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甚至在新元三十九年、56岁时，还让八女夏美受孕生下一对龙凤胎，他们分别是我的第五个儿子永五、第十三个女儿铃音。
就算是公元时代，老来得子的人也不多，这方面我可称得上天赋异禀。
可有时情况就是变化得很突然，在我逐渐坚定活到四世同堂的信心时，一切再度改变了。
因为那件事，全家人都受到了打击。不止我一个人，很长时间内，大家都吃不下饭。
我知道一味地沉浸在悲伤中于事无补，作为一家之长，我必须做一个坚强的榜样。
即使想吐也要好好吃饭，即使心乱如麻也要勤快干活。
可是，好运似乎用尽了，某天下午开始，我的胃突然绞痛。
“果然这段时间还是太勉强了？”弥生给我端来热水，想要给我按揉肚子。
“嘶……不、不用揉。”她的手指稍一按压，疼痛就让我脑门冒汗。弥生抿着嘴，眼中全是担忧。
最初我也以为这是吃坏肚子，但几天后，绞痛依然强到无法入睡，我就明白事情不简单。
或许是掌管痛觉的神经中枢被激活了，沉寂数十年的幻肢痛也卷土重来，为了避免呻吟出声害得孩子们担心，我手里捏着一个小枕头发泄。
孩子们来看望我时，都露出堪称惊恐的表情。偷偷照过镜子，我知道自己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十岁。
“幻痛，多少年的老毛病复发了。”我强撑着笑。
孩子们为我采摘了几味草药，都不见效，无休无止的疼痛剥夺了我的全部睡眠。
我截过肢，自以为对疼痛的耐受力不错，但是因为疼痛而一个月不睡后，我意识到了自己的软弱。
“弥生。”在一个燥热的夏夜，我低声恳求妻子，“能不能给我一个痛快。”
弥生的眼瞳瞬间睁大，下一刻，泪如雨下。
她颤声说：“我……明天就去找罂粟，我去学提炼止痛剂。”
“那没有意义。”我握着她的手，因疼痛而一句一顿，“也许是癌症，或者其他病……治不了，不如干脆地走”
“癌症”一词深深地刺痛了弥生，她无法言语，只是不断地摇头。
癌症基本是到工业时代才困扰人类的，因为在农业时代，饥荒和传染病让人们很难活到癌症高发的年纪。
大概同样的念头浮现在我和弥生的心中：也许是过去一年来糟糕的心情诱发了这种疾病。
事到如今，继续后悔只会让病情发展更快。
当死亡像冷硬的石碑，从天际线尽头缓慢而不可阻挡地靠近，我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冷静。
“以我为戒，按时吃饭，关注每个人的心情。”
因为疼痛，我不得不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
“也许我有胃病基因……是我害了永一。”
“不是、这样的……”弥生终于开口，但说不下去了。她除了双手紧紧握着我的手，也只有垂泪而已。
她当然想拥抱我，但是我已经疼到不能被触碰躯干了。
我轻声说：“接下来的日子，让大家轮流来吧。”
孩子们轮流回老家陪我。我鼓励他们多说话，虽然我自己不想开口。
我有二十个家人，并非每个人的想法都了如指掌。在最后的日子里，我变得很想知道他们的苦恼、他们的愿望。
“外公，我想和小梅结婚。”永次握着表妹的手说。
永次16岁，梅14岁，要同房未免略早。但是没时间了，永次显然想让我不留遗憾地走。
“小梅喜欢永次吗？”我看向梅。
和坚强的表哥不同，她虽然进屋时就一脸觉悟的表情，但是真的听到永次说“结婚”时，泪水还是夺眶而出。
“喜欢……”梅抽抽噎噎，“之前不敢说……”
“这有什么不敢。”我放心了，“我没意见，你们开心就好。”
其实我当然明白梅在哭什么。
“外公，我会照顾好大家。”永次闷声说。
梅含泪瞪了他一眼，悄悄扯他的袖子，大概是觉得永次的话不吉利吧？
但我对永次的表现很满意，他将是家族的顶梁柱，必须有直面伤痛的勇气。
“你是现在的长子……要像铁、像钢。”
可是我自己并没有钢铁那么坚强，“长子”一词出口，我还是落下泪来。
“嗯。”永次深呼吸。
“也不能独自扛，要相信家人，依赖家人。”我补充。
永次和梅的婚宴在院子里举行，因为客厅塞不下全家十多口人。我实在病得下不了床，只能打开窗户听他们说话。
或许是为了安慰我，他们的欢笑比往常过年还大声。
但我因为长期疼痛而精神恍惚，欢笑声在我听来忽近忽远。
亚子很耐心地喂我喝了半杯水，然后侧躺在床的另一边，静静地看着我。
她还是那么会照顾人，不像我的孙子孙女们，喂我喝水时总会洒到衣服上。
“早点睡……明天继续照顾我。”我费力地侧头看向她，牵动肌肉笑笑。
“我想多看看你。”
我们陷入了沉默，直到亚子伸手擦拭我的眼角。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一直……给你带来痛苦。”
亚子爬起来，轻抚我的脸：“不，有你的每一天，我都很幸福。”
她总是这么容易满足。
“最后还想麻烦你一次……”
亚子默默等待我出口。
“……我死后，阻止弥生自杀。”
亚子眼圈一红：“你觉得我不如她爱你吗？”
“不……活着，照顾家人，才是对我好。”我喘了口气，因为肩、胸、腹都在疼，灵魂好像正在缓慢漏出，“我知道你懂我……你很坚强。”
泪水滑过亚子的脸：“所以我不会死，她会……这是她对你撒娇吗？”
“她有自毁倾向……而且，孩子又是那样。”
弥生有六个孩子，亚子只有两个，可是亚子能感受到的亲情比弥生多。
“嗯……”亚子拭泪，“我答应你。”
“亚子，谢谢……我感觉好多了。”我长吐了一口气。
***
“第二次实验，‘2+2’结束。种群延续时间：82年。种群峰值人口：56。”
“什么？……让我缓缓，痛觉残留还在……呼……果然还是灭亡了，人口基数太少了。
“结果远低于预期，甚至低于第一次实验‘1+1’。”
“第一次？1+1？……果然，你们具有逆转时空的能力吧？肆意玩弄人类，真恶劣啊。”
虽然我现在没有肉体，但真的惹怒了外星人可能会心魂俱灭。即使如此，过往的种种回忆还是让我忍不住说。
“人类的恶劣才是超乎了我们的预料，雄性的争斗危害到种群的发展。”
这个机器人一样的家伙终于显露出一点情绪波动。
“不管怎样……下次实验可以放过我吗？”
“第三次实验，‘1+3’即将开始。”这家伙很欠揍地恢复了机器人的状态。
“怎么还有我？人类那么多！”
“你是最好的实验体。”
“……那么，其他三个实验体可以由我指定吗？”
“2号和3号实验体都提出了类似的要求。不可以。”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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