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自动扶桥的向上爬行,明亮驱离了地铁站内的昏沉。无论四季、昼夜,地铁站都是一幅模样,虽说安装了不少刺眼的灯光和绚目的广告牌,但仍然敌不过身处地表之下带来的压抑。
每每想到这些,我都会对地上世界的四季更替心怀感恩,同时也懊恼着自己平时竟如此麻木。
重新回到明亮的地面,眼前是一幅久违的景色,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来到这条巷子了吧。
刚刚在地铁站,不小心在人群的裹挟下,上了一班反方向的地铁,心想,事已至此,那就来这条巷子看看,顺便找家店解决一下午饭。平常我总在补习班楼下的Lawson随便挑个饭团就打发了午饭,为了不辜负缤纷的青春岁月,也不能一直吃只有黑白两色的饭团。
环顾四周并开启美食雷达,是时候展示属于男子高中生的午餐流派了。
踩在由灰色砖块铺成的路面上,十一年了,这条巷子几乎没什么变化,两侧的居民楼看看仍如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所见的一样。略微有些凹凸不平的路面也从未修缮,如果在雨天踩到松动的地砖,会溅上一裤腿的积水,不过,在现在的我看来,这条路的每一个坑注,都是那么亲切。
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中,在过去的每个上学的日子,我想必都走过这不平的路,过去的我,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呢?那些思绪会不会积留在松动的地砖下,等待着偷袭迷茫的我?
可我逐一踩过那些曾经溅湿我裤腿的地砖,回应我的只有空洞的“咔嗒”声。
两边的店铺倒是一直在换,好多都是新面孔。路上也有些许银杏的落叶,但是叶片尚未浸透金黄,还透着几丝涩绿。路两边的很杏我也是感觉万分亲切,这么多年过去,银杏似乎未曾长高,也许他们将每年的精力都放在初冬的满巷金黄上,随着全部叶片的落下,他们又将光秃秃的度过整个冬天。现在的银杏尚保留着半树青绿,一整巷都是青黄,提不上有多好看,冬天还没有到来,这条巷子最美的一面隐藏在尚未褪去的青绿之中。
可惜,我这次来的似乎不是时候。
我一边思索着,一边走过一棵棵银杏,这时,我注意到一间极其熟悉的店面,是那家清真拉面店。这家店的外表和杭州其它的清真拉面店并无二致,都是黄底红字的招牌,但是这家店在这条老子里开了至少有十一年,我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它就已经在了,这么多年,还是那间熟悉的店面。
走进店内,店里的八张桌子只剩最靠门的一张无人落座,此时店里坐着的都是一些工人打扮的客人,厨房里飘来的热气裹挟着客人们的喧器一直弥散至门口。我看了一眼时间,发觉离上课只有半个小时,没办法,我把书包放在那张空桌子上,并摸出一张二十元的纸币,轻车熟路地向拉面师傅要了一盘炒刀削。虽说这家的炒刀削并非是店里最美味的,但却是我点过最多的,出于情怀,我果断选择了它。
在烟火气中重新走回座位,落座后,我开始打量其它客人。隔壁桌坐着的像是四位刚忙碌完的画工,都穿着深色的短袖和牛仔裤,裤子上布满了斑斑点点的颜料,上衣也有沾到了零星几点。他们桌上还未上菜,不过每人面前都放着几瓣剥好的蒜,看来是刚到不久。
其中一位,下巴上挺着半圈深棕色的胡子,颇有几分艺术家的气息,看着像是四人中的大哥。大哥身旁是一位年轻人,肤色却是几人中最黑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就数他裤子上斑点最多,完全无法辨认裤子原本的颜色。
这时,大哥将自己的手机递到“小黑”的眼前,一只手搭上“小黑”的肩膀,嘴角上扬:”给你看看我画的青花瓷,看看,这纹路。”
小黑摘下自己的眼镜,接过手机,眯着眼端详了一阵,然后笑着把手机递回给大哥。
大哥略带不悦地瞪着他,说道:“别跟我老是掰扯你那套三维透视,我还多维透视呢!要是论理论知识,我看了有二十多年的书,绝对比你在学校里学的半吊子理论强得多了去了!”
小黑歪着头,用黝黑的手抹了把脸,说道:“行,那我来考考你,国画里的‘三远’是哪三远?”
“你就问我这?这不是,这不是侮辱我吗?”大哥脸上更添几分不悦,胡子似是不悦地挺起。
小黑将几瓣新剥的蒜推到大哥面前,用指关节有节奏地敲着桌沿,笑道:“唉,你就当是我侮辱你,你说,哪‘三远’?”
“那不就是‘深远、高远、平远’。”大哥不耐烦地答道。
小黑紧接着又问,“那这三远是谁提出的?”
大哥摸着下巴想了一阵,似是要安抚挺立的胡子一般,一边用手指敲着桌子一边说道:“南朝谢赫!谢赫的《古今画品》里就有提到!”
“不对,是北宋郭熙提出的。“小黑一脸得意地笑着,同时又给自己剥了几瓣蒜。
大哥立刻答道:“啧,只是郭熙的《早春图》是‘三远’技法的经典之作,早在谢赫就已经提出了。”
“怎么可能?《林泉高致》中才首次提到好吗?”
正当二人争论时,他们的点的菜品被端上了桌,居然也是四盘炒刀削。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我的刀削很快也上了,一盘面配上一碗面茶,面宽且劲道,酱汁酸甜,牛肉也很有嚼劲,面茶里全是粗颗粒的胡椒粉,只是喝了一口就能让背上流淌着暖意。
果然,还得是这家店。
隔壁的两人边吃边讨论,从北宋一直争论到民国时期的艺术,另外两名同伴似乎对这个场景见怪不怪,笑着看他们俩有来有回的,不时插喘附和一句。
我又看了一眼时间,不好,已经过去15分钟了,铁定要迟到了,我把剩下的刀削收拾进肚,喝干面茶,走出店门。
秋色未央,银杏依然青黄。
氤氲的水汽裹挟着侃侃的说笑声依稀地溢出店门,看来,离几位画师重新开工尚有须臾,秋天还能在银杏的半梢青绿中喘息片刻。
真希望他们能多休憩一会儿,一年只有一回的秋天再多驻足几日吧。
我这样想着,却不得不朝着地铁站的方向加快脚步,赶往秋天的反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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