土味。他站在城墙的残垣后,衣袍下摆被风掀起又落下。阿斯塔跟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有着圣廷标记的营地就在眼前。

营地内,身穿深色长袍的人员正在集结。距离这么近——他们不可能没有发现遗迹的动静。

营地旁的空地上,几根铭刻着符文的石柱环绕成圆形。中央悬浮着一块红色的核心,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的光纹,脉动着。一下,一下。像是某种正在被激活的心脏。和祭坛的结构很相似,但比祭坛小很多。

奥里乌斯认得这东西。在圣廷的机密档案里,它被称为“净域装置”——魔素祭炼结界的发生器。

审判院利用祭坛收集到足够的神性后,会在各处布置这种装置,用来执行第三步计划:清除世界上所有残留的魔素。

“离开这——”

他没有说完。

红色的光从石柱底部涌出来,沿着地面上的符文沟槽快速蔓延。速度太快了。阿斯塔甚至来不及后退。光从她脚下穿过,从每一寸被神性力量覆盖的土地上穿过,升到空中,于半空中闭合。

阿斯塔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感觉自己的气力连同体内的魔素正从身体抽离,她试图控制自己体内的魔素,但她收得越紧,魔素被抽离得越快。

她的指尖开始发麻。脚站不稳了。

“阿斯塔。”

奥里乌斯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她想回答,但张开嘴时发现自己的呼吸已经变浅了。胸口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每一次呼吸都更费力。

她倚靠在岩壁上,下意识地伸手去碰胸前那枚徽章,努力让自己不至于倒下去。

“……我没事。”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奥里乌斯看着她。看着她的嘴唇变白,看着她的手指在发抖,看着她倔强地站着。

这里处在结界的边缘,他伸出手,搀住阿斯塔。想要先带她离开结界覆盖的区域。

但他刚转过身,背后就传来声音。

“是谁?”

他回过头。一名身穿深色长袍的审判院成员站在几步之外。他身后,十几名同样装束的人正在靠近。

“是那名魔族。”

那人的目光越过奥里乌斯,落在阿斯塔身上。

他的声音令奥里乌斯心跳停了一拍。

转眼间神性的力量已经对准身旁的阿斯塔。

他的脑海里闪过他对阿斯塔说的那句话——“你不是一个人。”

这是他对阿斯塔的承诺。

他顾不得搀扶阿斯塔,伸出双手构建出抵挡眼前力量的屏障。

“神性的力量!” 那名审判院成员的声音变了,“你在包庇魔族吗?要是让裁决者大人知道的话……你知道你的下场。”

奥里乌斯没有回话,他拼命思考突围的办法。

阿斯塔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她双手撑在地面,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浅又急。奥里乌斯知道——她坚持不了多久了。

如果不能离开结界范围,当务之急是破坏结界。可——

神性的攻击没有停止。他站在阿斯塔身前,红色的光芒在他身上流转,与审判院人员的力量相互推挤,激起无数细碎的光点。他的长袍被气流吹得向后翻卷,浅褐色的头发散落在额前。

“奥里乌斯……”

“别说话。”

他没有回头。身上的光芒又强了几分。

咔嗒。

远处突然传来一道声响。

咔嗒。咔嗒。

像是什么东西踩在了碎石上。

咔嗒。咔嗒。咔嗒。

声音逐渐清晰,节奏却时快时慢,像是在努力维持一个稳定的节奏,却力不从心。

阿斯塔认得那个声音。从她买下那块布满灰尘的金属物件那天起,那个声音一直陪在她的身边。

她睁开了眼睛。一道身影在眼前清晰起来。

高度和坐在地上的她相近,金属外壳上还沾着高塔残骸里的灰尘,胸口的魂核位置亮着不稳定的金色光芒,它的每一步都在颤抖。魔素被结界抽取时,从它关节缝隙中带出细小的蓝色光丝,在红色光墙的映照下像是被撕裂的萤火。

但它没有停。

阿斯塔的嘴唇动了一下。

“……塞文。”

 

4

塞文活动停止后,做了一个梦。

灵魂结晶的金色光纹在它胸口缓缓流转,将它带回了很久很久以前——比它沉入黑暗更久,比魂力之都的高塔还矗立在大地上更久。

它站在一间被光芒充满的房间里。时间安静运转着。

然后它听到了那个声音。

“塞文。”

它转过身。贤者萨塔站在那里。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生命的意义。”

“我与人类不同。是被……创造出来的。我能算得上真正的生命吗?”

贤者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前。窗外魂力生命在交谈、工作,一起协力一点一点将都市的雏形构建出来。

“生命是孤独的,但拥有伙伴又让他们不再孤独。”

“真正的生命是能明白伙伴的意义的。”

塞文看着自己的手掌,由灵魂驱动的微细关节,能做出人类能做的一切动作,甚至更多。

“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

贤者走过来,停在塞文面前。将手掌覆在塞文的头顶。

“生命的意义不在自己,当有人需要你的时候,你就已经是了。”

说完这句话,萨塔的身影开始变淡,一点一点地,融进了光里。

“萨塔……”

“你会明白的。”

然后光消失了。房间消失了。

它睁开眼睛。

艾尔蜷着膝盖坐在高塔入口,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金属关节的咔嗒声。她猛地转过头。

塞文站了起来。

“阿斯塔……在哪?”

“她和奥里乌斯去遗迹边缘了。似乎有圣廷的人——”

她没有说完。塞文转过身,迈出了高塔的阴影。

艾尔站起来,追了上去。

塞文的转换没有完成。它知道自己应该躺在高塔的阴影里,等待魔素和灵魂的交接完成,等待魂核被完全激活,但它顾不得这些了。因为它不想再孤独地等待——一刻也不想,它此刻只想赶到阿斯塔的身边。

它能感觉到。这片空间中若有若无的神性力量在排斥自己体内的魔素,激活魂核随时都可以进行,但绝不该是现在。

她们穿过倒塌的街道,穿过被藤蔓覆盖的残垣。远处,红色的光升了起来。

艾尔在遗迹边缘停住了。风吹过来,带着那种她已经在祭坛闻过一次的焦味。

但塞文的脚步没有停。

“塞文——!”

它踏进了结界。

那一瞬间,它眼中的光芒猛地暗了下去。

它踉跄了一步。但还在往前走。

“……塞文。”

声音从它前方传来。

是阿斯塔的声音。

塞文低下头。

它的右手还握着那颗灵魂结晶。

它做了一个动作。

它抬起左手,将手指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圈暗金色的纹路——魂核的约束结构。

魂核是它目前唯一可以直接和灵魂交互的部位。这个结构一直在保护魂核,确保它的意识不会因为力量波动而被冲散。

它的金属手指碰到了那圈纹路。主动解除了对魂核的约束。

接着把灵魂结晶贴了上去。

金色的光从它胸口迸出。封印了几百年的力量在同一刻被释放,光从它的魂核位置向全身蔓延,每一条金属纹路都被点亮。关节缝隙中不再渗出蓝色的光丝——取而代之的是金色的、热得发烫的灵魂。

塞文伸直了双腿。站得笔直。

它抬起头。眼中的宝石从蓝色变成了金色。

它看着面前那些穿着深色长袍的人。

“阿斯塔是我的伙伴。”

它的声音不再断续。每一个词都像被烧红的铁一样,滚烫而清晰。

“我不允许你们伤害她。”

灵魂燃烧着,塞文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他的金属身体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灵魂从关节中喷薄而出。

塞文冲进审判院的成员中间。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们的认知里,魂力生命是几百年前就被镇压的、不该再出现的、脆弱而顺从的造物。

塞文挥拳、冲撞——每一个动作都利落、直接,短短几个呼吸,审判院的成员已经倒了一地。

奥里乌斯抓住机会。他抬起手,红光在审判院成员脚下炸开,地面碎裂,碎石飞溅,此刻,他们再也站不起来了。

塞文没有看奥里乌斯。它的目光已经锁定了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红色核心。

在灵魂被耗尽之前,它已经决定了要做什么。

***

结界剧烈震荡。红色的光幕从接触点开始碎裂,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维持结界的无形力量在那一刻发生了紊乱,魔素抽取的强度骤然下降。

阿斯塔感到体内的拉扯力松了一瞬。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手脚开始重新恢复知觉。她挣扎着站起来,看向前方——看向塞文的方向。

它倒在净域装置下,眼中的光芒没有熄灭,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它试图抬起头,试图看向阿斯塔的方向,但颈部的关节已经无法支撑。

“塞文!”

阿斯塔挣脱奥里乌斯扶着她的手,跑向它。

她跪在它身前,双手想按住它胸口的裂痕——那道裂痕从魂核的位置开始,沿着金属表面的细密纹路向四周延伸。光从裂痕中漏出来,残余的灵魂正在消散。

“……不……”她双手试图阻止那些光的消散,“塞文,不要——”

“我以前……”

它的声音又变回了曾经断续的样子,但此时比任何时候都更破碎。

“想成为……受认可的……生命。”

阿斯塔看着它,拼命摇着头。

“但……和你……在一起……的这些……日子……”

它的右手动了动。张开。合拢。张开。之后用那只手抵住自己胸口的魂核。

“我已经是了。”

那双宝石眼睛里的光缓缓熄灭,魂核从塞文胸口滚出,落在地上,表面布满了裂纹。像一颗星星沉入地平线。

艾尔来到遗迹边缘,她没有跑去阿斯塔身边,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望着阿斯塔与塞文。

奥里乌斯站在不远处,看着阿斯塔跪在塞文身前。很久,一动不动。

结界已经损坏,但四周石柱上的纹路忽明忽暗,随时可能再有审判院的人到这里来。

他走上前。手轻轻放在阿斯塔肩上,没有说话。

阿斯塔拾起魂核。小心翼翼地握在掌心。

她站起来,转过身。

她看着艾尔,看着奥里乌斯。

风吹过废墟,把灰尘和细小的碎石卷起来,从她身边吹过。

阿斯塔最后站了一小会儿。

就那么一小会儿。

像是在等一个不会跟上来的脚步声。

咔嗒。

“走吧。”

然后她走进风里。奥里乌斯跟在她身后。艾尔走在最后。

 

5

阿斯塔和艾尔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内。

洞口很窄,勉强容一人侧身通过,外面垂着几丛枯藤,像一道天然的帘幕。

阿斯塔靠在岩壁上。她的脸色比白天好了些许,此时闭着眼睛,眉心微微皱着。

艾尔坐在她旁边,把自己那条薄毯轻轻展开,盖在她身上。然后她收回手,双手放在膝上,望着洞口,没有睡。

地上的火堆是奥里乌斯用神术点燃的,橘红色的光在岩壁上跳动,让山洞内不至于太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洞口的枯藤发出一阵窸窣,一只手将它拨开。奥里乌斯侧身挤过窄窄的洞口,枯藤在他身后重新合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阿斯塔在那一刻睁开了眼睛,撑着岩壁坐起来。薄毯从她身上滑落。

艾尔移动了一下位置,让出了空间。

奥里乌斯走到篝火旁。他调整好呼吸,看着阿斯塔。

“在东边和北边,我都发现了同样的净域装置。圣廷的第三步计划——彻底清除奥瑞吉亚大陆上所有的魔素——已经开始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种装置应该在大陆的各个地方都被启动了。结界启动后范围会不断扩大,最终覆盖整个大陆。越靠近圣廷,净域装置越方便布置。圣廷周围一定早就被完全覆盖了。”

他顿了一下。

“以现在的情况,阿斯塔你已经很难安全地靠近圣廷了。”

阿斯塔看着奥里乌斯,篝火的光在她蓝色的眼睛里安静地跳动。她的脸上看不出放弃的样子,像是在等他继续开口。

奥里乌斯轻声叹了一口气。

“阿斯塔。”

他看着阿斯塔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不再是之前学者式的好奇和从容,也没有了在祭坛边缘抵挡审判院时的锐利——只有一种和阿斯塔相似的坦诚。

“很抱歉。我一直在骗你们。”

“我并不是什么学者。” 奥里乌斯的声音变得比之前更沉,更慢,“我的真实身份是圣廷的司教,同时,也是贤者埃法的后裔。”

听到这个称谓,艾尔露出惊讶的表情。和阿斯塔一样,她心想。

“几个月前,圣廷发生了一次清洗。被清洗的对象是神谕院。”

奥里乌斯的声音在说到“神谕院”三个字时,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停顿。他侧脸的影子投在岩壁上,随着篝火不断晃动着。

“神谕院是圣廷最古老的机构。他们的职责是保管和研究世界之书。他们是圣廷的根基——或者说,曾经是。”

说完这句话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有了起伏。

“清洗的罪名是‘叛教’。那些被处决的人……我认识他们。”

“神谕院的学者,其中一个是我的老师。他死在那次清洗中。”

艾尔感到自己的胸口一紧。这就是阿斯塔曾经在篝火边看到的——奥里乌斯笑容背后的东西。

“我原本的梦想,是从内部改革圣廷,让它回归守护者的本位。”奥里乌斯用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可是神谕院被清洗后,我开始怀疑——圣廷是否真的会允许改变它的力量。”

他抬起双手。那双手曾经在圣廷的礼堂中接过司教的授带,曾经翻开过无数本被锁在铁柜深处的机密档案,曾经在祭坛边缘撑起过一道抵挡审判院的屏障——此刻它们摊开着,掌心朝上,像是在称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开始调查神谕院被清洗的真相。想了解他们违背了圣廷的意愿,究竟做了什么。”他握起拳头,“找到的只有一条记录:在清洗前,世界之书的守护者,将什么东西秘密藏在了大陆边境。”

他抬起头,看着阿斯塔。

“之后我去边境寻找线索,在赫尔曼城发现了你。”

“一位持有贤者信物的旅者,在旧货市场的摊位前,使用魔素与一块不起眼的金属共鸣。”

他顿了顿。

“拥有魔素力量的你很可能会为圣廷带来危险,我不能放着你不管。”

现在艾尔终于明白了。离开赫尔曼城后,那种被什么盯着的感觉——原来从那时候起奥里乌斯就在队伍里了。

“我猜想你们的目的与灵魂文明有关,所以我用学者的身份接近了你们。在死气森林。”

“那张邀请函是真的,它来自神谕院。”

“但今年的学术集会已经不会召开了,所有邀请函都没来得及发出去。”

奥里乌斯沉默了一阵。

“有一件事情我必须向你道歉。”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在祭坛的时候我没能救下艾瑟琳。”

“要是我早一点对你们坦白,艾瑟琳就不会孤身一人面对危险。”

他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像是害怕阿斯塔的目光。

然后阿斯塔开口了。

“你没有必要向我道歉。”

奥里乌斯睁开眼睛。

阿斯塔靠着岩壁,薄毯堆在腰间,火光在她蓝色的眼睛里跳动着。她的声音不大,但没有那种“我原谅你”的宽容——因为在她看来,根本就没有需要原谅的事。

“第一次在篝火边,你告诉我圣廷曾经守护过知识。那些话不是伪装。你只是有所保留——保留了一个太重的身份,在等一个你能说出口的时机。”

她看着奥里乌斯。蓝色的眼睛里没有质问。

“我能感觉到。从第一天起就能感觉到——你不是坏人。”

奥里乌斯愣了一瞬。然后他转过头去,移开了视线。

“如果艾瑟琳还在,”阿斯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她一定能够理解你的选择。”

艾尔感到她的眼眶酸了一下。她又记起那晚在篝火前听艾瑟琳向阿斯塔讲述精灵族故事的样子。艾瑟琳说那些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种穿越了漫长岁月后的平静。

如果她还在,她会理解。

“还有关于塞文的。” 奥里乌斯的声音从洞壁的方向转回来,重新面对篝火,但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那场暴乱……究竟是否存在过,我也不知道。但它证明了一件事——圣廷说魂力生命是危险的造物,是必须被镇压的存在。它让这些话变成了谎言。”

艾尔听到这句话,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她想起塞文在篝火旁说“魂力生命……一直很和平”的时候,声音里那种没有怨恨、只有陈述的平静。她一直都相信它。现在奥里乌斯也信了。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篝火的光在三人之间安静地流淌,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洞壁上,交错在一起。

奥里乌斯再次看向阿斯塔。

“和你们一起旅行的日子,我一直看着你。”

“看着你不管面对什么,都坦然地、真诚地往前走去。”

“对我来说,这次旅途的终点,或许不是陪你们走到圣廷。而是有一天,我也能坦然面对你们、面对圣廷、面对自己。”

“我现在要回圣廷了。我需要去完成我该做的事。”

他走到阿斯塔面前。

“接下来,我会为你施加神性的加护。” 他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在加护存在期间,无论是净域装置还是魔素检测,都无法对你产生影响。但需要注意,这份加护会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减弱。”

他抬起双手,掌心朝上。红色的光从他掌心亮起,那光在他掌心中凝聚、旋转,像一颗微型的太阳,温暖而不刺眼。

“我,以圣廷司教之名——”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刻在了空气里。

“赐予你神性的加护,愿它在结界中遮蔽你,在黑暗中照亮你,在你不确定的时候,提醒你——有人选择站在你这一边。”

红色的光点从他掌心升起,化为一道道细长的丝线,缓缓飘向阿斯塔。它们在阿斯塔的头顶上方盘旋了一瞬,然后缓缓落下,像一件无形的斗篷,覆盖在她的肩上。

阿斯塔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红色的光纹从她的指尖一闪而过。

确认加护完成,奥里乌斯从怀中取出一枚金属徽章,放在阿斯塔手边。那徽章比她胸前那枚更大一些,造型也更繁复,金属的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边角有些微微的磨损,看得出被随身携带了很多年。

“还有这个,这是圣廷司教的凭证。”他说,“有了它,大陆的各个港口都可以为你开启航路。”

阿斯塔没有看手边那枚徽章,她看着奥里乌斯,看着他向后退了一步。

“奥里乌斯。“

“神谕院,你要去的地方,已经不存在了。”

他认真看着阿斯塔。

“阿斯塔。离开奥瑞吉亚吧。接下来的路……太凶险了。”

他没有再说话。转过身,走向洞口。枯藤在他面前分开又合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最后被夜风吞没。

山洞内只留下阿斯塔与艾尔两人。

“阿斯塔。”

阿斯塔看着艾尔。

“你还是要去圣廷对吗?”

阿斯塔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必须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不迷茫。不再是肩负使命时的觉悟,而是铭记了同伴们全部的愿望与约定后,才得以做出的选择。

“我想知道圣廷为什么做这些事情,我想给伙伴一个交代。”

“就算神谕院不在了,就算找不到世界之书,我也要去。”

她抬起头,朝艾尔露出一个笑容。

艾尔看着那个笑容,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她知道这条路的凶险,她也知道接下来可能还会失去更多——但她不想让阿斯塔一个人走完剩下的路。

“那我也要继续陪着你。”

她听着自己平静的声音。

“从遇见你的时候,我就决定好了。”

阿斯塔看着她。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篝火的倒影,有艾尔的影子。

“谢谢你,艾尔。”

 

第七章 真相

1

有了奥里乌斯的加护,阿斯塔和艾尔重新规划了前往圣廷的路线。她们不再需要绕开净域装置的覆盖范围,开始走更近更好走的路。

穿过丘陵,沿商路向北。第三天,她们远远看见了城市的轮廓,城墙的灰色边缘从地平线上浮起来,随着距离的拉近,轮廓逐渐清晰。

她们来到了一座名为特里尤的城市。

进入城市后,艾尔站在街边,看着人来人往,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赫尔曼城是她之前唯一见过的大城市,那时候艾瑟琳还在,塞文躺在旧货市场等待被唤醒,奥里乌斯还没有在她们眼前出现。那时候她还不敢走在阿斯塔身边。她跟在后面,看阿斯塔被风吹起的发尾,看她回过头来对自己笑。她跟在后面,觉得自己能这样一直跟下去就很好。

现在她走在阿斯塔身旁。只有她们两人。

找好旅店后,阿斯塔提议一起去街上逛逛。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石板路上,泛着柔和的光。街道不宽,但很干净,两旁的房屋刷着浅黄色的墙漆,窗台上摆着花盆,红的、紫的、白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晃。街角的老槐树下,几位老人坐在石墩上聊天,声音不大,偶尔传来几声爽朗的笑。巷子深处,谁家的猫慵懒地趴在墙头,眯着眼睛打盹,尾巴偶尔甩一下,赶走不知名的小飞虫。

这是一座让人想要停下来的城市。但艾尔知道,她们还要往前走。

路过书店时,她停下脚步。书店里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有些书斜靠在旁边的书脊上,像是刚被人翻过还没来得及放回去。她想起刚离开米兰特的时候,在路过的第一个小镇,阿斯塔在书店买了一本笔记本。纸张发黄,边角卷曲,是店里最后几本。阿斯塔翻了几页,说“这个很好”,然后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那时候她们什么都缺,总是看到什么才想到买什么——买篷布的时候才想起扎营还需要绳索、买干粮的时候才想起除了食物还需要水囊。她们是那种边走边学的旅者,笨拙而真诚。

路过水果摊时,她的目光在一排排鲜艳的水果上扫过——橙色的柑橘、红色的苹果、紫色的葡萄,摆得整整齐齐。她想起艾瑟琳清早为她们采来的野果,那些果子很小,紫黑色的,表皮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咬开的时候,汁水在嘴里炸开,鲜甜得让人忍不住闭上眼睛。她站在水果摊前看了一会儿,心里明白这里的摊位上找不到那种野果的影子,然后收回目光。

路过旧货市场时,两个人的脚步都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这里的摊位比赫尔曼城的那条窄巷子整齐得多,东西分类清楚,有些物件甚至被擦拭过。阿斯塔从那些摊位前走过,目光在每一件物件上停留一瞬。生锈的烛台,缺口的瓷盘,积灰的铜壶。她走得很慢。艾尔知道她在找什么。但这里没有魔导具,也没有等待唤醒的魂力生命。阿斯塔没有触碰摊位上的物品,就这么从一个又一个摊位前走过。

两人沿着街道继续走,面包店的香味在街角弥漫。艾尔买了两块面包,用纸包好,抱在怀里。

过了街角,广场在她们眼前展开。地面的石板铺得整整齐齐,被脚步磨得光滑发亮。中央有一座喷泉,水柱从石雕的海豚嘴里吐出来,落进下方的水池里,发出细碎的、像铃铛一样的声响。水面映着下午的阳光,亮晃晃的。几只鸽子在水池边踱步,咕咕叫着,偶尔低下头啄一口水。

广场周围的草地上种着高矮合宜的树,树冠圆润而饱满。阿斯塔在其中一棵的树荫下坐下,望着眼前的景象,眼睛微微眯起。艾尔坐在她旁边,取出刚买的面包,递给阿斯塔一个。

面包是早上出炉的,掰开时掉下细细的碎屑,但内里还算松软。

“还是薇雅太太的面包好吃。”

“我们离开米兰特已经好长时间了呢。” 阿斯塔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是啊。”

艾尔看着阿斯塔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忧愁,没有负担——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阿斯塔时的样子。那时候阿斯塔坐在米兰特镇外的草地上,传送魔法的光芒刚刚消散。

“阿斯塔。”

“嗯?”

风从广场的另一端吹过来,带着喷泉的水汽和青草的气息,撩起阿斯塔鬓角的碎发。

艾尔看着那些发丝,看着它们在风中飘起又落下,飘起又落下。

“我喜欢你。”

她说出来了。没有铺垫,没有修饰,简简单单、干干净净的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落在午后的阳光里,落在喷泉的水声中,落在鸽子的咕咕叫声里。

阿斯塔笑了一下。

“我知道啊。”

艾尔的心跳了一下。短暂地犹豫后,继续说了下去。

“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我把你……看作我很重要的人。”

她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但声音还是越来越小。

“是……是想要亲吻你的那种喜欢。” 最后那几个字声音微不可闻,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艾尔不敢看阿斯塔,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面包。面包被捏得变了形。

阿斯塔愣了一下。她看到艾尔的样子,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艾尔的感情里或许有我不理解的地方,但我能感觉到,你的感情很温暖。”

她的声音很慢,每句话都在认真思考。

“对我来说,艾尔同样是很重要的人。”

艾尔听着阿斯塔的回答,眼眶突然酸了。她一直害怕——害怕自己的表白会让阿斯塔感到困惑,害怕阿斯塔会不知道怎么回应,害怕她们之间的关系会因此变得尴尬、变得疏远、变得和以前不一样。

但她的担忧好像都没发生。

“你、你怎么哭了——” 阿斯塔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慌。

艾尔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我没事。”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只是——说出来以后,好像比我想的还要开心。”

她笑了一下。虽然眼泪还挂在脸上,但那笑容十分自然。

她们就这么坐了一会儿。望着广场上的鸽子一只一只飞起来。谁都没有说话。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喷泉的水还在哗哗地响,鸽子已经散去了。晚霞在广场尽头铺开,橙色和紫色叠在一起,像一块被浸染的布。

“回去吧。”

艾尔点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晚霞,想把它记在脑海。

她想记住的东西实在太多了,米兰特老橡树下的绿色光点,艾瑟琳做的烤鱼味道,魂力之都的荣光……

但好在她不是一个人。

 

2

大城市之间的交通比她们预想的更加便利。马车沿着宽阔的驿道一路向北,车轮碾过平整的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辘辘声。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路旁的里程碑,上面刻着距离圣廷的里数——数字在一天天变小。

阿斯塔与艾尔清晨从上一座城市雇好马车出发,于午后抵达了维里塔城。

城里的气氛和前几座城市不一样。

街上的人不多,但每个人的脚步都很匆忙。路边的面包店没有开门,橱窗里空荡荡的,旁边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今日无货”。 旁边的几家店铺也关着,锁头锈迹斑斑,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

“先去找教会。”阿斯塔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道,“这里距离圣廷很近,说不定能打听到神谕院的情报。”

教会是一座庄重而朴素的石砌建筑,门大敞着,里面没有唱诗的声音,没有祈祷的人,只铺着几排简陋的地铺,堆着薄薄的被褥——这里已经改成了收容所。

一个年轻的骑士站在门边。他只套了一件胸甲,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看见阿斯塔和艾尔,他下意识地抬手拦了一下,但动作做了一半就放下来——大概是注意到了她们不是来要物资的难民。

“抱歉。”阿斯塔说,“我们想找这里的牧师。我们是旅行者,想打听一些事情。”

骑士看着她。然后他苦笑了一下。

“神职人员都被圣廷召回了。少数留下来的教士也被调去了更靠近圣廷的收容点。现在这座城市里只有骑士团负责维持秩序。”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你们想打听什么?”

阿斯塔犹豫了一下。没有打听神谕院的事情。

“这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有这么多难民?”

骑士的目光暗了一下,神情变得有些沉重。

“靠近圣廷的一些地方,突然出现了裂缝。把房子、树木……还有人都吞掉了。难民是从附近的村落逃来的。我想,这也是最近圣廷封锁不允许外来人员进入的原因。”

“裂缝?”

“大约有三周时间了吧,除了圣廷被封锁之外,没有别的任何情报流出。” 骑士的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失望与不满,但他很快就把那情绪压了回去,脸上看不出表情。

阿斯塔想起了艾尔德兰。想起那些从空间中被剥离的地面,想起那些边缘整齐得不像自然作用的裂缝断面。这应该是同一种现象。

她沉默着,心中迫切的感觉又多了一分。

离开教堂后,阿斯塔与艾尔前往旅店,打算先安顿下来再想办法。

旅馆比教堂更破。门板上有被撬过的痕迹,门楣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一道道灰白的木纹。但里面有人声。

大厅被临时改成了避难所。椅子被推到墙边堆在一起,腾出空地用来铺地铺。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旧布料的味道。

店里一名少女正在为难民发放食物,听到有人进来,她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阿斯塔和艾尔。

“你们是——”她放下手中的木勺,用围裙擦了擦手,走近了几步。

“我们想找一个落脚的地方,这里还方便吗?”

“你们是旅人?这段时间维里塔里只有难民,几乎不会有人往这座城市跑。”

“嗯,我们想要去圣廷,来之前并不知道这边的情况。”

少女沉默了一瞬。她的目光从阿斯塔脸上移到艾尔脸上,又移回来。然后她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我并不是旅店的人,但这座旅店已经作为避难所使用了,没有空余的房间。”

她顿了顿。

“我叫米拉,在这里做义工,你们不介意的话可以暂时到我家里去住一段时间。”

阿斯塔与艾尔对视了一眼。艾尔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就麻烦你了。”阿斯塔说。

她们留下来帮助米拉完成食物的分发。阿斯塔负责舀麦粥,艾尔负责把掰碎的面包放进递过来的碗里。那些难民接过碗的时候,没有多说什么,他们的目光是低着的,只看向碗里的食物,仿佛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事情能让他们在意了。

等到最后一只碗递出去、木桶见了底,三个人才收拾好自己,一起离开旅店。

米拉的住所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刷着浅灰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发黄的底子。门前的台阶上摆着两盆已经枯萎的花,干瘪的茎叶耷拉在盆沿上,像两把收拢的伞。

米拉推开门,侧身让她们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叹了口气。

沉默持续了一阵。

“旅店里的食品和药草都不够了。”她的声音没有了对难民说话时的那种轻快,露出下面真正的疲惫,“教会一直不发放下一批物资……一些需要药草的难民不知道还能等多久。”

“下一批物资?”阿斯塔问。

“其实教会那边已经到了一批物资,不过负责物资交接的司教大人一直没有出现。”

米拉的目光落在地板上。

“听说司教大人已经失踪了,按照圣廷的规定,没有司教的权限,骑士无权分配。”

阿斯塔沉默了一瞬。然后她低下头,从行囊中取出那枚奥里乌斯留给她的徽章。

“这个能帮上忙吗?”她把徽章递过去。

米拉接过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个圣廷的标记。她的手指在徽章的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阿斯塔。

“这是司教的凭证,圣廷的使者的确可以用这个传递司教的指示。可你们应该不是圣廷的人吧?你们怎么会有这个?”

“是一位朋友给我的。我们可以扮作圣廷的使者。”

“不行不行,假冒使者可是重罪,被圣廷发现你们会受到牵连的——”

“顾不了那么多了,先让物资分配下来吧。你不是说,已经有难民等不下去了吗?”

米拉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她看着阿斯塔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种安静的固执。

然后她突然笑了起来。

阿斯塔和艾尔对视了一眼。

“呵呵。”米拉用手背掩了一下嘴角,那笑容还挂在脸上,收不回去,“你果然……和司教大人说的一样。”

她收起笑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刚才说的物资发放——已经不需要司教了。骑士团打开了仓库。难民们昨晚就分到了食物和药草。”

“是我想要亲眼确认。你是否值得守护者大人将秘密托付给你。”

她看着阿斯塔困惑的表情,急忙补充:“抱歉,忘了自我介绍。我是米拉,也是你寻找的神谕院的幸存者。”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见到你的时候就通过你身上的贤者信物与神性加护认出了你,贤者的后裔——阿斯塔。”

阿斯塔的手指不自觉地按住了胸前的信物。

“守护者大人是?”

“是世界之书的守护者埃德雷德。” 米拉的声音里多了一种郑重,“接下来我会带你去见他,关于世界之书的下落……只有他知道。”

她转过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请你们跟我来。”

“阿斯塔。”

艾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斯塔回过头。艾尔站在房间的阴影里,背靠着墙壁,脸色有些苍白。

“我感觉有点累了,我能不能……留在这里等你?”

米拉回过头看着艾尔,点了点头。

“没事,你就在这里休息吧,去见守护者大人的人确实越少越好,人多会引起审判院的警觉——他们已经追查到这座城市了。”

阿斯塔有些犹豫,她的目光还在艾尔身上。

“需要多长时间?”

“很快,天黑之间就能回来。”

阿斯塔看着艾尔。

“等我回来。”

艾尔点了点头。

阿斯塔转过身,跟着米拉走出了门。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铺在石板路上,然后拐了一个弯,消失了。

艾尔站在房间的阴影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慢慢蹲了下来。

 

3

米拉带着阿斯塔从巷子另一头绕出去,顺着城市的排水沟走,来到一道低矮的石墙前,墙根处有一个被灌木半遮半掩的缺口。米拉侧身钻过去,阿斯塔跟在后面。

“守护者大人在城外的庇护所里。”

阿斯塔没有接话,只是跟着她走。脚下的土路被踩过多次,干硬的泥土上印着深深浅浅的鞋印,大部分朝一个方向。

“那座庇护所,原本不是住人的地方。”

她拨开一丛挡路的枯枝,继续说下去。

“它是维里塔用来存放教区档案的地下库房。人员档案、行政文书、教产契约——什么都有,堆了几百年。”

“前不久被卷入了崩解现象,空间结构变得极不稳定,圣廷派人封锁后就废弃了。”

“但空间不稳定可以规避圣廷的探查,对我们来说是完美的藏身处,于是守护者大人在这里布下的隐匿结界,现在神谕院的幸存者都躲在这里。”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开口。土路在她们脚下变窄,两侧的灌木越来越密。走了不久,她们站到了旧圣堂跟前。

圣堂坍了大半。屋顶的横梁从中间折断,斜插在地面上,梁身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

“庇护所就在圣堂背后。这里住了很多难民,我们平时会用从神谕院带出来的技术为难民提供帮助,但这些都做得很隐秘。”

绕过圣堂,米拉带着阿斯塔找到一段藏在雕像后的台阶。

往下走。台阶很窄,两侧的墙壁渗着水渍,空气里有泥土和湿石头的味道。走了大约二十级,到达一个小平台,米拉推开一扇铁门。门铰链上过油,打开时没有声响。

然后庇护所在她眼前展开。

这里不比地上宽敞,但很温暖。书架靠墙排开,书脊上的烫金在烛光下微微发亮。桌上摊着几本手抄本,纸张泛黄,边角卷起,旁边散落着几支削得极短的炭笔。几个女孩围坐在长桌边,把磨好的草药分装进布袋子里。角落里,一位手掌粗糙的老人正用小刀削木勺,刀锋划过木纹,卷起一片薄薄的木花。空气里有烛蜡和旧纸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草药苦香。

穿过书架之间的走廊,过了另一道拱门进入独立的凹室,米拉停下脚步,将提灯挂在墙上的铁钩上。

“到了。”

米拉把空间让出来,退到了门口的阴影里。

阿斯塔独自走进去。凹室不大,三面被书架和石墙环绕,形成半封闭的格局。一张粗木桌子横在中央,上面放着一盏烛台、几摞翻开的手稿、一支还在冒着微烟的炭笔

烛影深处,一个穿着褪色祭袍的老者站在桌前。

他的目光先落在阿斯塔胸前的徽章上,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沙哑而疲惫,像风吹过枯木。

“贤者的后裔。听说你在找世界之书?”

“是的。不只是圣廷周边,我的家乡艾尔德兰也出现了空间崩解现象,我们想通过世界之书找到崩解出现的原因和解除崩解危机的方法。”

老者没有立刻回应。他垂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翻开的手稿上。

“我守护世界之书已经有一百年的时光了。”

他的声音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记忆深处翻出来,吹掉上面的灰尘,才能说出口。

“曾经四位贤者都将其视为禁忌。其中三位贤者分别对其施加了封印,之后将其交给贤者埃法保管。那之后世界之书一直在圣廷手中——准确的说,是在神谕院手中。”

“经过几千年的时光,神谕院找到了通过支付代价,透过封印从世界之书窥视部分真相的办法。”

他抬起右手,把袖口往后退了一截。手腕以上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已经愈合的灼痕,阿斯塔认出那是魔素灼伤的痕迹。

“你提到的崩解现象的原因,是因为贤者们创造的力量无止境地发展,逐渐超过了世界承载的极限。”

“圣廷知道真相后,制定了清洗其他贤者创造的力量的计划。目的就是为了阻止世界进一步崩解。”

阿斯塔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神性呢?”她想起艾瑟琳,想起塞文,她不觉得这是她们能接受的答案。

“神性不会被清除。这不是因为圣廷的自私。神性是四位贤者创造的力量中最为克制的,想要成为神性的容器必须经过洗礼,普通人被施加的神性力量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它的存在对世界构不成威胁。”

阿斯塔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桌上那支还在冒微烟的炭笔,看着散落在手稿边缘的细碎墨迹,看着烛火在老者深陷的眼窝里投下的阴影。

“世界之书现在在什么地方?”

“光是找到世界之书没有用,它的封印意味着,想要使用它,必须得到四位贤者的认可。”

“我的家族已经掌握了解除世界之书封印的方法,我能直接解除三位贤者的封印。”

老者没有说话。他看了阿斯塔很久。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把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映得微微发亮。一百年了。他守护着世界之书,想要更多地认识世界,却始终受制于封印。而圣廷拥有世界之书,已经几千年了。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许久。

“圣廷已经在拯救世界了。圣廷清除了元气和灵魂,魔素也快被清除,世界会因此得救。”他顿了顿,“即便这样,你还是想找到世界之书吗?”

“圣廷的做法,拯救的是世界,而不是的人。”

阿斯塔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她想起艾瑟琳,想起塞文,想起奥里乌斯,想起了他们在绝望中仍不放弃前行的样子。

守护者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几年前教皇通过世界之书得知了什么,那之后,他对神谕院下令,要求彻底毁掉世界之书。”

他看着阿斯塔的眼睛。

“对我来说,世界之书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信仰,所以我背叛了圣廷。”

他的声音在说出“背叛”两个字的时候没有颤抖,没有自怜,只有一种像是在秤上称过无数次之后终于认下的重量。

“世界之书已经不在圣廷了,她——”

庇护所突然开始颤动。

外面出现书架被推倒的声音,有人在喊叫,再是几声短促的金属碰撞,然后安静了。

带着惊恐的表情,米拉冲进凹室。

阿斯塔还没反应过来,一股温和但不容抵抗的力量已经拦住了她——守护者抬起手,红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扩散开来,像一道透明的墙,将她们两人推向凹室的深处。她在被推开的瞬间,看到了守护者的眼睛。然后那只手轻轻一挥,把她们推进了凹室深处的阴影。

“带她离开。”

米拉抓住阿斯塔的手腕,将她往身后拉。守护者逆着她们的方向走到凹室入口站定。他的背影在烛光里变成一道笔直的剪影。凹室角落的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里面狭窄的密道。米拉拽着阿斯塔钻进密道。她回过头,从越来越窄的门缝里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密道的暗门合上了。

接着有人踩着石板朝凹室走过来。脚步声平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没有把任何障碍放在眼里的从容。

摩洛站定时,第一眼看到的是埃尔德雷。

“又见面了,守护者。”摩洛的声音不重的,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倦怠,“我承认你们的隐藏手段很高明,你们一定没想到会被我找到吧。现在是不是很绝望?要怪就怪你们私自援助难民里存在魔族吧。”

“为世人裁功,为世人定罪。圣廷已经背离了贤者的初衷。”

埃尔德雷看着他身后那些穿深色长袍的人影,想起了刚才自己面前追寻真相而来的女孩。

“但圣廷不能代表贤者。知道了这件事,至少让我可以安心地闭上眼睛。”

摩洛没有回应这句话。神性的光芒笼罩了整个房间,比烛火更亮,比阳光更冷。密道的石壁感应到神性力量的侵入,自行合拢,将密道的入口彻底封死。

密道里,阿斯塔恢复了意识。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能看见冰冷的石壁。她脚下是台阶,耳边是米拉急促的喘息声。守护者最后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像一道没有散尽的回音。

她的手被米拉拽着,脚步没有停。

 

 

4

艾尔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立不安。窗外是傍晚的灰蓝天色。已经快到晚上了,阿斯塔还没有回来。

她突然感到一阵不安。她害怕阿斯塔知道真相,但她也希望阿斯塔快点回来。这两种感觉拧在一起,让她不愿再等下去。她需要找到阿斯塔。

她站起来,推开门。

她不知道米拉带阿斯塔去了哪里,走在维里塔城的街上,空气里的温度比出来时更凉了,暮色把石板路染成深灰色。她低着头走,一个转角接着一个转角。

天色越来越暗,到处都没有阿斯塔的身影。

她忽然觉得,这是她对阿斯塔撒谎受到的惩罚。看着染上夜色的街道,她的眼眶开始发酸。

***

阿斯塔和米拉从密道出口爬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出口藏在旧圣堂后方一处倒塌的陵墓背后,几丛枯灌木把它挡得严严实实。

远处的旧圣堂已彻底塌了,只剩下半截残墙,火光从废墟中升起,黑烟在夜空中翻滚。审判院的人还没有离开,火炬的光芒在废墟间游弋,像一群正在搜寻什么的红色眼睛。

米拉伏在地上,用双手掩住了嘴,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但她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出不来。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全是泪痕。

“我先带你离开维里塔。” 她小声对阿斯塔说。

阿斯塔摇摇头。

“不行,艾尔还在城里。”

米拉看着阿斯塔的目光,最终点了点头。

阿斯塔穿过城墙下的排水道,拐进米拉住处所在的窄巷。

她推开门。

屋内空无一人。烛火已经灭了,窗帘半拉着,月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倾斜的银白。艾尔不在。

“艾尔?”

她的声音撞上空荡荡的墙壁。只听到自己的呼吸。

阿斯塔环顾四周——艾尔的行囊还在墙角,但她人不在这里。艾瑟琳、塞文、奥里乌斯——她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现在她站在空房间里,看着月光在地板上无声地移动,忽然觉得胸口的位置空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我们时间不多了,废墟的搜索结束后,审判院的人接下来应该会回到城内展开——”

阿斯塔没有听完米拉的话,转身冲出了房门。

刚拐出小巷没几步,她看见了。

艾尔正从街道另一头跑过来。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脸色苍白,大口喘着气,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她也看见了阿斯塔。

她停下了脚步。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她的眼眶还红着,呼吸还没喘匀,但她已经不再往前跑了——因为阿斯塔就在那里。

阿斯塔朝她跑过去。

“阿斯塔,城门那边——” 她的话没有说完。阿斯塔已经跑到她面前,停住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都喘着气,都把对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都没有移开目光。

米拉追了出来,看到艾尔,松了一口气。

“走吧。”她对阿斯塔说。

阿斯塔没有对艾尔解释什么,她抓住艾尔的手,朝着排水道的方向跑起来。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或许没有比和艾尔在一起更重要的事情了。

艾尔被拉得踉跄,差点摔倒。她的手指在阿斯塔的掌心里发抖,她感觉自己的情感不受控制地涌了过去——担心、恐惧、愧疚,还有那个关于她的秘密。

她拼命控制自己不要多想,祈祷阿斯塔不要发现什么。

三人穿过城墙,无声地潜入黑夜的最深处。

 

5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林间的风从她们身后吹来,很轻,带着松脂和湿泥土的气息。

三人停下来,看了看身后,那条从维里塔延伸出来的土路已经被灌木和树影吞没了,看不到人影。一夜的时间,她们离开维里塔已经很远了。

“到这里应该暂时安全了。” 米拉的声音有些哑。她靠在最近的一棵树上,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手掌上沾了树皮的碎屑和泥土。“先休息一下吧。”

艾尔靠在树上,拼命喘气。

风还在吹,但风的方向变了。然后她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焦味。

她抬起头看着前方。

树影之间,一个穿着深色长袍的身影正从林间走来。步伐不快不慢。

“找到了。”那个声音从晨光中飘过来,“神谕院的残党现在就只剩你们了。”

“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米拉紧紧地盯着他的动作,声音里压着颤抖。

“你们身上的遮蔽神术对一般的审判院成员或许有效。”摩洛停下了脚步,站在十几步之外,嘴角弯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笑意,“但对我来说没用。”

米拉挡在阿斯塔与艾尔身前,已经张开了防护术式。

摩洛笑眯眯地看着她们三人,不急不慌地走进。然后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凶狠。

“到此为止了。”

他抬起手。红色的光开始在他掌心汇聚。

“到此为止的应该是你。”

那个声音不急不缓,不愤怒,不嘲讽。只有一种已经见过很多次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摩洛的手停住了。他感觉自己的神性受到了压制,一道身影从侧面的树林中走出,晨光勾勒出他的轮廓。

“奥里乌斯。”阿斯塔的声音很轻,然后她笑了一下,眼里满是喜色,“你回来了。”

奥里乌斯回头看了阿斯塔一眼。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和记忆中不太一样——依然疲惫、依然坦诚,但却多了一种坚韧。

他朝着阿斯塔轻轻点了点头,重新转向摩洛。

摩洛看着他,然后笑了。

“是你。枢机院的叛徒。”

奥里乌斯站在阿斯塔与摩洛之间,他的脸色没有以往的犹豫。

“如果代表圣廷的是你们,那它的确不值得我再继续效忠。”

奥里乌斯抬起手,亮出了手中的权杖。那是一根大约手臂长短的银色杖体,表面嵌着细密的符文,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金色光泽。

摩洛的表情出现了变化。

“你找到了教皇之杖?”

“现在我有能力对抗你了,摩洛。”

“可笑。”摩洛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你以为有了教皇之杖就能打败我了吗?”

摩洛不再等了。他全身泛起神性的光辉,在他的衣袍表面流淌。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被高温熔化。

他手中聚集起耀眼的红光,带着毁灭性的热度和亮度朝奥里乌斯轰去。

奥里乌斯没有后退,他将教皇之杖举至胸前,杖身上的符文在同一瞬间全部发光,在身前展开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摩洛的力量撞在屏障上,发出刺耳的嘶鸣,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向外扩散,整个森林的鸟类都开始逃离。不远处,米拉的防护术式在身前明灭不定。

力量还在碰撞,奥里乌斯注意到他身前的屏障中心出现了一道裂纹。

摩洛也看到了。他没有放过这个缝隙。掌心迅速凝聚出第二道攻击,它从第一道攻势的余波中穿过,精确地沿着屏障裂纹的轨迹刺入,穿透了屏障,从奥里乌斯左肩上方擦过。

奥里乌斯长袍的肩部被烧穿了一道口子,烧焦的布料边缘还泛着暗红色的余烬。他闷哼了一声,握着权杖的手往下沉了一寸。

“这就对了。”摩洛看着奥里乌斯肩膀上的灼伤,声音又恢复了平静,“这才是背叛者该有的姿态。”

红光再次爆发。摩洛这一次没有保留——他双手同时汇聚红光,两道光流合并在一起,化成一道无法看清形状的赤色洪流,朝奥里乌斯碾压过来。地面的碎石被卷起来,在空中翻滚,然后被神性的高热熔化,变成细小的、发红的液滴洒落在周围的树干上。

奥里乌斯将权杖往前一推,教皇之杖杖身上的符文在他的意志下逐个碎裂——教皇之杖赋予的、对神性的绝对掌控被激发。红色的光流经由屏障反射。

“你——”

摩洛没有说完。他往前迈了一步,似乎还想说什么,似乎还想用意志撑起最后一道攻击。但他无法再驱动身体,他衣袍上的神性光芒开始消退,双膝弯曲,以跪姿倒下。然后他不动了。

奥里乌斯垂下权杖。杖身上象征教皇权威的符文大部分已经碎了,只剩下最后一圈还在微微发光,像刚刚结束一场漫长的对话。

奥里乌斯看了地上的摩洛一眼,眼神里没有仇恨,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异常的平静。他把教皇之杖收起来,转身朝阿斯塔走去。

 

6

“奥里乌斯,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我告诉米拉,遇到危险时来这里找我,没想到她把你们带过来了。”

奥里乌斯声音中带有一丝苦涩。

“先找个地方坐下吧。”

说完他领着阿斯塔她们走进林间。

“你背叛圣廷又是怎么回事?” 阿斯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奥里乌斯没有回头。他的步伐顿了一下。

“我想我已经没办法从内部改变圣廷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然后他抬起手,指着树林的另一侧。

“就在面前了。”

一处废弃的守林人小屋从树影中浮现出来。

走进小屋,灰色的石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奥里乌斯推开门,侧身让她们进去,然后掩上门。

屋内不大。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柴,墙上挂着一张积满灰尘的弓。奥里乌斯走到屋子中央,蹲下身,点燃了壁炉里剩余的柴火。火光照亮了围坐过来的三张脸。

艾尔坐在阿斯塔身边,看着炉火。她一直没有说话。她有很多话想问——阿斯塔在庇护所里看到了什么?守护者说了什么?为什么审判院的人会追到这里?

“说说吧。”奥里乌斯的声音从壁炉对面传来,“你们那边发生了什么?”

阿斯塔看着炉火,沉默了一会儿。

“我见到了世界之书的守护者。”她的声音很轻,“他告诉了我世界崩解的原因——贤者们创造的力量超过了世界承载的极限。圣廷清除魔素、灵魂和元气,是为了阻止崩解。”

她顿了一下。”

“我问了他世界之书的下落,但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告诉我,审判院就出现了。”

阿斯塔没有得到答案,艾尔感到自己屏住的呼吸松开了。但紧接着她看到阿斯塔低下了头。

“之后守护者死在了审判院手中,是他和米拉帮助我逃了出来。”

艾尔愣住了。她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然后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遗憾。

奥里乌斯也垂下目光。

“埃尔德雷阁下。” 他的声音很轻,“他一生都在守护世界之书,我想他无愧守护者之名。”

他抬起眼帘,看向米拉。

“米拉,谢谢你保护了阿斯塔。”

“都是我应该做的,毕竟,阿斯塔是守护者大人选择的希望。”

米拉看着阿斯塔。

察觉到米拉的视线,阿斯塔摇摇头。

“我不是什么希望,真正的希望是世界之书,现在没有任何世界之书的线索,我能做的……只有逃离圣廷。”

“阿斯塔。”

奥里乌斯的声音从壁炉对面传来。阿斯塔抬起头。

“我想守护者相信的是你。不止是他——还有艾瑟琳、塞文。包括我。我们都相信着阿斯塔。”

他顿了一下。

“与世界之书无关,我们相信的是你。”

“可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

阿斯塔看着奥里乌斯,她的声音出现了裂痕。

奥里乌斯没有再接话,和阿斯塔对视了片刻。然后他转向米拉。

“米拉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阿斯塔有你在身边,那我也没必要留在这里了。守护者和世界之书都已经不在了,但是我还是希望继续做神谕院的会做的事情。”

她说的不是找回世界之书,也不是重建神谕院,但她要做的事,阿斯塔知道。

米拉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晨光从门缝中斜射进来,她回头看了奥里乌斯一眼,干脆地关上了门。

小屋里安静下来。

奥里乌斯的表情变得严肃,他重新看向阿斯塔。

“阿斯塔。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改变一切的结局。”

阿斯塔看着奥里乌斯,表情有了波动,似乎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奥里乌斯深吸了一口气。

“我掌握了开启通往根源之路的方法。进入根源,就能获取改变世界的力量。”

 

7

第二天清晨,奥里乌斯带着阿斯塔与艾尔走进森林深处。

晨雾还未散尽,一缕一缕地缠在树干之间,被初升的阳光染成淡金色。林间很安静,只有鞋底踩在湿草上发出的细碎声响。

艾尔走在阿斯塔身侧。她偷偷看了一眼前面的奥里乌斯——昨天他没有解释更多,只是提议让她们先做休整。那种严肃的感觉一直持续到现在。

走了不久,树林在前方断开。

一片被撕裂的空地展现在她们眼前。

空地中央悬着一道裂缝。

它竖立在半空中,边缘是不规则的,像是被撕开的羊皮纸。裂缝内部有微弱的光在流转,时明时暗,缓慢旋转。阿斯塔见过这种东西——在艾尔德兰,在那些被崩解吞噬的区域边缘。但这一道比那些都更大、更深。

奥里乌斯停下脚步。

他看了一会儿那道裂缝,然后转过身,面向阿斯塔。

“这就是通往世界根源的路。”

晨光从他背后洒下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神性的力量可以打开它——将不稳定的空间裂缝转化为通往根源的通道。”

他看着阿斯塔的眼睛。

“数千年前,世界陷入危机的时候,就是贤者们从世界根源带来了改变世界的力量。”

他的声音放缓,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楚。

“阿斯塔。你有成为贤者的觉悟吗?”

阿斯塔没有立刻回答。她蓝色的眼睛映着裂缝边缘流转的微光。

她不畏惧任何艰难与危险,但此时她感觉自己无法轻易点头。

“为什么不是奥里乌斯你自己来改变这个世界?”

奥里乌斯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意外。他知道阿斯塔既善良又敏锐。

“因为你比我更有资格。”

他的眼中早就没有了迷茫,此刻在晨光映照下显得更加清亮。

“你从艾尔德兰独自来到这里,一开始背负的东西就比所有人都重。一路上你没有放弃,反而愿意承担了更多。在最应该绝望的时候,依旧选择了相信。”

他停了一下。

“是你让艾瑟琳能够与元气重逢。是你认可了塞文作为生命的价值。也是你,让我再次相信了——世界可以被改变。”

“贤者重要的从来不是他的力量,而是他的信念。”

“所以,继续前进吧,阿斯塔。”

阿斯塔的眼眶微微泛红。她知道这是奥里乌斯道别的话。

“……我知道了。”

奥里乌斯看着她,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将目光转向艾尔。

“艾尔。”

艾尔站直了身体。奥里乌斯的声音温柔得让她感到难过。

“接下来的路,阿斯塔就拜托你了。”

艾尔的眼眶猛地一酸。她想说“你也是”,想说“你要保重”,想说“我会的”。 但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

“嗯。”

奥里乌斯对她笑了一下。但这一次,那笑容里没有任何伪装。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裂缝。

他的步伐平稳,不像是正走向某个终点的人。

走到裂缝正前方,他停下脚步,稍稍抬头。晨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洒下来,落在他的肩上,浅褐色的头发被风微微撩起。他闭上眼睛,然后解放了自身的神性。

红色的光从他体内涌出,不断涌向裂缝,像一把钥匙。

阿斯塔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奥里乌斯的轮廓在光芒中一寸一寸地变淡,最终化作光点消散,阿斯塔伸出手。最后一颗光点从空中缓缓飘落,落在她的掌心。它在她的掌心里停留了一瞬,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然后消散在晨光里。

光芒散去。

裂缝张开,形成稳定的通道。

通往世界根源的路对阿斯塔与艾尔敞开。

阿斯塔看了身边的艾尔一眼。艾尔也正看着她。

她们一起走进了根源。

 

终章 根源

1

世界的根源。

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地面。四周被一片纯白笼罩,可见之处都是光与能量在流动。

阿斯塔的脚踏在一片看不见的平面上,每一步都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向无尽的远处扩散。

艾尔走在阿斯塔身旁。进入这里之后,她就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被什么东西轻轻牵动着。身侧的光流有时会靠近她,并在她身体边缘微微停顿一下。这里让她感到非常熟悉,比起梦里反复出现的神谕院场景更令她感到怀念,还伴随着某种说不出的安心感。

根源中心的位置,有光幕不断流转着。一个身影站在那里,他背对着她们。纯白的光从他掌心流向四周,与周围的光幕融合在一起。

阿斯塔向前走了两步。

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周围的光幕也跟着停下来,悬停在空中。然后他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苍老,头发全白,散在肩上。白色祭袍有几处磨损的痕迹,领口的绣线已经看不清纹样。看起来没有丝毫威严。

“你还是到这里来了,贤者乌尔的后裔。“

老人的声音中带着深深的疲惫。他打量着阿斯塔,看着她周身那层快要失去效力的神性加护,看着她腰间的小布包——那里有着装有元气的小瓶与残留灵魂的破损魂核。没有结界的压制,此刻阿斯塔体内的魔素力量也在翻涌着。

“我是奥利安,圣廷的教皇。”

他说话时,周围的光流随着他的声音轻轻震颤,涟漪从阿斯塔脚下荡开,一直扩散到看不见的尽头。他轻轻挥动右手,四种颜色的光芒在他手中浮现。

“神性、魔素、灵魂、元气,这是四位贤者从根源获取的力量。准确的说是从世界之书中获取的力量。”

四种颜色在他手中交替明灭着。

“误入根源的贤者发现了那本书——瓦由姆之书。那是世界之书真正的名字,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的含义。但他们翻看那本书之后,发现上面记载了这个世界发生的所有事情,其中也包括了这个世界被创作的过程。”

他挥动左手。纯白色的光芒在他手中浮现。他的目光落在手中那团纯白的光芒上。那光芒在他掌心安静地流转,阿斯塔能感觉到——它比奥利安刚才展示的四种力量加起来更加强大。

“原力,这就是创造这个世界的力量。有了书中的记述,这股力量极易被人掌握,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贤者们意识到这种力量若被滥用可能会带来的危害,但他们又不愿意舍弃这种力量。于是各自用不同的方法对力量进行了制御。”

纯白的光芒在他掌心熄灭。他收回左手,将右手举到眼前。

“贤者埃法创造出了神性,并对自身肉体进行改造,使之成为能够容纳神性的容器。贤者萨塔创造出了灵魂,并创造出能容纳灵魂的生命。贤者薇妲创造出了亲和亚人族群的元气,并使元气充盈整个世界。贤者乌尔结合其他三位贤者的做法创造出了魔素——魔素既可以以自身为容器,也可以存放于外部容器,同时也存在于大气之中。”

阿斯塔把手轻轻放在腰间的布包上,隔着布料,她摸到了那个小瓶与魂核的轮廓。

奥利安合拢手掌,四种颜色的光在他指缝间挣扎了一下,然后熄灭。

“与原力相比这些力量都受到了限制,人们今后能够安全享受力量带来的便利。”

他停了一下。

“至少,贤者们是这样想的。”

他的声音少了一些疲惫,多了一些认真。

“他们小看了人类的贪婪。但事实上,人都是贪婪的,就连贤者也不例外。离开根源之后,每位贤者都背着其他贤者暗中留下了后手。贤者埃法使神性具有了打开根源裂缝的能力,贤者萨塔为灵魂附加了不朽的性质,贤者薇妲利用元气催生出了世界树,而贤者乌尔——”

他抬起眼睛,看着阿斯塔。他的眼里没有审视,因为他觉得不需要。

“则是盯上了世界之书。”

“世界之书记录了一切。所有真相都不会因为封印而消失。所以我知道,你会利用贤者乌尔留下的方法寻找世界之书。”

“我已经下令毁掉了它,它太过危险,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拥有它。”

听到奥利安的评价,艾尔低下头,她现在不敢看阿斯塔。

“世界走向灭亡的原因,我想你已经知道了。” 奥利安的声音继续传来。

“而现在,即使清除包含神性在内的所有力量,也无法再阻止世界的崩解。人性的贪婪导致根源的失衡已经无法逆转,唯一的办法,是重置整个世界——抹去一切,重新开始。”

“重置整个世界?”

阿斯塔紧紧盯着奥利安。

“没错,让一切都变成没有发生过的样子,不再有神性、灵魂、元气与魔素,也不再有贤者,旧世界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包括在这里的你和我。”

阿斯塔看着他。她想起了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失去了一切的艾瑟琳与塞文,也想起了为了保护世界之书背叛圣廷的神谕院和为了让她进入根源解放自身神性的奥里乌斯。

“人们该如何前进,他们想要什么样的未来,应该由他们自己来选择,你没有资格替他们做出决定。”

奥利安看着阿斯塔。他无法理解——她已经知道了真相,继续执着没有任何意义。

“那你能做什么呢?你是有阻止我的力量?还是有别的方法能拯救世界?”

“生命最宝贵的是信念的传递。他们会失败,会犯错,但正因为如此他们也能获得教训、懂得传承信念、做出好的改变。要是将这一切都抹去,真的能让新世界变得更好吗?”

奥利安摇摇头。似乎并不满意阿斯塔的回答。

“我领导圣廷已经五百年了。我太累了,虚无缥缈的东西已经无法支撑我。你就好好在这里见证新世界的诞生吧。”

纯白的光芒在他手中重新亮起。他身后的光幕开始收缩,周围的光流开始加速流动。

阿斯塔感觉到脚下的平面正在微微震颤。她举起双手,耀眼的白光令她快要睁不开眼睛。

“才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她大声喊出来,浑身的魔素在一瞬间全部爆发出来。装有元气的玻璃瓶、塞文的魂核、奥里乌斯的司教凭证、胸前的贤者信物纷纷在魔素的接触下作出回应,阿斯塔旅行中一幕幕场景在根源空间浮现。

阿斯塔坐在草地上,艾尔对她伸出手。那是她旅途的开始。

艾瑟琳站在枯死的森林中,阿斯塔看着她的后背。那是她第一次走进同伴的内心痛苦。

塞文从漫长的沉睡中睁开眼睛,眼眸里亮起第一缕光。那是她第一次用自己的力量为同伴带去希望。

奥里乌斯在山洞中,向阿斯塔施加加护。能走到这里,她一直不是一个人。

这些画面交叠在一起,像被风吹散的纸页,有的只持续了一瞬,有的久久不散。它们带着各自的温度、各自的声音、各自的光芒,在这片被纯白色统治的空间中,倔强地亮着。

奥利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看着那些浮现的记忆碎片。

“记录世界的力量,贤者连世界之书的力量都截取了吗。何等贪婪。”

他的目光从那些画面上移开,重新落在阿斯塔身上,眼中的疲惫没有褪去,但多了一层近乎敬畏的悲哀。

“你也是不被允许的存在。”

奥利安抬起手。纯白色的光从他掌心迸出,在阿斯塔面前炸开。

阿斯塔没有时间思考。她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魔素从她体内涌出,在她面前展开层层叠叠的魔素屏障,但在纯白色的攻击面前像一张薄纸,被一道道击穿。

 

2

“阿斯塔——”

阿斯塔的身体重重砸在透明的平面上,涟漪从身下向四周急剧扩散。她撑着双臂想要站起来,但手臂在发抖,指尖刚刚离地便又软了下去,只能勉强撑住自己不彻底倒下。

艾尔跑到阿斯塔身旁,把她扶住。

奥利安看着阿斯塔挣扎的姿态,语气多了一丝无奈。

“没用的,这是世界的规则,没人能与原力抗衡。”

艾尔知道奥利安说得没错,贤者创造的力量只是原力的延伸,只有原力本身,才能对抗原力。

而唯一能让阿斯塔掌握原力的方法——

艾尔抓起了阿斯塔的手,让自己的样子映在阿斯塔的眼中。

“阿斯塔。”

艾尔任由自己的情感与记忆通过她的手传递给阿斯塔。

“对不起,现在才告诉你。”

阿斯塔突然感受到艾尔心中的情感,艾尔内心的想法此刻与她真挚的声音重合。

“我早就知道了,在根源之外,我就知道了。”

不止是语言,她的恐惧,她的挣扎,她的愿望,她不敢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这次触碰中传递给了阿斯塔。

阿斯塔看到了,看到守护者窃取了圣廷洗礼的力量为世界之书塑造身躯,看到她在神谕院作为艾尔诞生的那一刻,看到她在不清楚自己过往中度过的日常,看到她直到夜晚都追随着自己的目光,看到她进入古代遗迹记忆一点一点苏醒,看到她被自己拉着跑在维里塔街道的时候内心的翻涌。

“我不敢告诉你。因为我害怕……怕你知道了,就会让我消失。”

艾尔的泪水落到阿斯塔的手上,很温热,但通过她的手传递过来的情感更加炽热。

阿斯塔看着她,看着她紧紧握住自己的手指——那双手从米兰特镇外的草地开始,就一直在向她伸来。在她们一起度过的每一天里,艾尔都选择陪在她身边。她看着旅途中的同伴一个个离开,却不知道,自己身边这个人也一直藏着一场告别。

“我真的很想陪在你身边。以艾尔的身份。以人的身份。会心跳,会流泪,会因为你笑而开心,会因为你难过而心痛。”

阿斯塔的眼泪落了下来。

通过阿斯塔魔素的牵引,代表贤者封印的三道光环在艾尔身上出现。阿斯塔知道,进入根源空间后,艾尔可以凭借自己主动解开贤者的封印,即使松开她的手也无法阻止封印解除。

阿斯塔的声音在颤抖,手也在颤抖。她可以把魔素释放到极限,可以站在教皇面前不退一步,但她做不到松开这只手。

“我不要,我不要你消失。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蓝色的魔素光环首先碎裂,那是最后被施加的封印;绿色的元气光环紧随其后,如落叶般剥落;最后,金色的灵魂光环化为火光消散。三位贤者留在她身上的刻印,在艾尔的意愿与阿斯塔魔素的牵引下逐一离她而去。

“没有别的办法了。世界需要你,而你需要这本书。”

艾尔微笑起来。带着泪,带着阿斯塔感知到的所有恐惧、所有挣扎、所有愿望。但此刻她的手不再发冷,因为她已不需要独自担负这个秘密。

艾尔作为世界之书的记忆开始向阿斯塔传递,阿斯塔看到了贤者乌尔在世界之书上施加的血脉印记,那是阿斯塔家族传送魔法定位的依据,也是艾尔对持有贤者血脉的人感到亲近的原因。

阿斯塔闭上了眼睛。止不住的泪水从她紧闭的眼角涌出滑落,离了脸颊,不知落往何处。她倾身向前,在艾尔的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血脉印记随之消散。

艾尔的身体开始化为光芒。她没有闭上眼睛,直到自己的轮廓和这片纯白的虚空融为一体,她都看着阿斯塔,安静地、温柔地、把阿斯塔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自己最后这一眼。

然后,光芒凝聚成一本厚重的典籍——世界之书。

 

尾声

纯白的根源空间,光流还在安静地流动。

奥利安站在远处,他此时是什么表情,说了什么话,阿斯塔都不想知道。

她低着头,双手抱着那本书。泪落在封面上,沿着书脊滑下去,落在脚下的涟漪中。

封印已全部消散,如今,这本世界之书不再属于任何一位贤者——只等待着阿斯塔将它翻开。

终于,阿斯塔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封面的那一刻,阿斯塔感觉世界停止了。

庞大的信息涌进她脑内——原力的运作法则,世界诞生之初的原始图景,很多的人和故事,她认识的、不认识的,她熟悉的、不熟悉的。

然后她找到了,贤者乌尔留在世界之壁上的——名为魔法的法则。

只有它能实现阿斯塔此刻的心愿。

她使用了“魔法”。

驱动魔法的并非魔素——而是原力。

原力开始在根源空间奔涌。

瓦由姆(volume)的世界由此诞生。


后记

感谢大家读到这里。

我很喜欢奇幻小说,它能为读者打开无限的想象空间。在探索了一个又一个奇幻世界之后,我也产生了一些关于奇幻世界的构想,并且每次有想法出现,我都会把它记下来。大学的时候我接触了很多tcg游戏,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些奇幻故事的点子,萌生了创作一款tcg游戏把这些故事串联起来的想法。于是我设计了瓦由姆之书这款游戏,并构建了把所有幻想整合到一起的世界观。虽然这款游戏一直没有得到什么关注,但我依然想把这些故事带给大家,所以现在我把其中的故事以小说的形式写了出来。整个故事我规划了四个部分,这篇小说是一切的开端,也是我最喜欢的一篇。我希望大家也能喜欢上这个故事。如果对小说或者游戏感兴趣可以加个群一起讨论,群号8566807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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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case 伯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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