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伟大之事。伟大之人。
备受好评的异世界大河幻想剧,突入新章!!
电子书独家收录全新撰写短篇《母亲:索菲》!
正篇新增约一万字全新撰写剧情!
与普罗赞国王的双边会谈成功、“大回廊敕令”颁布,加上侧妃玛丽被诊断怀孕,圣特内里宫中洋溢着喜悦。格洛瓦十三世如今已是名副其实的国际政治重要人物。然而,本应手握众多政治成果的他,却在为求得敕令批准而进行的议会演说后,将自己关进了房间。如同精力耗尽一般。而当他再次现身时,男人心中的“某种东西”已与从前不同。
值此之际,国王与怀抱先锐人权思想的青年朱尔·莱斯潘重逢。通过两人的“对话”,“某种东西”正试图诞生于历史之中。那“伟大”的某种东西。

“不才钟表师格洛瓦,恳请为圣特内里王国正妃殿下进讲。”
看着丈夫夸张地单膝跪地,向端坐椅中的自己垂首,安娜莉泽微笑着注视。
“嗯,我拭目以待。准你进讲。钟表师格洛瓦阁下。”

直到对话结束,国王都未曾与内务大臣面对面。因此普尔维约伯爵所能看到的主君的脸,不过是映在窗上的倒影罢了。
普尔维约并未直接看见那双蕴含着极度冰冷色彩的翠眼。

朱尔在此停顿,环视领主们。如同刚才国王对听众所做的那样。
投去了过于不相称的视线。朱尔·莱斯潘虽名列贵族末席,却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小学徒。
但在此刻,他是对手。国王的对手。
作者:本条谦太郎
插图:toi8
翻译:旺久臭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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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话 正教新历一七一六年二月十五日
第二话 圣特内里的男人
第三话 王权之夜
第四话 引路者
第五话 雪之王的庭院
第六话 内战 一
第七话 内战 二
第八话 内战 三
第九话 内战 四
第十话 内战 五
第十一话 王妃的证明 一
第十二话 王妃的证明 二
第十三话 王妃的证明 三
第十四话 王妃的证明 四
第十五话 王妃的证明 五
第十六话 关于恶 一
第十七话 关于恶 二
第十八话 关于恶 三
第十九话 关于恶 四
第二十话 关于恶 五 圣特内里的女人
第二十一话 王女的肖像
第二十二话 如今,希望为何
电子书独家全新撰写短篇《母亲:索菲》
主要登场人物
格洛瓦十三世:圣特内里王国国王。在“大回廊敕令”颁布后,经历了精神上的转变。
安娜莉泽:圣特内里的宿敌“帝国”皇帝的长女。格洛瓦十三世的正妃。
索菲:盖约尔公爵千金。王妃。富有知性好奇心,性格活泼开朗。
布劳涅:弗洛斯布尔侯爵千金。王妃。因乐于照料他人且性格认真,成为王妃们之间的核心。
玛丽:巴罗瓦伯爵家千金。王妃。怀上了格洛瓦王的第一个孩子。
皮埃尔:阿基亚努公爵。王室分家,王位第一继承人。枢密院首相。
泽维耶:盖约尔公爵。拥有广大领地的外系诸侯之首。枢密院财务大臣。
让:德尔鲁瓦兹公爵。作为圣特内里王国元帅统率国军。枢密院军务大臣。
马塞尔:弗洛斯布尔侯爵。统合辅佐卢瓦王家的世臣诸侯。枢密院宫务大臣。
克莱芒:普尔维约伯爵。内政实务负责人,同时也掌管警察机构。枢密院内务大臣。
朱尔·莱斯潘:师从人文学者波尔塔教授的青年。致力于实现先进的人权思想。
巴丹宫廷伯爵:帝国驻圣特内里大使。外表看似老好人,实为干练的外交官。
格奥尔格五世:统治帝国的皇帝兼埃斯托比尔格国王。安娜莉泽的父亲。
第一话 正教新历一七一六年二月十五日
正教新历一七一六年二月十日。
经贵族会议批准,设立枢密院敕令——即所谓“大回廊敕令”得以颁布。与此同时,国王的侧妃玛丽被诊断出怀孕,宫中一片欢腾。
曾被视为缺乏实绩的年轻国王格洛瓦十三世,成功结束了与强国普罗赞的会谈,在贵族会议发表了后来被满怀敬意地戏称为“伟大弱者演说”的演讲,让圣特内里的贵族们普遍知晓了他的意志。并且,他还得到了自己的子嗣。
国王至此已名副其实地被认可为中央大陆首屈一指的大国君主,国际政治舞台上的主角之一。
然而,自那天起连续五天,国王停止了所有公务,将自己关在房中。除了知心的近侍,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妻子们,甚至母亲也不例外。
这大概是自前年以来持续不断的、如走钢丝般的政治行为所带来的负荷,在此时达到了极限吧。周围的看法基本一致。特别是王妃们以及侍从、女官等与国王最为亲近的人们,都清楚地认识到这位青年的异常。就连王妃布劳涅,也曾在明知丈夫意愿的情况下,仍向他进言,建议他取消出席贵族会议。这种状态,在某种程度上给周围人带来了不安,甚至是一种恐惧。
或许正因如此吧。当王妃们通过各自的父亲或是女官长,听说了国王强撑病体出席贵族会议并发表演说的详细情况后,都一齐感到了宽慰。但同时,也感到了同等程度的强烈不安。
——他本不该是能在人前露面的状态才对。
手的颤抖早已无法抑制,间歇性地波及全身。丈夫咬着牙,双手紧握,强撑着露出微笑,努力不想让她们担心。她们都竭力装作没有察觉。因为她们明白,这是丈夫的愿望。
也曾担心是大病的前兆,但国王顽固地拒绝接受医生的诊察。他绝不承认自己生病了。
“酒喝多了。”
“手上的伤有时会痛。”
这是他一贯的说辞。妻子们不得不顺从他这显而易见的托词。那是非常礼貌、但却坚决的拒绝。
然后,在二月十五日,值得纪念的首次枢密院会议的早晨,男人现身了。
接到侍从通报而聚集到餐厅的妻子们,看见他步伐稳健地穿过门扉,向她们走来。
男人已不再是青年了。
他在为他准备好的座位上坐下,浮现出与平日无异的、淡淡的微笑,语气克制地说道:
“让大家担心了,我非常抱歉。但如各位所见,我已经康复了。能再次与各位愉快地共度时光,是我最大的喜悦。”
昔日那平和的模样。手持餐具的手已不再颤抖。王妃们心中思绪万千。但无论如何,丈夫振作起来了。她们这样认为。
同时,她们也意识到,恐怕有什么——某种重要的东西,他已然失去了。并没有什么根据。她们是从他周身萦绕的氛围,以及那双眼睛中感受到的。
“哎呀陛下!您肯定没好好吃饭吧。看着清减了些……稍后布劳涅给您送‘叶子’过来。”
“啊,布劳涅卿,那可太好了。你做的点心总是让我心情绝佳。”
布劳涅从丈夫笑容的背后细致地观察着他的表情,然后了然了。
那眼中,已无“欲念”。
过去的他,是“渴望”着女性制作的点心的。如同男人“渴望”女人的身体一般。但现在,那份“渴望”已不复存在。她感受不到了。
布劳涅察觉到一丝微颤。那已不可能是看惯了的,丈夫身体的颤抖。
是她自己的身体在颤抖。
◆

与国王办公区域相邻的中型会议室。这里曾是多次与阁僚们商讨议事的舞台。就在这日常的场所,非日常即将开始。今后将成为日常的事件,其开端也必定是一个非日常。圣特内里王国史上首次的枢密院会议即将开始。
上午十时整。
饰有奢华浮雕的白色大门开启。
那是极为平淡的步履。甚至可以说是务实的。有目的地。然后,是迈向那里、高效而稳重的步伐。
阁僚们起立迎接国王入场。这也是自国王顾问会议以来不变的礼节。所以,与以往不同的,大约只是重臣们的就座位置。曾经由家宰弗洛斯布尔侯爵占据的左侧上座,如今坐着首相阿基亚努大公,其对面则由财务大臣盖约尔大公就位。第二列左侧是宫务大臣弗洛斯布尔侯爵,对面是军务大臣德尔鲁瓦兹公爵。再往下依次是内务大臣、外务大臣。
从登场的那一刻起,格洛瓦十三世就给他的“内阁”带来了一丝小小的惊讶。
国王身着黑底金边镶饰的圣特内里国军军服。左胸佩戴着盖约尔公领的荣誉徽章、阿基亚努公领的荣誉徽章、黑针鼠连队的荣誉徽章,以及妻子玛丽设计的近卫元帅徽章。虽是简略绶带,但都以各家纹章为主题精心设计。
其中,唯有一件东西显得格格不入,样式极为简朴。那是一枚红底、带有黑色蛇形浮雕的小棒状略绶。
“哦,陛下也对那盖约尔样式着迷了吗!”
阿基亚努大公一句玩笑似的话,让王略微牵动了他那削瘦的脸颊。
格洛瓦王此前从未在宫殿内正式穿着过军服。即使在室外仪式中,也仅有前往盖约尔馆行幸和视察勇者宫殿两次。他竟在这值得纪念的首次枢密院会议上以军装现身。这一事实显然有深意。阁僚中无人不知,格洛瓦十三世有在各种非言语行为中暗藏多样政治意图的倾向。
“不愧是首相阁下,眼力敏锐。我也决定随一回潮流。军装穿着舒适,很不错。”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并示意众人就座。
“财务大臣阁下也该觉得脸上有光吧。连陛下都如此迷恋盖约尔样式。”
面对阿基亚努首相的打趣,盖约尔公爵泽维耶露出一副彻底没辙的样子,举起双臂。他是王妃索菲的父亲,也是广袤的盖约尔大公领的领主。
“陛下,请您告诉索菲妃要自重。盖约尔之名如今成了莫名其妙的流行符咒了。”
“对泽维耶阁下真是抱歉。我妻子也在反省了。”
面对盖约尔公爵夸张的姿态,国王笑着回应。
“看这样子,我们也得去定制军服才行了。哎呀,这可真是一点缘分都没有,难办啊。”
布劳涅妃的父亲,宫务大臣,同时也是卢瓦王家家宰的弗洛斯布尔侯爵马塞尔插话道。
“不不,那可不必。会惹德尔鲁瓦兹阁下生气的。”
国王再次轻声制止。
“生气?如有必要,敬请吩咐。家宰阁下。”
在此场合有资格身着军服——即拥有军籍的两人中的一位,军务大臣让·埃内·昂·德尔鲁瓦兹公爵也露出了顽皮的神色。
将全体阁僚都卷入的轻松调侃,不久便告一段落。
然后,会议开始。圣特内里王国首次的会议。
◆
“诸位。今天在此场合,请容我先说几句。”
没有修饰的、简单的话语。
与格洛瓦十三世相识最久的重臣之一,弗洛斯布尔侯爵,带着些许惊讶,观望着他那平淡的言辞。
国王在会议场合率先发言,是极为罕见的。

通常,他此刻该是看着天花板、墙壁,或是时钟才对。这次,马塞尔也以为会像以往一样,从阿基亚努大公的话开始,但这一预想被打破了。
“在此,我们将决定圣特内里王国的未来。并肩负其责。这并非卢瓦家族内部的会议。这是名副其实的王国会议。其证明便是,构成我国的各个地区之主齐聚于此。北方的盖约尔公爵,西方的阿基亚努公爵,以及,统领中部与南部的卢瓦之主——我本人。”
这番话,也是从前任国王那里无论如何也无法引出的言辞。若是过去的他,应该会作为卢瓦领地的中心人物,提到弗洛斯布尔侯爵——也就是马塞尔的名字。
“我们将在此决定诸多事项。这些决定将作为国家决定,毫无遗漏地传达至全境。能获得这样的场合,或许是我在自身治下唯一值得自豪的实绩。”
静静陈述着的格洛瓦的身影,在马塞尔看来,实属初次目睹。
“我仰赖诸位。因为诸位拥有我所不具备的东西。诸位的身体与民众相连。正如首相阁下与众多商家相连,财务大臣阁下跨越海洋与新大陆、或是与征税人——资本家们相连,亦如军务大臣阁下与军队及其背后的商人们相连。诸位都拥有自己所归属的世界。我没有。所以我仰赖诸位。”
格洛瓦十三世是位雄辩的国王。甚至可以说是罕见的。他至今已多次以其辩才推动众人。他为喜好华丽辞藻的圣特内里人,恰恰提供了王所期望的东西。但,今日的言辞却十分简朴。
“我将大权托付于诸位。望诸位以此大权引领这个国家。我如此期望。只是,作为国王,我想预先告知我所期望之物。诸位愿意倾听吗?”
近乎自言自语的王之话语,马塞尔也沉默地听着。
王所寻求之物。王所期望之事。他一直都在探寻其方向。先王治世末期,在黑暗中苦战恶斗的记忆复苏了。他曾最大限度地利用自己的政治关系,网罗了一批“靠谱的实干家”。然而,那终究不过是一群执行者而已。
——我们需要王。需要一位能指明前进方向的人。
这不是观念,而是有实际体会支撑的信念。
“如我之前在贵族会议所言,我王国问题堆积如山。在此就不一一列举了。诸位想必也清楚。——我期望解决这些问题。但是,我不要求根本性的变革。因为所有问题的根源,都在于我们‘社会’本身。”
没有抑扬顿挫。如同指出“那里有张桌子”这般事实的语气,格洛瓦王断言道。
“财政的重建是不可能的。民众的教化同样无法彻底完成。军队也无法解决根本性问题。坦率地说,我们就像全身罹患疾病,身体却无法承受根源治疗的老者。”
过于悲观的论调。
格洛瓦十三世从高处俯瞰一切。
马塞尔在处理政务时,一直认为国王最大的优点,恰恰在于此点。
债务偿还、税收特权相关的纠纷。与他国的贸易状况。或是各城市如季节性节日般频发的暴动及其镇压。天气异常。歉收。在诸般问题接踵而至中,政务的执行者们忙于应对。虽然知道情况不妙,但要整合这些庞杂的信息,则非常困难。
在此之中,国王所看到的,是另一个层面的东西。他俯瞰着“整体”。
——患上神经症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他从女儿布劳涅那里听说过王的私生活。但至少,马塞尔并未将王的敏感多虑视为胆怯的表现。因为这在某种程度上是理所当然的。
所谓王的资质,极端而言,是指迟钝的状态。
然而,迟钝的贤者很少。要么是敏锐的贤者,要么是迟钝的愚者。大多属于其中之一。格洛瓦王明显是前者。他不可能是敏锐的愚者。敏锐的愚者,即是持续抱有无谓恐惧之人。例如,在虚妄中恐惧臣下谋反,对所有人都投以猜疑目光的那种人。
——对我等臣下而言是幸运的,但对陛下自身而言是不幸的,陛下是一位敏锐的贤者。
王的精神望向更远的地方。
能从高处俯瞰的人,比他人看得更远。
乘着小舟顺流而下,前方是瀑布。众人不见,他独见。明知那里有瀑布,明知众人终将坠落。然而,却无停舟之法。
“我不求根治。那超出了人智。对于每日的问题,即便明知无法解决,也请默默应对。也就是说,活下去。仅此而已。我想将此托付于诸位的智慧。”
那位怀着某种难以名状之物、伫立于王座之上的国王,已不复存在。格洛瓦十三世从自身内部摒除了某种东西。
那双本该看惯的翠眼。曾充盈其中的苦恼与迷茫,已然消失。是放弃了吗?是下定了坠入瀑布的决心了吗?我们会溺毙吗?
马塞尔从王的眼中,看到了令人恐惧的、近乎残酷的色彩。
太阳与死亡不可直视。若强行视之,眼睛将被灼烧。
“陛下之言,臣等铭记于心。”
成为首相的阿基亚努大公也异乎寻常地话语简短。
他大概也察觉到了王的转变。马塞尔将视线移向那位取代了自己曾经占据的政务首席地位的男人。
这恐怕是位有能力的人。但也是未知数。他或许拥有统合非主流派诸侯的才干,也拥有积累巨额财富的嗅觉。但是,这样的男人,能理解这位王吗?
阿基亚努大公很可能倾向于根本性的改革。正如至今为止的格洛瓦王(虽然程度不同)也曾摸索此道,他大概会试图改变社会。因此意外地,过去他与王的相性并不算差。但,那是过去的事了。
——那就是我的存在意义吗。
作为卢瓦家族的家宰,在枢密院占据宫务大臣席位的他,其工作,可以说是卢瓦派的协调人。他必须扮演均衡调整的角色,尽可能“稳妥地化解”王与首相之间可能发生的冲突。
“希望如此。首相阁下。”
马塞尔忽然想起两个月前的会议上,阿基亚努大公对王甩出的那句话。
“请停止怀疑您自己。”
如今,面对以与当时分毫不差的姿态坐在那里的王,恐怕已无人能再说出那句话了吧。
“那么,还有一事必须告知诸卿。如诸位所知,玛丽卿有孕了。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在座的诸位都是作为父亲,出色尽责的前辈。恳请诸位前辈,务必支持我这个新手父亲。”
“诚然可喜可贺。无论是王子还是王女,王统的未来都是一片光明。”
盖约尔大公的祝福。这大概是作为外姓诸侯最大势力代表的公爵,所给出的有分量的回应吧。若是王室旁支的阿基亚努大公或卢瓦王家家宰马塞尔来说,就成了“自家人的话”了。
“此次真是万分恭喜!待诞生之际,请容我奉上特制的国军装。所幸如今已是男女通用的世道了。”
接着是德尔鲁瓦兹公爵。对即将迎娶此次确诊怀孕的玛丽妃之妹为侧室的他而言,即将出生的孩子,通过妻子这层关系,将成为姻亲。
“谢谢,盖约尔阁下,德尔鲁瓦兹阁下。——不过,军装这礼物可真让人为难。光是颜色是蓝是黑,就足以成为夫妻吵架的由头了。”
格洛瓦王笑着说道。
那笑容,是极为克制的。
因为国王的幸福,总是应该被克制的。
第二话 圣特内里的男人
“今晚可真冷啊。”
“哎呀。陛下是想拿寒冷当借口,又要喝酒了吧?布劳涅清楚得很。”
国王的私人房间很宽敞。
与房间规模相称的巨大壁炉充分彰显着它的存在感,但热气却无法传达到房间的每个角落。温暖的,只有近旁。
顺利结束枢密院会议首日的格洛瓦,在那天晚上邀请了布劳涅到他的办公室。必须消除连续五天缺席给妻子们带来的精神负荷。这是必须去做的事。
国王与王妃布劳涅开始了几乎已成惯例的小酌。其他王妃也并非不能饮酒,但并无特别喜好。因此,饮酒的伴侣自然就成了布劳涅的职责。
“没那回事。我只是说了句天冷而已。”
“嗯,嗯。我知道。可是陛下,您从刚才起就一直盯着酒瓶看呢。”
格洛瓦紧盯着、等待她将空杯斟满的样子,让布劳涅觉得有些有趣,不由得指了出来。
王是个温和的男人。
女人很清楚这一点。她也深知自己与男人共同度过的这些时光。所以,对这个将背靠在那张巨大办公椅上的男人——圣特内里王国的主宰,她并不畏惧用言语揶揄他。
真正可怕的,是“之后”。
与布劳涅共饮时,男人会控制酒量。虽然脸色会泛红,但言行依旧清晰,对她的体贴也未曾消失。
然而,小酌时光结束、她告辞之后,卧室里的王在做些什么,她并不知道。准确说,是“装作不知道”。实际上,她从侍从那里得到了一些信息。
最近几个月,与王分别的时刻,便是恐惧的开始。
离开办公室回到自己房间。与侍奉的侍女们闲聊着,准备就寝。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却难以入眠。杂乱无章的思绪之箭在布劳涅脑海中飞窜。
那个在很久以前,她本该视如蛇蝎般厌恶的男人。那个男人的一切,不知何时已然占据了她整个心房。想象着自己离去后的王。将葡萄酒带入卧房,用颤抖的双手紧握酒杯的那个身影。
不安与恐惧是多重的。她是女人,也是王妃。也就是说,为心爱男人担忧的心情,与对王的立场、进而对自身立场、乃至对弗洛斯布尔家族未来的思虑,混杂在一起。那是无法分割的东西。
当她与他同寝时,他是不喝酒的。就那么融化般地沉沉睡去。所以她每夜都祈愿如此。但那却是无法实现的愿望。
交合是政治的一部分,但王总是努力抹去其中的政治色彩。他避开了历任国王所遵循的惯例——那种计划好的、规律的行房。
王与妻子们在双方都有此意愿时,才会自然地发生。这种极其低效、有损政治目的的行为,王却并未改变。结果就是,布劳涅和其他妻子们与王同寝的机会减少了。
该如何解读王的意图,她感到困惑。减少交合,也就降低了孕育子嗣的几率。那么,是意味着不想要孩子吗?至少现在不想。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她能想象。王大概是背负不起更沉重的负担了吧。至少现在是这样。
然而,此事关乎政治。在与其他王妃多次密谈后,布劳涅终于询问了王的真意。
“独自就寝,您不觉得寂寞吗?”
她这样试探道。
她明白,若是想改变王的心意,这样说就行了:“我们觉得独自就寝很寂寞。”
恐怕他会为了王妃们而接受规律的同寝吧。但那很危险。王的心显然处于某种失常状态。如果在这种情况下逼迫他,结果难以预料。所以她们避免以自身作为主语。
王的回答,虽然一如往常地装出温和,却藏不住一丝微小的焦躁。
“布劳涅卿。我们是动物,但并非家畜。”
这句乍看之下不成其为对话的回答,恰恰如实表明了王完全理解了布劳涅的真意。
他并非不想要孩子。只是厌恶被“强制”繁殖。这并非托辞,而是发自真心。这从他比平时略显沙哑的嗓音中也能听出。
布劳涅为男人的话感到欣喜。作为一个女人。也就是说,男人与自己行房时,并非出于义务。他是发自内心地渴望着自己。
但另一方面,她又不得不感到忧虑。作为王妃。那对她们而言,是明确的义务。是维持圣特内里王国这个生命体存续的高贵义务。是社会赋予的“角色”。自己的丈夫格洛瓦十三世,并非不明此理的愚者。他理应全都明白。却仍在抵抗。
布劳涅触摸到了丈夫的心。那份触感给她带来了隐秘的满足,但同时也残留着不安。
那时被搁置的问题,在一个月前开始染上了更为严峻的色彩。
自从与弗莱什王会面后,格洛瓦十三世的举止明显已到达危险水域。
——不是王妃也没关系。是妓女或是侍女也没关系。谁都可以,只要能在陛下身边。
她甚至想到过这个地步。唯独行房之夜,王是不喝酒的。那么,对象是谁都行。不是自己也可以。
然而,她也明白,即使提出这样的建议,王也绝不会点头。
这个事实给予了她无法言喻的无上喜悦。并非谁都可以。自己与丈夫,是彼此相爱的。作为人,作为生命!
在贵族的婚姻中,感情不过是杂质。不应有所期待。尽管如此,她仍“被爱着”。
怀着充满矛盾的心情,布劳涅度过了这一个月。
作为女人。作为王妃。
◆
在深夜的小酌中,布劳涅总是尽可能避开与公务相关的话题。但凡事都有极限。特别是对于一举一动、乃至存在本身即是政治的国王及其王妃而言,任何琐事最终都将归于政治。
“枢密院会议顺利结束了吗?”
这是丈夫一直孜孜以求的王权分散终于结出果实的场合。他为此甚至到了半狂乱的状态,完成了那次演说。从父亲那里听闻当时情景的她,想象着在讲台上向满座贵族陈情的王夫的身姿,品味到了所能期望的最大欢喜。
四年前,那个只会乱扔点心、满口荒唐战事计划的男人。
没有什么人生比一边蔑视自己的伴侣一边活着更残酷了。那般悲惨的人生,因父亲的失势而得以避免,但取而代之的,是死亡的——她自己和弗洛斯布尔家族的——危险向她袭来。每当回想起那时的恐惧与无力感,她便更加深切地体会此刻眼前浅酌葡萄酒的男人的蜕变。
长期作为王国家宰占据圣特内里政坛中心地位的父亲弗洛斯布尔侯爵,听完王的演说后,曾如此感慨:
“陛下将要建立‘国家’。不凭刀剑。——布劳涅,我们大概正生活在
对于成为王妃后的女儿,平时总用敬语交谈的父亲马塞尔,唯独那次,露出了旧时的口吻。
——父亲大人,将格洛瓦十三世称为“大王”。
她欣喜若狂。
自己的丈夫,连那位家宰都心悦诚服。自己,正是那位王的王妃。
对于一直守望着他的苦恼与苦斗的她而言,那正是“勇者”赢得的荣光。并非因出身而被拱卫。他是满身疮痍地奋战到底,令周围人屈服的。虽然,他依然是个连骑马都费劲、吃东西掉屑的毛病也改不了、让人操心的丈夫。
“是否该用‘顺利’来形容,我很犹豫。恐怕不久就会有不顺之处。但,届时再一一解决便是。”
丈夫的话语与以往并无不同,也并无特别的逞强意味。
“哎呀。不顺之处?是发生了什么吗?”
“具体还没有,但可以想象。我和首相阁下迟早会发生冲突。”
“这……即便对方是大公,也是不敬之举。”
“不,不。这样就好。枢密院正是为此而设。在反复冲突中,若能创造出更好的东西,那便足矣。”
至此,布劳涅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从今晨起就怀有的那份违和感,其真身究竟是什么。
若是从前的他,大概会这样说吧:
‘或许会与首相阁下意见相左,但他是远超于我的俊杰。就交给他吧。’
但现在,王是将自己与阿基亚努大公视为对等的存在。一直努力退让、执意淡化自身存在的格洛瓦,显然改变了这种姿态。若这是克服诸多难题后带来的自信所带来的转变,那自是喜事。但,恐怕并非如此。
他与周围的认知相反,并不认为自己赢得的成果是“自己的东西”。就连极力避开政治话题的布劳涅,也无数次听过“是优秀的诸位做成了这一切”这样的话。
他一直在压抑着自己。给自己套上了某种枷锁。不自然地、异常顽固地。经过五天的反常状态,他所去除的,恐怕正是那副枷锁。
这是喜事。
今后,格洛瓦十三世将堂堂正正地处理政务。会说“是我做的”了吧。
但是,他所抛弃的,或许并非束缚自身的锁链,而是他曾经最为珍视的某种东西。
那究竟是什么,作为他人的布劳涅,遗憾地无法知晓。
“对了,布劳涅卿,我决定下周拜访弗洛斯布尔府邸。已经告知令尊了。布劳涅卿也久未回去了吧,一起如何?”
“去舒特洛瓦的府邸?”
“嗯。有些话想和侯爵谈谈。也想见见布劳涅卿的弟弟们。”
“实感荣幸。但是……那个……”
“啊,不必在意。索菲卿和玛丽卿的娘家,我之前都已拜访过。尚未到访的,只剩弗洛斯布尔阁下的府邸。我在权衡平衡。我也有点过于放松了。毕竟侯爵是我家家宰,夫人是安娜莉泽卿的女官长,而你是我妻子。正因为是这样的关系,不知不觉就拖到了最后。”
王仍用残留着颤抖的手,小心地将空杯放在桌上。他已经喝完了第二杯。布劳涅站起身准备添酒,手伸向办公桌上的酒瓶。
忽然,男人伸手,挽住了女人的手臂。
“布劳涅卿。我有话必须对你说。”
王站起身,牵着她的手,将她引到壁炉旁的长椅。
“长久以来,你一直照顾着我。最近几个月,你的举止给了我莫大的帮助。你始终以不变的态度对待我。对待逐渐失常的我。这给了我内心多大的慰藉。”
男人宽大的手,包裹住她纤细、柔弱的手。
“布劳涅是奉命照料陛下的。”
内心对王突然的举动感到惊讶,她勉强用玩笑话回应。
“以前,那是好几年前了,我曾问过你‘即使我只是个下男也可以吗’。还记得吗?”
“嗯,当然记得。那时陛下命令布劳涅,用‘你’来称呼您。”
“这记忆和我的略有出入,不过没关系。——其实,布劳涅卿,我真的想过。想过成为你家下男的自己。”
他吐露内心的机会并不多。而且,这次的话题恐怕相当“沉重”。以往,总是由布劳涅来开启那些微妙的话题。但现在,是格洛瓦十三世自己主动开了口。
“我是憧憬着弗洛斯布尔侯爵千金布劳涅小姐的下男。我远远望着你的美貌与气度。然后,会期盼着有朝一日能与你结合吧。——当然,那是无法实现的愿望。一想到此,我便总是对你感到愧疚。我因出身,不正当地得到了小姐。得到了本绝无可能触及的云上美人。”
“陛下,这里可不是会堂呢。”
对于男人话语中开始夹杂的修辞,她并非不悦。更准确地说,是以欣喜的心情接受了。
——我的官人是天底下最好的!他正在用最美妙的话语夸我呢!
因羞赧而用玩笑回应,但从颈项到耳后都已染红的女人肌肤,如实地显露了她的内心。
“啊,啊。我明白。这里不是会堂。所以也无需玩弄辞藻。但请容我随心而言。布劳涅卿。我啊,一直与那份愧疚感抗争着。我仗着天赐的地位,让你来照料我。这份歉疚,一直在我心头闷烧着。”
从男人的手上传来震动。无力抵抗的女人身体接受了它。
“怀着这样的想法,我被你帮助,被你守护着。孩子……不对,该说是没出息的弟弟吧。”
“怎么会是……”
“嗯,同时你也喜欢着我。不是弟弟。这我也明白。”
他闭上眼睛,仿佛在心中酝酿着什么。那是他该说的话。布劳涅静静等待着。
不久,他睁开眼,将视线投向她的眼眸。那以
直直地。
“我放弃那份愧疚了。我是王,这点无可动摇。我不是你家的下男。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所以,从今往后,由我来守护你。守护你,以及未来将诞生的我们的孩子。”
作为弗洛斯布尔侯爵千金长大的布劳涅,并非被作为“被守护的女人”养育成人。家名与父亲的权势早已为她提供了多重保护,在此基础上,并无必要再依赖丈夫。需要的是支持。作为妻子、作为母亲,与丈夫一同振兴所嫁家族的贤良夫人。那才是她描绘的理想。
然而,在看不见的深处,那份期盼的心情依然存活着。被男人拥在怀中,被世界守护的公主殿下。幼年时读过的带插图的故事记忆。那单纯、孩子气、符号化的公主形象。
“格洛瓦大人……”
“
甚至能听到耳内血液流动的声音。布劳涅此刻,正抱着那因承受不住情感巅峰而几乎要炸裂的脑袋。
“你,以及未来将诞生的我们的孩子”
“布劳涅王妃,王将以其权能庇护你”
他终于承认了。
自己是王这件事。那也就意味着,与布劳涅并非对等。
以王的身份庇护王妃这件事。
以父亲的身份庇护未来子嗣这件事。
男人停止了作为对社会与人生烦恼的年轻人的身份。
他成为了“圣特内里的男人”。
任泪水流淌,布劳涅微微动了动嘴唇。
“是。——布劳涅愿侍奉于陛下的衣裾之下。”
看到妻子的眼泪,他有些困扰地浮现出微笑。那是青年时代的残滓。那里还留有一丝生涩。
“嗯,布劳涅卿。……话说布劳涅卿,夜已深了……之后,你可有什么安排?”
话语有些支吾。
——本以雄辩著称的陛下……
“没有。格洛瓦大人。”
“那么,希望你再陪我一会儿。”
男人的手臂很难称得上强壮。最近几个月明显消瘦了。
但即便如此,那也是男人的手臂。要抱起女人的身体,已绰绰有余。
拨开她闪耀红色光辉的头发,男人的手臂环上她的肩。另一只则托起她的腿弯。
然后,缓缓将她抱起。
“今天很冷。布劳涅。我讨厌寒冷。”
第三话 王权之夜
正教新历一七一六年二月十五日,在后世人们的记忆中,将以两件事为标志而被铭记。
其一,是圣特内里王国首个拥有法律正当性的实质“政府”成立之日。
其二,则是这个诞生未久、连脖颈都尚未挺直的政府,被迫着手应对一场巨大灾难的起始之日。
十五日深夜,圣特内里中北部至西北部观测到了近年来罕见的降雪。舒特洛瓦也不例外。无论旧市新市,街道尽染银白,连罗瓦河也有部分河段冻结。
人们为这百年一遇的大雪所震惊,并赋予其一个极为简单的绰号。
十六日的枢密院会议未能举行。
被厚雪掩埋的舒特洛瓦交通完全停滞,阁僚们甚至连前往“光之宫殿”都无法做到。
格洛瓦十三世与其臣下苦心建立的政体,在第二天便暴露出了重大缺陷。
枢密院的理想在于成员全体一致。若不可能,则采取多数表决,但这被视为不理想的权宜之计。
那么,倘若连成员集合本身都无法实现,又当如何?
在旧有的国王顾问会议中,存在简单的解决方案。
由王决定。一切就此终结。
另一方面,枢密院首相并未被授予紧急状态下的独裁权。首相作为枢密院首席,在各种决议中拥有优先权,但反过来说,也“仅此而已”。既然枢密院的成立依据在于王权的委托,那么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允许存在可凌驾于王权之上的独裁权。若允许这一点,在极端情况下——即如这次这般成员在物理上完全无法集合的情况——理论上,首相甚至可下令逮捕、处决国王。由王权获得法律依据的首相,处决王权的保有者,这显然是悖理之事。
应对大雪无需独创性。
通过除雪谋求迅速恢复交通。虽然规模远小于“雪之王”,但舒特洛瓦每年数度的降雪倒也并非那么罕见。
作业本身通常委托给民间的商会。
受委托的商会会在雪停次日,召集日雇工进行作业。人手从不短缺。只需在旧市区招募,所需人数大抵便能凑齐。以贫民为对象的这项措施,除了立竿见影之外,也兼具某种福利的功能。
只要除雪进行到马车能够通行,之后便只需等待自然恢复。再辅以地区居民自发的除雪行为,便不至于酿成大祸。
因此,在十六日这个阶段,众人仍未失乐观。虽是数十年未遇的寒潮,但只要挺过去,春天就会到来。
但雪没有停。甚至势头更猛。
十七日,新雪覆盖了前一日冻结的积雪。
王做出了决断。
他派遣使者向内务大臣传达指示,委托舒特洛瓦主要的商会进行除雪。同时,他通告首相将行使王权。马匹已无法使用。使者们冒着严寒与肆虐的风雪,徒步执行了王命。
这个判断恐怕难以被全盘否定为失败。
正因王未墨守繁琐程序而采取了行动,舒特洛瓦才得以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免了交通瘫痪。
但另一方面,他也将诞生不久的枢密院置于了存续危机之中。本应与首相阿基亚努大公通过书面形式反复磋商,在首相的指导下应对才是正理。
王没有履行这一程序。因情况特殊,可作为例外处理。或许也能得到理解。但归根结底,他让人们——也对首相阿基亚努大公——知晓了,他依然保有那超越性的权能。
十八日,考虑到持续降雪与难以想象的严寒,王决定向市民配给燃料,即木柴与煤炭。虽然确切情报尚未传来,但旧市已有不少冻死者这点,不难想象。
除内务大臣、首相外,也向财务大臣派出了使者。
经营各类燃料的商会及批发商在获得政府日后的付款保证后,开始了配给。
十九日,地方的情况仍未传至舒特洛瓦。主要干道因积雪无法通行,水运因罗瓦河冻结而断绝。这场寒潮范围有多广,完全无从估量。若灾害波及全境,事态可能已恶化到可以设想最坏局面的地步。
二十日,王召集了枢密院阁僚。自三天前开始的除雪作业已全面展开,主要干道得以维持通行状态。
马车陆续抵达光之宫殿。王在主玄关一一迎接下车的阁僚们。
这是不同寻常的景象。
◆
备有的壁炉不停地吐出热量。
但即便是厚实石墙保护的室内,要抵御这异常的寒气也略显力不从心。
聚集在会议室的诸位阁僚想必也难以忍受寒冷。虽然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流着这几日的“幽禁体验”,但众人的脸色都显得黯淡。
首相皮埃尔·埃内·昂·阿基亚努一边与同僚闲谈,意识却投向别处。投向王。
在枢密院制度设计阶段,并未预想到这种情况。即便是被视为最坏情况的战争,甚至很可能战败的局面,也未曾考虑过阁僚在物理上无法集合的状况。火灾、大雨乃至大雪,皆是如此。
这次正是“异常”。
阿基亚努大公充分理解这一点。
他也明白王的行动是紧急措施。雪后第二天午后送达的书信中,也已明确记有此事。
但是,这一系列行动背后是否暗含某种意图,他无从判断。
“诸卿能如此平安齐聚陛下御前,实属侥幸。话说回来,这次的大雪可真是不成体统。”
他的发言宣告会议开始。众人一齐重重颔首。那并非做作。恐怕是真心感到棘手。
“除雪与燃料配给,多亏陛下的决断,得以迅速执行。对尽心尽力的内务大臣阁下,我深表感谢。在这可恨的‘雪之王’离去之前,恐怕还得持续一阵子。对方针有异议的诸卿?”
他环视诸卿。没有异议提出。这是极为妥当的应对。虽会增加国库负担,但完全属于必要开支。
“那就照此办理。有劳相关诸卿尽力。——哎呀呀,不过,这个王敌还真是个麻烦的家伙啊。”
他拍着肩膀,慨叹道。
“舒特洛瓦还好。问题是地方。灾害蔓延到何种地步,难以想象。”
盖约尔大公接过同僚的话。他担心的并非自己的领地。作为王国的财务大臣,他必须考虑对无力承担负荷的地方行政官或领主们提供某种援助。
“这取决于街道状况,但再过几日,首批传令应能抵达。这次水路冻结无法使用,狼烟也被风雪掩盖失效。若说有什么好事,那就是作为军队,我们发现了这个‘课题’……”
“嚯,这可真是了不得!”
军务大臣德尔鲁瓦兹公爵一本正经的回答,引来首相一句带着讽刺的玩笑。其中所含的谐谑色彩,已达危险边缘,听者心境稍异便可能演变为冲突。
“正是如此,首相。确实是了不得的事。因为课题最难的阶段在于‘发现’。您不知道吗?”
“不,不,我知道。——啊,是玩笑。请原谅,德尔鲁瓦兹阁下。我这坏毛病,您想必也知道吧?”
察觉到德尔鲁瓦兹公爵话语中隐含的些许焦躁,首相立刻致歉。他常有口出相当尖锐言辞的癖好,众人皆知。
“原来如此。总之,在情报汇集之前只能等待。那就等吧。”
盖约尔大公简洁地总结,仿佛要切断首相与年轻的军务大臣之间冰冷的对话。
“也有等不了的问题。目前进展到配给木柴,但这能算结束吗?”
内务大臣普尔维约伯爵向众人发问。
“粮食吗……”
阿基亚努大公脸色阴沉地望向内务大臣。
“从事除雪的人尚可糊口。但无法胜任劳动的人也很多。”
“只能做了。”
他的回答很简洁。事实上别无选择。
“首相阁下,舒特洛瓦暂且不论,地方也有问题。我的盖约尔和阁下的领地或许尚可应付,但应有许多地方无力承受负荷。”
“这取决于灾害范围。若这‘可恨的王’覆盖全境,我们便只能投降。我国将城陷遭劫。但若仅限北部,则尚可坚守。所幸北部有阁下等以富庶闻名的领主众多。”
“也就是说,自掏腰包即可,是吗?西部首富领主阁下的高见是?”
盖约尔公爵仍有余裕。德尔鲁瓦兹公爵则无。
“正如前几日陛下所言,‘不求根治’。只能做能做的。我们遵循陛下的圣断吧。诸位意下如何?”
阿基亚努大公张开双臂,朗声说道。
简而言之,他陈述了“死守舒特洛瓦。地方原则上希望自助。此乃基本方针。”
这是极其常识性的结论。莫说圣特内里,放眼整个中央大陆,也不存在有余力连地方的贫民都加以保护的国家。
正因如此,“领主”才存在。纵使已开始形骸化,领主也必须对自己的领地负责。
尽管如此,赞同之声并未立刻响起。
这场大雪的范围,可能导致数以万计的死者。恐怕就在此刻,也已有数以千计的贫民正在死去。正如大公所言,若范围波及王国全境,牺牲者数量或许会跃升至十万规模。
聚集于枢密院的阁僚们,皆是历史悠久的贵族家族当家。对他们而言,贫民是实难把握其实体的存在。
在观念层面,他们是怜悯的对象,是应受保护的不幸者。另一方面,作为肉体存在的他们,则是微不足道的浪费粮食者。是一切犯罪的根源,是不道德与堕落的巨大巢穴。并且,时而是反抗秩序、横行暴乱的潜在危险分子。
这截然相反的符号,被贴在了贫民——无产市民身上。
因此,诸卿的踌躇源于前者。
舒特洛瓦的配给是极为合理的政策。若贫者发起暴动,自身亦会陷入险境,故需令其安分。但是,对无直接关系的地方贫民,则感觉不到关照的必要。
此时,他们是因某种宗教性的道德心而语焉不详。
“我赞同首相的意见。”
打破沉默的那个声音的主人,是会议中一次也未开口的男人。他一直静静观望着众人的议论。一如往常,面无表情。
正是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
以他的表态为始,枢密院在方针上取得了一致。
会议结束时,王略显歉疚地侧首呼唤道:
“诸君,危急时刻。在雪停之前,烦请逗留于光之宫殿。虽不巧无法设宴,但想必诸位也无此心情。不过,酒还是可以供应的。”
◆
阿基亚努公领之主、枢密院首相皮埃尔·埃内·昂·阿基亚努,凝视着眼前如常浅酌杯中酒的君主,凝视着他的手边。
——稍微镇定些了吗。
与一时相比,手的颤抖已大为平息。眨眼的次数也恢复正常。
与数月前甚至需考虑以摄政身份行动时相比,已是长足进步。
皮埃尔作为阿基亚努公爵冠以阿基亚努之姓,但其父系血统可追溯至上上代国王格洛瓦十一世,是卢瓦的旁系王族。将与自己年龄相差十几岁的王评为“亲戚家的青年”亦无不可。
——真是位不可思议的人物。
太子时代的格洛瓦,在皮埃尔看来不过是个孩子。他以旁观者半带笑意的态度,看着对方以少年人特有的狂热行事。“监护人弗洛斯布尔阁下想必也十分辛苦吧”,仅此而已。
少年作为格洛瓦十三世即位了。随后的一年,他并无太大感慨地度过。看到将家宰事实上停职的王,心想终于轮到自己出场了,唉,他不合身份地慨叹了一番。
“虽非我本愿,但若众人如此期望,则为国效力”。
如此,王统将移向阿基亚努家。漫长的卢瓦朝时代将告终结。事实上,自家宰失势前后起,与各实力家族的交往便明显加深。就连掌握军界要职、身为卢瓦第一屏藩的德尔鲁瓦兹家,也曾数次委婉“致意”。
即位一周年刚过,格洛瓦王便在寝室内昏倒。
闻知此报时,他心中掠过的,是某种怜悯。当然,也存在对政治胜利的喜悦。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指着那个笨拙、幼稚、尚且一无所知的亲戚少年濒死的模样,嘲笑出声。
皮埃尔懂得如何全无矛盾地将这相反的感情统合起来。
“那是那”“这是这”。
王康复了。
并且改变了。
头部受创导致性格骤变的事例偶有发生。在康复后首次与王共进晚餐时,阿基亚努公便推测或是此例。
话语极少。
总是挂着淡淡的微笑,对自己挑衅性的发言也轻轻带过。
那双窥探着自己的、混浊的眼眸。
王营造出一种让对方不断扑空、得不到任何实质内容的空洞对话。那绝非“少年”所能为。是积累了与自己不相上下的阅历之人所散发的气息。而阅历需要时间。年仅二十的王,是如何获得的呢?
处理政务的是复权的弗洛斯布尔侯爵与卢瓦世臣们。王在御座上如同摆设,一言不发。
此类传闻时有耳闻。
与病前愚钝方向不同的另一种愚钝。这成了一部分贵族对格洛瓦十三世的评价。阿基亚努公心情愉快地听取了这些禀报。准确说,是装出心情愉快。一种莫名的恐惧。这位平素几乎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大公脑海中,反复浮现出王那茫然的视线。
他命人从尽可能想到的对象——不仅是出仕的贵族,还有出入王宫的商人,乃至下等仆役——探听信息。
结果,若将私生活也包含在内,格洛瓦王的动向便显得极为露骨。
弗洛斯布尔侯爵之女,近卫总监之女,以及盖约尔大公女!
也就是说,压制本属于自己的权力基础——卢瓦世系,佯装放手的同时保持与近卫军的联系,最终甚至接近历代王家因忌惮其副作用而极力避开的盖约尔家。而收尾之笔,是通过撮合巴罗瓦次女与德尔鲁瓦兹公爵的婚姻,将最重要的军权与自身联结起来。
此动向的意图显而易见。皮埃尔打心底感到头疼。
——这不就是说,除了阿基亚努家以外的全部势力吗!
受王邀约前往旧城共进午餐时,直到出发前一刻他仍在犹豫。
被捕也并非不可能。
他至今进行的各种动作——包括煽动市民——作为口实已足够。但若有心逮捕,根本无需用餐此等迂回手段。派兵前来便是。况且,在至今数次直接会谈中,他也已理解格洛瓦王厌恶此类“强硬”手段的性格。
他是王族。除非明显叛逆,否则不可能因其他罪名被处决。恐怕也不会被捕。稳妥推测,不过是“敲打”程度。如此判断后,他出席了会谈。
“那么,我具备‘为王的器量’吗?”
闻听王之言时,他心底一阵冰凉。或许自己误判了。或许王已决意诛杀自己,甚至不惜一战。
然而,之后的展开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王所提议的枢密院制度。
归根结底,王所要求的是自己参与其政权。而且并非简单参与。是被赋予了首相之位。
——这位是大人物……
若他不谋求王位,便只能接受此提议。
若自诩在野派,维持现状,迟早会被击溃。盖约尔家无疑会倒向王。届时,阿基亚努公领单凭己力已无抗衡王权之道。或可与他国结盟,但既然王已与帝国达成和约,可联合的唯有安格兰,或普罗赞。
安格兰应会避免在大陆进行陆战。剩下的普罗赞,若他们与阿基亚努公联手行动,则势必招致埃斯托比尔格的参战。
接受王位亦可。本就是以之为目标。
但在此情势下,新王恐怕将一事无成。拥有半数国土,且数百年来承担国家行政的大量世系诸侯所追随的卢瓦大公。麾下拥有娶了盖约尔大公女与埃斯托比尔格王女为妻的卢瓦大公的新王皮埃尔,又能有何作为?
那么,唯有获取首相之位。
他归顺于王麾下。
“御座上的摆设”。
他真想把那些向他如此描述王境况的、无足轻重的贵族骂个狗血淋头。他是在一场极为高明的政争中落败了。甚至是在尚未察觉战斗已经开始之时。
皮埃尔深为自己的偏见感到羞耻。
人会被自身经验所左右。他显然被亲眼所见的“太子”格洛瓦的形象所左右。也被每次对饮时“王”格洛瓦所显露的怯弱笑容所左右。于是大意了。
既然生于圣特内里屈指可数的名门,便渴望留名青史。皮埃尔一直如此期盼。
——辅佐明君格洛瓦十三世的,旷世名相阿基亚努公爵。
若无法得到最佳,便只能取其次。他如此说服自己:在此王麾下,自己的名字或也可流传后世。
但遗憾的是,此念很快便被颠覆。
格洛瓦十三世并非明君。
◆
在枢密院制度的设计过程中,与格洛瓦十三世磋商的机会显著增加。于是他再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自己似乎严重高估了这位王。
格洛瓦并非无能。政策制定能力绝不低。洞察时势的眼光、构建未来展望的思考、说服他人的辩才。皆可谓一流。尤其在“预见先机”这点上,嗅觉恐怕更在自己之上。但反过来说,也仅此而已。
王总是在畏惧着什么。直白地说,就是“退缩”。他没有坚信正确便昂然行事的胆魄。
这归根结底,恐怕源于其自我评价过低。
枢密院制度便是其最典型的表现。
起初皮埃尔想象的,是将外系诸侯拘束于王权庭前的精巧牢笼。然而揭开盖子才发现,王想建造的,是名副其实的“众人之宫殿”,而建造者本人,却想在庭前建个小屋缩进去。
关于会议最终决议权如何规定,在最重要的讨论中,他的这种姿态显露无遗。王总想将能放手的一切都放手。最初的构想中,他甚至想舍弃自身的投票权。
在漫长的反复讨论中,他竭力想弄清王的恐惧究竟指向何方。
是对承担责任感到恐惧吗?起初如此推测,但他又满不在乎地采取着不合逻辑的行动。
得知王亲自闯入盖约尔馆发表演说时的冲击,至今难忘。在暴动一触即发的民众前现身,无异于自杀行为。纵有内务大臣的周密准备,一旦民心过热,事态将如何发展无人能料。
王承担责任的方法,终究只有两种。
在历史中被定罪,或是被杀。
不惧被杀的王,难道是恐惧历史的审判吗?这也难以想象。畏惧恶评之心,与渴求赞誉的欲望实为表里。然而,格洛瓦王不求赞誉。他竭力抹去自身的色彩。
“全是大家做的”“我什么也没做”。
这些几乎成了口头禅的话,是针对功绩而言。对于失误,反倒明确声称“是我的失败”。
总而言之,对阿基亚努大公而言,这是个完全无法理解的人物。客观来看过于支离破碎的人。这便是格洛瓦王。
试图抹去自己的功绩,却愿承担失误。每日称赞他人的能干,却在关键时刻自己行动。以为是以精准预测为基础的巧妙一手确立了优势,转眼又为削弱自身而动用此优势。
功绩归于他人,过失之咎归于己。
听来顺耳,但这终究只是“凡人的道德”。
非王者应有之态。
王者当占有功绩,将过失之罪委于他人。完整方产生凝聚力。那才是王权威信的源泉。
若格洛瓦王有所误解,则必须令其醒悟。他是圣特内里之王。对领有圣特内里一部分的阿基亚努大公而言,王的误解绝非与己无关。
然而,似乎也并非“通俗仁君”的演技。若是演技,则与主动谋求自身权威下降的姿态相矛盾。
英雄般的破灭主义者。
若硬要言说,只能如此表述。
恐怕王心中存有某种逻辑。但对身为外人的阿基亚努大公而言,那是不可知之物。
——无论如何,是位危险的君王。
他本已做好将结论委于贵族会议演说的心理准备。
因常人难以理解的逻辑而濒临崩溃的王。若王缺席会议,阿基亚努大公便会自翌日开始行动。若连收场都做不到,便不能再托付于他。
王专心疗养,他出任摄政。
维持枢密院制度,花数年时间说服诸卿,使其认可格洛瓦十三世退位与自己即位。
然而二月十日,王登台,陈词了。
◆
“看来是让‘人民的守护者’阁下扮演了残酷的角色啊。”
而此刻,王正若无其事地与首相阿基亚努公共饮。仅两人。
“正是此事!那可真是心如刀割啊!”
即便道路只有一条,迈步前行仍需决断。因为还存在一个隐藏的选择——那就是继续留在原地。总之,必须有人说出“出发吧”。
阿基亚努大公理解这一点。
决定数万人确凿死亡的道路。
“阿基亚努阁下让枢密院重获新生。拯救了我前几日几乎被扼杀在襁褓中的婴儿。”
“哪里的话。凡事皆有例外。这般异常时刻,程序什么的。——话说回来,陛下,您变了。”
“啊,是酒喝多了吧。瘦了不少。”
毫无反省之色,格洛瓦王举着葡萄酒杯笑道。
“不,不,无关容貌。据我所知,陛下此次是首次独自做出决断。未曾咨询臣下。”
“实属无奈。想依靠大家,可他们都来不了啊。”
首相的双眼微微眯起。此处已极为接近核心。
“即便如此,若是以前的陛下,想必会等待吧。”
“或许。我承认。”
“可否告知是何种心境变化?不明陛下之心,我恐惧得夜不能寐。”
王垂目沉思片刻。然后轻声低语:
“改变之处……直截了当地说,我决定不再自保了。”
“此话怎讲。自保是指……”
“咨询臣下,便可转嫁部分责任。枢密院说到底也一样,是我自保的产物。”
听闻此言,他忆起了这阵子已然忘却的感情。
——事到如今还在搪塞吗!至今为止,你那难以理解的行动,带给了我们多少不安与恐惧啊!
那是因被轻视而生的愤怒。
“格洛瓦阁下。您是在愚弄我吗?以为我会被这种说辞说服?若您只是此等小人物,此刻留在此地的,便该是太子时代围绕您身边的那些小鬼了。家宰阁下,啊,现在是宫务大臣阁下,那位弗洛斯布尔阁下,还有财务大臣、军务大臣、内务大臣、外务大臣,都不是连此等小人物都看不透的愚者。当然,我也不是!”
格洛瓦王对这罕见的激烈语气感到惊讶,无言地凝视着他。凝视着被壁炉火光映照的大公的脸。那双总是伺机捉弄旁人的顽皮眼眸,此刻染上了王初次见到的色彩。
愤怒的色彩。
“并非谎言。但为平息您的怒火,我再补充几句。这是罪恶感的问题。我总是追求最优。若有比我优秀之人,便应由那人行事。那会带来对众人而言最佳的结果。若不如此,我便会被罪恶感折磨。因为本可选择更好的道路,却没有选择。——我啊,首相阁下。是为了逃避内心的痛苦,才依赖大家的。”
“罪恶感!那算什么!王是圣特内里最接近神的存在,但并非神。格洛瓦阁下之言,简直是神之言。本可做到却没做?不,不,不,做不到的,人类是做不到的!”
男人猛然起身,激动地用力踩踏地板。
“嗯!想必如此。但我认为即便如此,也应努力。明知不可能却仍要前进,是有价值的。”
“正如您在枢密院首日所言?”
“是的。这点依然未变。只是,唯一改变的是,我不再在意内心的痛苦了。——为人父母,是件了不起的事。有了比自己更重要的事物。也就是说,妻子和孩子,以及让他们得以生存的这个王国,只要平安就好。所以这次,我未咨询众人便下达了命令。至今仍在后悔。是否还有更好的方法。但那痛苦,与今日我们得以幸存的事实相比,想必微不足道吧。我开始能够这么想了。”
王陈述完毕。
短暂的沉默后,昏暗的小房间被哄笑充满。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这样啊,因为孩子!格洛瓦阁下成为男人了。圣特内里的男人就该如此。只要能守护孩子与名誉就好。与我并无不同。”
“别把我和你混为一谈。我还要守护妻子。”
阿基亚努大公的笑声再次高昂。
王静静看着首相左右踱步、动作夸张的样子。
“不,不,只是忘了说。当然,妻子也要守护!”
“顺带,也请守护您中意的舞者吧。”
“很好,棒极了。格洛瓦阁下是位好人。是这样啊,因为孩子……”
简而言之,就是那个总是过度关注自我内心的敏感青年,以妻子怀孕为契机,下定了决心。他如此领会了。
王成为了男人。不再为琐事烦恼。
他既是男人,也是父亲,所以有更重要的事做。
“哎呀,不过正如陛下所言。为无聊之事烦恼也无益处。”
对于大公兴高采烈的一句话,格洛瓦王一如往常,温和、平静地回应:
“我赞同首相阁下。——我已经完全舍弃了。琐碎之事,全部。”
将身体靠进巨大的躺椅,王望向虚空。然后,许久未动。
◆
“那么,来谈谈‘男人的事’吧。我想确认,阿基亚努阁下打算做到何种地步。”
“做到何种地步,是指?”
“今日我等的决定,是要让小领主们放弃一切。若无力自救其民,便无资格统治。也无力平息暴动。也就是说,无余力的他们,将不得不归还领地。”
“……”
“别露出那种诧异的表情。我的愚钝是众目所见,但即便是愚钝,也有程度之分。”
愚钝?
岂有此理。
枢密院诸卿中,应无人察觉自己发言所含的意图。平时或可想到,但当时众人的意识都集中于贫民的死亡。回想白天的会议,他心中低语。
“贵族会将不再运作。是我们使之如此。枢密院令无需贵族会的副署。也就是说,他们既无哭诉之处,亦无团结的场合。”
枢密院向所有贵族敞开了政治之门。对平民也以稍特殊的形式如此。因此,贵族会的背书已无必要。若有话想说,加入枢密院即可。便是此等逻辑。
当王告知他,枢密院令无需贵族会批准的规定方案时,他并未立刻看穿其意图。之后过了一段时间才想到此事实,虽怀疑王的深谋远虑,却又打消了念头。想必王连此条款的用法都未意识到吧。
但格洛瓦王是明白的。
若然,前提将大为改变。
枢密院非王权对贵族的分配,反而是使贵族会无力化的装置。贵族会失权,即意味着王权的强化。准确说,是受委托王权的枢密院的强化。
“啊,原来如此。陛下是有意为之?我倒想听听,您描绘了怎样的图景。”
“贵族会议拥有对枢密院阁僚就任的批准权。但无罢免权。总之,枢密院是事实上的寡头制。不过非世袭。成员会缓慢更替。有朝一日,也会有平民出身的诸卿吧。并非参事,而是正式的。”
很难认为他一开始就计划如此。
主要目的,终究如贵族会议演说中高调宣告的那样,将圣特内里从“卢瓦家领地”变为“国家”。
但,果真如此吗?
大公的疑念未消。
以美名掩盖不利之事,“巧妙伪装”是此王的拿手好戏。将无法筹措婚礼费用的丑态,替换为仁王之美名。近卫军的解体重组为国家近卫军,成为打破德尔鲁瓦兹家军事垄断的契机。
而此刻,口称“邀请”贵族,却又要瓦解其特权。
是偶然,还是果真……
“结局是显而易见的。众多贵族将成为徒有其名的存在。他们不得不将忠诚奉献给自家名誉与繁荣之外的事物。奉献给雇主。即国家。”
“真是骇人之言。——格洛瓦阁下是可怕的‘男人’。”
“大公阁下想必也想过同样的事吧?”
低沉、如同耳语的王的问话。如地底悄然涌出的水,静静漫上脚边。
“我承认。我也想过。在此基础上,陛下您想做到何种地步?”
“首相阁下,我的意志并未改变。如会议上所言。不期望激变。”
——啊,这才是真面目吗。
阿基亚努大公不禁叹息。
舍弃了全部琐碎之物的此王,是可怕的。
“陛下所考虑的期限是多久。步伐要多快,恳请告知。”
“大约到我这一代竭尽全力为止吧。当然,我也可能明日便死。那时便请在皮埃尔王治下,依您所愿、以您的速度实现。但在我仍是格洛瓦十三世期间,希望您顾及我的步调。拜托了,枢密院首相阁下。”
“——上次在旧城时也是如此,陛下的话偶尔对心脏不太好。”
“没有深意。只是,阿基亚努阁下。高速的马车能早抵目的地——但若发生事故,便是即死。”
大公将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
真想发句牢骚。
——加速马车的,不正是您自己吗!却将最费心劳神的减速之事,委于我等?
但另一方面,他也如此想道:
——这才像王。
第四话 引路者
生锈的门铰链发出刺耳、令人不快的声响。
粗糙的木门打开,一名青年滑入室内。润泽披垂的黑发半覆着雪,形成了黑白斑驳的花纹。
他两手各提着一捆用粗绳绑好的柴薪。那修长四肢末端系着柴捆的身影,让人联想到工作间隙垂手休息的提线人偶。
“朱尔少爷,真是抱歉,太抱歉了……”
迎接青年的是位上了年纪的妇人。她身着朴素的黑色贯头衣,披着件皱纹很深的毛织披肩。用骨节粗大的手为青年掸去衣上积雪的同时,她反复道着谢。
“没关系。多莉夫人。我还年轻嘛。无论是暴风雪还是大雨,不出去活动活动身子反而难受。正好当运动了。”
“冻坏了吧。马上给您沏茶。来,来,这边请。”
被称为多莉夫人的老妇人,将他引向房间深处的小壁炉。
“这些柴,够再用几天了。尽管是这种天气,木柴价钱没涨,总算是件幸事。”
“嗯,朱尔少爷说得是。————那也多亏了国王陛下的慈悲啊。”
“国王陛下”——说出这个词时,多莉夫人深陷的眼眸中弥漫着虔诚的色彩。那等同于神的名号。
对此,青年只是沉默地,开始解开来时柴捆上的绳子。
默默无言。
“对了,在街上买了几份报纸。哎呀,他们的行动力真厉害。这般大雪中也不停工。正是他们那样的人在支撑着我们的社会。——怎么样,多莉夫人,若有感兴趣的,您看看。”
他从外套怀中取出几张大开纸张,递给了她。
其中一份,纸面上方用大字印刷的标题如是写道:
“枢密院敕令颁布——国王陛下的圣心常与我等市民同在”
◆
朱尔·昂·莱斯潘,是作为阿基亚努大公领内拥有小块领地的男爵家的四子出生的。
父亲与正妻已育有三子。因此,他将朱尔的母亲纳为侧室,并非以延续莱斯潘家为目的。
是为了满足色欲和求得女儿,从在府邸侍奉的平民侍女中,挑选了容貌最姣好者令其受孕。
女儿是嫁与他家、联结姻亲的重要工具,但若是庶出便不妥。为与门第相当或更高的对象结合,必须是嫡出子,即正妻或侧室之子。
在圣特内里的社会常识中,子女的身份继承受精阶段父母的身份。由于无法追踪女性体内变化的细节,人们无从得知确切的受精时刻。结果,这标准被简化为生产前的身份。
也就是说,若想让孩子成为嫡出,就必须在性别未明之时,便将生母纳为侧室。
然后,生下来的是男婴。
一个不被期待的男婴。
困惑与失望。
但即便如此,也是自家的嫡出男儿。若不将其大致正当地抚养成人,待其年长后可能作恶,玷污家名。
家中并无为侧室所出的四子配备乳母的余裕。因此,他难得地在贵族子女中,于生母身边度过了幼年期。
六岁时,配备了家庭教师。教授识字书写、基础算术及正教教义。从指导之初,少年朱尔便展现出超凡的学习能力。特别是那过目不忘的惊人记忆力,令受托教导他的正教僧侣瞠目结舌。
他是个认真的少年。
父亲、正室、年长数岁的兄长们,并未对他格外冷遇。大家都是圣特内里的普通人。不特别宠爱,也不虐待。还有温柔的母亲。少年度过了极为平稳的日常。
迎来八岁生日数月后,母亲去世了。
朱尔出生后,母亲经历了两次妊娠与流产。对其中缘由尚无法完全理解的幼小少年,总是在床畔安慰着腹部渐隆的母亲、卧病在床的母亲、悲伤不已的母亲。
而第三次,没有到来。
对于至今母亲身上发生了什么,他已非无法理解的年纪。何为死亡,也非不知晓的年纪。
袭向少年的冲击是巨大的。前些日子还寻常交谈的至爱之人,此刻正收殓于朴素的棺中,在眼前被投入熊熊火焰。不,是‘曾经’存在过。
他想投身那如茧般包裹棺木的火焰中。他强忍住了这股冲动。
垒起的柴薪发出的爆裂声占据了少年的听觉。尽管如此,那句话仍从他身后悄然滑入脑海。
“可惜了。没能生下女儿。可怜。”
他回头看向声音的主人。
是父亲。
身披示意服丧的大幅布料的父亲,正凝视着母亲的火焰。神情肃穆。
“可惜了的女人”。
那句话容许多种解读。但朱尔所领受的“含义”只有一个。
母亲死后,在侍女照料下成长的过程中,一滴、又一滴,令他疯狂的毒液渗入身体。从莱斯潘家人们无意间漏出的只言片语中,他知晓了母亲是怎样的存在。
简而言之,母亲被“使用”了。她是平民的女儿。若是情人,或许尚有不满,但若能被纳为侧室,娘家也不会拒绝。受孕、流产,待恢复后又受孕、又流产。是被过度使用了。
客观来看那是否不幸,难以判断。嫁入贵族家的女子生子是神圣义务。母亲试图履行义务,父亲也在履行义务。通常是这样想的。但是,在这少年的意识中,母亲是“被使用”了。其中并无对错。
少年感到那状况是“不公”。
为了父亲、或者说为了家族的欲望,母亲这个女子被使用,被毁坏。若母亲是贵族出身的正室,经历两次流产后,大概不会被要求第三次。但母亲是趁手的工具。所以被用坏了。那是不公的。

然而,少年以意志强压下了心中燃烧的怒火。他并不自由。不过是受莱斯潘家养育的无力的孩子罢了。
十六岁时,少年志愿从军。
这是贵族次子以下通常走的极为普通的道路,但多数人厌恶。即便军官待遇尚可,军营生活也令人窒息。与女性接触的机会也减少。对思春期的少年们而言,军队是培养“男子气概”的场所,同时也是强加生活不便的场所。但朱尔却欣然奔赴军营。总之是想离开家。然后,他再次陷入了失望与愤怒。
他所属的是阿基亚努公领的联队。
军官几乎都和他一样,是阿基亚努家麾下的贵族子弟。形式上与德尔鲁瓦兹公领的“黑针鼠”联队或巴罗瓦的近卫军并无不同。
但阿基亚努家本非武门。加之,以其公领的独立性及家格,甚至可能拒绝国王的参战要求。事实上,格洛瓦十二世进行的多次战争,阿基亚努联队都未参与。也就是说,是近乎摆设的部队。
兵员不足,军官总是闲得发慌。偶尔装模作样地训练一下,听听军事战略讲座。仅此而已。
在如此松懈的生活中,他始终是同伴中格格不入的存在。营内流行的赌博也好,饮酒也罢,都引不起他的兴趣。
闲暇时,他只顾埋头阅读圣典。
他想知道。
这个世界为何存在“不公”?本应全善的神,为何允许“不公”存在?若正教僧侣闻此疑问,大概会如此建议:“去莱穆尔的正教教廷吧。在那里正式学习教学方为上策。”也就是说,他欲求解的,乃是神学上的难题。
偶尔出席想起才举行的操练与讲座,其余时间便在房中一味阅读圣典。这般苦行僧似的生活,在入伍一年后,突然迎来了终结。
始终无法融入“我们的作风”,保持孤高的朱尔,被同辈和前辈明确地厌恶着。作为破坏气氛的异物。
虽无公然攻击,但冷嘲热讽是家常便饭。他那苍白的、女人般不可靠的脸,瘦长纤细的四肢,一切都成了揶揄的素材。
然后某天,一句决定性的话语抛了过来。
“杂烩粥。”
这是为稍微填饱肚子,在杂粮粥中混入碎菜叶——多为杂草——制成的贫民饭食。是赠与少年朱尔的最新绰号。
实际上,平民女性成为贵族侧室生子并非那么罕见。尤其在莱斯潘这类下级贵族的世界里。所以,同辈少年挑剔他出身上的微小瑕疵,不过是幼小心灵的表现,只要是朱尔的弱点,无论多微不足道都想戳一下罢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尽管如此,他心中骤然升起的难以忍受的怒火,究竟从何而来?此前出身也屡遭嘲讽,每次他都贯彻彻底无视的态度。虽感不快,却也应付过去了。
但此时,他不幸地意识到了。
人们为何嘲弄他?因为他们认为这会让他感到屈辱。也就是说,对方认为他以混有平民之血为耻。
热血沸腾。
那才是最大的侮辱。
——你说我以母亲的血为耻?开什么玩笑。我反倒以父亲的血为耻!
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毫无反应而掉以轻心,朱尔却突然将暴言的主使者按倒在地,用尽全力不停殴打。
附近数名前辈军官慌忙赶来,将他拉开。
于是,少年朱尔被军队开除了。
入伍一年,他的军旅生涯便告终结。
◆
裹着外套,用壁炉的热量暖着冻僵的手指,朱尔继续读着报纸。上面汇总了数日前贵族会议上国王演说的要点,并附有发行者的感言。
“堂堂玉音响彻,会堂贵胄皆伏。”
“思民仁德之渊深,殆不可测。”
“圣特内里百年荣光,托付我等心根。”
“无分身份,爱国如一,团结共赴国难。”
用陈腐措辞叙述的对王的赞美。任何报纸都无二致。这也难怪,对王的行为直接批判,稍有差池便会危及性命。
朱尔本想对这些陈词滥调的奉承之辞嗤之以鼻。
却未能做到。
应有之姿。正确之事。
那不公的根源、不公概念的结晶——王,正在高声称颂。
与己最憎恶者最为心意相通。
没有比这更不可思议的感觉了。
大回廊敕令早在数月前,其详情便已通过官报告知。
作为“知识阶层”之一,他也立刻入手并熟读。简而言之,此次敕令将令贵族会彻底无力化。那是个早已功能失调的机构。倒也没什么特别不妥。
将取代非正式的国王顾问会议,设立敕令规定的枢密院。那里不仅对贵族,也对平民以“参事”之名敞开大门。
但参事并无任何权限。可说是旁听人。
不过,经历过参事者将被授予贵族籍,获准参加贵族会。而当再次被召至枢密院时,将被赋予某种职务与权限。
是将平民阶层的精华引入贵族世界的迂回之策。称之为改革未免过于微不足道,不过是针尖大的一个孔。
然而,孔被打开了,这是不争的事实。千年来从未开启过的孔。
——我今后该如何是好?
再有数月,他便将从格洛瓦九世学院毕业。将在这圣特内里首屈一指的权威学府取得学士学位。所属讲座的指导教授,是中央大陆知名的硕学埃利克斯·波尔塔。所幸教授对他评价很高。也就是说,就业非常有利。
他已决定成为律师。为在他瞄准的舒特洛瓦附带法院注册,人脉至关重要。教授会为他牵线搭桥。那位波尔塔教授。
然后,他终于能完全独立于本家。
被军队逐出、毫无计划地流落到舒特洛瓦的他,是靠本家微薄的援助活下来的。那是以遗产生前赠与的名义进行的。而照料他日常生活的多莉夫人,也是莱斯潘家原先的侍女,在寡居独处时,经本家安排被送来。
自那日奇迹般得与王交谈以来,他一直在思考。
思考充满矛盾的自身存在。
思考憎恶着那出身,却又赖以为生的矛盾。
他是贵族,又不是贵族;是平民,又不是平民。即便在所居的旧市亦然。他主动做了各种努力,试图融入邻居们。繁琐的行政手续说明、与官员的交涉、读报、简单计算。有求必应。而每次,他总被如此说道:“果然贵族老爷和我们不一样,是聪明人啊。”
在旧市,他是“贵族老爷”。另一方面,若踏入贵族世界,他便是平民的“杂种”。
自己体内有另一个自己。
不可思议的是,他在那夜的格洛瓦十三世身上,也感受到了同样的感觉。不,不如说,正是格洛瓦十三世的存在方式,促成了他的自省。
圣特内里的王。
连不过是陪臣的父亲莱斯潘男爵之流都无法拜谒。尽管如此,反倒是被父亲当作失败作生下的自己,与王进行了交谈。且非礼节性问候,长达一小时之久。
与王邂逅的那夜,回到家中的他消耗了大量珍贵的蜡烛以制造光源,将方才的对话全部记录下来。一字一句,详尽地,准确地。
此后,他几乎每日重读。不知不觉间,王的话语已深深铭刻于朱尔的意识之中。
那与珍重反复阅读恋人书信的男子姿态极为相似。尽管他从未恋爱过。
他曾怀抱过爱意。对母亲,以及对波尔塔教授。但从未恋爱过。他不认为自己具备那种机能。
但此刻,朱尔青年显然被王吸引了。
格洛瓦王的存在中,潜藏着另一个人。同自己一样。
“你说民众愚昧。我也同意。他们确实愚昧。但,那并非他们的罪过。因为他们既不被给予教育,也不被给予信息。换言之,思考的养分被尽数剥夺了。正如你所说,操纵他们很容易。他们的需求显而易见。只需给予他们想要的即可。”
“民众是愚昧的。但也是聪明的。我是这样认为的。”
“是的。所以民众聪明。是他们选择了‘正确的一方’。啊,说得更准确点应该是:他们所选择的一方,就成了‘正确的’。说到底,世界只会变成他们选择的那样。我是这样认为的。”
王理解民众。他知道民众的存在才是一切根本。并且相信。
这般想法从何而来?
本该是贵种中的贵种,生来便被注定为“引路者”的存在,其本人却认为,自己应引导的民众才是选择的主体。
那么,这令人憎恶的社会,也是建立在民众的选择之上吗?
恐怕是的。人们因无知而被巧妙笼络、诱导。
但从今往后,将不同。
必须将众人从无知中解放。使其能做出正确选择。
并且必须将人们组织起来。为了歼灭那些抵抗选择之人。
而敢于为此行动的,是谁?
是我。
这社会生出了我。那便是历史的必然叙事。我被赋予了这角色。被这世界。
是的,朱尔·莱斯潘如此认为。
因母亲之死而被赋予的“不公”之感,在波尔塔教授引导下接触尤尼乌斯思想后,得以概念性整理,在内心确立为理论。
“不公”必须被匡正。
某些人将另一些人当作工具对待,并容许此现象的社会。这才是不公。因为,人并无将他人作为工具对待的权利。无正当权利而强使他人隶属,即是“不公”。
圣典中并未写有答案。理所当然。正教以魔力概念正当化人的价值轻重。但,尤尼乌斯的思想使“魔力”无效。其前方是所有人等价的世界。即人民的世界。没有王或贵族存在的余地。
母亲的血脉方为尊贵。
朱尔坚信于此。
行“不公”者,必须打倒。
但讽刺的是,应打倒的最大对手,实为最大的理解者。
是同志。
◆
朱尔就读的格洛瓦九世学院,顾名思义,是由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九世设立的王立大学。
因此,学位授予典礼有邀请国王或适当的王族出席的惯例。在圣特内里主要都市的复数王立学校中,格洛瓦九世学院以其地理位置,得国王临席次数最多。
典礼的核心,是从被授予学位者中选出的代表进行的“献辞”呈献仪式。这是在王立大学学习掌握的知识与研究成果,于主要出资者国王御前展示的环节,更近于论文发表,而非固定格式的致辞。
经波尔塔教授推荐,他被选为正教新历一七一六年的献辞奉纳者。
作为此献辞撰写的,便是日后“
在第二十期的圣特内里共和国,无人不知朱尔·莱斯潘之名。
其名已被定为初等教育课程的必修事项。
第五话 雪之王的庭院
大雪之中,被迫滞留于光之宫殿的盖约尔公爵泽维耶,接受了女儿索菲的邀请,前往王妃居住区的会客室。
中央大陆并无“后宫”。
王妃们被授予的居住区是开放的,无论男女,许多人皆可出入。这大概是因为诸侯势力强大、王权长期仅是诸侯之首的时代所致。王妃们连同各自的娘家,共同构成一个独立的政治主体。
因此,这次的邀请也并非特别奇异。泽维耶目前并无需要透过索菲进行宫廷运作的局面。所以他猜想,这次邀请是非政治性的,可说是消遣罢了。
宫殿二楼设置的会客室前,数名侍女并列守候。其中既有自盖约尔领地随索菲而来的旧人,也有陌生的面孔。
“诸位安好。我应索菲妃殿下之邀前来。可否为我通报?”
泽维耶以比平时略柔和一点的口吻,对女儿的侍从说道。
“盖约尔公爵大人。索菲妃殿下正在等候。——殿下精神很好,还有点坐立不安呢。”
自幼便侍奉索菲的盖约尔家臣之女,向这位父亲透露了一点小小的“女儿情报”。
“是吗。那就好。多谢。”
他简洁却真诚地道了谢,穿过开启的门扉。
◆
“盖约尔大公阁下,今日您能应我任性之邀前来作陪,我非常高兴。”
从房间深处走来的女儿,那副过于做作的问候让泽维耶有些困惑。
若在平时,女儿会边说着“父亲大人!您身体可好?”,边雀跃地跑过来。可今天却异常地“娴静”。而且神情严肃。
但眼眸深处,隐约可见一丝恶作剧的神色。唯有长期共同生活的父亲才能辨识的细微线索。
“来,财务大臣阁下,请到这边来。”
索菲虽相对娇小,但当她这般装出待客姿态时,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却让她的身形看起来仿佛大了一圈。
她十八岁了。那个曾天真地绕着父亲膝边奔跑的少女,已然不在。
“哎呀,索菲妃,劳您亲自出迎,实感荣幸。”
女儿在谋划着什么。泽维耶也回以得体的应答,打算陪她玩玩这场游戏。
在身着深蓝色衣裳的女儿引导下,泽维耶穿过候见室。
——啊,这孩子以前就喜欢蓝色。
他怀抱着这样的回忆。
主会客室比国王的那间要小得多,但也足以让近二十人从容活动。
房间中央放置的矮桌与长椅,以白底金饰装点。这是卢瓦家标志性的配色。
当他穿过房间入口时,发现那里已有一位先客。
一袭白底、裙裾修长、缀有细小花纹的贯头衣。用厚实的大方巾覆盖上半身,其上大幅刺绣着卢瓦的大蛇纹。
是位高挑的——女性。
“财务大臣兼盖约尔大公阁下,今日我邀请您,是想为您引见我的朋友。”
“那可真是倍加荣幸,索菲妃。”
索菲缓步走向身披卢瓦纹饰的女子,牵起她的手,转向父亲。
“这位,是圣特内里王国的正妃,安娜莉泽·恩·卢瓦大人。”
然后,她绽开了笑容。
那急于确认恶作剧是否成功、又想不被察觉地抑制住兴奋心情的情绪,终于得到了释放。
作为王国首屈一指的大贵族、政权重臣的泽维耶,自然与安娜莉泽妃相识。尽管仅限于宫中晚宴上礼节性的问候。
——但是,此刻必须表现出惊讶。女儿期待着。而且,女儿称安娜莉泽妃为“我的朋友”。这又意味着……
“哎呀呀。这真是,真没想到竟能在此处拜见正妃大人!——在下是泽维耶·埃内·昂·盖约尔。敬请记认。”
对面的安娜莉泽,也带着某种熟练的微笑回应。
“身为圣特内里北方的守护者、其繁荣广布大陆的里耶之主盖约尔大公阁下,承蒙您如此郑重的问候,实不敢当。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接着,沉默降临了。
安娜莉泽妃也被卷入索菲的恶作剧了吗?抑或她本就如此?泽维耶无从判断。
安娜莉泽的丈夫,格洛瓦十三世曾带着顾虑说过的台词,在他脑海中复苏。
“啊,盖约尔阁下。安娜莉泽殿下她有些……该说是纯朴吧。或许言辞偶有不足,但她内心的温柔,我可以保证。还请多多包涵。”

“父亲大人!您吓一跳了吧?今天我把安娜莉泽小姐和女官长费莉西亚女士也请来了哦。我想向父亲大人炫耀一下。”
安娜莉泽妃身后,一位静静守望着三人的中年女性。身形比索菲更为娇小。
“正妃女官长阁下,久违了。”
“是的,盖约尔大人。上次交谈,还是在您府上宴会的时候吧?”
“正是。那时可真是没想到,竟会在宫务大臣阁下的夫人,与王妃殿下的会客室里重逢。”
“不知已过去多少年了,上了年纪真是可悲,一下子都算不清了呢。”
“确实,我也在努力回忆,是四年,还是五年?对了,令郎们可都安康?”
眼看着主角索菲和安娜莉泽就要被晾在一旁,泽维耶和费莉西亚几乎要陷入叙旧的势头。这光景,倒有几分像关系要好的孩子的父母,在某个场合只顾自己聊得起劲,把孩子都忘了。
“父亲大人,父亲大人!我们也在这儿呢。请坐吧!”
早已牵着安娜莉泽的手在长椅坐下的索菲,催促父亲就座。借此机会,“父母们”的对话被打断了。
“啊,抱歉。”
他在铺着红色呢绒的椅子上坐下。
——话说回来,安娜莉泽妃和宫务大臣的夫人在一起。是有什么深意吗?
对大贵族而言,日常生活即是政治。
自己与索菲是外系诸侯的代表,安娜莉泽则有帝国、乃至埃斯托比尔格王国为后盾。再加上卢瓦世臣诸侯的核心人物、现任宫务大臣弗洛斯布尔侯爵的夫人。
若以恶意揣度,这也可解读为:不希望安娜莉泽、乃至帝国与盖约尔大公通过索菲结盟的王,从自己的支持派系中派出了费莉西亚。
盖约尔与帝国的联手。
这是卢瓦朝国王最为忌讳的局面。也难怪,盖约尔向卢瓦王权屈服的起因——第九期战争,正是始于盖约尔与帝国的同盟。
——被怀疑了吗?
泽维耶判断,恐怕并非如此。毕竟索菲本人就是王妃。
盖约尔已表明立场。王也为此亲临盖约尔馆,将自己的身躯暴露于民众面前发表演说。甚至赌上了性命。
——但,也并非全无可能。
格洛瓦平时极为平和,甚至可以说是过于谦逊,但一旦认真起来,便是位可怕的君王。他会将自己的存在作为赌注,坦然做出极端之举。无论是面向军队的“罗瓦约布尔”演说、盖约尔馆的演说,还是贵族会的演说,泽维耶都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王在暗中进行的种种宫廷运作,其结果他也大抵知晓。
虽觉八成没问题,但两成的疑虑却无法消除。
然而,在政治的世界里,能有八成可信的对象,已属极为珍贵。这一点,他也心知肚明。
◆
“话说回来,这场大雪,安娜莉泽大人想必也很辛苦吧?凤体可还安康?”
泽维耶刻意将话题引向安娜莉泽。
并排坐着的索菲与安娜莉泽,远远看去,即便被说是姐妹,其相似的容貌也足以令人信服。发色虽有浓淡之分,但同属茶色系;眼眸颜色,索菲是黑色,安娜莉泽是深褐色,也颇为接近。且都是轮廓深邃的面容。身高与性格虽截然相反,但这反倒让人更觉是姐妹的对照。
“是。盖约尔阁下。埃斯托比尔格很冷,所以我不惧严寒。”
声音平板,但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
“
“那个……是,因为我喜欢雪。”
“
“索菲,那个‘ene·安娜莉泽’的称呼,对正妃殿下是否有些失礼?”
“不!我们经常这么互相称呼的。只是我还没被允许加‘ene’。”
索菲是王妃中最年少的。确实,对她而言,其他人都算是“姐姐大人”吧。
“ene”是日常自然的称呼。但若涉及王妃之间的关系,则另当别论。
“看来盖约尔大公阁下也有同感呢。没关系的。陛下偶尔也会这样称呼。称呼年长的一方。布劳涅大人她们尤其高兴,还特意告诉过我呢。”
看到泽维耶神色中透出忧虑,女官长费莉西亚如此补充道。语气同样带着一丝苦笑。
“竟然,连陛下也……”
既然王都允许,那大概不成问题吧,泽维耶松了一口气。若是在王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那无疑意味着其中包含了某种政治意图。
“大公阁下,我被索菲这样称呼,其实非常开心。因为我是独生女。最近,我有时也会称呼布劳涅小姐和玛丽小姐为‘
像是为了缓和公爵的不安,安娜莉泽解释道。
“得到”。
这个词在语境中稍显用力过猛。语调过于强烈。她以圣特内里语为非母语的痕迹尚存。但较之嫁入之初,已是长足进步。
“原来如此。那真是太好了。还请务必把索菲当作‘妹妹’来疼爱。”
泽维耶有意识地露出笑容,回应安娜莉泽。
——陛下似乎“处理”得很好。
表面上,四位王妃的关系并不险恶。内心虽不得而知,但若真到了危险的地步,连表面功夫都无法维持,所以目前可判断为保持稳定。
拥有强大娘家背景的多位王妃。
她们要平和地生活下去,
实际上,这几个月来,王的状态根本谈不上“操控”。四人必须团结起来“照料”他。为了让他“活下去”。
然而,纵是政治联姻,若没有此前的积累与敬意,恐怕无人会真心想要帮助王。
甚至不惜与潜在的竞争对手携手。
◆
“对了索菲,这话或许不该由我来说,但你穿军装,是不是不太妥当?”
闲谈之中,泽维耶忽然想起,出言提醒女儿。
“是吗?我最近没穿了呀。啊,对了,安娜莉泽姐姐大人前阵子……”
“是的。与陛下访问‘勇者宫殿’时,穿过了。”
这事他也听说了。
这也是个令人头痛的问题。泽维耶心中暗叹。安娜莉泽既是王的正妃,也是与帝国的纽带。若强加过于新奇之事,恐将影响与帝国的关系。
“贵国方面可有何说法?安娜莉泽殿下。”
“巴丹阁下很惊讶。但是,我说服了他。”
在比圣特内里更为保守的埃斯托比尔格,公主身着军装这种事,本不可能轻易被接受。巴丹宫廷伯爵、乃至皇帝对此作何感想,令人挂心。
但以王对政治“微妙之处”的敏锐,不可能没有预料到这种担忧。
“您是如何向巴丹伯爵阁下解释的?”
“我……转达了陛下的话。——‘安娜莉泽将成为国之母,所以要在身为子民的士兵面前,展示自己作为他们母亲的身份’。”
“原来如此……”
王明言将与安娜莉泽妃生子。并将此与军队联系起来。
也就是说,若她是国母,圣特内里的士兵是她的“子民”,那么帮助“母亲”的国家,自是理所当然。
王让安娜莉泽传达的,正是帝国最希望听到的话语吧。
巴丹宫廷伯爵与安娜莉泽妃的对话是使用帝国语进行的。因此不存在因语言产生的误解。这是明确的表态。
——真是高明。
泽维耶深感佩服。
此言一出,安娜莉泽妃的盖约尔样式军装,便转化为极具象征性、给人留下强烈印象的事物。巴丹伯爵想必大为欣喜吧。因为这等于宣告盟国圣特内里将与埃斯托比尔格步调一致,整军经武。
然而实际上,王并未做出任何宣告。
他只是让安娜莉泽穿上军装,并让她转述了自己的话。
他说了“在身为子民的士兵面前展示母亲的身份”,但并未说“让‘子女’帮助‘母亲’”。
这是可作任何解释的、留有余地的对话。
王只明确表示将与安娜莉泽结合生子。除此之外,不过是暗示,尽管附上了视觉带来的强烈冲击。
在与普罗赞、埃斯托比尔格缔结三方同盟时,障碍在于埃斯托比尔格对普罗赞的不信任。怀疑其是否会再次突然有异常举动,此疑虑难消。为消除这份不安,圣特内里必须为埃斯托比尔格的安全提供担保。
另一方面,圣特内里自身又不想被此担保束缚。局势是流动的。万一普罗赞背弃同盟,圣特内里希望避免被要求以义务之名参战。
给予对方安心感,却不明确承诺。此态度对圣特内里而言,可谓最佳一手。
“盖约尔大公阁下的担忧,我也能理解。我也曾与太后大人一同见过安娜莉泽殿下的国军军装,确实觉得对淑女而言,稍嫌勇武了些。”
女官长费莉西亚慰藉了暂时沉默的泽维耶。语气中甚至透出同志般的鼓励。
“是吗?陛下可是夸赞说‘非常帅气’呢!”
“我得到的是‘英姿飒爽’的夸奖。”
“女儿”二人反驳道。
王的背书,是最强的武器。
“弗洛斯布尔夫人,或许是我们老了。”
“是啊。太后大人也大感惊讶,但既是陛下认可的,也就无可奈何了。”
费莉西亚是从年长女性的视角看待,而泽维耶则不得不带上政治的眼光。女儿身着军装给民众留下的强烈印象,是无法否认的。
同食一物,同穿一衣。
在生活根本的衣食上保持一致,能催生伙伴意识。军队是其最极致的体现。女儿索菲身着近卫军上衣,强烈地烙印出盖约尔是王、亦即卢瓦的伙伴。而安娜莉泽身穿国军上衣,则明确展示了她亦是圣特内里王国的伙伴。
那么,王呢?
枢密院会议首日,身着国军军装现身的王,又意味着什么?
他通过佩戴在胸前的各领荣誉徽章,表明与贵族们是伙伴;又通过军装本身,表明与民众是伙伴。
这是试图超越“王”这一存在之超越性的尝试。
作为人民一员的王。
在这圣特内里,这是否能被接受,尚未可知。
但,恐怕已无法回头了吧。
◆
返回分配给他的贵宾室途中,路过大回廊时,泽维耶停下了脚步。玻璃窗外,巨大的雪片自浓重阴郁的云中飞舞而降。在地上不断堆积起白色。
他作为圣特内里王国的财务大臣,必须应对这个问题。
雪本身仅是构成要素之一。核心在于寒冷与持续时间。
冻死者的数量,不过是问题的第一阶段。
视情况而定,下一个问题将会到来。那才是真正的问题。
在这场前所未有的灾害中,王国政府已在会议上决定,一如既往地不维持地方。他也表示了赞同。本就日益空洞化的贵族制,其崩溃速度恐将进一步加快。
而若下一个问题发生,与他们所作的决定相互作用,将给这个国家带来破坏性的大变动。
若仅是自己的领地,他有信心能像以往一样支撑下去。但现在,压在他锻炼有素的肩膀上的,是整个圣特内里王国。
辞去职务,退回盖约尔公领闭门不出,是不可能的。若圣特内里消亡,盖约尔大公领将失去广大的“市场”。那意味着失去中央大陆首屈一指、人口众多的巨大市场。那便是公领的死亡。
正因如此,若下一个问题发生,自己身处王国财务大臣之位,反倒是件幸事。若要出手,必须一气呵成。与警察,必要时还需与军队一同行动。
他从“被事态摆布的一方”,转变为了“主动行事的一方”。这是唯一的慰藉。
泽维耶意识到了。
与王一样,他自己也站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方。
第六话 内战 一
自新历一七一六年一月起袭击圣特内里北部的寒潮,西起安格兰,东至帝国,盘踞在广阔的中央大陆全境。
其中不幸遭受最严重打击的,正是圣特内里,尤其是以舒特洛瓦为中心的北部地区。自二月起约两个月间,当地气温从未超过水结冰的基准——“冰时”。雪持续不断。即便太阳露脸,其热量也甚为微弱,仅能稍稍融化厚雪的表层。
在雪之王的暴政下,人们勉强度日。
枢密院此前一直在推进的三国同盟谈判,也未取得重大进展。无论如何,在此情势下无法展开大规模军事行动,这在任何人眼中都显而易见。
以王为首的枢密院阁僚们,基于地方接连传来的,夹杂着悲鸣的报告书反复商讨。商讨眼前难题的对策,以及预测未来将临的问题。
谷类收获已于去年秋季完成。只要能确保最低限度的流通路线,粮食总能有办法。也就是说,死因的首位不会是饿死。
第一位是冻死。
燃料明显不足。
木炭与薪柴的需求远超往年,供应无法跟上。价格自然显著暴涨。枢密院向全国发布价格统制令,同时对舒特洛瓦所在的王国之岛地区,向各批发商会发放补贴,实施了具备实效的统制。
另一方面,在只能依赖统制令的地方,此尝试大体以失败告终。如往常一般,黑市形成,无法承受价格高涨的人们接连死去。
于是,暴动发生了。
以中部、南部为中心,二十多个地区,从只能等死的贫民,到有时乃至中层市民,都拿起了武器。不仅经营燃料的商会遭焚烧,灾害还波及其他行业,甚至存在市政厅被袭击的市镇。
枢密院对此危机,采用了极为单纯的传统对策。
即由警察与军队镇压。
因此,死因的第二位,恐怕便是由这镇压所导致的吧。
准确的统计尚未完成——即便平时也罕有——但据推测,这两个月间,死者约达十万之众。
然后到了四月,春天来了。柔弱地。
气温上升虽显著,但远不及往年。是个寒冷的春天。然而,太阳终于开始吐出足以融化堆积的冰雪的热量。
◆
四月初,阿基亚努大公在府邸接待了一位宾客。
那男子未带随从,独自前来。通体涂黑的马车是极为常见的通用款式,其上全无任何可辨识车主的线索。
马车在府邸正门旁停下,男子从车上走下。动作利落,沉稳有力。
银发向后梳理,与白发几无分别,覆盖面颊至嘴角的胡须也已半白。但那强健的体魄,即使隔着衣物也能估量出来。是位壮年男性。
仆人缓缓推开那扇数倍于人高的巨大门扉。他无言地迈步而入。
迎接者也仅一人。
这座宅邸常举办夜宴的喧嚣,在今夜此刻全然不存。府邸一片寂静。
“承蒙邀请,深感荣幸。阿基亚努大公阁下。”
男子极为务实地说道。这正是他给人的印象。
“欢迎,欢迎,劳您特意前来,实在惶恐。与阁下像这样安静会面,说来确实少有。所以今日能得此机会,我深感欣喜。”
对于圣特内里王国首相的饶舌,他只是冷淡地颔首。似乎毫不在意对方的态度,皮埃尔·埃内·昂·阿基亚努将客人引入会客室。
“如何?用些餐点?或是酒?”
“两者皆不必。——谈正事。”
“啊,那也好。若换作陛下,大概会兴致勃勃地与我对饮葡萄酒吧。”
“首相阁下也当自重才是。有损陛下圣体。”
“不,不,我有分寸的。对圣体。正因如此。头脑也是身体的一部分吧。”
阿基亚努大公的话容易招致误解。
不明其为人者听来,恐会视作不敬,是游走于边缘的表达。但总而言之,他想说的,不过是陪王消解烦闷罢了。
男子也明白此意。他略显无奈地微微扬起嘴角,避而不答。
不久,两人抵达一间小会客室。
虽已是四月,壁炉中仍燃着火。夜晚依旧寒冷。
“那么,再次欢迎,盖约尔阁下。你我两家当家单独会面,这几十年——不,恐怕是百年一遇的稀罕事。好好享受吧。”
“或许吧。事情似乎变得相当奇妙了。”
宅邸主人示意客人就座于对面的长椅,自己也坐进惯用的椅子。
室内光线昏暗。
阿基亚努大公的身影如同从黑暗中浮现般显露。他随意披散着略带卷曲的浅茶色头发。是个三十后半、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的男子。年轻时锐利的脸颊轮廓,已开始渐渐丰腴。
大公拔出葡萄酒瓶塞,向自己的酒杯,以及客人的杯中斟酒。
本应是仆役的工作,但与关系难称亲密的对方对饮时,由场中主人亲自斟酒,乃是习俗。
无毒的证明。
时至今日,毒杀已极为罕见,但纵观圣特内里漫长历史,那曾是确凿无疑、跻身贵人死因前列的日常之事。为防止此事而形成的实际行为残迹,构成了如今的“仪式”。
“本来倒想说说这葡萄酒的来历,但不巧今日的贵客并非圣特内里至尊之人。恐怕难以尽兴吧。”
阿基亚努大公浅笑着,微微倾杯。
“听您口气,陛下时常光临?”
“嗯,有段时日几乎每周一次。托此之福,明明我才是受害者,却似乎被夫人们——啊,包括阁下的千金——记恨得不轻呢。”
“是吗。不过,弗洛斯布尔的王妃殿下,或许对阁下您……”
“这话说得真吓人。我只是见陛下似乎想喝,才邀请他而已。话虽如此,下次恐怕得带些赔罪的礼物去拜访才行了。被陛下宠爱的布劳涅殿下记恨,能避免还是尽量避免为妙。”
盖约尔大公泽维耶也配合着皮埃尔,啜饮了一口杯中酒。
他几乎不饮酒。但在此场合滴酒不沾,无异于无礼地怀疑对方有杀意。
“陛下平等地爱着诸位王妃殿下。托此之福,方能如此平和。先王治下,有深谙此道的玛丽埃娜太后执掌内廷,但对埃斯托比尔格的安娜莉泽大人,则无法期待这般照拂。这想必是出于陛下的深思熟虑吧。”
“不,不,那不一样。那就像是心性温柔的夫人们,尽心照料一只孱弱的幼犬。把它抱在衣襟里呵护。”
“阿基亚努阁下,您该学会慎言。”
“确实。但请勿误会。我的意思是,这正体现了陛下的人德。在夫人们眼中,他是可爱的幼犬,但在我们看来,他时而——是匹狼。”
盖约尔公爵没有回答,又饮下一口葡萄酒。
“阿基亚努阁下。该进入正题了。”
“是啊。再让我的嘴这么自由下去,不知会说出什么来。”
一直深深靠在椅背上的上半身猛地前倾,皮埃尔开始说道。
◆
“各类谷物价格正在上涨。”
“我也接到了报告,但并非去年那般的投机。是自然发生的吧。”
去年,王的失策险些酿成惨剧。王在盖约尔馆表现出的好战姿态,给民众以战争的预感。结果,出现了预估军队粮草需求而囤积谷物的迹象。接到报告后,王千方百计试图修正轨道。
如今,市场上谷物价格再次显现暴涨迹象。主要都市的价格普遍较两周前上涨近两成。中央大陆此刻皆无暇外战,各国正忙于应对内政。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因此,不可能是结合去年的轨道修正、预估军队需求而进行的囤积。
“您应该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面对抛来的问题,财务大臣盖约尔公爵垂目凝视着交握的双手,低语道。
“啊,明白。去年秋天的播种是绝望的。恐怕不会发芽。至少北部情况严峻。我领恐怕也将蒙受巨大损失。”
圣特内里的主食小麦,于秋季播种,在地下越冬,于翌年春季发芽。然后在秋季收获。
但在一七一六年春季,作为谷仓地带的北部卢瓦河流域,已明显可见大部分种子最终未能发芽。原因是积雪、霜冻,以及融雪导致的大地泥泞乃至洪水。
“北部以外地区,大概只是寻常程度的歉收。阿基亚努的情况尚可。结合今春的大麦,养活领民应是可能的。”
“真令人羡慕。”
“若我仅是阿基亚努之主,此刻该松一口气了吧。但遗憾的是,此身担负着整个圣特内里。与盖约尔阁下您一样。也就是说,必须养活圣特内里的所有人。”
右手持杯,高举双臂,皮埃尔慨叹。
“尤其是舒特洛瓦,是吧?”
“正是。若加上外国进口,总量或许尚可应付。但是……”
如今的行情波动,是预料到未来供给不足的动向。也就是说,若能确保稳定的粮食供应并公之于众,价格将逐渐趋于平复。
“如何从有的地方,流向没有的地方。首相阁下可有定见?”
“无法统制。北部是‘没有东西’。无物可卖。”
“从受灾较轻的地区收购,再调往北部?”
这是常识性的回答。对于财务大臣的回答,首相阿基亚努大公凝视着对方的眼睛。
“有钱吗?”
“没有。”
“那么,只能像往常一样向商人们借贷了。向本欲令其蒙受损失的对象借钱,以推行此政策,简直是荒唐的暴政。”
“既然要强求,必有其代价。”
“那么,请内务大臣阁下出马吧。吊死一两个以儆效尤,表面上大概能顺利进行。但是,您明白吧?这效率极低。”
政府的收购价格,将不得不远低于市价。商人们只会亏损。即便以强权迫使其就范,他们也会想方设法逃避。
作为追求自领商业繁荣的公领之主,两人在一定程度上理解商人们的动向。
泽维耶心中已有一个腹案,但他想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否也有同样的想法。
那将引发政争。
“首相阁下,这是旧事了。曾有一段时间,将索菲妃殿下托付于陛下照看。”
“啊,记得。当时颇为担心。那位盖约尔阁下竟与陛下……?那样的话,我阿基亚努岂不成了孤家寡人?”
说着,首相浮现出讽刺的微笑。
实际上,两人虽同为独立诸侯,但并非特别紧密的同盟关系。
“而盖约尔家为此付出的代价,您可知晓?”
“……”
阿基亚努大公再次将身体靠向椅背,长叹一口气。
“仅限于谷物,暂停领主征收关税权。暂定。是这样吧。于是,免税的谷物将流向价格高企的北部。不久饱和,趋于稳定。”
“正是。”
“这意味着什么,贤明的盖约尔大公阁下自然也清楚。”
“当然。”
首相发出一声不知是安心还是苦恼的叹息,低下头。
“前几日,被陛下告诫了。‘不喜激变’。若采纳盖约尔阁下之言,那便是激变。贵国逐步推行关税废除姑且不论,我阿基亚努家损失亦巨,而规模较小的北部小领主,将无法承受收入断绝。会被一扫而空。”
北部的领主们,皆源于卢瓦家的世系军爵。换言之,正是卢瓦王权的支持根基。
而这项政策,正是要摧毁那支持根基。
“另一方面,国内货物流通将变得顺畅。买卖规模将扩大到与以往不可同日而语的程度。王国的统一。这符合陛下的心意。”
“是啊。坦白说,若错过此次机会,恐怕要再等百年。而且,最终恐怕也只能以流血达成。人一旦到手的东西,便难以轻易放弃。我等若非身处此位……”
他没有再说下去。
若仅以一诸侯立场被王迫行此政策,或许他们会希望独立。以自领军队对抗国军,绝无可能。那么,便需引入安格兰……
泽维耶将女儿立为王妃,与卢瓦家紧密联结,从而避免了那条道路。
关税的部分废除,其实已然开始。
就现状而言,对盖约尔家只有损失,但领内商人的钱袋会充实起来。之后只要能从盈利的他们那里适当吸取资金,初期的损失便能逐步填补。
如此,盖约尔公领与圣特内里其他地区,将作为市场连接起来。
“首相阁下。我想您明白,问题在于做到何种程度。是限于期限、仅限于谷物?还是更进一步?若加以限制,恐怕各行各业都会陈情‘我们也要求’,但可辩称为‘雪之王’引发的特例。而另一方面,若错过此机……”
“下次再着手时,便需做好大出血的觉悟,是吧。但若将范围扩大到谷物以外,那意味着同时也必须对税收下手。”
这既是国家的问题,也是他们自身的问题。
盖约尔、阿基亚努皆作为顶尖的大资本家,向众多包税人出资。高效的税制,意味着从民间的包税人手中接管其业务。
亦即,国家直接征税。
是应作为历史悠久的半独立领地之主?还是应作为圣特内里的执政者?
究其根本,被问及的是他们的自我认知。
“我啊,盖约尔阁下。至今仍记得陛下对我说过的话。因为我很执着。您看,就是出售旧城的时候。我被陛下召去,一同用餐。啊,当然也有酒。——那时陛下对我说了。”
他闭上眼睛,回忆两年前的情景。
“‘是让阿基亚努公领富足,作为一方贤主在‘民众守护者’的赞颂中了此一生,还是亲手推动圣特内里前行’。——那位,实在是……可怕的人物。”
“而您选择了后者。”
“似乎是这样。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这一步。——因此,我的心意已定。阁下您又如何,盖约尔大公兼王国财务大臣阁下?”
泽维耶没有回答。他早已做出了选择。在决定接受财务大臣之职时。并且,他不认为那个决定有损自己作为大公的骄傲。
先祖曾与帝国联手欲图打倒的卢瓦王权。在其之下,盖约尔曾雌伏度日。居于阴影之中。但如今,历史的光芒正照向盖约尔。
“王不要求诸君忠诚于己。王不要求诸君敬爱于己。唯求一事,忠诚与爱,献予圣特内里。”
格洛瓦十三世在贵族会议上的发言,正是至理。盖约尔并非卢瓦家族的家臣。
但是,是圣特内里的一部分。
那么,便忠诚于圣特内里。
而非忠诚于王。
“首相阁下。这是……战争。虽不动刀兵,却将割裂国家。”
“是啊。啊,不,战争不妥。必须说得更准确些。也就是说,这是内战。”
第七话 内战 二
四月十日,在纪念格洛瓦十一世莱穆尔战争胜利的庆日,通过官报发布了一则布告。
王妃玛丽·昂·卢瓦,怀有身孕。
这在宫廷内部,是自初期征兆阶段便已流传的消息,但此前并无人大肆声张。
新生命的诞生与成长,是在母体内悄然进行的。而有时也会发生不幸。因此,在母体大致稳定之前,通常不作正式公布,即便私下得知者,也有意避免大加谈论。
另一方面,对于与王权关联较浅的人们而言,此布告方为第一消息。
自二月起,在“雪之王”的暴政下屏息、于严寒中颤抖、在死亡恐惧中度日的民众,将即将到来的春天与即将降生的王子,视为一体。
这实乃喜庆之事。
舒特洛瓦的街头,人们纷纷涌出,不顾刺骨严寒,喧闹、畅饮、高歌。
正妃安娜莉泽之外,又娶了三位侧妃,却两年未得子嗣的王,其无能的可能性曾被私下议论。
民众的“公开见解”是“埃斯托比尔格女人不孕”,但在不拘礼节的内里,则传闻问题恐怕出在王的一方。这也难怪,毕竟其他三位王妃也未怀孕,简单的推理便可导出原因。
但,公开言说此事不被允许。加之“我们的王”最好没有瑕疵的心情,也同样潜藏在人们心底深处。
正因如此,玛丽王妃怀孕的消息,比往常更甚地煽动了狂热。
玛丽王妃是巴罗瓦家出身的女子。
其家族指挥着如今虽已改称国家近卫军,但在市民中仍以“近卫之蓝”闻名的近卫军。其领地巴罗瓦,可说是舒特洛瓦的邻镇。
人们在王与玛丽的关系中,叠印上自己的交往或婚姻关系。是相识邻镇人家的女儿,或儿子。自幼相识、彼此颇有好感的对象结合。那是微小、却令人感到切实的幸福形态。
若是男婴,自不必说。
那孩子甚至可能被称为格洛瓦十四世。
人们一厢情愿地如此想着。
早已忘却就在不久前还怀疑王的无能,确信果然问题出在埃斯托比尔格女人身上。若埃斯托比尔格女人不生子,那么无论这次诞下的孩子,还是布劳涅妃、索菲妃的孩子,终归会是圣特内里女人的孩子登上王位。
神圣的卢瓦之血将保持纯净。
即便是女婴也无妨。
王与妃都还年轻。既然王非无能,终有一日会诞下男婴。
也就是说,人们隐约怀有的不安,就此消散了。
“王会绝嗣”。
若卢瓦家断绝,王统将移向阿基亚努家。
阿基亚努家虽为当前卢瓦家旁系血统,尚可接受,但舒特洛瓦终究是卢瓦之城。对他们而言,卢瓦之王实为血脉相连的“父亲”。
难以断言此布告本身带有强烈的政治意图。不过是基于惯例的普通程序。但对于被“雪之王”折磨得苦不堪言、对前途深感不安的民众而言,它被赋予了重大意义,这点无可否认。
不仅舒特洛瓦,地方主要城市的庆祝景象也大同小异。只是,与受严密保护的首都相比,人数在物理上有所减少。
无论如何,人们庆祝了。
无能的领主们消失倒也无妨,但王不能没有。
因为王是整个圣特内里的父亲。
◆
“在这值得纪念的日子,不陪在玛丽小姐身边,真的好吗?”
马车车厢内,对坐的布劳涅关切地向王询问。
“刚刚还与玛丽卿交谈过。她理解情况。”
王的话大概不假。但,也难说切中要害。布劳涅心想。
有孕以来,格洛瓦王确实在关心玛丽。据说早在腹部隆起前,便问过“是不是不要四处走动为好?”“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辛苦吗?”这类有些不着边际的担心。两人交谈时,玛丽曾苦笑着告诉她。
生产基本上是女人的世界,男人没有介入的余地。
这种封闭性,不仅源于身体构造。正教教义教导,孩子出生时,丈夫应保持距离。理由是父亲过于靠近,会以男人的魔力抵消胎儿本应充分接受的母体魔力,从而影响出生后的发育。在这个魔力存在本身已近乎形式化的时代,此习惯依然顽固地根深蒂固。
因此,王本属于“过于靠近”。
习惯近于迷信,但作为当事人的母亲希望万无一失。所以,玛丽大概也有对王无谓的关心感到厌烦的瞬间吧。然而另一方面,对于被挚爱的丈夫“无视惯例”地关怀,想必也怀有隐秘的欢喜。
玛丽怀孕以来,凡事多让于其他王妃。同寝之事自不必说,与王独处的时间,也大半分给了其他王妃。
是愧疚感。
虽未明言,但布劳涅的直觉准确地看穿了玛丽行为背后的心思。作为最年长者,她第一个得子本是顺理成章,但这也意味着对其他王妃的明确优势。正因如此,内心某处大概怀有类似歉疚的感觉吧。
而另一方面,这也是优越意识的另一种体现。
是带着自贬的自夸。
虽非毫无芥蒂,但自己迟早也会经历。那么,就姑且从旁观摩整个过程吧。布劳涅如此说服了自己。
“话说回来,原本预定二月来访,结果推迟了这么久。”
“没办法呀。陛下‘讨厌寒冷’嘛。”
布劳涅带着戏谑,将格洛瓦那夜笨拙传达的邀约之语抛了回去。
她充分理解状况。持续了堪比国难的大事,加上交通手段无法确保的日子,实属无奈。本想以玩笑话轻轻带过,王的回答却意外地沉重。
“嗯,不喜欢啊。……真的。”
一边从车窗眺望仍留有残雪的小巷,一边像要吐掉什么似地低语的丈夫的侧脸,布劳涅默默地注视着。
她的丈夫,在这两个月间,已成了“大规模杀戮者”。
◆
位于新市区边缘的弗洛斯布尔家府邸,与几位大公的宅邸相比规模要小得多。但这实际上,不过是比较对象异常巨大的体现。他们的宅邸追根溯源本是王宫,而弗洛斯布尔家的府邸,是与家格相称的“臣下之家”。
率领近卫骑兵,马车抵达主玄关前。
国王格洛瓦十三世及其妻子布劳涅,由宅邸主人立于寒风呼啸的户外迎入。
弗洛斯布尔侯爵马塞尔,以及其妻费莉西亚,身旁还站着一位王未曾见过的青年。主人一家的行列之后,数名看似弗洛斯布尔家家臣的中年男子,也列队等候。
“啊,诸位,天寒地冻,真是抱歉。似乎让各位久等了。今后请到屋内等候。若我半身般的宫务大臣阁下贵体有恙,可就麻烦了。来,费莉西亚阁下也请。若您倒下,我就要被两位可怕的王妃责备了。还有府上诸位,也请入内。”
“哎呀,陛下。可怕的王妃之中,包括布劳涅吗?”
“此事稍后再议。我大概也染上首相阁下的坏毛病了吧。”
王笑着,催促般请大家进入宅邸。
一行人虽有些忙乱地走动,但一进入宅内巨大的玄关大厅,便以侯爵为中心重新列队。行跪礼的正式问候开始了。
“此次行幸,诚感无上光荣。此乃弗洛斯布尔家之誉,必将永世传颂。”
对于平时随意交谈的马塞尔这番郑重的问候,王极为认真地回应。
“宫务大臣弗洛斯布尔侯爵阁下,今日承蒙接待我夫妇二人,感激不尽。我与我妃布劳涅同致谢意。诸位,请放松。”
以王的许可为信号起身的侯爵,王像是宣告仪式结束般,亲切地搭话。
“这里便是布劳涅卿出生长大的府邸啊。真是不可思议的感觉。是贵府的家风吧,处处充满了抑制华美的高雅。”
“承蒙过奖。虽是旧宅,但住着相当舒适。——话说陛下,有一人想为您引见,不知可否?”
“啊,当然。其实我从刚才起就好奇得不得了。”
王对身旁的妻子微微一笑,再次面向马塞尔。
马塞尔身旁的青年,向前一步,来到王面前。
“国王陛下,蒙神恩导,觐见御前。在下名为巴尔德尔·昂·弗洛斯布尔。”
剪短、带红褐色的金发,与所穿的绯红色上衣十分相称。与父亲不同,胡须刮得干干净净。身高比格洛瓦王略矮,大概与布劳涅相仿。
作为男性而言,其体格不算魁梧,但其中却洋溢着几乎要迸发而出的活力。黑色的眼眸闪闪发光,带着某种感动凝视着王。
“巴尔德尔阁下。承蒙郑重问候,不胜惶恐。如您所知,我是深爱令姊的男人,也是每日蒙令尊令堂相助的男人。今后若有缘,也望您能助我一臂之力。”
布劳涅满怀感慨地注视着丈夫与弟弟交谈的情景。
与在私下显露的克制——有时甚至显得怯弱——姿态相反,在外所见之王,实在威严堂堂。曾经一度束手无策、时时颤抖的手也好,声音也罢,此刻连一丝痕迹也无从窥见。
——我的丈夫是王。
在这最为熟悉的娘家,被最亲近的家人围绕,布劳涅重新强烈地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
她甚至有种冲动,想向全世界宣告,想奔走呼喊:这位便是我的丈夫。她强烈地希望,让人们看看自己的丈夫,这位威严堂堂的王。
“是!陛下之言,谨记于心,必当竭尽忠诚,粉身碎骨!”
“谢谢。那真是令人安心。话说巴尔德尔阁下,阁下今年贵庚?”
“十九岁。”
“那即将成年了。记得令兄是……”
父亲弗洛斯布尔侯爵立刻补充道。
“罗杰二十二了。本应让他侍奉陛下御前,但不巧他外出了。”
“去了何处?”
“蒙费尔。代我打理家领事务。”
弗洛斯布尔家领的首府蒙费尔,是位于中央山系山麓的中部主要城市之一。
“是因为雪吧。”
“正是。这实在是无可奈何。”
虽不及德尔鲁瓦兹,但弗洛斯布尔家领也是规模可观的大领地。在圣特内里中部,它作为与卢瓦王权紧密相连、可谓“制衡”的存在发挥着作用。
“待局势稳定,希望能见一面。罗杰阁下和巴尔德尔阁下都请来光之宫殿如何?同龄人之间,正好畅谈一番。我也偶尔想摆摆年长者的架子。”
“恳请陛下召唤!”
王愉快地接受了巴尔德尔雀跃的声音。
◆
“家宰阁下,抱歉。在您繁忙之时叨扰。”
“您这是哪里的话。不仅是对布劳涅,对犬子亦蒙召见,作为父亲,再次向您致谢。”
迟来的欢迎午宴结束后,王与马塞尔二人闭门于书房。妻子布劳涅因久违的娘家而略显兴奋,心情愉快地目送丈夫。
“一个心愿实现了。”
“心愿是指?”
“嗯,一直想看看布劳涅卿的娘家。常听她说起旧事。想着能养育出那般光彩照人的淑女的地方,必定是极好的所在。”
环视着以深绿与浓茶色调统一的书房家具,王像是回忆着什么般说道。
“惶恐之至。今后也请对布劳涅多加关照。”
“当然。本有此意。”
王与宫务大臣马塞尔的交往已久。
即便职务变更后的现在,王仍不时称他为“家宰”。严格来说,既然他仍占据卢瓦家家宰之职,此称呼并非有误,但通常习惯以公职名称呼。
王与马塞尔,作为担负圣特内里国政之人,共同度过了五年。第一年,关系实在称不上良好。但之后的四年,确是以两人三足般的默契处理事务。可谓同志。
二人商讨国事的次数,早已不可胜数。
正因如此,彼此能洞悉对方的呼吸节奏。
“那么,家宰阁下。我们有话要谈吧。”
“似乎如此。是从内务大臣阁下那里听说的吗?”
两人的表情迅速变得严肃。
“忘了是谁说的了。——一如既往,我不参与太多事务。也无此能力。交托诸位。但,这次的事终究在意。”
“这次也无法完全交托给我们吗?”
“想交托,但幸或不幸,我在枢密院也有一票。是你塞给我的一票。那么,我需知其概要。”
此话说得算是此王较为尖锐的讽刺了。马塞尔准确地领会了其中含义。
——陛下动怒了。
“关于国内关税中领主征税权的暂时冻结,目前正在草拟方案。”
首相、财务大臣的部属与他的部属之间,正在进行预备磋商。
“不是‘仅限于谷物’?”
“是的。”
“马塞尔阁下,我想听听您的意见。燃料供应方面中央不予介入,是整合那些已名存实亡的贵族领。即便是拥有‘名义’的贵族,如今也已另谋生计。借此机会加以整顿未尝不可。但,关税征收权则不同。显然,连中等规模的家领也会受到巨大影响。”
地方上那些已“名存实亡”的家领,虽作为直辖行政区由代官管理,但那不过是凭借与中央大人物的关系而运作的非正式职位。将其重组为国家任命的正式职位。这本身并无问题。
问题在于其非效率性。
因为原有的“家领”在名义上残存,导致无法进行行政区划的变更。
也就是说,“名义”才是核心。
只要剥离“领主权”,便可合并那些已极度细碎化的家领,形成更大型的“地方”。对于此次未能压制民众骚动的家领,迫使其放弃。既然并无实体,被迫一方也不过是名义上的事。
但,对于不将包括征税在内的行政职能委托给代官的地区,即地方行政区,则情况完全不同。除了阿基亚努公领、盖约尔公领等显著的大领地之外,仍有相当数量能实际支配中等规模领地的领主家族。
“陛下的指摘,我明白。中等规模的领主,即我等效忠卢瓦家的世袭军伯贵族。”
“大公们的意图我也明白。他们想借此机会一举完成吧。他们也将放弃自领的征税权,承受损失。我愿意相信。他们是出于为圣特内里王国着想而行动。但,并非所有人都会相信。”
“对方的提案是,在各地方设置长官职,由旧有领主就任。”
“原来如此。”
格洛瓦王淡淡颔首。
“作为地方关税的补偿,由国家向长官职支付俸禄。”
“那样的话收入不会有大变化。这也事关弗洛斯布尔阁下您自身。您明白吧,那长官职非世袭。也就是说,可被罢免。”
理所当然。弗洛斯布尔侯爵沉重地点头表示同意。
“任命权在枢密院。枢密院阁僚诸位大概会满意。也不会被罢免。……不,或许不妙。那并不妙。也就是说,马塞尔阁下,是王吗?”
“正是。准确而言,是拥有长官职任免权的枢密院将获得巨大权力。而凌驾其上的,是王的枢密院阁僚任免权。”
以长官职俸禄,弥补放弃地方关税征收权的损失。但,那份俸禄,若非获得长官职则无法到手。而长官职的任免权,掌握在枢密院手中。
在领民众多、产业庞大的大领地,以人口为基准的巨额财产税或收获税是支柱,但在人口稀少、缺乏像样产业的地区,各类关税在总收入中占有很大比重。
总之,对阿基亚努、盖约尔等大领地而言,长官职俸禄可忽略不计,而对占多数的、属于卢瓦世系的中等诸侯而言,那将成为无论如何都渴望得到之物。
“家宰阁下。诚然,王的立场会稍有加强。但对阿基亚努大公或盖约尔大公,效力有限。另一方面,对于必须获得长官职的卢瓦世系领主而言,枢密院的权力将产生极强的作用。问题在于,枢密院阁僚席位由阿基亚努阁下和盖约尔阁下占据。这将在本无交集的卢瓦诸侯与外系诸侯之间,产生联系。不得不产生联系。”
“您说得对。作为交换条件,阿基亚努公领与盖约尔公领不设长官职。”
“那也称不上让步吧。他们即使没有长官职俸禄也能维持。相反,任命与己不同者为自领长官,反倒更为棘手。”
“大概不会如此。长官任命权在枢密院。而他们既是枢密院阁僚,若非极端情况,比如陛下与二位严重对立,否则不太可能有外人被任命吧。”
王沉默思索片刻,像是领会了般开口道。
“啊,是这样啊。家宰阁下也这么认为。恐怕首相阁下和财务大臣阁下也是。所以视其为让步。没有考虑我不任命他们的可能性。”
“那么,假设设立长官职,您不打算任命他们吗?”
“不,大概会任命。但客观来看,他们的提案,简而言之,等同于通过在自领不设长官以排除中央影响的同时,试图掌控卢瓦世系诸侯的生命线。”
“……陛下是对您自己的首相和财务大臣抱有不信任吗?他们若无志向,也不会做此等麻烦事。若仅为贪欲而图谋瓦解卢瓦世系,只需放任不管即可。置之不理,北部的领主恐怕撑不过夏天。粮食无法送达,将是饿殍遍野。在此之前,以‘家族’身份向困顿的‘家族’伸出援手,便已足够。”
“是以阿基亚努家、盖约尔家的名义行动,而非枢密院政府?”
“是的。那样的话,卢瓦世系诸侯与他们之间,将产生家族层面的交往——以及恩义。目的同样可以达到。”
王起身走向窗边,有些茫然地向外望去。
凝视着积雪斑驳残存的中庭。
“你开头说的是‘国内关税中领主征税权的暂时冻结’,但显然那并非妥协点。恐怕不是‘暂时’吧?”
“大概不是。”
“即便是部分,领主权的永久冻结近乎剥夺。这很好。是件好事。但,一旦开始瓦解,便会接二连三。如同抽积木的游戏。抽掉一根,可能瞬间崩塌。也可能不倒。这难以预料。”
马塞尔将王近乎自言的低语留在耳际,一面凝视着玻璃。
映在玻璃上的,王的脸。
“我相信大家。相信目标一致。但,抽掉一根,可能瞬间崩塌。这令人害怕。——家宰阁下似乎与他们志同道合。作为卢瓦派诸侯代表的您,却在做出削弱他们力量般的举动。这是为何,我不太明白。”
王一如往常,温和地、如同耳语般说道。
但,映在玻璃上的那双眼睛,却带着马塞尔从未见过的色彩。
那是猜疑的色彩。
第八话 内战 三
夜晚即将开始。
王自午后起,在弗洛斯布尔府邸停留了约四小时。他对数年未曾归宁的布劳涅说,机会难得,便在娘家好生歇息吧,独自踏上了归途。
这是预先定下的行程。
若要以王为宾准备晚宴,需有相应准备。王不喜强加此负担于臣下,故于一星期前便提议如此。
她奉召入光之宫殿,即将满三年。
成为侍女侍奉王的契机,是那个事件的夜晚。
脸色苍白的父亲对她说“以侍女身份去侍奉王吧”,令她陷入极度混乱的夜晚。
已过去三年了。
而今,围坐餐桌的父亲的脸,在某个地方,与那夜的容颜相似。
晚餐后,一家人将团圆的场所移往茶室。那是家族的私人空间,众人可各自自由地度过。闲聊着琐事。
因此,父亲在此处抛出的一句话,对布劳涅而言实属意外。这三年间,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都未曾问过此事。
“布劳涅,孩子还没有吗?”
对出嫁的女儿询问是否生育,在圣特内里贵族间是寻常事。对贵族而言,婚姻即是工作。因此,这可谓是最为自然的“工作进展”汇报要求。
所以,从一般观点来看,布劳涅至今未被问及此事,反倒显得奇异。恐怕是因为父母每日与格洛瓦王见面,基于王至今的状况判断,认为时机尚不成熟,故能理解吧。
“陛下近来身体康复,布劳涅夜间侍奉在侧的次数也稍增了些。”
是看到格洛瓦王的情况,觉得“现在可以问了吧”,父亲才发问的吧。她推测着询问的缘由,给出了父亲期望的回答。
“真盼着早日有孩子。你也向陛下请求一下吧。”
“是,当然。只是,若对陛下提出过多任性要求,恐有不便,或许需等待时机?”
“布劳涅,你必须怀上陛下的子嗣,成为国母。必须如此。”
“是。我明白。”
是同样话语的重复。
是蒸馏酒的醉意已开始上涌了吗?她观察着父亲的脸。深深靠在壁炉旁椅子里的父亲身影,远离照明,大半隐没在阴影中。
炉火只照亮了脸庞。
那上面,是极为认真的眼神。洞穿了她。
“父亲大人……有什么事吗?关于陛下和……”
“没什么。啊,布劳涅。你要支持陛下。不要离开陛下身边,要常令他心安。布劳涅。”
“——是。谨遵吩咐。”
弗洛斯布尔侯爵的异样,妻子费莉西亚与次子巴尔德尔也察觉了。
“马塞尔大人?”
费莉西亚走近丈夫。
“不必在意。是精神疲惫。迎请陛下驾临寒舍,是追溯历代也罕见的荣誉。是担子卸下后的松懈罢了。”
“那就好。来,还是早些歇息为好。”
费莉西亚牵着丈夫的手,向房门走去。女儿凝视着父亲被牵引着离去的背影。
◆
翌日上午的某个时刻,王邀请普尔维约内务大臣,在庭院散步。
得益于除雪,庭院大部分已露出草坪。二人沿着被精心除雪、已完全干透的石板步道,以徐缓的速度走着。
或许是虽已四月却丝毫未减的寒意之故,庭院中无人。至少在他们视野范围内没有。
“与你这样散步,真是久违了,克莱芒卿。”
“似乎是的。这数月来,连外出都极为困难。”
“‘雪之王’着实难缠。在意想不到之处突然现身,恣意蹂躏我国,然后离去。简直像是转移到了‘诸民族迁徙潮’的时代。”
被称为“诸民族迁徙潮”的一系列社会变动,是始于第五期、终于第八期的中央大陆大混乱。因气候寒冷化导致的粮食不足,人群离开故土,涌向他方。只要有食物,无论何处。
部族集团如连锁反应般推挤碰撞,在形成现状势力图前,重复着近乎永恒的争斗。其间,为确保自身与隶属民众的安全,城寨被建立,领主由此诞生。他们历经漫长岁月,分分合合,迎来了第十八期的今日。
此刻在庭院中漫步的王格洛瓦十三世,正是这最成功的领主后裔。
“陛下的指摘,可谓一语中的。”
“遗憾,看来如此。——大家期望什么呢?”
对于过于自然抛出的问题,内务大臣克莱芒未能完全把握其中所含的王意。
“是‘力量’吧。混乱之机,需要的是‘极’。”(注:类似于托马斯·霍布斯在《利维坦》中提出的国家模型“利维坦”;或者“主权者”,卡尔·施密特的“决断者”,波里比阿的“君主制”)
“阁下竟用如此抽象的说法,倒是少见。”
“失礼。一时未能想到,说了些含糊之词。”
“不,不,是我的问话本身含糊。是不好的习惯。”
王微微耸了耸肩。
克莱芒用眼角余光观察着行走的王。
——陛下才二十四岁。实在看不出来……
本应是前途远大、意气风发的年纪,但其语调与举止,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感。
“克莱芒卿,想必也知晓众人当下为国家考量的种种计划吧。正是您转达给我的。——作为普尔维约领的领主,您如何看?”
“敝家原为受封自卢瓦家的军伯。唯陛下之命是从。”
“也就是说,阁下的自我认知,等同于众人所设想的‘地方长官’?”
“家名荣耀固然重要,但一切皆因有卢瓦之王。”
“那么,是‘圣特内里之王’也同样吗?”
简而言之,王想知道他们这些源于军伯的领主们,所欲承担的究竟是什么。
此次由首相与财务大臣带来的方案,看似意在瓦解王权基础的卢瓦派诸侯。尽管如此,该派之首弗洛斯布尔侯爵却显得积极。看来如此。
克莱芒闭口思索片刻。
该说吗?
事关贵族体面。
但,正如方才自己所言,他是王室的臣子。是祖先为军伯,以“唯陛下之命是从”为存在意义之人。
“毋宁说,我等希望陛下是‘圣特内里之王’。”
“令人意外。你们作为卢瓦世系之臣,至今应已获得众多‘权利’吧?”
克莱芒停下了脚步。
是的。但那“权利”历经漫长岁月已然磨损,在“雪之王”的袭击下,正走向终结。
“以首相阁下为中心筹划的地方长官职,对我等而言并非那么糟糕。地方长官,即是枢密院所授予的公职。是国家的官僚。那么今后,无论地方长官治下发生何事,其责任皆归枢密院,便成此格局。”
王回头的动作,有着符合年龄的敏捷。
“那是……啊,啊,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对你们而言,领地是‘负担’?”
“惭愧。平时并无问题。但对于此次这般的惨事,我等终究无能为力。”
地方长官职,并非为弥补被停止的关税征收权。其作用是作为将地方与中央联结、亦即防止地方被舍弃的束缚工具。
若发生“雪之王”这般大规模灾害,以往政府可对地方置之不理。领主权既是权利,同时也是义务。因享有权利,故该地自治。既然自治,便不能要求政府援助。反之,地方长官职是枢密院任命的国家机构职务。在该职务之下发生的事件,国家必须通过地方长官来应对。
“马塞尔阁下若肯明言便好了。”
“家宰阁下的立场,恐怕难以启齿。此内容易被解读为,是为自家利益而图谋拉拢、利用陛下,即枢密院。”
王再次迈步。
沿着步道斑驳生长的大树根部,残雪露出污浊的白色。
“阁下所言‘力量’,是已有聚集于‘极’的觉悟了?”
“是。”
王没有再回头。
面向前方,走向归途。
“但,有一个问题。你们欲倚靠的这棵大树,其实并不那么强韧。”
◆
“玛丽妃,此次有孕,诚感庆贺。我等德尔鲁瓦兹之臣,以及妻子娘家巴罗瓦家之臣,皆欢欣鼓舞,感同身受,引以为荣。”
在王妃的会客室,玛丽妃迎接的是军务大臣德尔鲁瓦兹公让,及其侧妃路易丝。路易丝是玛丽的同母妹,去年与德尔鲁瓦兹公完婚。
二人虽早已得知玛丽有孕的事实,但按惯例,在正式公布前不会有所动作。是待前日公布后,方前来问候。
“承蒙郑重问候与祝福之言,不胜感激。军务大臣阁下。我也在细细体会身怀陛下子嗣的荣光。”
玛丽平静地微笑着,接受让的祝福。
“姐姐大人!真的恭喜您!哎呀,真没想到姐姐会是第一个!其实,我和母亲大人都很担心呢。担心您会不会一直独身下去。那时,我都做好觉悟要去向陛下直谏了……”
“路易丝,别说了。真是的,你完全……。陛下他……我,很早以前就倾慕于他了。”
“我当然知道。姐姐大人您的心思,一看就透嘛。”
姐妹间的对话,过于熟稔随意。
玛丽因军务意识而蓄短发,而路易丝因对巴罗瓦家女子身份意识不强,故而束起女性化的长发。
“德尔鲁瓦兹阁下,如您所见,路易丝仿佛生来便是为了说话,还请您多多包涵。”
“哪里的话。路易丝秉承了玛丽妃的真诚之心,时常体恤我。”
对这位一本正经的义弟的口吻,玛丽笑出声来。
巴罗瓦姐妹性格截然相反。路易丝开朗善交际,以身为女性、美丽为荣。正如玛丽以身为“陛下的近卫”为荣。
结果,幼时姐妹也曾有过冲突,但随着二人年岁增长,对周遭“世界”的认识加深,关系变得和睦。
姐姐为家族奉献了自己。
理解这一点时,路易丝对姐姐怀有了极大的敬意与极微量的怜悯。并决心,将这位优秀但在私生活上有些脱线的姐姐“妥善安排”,正是自己的使命。
“妥善安排”。即,觅得良缘。
姐姐与王的关系处于何种状态,无需交谈,只看姐姐的脸色便一目了然。是进退维谷的状况。
然后,那一日到来了。发生了王的暗杀未遂事件。
在二楼瞥见穿过玄关、快步走过大厅的姐姐,她本想上前打招呼。但玛丽甚至未察觉妹妹的存在,从另一侧楼梯上到二楼,消失在自己的房间。
能从那氛围中感到不祥,大概全因长久共同生活的姐妹之故。
发生了不寻常的事。
唤来仆人,自己也快步走向姐姐的房间。
刹那间,路易丝耳中传来坚实而仿佛要推挤出什么的声响。
枪声!
抵达的姐姐私人房间门上了锁,无法打开。她一边大声呼喊姐姐的名字,一边命令仆人踹开门。
两次、三次,竭尽全力的踢踹后,门铰链崩飞。
冲入室内的路易丝眼中映出的,是瘫坐在窗边的姐姐的身影。
近卫军装上,黑色污迹大大扩散。一瞬间以为是玛丽流的血,但她毫无表现出痛苦的样子。最初的尝试,以失败告终了。
所以,再来一次。
她试图向硝烟未散的短枪枪膛装填子弹,但手的颤抖妨碍了瞄准。
“姐姐大人!!”
伴随着人生中未曾有过的绝叫,路易丝扑向姐姐。剧烈的颤抖从姐姐的肩头传到她的手臂。
无论怎样呼唤,姐姐一言不发。
紧咬嘴唇,极度睁大的双眸,只凝视着一点。
枪口。
当时的恐惧与混乱,路易丝至今仍会不时梦见。
那位姐姐,如今已是格洛瓦十三世侧妃。并即将成为国母。
经历了与德尔鲁瓦兹公婚姻这一巨大生活变化,终于开始安定下来的此刻,面对久别重逢的姐姐柔和的表情,路易丝发自内心地感到欣慰。
同时,也对将要提出那可能会给这笑容蒙上阴影的商议,感到歉疚。
但路易丝想与姐姐商量。对男女微妙之事全无兴趣的玛丽,如今作为王的妻子,拥有着她尚未获得的经验。
在此次问候中,丈夫只是附属品。是因彼此立场而难得相聚的亲姐妹的珍贵会面。这一点,丈夫德尔鲁瓦兹公也十分清楚。
例行问候结束后,他退出了王妃面前。
留下的,只有路易丝。
“那个,玛丽姐姐大人。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第九话 内战 四
格洛瓦十三世的侧妃玛丽·昂·卢瓦,今年二十八岁。
王妃们之中,对生育子嗣兴趣最为淡薄的便是她。武门出身与所受教育,以及由此形成的自我认知,使她远离了圣特内里“寻常”女子的幸福。
对格洛瓦王的思慕之情是有的,但那很大程度上是精神层面的。她渴望被她所尊敬的男子尊敬。渴望被作为一个人来尊重。以此为基础,再从中培养出男女的情欲。
某种意义上,她可以说是与堪称圣特内里女子典范的布劳涅截然相反的存在。
同样出身于卢瓦军伯名门、年龄相近的两人,显然存在竞争关系。但幸运的是,由于两人从王那里寻求的东西不同,角逐并未白热化。
渴望作为女人被爱的布劳涅,与希望被认可职能价值的玛丽,得以勉强共存。
在布劳涅面前,王会显露自身的软弱。这并非不令她羡慕。嫉妒的场景亦不少。但另一方面,在商讨政略时,王会选择玛丽。而当她想撒娇时,王也会温柔地接纳。
玛丽曾模糊地想象,恐怕布劳涅也在羡慕着自己。
有孕以来,她一直努力用理性调和起伏不定的情绪。
为了不给必须应对前所未有灾难的丈夫徒增烦恼,她有意识地保持距离。并将他托付给其他王妃。
虽也有瞬间被想要哭喊宣泄的情绪驱使。希望王在身边。希望被爱。希望被注视。但,玛丽暗自为自己能忍耐住那些突发的冲动、始终维持笑容而感到骄傲。她觉得自己是“配得上陛下的女人”。
她也察觉到了王身上的某种变化。而那变化的契机,想必正是自己与腹中的孩子。
是眼神变了。
四年前,王突然昏倒,醒来后的眼神总有些遥远。用“无法聚焦”来形容或许更为恰当。并非在看眼前的对象,而是望向对象背后的某种东西。虽然被其绅士般的举止和含蓄的好意所吸引,但玛丽偶尔会察觉到,王的视线穿透了自己。
如今,王会凝视对象。无论是玛丽,还是其他王妃。
这是可喜之事。
但,也有瞬间,她会感到一股不期然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那是从前的王所没有的。
她犹豫是否要将妹妹路易丝带来的棘手事情告知王,理由或许正在于此。如今的格洛瓦王,大概不会像从前那样,以略显迟钝的态度含糊应对。他定会认真、冷静地着手处理问题。
路易丝向她讲述了周遭的状况。讲述了在德尔鲁瓦兹家的生活。
她并未遭受丈夫的虐待。恰恰相反,妹妹对那过于偏向另一端的情况感到一种模糊的恐惧。
德尔鲁瓦兹公让不理会正妻,只亲近侧妃路易丝。若说他年过三十五迎娶二十出头的年轻妻子,有此倾向也是理所当然,但此事关乎政治,而德尔鲁瓦兹公是政治家。其中必有某种意图。
正妻是中部拥有领地的拉布尔侯爵家之女。与弗洛斯布尔家一样,是历来占据国政中心家宰之职的世系名门贵族。
玛丽因不识其人,详情不得而知,但据路易丝说,是位“非常文静沉稳的淑女”。德尔鲁瓦兹公似乎也并无刻意冷落正妻的迹象。只是,丈夫与路易丝共度的时间要长得多。
若德尔鲁瓦兹公与正妻之间,是那种长久相伴、彼此理解的关系,倒也不必特别担心。德尔鲁瓦兹公作为一家之主,自有必要将巴罗瓦家的女儿迎入家门。暂时优先新人也情有可原。
然而,另一方面,也可推测出政治上的考量。
加深与路易丝的亲密关系,是强化与巴罗瓦家联系的举动。这进而有助于推进对近卫军的吸收。加之路易丝的亲姐是王侧妃,王自然不会对其妹与丈夫关系融洽表示不快。
若目标是想平稳地将王与近卫军剥离,此刻确是好时机。但,若行事到连不谙政治的妹妹都察觉的程度,那便是急躁了。
——抑或,德尔鲁瓦兹公对王的信任心存疑虑?
想到这里,玛丽停止了思考。
真相或许意外地简单。只是德尔鲁瓦兹公沉迷于年轻的妻子罢了。仅此而已。
路易丝是位适度可爱的女子。娇小活泼,喜怒形于色,且不忘依赖丈夫。
她与索菲妃有几分相似之处。但,虽然表面近似,却不具备索菲那种堪称本质的坚韧自尊与自信。恐怕唯有格洛瓦王那般人物,才能坦然承受索菲妃的存在而不感畏缩。对其他人而言,索菲的存在感过于强烈。对普通男人来说,路易丝的轻盈恰到好处。
应再多观察一阵。
玛丽下定了决心。
若仅凭臆测就闹起来,只会让本已心力交瘁的丈夫更加敏感。去年底以来王的不稳状态,给玛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唯独不想让情况倒退回那时。
为了自己,也为了即将出生的孩子。
◆
将侧室路易丝留在玛丽妃的居室,丈夫让·埃内·昂·德尔鲁瓦兹来到王的会客室。是应王欲为玛丽道贺的邀请。
虽执掌圣特内里军权核心,但让被召至王房间的次数,意外地并不多。这是一个为避战而策划与埃斯托比尔格,乃至普罗赞结盟的政权。与战事不断的先王时代相比,军事重要性下降,也并非没有道理。
“军务大臣阁下,今日为内子之事劳您大驾,百忙之中打扰,实在抱歉。还劳您携夫人同来。”
“您言重了。身怀陛下子嗣的玛丽妃殿下,正是未来的国母,我等德尔鲁瓦兹与巴罗瓦的臣民,无不祈愿殿下能安心静养。”
“啊,那真是感激。我时有考虑不周,总让玛丽卿担心。这一点,有您这样可靠的义弟在,她也能安心些吧。”
格洛瓦王和颜悦色地说着,示意对面的长椅。让依言坐下。
“与路易丝卿相处和睦吗?我难得做了回媒人,有点在意结果呢。”
“是。我每日都在品味着蒙陛下赐婚,得遇路易丝的幸运。她开朗明媚,为我这塞满铁与火药的脑袋,插上了一朵鲜花。”
“是吗。那就好。我还担心是不是给您添了麻烦,听到你们相处融洽,我就放心了。”
实际上,希望娶路易丝的是让。
既然要将近卫军并入国军,与近卫军骨干巴罗瓦家联姻便属必要。起初他属意玛丽,但王明确回绝,转而推荐了同母妹。
如今想来,这确实是明智的选择。路易丝不仅带来了与巴罗瓦家的联系,也带来了与格洛瓦王的缘分。虽略显迂回,但格洛瓦王与让,已通过巴罗瓦姐妹结成了姻亲。
“今日请阁下前来,不为别事,正是关于玛丽卿与路易丝卿之事。更准确地说,是关于巴罗瓦家。”
“巴罗瓦家……”
“嗯,该说是关于前近卫总监——如今是国家近卫军司令官,文森阁下的事吧。”
让等待着王的下文。
国家近卫军司令官文森·埃内·昂·巴罗瓦,是玛丽与路易丝的父亲。是自先王时代起,便在对埃斯托比尔格战争中活跃的宿将。
“巴罗瓦阁下自先王时代起,便为圣特内里尽心竭力。在近卫军解散之际,亦能审时度势,为国着想,舍弃私利,急流勇退。我认为其风范极为可贵。德尔鲁瓦兹阁下以为如何?”
“同感。若无巴罗瓦阁下的鼎力相助,陛下所期望的国家近卫军绝难成立。作为武人,我亦多有学习之处,他每日都在襄助我这晚辈。”
让坦率地说出心中所想。
论爵位与领地规模,德尔鲁瓦兹与巴罗瓦不可同日而语。德尔鲁瓦兹是源于旁系王族的独立诸侯,而巴罗瓦家不过是受封于王家的军伯。然而,若将与王的亲密度考虑在内,事情便不那么简单了。历朝历代,王最后倚仗的,显然是巴罗瓦。与王权的距离,关乎在中央的权力关系。
因此,实质上可以说,代表圣特内里武门的两家,几乎是同等分量的存在。尽管如此,巴罗瓦伯爵却毫无芥蒂地屈居于比自己年轻二十余岁的德尔鲁瓦兹当家之下。
“是啊。文森阁下不仅作为武人是一流,人格亦属上品。对子女的教育亦极为出色。”
王最后夹杂的那句轻松的玩笑,让半是礼节性地接了过去。
“正是。毕竟是养育了玛丽妃殿下。”
“还有阁下您的妻子路易丝。身为即将为人父的我,很想请教他培养出如此淑女的手腕。军务大臣阁下若能得到建议,想必也有益处。”
“理应如此。”
王满意地点头,拿起会客桌上的茶碗,啜饮一口。
“让卿。说起来,我们算是姻亲兄弟了。同是仰仗巴罗瓦伯爵为岳父之人。”
“能成为陛下的兄弟,深感荣幸。”
“论年纪,我为弟。——
“这真是……蒙您如此称呼,恐怕是自玛格丽特女王时代以来的事了吧。”
“啊,我也读过当时的记录。当时的王太子是格洛瓦。而德尔鲁瓦兹家的少主是让。这或许是跨越世纪的缘分呢。”
仅看王办公室内悬挂的油画《女王加冕》,便可推测王对第九期历史颇有兴趣。但没想到他连当时的琐碎记录都已通读,这实在出人意料。
“那么,ene·让。我有一事,想拜托你。”
进入正题。
军务卿察觉气氛,静候主君开口。
“我想授予我们的岳父元帅权杖。”
王说完,轻轻放下茶碗。然后缓缓抬起视线,与德尔鲁瓦兹公的眼眸相对。凝视着。
“这……未免过于突然。”
“只是一时想到。我一直未曾给予文森阁下应有的回报。让阁下,我让你肩负军务大臣的重任,却对在背后支持此任的那位,未给予任何回报。”
“……”
“或许为时已晚。岳父大人年事已高。活跃时日,恐怕也就这几年了。我想报答这样的忠臣,这份心意,难道很奇怪吗?”
作为军务大臣,这显然是他想拒绝的提议。
军中将会出现两位元帅并列。而作为枢密院阁僚,除紧急情况外,他必须常驻舒特洛瓦。那么,实际承担军队运作的,自然将是另一位元帅。
虽心知肚明,但让无法拒绝。
正如王方才反复强调的那样,卢瓦伯爵是玛丽妃的父亲,亦即未来诞生王子/女的祖父。同时,也是自己妻子路易丝的父亲。
若要否定王岳父的擢升,需要有明确的理由。但巴罗瓦伯爵并无显著瑕疵。不仅如此,他还有显而易见的军功与政绩。即便如此仍要反对,王恐怕会想:德尔鲁瓦兹公是想独占军权吗?
实质上掌握军队核心的虽是德尔鲁瓦兹公爵家,但名义上是“国军”。而名义上的总司令是王。这些都不过是名义。然而,若正面否定,被视作叛意也毫不奇怪。
“军职任命本依国王大权,臣唯遵从陛下敕命。当然,我私心也认为这是极好的提议。”
言辞背后,那双黑色的眼眸却流露出细微的动摇。
“啊,德尔鲁瓦兹元帅阁下。我仰仗着你。圣特内里王国的守护,就由你承担了。”
“承蒙过誉,诚惶诚恐。我誓将永远忠诚于王国。”
“那就好。让卿不愧是ene·让。深知我愿。你当誓忠诚于王国。——而非王。”
——被看穿了。
让敏锐地感觉到,一道视线如同舔舐般在自己颅内爬行。
那道源自王翠绿眼眸的、蛇一般的视线。
“自然,我誓忠诚于圣特内里与陛下。”
身为需要高度专业性的军事领域负责人,他却始终对政治也保持关注。平时,军队动向受政治左右。既然掌握着庞大的暴力机关,其存在便常给周围带来恐惧。恐惧滋生猜疑。必须避免这一点。尤其是当无法完全看透君主心思之时。
这次的提议,也可谓合乎情理。王妃娘家荣升,虽有程度之别,但任何时代皆然。若近卫军尚在,此次王提出的人事安排,对德尔鲁瓦兹公而言,恐怕真是棘手之事。因为明确的竞争对手力量会增强。但如今近卫军已作为国家近卫军置于国军之下,德尔鲁瓦兹与巴罗瓦并非政敌关系。
——是为了平衡吗?
立刻想到的,是王妃们娘家的均衡。布劳涅妃是弗洛斯布尔侯爵千金,索菲妃是盖约尔大公女,而安娜莉泽妃是帝国皇女。其中,唯有玛丽是伯爵家之女。若在以前,尚可依托近卫军的威势,但如今近卫军被国家近卫军吸收,其存在感已然模糊。
那么……

“陛下圣虑,臣深表赞同。臣亦有一腹案,不知可否容禀?”
“啊,当然。军务大臣阁下。”
王将身体靠向椅背,轻快地点头。仿佛在调节略显凝重的空气。
“巴罗瓦阁下是伯爵。其家族,因历来掌管近卫军之故,爵位一直受到抑制。但如今,近卫军已不复存在。在陛下圣断下,已与国军合并。那么,授予侧妃殿下娘家相称的品级,亦无不可。”
“正是如此。”
“——晋升为侯爵。您意下如何?”
爵位晋升可提高宫廷序列。但说到底,也不过如此。巴罗瓦家终究是武门。无法成为宫廷政治的主体。
“妙极!我亦曾作此想。但,另一方面也担忧众人会如何看。想必定有不解巴罗瓦家历代忠勤意义之辈。在此情况下,身为军中柱石的德尔鲁瓦兹阁下能有此明见,实乃圣特内里之幸。”
“愧不敢当。有功不酬,终非正理。”
王再三颔首,满面笑容。
从那反应来看,让松了口气,王的期望大概在于宫廷内的平衡。若是宫廷内的平衡,对军队并无影响。
“那就照此方向进行。啊!玛丽卿和路易丝卿也定会欣喜。我们兄弟真是心意相通。太好了!”
格洛瓦王拍手,大声表示喜悦。
让第一次见到,平日对万事皆持克制的王,如此外露感情。
这非比寻常。甚至有些不自然。
第十话 内战 五
“关于谷物及其他产品领主关税征收权期限性冻结的枢密院令”——通称“关税枢密院令”的草案,被提上枢密院会议议程,是在四月下旬。
以财务大臣泽维耶·埃内·昂·盖约尔之名提交的这份草案,令刚刚成立的枢密院大为震动。
草案内容如下:
以小麦、大麦、黑麦三种谷物为中心,在圣特内里全境暂停其国内关税征收权,期限自六月至十月。对象征税权所有者,在直辖行政区为国家指定的代理人包税人,在地方区则为世俗诸侯与正教教区领袖,概无例外。
若谷物价格未见稳定,上述措施可进一步延长。
为监督、确认上述法令执行,枢密院将在地方区新设征税监察官一职。在直辖区,则仍由代官依例监督。
本法令施行后,若事业者因其未得正当履行而蒙受损害,有权向各地附带法院提起诉讼。此外,有义务要求各附带法院对此类诉讼予以最优先调查、判决。
阁僚们对草案初稿的反应尚属平和。至此内容,大体已在幕后达成共识。
目的在于通过从损害相对轻微的地区引入剩余产品,以缓解北部的谷物短缺。暂停届时会成为障碍的国内关税征收,以促进民间事业者的“自发”行动,结果将使谷物库存量随时间推移趋于均衡。各种谷物价格虽难免暂时高涨,但若春播大麦转为丰收,秋季至冬季应可恢复平稳。
若此次歉收规模较小,本可由政府自西部或南部收购谷物,在北部批发,以规避舒特洛瓦的饥荒。凭借强制手段——亦即如常例——以公定价格收购,政府支出应可相对抑制。
但以此番规模,即便是公定价格,总额亦将甚巨。且与实际售价偏离过大的可能性极高,其结果势必催生黑市,明若观火。因此,执政者们更重视民间的“自发性”。
问题在于补偿。
压力将转嫁至直辖行政区的包税人,以及地方区的领主与教会。
作为资本较为雄厚的包税人或许尚可承受,但在地方区,势必会出现陷入财政危机者。
若为短期冻结,或可凭借政府援助渡过难关。但若使之常态化,则莫说地方,政府亦将无力承担。
因此,草案的以下部分成为问题:
若确认本法令得以顺利施行,将考虑进一步延长期限并扩大对象品目。
期限延长、对象品目扩大时,将扩大设置于地方区的征税监察官权限。
征税监察官之任免权,归属枢密院。
此等内容,系基于确认第一阶段成功之后,故不载于首次“关税枢密院令”。
然而,是否应朝此方向推进,有必要预先统一意见。
在执行政策的主体——枢密院内。
◆
“诸卿当知,此举最终目的在于解体地方行政区本身。当然,我盖约尔亦将遵从。”
财务大臣盖约尔大公的语气中并无激昂之色。
首相、宫务大臣已就大体方针达成共识。因与最初料想中最大障碍——宫务大臣的会晤意外顺利,就国策而言,几可谓已趋统一。故此枢密院会议,不过是“确认之场”。
他本如此认为。
“诚为重任,然价值所在。舍弃旧有地盘意识,众人以‘圣特内里王国民’之身份团结一心。竭尽智虑,引领吾国走向繁荣。实乃美事。正如陛下贵族会上所言百年之后。此乃奠基之业。”
首相阿基亚努大公亦与盖约尔大公心意相通。此方针下可能产生抵抗的势力——即阿基亚努大公领、盖约尔大公领,非但赞成,更转为推进。卢瓦世系中小诸侯亦大体赞成。
并无敌人。
端坐上座的王默然不动。
一如既往,目光茫然望向空中。自国王顾问会议以来,其姿态未曾改变,故无人对此生疑。
王放下交叠的双臂,以右手抚摩下颌。两次,三次。
“陛下,诸公意见已趋一致。”
“啊,看来如此。首相阁下。”
“恳请陛下示下。”
首相将双臂大大摊在桌上,身体后仰,望向王。
“首先,当感谢首相阁下与财务大臣阁下的辛劳。诚如财务大臣所言,地方行政区将不复存在。长远而言,‘地方’亦将消失。换言之,将由舒特洛瓦掌控一切。掌控这圣特内里。”
王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并无吸引众人之意。只是将所思化作语言。那般神情。
“话说,前日我做了个有趣的梦。梦中,我是一家在舒特洛瓦的商会的代表。记忆模糊,记得是召集工人、承包木工活计之类的工作。”
众人本已严阵以待,预备王接下来会说出什么,此刻却一齐扑了空。
梦的话题突如其来。
“我的亲戚,嗯,是在里耶。在里耶经营着类似的买卖。某次因故与那人见面。他神情郁郁。我问其缘由,答曰生意不顺。接着,他对我说:‘能买下我的商会吗?’”
王闭着眼,一边回忆着什么——或许是浅眠之夜的梦境——一边讲述。
“我应承了。商会规模得以扩大。在那伟大都会里耶,将设分店。这下我便是大商号的主人了。我让那位亲戚继续担任工作的负责人,并派遣信赖的部下前去辅佐。然后,抽取了那商会盈利的一部分。”
随着讲述,众人渐次明白,这必是某种寓言。
王的“梦”将迎来何种结局,阁僚们静候着。
圣特内里人喜好修辞。
“某日,信赖的部下自里耶来到舒特洛瓦,对我说:若将亲戚逐出,由‘我们’直接经营,利益将更为丰厚。愚钝的我竟欣然采纳。驱逐了亲戚,将那位部下擢升为负责人。但是,噩梦由此开始。——核心员工纷纷离去。人手短缺。召集工人、管理其劳作的实务经验与人脉尽皆丧失。焦急的我试图从舒特洛瓦派遣更多人过去。但,无人可派!”
他环视诸位阁僚。
“最终只得从头再来。雇人,培养。不得不将舒特洛瓦店铺赚取的大量资金投入其中。众人皆生不满。舒特洛瓦的员工们愤愤不平,因盈利未回归己处,却流向遥远的卢。我一边说服他们,只要渡过此关,商会将成为无可动摇的巨擘,一边却又想,早知如此,不如维持原状。——我错判了时机与规模。重整旗鼓耗费了数年。不,或许至今仍在重整之中。”
听完王的长篇“梦话”,最先回应的是首相。
“是常有之事。收购艰难。被收购者轻松自在。收购方却如履薄冰。若不预先积攒充裕的金钱与人手,恐有同归于尽之虞。”
“首相阁下果然深谙此道。商才亦颇为丰富啊。”
王已不再掩饰讽刺之色。抑或,那是更为晦暗的、自卑感的流露?
“有一事请教陛下。陛下商会的百年之后。是不堪重负而消亡,还是历经磨砺终成大店?”
“不得而知。百年后,我已不在人世。”
“想必是的。那么,您定是忧心忡忡吧。为店铺的前途。”
阿基亚努大公脸上浮起近乎嘲弄的笑容,断言道。其态甚至可谓傲慢。
“心怀恐惧,则万事难成。唯战胜恐惧,把握时机,承受负荷,方能迎来成功。”
“胆怯一事,我认。早就认了。但此刻我所质疑的,正是阁下名言中的‘时机’。”
“舍今朝,更待何时?民众也好,贵族也罢,能对所受痛楚予以理解的,唯此时而已。能归咎于‘雪之王’的,亦唯此时而已。”
王猛然起身,其姿态实为即位以来群臣所未见。
“痛楚亦有程度之分!你说得轻巧?或许你是对的。但新的国家非一夕可成。我等既无足够管理全域的人才,亦无技术。若强行推进,地方行政将陷于瘫痪。随之而来的便是腐败。为清除腐败,我等又需派遣新的监察官。而他们亦将被收买。届时将束手无策。无法融入新腐败人脉者,唯死路一条。”
“死了又何妨。若有腐败,一并清除便是。——陛下,陛下,这不正是您所做的吗?您并非不知而为之吧?英明的格洛瓦十三世陛下。将近卫军并入国军时,那些与近卫军有生意往来者,下场如何?纵使不知,亦可想象。下场如何。将伤兵纳入‘勇者宫殿’时,被迫终止捐献的正教会,下场如何。被迫‘捐赠’的小贵族,下场如何。您当知晓。纵使不知,亦可想象,下场如何。”
打断愈发言辞激烈的阿基亚努大公的,是宫务大臣严厉的制止。
“首相阁下!请慎言。对陛下过于无礼了!”
“何谓无礼!事已至此,岂能畏避牺牲!此中道理,本应了然于心!”
无视一旁阿基亚努公与弗洛斯布尔侯爵之间一触即发的对峙,王静静落座。
“啊,抱歉。似乎有些激动了。首相阁下,对不住。宫务大臣阁下也是。”
格洛瓦王仿佛要甩落兴奋与怒气般,数次摇头。接着续道:
“原来如此。首相阁下的觉悟,我已明了。领会了。顺便一问,首相阁下,以及财务大臣阁下。这‘征税监察官’,是否也会设于二位家领之中?”
“不,两公领规模过于庞大。征税监察官之设,意在通过任命现任领主,以其俸禄补偿被冻结的关税收入。若施之于我盖约尔及阿基亚努领,政府支出恐将激增。我等自有承受减收的余力。”
一直静观王与首相口角的财务大臣,仿佛终于等到自己出场般应答。
“此言差矣。若政府不惧牺牲推行此策,则两公领亦应设官受补才是。”
“为不必要之物行之,徒生‘浪费’。”
“财务大臣阁下虽如此说,首相阁下亦持同见?”
“自然如此。”
双臂交抱,生硬作答。
“解体地方行政区,由舒特洛瓦掌控地方。此乃二位的目标。换言之,亦即盖约尔与阿基亚努亦将解体。那么,迟早将取代领主的征税监察官,亦应设置。总不至于说唯独自领例外吧?”
“是,不会说!然凡事有其顺序。首先应……”
王的断言带着强烈的锐利,截断了阿基亚努公的话语。
“舍今朝,更待何时,对吧?那么,此刻便当做。——就说是‘雪之王’的过错,让大家接受吧。”
◆
陷入平行线的会议,未再取得进展。
首相皮埃尔厌恶在此场合就草案整体强行表决。
前阶段交涉中,铺垫已然完成。若付诸表决,反对应仅王之一票。届时,按规定将以首相之案为准。
然不安定因素巨大。各卿惧于与王关系恶化,未必会按铺垫行事。归根结底,维系枢密院者,乃王权之委任。王的存在,远比表象更为重要。结果,仅以最初预定的最小限度内容,作为“关税枢密院令第一号”获得通过。
以应对“雪之王”为界,标志着格洛瓦十三世治下直至十八期中叶的对立构造,将其轮廓清晰地呈现于历史之中。
在改革速度与范围上意见相左的两大派阀,每逢事端必起冲突,撼动着圣特内里王国的政局。
后世的史家们,将这一系列漫长的政治斗争命名为:
“十八期内战”。
第十一话 王妃的证明 一
“陛下,我想得到‘王妃的证明’。”
“王妃的证明?”
“是的。只有我没有得到。”
光之大回廊是正妃安娜莉泽钟爱的场所。
穿过巨幅玻璃涌入室内的阳光洪流,被满墙无数的镜面不断反射。光之波潮如码头浪涌般拍打回荡的回廊,俨然一个异世界。
数年前,嫁来圣特内里的安娜莉泽在探索著名的光之宫殿时,深深为之倾倒的正是此处。
那光芒将她自埃斯托比尔格带来的种种思绪,溶解、冲刷而去。连身上的衣物、乃至肌肤,仿佛都要随之消融。这让她感到舒适。
在无公务的日子,午后携丈夫来此伫立,已成安娜莉泽的惯例。
回廊侧旁设有奢华的白漆座椅。
她在惯常的位子坐下,对身旁站立的王说道。
抬眼望着。
“……这倒真是突然。安娜莉泽卿,我明白。但,在此时提此事,恐怕不太妥当吧。”
格洛瓦王带着一副似是为难、又似惊讶、难以言喻的表情回应道。
回廊能反射、放大声音。方才安娜莉泽的愿望,也以超乎预想的音量回荡开来。
王为谨慎起见环顾四周,所幸并无人影。
侍从们皆深知安娜莉泽妃珍视在回廊与丈夫的独处时光。这对因各自公务而难得独处的夫妇,唯有此刻,侍从们不仅自觉回避,更会在回廊入口值守,以防他人闯入。此乃为王妃殿下而设的禁行。
“为什么?‘王妃的证明’和白日之间,有何关系?”
“啊,那个,倒也无甚关系……只是有些不妥。”
“不妥?”
安娜莉泽微微侧首,深褐色的眼眸中浮起疑问。深茶色的睫毛沐在光粒中,明灭闪烁。
“安娜莉泽卿,晚上再说。晚上再谈吧。此处太过明亮了些。”
“晚上不好。‘王妃的证明’会看不清楚。”
“……”
事已至此,王意识到自己所想与妻子所指,恐非一物。闺阁之事虽为政治之一部,却非可公然谈论者。“帝国第一淑女”岂有不知此理之理。
“啊,安娜莉泽卿所指的,可是此物?”
王似已会意,举起左手,露出腕上的金表。
数月前消瘦时,因皮带孔不合,曾在内侧多打一孔,但近来皮肉渐复,尾栓已可插回原孔。
“是的。就是那个。只有我没有得到。其他各位都已入手了。”
安娜莉泽的圣特内里语仍残留着一丝生硬。遣词择句时,总难改选用较正式表达的癖好。
“王的证明啊。确曾提起过。那是安娜莉泽卿抵此第二日的夜晚吧……”
王感慨地望着腕上之物,目光重回妻子身上。
“该怎么说呢。虽非谎言,但多少也是彼时即兴之言……”
“我问过索菲小姐。陛下偶尔会说些不好的谎话。”
安娜莉泽立刻反驳,语气却柔和,并无责备之意。
“索菲卿也真严厉。我确实偶有信口开河之时。”
“据布劳涅姐姐大人说,频率相当之高。”
对话已近嬉戏。
面对安娜莉泽毫无恶意的口吻,格洛瓦王不禁展颜。
此乃好兆头。
若妃嫔间关系不谐,此对话意味将顿时染上阴惨之色。即是向竞争对手告发。
但据他观察,安娜莉泽并无此意。王自身的小小瑕疵,成了她们谈笑的佐料。若她们能因此和睦欢笑,他愿成为任何话题。此乃格洛瓦的真心。
“明白了,安娜莉泽王妃。我投降。我常撒不好的谎。那么,你也要表?”
“是。我想得到。”
“那很好。妙极了。但,为何突然有此念头?”
“因为索菲小姐常向我炫耀。我羡慕。”
想象那情景,王再次笑了。
“原来如此,这倒是……。索菲卿是我的同好。有了兴趣便想与人分享,还请你多多包涵她。”
“是。我从索菲小姐那里学到了许多。并对钟表产生了兴趣。”
王的眼眸渐染认真之色。
宫中无人不知王嗜好钟表。贵族亦常以此为话题攀谈。但多数时候,他只是极为淡然地应付过去。
身为同好,他自有眼力分辨对方之言是出于兴趣,抑或奉承。
“安娜莉泽卿对钟表何处感兴趣?记得索菲卿下有一块镶满宝石的奢华怀表。我也曾见过,确是精美。”
平日索菲虽爱用与王同款的腕表,但也有盖约尔大公所赠的小巧怀表。薄壳表盖上,各色宝石依盖约尔纹样密镶,正是以富庶闻名的盖约尔之面目跃然,堪称一流珍品。作为与项链、戒指无异的饰物,安娜莉泽产生兴趣亦不奇怪。
然而,年轻妻子的回答大大出乎他的预料。
“是齿轮。我喜爱齿轮层层相叠、转动的姿态。”
“……齿轮。是吗。”
她大概看过索菲腕表的背面。同他的一样,底盖下采用玻璃处理,可窥见内部机械。此规格是王强求制表师布拉格完成的。
起初制表师面露难色。
玻璃易碎。若为表面,碎裂危害尚小,但若是直接贴合手腕的部分碎裂,恐有受伤之虞。
亦即可能损伤王神圣的身体。届时追究制作者责任,亦不为过。
在谦和却执拗的王的恳求下,这位稀世制表师苦思冥想,终得灵感。其实简单,只需如怀表般,在玻璃面上加装可手动开启的金质底盖即可。
如此,布拉格先生方免于遭受开膛之刑。
“安娜莉泽卿颇有见地。深谙关键所在。看来我也得认真对待了!”
安娜莉泽带着一丝讶异,迎接了他有力的言辞。
通常,王极少如此说话。但此刻,她的丈夫如同欣喜于弟子——虽稚嫩却显露才情——的师傅,抱臂俯视着她。
“钟表构造,深不可测。——不才钟表匠格洛瓦,愿为圣特内里王国正妃殿下进讲。”
看着丈夫夸张地单膝跪地,向端坐椅中的自己垂首,安娜莉泽微笑着注视。
“嗯,我拭目以待。准你进讲。钟表师格洛瓦阁下。”
王起身,握住安娜莉泽的手。
二人的笑容终化为声音,充盈回廊。
安娜莉泽忆起了。在埃斯托比尔格唯有学习是乐事的那些日子。厌弃其余一切的那些日子。
小手被宽大的手掌完全包裹,她低声对王说:
“陛下,我喜欢学习。”
“那太好了。值得一教。”
◆
总是心怀畏惧。
这是安娜莉泽自嫁来圣特内里,观察丈夫格洛瓦十三世所得的印象。是个极为温厚沉静的男性。但,其一举一动皆非全然自然。
她所熟知的王,是埃斯托比尔格王——她的父亲格奥尔格五世。
虽与父亲关系难称亲密,但即便远远旁观,亦能通过其举止,理解“王”这一存在为何。
简而言之,为王即是拥有“正统性”。
诸王个性各异,但其根源,必有身为国家正统“所有者”的自我认知。即使非王,此理亦同。安娜莉泽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自己作为帝国皇女兼埃斯托比尔格王女的身份。因为她生于为帝之父、为后之母。故她是正统的皇女,拥有行使随之而来的各种权利的正当性。同时,也深知占据此位必须履行的义务。二者表里一体。
但,格洛瓦王无此认知。
王极力避免使用自身拥有的正当实权。他对侍从们说话,——道谢,并非为彰显高贵者的美德——宽厚——而作的表演。
安娜莉泽对他人伪装高贵的态度极为敏感。她自身经年累月被灌输此道,自是当然。
正因如此,她较早便看穿。王的姿态,是对于接受了本不应承受的过度侍奉,发自内心的感谢。
这推测,或者说事实,令安娜莉泽困惑。
格洛瓦王的出身毫无疑义。是格洛瓦十二世与正妃玛丽埃娜所生的独子,容貌亦酷肖双亲。理应自幼作为“下代君王”养育。
然而,王却常怀惶恐。
在旁人眼中,他的一系列行为仅是极为洗练的贵种举止,但在安娜莉泽看来,却显得不自然。
莫非,是因厌恶与权利一体的义务?
起初的假设如此。他始终不与她同寝的姿态,也助长了推测,但此事可知是出于明确的政治意图。
那么,王是厌恶义务,并逃避了吗?
恰恰相反。
王遵守每日的政务日程。即便身体不适,亦勉力出席或主持诸多会议。但,其中具体情形,她无从知晓。亲眼目睹王处理政务的机会并不多。故起初以为他只是专注于维持形式。
改变此推测的,是重臣们对王的态度。他们明确“尊重”王。那并非礼节性的,而是对有实力者的尊重。
她的女官长之丈夫,是圣特内里事实上的宰相——家宰弗洛斯布尔侯爵。因曾主导帝国与圣特内里的同盟,他可说是安娜莉泽在圣特内里的“后盾”。
正因这层关系,她常有机会与女官长三人同席交谈。彼时,从弗洛斯布尔侯爵口中“陛下的意向”、“陛下的决断”等词句中感受到的意味,明显是对拥有实权的上位者,而非徒具形式的存在。
行幸随行之际,部下们的意识亦常指向王。即便前往“勇者宫殿”亦不变。就连身为内政实务负责人的内务大臣,也始终关注着“陛下的意向”。
以及,在伤兵面前的演说。
那是全然不见身体不适的堂堂之姿。充满自信与威严、强烈鼓舞人心的王之声,带给安娜莉泽深刻的自觉。
——我,是这位王者的妻子,圣特内里的王妃。
她如此想到。
简言之,王在履行被赋予的义务。
其成果如何,安娜莉泽无从衡量,但他在试图履行,这点确凿无疑。
然而,他对行使正当权利却怀有愧疚。
总之,是不可思议的姿态。
另一方面,亦有可喜之事。
王在将安娜莉泽视为帝国皇女的同时,亦试图关注那不可分割存在的安娜莉泽个人。
她被视作一个人,一个生命体。这对她而言是极为新鲜的感受。本应在最应心安的娘家未曾得到的,却在这遥远异国的王宫,从一个全然陌生之人处获得。
这赋予了她内省的视角。王试图触及的“安娜莉泽”,是怎样的人?
然后她意识到。
作为个人、作为女子的安娜莉泽,竟是惊人地稀薄。
随着与其他王妃交流日深,此感愈甚。
弗洛斯布尔侯爵千金布劳涅,巴罗瓦伯爵千金玛丽,盖约尔大公女索菲。皆是圣特内里王国内强大权势者之女。与自身立场并无大异。但,她们皆拥有“自我”,并享受其喜悦。在于王之间。
对只知母后的世界的王妃们而言,围绕格洛瓦十三世的妃嫔关系,堪称惊异。虽偶需微妙的政略考量,但至少并无憎恶。嫉妒亦不严重。
与自身成长的世界有何不同?
或许,是因妃嫔们在“自我”的世界中得到满足。她们非以冠冕或家名,而是以个人身份与王建立关联。那份自信,使她们远离了过度摩擦。甚至,最终试图将异物般的安娜莉泽也拉入同伴。这在她成长的宫廷,是绝无可能之事。
归根结底,她的生活始于王的“不自然”。
不视王位为理所当然的王,故而常怀微量的畏惧。那并非针对麾下贵族或他国之王。是因占据“不相称”地位的“臆想”,以及必须履行随之而来的“不相称”的义务,他才感到恐惧。
那正是与安娜莉泽的存在正相反的模样。因为她是以仅为皇女为目的而“打造”的存在。
自贵族会议演说以来,王变了。
“不自然”正在消逝。
或许,他终于自我认知为王。重新定义了自我。这对王国而言是可喜之事,但另一方面,对安娜莉泽个人而言,亦是不安之源。凝视有血有肉的安娜莉泽的目光,是否会为凝视作为皇女兼圣特内里正妃的目光所取代?
大概因此吧。
口称“王妃的证明”,安娜莉泽所求的却是其正相反之物——与王私人的关联。并且得到了接纳。
格洛瓦十三世以平日未见的急切姿态,语速稍快地讲解钟表的构造。
“安娜莉泽卿,请看这如钟摆般摆动的轮。首先,此处持续着等幅振动。看,通过这个小爪般的部件……”
“这列齿轮,能看到吗?调节上紧的发条之力,使此处、此处每分钟旋转一周。”
部件过于微小,即便王以粗指指点“那里”“这里”,亦难分辨。但,尽管不甚明了,她仍认真倾听。
换言之,钟表是塞满了“理想世界”的小宇宙。有作为动因的活力,各齿轮与调速机构协同控制它,从而创造出名为时间的概念秩序。
王一番热情讲解后,对她说道:
“说实情吧,安娜莉泽卿。——对我而言,钟表并非什么‘王的证明’。这个啊,这是‘观念’实体化的模样。我们的世界充满‘粗粝之物’。有许多粘腻、丑恶的东西。但,在这小小表壳中并不存在。一切皆是秩序井然的‘观念’本身。我因此得到慰藉。”
是难以理解的话语。
安娜莉泽思考。
当索菲展示表时,为何自己会被齿轮吸引?忙碌摆动的天轮摆轮与缓慢推进的齿轮之对比。为何目光无法从那永续同一动作的机械上移开?
经王言语点化,她意识到了。
那即是她自己。
新的不安随之而生。
王是否不愿看见“粗粝之物”?
以自身为例,有作为血肉之躯的女子的安娜莉泽,与作为圣特内里王妃被观念化的安娜莉泽。王是偏爱后者吗?
于是她试着问道。
“啊,并非如此。现实即是现实。故当接受。未曾察觉此点,我吃了许多苦。但如今,我接受了。——我认为安娜莉泽卿的本质,是一名女子。绝非王妃的冠冕。我想看见本质。愿与血肉之躯的你相触。”
至此,安娜莉泽触及了对格洛瓦王所怀违和感的缘由。
他一直苦于“王”之观念与自身血肉之躯的偏离。最终选择了血肉之躯。选择作为人而活。
他的姿态,亦是她自身的“将来”。
虽无根据,安娜莉泽的直觉如此告知。
曾是仅为“皇女”这一观念存在的自己。但今后,将在此男子身边,获得血肉之躯的自己。
安娜莉泽在此前的短暂人生中,从未有过渴求某物的经验。所需之物皆被备齐,非必需之物甚至不被告知其存在。同龄少女渴望的华服美饰,于她而言,不过是装点皇女“必需之物”。
故而,此刻感受到的情绪,在她身上刻下了某种印记。
“我渴望‘王妃的证明’。发自内心地。”
第十二话 王妃的证明 二
“布拉格卿,请放轻松。突然请您前来,实在抱歉。”
在王的会客室、靠近客人用门处跪着一位中年男子。他身材矮小,但那突出的额头和巨大的眼瞳却带来独特的存在感。
格洛瓦十三世刚从连通办公室的门走进房间,便若无其事地如此说道。男子也毫不在意地迅速起身。
“既是陛下召见,我亚伯拉罕无论手头有何事,都当飞奔而至。”
“瞧您说的。前阵子不是还以‘天还冷’为由推辞了吗?”
“那个嘛,是啊。毕竟我年纪大了。”
“那下次我去拜访您好了。我一直想看看您的工作间。”
“即便是陛下,我那秘密工坊,也不能轻易示人啊。”
王与钟表师布拉格你来我往,开着没完没了的玩笑。
这番景象,让立于王身旁的某位高贵女性看得目瞪口呆。纵是稀世钟表师,男子也不过一介平民。以天寒为由拒绝王的召见,本应是绝不可饶恕之事。然而王却全不在意,继续与这平民小个子叙着旧谊。
“啊,对了。布拉格卿,这位是我的妻子。”
一番近况交流之后,格洛瓦王极其自然、直截了当地介绍了身旁的女子。那轻松的口吻,如同向不拘礼节的朋友介绍家人一般。
于是,听了王的话,布拉格一改先前面对王时的随意,立刻再次行跪礼,深深低下头。
“得瞻圣特内里王国正妃殿下尊颜,荣幸之至。在下是在舒特洛瓦制作钟表的亚伯拉罕·布拉格。”
这本是平民应有的姿态,但因与方才和王互开玩笑的反差过大,显得格外夸张。
“不仅是圣特内里,您那天赐之才广为人知的大钟表师布拉格阁下,承蒙您如此郑重的问候。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王妃安娜莉泽半是自动地回应着自幼便被灌输的客套话。
“布拉格卿,放松些。不过您还真是见外啊。对我那么随便,对正妃却……”
“岂敢岂敢。在下向来尊崇陛下。只是,正妃大人的气度与威光实在令在下难以招架。”
换言之,安娜莉泽的存在胜过了王的权威。若这是公开场合,此言堪称大不敬亦不为过,但王却全不介意,反而像是在忍着笑。
安娜莉泽是第一次见到丈夫如此发自内心地愉快行事。
“啊,安娜莉泽卿。看来让您吃惊了。抱歉。我和布拉格卿是老交情了。所以彼此随便惯了。但您的美丽与气度,连这位天才钟表师也被震慑住了呢。”
“谢谢您……这样回答可以吗?”
“嗯,我和布拉格卿,两个男人都在赞美您的魅力啊。——好了,诸位,请坐吧。”
以王的话为信号,三人在长沙发上各自落座。
格洛瓦王与安娜莉泽妃并肩而坐,对面是独自一人的布拉格。
“那么,如事先所说,今日是为我妻子的钟表之事商量,布拉格卿。”
“在下明白。今日聆听正妃大人的喜好,以确定大致方向。为女士准备的样品也带了几件过来。”
一谈到工作,布拉格那巨大的眼瞳骤然聚焦。那简直如同巨大猛禽般的目光。
安娜莉泽对男子气氛的变化感到佩服。
“正妃大人,您意下如何?怀表我们备有各种款式。我工房不仅有机芯,也备有足以呈献国王陛下的一流宝石,正可谓能按大人心意,制作您所期望之物。”
布拉格努力以柔和的口吻对友人之妻说话,但那骨子里的认真劲儿却掩藏不住。
“我,不想要怀表。”
以令人联想到帝国语的硬质措辞,安娜莉泽宣告了自己的意愿。
“那么,您是想要和格洛瓦陛下一样的款式了?”
他此前曾从索菲妃那里接到过同样的订单。最近也有几位年轻贵妇人来订制类似的。显然是受了索菲妃的影响。
但安娜莉泽的反应轻易地颠覆了布拉格的想象。
“不。我想要腕表,但不要和陛下一样的。”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肯定想要和这个一样的呢。”
格洛瓦似乎也很意外,凝视着安娜莉泽的侧脸。
“一样的我不要。”
“啊,原来如此。因为索菲卿也有……”
“不是的。——我和陛下是不同的。所以,钟表也必须是不同的东西。”
面对转向自己、神情认真的安娜莉泽,格洛瓦王有些被她的气势压倒,没再追问下去。或许他也察觉到了吧。安娜莉泽和自己一样,也给钟表赋予了某种“意义”。
“看来是这样了,布拉格卿。”
“明白了。那么,您想要的是与陛下款式不同的腕表了。”
“是的。”
“那么正妃大人,您喜欢什么样的款式呢?”
“我有一个问题。机芯的大小,陛下所持的是最小的吗?如果能做得再小一圈,我更喜欢那样的。那样的话,精度能保证吗?”
——机芯的大小!
布拉格巨大的眼球此刻瞪得几乎要跳出眼眶。然后,他缓缓将视线转向友人,仿佛在说“你这夫人,懂得可真不少啊?”。
“安娜莉泽卿是位好学之人。找了几本关于机械结构的书来读。”
“是的。从圣特内里和帝国找来的。虽然没能完全理解,但明白了如果把机械做小,零件也必须随之变小,保持精度会很困难。”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将机械做小,乍看简单,实则非常困难。仅仅将同样东西的尺寸缩小是行不通的。每个零件,其强度和特性都是在原有大小下才能发挥最大效能的。所以,要想做小,就必须从根本上改变设计本身。”
布拉格的回答中没有过分的赞赏。这是懂行之人之间平淡的对话。
“那么,是不可能的吗?”
“不可能……并非不可能。只是,需要些时间。”
“需要多久呢?”
布拉格沉默思索片刻,终于开口。
“从今日起,立刻开始设计的话……需要一年时间。”
“布拉格卿,你当初不是建议我的表沿用怀表机芯吗?给我妻子的却要特制,这可有点偏心啊。”
对于王半开玩笑的抗议,布拉格却报以极其认真的眼神。
“恕我直言,陛下,正妃大人是将钟表作为钟表来理解的。是的。钟表本就不是宝石的底座。我们钟表师倾注心血的,正是机芯本身。追求精准、坚固与美观。竟有如此理解我们努力的贵妇人存在!那么,全力以赴回应,可说是我的本分吧。”
安娜莉泽翻阅了讲解钟表结构的初级读本,确实被其机构的精妙所吸引。但并未进一步深思其中蕴含的工匠精神。她只是想要一个能融入自己纤细手腕的小巧之物。并且认为,若是王所信赖的顶尖钟表师,或许能实现自己的理想。
因此,布拉格话语中蕴含的热情是出乎意料的。
但是,并不讨厌。
看着丈夫那副有些沮丧、闹别扭似的模样,嘟囔着“我也明白的啊……安娜莉泽卿好像被偏袒了呢……”,安娜莉泽稍稍理解了索菲时常说起的那句话。
“陛下有时候会像小狗一样呢。那很可爱哦!”
◆
“安娜莉泽卿真是位非常勤学的人。虽说是出于好奇心,但与索菲卿又有所不同。”
“这对正妃大人而言是日常呢。自从我受命担任女官长那天起,她便每日不辍地学习圣特内里语。还亲自整理了口语表达的小册子。”
将安娜莉泽送回正妃居室后,王在归途中与正妃女官长费莉西亚开始了短暂的闲聊。
“听说最近还在读钟表的书。是女官长阁下安排的吗?”
“正是。我托了与弗洛斯布尔家有往来的商人,大致搜罗了一番。果然也是因为从陛下那里听说了什么吧?”
“不,我什么也没说,但她似乎对机械结构有兴趣。说不定哪天会拜入布拉格卿门下呢。”
王浮现出温和的笑容,望向安娜莉泽所在的正妃寝室方向。那是一种沉静的、男人的伫立姿态。
费莉西亚饶有兴味地观察着这位年轻国王——尚不满三十的青年——周身萦绕的氛围。
她受命担任正妃女官长、开始在宫廷生活,转眼已近一年。她原是嫁给弗洛斯布尔侯爵的正妻的侍女,出身男爵家。对宫廷习俗并不熟悉。因此,在格洛瓦十三世的治下,宫廷相关女性中缺乏中心人物,或许反倒是幸事。本应由太后玛丽埃娜在明里暗里施加影响力,但出乎意料的是,王母对宫廷的介入极为克制。
结果,宫中便以总管卢瓦家一切家务的家宰及其下属侍从长为中心运转。
而那家宰,正是她的丈夫。此外,女儿布劳涅是王的妃子。
这种状况,也给她带来了即使不经意间露出乡下人的举止也无人敢嘲弄的无言权势。
即便如此,生活中细微的摩擦当然还是有的。但费莉西亚的职务本就不是照料正妃的生活起居,而主要是政治性的。将正妃安娜莉泽优雅地与母国切割开来。同时,坚决保护她免受圣特内里国内各种恶意的侵害。
这是一道屏障。
对费莉西亚而言,这职务并不那么困难。
因为首先,安娜莉泽本人并不执着于与母国的联系。虽然痕迹极淡,甚至隐约可见厌弃之意。
另一方面,聚集在宫殿的贵族们的视线,仅因她存在于安娜莉泽身旁,便在一定程度上被抑制了。那些隐藏在巧言令色之下的、若只有安娜莉泽和从埃斯托比尔格来的女官们或许无法察觉的揶揄与嘲弄,费莉西亚自然能看穿。而对方也明白这一点。没有人会故意采取愚蠢的行动。加之安娜莉泽本人性格温顺,也让周围人失去了攻击的动机。
所以,实际上危险性最高的是其他妃子们的动向。
她们若有意,是处于可以排挤安娜莉泽的立场。与王的关系也比安娜莉泽深厚得多。若那些侧妃们不表现出友善态度,事情就会变得非常棘手。
在此情况下,极为幸运的是,侧妃之一正是自己的女儿。即使事态向麻烦方向发展,费莉西亚也能通过女儿布劳涅打入楔子,化解误会。
费莉西亚再次感受到王人事安排的精妙。
从正妃第一天的表现来看,也可视为是慌忙采取了就近对策。将侧妃的母亲安排为正妃的女官,这在通常情况下是难以想象的。尽管如此,王仍认为这样做并无不妥,足见他对丈夫马塞尔和女儿布劳涅心性的信任。换言之,费莉西亚的任职,是对弗洛斯布尔家信任的证明。
通过这一破格安排,安娜莉泽的身边确实变得安稳了。
同时,考虑到身份平衡,原本最可能发生冲突的索菲妃,却意外地与安娜莉泽友好相处,从而决定了趋势。比布劳涅和玛丽年幼的两人,因年龄相仿而亲近起来,加之索菲维系着与年长两位的关系,便将安娜莉泽拉入了已然形成的圈子中。
费莉西亚很清楚,这种状态是相当罕见的。
贵族之女自幼便接受与“其他妻子”协调的教育,但现实中并非那么容易割舍。性格不合自不待言,嫉妒也必然存在。她本人因侍奉的正妻去世后,成为马塞尔唯一的妻子,故未曾经历,但在与其他家族妻室的交往中,早已听闻其复杂程度。
——这位陛下,看似如此,莫非意外地是个厉害人物?
格洛瓦十三世作为政治家的能力,她并不清楚。知道的只是丈夫马塞尔对其献上忠诚,且怀有微量的畏惧。
因此,费莉西亚的视线并非投向作为执政者的王,而是作为男人的王。
温和,沉静。
总是保持彬彬有礼的举止与措辞,通过行为尊重对方。
是这样的男人。
但是,另一方面,有时也会展现出惊人的脆弱。
精神的不稳定让周围的女人们困惑。
过度饮酒,失眠。手颤抖。
郁结的情感没有以粗暴的举止爆发出来,恐怕并非源于他心地的善良,而是因为怯懦吧。曾近距离见过王那蕴含恐惧眼神的费莉西亚如此推测。
尽管如此,王“总算是撑过来了”。
那是他,在最重要的地方忍耐、驻足、并迈出步伐所获得的报偿。
从女儿那里多次听闻的王那直率的话语,是任何圣特内里女子都渴望的。作为一个人格被尊重、被需要。身为贵族之女,这是难以获得的东西。一旦尝过那滋味,她们便再也离不开王。
“怎么说呢,我周围的各位都渐渐变成工匠了呢。布劳涅卿是点心师,玛丽卿是玩偶师,安娜莉泽卿是钟表师。剩下的索菲卿,她最近也对做衣服兴致勃勃。”
“哎呀,陛下真是有福之人呢。每日能用上妻子们亲手制作的物品,这可是哪里的老爷都求不来的幸福啊。”
费莉西亚十分清楚,这并非普通的幸福。通常,那是困窘与贫苦的表现。女性作为“兴趣”从事的,大概只有玛丽制作小物件之类。其他的,尤其是女儿布劳涅的行为,对良家女子而言分明是耻辱。
但她们是王妃。正因如此,敢于为之便具有重大意义。
当女儿来商量“想做点心”时,她简直要晕过去。
但是,听女儿委婉说明了王的喜好和想法,并以决然的表情告知自己也想为他做些什么后,费莉西亚转变了想法。
也就是说,王想让女儿成为最亲密的内部存在——个人对个人的关系。
构成贵族家庭的夫妻是各自代表家族的政治存在,但费莉西亚自身与丈夫之间并未拥有那种关系。她成为马塞尔的妻子是偶然,马塞尔继承弗洛斯布尔家也是偶然。也就是说,两人本就是从个人对个人的交往开始的。正因如此,费莉西亚明白那种关系所具有的强度,以及它带来的喜悦。若女儿能获得那种关系,她的一生将会充满幸福吧。
费莉西亚与女儿一同说服了丈夫。和我们夫妇不是一样吗,她说。同时也附带说明了某种政治上的好处。
“接受这份奉献,陛下对布劳涅的宠爱也会更加稳固。”
丈夫一副勉强的样子,点了点头。
“我也该做点什么,好不落后于这股潮流才是。光收大家的礼物,实在过意不去。”
王很常用“过意不去”这个词。据丈夫说,在政务场合说出这个词时非常可怕,但就私事而言,那似乎是发自内心的。
费莉西亚试探着更进一步。
“那是好主意呢,陛下。——请制作女性最渴望之物吧。”
对于女官长的话,格洛瓦王有些难为情地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啊,啊。让你担心了啊。我很明白的。”
“想必您明白,陛下,也请务必好好给予安娜莉泽大人哦。”
她作为正妃女官长是王的部下。同时,也是岳母。费莉西亚充分利用这一立场,钉下钉子。
“当然。我也想与安娜莉泽卿加深关系。——啊,对了,宫务大臣阁下不在的近日,可有什么不便之处吗?”
对于王有些生硬地转换话题,她微微笑了笑。
然后思绪飘远。
——马塞尔大人,在陌生的异国,可别染上风寒才好。
宫务大臣弗洛斯布尔侯爵被被委任为枢密院全权代表,出使埃斯托比尔格,至今已快一周了。
第十三话 王妃的证明 三
维诺恩是纵贯中央大陆东部的大河多讷中游流域的城市。
西北方沿河而来的部族集团在此定居,正值“诸民族涌动”的浪潮之中。他们称自己的统治领域为“
中期前半,主导帝国疆域的是以舒特洛瓦为首的西部诸侯。然而,中西部大陆的霸主们因与圣特内里王国连年征战而疲惫不堪,国力逐渐衰退。最终,甚至到了若不借助“东方蛮族”之力便无法继续作战的境地。
“东方之国”的贵族们世代与西部诸侯维持着复杂的婚姻关系,同时不断吸收其文明与文化。结果,在正教新历十四期,“东方之国”作为帝国构成诸侯之一的埃斯托比尔格公国,出现在史书之中。
与圣特内里以及邻国的纷争依旧不断的西部诸侯们,到了中期后半,已无力独自维持帝国的秩序。
于是,时机来临了。
正教新历一四五三年,埃斯托比尔格国王奥特尔一世被选为“正教威光之下授予统御诸王之权威的人界君主所领之地”的皇帝。这便是埃斯托比尔格王朝的开端。
就这样,埃斯托比尔格王国的首都维诺恩成为了帝国的首都。此后二百五十多年间,这座城市作为大陆中部的中心地,一直保持着繁荣。
位于多讷河西岸的维诺恩城,其核心是奥尔布尔大宫殿。
它既是埃斯托比尔格国王的居城、皇帝的御所,同时也是囊括了埃斯托比尔格与帝国双方各行政机构的巨大区域。其规模之大,即便是与帝国并立的大国圣特内里的光之宫殿也无法比拟。若在圣特内里,其壮丽程度足以与整个舒特洛瓦新市相提并论。
正教新历一七一六年七月,抵达维诺恩的弗洛斯布尔侯爵一行,入住了位于奥尔布尔大宫殿外围区域的圣特内里大使馆。
在约一个月的停留期间,弗洛斯布尔侯爵与帝国权贵以及在埃斯托比尔格活动的圣特内里要人的会面安排接连不断。
作为长期执掌圣特内里王国国政的家宰,且至今仍以宫廷大臣身份位居政权中枢的他,在埃斯托比尔格也被视为“特级大人物”。尽管日前成立的枢密院首脑是阿基亚努大公,但埃斯托比尔格宫廷的一致看法是,与国王“直接相连”的乃是弗洛斯布尔侯爵。
此次埃斯托比尔格之行,赋予弗洛斯布尔侯爵的使命,简而言之只有一项。
获得埃斯托比尔格对三国和约的赞同。
在权力集中于君主或部分要人的政治体制下,实务相关的悬案虽能得到合理处置,但“大事”往往倾向于受个人心证左右。尤其是和约、同盟、宣战等关乎国家命运的外交政策,其成败往往取决于各国政务中心人物“如何想”。正因如此,才派遣了这位拥有能与重要人物平等交锋的格调与实绩的他。正如各国国王有时会利用大公家当主的身份进行商谈一样,他也需要灵活运用自己的立场。并非以圣特内里宫廷大臣的身份,而是以大陆屈指可数的名门贵族当主之姿,向同胞进言。
面对如此高度依赖个人关系的谈判,弗洛斯布尔侯爵将与同期返回埃斯托比尔格的巴丹宫廷伯爵结成所谓的“共同战线”。
若无当地盟友,则无从开始。
◆
作为皇女安娜莉泽入嫁后盾而进入圣特内里的卡尔尔·沃·巴丹宫廷伯爵,在婚礼数日后与国王的首次会谈中,犯下了致命的错误。那便是错判了圣特内里王格洛瓦十三世的能力。
此后,在观察形势、与宫廷重臣们构建关系的过程中,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国王本人虽常自评为“昏君”或“愚王”,但实际的国王却与所言相反,颇有能力。
国王推行的各项政策,究竟是其个人手腕还是臣下的功劳,难以分辨。格洛瓦王公开宣称自己只是批准了臣下的方案。臣下们也无人否定此言。因此,国王独自的行动从外部极难看清。在某些人看来,甚至会感觉他被操纵着。
但据巴丹锲而不舍的观察,国王似乎每次都选择对自己有利的对象来“操纵”自己。在某些领域成为某位重臣的傀儡,在其他领域则成为另一位重臣的傀儡。这无异于主动利用臣下。
外部观察所能了解的仅止于此。或者,也可能是在佯装被操纵的同时,实则是国王本人在行动。
无论如何,都不是可以轻视的对手。
让他确信此点的另一个因素,恐怕是主家公主安娜莉泽的变化。
安娜莉泽开始“发表意见”了。
在政治世界里,“意见”是力量的结晶。发表“意见”者背后所拥有的“力量”才具有意义。从这个角度看,支撑安娜莉泽的理应是帝国与埃斯托比尔格王国。也就是说,本应是她背景的,正是巴丹本人。
背负帝国与埃斯托比尔格的意向,在巴丹的支持下向圣特内里方面“发表意见”,这本应是期待安娜莉泽扮演的角色。然而不知何时起,安娜莉泽开始向巴丹、乃至帝国与埃斯托比尔格“发表意见”了。
那么,安娜莉泽背后存在着怎样的“力量”呢?说是圣特内里方面的监护人弗洛斯布尔侯爵,分量又太轻。因为对手是帝国。也就是说,能为安娜莉泽的“意见”背书的力量,只有一人。
“宫廷伯爵阁下,请您再拓宽些视野。我身着圣特内里军装有何不妥?我乃圣特内里的国母,将士们的母亲。”
从安娜莉泽口中说出这样的话,对于了解她过去样子的他而言,是难以置信的。她本应是那个对任何事都只以套话回应的少女。
话语中蕴含的意志。那无疑是意志。而且,是自觉到自身意志绝不会被轻视的意志。其背后的“力量”不容许她的言辞被轻慢。那是理解了这一点后说出的话语。
巴丹宫廷伯爵无法忘记,当安娜莉泽告知他,作为格洛瓦王的提案,提出三国和约方案时的情景。
他反驳了。
他说,普罗赞是给祖国埃斯托比尔格的威信抹黑的仇敌,埃斯托比尔格必须与友邦圣特内里一同讨灭敌人。
对此,安娜莉泽正面迎上巴丹的视线,堂堂正正地如此回应:
“我期盼祖国帝国的安宁。以帝国友邦圣特内里王国正妃的身份。并以帝国第一皇女的身份。”
她明确展示了自身的立场:首先是圣特内里正妃,其次才是帝国皇女。她用自己的话语,道出了格洛瓦王那套利用帝国与埃斯托比尔格暧昧双重结构的、近乎诈术的剧本。
被笼络的可能性很高。但她并非只是复述他人话语的傀儡。安娜莉泽是“自发地”与格洛瓦王保持一致。或者说,是被诱导得以为自己是自发的。
巴丹的功绩在于促成了帝国与圣特内里王国的和约。因此,即使和约的目的发生变化,功绩也不会受损。
另一方面,若与安娜莉泽的关系恶化,将会非常棘手。
作为和约功臣的好处在于,在帝国的活动中,可以展示其背后与圣特内里王国的联系。也就是说,与圣特内里的缘分,在维诺恩宫廷中成为了支撑他“意见”的“力量”之一。然而,与安娜莉泽关系恶化会毁掉这一切。
归根结底,巴丹除了推动三国和约之外,别无他路。
◆
奥尔布尔大宫殿的广阔领地,包含了三座规模堪比光之宫殿的宫殿。
首先是“埃斯托比尔格宫”。
这是埃斯托比尔格国王的住所,也是王国政治的中枢。帝国所谓的“宫廷”,即指此宫殿及其出仕者的整体。
其次是“帝国宫”。
顾名思义应是皇帝的御所,但通常皇帝居于埃斯托比尔格宫,因此惯例上成为帝国宰相——大管长的领域。
最后是“春之宫殿”。
是帝国及埃斯托比尔格王国继承人的住所。尽管与前两者相比必要性较低,却作为独立宫殿存在,体现了这个国家走过的复杂历史。也就是说,这座宫殿的存在,是埃斯托比尔格家世袭帝位的意志与象征。
马塞尔在维诺恩停留的早期阶段便见识了埃斯托比尔格宫。这也难怪,因为宫殿一角设有堪称王国核心的职位——宫廷伯爵的办公处。
利益一致的圣特内里宫务大臣与埃斯托比尔格宫廷伯爵,无论内心好恶,都必须合作。
“埃斯托比尔格的‘白’酒,风味相当纯粹。仿佛将贵国清爽的气候封入了瓶中。”
临近黄昏的午后时分,马塞尔轻轻转动手中的酒杯,刻意让香气散发。望着此景的埃斯托比尔格宫廷伯爵脸上,露出了毫无邪气的笑容。
“能得闻名遐迩的葡萄酒产地弗洛斯布尔之主如此好评,实乃意外之喜。”
“巴丹阁下每日以如此清澈锐利的滋味润喉。在圣特内里更受欢迎的‘红’酒,或许略显复杂了些。又或者,您觉得它味道平庸?”
作为实质上的宰相长期支撑圣特内里的男子,如此说着,抚摸着胡须。他饶有兴趣地、窥探般凝视着对方布满皱纹的额头。
“不不,您言重了。圣特内里的名酒底蕴深厚。让我非常享受。——那深不可测的滋味。”
巴丹举起双手,做了个滑稽的动作。那样子令人联想到同僚阿基亚努大公。马塞尔不禁露出略带讽刺的笑容。
“深不可测的滋味,真是绝妙的说法。确实如您所言。即便是我这生于圣特内里、长于斯的人,要理解那滋味也颇为费力。不,说实话,根本无法理解。所谓的理解。”
“什么!连与‘红’酒最为亲近、共同生活的圣特内里人弗洛斯布尔阁下都无法理解,还有谁能理解?”
“我们太过世故了。我们这些老人,只懂得那葡萄酒的稀有性、价值。尽是些多余之事、表面功夫。这类事物的本质,或许直觉敏锐的夫人们反而能有更好的见解。”
刹那间,掌控大陆两大宫廷的男人们之间陷入了沉默。但这并未持续太久。打破沉默的是巴丹。
“这些夫人们中,可包括在我国埃斯托比尔格出生的那位?”
“请您放心,巴丹阁下。——那位也同样理解我国最高贵且复杂的‘红’酒的滋味。”
“那太好了!阁下此言让我如释重负。”
马塞尔用力点头,报以鼓励僚友的笑容。
正如帝国并非铁板一块,其核心埃斯托比尔格王国内部也存在若干“异议”。不过,与由众多独立领邦集合而成的帝国相比,埃斯托比尔格的异议要单纯得多。
埃斯托比尔格国王格奥尔格五世的继承人是侧妃所出的长子弗朗茨。其母不过是领有王国东部的小伯爵家之女。也就是说,是家臣出身。另一方面,未有男性子嗣的埃斯托比尔格正妃奥古斯塔是选帝侯家罗滕·林根的公女。若埃斯托比尔格仅是一个普通领邦,这种构成本不成问题。因为没有子嗣的外国出身妻子无法成为政治势力。
然而,一旦涉及“帝国”,情况就不同了。
帝国的统治者皇帝,是由构成帝国的各公国君主选举产生的。虽事实上早已成为埃斯托比尔格家的世袭,但法律终究是法律。在和平年代,它如同无用之物被深藏于宝库之中,一旦世道混乱,便会迅速被取出作为“借口”。
麻烦的是,如今的帝国难称太平。本应是维护帝国秩序的选帝侯一员中,却充斥着以破坏秩序为乐的无法无天者。
因此,罗滕·林根公国的支持,对埃斯托比尔格家维持帝国具有重大意义。那即是“力量”。
巴丹与正妃奥古斯塔步调一致,将她的女儿——埃斯托比尔格第一公女——嫁往圣特内里。当第一公女安娜莉泽与圣特内里国王诞下男婴时,那孩子生来便是下一任圣特内里国王。进而,他有权依据母系血统要求另一个王座。因为幼子体内流淌的血液,一半是选帝侯埃斯托比尔格家与罗滕·林根家的混合体。
实际上,圣特内里出生的少年登上皇位是绝无可能的。正如圣特内里排外一般,帝国同样不喜异质之物。然而,圣特内里与埃斯托比尔格的联结,将成为一种无声的压力。为了维持帝国这个容器。并且,作为埃斯托比尔格宫廷的非主流派——不属于王太子派系者——所能依赖的后盾。
作为埃斯托比尔格宫廷伯爵,巴丹不希望帝国崩溃。
帝国是容器,也是枷锁。也就是说,在帝国内部,帝国独有的力量逻辑、均衡、常识在一定程度上是适用的。无论无法无天者如何猖狂,那终究只是容器内的风暴。然而,一旦容器破碎、枷锁腐朽,之后会发生什么无人能料。埃斯托比尔格王国单凭自身,能与普罗赞抗衡吗?又能与圣特内里抗衡吗?
“马塞尔阁下。”
卡尔尔·沃·巴丹呼唤了对座男子的名字。轻快的语气一扫而空。
“何事?卡尔尔阁下。”
弗洛斯布尔侯爵也以名相称。
“我已不敢再轻视。贵国高贵的‘红’酒。”
“深感荣幸。”
巴丹似乎有话要说。那么便听吧。如此下定决心,马塞尔从椅子上探出身。
“格洛瓦陛下所求为何?”
“均衡。以及和平。”
他即刻回答。
是的。是格洛瓦十三世——是国王在“追求”。并非他人推动国王。重臣也好,王妃也罢,无人能操纵国王。无法认识到这一点的人,不值得深交。将狮子误认为猫的愚者只会把事情复杂化。贸然伸手,只会被狼狈地咬断。
对马塞尔而言,数月前的巴丹并非可以共谋大事的对象。但如今,他成了“对手”。成了值得与之交谈的对象。
“陛下是与安娜莉泽殿下一起期望三国和约的。正因期望与安娜莉泽殿下同行。”
已无需猜疑。马塞尔如此告知。言外之意。
“格洛瓦陛下,可中意安娜莉泽殿下?”
“宠爱有加。因此,也珍视支持安娜莉泽殿下的人们。无论那些人身在何处。”
弗洛斯布尔侯爵是被枢密院委以全权的特使。他明确表示。国王珍视与安娜莉泽有关的人们——包括他在内的埃斯托比尔格“帝国维持派”成员。
巴丹所恐惧的最坏未来,是在三国和约背后,圣特内里与普罗赞缔结秘密协约并采取某种行动。本为消除此不安而促成的安娜莉泽入嫁,若国王只是傀儡,其妻便无足轻重。恐怕只会在战端开启前被休弃。结果,埃斯托比尔格与圣特内里的和约破裂,推动此事的自己——巴丹也将失势。
然而,若国王是“真正的国王”,安娜莉泽的存在便是保证。拥有实权的国王所宠爱的王妃,谁能强行令其离异?
总之,圣特内里是认真的。
“保证呢?阁下此言便是保证吗?”
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宫廷伯爵举起手中紧握的酒杯啜饮。纯粹、锐利的“白”酒刺痛了喉咙。
“有必要吗?——您可曾听闻?陛下近来与何人共度良宵?”
大约一个月前起,国王开始偶尔召安娜莉泽入寝宫。这一极为重要的机密,已通过女儿布劳涅与妻子费莉西亚迅速传至马塞尔处。巴丹想必也通过从埃斯托比尔格随安娜莉泽同来的侍女们掌握了同样的情报。
男子脸上浮现出满面笑容。那看似和善、纯真的笑容。然后,他轻快地说道。对着对手。
“明白了。——那么,弗洛斯布尔阁下!我们来制定计划吧。我来告诉您帝国的关键在何处,以及该如何攻破。”
◆
抵达维诺恩约一周后,弗洛斯布尔侯爵受邀前往帝国宫的小休息室——“黑森林之间”。
他是圣特内里的全权特使,可谓是国王的代理人。因此,正式的会面仅限于觐见皇帝。受全权委任的立场在礼仪上规格极高,若公开活动,与帝国臣下的身份便难以匹配。但实际问题在于,他必须与帝国的重要人物会面。这一必要性,圣特内里方面与帝国方面都心知肚明。因此,特意强调非正式性,使用了稍显狭小的内部房间。
帝国宫一楼面向中庭的房间,正如其名,以近乎黑色的深绿为基调的墙面,弥漫着沉重而沉静的氛围。
马塞尔踏入室内,昏暗空间深处,窗边设置的一张黑色单人椅上,一名男子站起身来。
“劳您远行,深感惶恐。初次见面。我乃彼得·冯·魏森贝格。”
简短的话语一句、两句地落下。生硬的发声。
“幸会,魏森贝格公爵。鄙人乃马塞尔·埃内·昂·弗洛斯布尔,自遥远的圣特内里山麓而来。”
年逾六十、白发稀疏的老人。然而,挺拔的身材与丰腴的体态,却让立于马塞尔眼前的男子——帝国大管长魏森贝格公爵的存在感显得无比坚实。
“山麓吗。我的领地也在山麓。彼此都是看着山长大的。这真是件好事。”
老人的圣特内里语远谈不上流利,但这生涩感反而带来了符合大管长地位的厚重。
“似乎如此。魏森贝格家素有‘山之王’之称。是那位著名的豪胆公的血脉。武勋亦可说是我们的共同点吧。”
“弗洛斯布尔家原本也是武门。属于那个曾经存在的伟大时代。”
魏森贝格家是在分隔莱穆尔半岛与帝国领域的白山魏森贝尔山麓拥有领地的中等规模诸侯家。因其领地不适宜农耕的高地特性,长期以佣兵业为主业。其中,尤以九期后半的当家,因参与中央大陆几乎所有战争并大发横财而被称为“豪胆公”的名将闻名。
帝国法规定,大管长之职须从中、小诸侯中选任。此规定为帝国的力量关系带来了某种均衡。
拥有王号的大诸侯持有选帝权,中、小诸侯则掌握帝国的运营权。也就是说,被选出的皇帝作为大诸侯,必须与中、小诸侯协调才能调动帝国的官僚机构。这可谓抑制大诸侯专横的机制。
然而,自埃斯托比尔格家占据帝位以来,其他大诸侯分化为依附埃斯托比尔格者与保持距离者,而中、小诸侯则变质为近乎埃斯托比尔格家臣的存在。
“话说回来,弗洛斯布尔阁下,帝国的至宝安娜莉泽殿下可安好?”
“恰在出发前也曾觐见正妃安娜莉泽殿下,殿下容光愈发焕发,心情愉悦。其风采不愧为帝国至宝。受命担任女官长的拙荆亦言,安娜莉泽殿下实乃慈悲深重、聪慧明理之人。”
“阁下此言,作为大管长深感欣慰。我国亦有传言,称公主殿下在贵国遭受冷遇。”
正因是完全非正式的对话,才能谈及相当深入的话题。若在正式场合,由皇帝以外之人说出同样的话,那将是对圣特内里国王的公然侮辱,甚至可能成为开战借口。
“不过是谣言罢了。格洛瓦十三世陛下与安娜莉泽妃殿下相处极为和睦。光之宫殿的大回廊等地,时常可见陛下与正妃殿下二人独处呢。”
马塞尔带着爽朗的笑容回答。这完全是事实,故无需任何心虚。
听到回答的大管长魏森贝格公爵,也因年岁而略显下垂的眼睑微微颤动,露出了笑容。
“那便好。圣特内里国王陛下满意我们的赠礼。”
“诚然如此。实乃至宝。”
老人再次落座,并示意客人就坐对面的椅子。
其敏捷的动作让马塞尔略感惊讶。对方理应比自己年长十岁、甚至近二十岁,但身体动作却无甚差别,不知是因魏森贝格公爵健朗,还是因自己衰老。他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但是,帝国尚未得到相应的代价。”
“无关紧要之事”被老人的话语驱散了。
是商讨正题的时间了。
◆
“格洛瓦十三世陛下的意向,想必已传达至贵方了吧?”
“已聆悉。然而,帝国无法接受。”
“这是为何?帝国寸土未失。伟大而勇敢的格洛瓦十三世陛下,为了宠爱的正妃殿下,不惜御驾亲征进行调停。结果,普罗赞王陛下重新宣誓效忠皇帝陛下,并明确表示将归还处于不稳定状态的部分领地。帝国避免了战火。还有比这更大的代价吗?”
“对圣特内里国王陛下的斡旋,我们表示感谢。但阁下所言,仅对埃斯托比尔格有利,而非对帝国有利。”
弗洛斯布尔侯爵抚摸着下巴的胡须,对座老人的话语点头回应。
正如与巴丹宫廷伯爵商议时所闻,帝国在“帝国”与“埃斯托比尔格”之间存在分歧。对埃斯托比尔格王国而言,施瓦尔公领并非其领地。问题在于格奥尔格五世帝位受到的质疑及由此导致的权威失坠。
但是,对帝国的其他诸侯而言……。
“恕难理解。圣特内里国王陛下迎娶了帝国的皇女殿下。因此,我国是帝国的友邦。为了友邦,为了其疆域的保全,陛下忠实地履行了友邦的职责。尽管如此,这竟对帝国无利?”
“也就是说,普罗赞王被放任了。他因自身野心扰乱了帝国秩序。必须予以惩罚。”
普罗赞王试图以承认帝位为交换,将武力从其他帝国构成诸侯处夺取的部分土地占有既成事实化。这将成为“先例”。
“那是贵国内部事务。我国虽愿与姻亲和睦相处,但尚未厚颜到干涉他国内政的地步。”
“弗洛斯布尔阁下。您说贵国。但看来,那指的是帝国而非埃斯托比尔格王国。”
“埃斯托比尔格国王陛下亦是皇帝陛下。对我们外国人而言,似乎难以区分。帝国大管长阁下,帝国究竟指的是谁?”
马塞尔抱起双臂,等待魏森贝格公爵的回答。
归根结底,圣特内里提倡的三国和约,对埃斯托比尔格与普罗赞以外的帝国诸侯而言并不利。因为承认普罗赞的行动,自身领地便可能遭受侵犯。对于无法凭实力排除他国入侵的诸侯而言,维持现状的帝国秩序才是生存之道。
无言的时刻持续着。
这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吧。马塞尔不禁心生同情。因为无力确保领地安全,便想将惩罚暴徒之事委托给埃斯托比尔格及外国圣特内里。
但另一方面,也不能无视。
皇帝的判断恐怕会倾向于三国和约。然而,不能不在意眼前这位沉思的大管长的意向。他是帝国疆域内中、小诸侯的代表。无视他便会失去向心力。
“帝国是诸侯合议之国。不论大小。集合体方为帝国。”
“那么,这个集合体有时也会违背皇帝陛下的意向吧。这可难办了。”
马塞尔在斟酌时机。对方的要求,己方的回应。大致已能想象。
“作为帝国大管长,我认为需要给集合体一个保证。”
“保证。也就是说,是确保此类不幸的误解不再发生的机制。我可以这样理解吗?”
魏森贝格公爵带着说出难言之语后的无力感,微微点头。
“若有第二次,和约便不复存在。再多言便是失礼了。那无异于对帝国构成诸侯普罗赞王横加嫌疑。”
“我们恰恰希望将其‘明文化’。”
即三国中若有任何一方背弃和约,其余两国将采取何种行动。换言之,明文规定埃斯托比尔格与圣特内里对普罗赞的惩罚战争。
然而,对圣特内里而言,这是尽可能想避免的选择。一旦明文规定,便会被迫卷入。
马塞尔思考着。
老实说,帝国内部无论发生多少战争,都与圣特内里无关。圣特内里需要的是和平。至少是军队改革步入正轨前的时间。
普罗赞也渴望和平。他们也需要恢复消耗的国力吧。但那之后,数年、乃至十年后,会如何则不得而知。
届时若圣特内里准备就绪便好。但若准备不足,则希望将其作为“帝国内部的纷争”来处理。正因如此,才想避免被条文束缚。
“言语是轻浮的。终究不过是纸上的文字。因此,若您要求保证,我想提议其他方法。”
“是怎样的方法?”
马塞尔此刻正要展示组建枢密院带来的副产品。
将国王最初试图对埃斯托比尔格采取的措施,原样转用于中、小诸侯。
“话说回来,魏森贝格阁下。我国在陛下睿智引领下,引入了名为‘枢密院’的制度。您可知晓?”
“知晓。”
“枢密院是受圣特内里国王陛下委以大权的政府。也就是说,在圣特内里,枢密院与国王同义。该枢密院的首脑虽是阿基亚努大公……但大公阁下有妙龄的千金与公子。想必他也希望,能与同自身地位相当的独立诸侯之家结缘。”
枢密院阁僚子女与帝国诸侯子女的联姻。
万一帝国诸侯遭到“暴徒”袭击,身为姻亲的枢密院阁僚想必会前往支援。也就是说,由枢密院决定支援。换言之,即圣特内里王国的参战。
对圣特内里方面而言,将获得许多蚕食帝国诸侯的借口。甚至可能包括吞并。另一方面,若圣特内里不欲战争,只需令相关阁僚辞职即可。事情便了结了。
大管长再次陷入沉默。
马塞尔也默默等待。
或许是心绪不宁,他忽然涌起一股想看看怀表的冲动。
是因为平日总看到主君无聊地凝视腕上的表吧。
不过,在此处取出怀表也不合适。
魏森贝格公爵以与就座时同样敏捷的动作,将巨躯立起。然后走向窗边,眺望窗外。
“……宫务大臣阁下。枢密院的阁僚,有几位?”
马塞尔也顺势站了起来。
——回去后,是不是该向陛下请求弄一块腕表之类的东西。作为胜利的纪念。
他一边想着这些。
谈话结束了。
第十四话 王妃的证明 四
受邀进入埃斯托比尔格宫贵宾室的弗洛斯布尔侯爵,在铺着黑色罗纱的长椅上坐下,等待了片刻。
环顾房间,这里与光之宫殿的会客室并无太大差异。这也难怪,大约百年前新建的这片区域,正是深受光之宫殿建筑风格影响而建造的。
从大窗户引入的阳光经白色墙壁反射,照亮室内。空中飞舞的微尘如星屑般漂浮。
虽说与圣特内里相比,埃斯托比尔格较为寒冷,但到了七月,也还是有些热的。
马塞尔将意识转向了勒紧自己脖颈的大方巾。感觉有些轻微的窒息感。他伸手触碰布巾,想稍微松一松。
羊毛顺滑的触感,让男子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身影。那个作为正妻侍女来到弗洛斯布尔家的女人。与她共度的岁月,早已超过了与早逝的正妻共度的时光。
回想起来,真是奇妙的际遇。
他本人原本并无继承弗洛斯布尔家的打算。他的未来是辅佐兄长,在宫廷中参与政务。这固然是确定的,但终究只是一名实务者。同时,还要迎娶伯爵家的女儿,生儿育女。
在宫中出人头地,成为旁系子爵。或许凭功绩还能升至伯爵。与兄长合力,振兴弗洛斯布尔一门。
他二十多岁时所设想的未来,不过是出身名门世家的嫡子以外的男子所怀有的典型憧憬罢了。从军,或是进入宫廷,或是投身教会。无论如何,总有个大致确定的归宿。
但是,死亡改变了他的人生。两次死亡。
兄长的猝逝,与妻子因生产去世。
前者为他带来了弗洛斯布尔的家督之位,后者则为他带来了男爵家的女儿。两者皆非他所愿。如果可以,他宁愿兄长和妻子都健在。不必继承家业的立场是轻松的,而妻子也是位美丽又性情温和的女子。
然而,死亡无视他的愿望,不容分说地将他引向了如今的立场。
圣特内里王国宫务大臣兼枢密院全权特使。
有一位侧室,一个女儿,两个儿子。
并且,是国王的岳父。
捕捉到那对连通报声都没有,极其自然地走进房间的男女身影时,他为大方巾所带来的感慨画上了句号。
——我的“物语”略有些复杂。
◆
“弗洛斯布尔侯爵阁下,远道而来,辛苦了。愿神庇佑,祝您身体康健。”
一位高个子、与他同年代的男子。
披肩的茶色头发虽然梳理得一丝不苟,但已随年龄增长而日渐稀疏。那张长脸上,高耸的鼻梁和眼角的深刻皱纹给人留下印象。那是逝去的年轻时的豁达残影,与如今疲惫的痕迹。
黑色上衣几乎没有任何装饰,一眼便知是便服。唯一引人注目的,只有系在胸前的大幅布巾上的纹样。
黑底上,两只狮子以睥睨左右的姿态用白色绘成。
那是埃斯托比尔格家的双狮纹。
弗洛斯布尔侯爵单膝跪地,垂首。
“埃斯托比尔格王陛下,愿神庇佑,恭祝陛下圣体安康。此外,承蒙关怀,不胜感激。”
他并未行双膝跪地的跪拜礼。这有两重含义。
其一,他是圣特内里王的代表,而圣特内里王与埃斯托比尔格王地位对等。
其二,此次会谈并非官方性质。这是圣特内里领的名门贵族弗洛斯布尔侯爵,与帝国的柱石埃斯托比尔格大公,以同等贵族身份进行的会面。
“好了,弗洛斯布尔阁下。请放松。我也想向您介绍一人。”
以国王沙哑的声音为信号,马塞尔站起身,与身兼皇帝的埃斯托比尔格王格奥尔格五世面对面。
“这位是帝国正妃兼埃斯托比尔格王国正妃,奥古斯塔·沃·埃斯托比尔格殿下。”
站在国王身旁的女性,大概比马塞尔和格奥尔格五世年轻一轮。
一眼便能看出其美貌。
在女性化的卵形柔和轮廓中,位置恰到好处的双眸呈蓝色,眼尾微微上挑,诉说着女子明确的自我。还有纤细精致的鼻子与嘴唇。
一位散发着近乎四十岁的风韵,却更显清冽——甚至令人感到某种洁癖气息的女子。
沐浴日光后略显明亮的深红布料上,用金线绣满细密纹样的贯头衣,覆盖了女子直至脚踝的身体。
与盘起的明亮茶色头发相映衬,其身形显得格外纤细。
“正妃大人,初次见面。在下马塞尔·埃内·昂·弗洛斯布尔。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伟大圣特内里真正的柱石、枢密院宫务大臣阁下。能这样与您会面,真是何等荣幸。承蒙陛下介绍,我是奥古斯塔。日后还望您多加照拂。”
略显疲惫的中年丈夫与尚且年轻的妻子。这在贵族世界是常见的组合,并无特别值得惊讶之处。
马塞尔将眼前的男女纳入视野,同时回想着他们唯一的女儿、自己的主君之正妃安娜莉泽的模样。那纤细修长的肢体大概是继承了母亲,而鸢色的眼眸与高挺的鼻梁则是来自父亲吧。
一番寒暄过后,三人在长椅上落座。
打开话匣的是格奥尔格五世。
“首先向阁下致谢。感谢您与尊夫人一同监护我女儿。她尚存稚气,想必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惶恐之至,绝无此事。安娜莉泽殿下非常出色地履行着圣特内里王国正妃的职责。”
打破尚显生硬、礼节性对话外壳的,是奥古斯塔发出的尖细嗓音。
“哎呀!这真是身为母亲无上的喜悦。弗洛斯布尔阁下,安娜莉泽殿下可合格洛瓦陛下的心意?”
“是的。十分恩爱。格洛瓦陛下居住的光之宫殿中,有一面墙壁全是玻璃的大回廊。安娜莉泽妃殿下非常喜欢那里,每日与陛下二人单独散步已成惯例。据侍从们说,回廊中时常回荡着二人愉快的笑声。”
埃斯托比尔格正妃满面笑容,一边频频微微点头,一边听着他的回答。
“是传闻中的‘光之大回廊’呢。在连远在维诺恩都知晓的如此美妙之地,年轻的两位畅谈……那简直如同一幅画卷。”
这份满足感源于何种满足,马塞尔并不清楚。但可以想象。那既是对女儿幸福的满足,同时也是奥古斯塔自身的满足。强烈推动格洛瓦王与安娜莉泽妃婚姻的,正是这位埃斯托比尔格正妃。
“说到画卷,安娜莉泽殿下与格洛瓦陛下访问舒特洛瓦某设施时,其姿态过于神圣,甚至连民众阅读的报纸都刊登了插画。”
勇者宫殿的行幸让报纸版面热闹非凡确是事实。
虽然一切都在内务大臣监督下制作,但经过反复精心宣传,报告称给舒特洛瓦民众留下了相对较好的印象。
“听巴丹伯爵提过。是那件事吗?”
“是的。据我从格洛瓦王陛下处听闻,陛下曾对安娜莉泽殿下表示‘希望您成为圣特内里的国母’,并作为证明,穿着‘配套’的服装进行了行幸。另外,从正妃女官长处得知,安娜莉泽殿下当时显得非常高兴。”
父母双方都已听闻事情的大致经过。
格奥尔格五世虽然理解格洛瓦王的政治意图,但觉得其行为是否有些过于奇特了。他捋着漂亮的络腮胡,喉咙里发出低鸣。
“说起来,听说安娜莉泽殿下的女官长阁下,正是弗洛斯布尔阁下的夫人呢。安娜莉泽殿下真是幸福。年纪轻轻便离开故国,在异乡生活想必也有诸多不安吧。虽然从埃斯托比尔格派去了女官们,但果然还是需要有人在圣特内里照料身边事务。在这一点上,尊夫人既有经验……”
“嗯,正是如此。我妻子曾是已故正妻的侍女。原本出身不高,我曾向陛下禀奏,让她侍奉正妃殿下恐有僭越,但陛下说‘务必如此’。”
“无妨。这样安娜莉泽殿下反而更自在些。”
奥古斯塔笑容不改,明快地断言道。
见此情景,马塞尔内心感到欣喜。
——埃斯托比尔格正妃殿下不通政务。这样的话,巴丹阁下就能顺利运作了。
“侯爵阁下,我也要感谢尊夫人的尽心尽力。从女儿的信中看,她似乎非常仰慕费莉西亚夫人。真不愧是圣特内里淑女的典范,也是她自身的榜样啊。”
格奥尔格为了打消妻子的失言,努力用明快的语气告知。
皇帝竟记得一个并非独立诸侯、仅是陪臣的妻子的名字,并特意提及,实属罕见。
“深感荣幸,格奥尔格五世陛下。内子是个幸福的女人。既被圣特内里国王陛下称为‘岳母’,又能得到皇帝陛下的感谢之言……”
马塞尔也一副毫不介意的样子,以愉快笑容回应。
实际上,他完全没有动怒。恰恰相反。奥古斯塔只是个极其普通的贵族女性。正因如此,她没有将这种普通遗传给女儿,对圣特内里而言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可以将其塑造成圣特内里风格。
奥古斯塔是罗滕·林根大公女,似乎并未察觉马塞尔话语中的深意。作为与施图比尔格王国并列,在帝国内拥有巨大影响力的选帝侯家族,其存在是身为丈夫的格奥尔格五世无法忽视的。从女儿婚姻中她的意向起了强烈作用一事便可明了。
同样的事情将来也可能发生在安娜莉泽身上。不如说情况更为严峻。毕竟安娜莉泽的娘家是埃斯托比尔格家。其影响力绝非帝国内的一大公家可比。
格洛瓦王与臣下们对即将到来的未来感到忧虑。
尤其是王的担忧更为强烈。王试图通过削弱自身权力来应对这个问题。那就是向枢密院委以大权。但是,如果安娜莉泽能真正成为圣特内里女子,那么内政干涉的危险性就会大幅降低。
据马塞尔从妻子那里听闻,安娜莉泽似乎缺乏所谓“普通贵族女性”的那种感觉。也就是说,她对所依恋的娘家的荣升及其影响力行使不感兴趣。与她相比,连自己的女儿布劳涅都算是相当“普通”了。
——陛下会妥善处理的吧。
安娜莉泽恐怕是被培养成传达埃斯托比尔格意向的“传声筒”般的存在。弗洛斯布尔侯爵如此预测。一个不强烈表现自我、接受娘家指示并予以执行的存在。
但是,目前计划似乎事与愿违。
妻子菲莉西亚就任女官长时,安娜莉泽对从母国带来的女官们不屑一顾。本来理应有所抵抗,但她却极其自然地开始与费莉西亚共同生活。
并且,以女儿布劳涅为中心,被纳入了王的妃子们的圈子之中。顺畅地。这些,换言之,正是安娜莉泽的不抵抗,朝着与预定方向相反作用的结果。
最近,安娜莉泽逐渐开始表现出积极性,但那几乎全是在与王的对话中被引导出来的。并非源于娘家的指示。
马塞尔不禁露出苦笑般的赞叹。
从布劳涅的样子就能一目了然地看出,她受到了王堪称致命性的影响。连具备一定处世智慧的女儿都被吸引,那么内心更为空洞——宛如白纸的少女会变成怎样,就不言而喻了。
自己的主君格洛瓦十三世,并不将他的妻子们视为政治工具。相反,他努力将她们作为女性个体来接触。布劳涅的点心制作等,正是王这种倾向的体现。
但是,另一方面,王又惊人地、出色地将她们作为工具来使用。在旁人看来,那简直是精心算计的政治策略。
马塞尔对王的这种双重性感到可靠,同时也感到恐惧。矛盾的两面性,竟能毫无勉强地共存于一个人身上。一边沉溺于妻子们的“女性”特质,一边又试图将其与自身或国家利益相连的冰冷心性。
——真是位复杂的人物。
一边与将本国与中央大陆一分为二的大国君主及其妻子进行着豁达的对话,弗洛斯布尔侯爵的内心却转向了自己的主君。
◆
奥古斯塔心情愉快地退场后,留下的两位男性进入了“正题”。
对埃斯托比尔格而言,并无异议。
弗莱什三世正式承认埃斯托比尔格的帝位,并归还非法占据的施瓦尔公领的大部分。此外,甚至能从圣特内里手中夺回施图比尔格王国的权益。
作为重要女儿出嫁的回报,已经得到了。
但是,格奥尔格五世的不安,正源于这回报的巨大。
普罗赞消除了飞地,帝国恢复了权威,埃斯托比尔格增强了对施图比尔格王国的影响力。而另一方面,圣特内里得到了什么?他无法理解。
保持距离、不愿卷入帝国内战的想法可以理解。战争会给圣特内里经济投下巨大阴影也明白。
但是,这对任何国家都一样。是某种常态,是理应像往常一样克服的担忧。也就是说,从国内有钱的地方榨取。一如既往。为何要厌恶此事呢?
近几年来圣特内里的动向,让格奥尔格五世变得敏感。
虽觉得或许是年轻国王的心血来潮,但又觉得有些过头。引入枢密院制等,本应是眼前坐着的这位卢瓦家的家宰坚决不会点头的改革。尽管如此,它却和平地实现了,而家宰作为枢密院特使来到了维诺恩。那么,必定存在某种能说服这位弗洛斯布尔侯爵的东西。
皇帝的兴趣转向了那个“某种东西”。
“弗洛斯布尔阁下。等这个‘问题’解决后,有件事想劳烦您。”
“若是在下力所能及之事,定当效劳。”
皇帝将手中拿着的数张优质纸张,缓慢而仔细地对折起来。
那是弗洛斯布尔侯爵呈交给皇帝的、来自格洛瓦十三世的“私信”。并非国书,而是王亲笔写就的私人信件。
“我想见一见撰写这封信的人。”
“内容上有什么问题吗?”
这是封了印的私信。马塞尔自然没有读过其中内容。
一瞬间担心王写的文章是否有什么不妥,但格奥尔格五世的表情并无怒意。只是,眼眸中带着些许困惑。
“不,收到了充满深情的关怀之言。一如既往。——于是我突然想到。果然还是该见一见女婿。意下如何,卢瓦的家宰阁下?”
马塞尔既是圣特内里的宫务大臣,同时也是卢瓦家的家宰。
“您是说,我的主君卢瓦大公阁下与埃斯托比尔格大公阁下会面吗?”
“正是。听说普罗赞阁下与您的君主会过面了。总不能唯独把我排除在外吧。”
格奥尔格五世浮现出笨拙的笑容,加了句俏皮话。是因平日不常笑而显得生硬的表情。
“原来如此。那么,我回去后即刻安排。”
无法拒绝。既然王已与弗莱什三世会面,那么不与格奥尔格五世会面的选项就不存在。从立场上说,格奥尔格五世也是王的岳父。
“感谢您的爽快应允。我期待着与女婿会面的日子。——话说回来,家宰阁下,读了这封信我很惊讶,卢瓦大公阁下最近用了很有趣的称号啊。”
“因我国对体制进行了一部分改革。”
自枢密院设立以来,格洛瓦十三世在所有他经手的文书上都改换了称号。正如格奥尔格王手中的私信一样,此次马塞尔带来、预定在正式谒见时呈递的国书上,也使用了新的署名。
格洛瓦
“‘
这是赞赏,还是揶揄,抑或是困惑呢?
格奥尔格五世沙哑的声调,没有让马塞尔做出明确的判断。
或许,兼而有之吧。
第十五话 王妃的证明 五
七月中旬,在光之宫殿举行的,庆祝她与国王结婚一周年的夜会上,安娜莉泽第一次知道了圣特内里这个国家。不,是明白了。
充满善意的国王及其妃子们、母后、还有女官长。在这柔软、却如同层层包裹她的毛毯般的“关怀”之外的世界,少女第一次窥见。
她自出生以来,从未有过被他人投以明确恶意的经验。
教育官的严格至极的培育方针,是出于将埃斯托比尔格的明珠——公主殿下培养成出色淑女的衷心。父母和异母兄长从未苛待过她,臣下、女官们当然也不会做那种事。至少在她视野所及的范围内是如此。
她正是一块宝玉。美丽而珍贵,却没有意志。因此也不会在他人的心中激起负面情感。
所以现在,在异国圣特内里的土地上,她第一次体验到了。
敌意。
◆
在圣特内里,王宫是半公共的场所。
庭园常年开放,只要衣着得体,即使是平民也能进入。安娜莉泽与丈夫并肩在庭园散步时,曾多次目睹园中各处坐在草坪上享受日光浴的人们。他们极其随意地向国王打招呼,国王也会回以一句问候。这是在故乡埃斯托比尔格看不到的奇妙空间。
因此这一天,夜会在庭园举行也并不令人意外。
国王讨厌正式的夜会。他告诉安娜莉泽,不仅是因为拘束,开销也大得惊人。他毫不羞赧,也毫无愧色。
幸运的是,安娜莉泽也并不太在意。曾经连自己的结婚典礼都被削减,这次纪念夜会即使变成非正式的,她也并无特别想法。安娜莉泽生为将中央大陆一分为二的大国之一的皇女,又成为了另一国的正妃。对女性而言,没有比这更高的地位了。这对她而言是理所当然的,典礼是否豪华根本无关紧要。
步道旁排列的路灯光量不足,到处都点燃了巨大的篝火。月光的白色与篝火的红色混合在一起,将一群人影染成淡红。
国王这一天,一直待在安娜莉泽身边。
其他妃子们也露了面,但今天将国王的“照料”任务交给了安娜莉泽,各自与娘家的亲眷聊得投入。
宴会没有固定的核心活动。
只是开放场地,为参加者提供轻食和酒水。人们自由地与想交谈的对象说话。这个能与日常无缘相见的他人跨越身份与立场的藩篱交谈的场所,可以说是一种交流会,是产生社会流动性的微小装置之一。
没有仪式流程,没有演讲,没有乐器演奏,也没有任何珍品的展示。
虽然是如此自由的时光,但她却很难说是自由的。她的丈夫是国王。前来问候的人络绎不绝,上至大贵族、他国大使等显贵,下至平民大商人,每隔几分钟就有人献上祝词,她则不断回礼。安娜莉泽也持续说着自幼被灌输、近乎自动脱口而出的定型问候语。
但是,她并不讨厌这样。
国王的左手与安娜莉泽的右手交缠着。她喜欢男人那只足以覆盖她手掌的大手。那是她抵达圣特内里次日的夜晚,第一次触碰的手。
她也身负布劳涅姐姐大人的密令。
“安娜莉泽大人,请留意陛下的酒。陛下偶尔会得意忘形。”
她询问“陛下得意忘形了”该怎么办,布劳涅极其干脆地回答。
“请让陛下将注意力转向您。多和他说话。”
此前并没有国王“得意忘形”的担忧。因为客人络绎不绝,连喝酒的闲暇都没有。
大约两小时后,人流变得稀疏。
国王喝空了手中的酒杯。这是第一杯。
或许是察觉到了安娜莉泽的视线,丈夫苦笑着问道。
“安娜莉泽卿也来一杯如何?说这么久话,喉咙也干了吧。”
“好的,陛下。但我要看着陛下。”
“看我?为什么?”
“因为陛下偶尔会‘得意忘形’。”
一瞬间被戳中要害,但国王随即放声大笑。开始留长的金发在远处篝火的映照下微微闪烁。翠绿的眼眸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愉悦。
安娜莉泽的右手仍被丈夫握着。那强而有力、或者说温柔地包裹着她的肉块。
“是啊,是啊,说得对。我偶尔会得意忘形喝过头。但今天可以放心。有你在看着我。”
“是的。我会好好看着。”
“那真是感激不尽。我……”
丈夫愉快的话语、近乎耳语的细语,被一声粗野的叫喊盖过。
从远处庭园中心飞来的辱骂碎片,安娜莉泽大概一生都不会忘记。
“——那个东方蛮地的小丫头!”
◆
人群的墙壁认出了那身影,让开道路。
格洛瓦国王与安娜莉泽妃不慌不忙,在周围人的注视下,向骚动的中心走去。身后跟随着无言睥睨四周的近卫兵。
人们远远围住的中心地,是一片巨大的空白。
备好的木桌上,餐具与酒杯散乱。
旁边,两名男子正对峙着。
其中一方,身材高大的壮年男子右手持剑,激烈地威吓着比他小一圈的青年。青年为了安抚激动的同伴,冷静而斩钉截铁地说道。
“冷静点。喂!把剑放下。”
“你说什么!?你有过吗?有过在东方恶鬼们雨点般射来的弹雨中,为了成为陛下荣光的基石而冲锋的经历吗?你倒是说说看!”
“不,没有。没有,但是,奥布尔大人,那和现在没关系吧。”
“什么叫没关系!哪里没关系了?我来告诉你。陛下是被迷惑了。那些蛮族。那个只会模仿我们圣特内里世界中心的、蛮地的女人,竟然要娶她。有什么好庆祝的!卢瓦的大蛇纹章简直是世界的笑柄!”
挥舞着出鞘长剑的男子,脸涨得通红。
他一条腿微微拖曳,漫无目的地摇晃着身体,是典型的烂醉如泥,拔剑本身并非迫在眉睫的问题。继续劝说的青年似乎也明白这一点,保持着距离,并未拔出自己的剑。男子继续叫嚷。
“啊,布鲁特公爵啊。你还年轻!因为年轻……因为年轻,所以不懂。您可是布鲁特公国的主君啊。曾经在安格兰也拥有大片领地、身为圣特内里第一显贵的您,难道要玷污圣特内里的名誉吗?我们的王。伟大的格洛瓦陛下他……那个……啊,竟然在那埃斯托比尔格女人的胯下……”
“奥布尔!!何等无礼!”
布鲁特公国的主君。被醉汉如此称呼的青年,终于将手搭在了佩剑的剑柄上。酒后的胡言乱语显然已超过了临界点。
或许正因为如此,闯入这片堪称爆炸中心的空白地带的男子,其爽朗的态度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滑稽。
“奥布尔卿,还有布鲁特公。真是好酒啊。真想痛快地喝一场。”
男子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亲切地打着招呼,泰然自若地向两人走近。
当然先注意到的是青年。他瞬间僵硬,随即像被弹开一样单膝跪地。
“陛下!这真是……诚惶诚恐……”
“布鲁特卿。何必如此。放轻松。今天是庆祝的场合。——我喜欢喝酒。想喝得开心点。”
小个子青年因突发状况而语塞。国王轻轻触碰了垂下头、金发凌乱的布鲁特公爵的肩膀,示意他起身。
然后,他面向大声喧哗的主角。
“来,奥布尔卿。您也一起来吧。那引以为豪的剑,该在关键时刻拔出。现在,先和我干一杯如何?”
“……”
昏暗的光线遮蔽了视线,男子无法立刻辨认出突然闯入者,他放下剑,慢慢地、拖着左腿,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样子,就像发现了可疑物体的猛兽匍匐接近。
“刚才隐约听到,奥布尔大人是先王陛下麾下、在战场上立下功勋的历战勇士。真是荣耀!我资历尚浅,还未曾经历。能否让我听听您那勇敢而高贵的战功事迹?”
国王让布鲁特公爵在木椅上坐下,自己开始收拾桌上的盘子。见此情景,近卫兵们冲了过来。
“谢谢。能帮个忙吗?请把这些收拾一下。然后能拿些新酒杯来吗?你看,我的也喝完了。”
格洛瓦王愉快地拜托着士兵们,同时将自己对面的椅子推给走近的男子。
终于,被称为奥布尔的男子看清了声音的主人。同时被数名近卫兵的枪口指着。
剑掉落在地。
“……格洛瓦王陛下。”
“啊,我是您曾誓死效忠、并肩作战的先王陛下的儿子。所以,我算是间接被您所救。”
“这……真是……”
“来,请坐。喝点水,冷静一下,然后再开心地喝吧。”
与先前的兴奋判若两人,男子静静地坐到了椅子上。他那棱角分明的下颌上薄薄的肉,正微微地颤抖着。
◆
安娜莉泽透过高大近卫兵们组成的肉墙缝隙,静静地注视着丈夫的行动。
她正处于混乱之中。
“东方的恶鬼”
“蛮地的女人”
“埃斯托比尔格女人的胯下”
最初,她甚至没意识到那指的是自己。
但是,一旦意识到,就无法回头了。被蔑视。被憎恨。
“大陆第一的淑女”
“埃斯托比尔格的至宝”
“神所创造的最大之美”
在那听惯的赞美之辞背后,它存在着。恐怕过去一直存在,今后也会存在吧。
一种称之为恐惧也不为过的感情占据了她的心。因为安娜莉泽纤细的身躯理解了,自己注定要持续暴露在辱骂之下的命运。
埃斯托比尔格与圣特内里是持续了数百年的战争仇敌。这段历史她作为知识学习过。但,那只是知识。换言之,不过是纸面上的文字。
现在,她正在体验它。
两国至今为止互相杀戮了大量的人。远处那个叫嚷的男人,曾被埃斯托比尔格的士兵倾泻过枪弹。反过来,那个男人也一定射杀过埃斯托比尔格士兵吧。
就是这样重复过来的。
身处敌地。
身处敌地的正中央,被敌人包围,被憎恨着。
被厌恶着。
少女的心脏以近乎从未经历过的速度反复律动。大量的血液以可怕的速度从耳后流下。
该怎么办。
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丈夫命令士兵护卫她后,独自一人走进了那个圈子。
“别担心。我去说几句话。这样误会也能解开吧。”
留下平静的话语和淡淡的微笑。
国王用双手温柔地抚摸着安娜莉泽僵硬的手。她从中感到了温暖。以及,无法完全隐藏的巨大情感。那是愤怒。
那么,自己该怎么办?
血液仿佛从头顶流走。眼前微微发白。
并非自己所愿。并非自愿来到圣特内里。
在遥远的过去,在埃斯托比尔格的宫廷,她本有可能与相亲的帝国诸侯子弟结合。尽管如此,因为帝国与圣特内里的缘故,她现在身在此处。
这就是她自己的“物语”。
在敌地,沐浴着憎恨与辱骂生存的模样。
横膈膜上提,上半身的颤抖幅度增大。就这样失去意识,从恐惧中逃离吧。包围她的士兵、贵族们、商人们、男人们、女人们,仿佛都在责难她。在笑脸背后隐藏着怨念。带着嘲弄,称她为蛮地的埃斯托比尔格女人。
但是。
另一方面,内心也有鼓舞她的声音。确实存在。
那是这一年来,她所体验到的一切。
笨拙却温柔、时而逗趣、偶尔让她心动的丈夫。同是国王之妻却堪称“友人”的存在。让她感受到人生中从未得到过的“女儿立场”的女官长。
决心填补空洞的内在,与丈夫和友人们一同探寻它的日子。
埃斯托比尔格宫廷所没有的一切,都在这里。
难道连这一年来,包裹着她的大家温暖的笑容背后,也隐藏着什么吗?隐藏着可怕的东西吗?安娜莉泽的疑心低语着。
不可能有那种事。她唯独擅长察言观色。大家都是真心为她着想。
但是,真的吗?
怀疑与愿望在她脑中轮唱。
过去了多久呢?客观而言只是一瞬,但主观上仿佛经历了一生的踌躇之后,她决定了。闭上眼睛,紧紧抿住嘴唇,屏住呼吸,她决定斩断。
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失去什么。
为了得到什么,就必须去做些什么。
去完成那件事,正是王妃的证明。
安娜莉泽用力咬紧臼齿,用双脚踩实地面。放弃意识是很容易的行为。但是,那不合适。
——因为我是圣特内里王国正妃,安娜莉泽·昂·卢瓦。
“诸位,请让路。”
王妃沙哑的话语让士兵们惊讶地回过头。
“正妃大人,那有些危险……”
她对关心自己的士兵心怀感激。但是,必须去。
为了唤回流失的血液,为了振奋摇晃的意识,女人两次,三次摇了摇头。丰盈流泻的茶色头发在篝火映照下甚至显得泛红。
“谢谢您。但是,我要去我丈夫身边。”
“可是!”
对于仍想劝阻的士兵们,安娜莉泽的话语如同一个断然的命令,响彻他们耳中。
“那么,就请诸位带我过去吧。——带这个国家的王妃。去这个国家的国王身边。”
◆
如同从薄暗中浮现般现身的女人。认出她的身影,格洛瓦王静静地站了起来。翠绿的眼眸中,蕴含着令人恐惧的诚挚色彩。
他无言地牵起女人的手,引导她走向两位贵族等候的桌旁。
“诸位。还有一位,希望同席的人。是我由衷敬重的淑女。能允许吗?”
布鲁特地区昔日的主君布鲁特公爵,以及格洛瓦七世征服时被任命为军事长官的奥布尔子爵。先前的喧嚣仿佛不曾存在,两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国王手牵而来的女人。
回答国王问话的是奥布尔子爵。
酒意渐醒,但意识仍不清醒。过度的亢奋残留着。
“那当然,陛下。能有光彩照人的贵妇作陪,实乃幸事。”
“是吗。谢谢。奥布尔卿。——这位,是我的妻子安娜莉泽·昂·卢瓦。”
两人虽在报纸插图上见过,但并未见过安娜莉泽本人。他们以为这女人是国王交好的某位年轻贵妇。
“这位是正妃大人!”
察觉到的布鲁特公爵迅速从椅子上站起,行跪礼。
“布鲁特公爵大人,请放松。我是格洛瓦陛下的妻子安娜莉泽。今后请多照拂。”
对布鲁特公爵的礼节回以柔和简洁的话语后,她将视线移向奥布尔。对着用失焦的眼神茫然望着自己的男人,安娜莉泽尽量明朗地说道。
“那边的阁下,酒杯空了。我来为您斟酒吧。”
她拿起桌上放置的葡萄酒瓶,向奥布尔子爵面前的酒杯注入红色的液体。俯身的女人的胸口,直到颈部都被大方巾覆盖,在摇曳的照明下闪烁。
贯穿大蛇的长枪盾纹。卢瓦的大蛇纹章。
“这、这是,正妃大人……”
年近五十的壮年奥布尔子爵,事到如今正逐渐恢复神智。正是意识到自己失态及其后果的时机。
◆
布鲁特地区位于圣特内里中西部。
原是独立的大公国,文化上与对岸的安格兰关系深厚。与其说深厚,不如说布鲁特大公国与安格兰王室通过多重婚姻紧密相连,甚至互相在对方领土内拥有领地。
与盖约尔、阿基亚努并列,曾是圣特内里领域内半独立国的布鲁特大公国,被以国土统一为毕生目标的格洛瓦七世征服,其领土大部分化为卢瓦王朝的王室领地。格洛瓦七世在那里分封了许多谱代军伯。布鲁特公领虽未消失,但丧失了独立性,成为宣誓臣服于卢瓦王朝的中等规模诸侯。
自大王的征服过去数百年,布鲁特地区已成为圣特内里的一部分。布鲁特大公国的存在已是尘封于历史中的记忆,活在当下的人们从中找不到超越乡愁的东西。
安格兰与低地诸国、以及圣特内里这三大商业圈的交汇点地位已被盖约尔领占据。布鲁特地区虽丧失了作为与安格兰贸易据点的地位,却果敢地投身新大陆贸易,重获繁荣。曾经亲密到几乎可称同族的安格兰,如今已成为竞争对手。
然而,土地的历史是一种诅咒。
即使成为商业对手,语言中仍残留着安格兰语的痕迹,文化亲密度很高。盖约尔大公领致力于加强与圣特内里的纽带,而布鲁特地区则可说是圣特内里境内残存的少数亲安格兰势力。
在新王的治下,这些布鲁特地区的贵族们持续品尝着苦酒。新大陆贸易极其不顺。以众多同胞之血建立的卢瓦荣光,因与埃斯托比尔格的和约而沦为无用之长物。联队解散了。“雪之王”的暴政将他们的领地彻底摧毁殆尽。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忍耐了下来。
为了请求对地方的援助而联名请愿前来的他们,为了寻求更多门路,出席了国王的夜会。
然后,在和平安宁至极的光之宫殿的正中央,被酒点燃,爆发了。
“奥布尔卿,您是有福之人。连我都未曾有幸让安娜莉泽卿亲手斟满酒杯。——如何,奥布尔卿。您的心情我理解。但是,您曾与之战斗的埃斯托比尔格的至宝安娜莉泽卿,如今是我的妻子。我的妻子,现在正在为您斟酒。”
格洛瓦王平静地说道。
“为什么安娜莉泽卿要为您斟酒。希望您能明白。她是圣特内里的王妃。圣特内里的王妃,为圣特内里的勇士斟了酒。”
安娜莉泽将丈夫的话语留在耳中,继续为未满的布鲁特公爵的酒杯中斟酒。
确认了妻子惊人的行动后,国王转向远远围住他们的人群,高声说道。
“诸位,请听我说!今夜,酒席上发生了小小的争执!诸位所见,正是如此!心系我国、为我国献身的勇士。但是,酒力正是削弱‘魔力’的猛药。看来醉意来得有些猛烈了。我也常因酒误事,所以非常理解这种心情!”
安娜莉泽从背后静静地注视着丈夫。
格洛瓦是个极其普通的男人。
虽不至于羸弱,但也没有令人惊叹的体魄。因此她此刻在丈夫背影中感受到的巨大可靠感,恐怕只是爱慕之情带来的幻影。但是,对于安娜莉泽这个女人而言,那就是他。
“所以我现在,要鼓励这因失误而垂头丧气的勇士。作为证明,圣特内里最高贵的女性安娜莉泽,为圣特内里引以为傲的勇敢男性斟了酒!这不是很棒吗?——遗憾的是,不够勇敢的我没能得到斟酒呢。”
国王摇晃着空酒杯,做出滑稽的样子,缓和了人群的紧张。小小的笑声开始出现,连锁扩散,空气慢慢融化。
“来吧诸位,酒还有的是!各位,不妨请身旁高贵的圣特内里女性赐酒。然后,我圣特内里的名花——各位女士们,抱歉,请笑着原谅男人们的愚蠢吧。仅限于今晚。——我也得去请求我敬爱的妻子原谅才行呢。”
爆发的欢呼声中,有男有女。喧嚣回归了。
人们解开圈子,开始各自走动。
丈夫结束了那简短的演说,向她走来。
心脏在跳动。但轻快。
血液在回流。但缓慢。
国王接住了女人几近脱力的身体。
男人的双臂将纤细的女体拥入怀中。包裹起来。为了止住女体的颤抖。
格洛瓦近距离看着安娜莉泽。
镶嵌着鸢色眼眸的眼角低垂,仿佛随时会落下泪来。薄唇的嘴角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但是国王喜欢这副模样。爱着这副模样。
“安娜莉泽卿。第一次见你时,我觉得你像只猫。高贵的猫。但我错了。你还年轻,但你是狮子。高贵而强大的雌狮。”
在耳边低语的国王的声音,深沉、低沉,渗透进安娜莉泽的喉咙。
“那是——赞美之词吗?”
“是的。最高的赞美。”
“但是,我觉得猫更可爱。”
丈夫的手臂用力。背部被推压,胸口贴上了男人的胸膛。

“雌狮也十分可爱。更重要的是,据说狮子是由雌性狩猎的。靠你来养活没用的丈夫了。我要靠你帮助才能活下去哦。”
“我……可能会被猛兽袭击。——好可怕,猛兽。”
“那时就轮到雄狮出场了。袭击你的猛兽,由我来赶走。”
安娜莉泽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上有男人的手掌。一个缓缓抚摸着她头发的大块物体。
“
◆
“陛下,为慎重起见确认一下。要拘捕吗?”
“不必了。内务大臣阁下,您明白吧。有各种各样的想法,各种各样的心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
将筋疲力尽的安娜莉泽交给女官长后,国王立刻召见了普尔维约伯爵,告知他今后的安排。
“我想知道,像他那样的人,大概有多少。恐怕您已经列出名单了吧。”
“是的。已经准备好了。”
“我想看看。为了今后。”
格洛瓦王从通往庭园的小回廊窗户,静静地凝视着喧嚣已散的庭园。
“明日带来。”
“还有……”
“是。明晚之前会分发到全镇吧。看来今晚要通宵了。”
“总是麻烦你。别忘了安娜莉泽卿的插图。啊,布鲁特地区的事不要写。我可不想重蹈盖约尔的覆辙。”
“遵命。”
直到对话结束,国王都未曾与内务大臣面对面。因此普尔维约伯爵所能看到的主君的脸,不过是映在窗上的倒影罢了。
他并未直接看见那双蕴含着极度冰冷色彩的翠眼。
第十六话 关于恶 一
八月的罗瓦河新市岸,弥漫着一股独特的气味。污水被热气蒸煮,泛起一股馊败的腐臭。
正是源于这种根源性的不快,新市的河岸地带得了个绰号——“贫者之王,富者之末”。住在这里的人,倒还不至于沦落到旧市那般落魄,但也完全够不着新市的一等地。这里是那些中下层市民聚集的场所。
“弗洛尔酒馆”就坐落在这新市河岸。
一家典型的“聚集地”,白天为附近居民提供简餐,夜晚则供应酒水。
朱尔·莱斯潘偏爱这家店。
从他居住的旧市到格洛瓦九世学院,距离相当远。这家店正好位于通学路的中间点,是午前简单用餐的绝佳选择,也是傍晚小酌一杯的恰好处所。
“朱,差不多了吧?稿子怎么样了?”
一个身材矮小、体态丰腴的青年熟络地向他搭话,手里举着盛满麦酒的木杯。
“主体部分基本完成了。现在正请老师过目。再把献辞整理好就大功告成。”
青年莱斯潘冷淡地回应道,微红的眼角依旧,只是定定地望着眼前流淌的罗瓦河。街灯的光线微弱,水面几乎看不真切。那与凝视黑暗无异。
“真的没问题吧?你被拖上那个断头台倒也罢了,可别连累我们啊。对吧,德洛特!”
店内空间不大,挤进十个人就几乎无处立足了。不过,这天运气好,客人只有他们俩。
“就是啊。布鲁跟你一起被‘解体’我还能忍,可别连累到我们小店啊,朱。”
从店堂深处探出脸的年轻女子对两人——尤其是头也不回的朱尔——说道。
“那倒不用担心。掉脑袋的,顶多也就是我和布鲁吧。总不至于把手伸到店里来。”
被称为布鲁的青年,那双圆润、看似和善的眼睛里带着些许不安,窥视着朱尔的侧脸。
“是开玩笑的吧,朱?我……我可受不了啊?”
“啊,是玩笑。布鲁和德洛特都太薄情了。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分清场合和时机这种事,我还是懂的。”
“就是嘛!要相信!相信我们的朋友,这个脾气惊人地急躁、头脑也惊人地聪明的男人。喂,德洛特,再来一杯!就当是为怀疑朋友赔罪,敬他一杯吧!”
布鲁诺·博斯卡尔,是在舒特洛瓦经营食品批发生意的博斯卡尔商会的三子。
得益于父亲和兄长们的商业才能,商会近年来已将业务拓展至服装制造乃至国内银行业务,是舒特洛瓦最具活力的商会之一。
如同富裕商人的常例,三兄弟中的前两人走上了与父亲相同的实业道路,而作为三子的他,则选择了另一条路——法学。
在财产权概念尚有些模糊的圣特内里,商人的地位无论上下都颇为不安定。富裕了就会受政治影响,若沦为小本经营则会被经济波动所左右。
博斯卡尔商会虽算比较新兴,但显然已进入“上层”领域。也就是说,必须与政治和法律打好交道,也必须与政治家、法官们搞好关系。
被赋予了从“外部”支持家族使命的布鲁诺,很难说在才智方面有什么过人之处。如同富裕平民的常例,他能就读于格洛瓦九世学院,显然是靠了家族的力量;能毕业并取得法学士资格,也同样是拜此所赐。所以,他的优点并非智慧这类陈腐的东西。
他拥有识人的勇气。
他会跟任何人搭话,用温和的笑容和适度的玩笑拉近距离。从他能够驯服那个除了惊人的美貌与才智,还带着一种“周遭皆敌、如野犬般”危险气息的朱尔这件事上,便可窥见其才能之一斑。
正是他,强行抓住了那个刻意住在旧市,除了“老师”之外几乎不与人交谈、对讲座以外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朱尔,邀请他一起吃饭;也是他,用无形的手腕化解了朱尔平常的举止所带来的与周遭的摩擦。
而且,两人常去的“弗洛尔酒馆”也是他找到的。考虑到布鲁诺的身家,这店简直可以说是“下等”的劳工酒馆。但他了解朋友的窘境,也理解其强烈的自尊心,因此才顺着自己的交友圈,找到了这家店。
对布鲁诺而言,这番辛苦可以说在某一点上得到了回报。因为在这狭小破旧的店里,他结识了一位与之不相称的美丽女子。
德洛特·弗洛尔。
她是与父母一同经营弗洛尔酒馆的,可说是招牌女郎。
被暗金色头发包裹的圆脸上,带着几分讨人喜欢的神气。声音清脆,笑容爽朗得仿佛能把这世间的一切都一笑置之。还有一副招男人喜欢的身体。布鲁诺“看中”了她。
朱尔和布鲁诺。将这两位新客人迎为常客的德洛特,出人意料地,对布鲁诺动了心。单看容貌和身份,按理说应该选朱尔才对。
朱尔·昂·莱斯潘无比俊美、聪慧,且毫不掩饰其强烈的意志。更何况,他还是贵族。
但是,在酒馆干了十八年的女人,也懂得这种男人的危险性。
朱尔是绝佳的观赏对象。拉近距离的话,作为聊天对象也很有趣。但他不会与她“面对面”。他的目光总是投向更远的地方。而且,恐怕他对女人也没太大兴趣。一旦明白这点,也就释然了。朱尔就像是血统高贵的“狼”。远远看着就好。
另一方面,布鲁诺虽然容貌平平,但作为“人”却更为出色。温柔体贴,说话风趣。总是以“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亲身经历”为名,带来各种有趣的小故事。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有钱。
德洛特也没太指望能成为布鲁诺的正妻。比较现实的是,做他的情人或侧室,同时得到他对店里的资助。大概就是这样。
“给,请用。”
“不帮我拔一下瓶塞吗?明知我不擅长这个,真过分。”
“哎呀呀,身为法学士大人,连葡萄酒的瓶塞都要拜托我们这种下等地方的女人吗?”
“法学士大人可是连比笔重的东西都拿不动呢。对吧,朱?”
布鲁诺要的葡萄酒开瓶器。德洛特以此为引子与他嬉闹着。朱尔用眼角余光瞥着这两人,嘴角微微上扬。
“那只是你吧。我当年在‘雪之王’期间,可是每天勤快地搬运柴火和木炭呢。”
“您瞧。将来要当舒特洛瓦法官的大人,连身体都这么强健呢。”
德洛特熟练地拔掉瓶塞,轻轻放在男人们坐的木桌上。
“对了,朱。你可要好好听我,
“我知道。我会好好干,不会让你我的脑袋搬家的。再说了,布鲁诺大哥,我了解王。那个人不是那种会为区区一个学生的献辞而暴怒的小人物。那个人……”
德洛特往新杯子里倒着葡萄酒。脸上毫不掩饰“又来了”的表情。
“这话我都听多少遍了。我每次听都挺感动的。人啊,真是深奥。明明讨厌,却又喜欢。这种矛盾居然能成立。”
“我并没有喜欢。王是不公的象征。但作为人,是另一回事。”
“这能分开吗?朱的话,就等于在说,讨厌德洛特的手但喜欢她本人。这分不开吧。——喂,德洛特。我给你的药膏,好好用了吗?据说对治皲裂很有效哦。”
布鲁诺对着侍候完毕正要返回里间的女子背影说道。
“嗯,布鲁诺。感觉很好哦。”
“喂喂,这种时候不是该给个感谢的吻才对吧?”
“是吗?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生分到那种程度了吗?博斯卡尔法学士大人?”
“被你这么说我可就没辙了。”
布鲁诺举杯,微微一笑。
“话说回来,想到九月就能见到朱朝思暮想的格洛瓦陛下,真是令人期待啊。只要你献上‘稳妥的’献辞就行。”
“你就看着吧。你也会明白的。那个人的伟大之处。”
“我说过很多次了,在外面别用‘那个人’。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真是不可思议。这世上,我在才智上认可为对等的人只有两个。老师和‘那个人’。这难道不是最大的赞美吗?”
朱尔也明白自己这番话的滑稽之处。但这却是毫不虚伪的真心话。
他写就的学位申请论文《关于恶——作为人伦起源的“魔力”概念缺失态假说下的社会结构创建——》所要表达的含义,这世上能清晰无误地理解的人并不多。而王,无疑是其中之一。
“……但,也是罪人。”
他倾斜手中的杯子,将残留着淡淡苦涩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

“雪之王”的猛攻,夺走了他身边好几位熟人。旧市的损失是惨重的。
一直照顾他的多莉夫人身体也垮了。固然有年纪的原因,但自从春天那次感冒之后,她就日渐消瘦。托布鲁诺的关系,好不容易请来一位医生,却被极其干脆地放弃了。
“‘物语’,是人无法改变的。莱斯潘阁下。”
留下这句话,医生便离开了。那快步离去的背影,仿佛在说这肮脏的旧市他一秒也不想多待。
他一边照料着连起床都困难的侍女,一边继续撰写论文。
自己是幸运的。有屋顶遮风挡雨,一日三餐有着落。多莉夫人也是幸运的。有屋顶遮风挡雨,临终时有人看护。
莱斯潘痛切地感受到。
——我是幸运的。
但是,为什么这世上存在着幸运的人与不幸的人?这是偶然吗?若是偶然,那便无可奈何。那是不合理,超出了理性的范畴。然而,若是有理由的,那就必须加以验证。验证它是否正当,要缜密地、准确地。
而如果理由中有说不通的地方,那便是不公。
不公必须被纠正。
不公。
这个概念难以理解。
在醉意尚未完全消退的头脑中,莱斯潘回想着不久前与朋友共度的时光。以前提起这个话题时,布鲁诺曾这样说:
“就算有不公,如果结果大家都能幸福地生活,那不就行了吗?就算有正义,如果因此大家都不幸了,那也没有意义。”
这种想法可以理解。无论现状多么不合理,只要大家能“吃上饭”,那就行了。那么,人是为了“吃饭”而存在的吗?维持生存是人的终极目的吗?也就是说,“存在”本身就是终点吗?
若是如此,一切都将归于虚无。
他想起了那本几乎被他翻烂、几乎能全文背诵的尤尼乌斯的《随想录》。《随想录》描绘的正是这种虚无的、无目的、无意义的存在之人。
“意义是不存在的。那是施加于人最残酷的陷阱。我们只是存在着。所以人是石头。是大石头,也是小石头。有能用的石头,也有不能用的。没有理由。只是存在着差异。”
如果一切都是平等地无意义,那么这种差异又是什么?这种身份的差异。
承认不公的唯一途径,是证明它有助于“人们的幸福”。而如果“幸福”最终指向“活着”,那便是人的“物化”。若肯定“物化”,那么不过是“物”的人们之间,就不该有优劣之分。
尽管如此,“不公”依然存在。这是自相矛盾。
充斥莱斯潘脑海的庞大观念链条,尚未整理,相互纠缠。这或许可以说是青年与生俱来的天性。
但是,在与布鲁诺交往的过程中,他逐渐获得了一个新的视角。那个比他年长三岁的男人。那个矮胖的男人。总是将深茶色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一副典型富家子弟模样的男人。待人亲切、开朗,最重要的是坦率。
正因为坦率,所以能直视真实。
作为经营谷物的食品批发商的儿子,布鲁诺告诉他,枢密院的“雪之王”对策是怎样的。
他评价其为“不坏。更坦率地说,是好的”。措施迅速,且大体得当。这是因为,它没有依赖以往那种强制征发物资或价格统制,而是利用了自然的流动。
他将其形容为“不是堵住河流,而是开凿支流进行疏导”。在遭受毁灭性损失、需求远大于供给的北部,谷物价格会上涨。只要消除运输上的障碍,地方的商人们自然会主动将谷物运到北部去卖。因为那样更有利可图。
理论上虽已确立,但现实问题在于,冻结关卡以及领主和教会的征税权并非易事。岂止不易,几乎是不可为之事。尽管如此,这次却做到了。
是谁做到的?
是枢密院。
正是那压制住怨声载道的领主和教会的强大权力做到了这一点。
也就是说,作为“不公”之果实的身份,拯救了许多人。
这是一条路径。
“力量”是有意义的。它拯救了人们。
但这是不公的。
那么,是否存在并非不公的“力量”呢?
如果存在,如何才能带来那种“清正的力量”?自己能否创造出它?
首先要有逻辑。要有理论。
但仅此还不够。必须让它在世上得以成立。
一边回想着布鲁诺那圆圆的、灵活转动的眼睛,莱斯潘思考着。
他们是诚实的,他想。
没有矛盾。利益即是善。
他们追随那些预感能带来利益的“力量”。所以现在追随王和枢密院。尽管有许多不快之事,但格洛瓦十三世及其臣下们并未不问青红皂白地剥夺他们的财产,并且对他们的获利表示了关照。
但是,如果有能提供更好条件的“力量”出现,他们大概也会倒向那边吧。
想到这里,莱斯潘重新转向桌上的一张纸片。
总之,眼下该做的是展示自己。向这个世界,展示自己的存在及其有用性。
他拿起笔,将笔尖落在纸上。
“谨向‘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之至尊主上,于悠久光辉血统之上,将稀世慈悲倾注于万民,我等万民之父、吾王格洛瓦十三世陛下,臣朱尔·莱斯潘禀报承蒙王朝恩宠、潜心钻研之成果。谨以此,表达我等万民之深谢与敬畏。
兹就此次臣所呈献之《关于恶——作为人伦起源的“魔力”概念缺失态假说下的社会结构创建——》,惶恐恳请,允臣于此略陈简要主旨。
拙作《关于恶》,乃为论证格洛瓦十三世陛下之君临及其御世为绝对之‘善’而记述。
为证明伟大国王陛下之存在乃善之结晶,特定义其绝对对立之存在,即‘恶’之存在,并构思以其不在而证善之形态。
是故拙作之主题,乃‘恶’也。
‘恶’为何物?”
一气写到这里,他停了一次笔。
桌旁点燃的两支蜡烛,放射出光膜。
他闭上眼,让记忆中曾与之交谈的王的形象在脑海中复苏。
——那个人会察觉到的吧。一定会。
那其中,有一种强烈的意念。
人们将这种情感,称为“信赖”。
第十七话 关于恶 二
“喂,布鲁。朱尔他……”
“担心吗?”
朱尔离开酒馆后,留下的布鲁诺独自啜饮着杯中的酒。对面的空位,被德洛特占据了。
她解开盘起的头发,往自己的杯子里斟上葡萄酒。
“朱尔是个好人。这我知道。可是……”
“没事的。有先生看着他,而且那家伙也变了不少。”
德洛特依然愁眉不展,一边轻轻点头回应男人的话,一边倾斜了酒杯。这就是她的回答。
“喝掉没关系吗?说不定还有客人来呢。”
“不会来了。有你在嘛。”
布鲁诺微微耸了耸肩。她默默看着男人这不成体统的举止。
自从两人关系亲密起来,“弗洛尔酒馆”就成了安全的地方。博斯卡尔商会的少爷的女人。说白了,就是这么回事。商会是家底清白、堂堂正正的大商号。虽然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但人脉很广。这本身就是一种明确的力量,保障着她的安全。
“妨碍你做生意了。这可不好办。”
“真是的。别说了,那种话。比起这个,朱尔的事才要紧。就像你们说的,国王陛下或许确实是位仁慈的君主,但也不总是那样吧?说不定当天正好心情不好呢。还有他身边那些人会怎么想。”
“那种担心是没完没了的。不过,我说什么也没用吧,那家伙可不是会改变主意的人。”
深知朱尔青年固执性格的他,明白多说无益。而且,既然熟知青年性格的老师——埃利克斯·波尔塔已经做出了选择,剩下的就只有静观其变了。
“你也真是怪人。我也不讨厌朱尔。他是个好人。不闹事,也好好付钱。对女人也懂得礼节。但是,要说愿不愿意跟他同生共死,那可不是一回事。”
“真高兴。——其实我一直很害怕。怕你哪天被朱尔把心给夺走了。”
并非真的担心。为了让女人留下这种印象,布鲁诺夸张地张开双臂。
“才不会呢。他确实漂亮,也有高贵的感觉。但是,没有你那种‘男子气概’。——我有时候在想,你为什么要跟他混在一起。净是些危险的事。什么尤尼乌斯主义者……”
德洛特所说的“男子气概”,说白了,就是保护她的那种坚定不移的力量。无论是金钱,还是更赤裸裸的暴力。布鲁诺确实拥有这些。而且前途光明。
尽管如此,他却偏袒那个虽然聪明,但随时可能一脚踏空、跌落深渊的朱尔。
朱尔身上有一种压迫他人的“气场”。或者说,布鲁诺是不是被这种气场给吞噬了?作为女人,德洛特无法理解男人世界里那种无聊的关系。
“德洛特,你在担心吧。担心我是不是太被朱尔吸引了。确实有这回事。那家伙很厉害。我承认。”
“因为他聪明?这我听说了,所以知道。有波尔塔先生的认可,毕业后就是舒特洛瓦附属法院的成员了。”
布鲁诺说朱尔头脑好。即使在端酒送菜的间隙看着两人热聊,滔滔不绝说着艰深话语的也总是朱尔。而布鲁诺呢,简直像个学生一样,倾听着比自己年轻的青年的讲述。
但是,那又怎样?进入舒特洛瓦附属法院,成为律师,成为法官。这确实很了不起,但和在整个圣特内里都有分店的大商号之子所拥有的“力量”相比,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啊,嗯。朱尔很聪明。显而易见。但是啊,德洛特。我被他吸引,不是因为这个。——他住在旧市。是这里。”
“旧市?那又怎么了?不就是没钱嘛。”
“确实谈不上富裕。但你想想看。朱尔是贵族。我第一次听说他住在旧市时,心里还暗自嘲笑过。那种人偶尔会有的吧。”
“是吗?那种事我可不知道。”
将垂到肩头的头发撩起的少女姿态,在这一刻,正洋溢着唯有青春才被允许的傲慢。所以布鲁诺喜欢她这个动作。
“有的哦。像我这样有钱的小鬼,一时兴起。然后不到一个月就逃回新市。什么‘为了民众’之类的高谈阔论,全都销声匿迹了。我见过好几个。”
“嘿。格洛瓦九世校还真是个有趣的地方。放着好端端的神赐的幸福‘物语’不要,还有什么不满的。”
“是啊,有趣。然后,朱尔在旧市住了两年。我去过他家几次,那路上的氛围,可绝对没法带我们端庄的德洛特大小姐去哦。”
“我?别看我这样,胆子可不小。你知道的吧?”
“这我也知道。——但是,大小姐见过路边堆起来的‘人墙’吗?”
“墙?当然有……”
布鲁诺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奇怪表情。
“不对不对。不是站着的。是堆起来的。横着。”
“横着?”
“尸体。听说每周会有收尸人来一次。在那之前,就堆在那里。因为碍事。”
德洛特也见过倒毙路旁的人,但在新市,过一晚就会被“处理”掉。不会放置一周之久。
“再说下去酒都要变难喝了,总之,朱尔就在那种地方,泰然自若地住了两年。治安不可能好。能在那里生活,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吧?要么是受周围居民喜爱,要么是让居民服从。无论哪种,都不普通。”
布鲁诺一边说着,一边重新思考起友人的优点。
讽刺的是,朱尔·莱斯潘确实就是朱尔·昂·莱斯潘。也就是说,他是个贵族。
他是个坚定的观念主义者。无论何时都重视理想胜过现实。这正是他所厌恶的出身,而且是极度纯粹化的形态。并且,他拥有将自身理想诉诸言辞的能力。拥有用道理说服他人,说我们的世界理应如此的力量。
另一方面,他并不了解现实。
朱尔似乎认为他人也和自己一样是纯粹的存在。认为那些为日常生活烦恼的人们,也和他一样生活在观念的世界里。
实际上,现实世界并非如此讲道理。布鲁诺也并非最了解底层民众的生活。无论怎么看,他都是上层市民。但是,中层、或者说下层的人们,他还是了解的。贵族的世界也略知一二。
一边为显而易见的悲剧真心流泪,一边为了自身利益将他人推入悲剧。博爱、利己主义、义愤和卑怯融为一体的人群,他从小就看着。在家业无可避免地给予他的环境中,他也成为了现实主义者。他理解,人生就是设法渡过每日的大小风浪。
但是,偶尔会有感到不满足的瞬间。这或许是在认识朱尔之前从未有过的情感。
伟大之事。
朱尔常挂在嘴边的词。
那意味着,要将不公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扫除。如果只是嘴上说说,布鲁诺是不会被打动的。言行不一的家伙他见得多了。
但朱尔是认真的。
他至少在旧市住了两年,并且在那里设法生存。教当地的孩子——有时甚至是流浪儿——识字,为此和父母们发生争执。给作为宝贵劳动力的孩子提供无益的游戏时间的青年,显然是个麻烦。他被打过。也反过来击退过对方。也说服过对方。
他也曾挺身对抗无故掳走居民的警察的暴行。
旧市是舒特洛瓦的污点。居住在那里的人们是懒惰这种恶德的子嗣,因此国家更有效地利用他们——也就是苦役之类——甚至被视为某种善行、福利。运气不好遇到抓人队的男人们,会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带走。
但是,对抓人队来说运气不好的是,当时朱尔在场。
从他的举止和谈吐,理所当然地被误认为是贵族老爷。看到朱尔过分攻击性地驳斥警察们的说辞,傲然挡在面前的样子,他们轻易就退却了。和贵族老爷发生冲突,就算当时没事,谁知道事后会怎样。与其在容易惹麻烦的地区久留,不如换个河岸更轻松。
结果,他被居民们接纳了。作为“仁慈的贵族老爷”。
向布鲁诺讲述事情经过时,朱尔的语气毫不掩饰悲愤慷慨。
是针对自己受到“不当”对待这件事。也就是说,他因为是“贵族老爷”,因为是“贵族老爷”才能救人,这是不公的。
换个角度看,这或许可以称之为一个小小的英雄谭,但对青年来说,这不过是佐证自己观点的微不足道的插曲。之后他又长篇大论地继续从观念上论证这个世界上存在的“不公”为何是不公的。
新市姑且不论,旧市那种更偏僻的地方,是连布鲁诺也知道警察不过是徒有其名的地痞流氓横行的世界。以巡逻之名,杀害没有稳固后台的无产者也是家常便饭。
朱尔在不知不觉中冒着生命危险。只要那些官痞中任何一个人下定决心,他或许也会成为路边堆砌的“墙”的一部分。
对于担心友人安危、告知其危险性的布鲁诺,朱尔回应的那句话,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如果那样死了,也是没办法的事。”
对着勃然变色的布鲁诺追问“什么叫没办法”,朱尔平静地回答道:
“即使只能清除一点点污浊,一个人的生命这个代价也足够了。”
难以理解的说法。常人无法理解。
但是,说不定这个难以理解的男人,对人类来说是无比珍贵的存在呢?这种荒唐的想法攫住了布鲁诺。放任不管的话,朱尔迟早会死吧。这块天然的宝石会粉身碎骨。
那么,就必须保护他,不让他落到那般田地。这块原石是宝石还是废石,不磨砺看看是不知道的。但是,如果是宝石,那么自己也等于成就了“伟大之事”。
守护了稀世珍宝。
他这样想道。
“喂,德洛特,朱尔是个了不起的家伙。和我们不一样。那家伙一定会成就‘伟大之事’。”
布鲁诺眨动着那双讨人喜欢的圆眼睛,对女人断言道。
“‘伟大之事’!真是的。老爷们就是喜欢这个词呢。”
女人刻意扭动身体,语带讽刺地回应。
虽然不能吐露真心,但希望对方至少能理解一部分心情。这是她特有的处世之道。
“看起来像傻瓜吗?但是啊,我也是男人。就这样和你愉快地喝酒生活直到死去,也不错。但不幸的是,我身边有朱尔。”
“也就是说,就是这么回事吧。你被他迷住了。”
“看起来是这样吧。不过德洛特,我想稍微提出一点异议。我并不是想跟在朱尔后面走。”
看到男人刚才还松弛的脸颊突然紧绷起来,德洛特明白,这里是最关键的地方。而且她也明白,如果在这里嗤之以鼻,两人的关系恐怕就要结束了。
“我啊,德洛特。我想保护朱尔。我有这个力量。这大概就是我的‘物语’吧。”
“我明白了。我懂了。——话说,博斯卡尔学士大人?您的‘物语’里,有没有包含保护可怜的酒馆姑娘这样的情节呢?”
少女的食指轻轻抚过布鲁诺的大手。说白了,她想听的,归根结底就是这一件事。
“当然有。有哦,弗洛尔小姐。就像之前说的,我要注册的附属法院在里耶。因为那边有我们家的分店。每两个月回来一次。这样也可以吗?还是说……”
“喂,学士大人。弗洛尔酒馆啊,也想在里耶开分店呢。”
她决定跟着布鲁诺走了。
会不会成为正式婚姻还不知道。两家规模相差太大了。但幸运的是,布鲁诺不是长子。先从情人开始,或许很快就能成为侧室。看他对自己如此迷恋,这个可能性很大。德洛特这样判断,决定赌一把。
“那太好了!你愿意了?这下就不用担心被朱尔抢走了。今晚好像能睡个好觉了。”
布鲁是真心在担心朱尔。无论自己怎么否定,他一直心怀不安。突然间,眼前的男人变得可爱起来。让人心生怜爱。
他大概是因为自己太被朱尔吸引,所以觉得别人也一样吧。但是,也有不一样的女人。尤其是在男女关系上。她想告诉他这一点。
德洛特满面笑容,握紧了男人的手。
“会跟你父母说的吧?”
“当然。改天正式登门拜访。一定。”
◆
与“引路者”压倒性的知名度相比,布鲁诺·博斯卡尔的名字并不那么广为人知。
但在研究者之间,情况大不相同。
从第十九期到二十期,由于社会迫切需要对关于他的研究,其名声已稳固确立。
不仅是专攻十八期的历史学家,对社会工程学和政治学的专家们而言,他也一直是极其重要的研究对象。
布鲁诺以其漫长而艰难的活动为代价,在历史中刻下了一个名字。
他被这样称呼:
“
第十八话 关于恶 三
正教新历一七一六年九月十日。
雾雨持续飘洒,格洛瓦九世学校狭小的中庭里,以大学管理者学监为首,各个讲座的负责教授,以及今年将被授予学位的约五十名学生,正恭候着主宾的到来。
极细的雨粒渗透过外套布料的织眼。倒不如说淋一场豪雨反而更爽快些。
他们无所适从地在中庭伫立了约一小时。
在这个几乎不存在集体行动机会和拘谨氛围的学问殿堂里,这是一年一度的异常事态。然而,正是这不合理的仪式,才赋予了他们权威。对教授们也好,对学生们也罢,这本身就是他们在社会中的评价。
在国王亲临之下,被授予学位。
在圣特内里的主要都市中,这所格洛瓦九世学校在王立大学里也享有最高的规格和声誉。其名不仅限于国内,更以能与莱穆尔半岛绚烂的大学群相匹敌的世评而自豪。
中央大陆的大学原本并非公共机构。其起源是那些以学问为兴趣的个人相互结识、形成团体,彼此交流各自研究领域的一种意见交换会。尤其是存在于莱穆尔半岛诸都市的大学群,在当代仍保留着浓厚的这种色彩,其设施和运营资金也以私人捐赠为基础。对都市的有力市民们而言,大学是骄傲,承担其运营的一部分是无上的荣誉。因此大学从不缺乏捐赠。定期流入的庞大资金,其规模甚至已可与市预算相提并论。
另一方面,在因格洛瓦七世入侵莱穆尔半岛北部而吸收了其文化的圣特内里,大学的设立则有国王的参与。在位时间短暂、未留下什么显著功绩的格洛瓦九世,唯一的遗产就是圣特内里最古老的大学——格洛瓦九世学校。
与毕业生大多直接成为掌管市政的政治家的莱穆尔半岛大学群不同,圣特内里的王立大学群更为务实。在政治由基于血统的贵族所占据的圣特内里,毕业生没有成为政治家的道路。他们进入了各类实务官僚、或是司法人员、又或是研究的世界。
在运营方面,作为国王的——亦即国家的大学,其影响也很大。
管理各大学的学监是堂堂正正的国家官员。而担当各讲座的教授们,也享受着国家雄厚资金带来的优厚待遇和养老金。圣特内里的大学群作为后起之秀能提高其地位的原因之一,显然在于招揽了有力的研究者,他们之所以离开学问中心地莱穆尔半岛,甘愿前往“不毛之地”,正是因为这待遇。
国家的管理与源自莱穆尔半岛的教授们的讲座。这种混合给圣特内里的大学群带来了复杂的校风。权威主义与自由。相互对立的这两者,呈现出奇妙的并存。
今日举行的学位授予仪式,可谓是前者的结晶。
◆
格洛瓦九世学校是中央庭院被三层高的校舍四四方方围住的,略显古老的建筑样式。面向街道的正楼一层设有正门。
先导的骑兵穿过敞开的大门,滑入中庭时,正好是十三点。紧接着,数辆马车在雨雾朦胧的中庭现身。
其中一辆。
涂成白色的车身,在说不上良好的视野中也显得格外醒目。
淋着雨呆立的人们三三两两,分成两列。那参差不齐、间距不一的模样,鲜明地反映了他们日常生活的世界。因为不习惯。
在中央玄关正面停下的白色马车里,首先下来一名男子。中等身材,裹着黑色外套,头被附带的头巾遮住。接着又下来一人,是名女子。她身披群青色的外套,手中撑开一把白得发亮的伞。女子被男子牵着手,走下马车的升降台。男子牵着女子的手,无言地背对着学生们的队列,朝玄关走去。然后两人消失在了室内。
随行的马车里也下来几名男子,仿效主君无言地穿过玄关。其中尤为引人注目的,是身披绣有巨大鱼鳞纹外套的壮年男子。枢密院财务大臣盖约尔大公。
对学生们而言,忍受了近一小时雨淋的代价,实在太过扫兴。连一句话、一个点头致意都没有。然而,这本身就是仪式。以学监为首,教授们也理解这一点。这正是“力量”。
因此,这场迎宾仪式的最后一幕,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消失在馆内的显贵一行人。其中一人,快步走了回来。
他摘下了外套的头巾,任由金发和素颜被雨水打湿。
他走到人群队列的中央,环视四周,开始说话。并非特别洪亮的声音。但在被建筑物四面环绕的中庭里,却清晰地回响着。
“圣特内里首屈一指的智者们!我国伟大的头脑汇聚于此地,承蒙邀请,我不胜感激。”
那并非演说。甚至可以说是语速很快。尽管如此,男子低沉的声音却缓慢而沉重地回响着。
“并且,在这恶劣天气中,前来迎接的诸位的真心,我收到了。”
明显是破例之事。连作为代表的学监也不知该如何反应。
“诸位,在这寒冷中辛苦了吧。这礼仪确实精彩,我很高兴。但另一方面,我也有些担心。诸位的身体。你们正是价值千金的存在。若是感冒了,那可是国家的损失。也就是说,是我的责任。——我会在枢密院被吊起来责问的。”
他半开玩笑地如此告知,但没有人发笑。只有男子一人,略显寂寞地笑了笑。
话语停顿。
不久,他像是重新振作精神,再次开口。
“所以,为了我,今后就停止这伟大而美好的仪式吧。在学位授予仪式上,无论迎接的是我、是代理人、是我的子孙还是任何人,诸位都请在室内等候。理应如此。——来吧诸位,请进去暖暖身子。酒……啊,酒可不好。请喝茶吧。来,大家都进去吧。”
男子高高举起右手,像要攫取空气般指向玄关。
然后,他反复招手数次,引导着人们。
男人们,都带着困惑,遵从了男子的指示。
总而言之,那就是他。
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
◆
财务大臣盖约尔公爵无言地从玄关口望着王的身影。
圣特内里枢密院已决定,从下一年度起,在这所格洛瓦九世学校现有的神学科和人文学科基础上,新设理工科。将基础自然学和应用工学的专家培养从德尔鲁瓦兹家领的工学校移交,置于国家管理之下。并最终使其独立为理工科学校。此行兼有为此进行的实地视察。
——不妙啊。
虽未说出口,但那严峻的表情已雄辩地诉说着内心。
王的行动是在瓦解其自身的立场。
刻意让人进行不合理且无意义的行为,这正是王的权威。不是一次。而是通过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其存在才会被神格化。那才是仪式的目的。
尽管如此,王却如此轻易地将其废止。
若王在此高喊“因为无意义所以即刻废止”之类的话,那倒还好。无论多么以历史和规格自傲的活动,王的一句话就能令其中止。那景象正是权威的体现。
但是,王多次称赞了这礼仪的美好。并且表达了感谢。这是对策划运营此次活动的相关人士明显的体恤。在此基础上,明确告知今后不再举行。甚至还周到地附上了理由。
麻烦的是,王充分理解礼仪的意义。若是不懂,教了便是。但王是明白的,却故意如此为之。
泽维耶的担忧所向,并非格洛瓦王。
而是下一任格洛瓦王。
格洛瓦十三世会处理得很好吧。他拥有那样的政治力。与坊间的评价相反,在政权中枢的相关人士中,没有一人轻视王。
王擅长微调。做过头了就收回来,不足了就稍微推进一些。
前些日子在枢密院通过的巴罗瓦家晋升侯爵以及当家文森的元帅任命等,正是如此。给德尔鲁瓦兹公家对军权的独占打入了明确的楔子。以无人能反对的形式。
文森的女儿玛丽是王妃,若生下孩子便是国母。其娘家巴罗瓦家既然交出了旧有的近卫军权,那么作为国王的姻亲之家,给予相应的规格自是理所当然。而文森就任元帅,也是对即将引退的岳父个人的赠礼。最有可能反对这一系列巴罗瓦家优待措施的德尔鲁瓦兹公本人,也迎娶了巴罗瓦家的女儿。
王对巴罗瓦家的侯爵爵位表现出特别的满意,但泽维耶推测,其真正的目的恐怕在于元帅杖那边。文森引退后,很可能又会找出某种借口,继续设置另一位元帅。
王回收了“做过头”的部分。
对于在近旁仔细观察这些行动的枢密院阁僚们而言,王是明确的“对手”。绝非傀儡。不考虑他的意向,事情就无法推进。因此,在格洛瓦十三世的治世,特意展示权威的礼仪废止并不成问题。因为他本人就拥有“力量”。
问题在于下一代。
无法保证下一任王能凭自身才干做到这一点。恐怕王是打算将下一任王的身家托付给枢密院的框架。但是,那能否充分发挥作用还是未知数。因为如今枢密院之所以能勉强作为国政的最高机关运作,正是得益于王的调整力和自制力。
“财务大臣阁下,有什么事吗?”
不知何时已站在身旁的女儿,让泽维耶露出了微笑。
“不,王妃大人。——倒是您,不冷吗?虽说是九月,今天却很冷。”
脱下外套的索菲,用腰带束紧深胭脂色的贯头衣,肩上披着散落着卢瓦纹的白色大方巾。
虽是她在市井中已成为代名词的男性风格上衣,但今日并未穿着。格洛瓦九世学校的学位授予仪式,重要性虽低,却是正式的官方活动。王妃身着圣特内里传统装束是惯例。
“没关系,财务大臣阁下。比起我,我更担心陛下的身体。那样被雨淋着……”
“诚然如此。王妃大人下不妨劝劝陛下。请陛下务必保重玉体。这是我等臣子全体的愿望。”
“我会的。这也是我等妃子全体的愿望。”
索菲王妃的眼眸中,除了曾经充盈的豁达,还增添了一份柔和的沉重。
“话说回来,今日是陛下邀请您的吗?”
“是的。陛下记得我对这种场合感兴趣。”
泽维耶因女儿的回答而唤起了过去的记忆。
他从小就让女儿陪同出席各种聚会和讲座。对任何对象都抱有好奇心的女儿。在视察访问的织机工厂里探出身子询问机械的构造。在渔港询问捕鱼的方法,在农田询问播种的步骤,她总是目光炯炯地听着。
“原来如此。索菲妃大人自幼就拥有罕见的好奇心。”
“多亏了支持我志向的盖约尔大公阁下。”
索菲因在人前拘谨的措辞而觉得有趣,露出了明快的笑容。
在雾雨带来的昏暗光线中。
实际上,索菲此次的公务,也是因其他妃子的情况而决定的。
正妃安娜莉泽因在国王与皇帝会面前处理帝国诸侯的访问而抽不出时间。侧妃玛丽身怀六甲。
而这几周,侧妃布劳涅身体不适。
“陛下!您淋得这么湿!”
快步回到玄关的丈夫,被索菲迎接着。被几名侍从剥下外套的同时,格洛瓦王忙不迭地向各处搭话。
“啊,谢谢大家。有没有擦的东西……抱歉。——索菲卿,你没淋湿吧?今天很冷。感冒了可不好。财务大臣殿下也久等了。来,大家,去个能放松的地方吧。”
◆
“也就是说,那个人就是王。”
遵从王的邀请走向校舍的途中,朱尔对走在身旁的布鲁诺说道。
“我是第一次……见到国王陛下。”
布鲁诺喃喃地回应,那甚至算不上对话。
朱尔听了,满足地连连点头。就像将出色的朋友介绍给另一位知己并获得好评时那样。
“了不起的人。他是真心在担心我们的身体。正如老师所说,那个人的言语和行动,都蕴含着真情。”
对于朋友的话,布鲁诺没有回应。
他因家业的关系,与贵族们有相当多的面识。更进一步说,走在身旁的这位可爱的麻烦人物朱尔也是贵族出身。但是,他至今为止遇到的贵族们,与王明显不同。
王很自然。
没有矫饰,没有戒备,也没有揣度。只是如实地存在于那里。布鲁诺想,那是唯一被允许如此存在的存在。无论事实如何相悖,他就是这样感觉的。
“那就是……我们的国王陛下啊……”
“是啊。——真是遗憾。”
遗憾。那同样也是真情流露。
◆
格洛瓦九世学校校舍中最大的房间。学生们称之为大讲堂,但并非正式名称。没有讲台和固定座位,能容纳约百人的大厅。
朴拙的空间里虽施以了最大限度的装饰,但生疏与寒酸仍无法掩饰。
临时在房间深处设置的贵宾席,说到底也不过是校内看起来最豪华的罗纱包面椅子。
中央背面悬挂着卢瓦王朝的纹章——盾上蛇纹,以及交叉的书写工具上饰以王冠图案的格洛瓦九世学校校章。
朱尔与布鲁诺并肩占据了最前排。
他是这场活动的另一位主角。
对面左侧就座的是王妃索菲·昂·卢瓦和财务大臣盖约尔大公。右侧则并排坐着学监和有影响力的教授们。也有朱尔他们的指导教授——“老师”埃利克斯·波尔塔的身影。
学监的开场辞很快就结束了。
那是恰到好处地缀满了对王的赞美和格洛瓦九世学校历史的定型文。包括他自己在内,大多数人都左耳进右耳出。在大学里,教授和学生们都是自由的个体。学生们是为了注册教授的讲座而在此挂籍,对大学本身管理的服从意识很淡薄。
他们想听的,也不是下一位演讲者的内容。因为早已清楚,那里也只会重复定型文。
虽未将无聊表露在态度上,但他们的视线已雄辩地说明了一切。对他们而言,或者说对教授们而言,那是一种观光。能见到平时无法见到的显贵——即王、王妃、财务大臣本人,是乐趣之一。所要求的终究是他们的“存在”,而非“内涵”。
因此,当王走向临时讲台时,会场内几乎没有人将意识转向其后的演说。
王站在讲台后方,望向坐满了大半个房间的学生们。然后将手中看似稿纸的几张纸放在了台上。
他缓缓离开讲台,站到了听众面前。毫无遮挡。徒手。
王开始讲述。
“圣特内里引以为傲的学士诸君。首先,我想对诸君的钻研与前程,给予祝福。”
简洁而平板的言辞。
在圣特内里不受欢迎的、单调的言辞。
“在此基础上,我想指出,诸君的学问及其证明,对我们的日常生活毫无价值,是无意义之物。诸君在此深入研究的,无非是对‘这个世界是什么’这一问题的回答,以及对‘人应如何生活’这一问题的多种多样答案。但是,我们的生存并不需要这些。”
过于激烈的言辞,让会场充满了某种压抑的气氛。
学监的眼睛瞪大到极限。预感着自己即将失职。学生之间开始流动着剑拔弩张的空气。但是,没有人说什么。演讲者是圣特内里的王。
泰然自若,甚至饶有兴致地侧耳倾听的,是朱尔,以及索菲。她明白。王的演说很有趣。她知道总有“下文”。在盖约尔馆的演说中,她坐在特等席上听过。
“诸位中的大多数人,今后将进入司法界。或者为支撑国家而成为官吏。在那里,诸位将运用在此所学之物的些许余绪,成就大业。例如逻辑学。以精彩的辩才使法庭沸腾。或是算术。支撑税收计算的神技。但是,诸位‘真正学到的东西’,将不会被顾及。”
王一边逐字逐句地说着,一边踏着地毯前行。向左。向右。仿佛要用视线的舌头舔遍所有学生的脸一般,环视着。
“这个世界的构成。神的存在证明。人类理性的结构。或是历史的法则。一切都是无意义的。我以前也学过。亲身了解。”
从未听说过王学过人文学。那是陈腐而滑稽的虚张声势。教授们嗤之以鼻的样子显而易见。
除了埃利克斯·波尔塔教授一人。
“我们生存的世界,完全不需要以上这些。它不产作物,不产金币,也不带来胜利。会觉得遗憾吗?但是,诸位不都隐约感觉到了吗?你们学到的东西,充其量不过是贵族夜会上添油加醋、博取‘大学者’名声的衣裳罢了。可喜的是,希望‘大学者阁下’光临自己夜会的高贵人士很多。这很好。而诸位则一边内心藏着轻蔑,一边继续着满足他们的儿戏。——那就是诸位所谓的显达。”
话语中断。
如此激烈且具有攻击性的事实陈述,恐怕不存在吧。
“那么,在此之上,我想再次祝福诸位。我要大声说,诸位是我国的瑰宝。”
感觉到这才是正戏,双手紧握、探出身子的女儿的身影,被邻座坐着的父亲泽维耶苦笑着观察着。对这女儿来说,格洛瓦王真是再合适不过的对象了。
“为什么?我来就是为了传达这个。——也就是说,因为诸位学习、研究的种种,正是我们的未来本身。诸位现在建立的思想,将如渗入石头的水一般,缓慢地扩散,在五十年后、一百年后成为我国的‘常识’。这不是很美妙吗?诸位构建的种种体系将永世长存,引导我国,甚至引导中央大陆走向繁荣。这不是‘伟大之事’吗?”
朱尔用力咬紧了嘴唇。
如果可以,真想高声表示赞同。但是,青年调动起所有的理性,抑制住了冲动。
“思想能超越时代。这不是很美妙吗?超越我们身陷其中的社会本身。超越它。这是赋予我们人类最上等的东西。这难道不是人类所能做到的最伟大的事吗?诸位值得夸耀。遗憾的是,今生或许无法获得利益。但是,你们的存在将名留青史。不,不对。你们将开创五十年后的圣特内里。就像我卢瓦的始祖,与今日劳驾前来的盖约尔阁下等人共同创建了这个国家一样。”
能听到倒吸一口气的声音。能听到吞咽口水的声音。甚至还有微弱的呻吟。所有这些,都被隐秘的兴奋包裹着,布鲁诺看向了邻座的青年。
朱尔·莱斯潘紧咬着臼齿,一心忍耐着什么。
他的眼眸紧盯着王,不曾移开。
“也就是说,诸位是思想世界的王。正因为是王,才希望你们能更好地引导五十年后、一百年后的圣特内里。作为现在的王,我伏首恳请诸位。”
没有抑扬顿挫。平淡的言辞平淡地结束了。
王就这样回到了讲台后方。
他的身影显出几分疲惫。
但是,那双过分闪耀的翠眼,始终睥睨着听众。
◆
第二十期中叶,在安格兰南部农村发现了一个旧皮包。
据说是屋主在为了处理房屋而收拾屋内时,发现了这个收在仓库里、蒙着灰尘的皮制提包。
因为上了锁,开锁时只好用蛮力。
皮包里的内容是一大捆文件。
用圣特内里语写满、不留空白的纸片的命运有两种。
被扔进壁炉烧掉,或是被送到大学。
幸运的是季节是夏天。因此发现它的农夫决定将其送到大学。
起初,纸束的主人被推测为戏剧相关人士。从纸上书写的内容推测,大概是十九期后半到二十期初的东西。但是,根据纸张的陈旧程度和书写涂料的褪色情况,进行了更精密的年代鉴定。
结果判明,这些纸片的制作年代是十七期到十八期之间。考虑到纸片文章的内容,被委托给了圣特内里的国立大学。进行了笔迹鉴定,确定了超过三百张纸束的笔迹主人。
是朱尔·莱斯潘。
学者中也有不少人怀疑是伪造。
作为物质的纸张和书写涂料,使用十八期当时的东西即可。笔迹也可以模仿。
但是,旁证暗示了是真迹。
朱尔·莱斯潘的手稿几乎都没有留存下来,侥幸残存的那些也是在二十期初才发现了成批的量。这些是来自血亲的,来源可靠。未曾公开展示过,而是被收在国立文档案馆的仓库里。
那份手稿与新发现的原稿在诸多方面显示出极度相似。除了笔迹本身,在空白纸上书写行列的倾斜度、修改插入的习惯也一致。而且新原稿发现地安格兰南部,是莱斯潘流亡时定居的地区,这也成为了真迹的依据。
就这样,大多数十八期研究者们或多或少都被迫修正了自己的学说。
发现的原稿中描绘的,正是莱斯潘本人生前多次提及的“单翼”。
朱尔·莱斯潘在大陆思想史上留名的最初作品,也是给予后世最大影响的作品之一,是题为《关于恶》的小册子。这部作品源自他作为学位申请论文的摘要献给王的献辞。
据传他曾这样评价自己的作品:
“那是,与另一片紧密相连、缺之则无法充实的翅膀。”
这片“紧密相连的另一片翅膀”究竟指什么,是约两期以来莱斯潘研究的最大谜团。
那片“单翼”终于被发现了。
那是王的话语。
莱斯潘以其生前广为人知的惊人记忆力,将当时王的演说一字不差地记录了下来。
在“献辞”被呈献的一七一六年学位授予典礼上,恰恰在呈献前发表的王的演说,正是另一片翅膀。
莱斯潘在空白处这样潦草地写道:
“伟大之事!伟大之人!”
第十九话 关于恶 四
异样。
若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别无他选。所有人都难掩紧张。
国王的祝辞显然有悖常理。其中毫无祝贺之意。既无对神的感恩,也无对王权的自诩。有的只是单纯的诉求。
传统被彻底无视。被郑重地埋葬了。
事已至此,聚集在会场的人们开始理解格洛瓦十三世的治世将是何种模样。
国王演说之后,是献辞的呈递。
献辞是从获得学位的学生中选出者之学位请求论文的摘要。论文正文已预先呈献王宫,但无人会过目。
这并非意味着接收方的无能。因其内容的专业性,外行几乎不可能理解。理所当然,论文也不会送达国王手中。只是被事务性地收藏于王宫书库。
而作为论文摘要的献辞,同样不被要求理解。历代国王及其代理人只是静静聆听献辞,宽宏地点点头,附上一句感想。
大抵是“精彩”、“有趣”、“有意思”之类的话,而内容大抵既不精彩,也无趣,更没意思。
无论如何,那都是仪式。不求实质。
然而,今年的学位授予典礼或许略有不同。学生们和教授们都怀着极大的兴趣与一丝幸灾乐祸,关注着事态的发展。发表了那般强烈、破格至极演说的国王,会作何反应?
这位自称“曾学习人文学”的国王。
会场之中,无人不想到国王可能出丑。除了极少数人。
◆
朱尔·莱斯潘走到立于讲台前的国王面前,依惯例双膝跪地。
“请放松,莱斯潘阁下。——愿您将钻研的成果,告知于我。”
得到国王许可,青年站起身。
通常应宣读的献辞文稿,并不在他手中。他空着手。与国王一样。
他并不紧张。他想诉说。诉说自己的想法。
向格洛瓦·卢瓦。
青年轻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格洛瓦·昂·卢瓦陛下,朱尔·莱斯潘谨此呈报钻研之成果。”
事先准备好的华丽辞藻全被摒弃。因为他觉得,那对眼前的卢瓦氏是失礼的。
国王刚才不是说了吗?“诸君是思想世界的王”。朱尔认为,这是过于尊贵的心性。国王是此世不公的极致。然而,格洛瓦·卢瓦氏,是值得以全灵奉献敬意的人物。
“关于此次我呈献的《关于恶——作为人伦起源的‘魔力’概念缺失态假说下的社会结构创建》,我欲在此作简要主旨说明。拙作《关于恶》,是为论证国王陛下的君临及其御代乃绝对之‘善’而撰写。我为证明伟大国王陛下的存在乃善之结晶,首先定义了其完全相反的存在,即‘恶’之存在,进而构思了以其不在来界定善的形态。——因此,拙作的主题是‘恶’。”
听到这完全无视献辞形式的开场白,人们顿时骚动起来,但感觉到话题似乎要转向正经方向,又松了口气。
朱尔讲述时,一直凝视着国王。国王的表情中既无笑意,也无厌倦,更无怒意。只有真挚的眼神。
“我在深入思考此主题时,作为思维实验,在脑海中创造了一个世界。众所周知,我等生存的这个世界,在神的衣裾之下,充满了魔力。并且,国王陛下在圣特内里拥有最庞大的魔力。因此作为王君临于民之上。换言之,王之所以为王的正当性,在于魔力之存在。
那么,倘若魔力不存在呢?我们的世界会变成怎样?我创造了一个与现实相去甚远、魔力不存的荒谬世界。”
若在数期之前,青年此言一出便足以被定罪。在公开场合言及魔力之不存在,是异端。但另一方面,魔力并不存在早已是常识。尤其在知识阶层之间,甚至已不再是讨论的对象。
听众立刻明白,朱尔·莱斯潘所说的“世界”,即是现实世界本身。
然后,他们战栗了。
对着与国王正面相对、傲然挺直脊背、意欲诉说什么的青年背影。
为表达某种背德观点而以教会权威为借口的悖论式论证,本身并不十分罕见。教授们自不必说,即便一个学徒也会自然使用这种权宜之计。论之是非、善恶由极其暧昧的“教义”标准来裁定,这在任何时代都存在。只是时代变迁,其频率减少了而已。因此,听众的惊讶与恐惧,不在于青年讲述的内容。而在于他对谁讲述。那才是问题所在。
纵有腐败与谬误,正教会是一个组织。也就是说,很少因个人的“心证”而推进事务。但,王不同。王是人。因此受人之局限所左右。人的心情会因琐事而变好或变坏。并且,王可以仅凭自身心情行事。例如,甚至可以将格洛瓦九世学校本身断罪为不逞之存在、恶德之巢穴。这所学府冠以“格洛瓦”之名。顾名思义,是王之物。
然而朱尔·莱斯潘并未退缩。在他为数不多敞开心扉的朋友布鲁诺都预见最坏的未来而垂下目光时,唯有他一人,屹立着。
在国王面前。
“我们社会中的身份与秩序,其根据在于‘魔力’。反言之,在无魔力世界——那个荒诞无稽的荒谬世界中,身份与秩序不可能是既定的。生活于那个世界的所有个人,无论男女老幼,皆平等且自由。那是人类原初的状态,是成为一切权利根源的权利。在那样一个世界里,人们将在自身力量允许的范围内,竭尽全力生存吧。作为彻底的个体。”
他停顿一次,环视国王左右列座的贵宾与教授们。
目前尚无大的动摇。无论实情如何,看起来如此。
目光炯炯、探身催促下文者,大概只有索菲妃。
“仅以生存为目标的个体,是否会因其目的而相互争斗?或许您会如此认为。然而,那为时过早。他们对他者大概会适当地漠不关心。即便是禽兽,若非被逼至绝境,也不会与同类争斗。人亦同理。他们反而可能以扩展爱惜自身‘存在’之心情的形式,拥有对他者隐秘的恻隐之情,说得柔和些,甚至可能拥有‘体谅’之心。”
原初世界中的个体是否会立即寻求争斗?
这是他曾与波尔塔老师长久争论的部分。他得出的结论是,若无‘争夺之对象’,争斗便不会发生。
“人是一种动物,动物身上刻有其本性。对于生活在这个不存在魔力的空想世界中的人而言,其本性可定义为‘自爱’与‘恻隐’。——那么,时光流逝,人们终将在扩展恻隐的过程中,无论愿意与否,开始与他者有意识的交流。不再是野兽。承认他者是与自身相同的存在、相同的‘意志’。这便产生了沟通的欲望。不久,作为其手段的语言诞生,语言引导理性。我等乃无语言便无法思考的生物,反之,只要有语言,思考与理性便必然产生吧。”
原来如此。然后呢?
国王的眼神如此问道。
仿佛已知‘结论’者,在检验通往结论之路径的可靠性。
“语言与理性将自我与他者明确区分。结果,人将获得利己意识吧。而这利己意识必然带来的,无非是‘所有’的概念。”
他话语的处处,都浮现出尤尼乌斯的思想。
生活在第九期的思想家尤尼乌斯,其生涯之初是作为被称为‘半人’的半人半兽存在度过的。对于将尤尼乌斯的《随想》读到能全文背诵程度的朱尔而言,原初人类的原型正是‘半人’。不过,他对此‘半人’状态持肯定看法。
因为,‘半人’不知晓‘所有’——那正是人类一切灾厄产生之所在。
“人曾拥有的恻隐之情将消失,人们将开始追求拥有更多吧。而在我等人类的历史中,‘争夺之物’诞生的瞬间,‘争斗’亦随之诞生。——争斗是单纯的。拥有强大力量者击打弱者,使其服从。不知何时,此结构将作为‘阶层’显现出来。”
对着那‘争斗’在当下的胜者,朱尔毫不畏惧地断言。这正是他必须赌上性命说出的话。
“那是明确的‘
强者使弱者服从,不过是因为事实如此。无法将其正当化。朱尔之言证明了这一点。
“若容许以强大作为支配的正当性,那么当更强者出现时,也必须承认其支配的正当性。这终究只是假设,但若在无魔力世界中,国王保持着支配的正当性,则除了以‘强大’为依据外别无他法,若承认此点,则对于超越国王的存在——虽不知是何物,或许是团结的市民群体——其支配也不得不承认吧。——换言之,支配·被支配的关系性,或者说支配者与被支配者的存在,是绝无法正当化的,是‘不正’。”
朱尔说到这里时,学监突然站了起来。连那光秃的头顶都涨得通红。甚至让人产生如此错觉的势头。
“惶恐!陛下,此人!”
学监作势要冲向朱尔,国王平静地制止了他。
“学监阁下,请冷静。现在莱斯潘阁下正在讲述空想之事。”
国王将固定在演讲者身上的视线移开,环视自己左右。
缓缓地,国王的视线爬向人们的躯干、脸庞、颈项。如同无形的、却几乎具备实体的长枪。
这对格洛瓦九世学校的相关人员而言,无论教授学生,都是被迫极度紧张的瞬间。若说有不畏惧国王目光者,唯有迫不及待等待献辞继续的王妃索菲,以及带着某种达观伫立的盖尤尔大公。预先知晓事态发展的波尔塔老师。
以及,朱尔。
即使自身存在被评价为“不正”,国王的表情仍未改变。既无笑意,也无失望,更无愤怒。那姿态令布鲁诺青年不禁生出某种惊叹。
那无疑是王的态度。不大笑,也不咆哮。只是在那里,只是承受。王是一个存在。不是人。是圣特内里这个难以捉摸、但人们相信其存在的一个事物。此刻,它偶然呈现为人的形貌。
——这就是,所谓王吗?
干渴的口腔,刺痛的舌头无法动弹。所以发出不成声的声音。
“来吧,莱斯潘阁下。请继续。——我愿承受。”
呈现人形的圣特内里,如此低语。
◆
朱尔·莱斯潘在大约一个月前,失去了一位重要之人。
是自流落到舒特洛瓦以来,在旧市恶劣环境中照顾他起居的女人,多莉夫人。
因‘雪之王’带来的严寒而病倒,再未康复。衰弱的身体最终连饮食都无法接受,从衣物中露出的手,瘦削得如同蒙着皮的骨骼标本。
皮与骨尚存。唯独肉没有了。
这是青年第二次送人离世。
第一次,即母亲的死,带有某种耽美。他所见的那具身体,仍包裹着丰盈鲜润的肉。保持着光滑的肌肤。
那是洁净的死。
这次的死则不然。
多莉夫人的死本身就是污浊。恶臭、无数皱纹、缺损的牙齿,以及因肌肉消融而凸出的眼球所带来的,与他年轻健壮的躯体形成了鲜明对照。
他竭尽全力看护。喂食笨拙自制的粥,协助排泄,安放卧床。女人的身体轻得惊人。他的手掌记得。
然后,女人死了。
“感激……惶恐,万分。”
如此说着死去。
并非在故乡莱斯潘领绿意盎然的乡村。而是在阳光都难以透入的旧市破屋里。
他买了棺材,收敛遗体,雇了脚夫,将其运至郊外的火葬场。
然后,焚烧了。
没有焚烧母亲时的熊熊烈焰。是怯生生的、舔舐般的火。
留在他心中的,只有一样。
多莉夫人的手。
那是一个真理。肉终将消失。但皮与骨会留下。人,说到底就是骨头。
侍奉着风吹即倒的乡下贵族之家,失去丈夫与孩子,老来只剩下照顾原主家傻儿子的生活所留下的,归根结底,不过是烙在朱尔脑海中的、那只瘦小的手的图像。
然而,那什么也做不到的无力的块垒,改变了人的历史。显然如此。
骨头。
女人以自己的尸体,教导了青年必须留下之物。
他必须留下骨头。
但,并非个人的。
是圣特内里的骨头,人类的骨架。
亦即,思想。
◆
“可以继续讲吗?”
他傲然说道。
“请。”
国王将双手伸向前方。
青年再次开始讲述。
“如上所述,无魔力世界中的支配·被支配关系明显是不正的。那么,是否存在非不正的支配·被支配关系呢?若可能存在,应是基于双方合意与契约的关系吧。并且,正当的契约必须对双方有利。若仅是一方单方面从另一方掠夺,则不能称之为契约。那是隶属。因为,随心所欲地驱使他人,即等同于不承认他人为他人,那便是将他人物化——即‘所有’。”
他轻轻提起系在胸前的素面大方巾。
“例如我系着的这条大方巾是我的东西。我能与这‘物’缔结契约吗?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它能给予我的,是从一开始就是‘我的东西’。”
朱尔在此停顿,环视领主们。如同刚才国王对听众所做的那样。
投去了过于不相称的视线。朱尔·莱斯潘虽名列贵族末席,却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小学徒。但在此刻,他是对手。国王的对手。
“在魔力不存的空想世界中,领主们或许会如此宣称:‘我等保护领民。作为代价,获得隶属。’众所周知,在充满魔力的我们的世界中,此想法显然是正当的。因为魔力弱者‘本质上’无法战斗,只能由能战斗者保护,受保护者理应支付代价。然而,在无魔力世界中,那不过是痴人说梦。他们不过是凭借‘强大’威胁弱者罢了。作为事实,支配得以成立。但如前所述,事实不产生正当性。”
显然是特大丑闻。众人都感觉到了。
取决于国王的心情,甚至在场本身都可能被问罪。但另一方面,他们又想亲眼目睹这明显的反叛行为带来的结局。正因是学究之徒,才对之后的发展抱有强烈的兴趣。
“那么,至此我们审视了支配·被支配关系的不当性。那么,此关系的不当性有何问题呢?这可以简单说明。如前所述,不当的地位,将被更强大的不当之力夺走吧。概括而言,即‘无休止争斗’的世界。我们的世界并非‘如此这般’,真是令人欣喜。让我们向神的衣裾献上感谢吧。”
格洛瓦十三世依然面无表情地伫立着。但,那双眼睛在对朱尔诉说。
“请告诉我,你所想的‘那之后’。”
朱尔感觉到了。国王在如此诉说。
事实如何无关紧要。他如此感觉。
“因此!这个无魔力世界必须迈向新的方向。朝着舍弃‘力量’支配之事实的方向。那会是怎样的呢?在这个荒谬的世界里,人皆平等且完全自由,皆拥有与生俱来的权利,我们已看到了这一点。——将其‘放弃’吧。让所有成员放弃自身的全部权利,达成将其委托给共同体的‘合意’。所有人,既属于接受人们权利委托的共同体。换言之,人们服从于共同体,但同时,也是主权者。众人舍弃自我,将权利委托给整体,并作为整体的一员获得‘行使权利’的权利。在那里,既无不当王侯贵族的奢华,也无横陈街头的众多平民尸骸。所有人作为共同体的一员,自由且平等,同时服从于共同体,正因服从而得以捍卫自身权利。便是那样的世界。——唯有在此种形态下,才能产生‘正当的’权力吧。”
国王的嘴角微微上扬。
只有朱尔注意到了。
只有离得最近的他。
“那么,如多次提及,此论述依据归谬法。也就是说,在魔力存在的我们的世界中,以上内容纯属纸上谈兵。——何等可怖!这样的共同体是多重逻辑堆砌的架空存在,是‘不自然’的,即违背我们世界之自然的东西。如您所见,在无魔力世界中,王的存在将成为不正之物。也就是说,魔力之不在——它不赋予人的存在以先天优劣,以及由此推导出的‘所有个人的平等与自由’。此即为‘恶’。我如此认为。”
朱尔停顿了一次。
相较于那极不恰当的内容,他并未使用特别夸张的肢体动作。只是双手背在身后,挺起胸膛,双脚微微分开,平实地讲述着。
那是他独有的礼节。
对值得尊敬的“个体”的。
“因此,与此‘恶’相对的魔力,以及基于魔力的王的支配,方为此世之‘善’。我如此考察。——愿‘善’之象征的王的御代,永续不绝。”
◆
莱斯潘行礼结束演说后,国王什么也没说。
“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之主,格洛瓦十三世闭着眼,直立不动。
嘴唇紧闭。
那沉默支配了室内。完全占据了。连呼吸都成了危险之事。人们无法动弹分毫。直到王的“裁定’下达。
形式上,朱尔·莱斯潘的献辞是对王的赞美。但他想说的究竟是什么,会场众人都明白。
他所展示的“应有世界”之近似形态,类似于据说存在于诸民族迁徙潮之前、遥远往昔的“共和都市”。并且,现今的莱穆尔半岛也存在不拥立国王的城市。但是,与那些近似形态不同,朱尔所讲述的“世界’以“所有人”为对象。并非一部分富裕商人与工匠。其对象甚至及于他恰如其分提及的“堆积街头的尸体”。
这在中央大陆,显然是“谁都能想到,但谁都无法想到”之事。
尤尼乌斯思想将一切人类平等的概念,以近乎诗作的文体载于《随想》中带给了世界。那虽新颖,终究只是一部文学作品。也就是说,一直被当作与人们生活无直接关系的“童话般的理想”。
但是,当以尤尼乌斯思想为前提构建逻辑时,由此产生的世界图景,对人们而言变得更为“切身”。
所有人皆成为“人民”,既为主也为从的世界。
他,不过是给那朦胧的图景“命了名”。
◆
终于,国王缓缓睁开了眼。然后,开口了。
“精彩。非常有趣!谢谢你,莱斯潘阁下。”
浮现出淡淡的微笑,柔和而快活地。
但是,从细眯的眼孔中窥见的翠绿瞳仁,隐秘地射穿了青年。那是镶嵌着翠玉箭镞的箭矢。
“承蒙褒奖,诚惶诚恐。”
朱尔不明白。国王在想什么。
“今日听到了极好的论述!诸君也乐在其中吧。莱斯潘氏以其罕见的头脑,祝颂了王的荣光与治世。没有比这更令人欣喜的事了!我作为王,能得到他这般英才的逻辑支持,当可堂堂正正地安坐于御座之上吧。没有比这更清爽的事了。”
国王大大张开双臂,极其明朗地说道。仿佛要击碎充满房间的铅块。
以令人泄气般的轻浮态度,国王回应了莱斯潘。
——精彩。非常有趣!
用如此陈腐的台词。
国王向满场观众表明,他丝毫未理解莱斯潘献辞所蕴含的意义。不留误解余地地。
顿时,空气松弛下来。起初是小心翼翼的,随后便堂而皇之,人们纷纷发出称赞之声。赞扬莱斯潘是以真理之剑斩除旧弊的男子,赞扬其勇气与才能。出于依然残留的恐惧碎片,无人对国王作出评价。不提及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能理解这实属天大误会者,即使在最高学府格洛瓦九世学校的学徒中,也几乎没有。布鲁诺亦然。他之所以察觉,不过是因为预先知晓友人对国王的评价——那甚至时常让人觉得过于偏激。
这是在现代复苏的马上比武啊,他想。
精彩的比武,是双方配合呼吸,在细心注意不致命伤害对手的同时,实则认真试图打倒对方的较量。因此,唯有在实力伯仲的二者之间方能成就。
“莱斯潘阁下。”
“是,陛下。”
“你所描绘的世界很精彩。愿其如此。在这个有魔力的世界中,‘不正’必须被去除。——‘思想之王’啊。”
掠过莱斯潘背脊的冲击,蕴含着绝非一言可尽的复杂。
首先是喜悦。
王接受了他的想法。并且,说了去做吧。
其次是恐惧。
王显然庇护了青年。在公开仪式上,王给予了赞赏。今后,以此献辞为由处罚他,将不被允许。换言之,这暗示着若无王的庇护,他可能已招致死亡。
最后,这才是充盈青年内心的东西。
一年前,在阿基亚努宅邸与王交谈时,王与他,是大人与孩子。对王而言,青年并非‘对手’。但现在,王承认了青年是‘对手’。也就是说,认为他不再是那个不加思索地散发赤裸敌意的少年,而是具备了用鞘包裹严酷刀刃、整饬仪表的世故的青年。因此,既为对手,今后王大概不会再庇护他了吧。
“谨领圣言,感激不尽。‘正教之唯一地上守护者王国’之主,格洛瓦十三世陛下。”
他怀着万般感慨,仅如此回应。
“恶”必须被去除。
◆
学位授予典礼的这一幕,在后世通俗的历史理解中,成为格洛瓦十三世被视为昏君、愚王的一个原因。
无法理解年轻的“引路者”朱尔·莱斯潘大胆的论述与痛烈的讽刺,仅因自己被夸奖而误以为喜的国王形象。那被漫画化的构图,自较早阶段便流传于市井,而十八期中叶以后的政治混乱更使其加速传播。
人们如此评价:
“贤明的引路者与愚昧的
晚年,有一段轶事流传:一位熟人曾向莱斯潘询问此场面的始末。
“站在一个微不足道的愚者面前,却不得不赞美他,想必十分痛苦吧。”
据说,被如此问及的莱斯潘慵懒地,连脸都不转过来,如此答道:
“在我面前的总是愚者--像阁下这样的。能站在真正值得尊敬的人面前的机会,少之又少。”
如此说道。
第二十话 关于恶 五 圣特内里的女人
与平日不同的行动。 比如,仅仅是换了个座位,世界便会为之一变。
索菲带着些许惊讶,接受了这种变化。
同乘马车时,她向来习惯于坐在国王身旁。那是从多年前、她还是少女时便养成的一种习惯。
为了吸引男人的注意。这当然是理由之一。但同时,她也能在男人身边获得安心感。或者也可以称之为温暖。这是除父亲之外,异性所能给予她的最好的东西。
在少女眼中,国王是一位成年男性。
在圣特内里,交往的男女年龄相差超过十岁也是常事,六岁的差距并不足以让人特别在意。但他却成熟得有时让她觉得近乎父亲。至少看起来如此。
肉体上远比父亲年轻,精神上却拥有与父亲同等的沉稳。对于深受父亲影响的少女来说,那正是无限接近理想存在的男性形象。
而且,作为附属品,还附带王冠。
在国王身边度过数年的过程中,她逐渐意识到:国王是成年人。或者说,他擅长伪装成成年人。没有对他人的威压,没有粗野,没有虚张声势,甚至有一种类似体贴的东西。
但是,在其核心部分,却能窥见不成熟之处。
曾有一段时间,这让她感到厌烦。然而,这世上并不存在完美的人。她自己也不完美。到了能够理解这一点的年龄,如今她已能对国王的瑕疵视而不见。
当然,这种变化是内心的想法。
外在表现的态度,从十四岁起就未曾改变。她一直维持着那种谁都会喜欢的、可爱又开朗的女性类型。
这一天,索菲在国王对面坐下,并非出于深思熟虑。只是,不知怎的。只是不知怎的想这么做而已。
那个为了给她留出常坐的位置而挪到长椅深处的男人,看着始终空着的邻座,以及优雅地坐在自己对面的妻子,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但他什么也没说。
“索菲卿,今天的典礼如何?还愉快吗?”
他用与平时无异的语调对女人说道。并没有问“今天不坐旁边吗?”之类的话。
“是的!格洛瓦大人。是非常刺激的‘物语’呢。”
女人带着无忧无虑的笑容,明快地回应了丈夫的询问。
“那就好。确实很刺激。也有些复杂的地方。对我来说也有难以理解之处。”
国王想要表现出沮丧或困惑时的习惯动作——眼角会寂寞地垂下。她立刻察觉到,国王是想做出这种样子。那么真相恰恰相反。他恐怕完全理解了那个叫莱斯潘的学生的演讲。
“有好几处很难懂,我也有些混乱了。不过,果然还是有趣的‘物语’。”
“啊,是啊。有趣的‘物语’。”
稍微试探一下,丈夫就会相对轻易地露出本性。这是关系亲近的表现。只有身处男人划定的界线之内的人,才能看到这一点。
此刻,国王虽然说着“有趣”,却完全看不出有趣的样子。若要用恰当的词来形容那表情,最接近的恐怕是“苦闷”吧。
索菲犹豫了。
是该继续这个话题,还是问问他对今天所穿衣服的感想呢?丈夫大概会说“胭脂红的色调很好。深邃而鲜明”之类的话吧。
短暂犹豫之后,她最终还是顺从了自己的好奇心。衣服的感想可以稍后再问。
“格洛瓦大人,有件事想请教您。”
“什么事?”
“刚才的献辞中,那位反复提及的‘所有人都拥有平等权利的世界’,真的存在吗?”
“那是在莱斯潘氏所说的‘魔力不存在’这一假设基础上的话题吧?”
“是的。”
国王没有立刻回答。有几瞬的踌躇。
“——那么,或许存在吧。既然没有魔力,人就是‘本质上’相同的存在。如果人生来就被承认拥有某种权利,那理应赋予所有人。”
国王沉重的语调让索菲觉得有趣。
这是在马车内的密谈。无论说什么都不会被任何人知道。尽管如此,他还是在顾忌他人的目光吗?但索菲感兴趣的,并非国王这种过度的担忧。
国王没有意识到“被忽略”的东西的存在。恐怕没有。
“但是,现实中存在着身份秩序。莱斯潘阁下称之为‘不当’——‘不正’。因为那是用暴力强行制造出来的。”
“似乎是那样。”
他点头,简洁地回应。
“我听‘物语’时不太明白的就是这一点。因为人并不是‘本质上’相同的存在啊。感觉之后的展开也没有意义了。”
索菲拂开垂在脸上的栗色长发,凝视着丈夫的眼睛。连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自己现在正要说出没必要说的话。
或许是潜藏的施虐心?想为难丈夫?
不可能是可爱的恶作剧。是更沉重、沉淀在内心最深处的东西。
“啊,索菲卿,那终究只是假设魔力不存在的话题……”
“不对,格洛瓦大人。我想说的是,即使没有魔力,人也并非相同的存在。”
“是指个体差异吗?”
对看不到话题走向、带着困惑反问的国王,索菲温柔却沉重地断言道:
“不,陛下。——您总是忘记。人,有男人和女人。”
“当然。但男人和女人不也是相同的存在吗?”
“是吗?魔力的量决定人的价值。那是本质的差异,对吧?而本质的差异,说到底,就是能否战斗。魔力量高的人能够战斗。所以才能用力量支配他人。”
听到这里,似乎领悟了什么的国王闭上了眼睛。然后用双手用力按压眼睑。
“原来如此。索菲卿,您真是了不起。为我拨开了迷雾。——我和莱斯潘阁下,恐怕得并肩向你们女性忏悔才行。”
“不,我并非不满。只是感到不可思议。即使没有魔力,男人和女人之间也存在本质的差异。女人无法与男人战斗。身体构造不同。既然如此,为什么会认为他们拥有相同的权利呢?”
对索菲而言,国王和莱斯潘严肃谈论的“思想”,不过是“物语”罢了。
因为他们遗忘了一样东西,而那存在于逻辑的根基之中。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就存在破绽。
如果魔力不存在,万人便拥有平等的权利。而实际上,这世上并不存在魔力。尽管如此,却存在着基于力量的支配和身份秩序。那是没有正当性的“不正”。
他们是这么说的。
但是,即使没有魔力,不也存在男女差异吗?
按照他们的说法,男女之间存在肉体这一本质差异,那么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岂不就成了并非“不正”?
作为支配者的男人,和作为被支配者的女人。
在这中央大陆,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索菲一直认为,这样就好。
社会只能是它现在的样子。例如,为了延续男系血统,一个男人娶四个妻子这样的不均衡,如果那就是社会,也无可奈何。——无可奈何。
女人只能温顺地共享一个男人。
但是,如果主张“所有人都平等地拥有权利”,那就另当别论了。
为什么自己不能独占眼前的男人?
为什么男人要和其他女人、而且是两个女人,生育孩子?
“我真是傲慢得可怕。恐怕莱斯潘阁下也是。”
国王的低语包含着真正的悔悟。
看着深深陷入沉思的丈夫,索菲对自己心中涌起的些许喜悦感到震惊。
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是想挫挫那个摆出一副了然于胸模样的男人的锐气吗?是想教训一下那条傲慢的狗吗?恐怕不是。若只是那种隐秘的施虐心,该有多好。
她不得不正视自己不愿看到的东西。
那潜藏在自己腹中、最深处的东西。
布劳涅和玛丽绝不会表露出来吧。那是在王宫生存的最优解。但她们肯定也隐藏着。毫无疑问。
“没什么深意啦!只是‘物语’的感想而已。——格洛瓦大人是圣特内里王国的国王陛下,而我是陛下的妻子。这才是‘事实’嘛。”
她像是从不小心踩进的水洼里跳出来一样,努力用明快的声音说道。
国王微微笑了。
“说得对。想太多不好。‘物语’的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他也用充满活力的声音回应,为对话画上句号。
这是几个月前绝不可能进行的对话。但现在,国王保持着平静。
索菲怀着无比的喜悦注视着这一切。索菲喜欢她的丈夫。喜欢的人健康是件好事。
此刻,他是圣特内里的男人。
正如她是圣特内里的女人一样。
第二十一话 王女的肖像
正教新历一七一六年十月二日。
那天夜里,舒特洛瓦新市的光之宫殿与胜利广场,以及旧市的勇者宫殿上空,升起了三发白色烟花。
这向全体舒特洛瓦市民宣告了婴儿的诞生。
婴儿在众多人的期盼中,降临到了这个世界。
王子的诞生以绿色烟花告知,王女的诞生则以白色烟花告知。
因此,这次是一位公主。
以往,王室的生育重点一直放在“家”上。那首先是私事。国王与王妃这一对男女之间诞下子嗣,由亲属和朋友——也就是家臣们来庆祝。
但格洛瓦十三世的这次,显然给了人们一种超越了过往认知的感觉。
在舒特洛瓦的街头,预先准备好的报纸被一齐分发。
上面记载着国王与王妃的关系,以及虽然克制但明显能唤起读者兴趣的各种交往轶事。若非与王室关系极为密切的信息源,绝不可能写出的各类文章,刊登在了各家报纸上。
那一夜,舒特洛瓦的街道人潮涌动。
在昏暗、或是完全被黑暗笼罩的夜晚街道上,人们几乎不会外出。既有犯罪的危险,更重要的是存在某种根源性的恐惧。
但今天不同。
市民们一手提着珍贵的手提灯笼,另一只手抓着酒杯或酒瓶聚集而来。男人、女人、孩子、老人。超越身份与贫富,人们聚集在一起。
“王女万岁!格洛瓦王万岁!玛丽王妃万岁!”
定型的台词被反复呼喊。在四处无序地响起。不久便同调起来,汇聚成一个巨大的声音。
那是民众的声音。
他们用酒灌醉身体,用言语灌醉头脑。
那是一种确认。那是一种自我认知。
确认自己是卢瓦国王的子民,是圣特内里王国的子民。
确认自己是国王及其子女所领导的伟大国家的一部分。
他们,或者说她们,沉醉于这种“归属”的快感之中。
◆
圣特内里贵族女性在分娩后,习惯在与婴儿一起在作为产房的卧室里度过一周。若母亲身体极度虚弱,有时不得已会交由乳母照看,但可能的话,还是希望母子能在一起。
因为根据正教的教义,在这七天里,母亲的魔力能充分渗透到孩子体内,这对孩子日后的正常发育起着重要作用。
七天过后,确认母女健康,客人的访问便开始了。从临产前就不被允许靠近的男人们——尤其是父亲,得以与孩子初次见面。
但是,不允许抱起婴儿的身体。只能保持距离,看着母亲怀抱婴儿的样子。靠得太近,男性的魔力会过度作用,导致自然的性质发生扭曲。正教如此解释。
因此,格洛瓦王在与长女初次见面时采取的行动,显然可以说是违反了规矩。
他将怀抱着女儿的妻子,用双手紧紧拥入怀中。他拥抱了妻子,或者说,连同妻子一起拥抱了女儿。如同接住了无上的珍宝。
妻子和女儿。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玛丽卿,谢谢你。”
国王在妻子耳边轻声低语了这么一句。
然后,他缓缓地、依依不舍地松开了身体。
这段轶事在国王生前并未流传开来。在场的女官和侍从们都闭口不谈,国王和王妃也没有特意宣扬。但是,被连同母亲一起拥抱的当事人——那位女儿,是知道这件事的。大概是从母亲那里听说的。
“我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注定要成为这样的人。”
多年后,公主在议会听众面前说出的这句台词广为流传。这是小说、戏剧乃至绘本中必定会描绘的场景。
为何“被注定要成为这样的人”?正因为本人说出了理由,这件琐事才得以留在历史上。
◆
经过大约一个月的静养,国王的长女迎来了人生中第一个重要的仪式。
即“圣印秘仪”的授予。
经由正教僧侣施行此仪式后,人才首次被承认为正教徒,即“人”。无论是国王的孩子还是平民的孩子,在这一点上没有区别。只是仪式的规模不同而已。
圣印秘仪是极其简单的仪式。
僧侣诵读祝词,向母亲怀抱的婴儿额头滴下一滴水。
然后,询问母亲孩子的“名字”。
母亲回答的那个名字,便成为孩子的“名”。
父亲习惯在一旁守护这一过程。
格洛瓦十三世与妻子玛丽的孩子接受此仪式的地点,是在光之宫殿属地内的小礼拜堂。虽名为“小”,但这座建筑可容纳约百人,规模仅次于伊伦教区的大教堂。
圣印秘仪授予式邀请了两家的亲属和朋友们——也就是家臣们。
小礼拜堂左右两侧的座位上,以王太后玛丽埃娜为首,王妃娘家巴罗瓦侯爵家、卢瓦家家宰弗洛斯布尔侯爵及其家族等,可谓是卢瓦王家的相关贵族们齐聚一堂。
此外,这次还有德尔鲁瓦兹公爵家和阿基亚努公爵家参加。德尔鲁瓦兹公爵因娶了王妃的妹妹为妻而有姻亲关系,阿基亚努公爵则是代表枢密院出席。
两者虽有关联,但在过去生育被视为卢瓦家家事的时代,是看不到的“其他家族”。
在礼拜堂深处,由巨大彩色玻璃描绘的“神之衣裾”之下,从天窗倾泻而下的光之瀑布中,站立着伊伦教区大主教和助祭,以及怀抱婴儿的女子。
大主教将祈祷的定型句重复了三遍。
然后静默。
光与寂静。
接着,老人从助祭递来的银色小水壶中,向婴儿的额头滴下一滴水。
王女没有哭。
“母亲啊。在衣裾之下,向你的神告知孩子的名吧。”
“在衣裾之下,谨此告知。其名为,玛丽·安娜。”
身披纯白贯头衣,肩搭绣有卢瓦纹章的大方巾的女子,平静地、如同耳语般,却又轮廓清晰地宣告了女儿的名字。
那声音低沉,却充满了整个礼拜堂。
伴随着女儿那不知是笑还是叫的尖锐声音。
偏离了充满礼拜堂中央的光之祭坛,黑暗中站立着一个男人。
那个身裹蓝色军装,腰间佩剑的男人。
尽管是王妃的出身,国王在正式仪式上身着军装,显然是破例的。
但出席者们并未动摇。因为最近,国王几乎不再穿着卢瓦家传的礼服了。
那是无言的政治意志。
以伫立的姿态展示着那份意志的同时,国王从黑暗中,静静地凝视着妻子和女儿的身影。
玛丽·安娜·昂·卢瓦。
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的长女。
在中央大陆,有男孩的名字由父亲取,女孩的名字由母亲取的习惯。虽然实际情况大多由家族合议决定,但表面上设定了这样的优先权。
国王严格遵守了这一点。
被委以命名重任的玛丽,在烦恼之后,从几个候选中选择了玛丽·安娜。
玛丽既是她自己的名字,也可追溯至巴罗瓦家始祖玛丽。安娜则是取自丈夫的母亲——王太后玛丽埃娜的名字。
当她告知决定的名字时,丈夫微笑了。

“好名字。女儿一定会成长为像你这样出色的人。”
他这样告诉她。
玛丽带着羞涩和一丝微量的担忧回应国王。
“那样的话,婚期可要推迟了。说不定她会说要当近卫军军官呢。”
国王笑了。
“那样也好。那也是件很棒的事。”
◆
光之美术馆的一楼,巨大的近期绘画展厅里,密密麻麻地陈列着第十七期至第十九期绘制的世界名作。其中任何一幅,若在地方美术馆展出,都足以单独配备一个展厅,堪称至宝。
其中极为著名的一幅,悬挂在展厅最深处。是一幅纵长接近成人身高、相对较大的画作。
那是一幅年轻军人的立像。
背景大概是黎明前的微明,枯木与茶褐色的岩石稀疏分布的荒野,人物直立其中。
向右转头仰望天空的脸庞,被风中飘扬的金丝长发包裹着。
没有笑容。嘴角紧闭。
翠绿的眼眸仿佛要射穿虚空中的某物。那是结晶化的意志。
深蓝底色的军装。
腰间佩剑,左手轻扶剑柄。
剑柄末端的翠贵石发出钝光。
这幅以独特的粗犷笔触生动描绘对象的人物画,是活跃于十九期中叶的心情主义大师埃尔南·维克特的代表作。
题名为《共和国的守护女神》。
圣特内里国民无人不知这幅画。
也无人不知画中描绘的是谁。
不过,对她的称呼则因人而异。
人们根据自己的政治立场或思想,以各种各样的名字称呼她,但具有代表性的,大概是以下两个吧。
王女玛丽·安娜·昂·卢瓦。
或者,
市民梅莉亚·卢瓦。
第二十二话 如今,希望为何
正教新历一七一七年四月下旬。
东方之国的公主嫁入西方之国王室约两年后。在面向中海、位于圣特内里东南部的港城尼姆,两个家族实现了期盼已久的邂逅。纯属偶然。
以东方之地为领国的埃斯托比尔格大公,与在西方之国拥有领地的卢瓦大公,为了享受春日的美好时光,来到了以气候温暖著称的此地。
两位贵族在这趟轻松的旅程中都携带着妻子。对于他们这些终日被臣下环绕、处理政务、难得安宁的人来说,即便是短短数日,只有夫妻二人的时光也是无上的休假吧。
尼姆城,眺望着无边无际、壮丽如粉雪般铺满细沙的海滩。这是在中央大陆也闻名遐迩的绝景。亦被称为“神之衣裾的拂痕”。相传是天地创造之时,神的衣裾抚过之地。
这片名胜,东部由帝国领有,西部由圣特内里领有。也就是说,那里是帝国的西端,也是圣特内里的东端。
两位贵族在那里相遇了。
在看似国境线附近的地方,他们搭起了用金色布料缝制的精美帐篷,一同从中眺望中海。那海浪,恰如卢瓦大公眼眸的颜色,是绿辉石般的碧波。
这次相遇。皇帝格奥尔格五世与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的会谈,在后世被称为“金襕之谈”。
◆
对于年过五十的皇帝而言,将成为女婿的圣特内里王,本应是个年轻、充满活力、正享受着旭日般年华的青年。他将女儿赠予了这样的青年。本应如此。
实际上,皇帝的成见被彻底粉碎了。与尚存几分稚气的女儿安娜莉泽并肩而立的男子,确实可称为青年。但是,刻在眼角的皱纹与深不见底的眼眸,给人过于强烈的印象。举止温和、中等身材、清瘦的年轻人。或许是近年流行,他身着本非国王应穿的黑色军服。也可说是与名胜之地不相称的、随意的姿态。
喜好出奇的年轻人的稚气。似乎无法如此轻易断言。因为青年的伫立姿态,与稚气截然相反。
“卢瓦阁下,贵庚几何?”
“嗯,一时想不起来。”
卢瓦大公——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没有立刻回答并立于帐篷入口的岳父的提问。或者说,或许是无法立刻回答。
停顿片刻,青年回答了。仿佛在确认自己的答案。
“……对了。大概二十五了吧。”
“这也难怪。对我们而言,时日如箭般飞逝。我们所乘之舟行于急流。无法停留。”
在中央大陆,有资格被皇帝称为“我等”的存在,屈指可数。但身旁站立的青年,正是其中之一。
“啊,或许如此。只是,与埃斯托比尔格阁下的情况不同。我嘛,或许是天生性格使然,是的,比较悠闲。因此,与性情娴雅的安娜莉泽卿很合得来。”
岳父没有刻意反驳女婿的话。只是,他丝毫不觉得女婿“悠闲”。青年即位后数年间的作为,尽是些在拥有相当历史的大国也需耗费四分之一世纪才能完成的难事。格奥尔格明白这一点。明确地明白。是身旁这位清瘦的青年做到了这些。并且没有分裂国家。
见面交谈后,皇帝确信了。格洛瓦十三世具备某种稀有的才能。即,治理国家。
因此,有句话想对青年说。无力者的话语固然无力,但有力者的话语,却胜过千门大炮、万杆长枪。
“若小女能与女婿阁下和睦相处,作为父亲,没有比这更大的幸福了。——卢瓦阁下。安娜莉泽在贵国过得可好?没有给您添麻烦吧?真的。”
“我只说真话。我与安娜莉泽卿相处融洽。她勤勉、心地善良,而且……非常勇敢。”
“勇敢……这评价有些出乎意料。我以为她是个温顺、听话的孩子。”
这是发自内心的惊讶。男人记忆中的女儿形象,总是一定的倾向。顺从、无欲而文静的公主。那是重视礼仪与格调的埃斯托比尔格文化所描绘的“理想女性”。与青年所评价的“勇敢”相去甚远。
“并非如此。只身前往语言不通的敌国,必须与素未谋面的男子共度一生。是我们强加给她这样的境遇。但是,安娜莉泽卿在这里学会了生存之道。不是作为物品,而是作为人。堂堂正正地。——我对安娜莉泽卿,对我的妻子,怀有深深的敬意。”
卢瓦大公的话语平淡地流淌。然而,格奥尔格敏锐地察觉到了平滑水面下潜藏的细微情感。
“那是命运的安排。格洛瓦卿。是她的‘物语’。但是,若您能如此善意地解读,今后那或许会成为‘美好的物语’。”
“嗯。理应如此。为了不久将来到我与妻子身边的,另一位登场人物。”
格奥尔格被浓密胡须覆盖的嘴角微微扭曲。因喜悦。那正是他所求之物。
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于上月,获得了第二子。是妃子布劳涅所生的男婴。名为罗贝尔。包括皇帝在内,帝国的首脑们不得不抱有复杂的心情。三国同盟的要冲圣特内里之王,得到了“男婴”。但母亲不是安娜莉泽。若国王与安娜莉泽之间始终无子,长大后的罗贝尔或许会继承王位。孩子诞生了,猜疑也随之诞生。
若说有能让他们安心的材料,那便是格洛瓦十三世并未给与侧妃布劳涅所生的儿子取名“格洛瓦”。在圣特内里王国,自中兴之祖格洛瓦七世以来,最有可能成为王太子的男婴才会接受“格洛瓦”之名。
而此刻,作为岳父兼皇帝的格奥尔格五世面前,圣特内里国王亲口明言了。“不久,与正妃之间也将有孩子”吧。有生育子嗣的意愿。
纵使在罗列了繁复条款的豪华册子上,由国王与重臣签名并互相交换,那也并非终极的保证。国家即人。格奥尔格五世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中央大陆几乎所有的君主也会同意吧。任何约定、条约,最终都需要在人际关系中得到背书。而在诸多关系中,最为坚韧的,莫过于血缘的纽带。
埃斯托比尔格家与卢瓦家通过婚姻而接近。但也仅仅是接近。若要紧密结合,则必须有物理上的交融。格洛瓦十三世与王妃安娜莉泽的孩子,若是男儿,将成为下一代的圣特内里王。对那个少年而言,埃斯托比尔格是母亲的娘家,格奥尔格五世是外祖父。即便是女儿,孩子也是孩子。依靠父母之情,远比依赖一纸空文可靠得多。也就是说,格洛瓦王此言,是为了拂去这光辉同盟上附着的最后一点尘埃——疑虑。
王的话语是有分量的。
一位已过壮年、渐近老境的男子,将手绕过尚不满三十的青年的背,轻轻拍了两下。以此代替言语。这是比任何言辞都更为雄辩的举止。
埃斯托比尔格的文化厌恶与他人的身体接触。尽管如此,仍刻意为之,必有深意。也就是说,这已然表明对方不再是“他人”。
◆
“啊,安娜莉泽卿,与父母久别重逢,可还愉快?”
太阳即将西沉。白天曾骄傲地舞动着一片碧绿的波浪,此刻正试图转变为黑色、粘稠的物体。显得沉重。
“是的。格洛瓦大人。我已向皇帝陛下与皇后陛下请安了。”
女子生硬的言辞,明确显示两人的关系无法超越“请安”的范畴。虽然理解这一点,但男子什么也没说。
“话说回来,安娜莉泽卿,以前见过海吗?在此之前。”
“没有。大的水流在多讷河见过,但如此浩瀚的水,是第一次见到。非常……广阔。”
“是啊。非常巨大。——说实话,我也是第一次见。出生在这片土地上,却是第一次。和你一样。”
“那么,陛下与我是一样的。这似乎是件很好的事。”
男女的手交缠在一起。十根纤细的指头,各自带着意志,相互结合。以过于复杂的方式。
男子的拇指品味着女子光滑的肌肤。女子的手掌贪恋着男子的手掌。连同其上尚未消退的刀伤痕迹。
“我们今天一起第一次见到了海。不这样觉得吗,安娜莉泽卿。——这前方有什么。我无法抑制好奇。自出生在这片土地以来,常有想看看未曾见过的世界的念头。很久以前,也曾认真考虑过。从旧城那边借一把剑,隐姓埋名去旅行什么的。”
“旅行……”
“是啊。我们绝对做不到的事。我们生活在舒特洛瓦的宫殿里。但世界比舒特洛瓦广阔得多。有点遗憾啊。无法看到那些。”
男子的语调中,能感到一种寂寥,或者说,是某种断念。大概是因为这夕阳吧。女子这样想。同时,也感到一种讽刺的境遇。她正是通过旅行,来到了“未知的世界——圣特内里”。尽管是被迫的。而现在,强迫她的当事人之一,却在憧憬着旅行。
女子将她那大大的鸢色眼眸转向男子的脸颊。
“那么,我知道得更多。我旅行过。陛下没有。”
“原来如此。说得对。安娜莉泽卿。你更了解这个世界呢。”
“是的。”
他笨拙地露出了笑容。女子难掩惊讶。
那不可能是往常那张端正的面具。那是扭曲得令人悚然、浑浊不清的东西。
“啊!我无法去旅行这个世界。我承认。”
男子的手加大了力量。那无疑是力量。或者说,是意志的力量。
“但是啊,安娜莉泽卿。我希望我们的孩子不是这样。希望他们能渡过这片海,自由地,去看那未曾见过的世界。希望如此。”
女子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若自己的孩子出生,那孩子也将在舒特洛瓦生活吧。不得不如此。
因为,男子与女子之间诞生的孩子,将成为下一代的王。继承格洛瓦之名。
那就是“物语”。
“我啊,安娜莉泽卿。——希望如此。”
◆
男子的愿望,不期而然地实现了。
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与正妃安娜莉泽育有一名男孩。
遵循惯例继承了格洛瓦之名的少年,长大后治理了王国。
他后来,因奇异的命运离开舒特洛瓦,渡海而去,并在那里逝去。
后记
此次承蒙各位拿起《汝,当爱昏君》第三卷,不胜感激。自去年十二月的第二卷以来,已是暌违四个月的再会。
本作《汝,当爱昏君》是基于网络连载的书籍版,但与以文章调整和小场景追加为主的第二卷及之前相比,从第三卷开始,大幅场景的加笔比例将会增加。
与第一部(为方便起见,将第一、二卷合称为第一部)相比,在第二部中,作为第一部主人公,其内心世界即是“世界”的“我”,将被描绘为登场人物之一——一个历史性的存在。这是从一个现代日本男子穿越到异世界的精神故事,转变为描绘生活于十八期中央大陆的圣特内里王格洛瓦十三世事迹的故事。
回想网络连载时,原本计划在相当于第二卷的部分结束故事,所以其实根本没考虑过之后的事。尽管如此,我还是下定决心要继续写下去,是因为我自身强烈地想要见证“他”的归宿。我想知道“我”的烦恼、思考与行动,会给这个世界(虽然是虚构的)带来怎样的影响,世界又会如何改变。既然内容要如此变化,那么视角和文体也必须改变。结果,一个历史故事就此开始了。
因上述缘由,本作与第二卷及之前的氛围略有不同,但我衷心希望各位读者也能享受这种新的风貌。
致在网络连载期间便开始阅读拙作的各位读者。正是得益于各位的支持与感想,我才能将这个故事写完。
致已阅读至书籍第二卷的各位读者。正是承蒙各位出乎意料的厚爱,才使得作为历史故事的《昏君》(前半部分)得以以书籍形式问世。
致即将通过书籍首次接触本作的各位读者。我由衷希望您能连同第一、二卷一起,在这个故事中找到某种乐趣。
在制作方面,我衷心感谢toi8老师,他延续以往,在本卷中也以绝妙而富有魅力的封面画与插图拓展了作品的世界;感谢设计师,他设计了简洁而有力的装帧。
感谢在第三卷中同样担任指导的DRE Novels总编小原大人及编辑部的各位;感谢为推广本作尽心尽力的宣传、营业部的各位;感谢审校了实在难以称得上工整的我的文稿的各位校对;以及,虽因篇幅所限无法一一列举,但谨向所有为本书制作与销售提供帮助的各位,致以诚挚的谢意。
最后,不忘写下这一句。
献给我的妻子,她每晚都温柔地接纳着醉意朦胧、讲述着作品制作幕后故事(大概不怎么有趣)的我。谢谢你。
本条谦太郎
电子限定特典短篇《母亲:索菲》
伊内斯·昂·盖约尔实在是个幸运的女人。她出身于掌管盖约尔大公领的重臣之家,是家中的次女,长大后嫁给了公子泽维耶。以侧室的身份。
考虑到她的出身,这已是超乎想象的际遇。盖约尔虽是臣属于圣特内里国王的诸侯之一,实则堪称一个独立国家,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规模不容小觑的公国。正妻理应从门当户对的家族迎娶。
然而,盖约尔家的“物语”发生了转变。
公爵之子泽维耶的正妻候补,本是领有安格兰东部的公爵家之女。对于地理上、经济上都与安格兰保持着深厚关系的盖约尔家而言,跨海联姻并非什么稀奇事。缔结姻缘的自由,对独立诸侯而言是理所当然的权利。
但是,无论拥有何种权利,要行使它,都需要某种东西。那便是纯粹的“力量”。
当时圣特内里正值格洛瓦十一世统治末期。这位毕生致力于强化王权、弘扬圣特内里国威的国王——后世尊称为大王——对于王国内某大领的嫡子,将要与不共戴天的敌国封建贵族家联姻的未来,自然不会欣然接受。
婚姻固然是家内之事。格洛瓦十一世没有插嘴的“权利”。但是,他有足以促使其重新考虑的“力量”。结果,盖约尔家取消了这门婚事。以“自发决定”的形式。
就这样,伊内斯成了泽维耶的正妻。出乎意料地。近乎顺水推舟地。
她出色地履行了正妻的职责。生下了一子一女。
女儿——索菲,嫁入了王室。嫁给了那位为伊内斯带来盖约尔大公妃之位的格洛瓦十一世的孙子,格洛瓦十三世。
王家的陪臣之次女,成了与王家血脉相连的女人——国王的岳母。
◆
虽是久违的娘家,但索菲对舒特洛瓦的盖约尔馆并无特别的感慨。它位于新市街道,与她日常居住的光之宫殿相距不远,考虑到各自的占地规模,说成“邻里之间”也不为过。
因此,归宁的实感并非源于地点。带来乡愁的,是人。
那间熟悉的家族起居室,相对于公馆的规模而言显得比较小巧。巨大的宴会厅是对外的场所,那里并非生活的舞台。房间越是宽敞,亲密感便越是稀薄。因此,在体面的豪门贵族家中,家族的私密空间往往被打造得如同极尽奢华的隐居之所。
晴朗午后的天空,阳光大半被建筑遮挡。俯瞰中庭的房间有些昏暗。对于习惯了处处精心设计以采光的光之宫殿的索菲而言,这显然是一派含蓄的景象。
母亲坐在避开了从窗户延伸进来的光带、靠墙放置的椅子上。自归家以来便滔滔不绝讲述近况的母女,此刻终于要结束这场如怒涛般的闲聊。如同最初从瓮中倾泻而出的水流,终将力竭,最终化为细小的水滴。
女儿看着母亲长大。无论相似与否,同性的父母总是一个原型。就索菲而言,她并不像母亲。并非因为争执或反抗,而是天生的性情以及另一个极端——父亲的影响力占了上风。
在索菲看来,母亲伊内斯过于内敛了。凡事都以“遵照公爵大人的意愿”为行动准则,似乎并无自己的意志或主张。丈夫所言所行便是全部。幸运的是,丈夫泽维耶并非暴君。他是一个会为家族、为妻子、为孩子们的现状与未来考虑并执行最佳选择的男人。同时也很宽容。即便与妻子意见相左,他大概也会继续对话与说服,直到圣特内里社会认为合理的程度。幸运的是,夫妻之间本就不存在对立。
泽维耶对女儿的教育方针,或许也是以妻子伊内斯的存在为起点的。索菲曾暗自如此揣测。
——我非常喜欢母亲!她温柔、沉稳,非常正派!但人各有适合与不适合。仅凭这些,是无法胜任国王之妻的。一定。
在一位即将成年的圣特内里王妃眼中,母亲便是这样的存在。在“朋友们”当中,她的气质与布劳涅较为接近,但布劳涅的那种是经过算计的,且内藏着关键时刻能压倒并吞噬对方丈夫的性情。而伊内斯则没有。她缺乏改变自身与周遭的主体性。对于一位至少会嫁入同等地位的公爵家、甚至很可能嫁入某国王室的盖约尔大公女而言,这样是不行的。索菲并非只需为家族诞育备用继承人的臣下之女。她注定要占据一个被要求成为政治主体的地位。这幸或不幸呢。
索菲是有自觉的。自己并非母亲那样。自己才是特殊的存在。母亲才是普通的女人。正因如此,有一件事她想问问。那是绝不可能向“朋友们”或父亲开口的事。
“母亲大人,可以问您一件事吗?”
“怎么突然这么郑重?说吧。”
在有旁人在场时,伊内斯对“王妃殿下”的敬语从不松懈,但在这只有两人的房间里,她便回归了母亲的身份。成为回答女儿问题的母亲。
索菲停顿了一下,轻声问道:
“成为母亲,是什么感觉呢?”
女儿的话似乎出乎意料。伊内斯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优雅的嘴角轻轻一歪。
“……索菲?你该不会是……”
“不!不是的!不是那样!还没有。只是,最近布劳涅姐姐大人怀孕了,所以我才忽然想到。那个……我完全想象不出来。”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对于向来开朗活泼的女儿而言,这语气实属罕见。
“莫非,是感到不安吗?”
“嗯……大概吧。”
伊内斯缓缓招手。对面坐着的女儿站起身,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先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消失了。此刻的索菲只是一个少女。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少女。
“不用害怕。我们女人本就是被如此创造的。在神的衣裾之下。当然,身体上会有辛苦,但那些都会消失的。消失得干干净净。留下的……是喜悦吧。”
母亲的手抚摸着女儿的手。那姿态,如同安抚雷雨之夜受惊的幼童。
若是面对真正的幼童,这番姿态或许能奏效。
但实际上,女儿——索菲并非幼童。她是一个在袒露内心涌动的真实情感的同时,也绝不会放弃冷静意识的女人。她是被如此培养长大的。
——母亲没有说实话。
母亲的手势、语气,在她看来,都成了这一推测的依据。
“为什么会感到喜悦呢?”
如果成为母亲会带来喜悦,那这喜悦是源于“什么”呢?索菲在意的是情感的源头。
其实答案她是知道的。但她不确定自己得出的那个答案,是只属于自己的独特感受,还是女性普遍的感受。所以才问。
“为什么……孩子诞生了,当然会喜悦啊。那是非常值得高兴的事。”
如同问为何会饿、为何会困。女儿的提问,在伊内斯听来,像是在询问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对她而言,孩子的存在是幸福的源泉,这是不言自明的,如同天地上下般自然。
“母亲大人,可以再问一个吗?”
“嗯。嗯。当然。”
索菲的话语,在母亲听来,显得异常平板。音色与往常无异,但缺乏韵律。
“如果生不了孩子,就无法获得幸福吗?作为女人。”
“索菲?你真的……身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是的。只是忽然想到。如果说成为母亲是女人的幸福,那没有成为母亲会怎样呢?会不会反而变得不幸呢?”
伊内斯停止了抚摸女儿的手。不是抚摸,而是握住了。无意识地,用力地。
“那——确实是不幸的事。但是呢,索菲。那也是一种‘物语’。无论多么悲惨的境遇,都是神所定下的。”
索菲将自己的手掌覆在母亲的手上。仿佛要安抚这位因女儿说出惊人之语而担忧的善良母亲。
然后,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们女人,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价值了吗?无法从其他事情中获得喜悦了吗?”
答案她是知道的。
从小就被教导:生儿育女、延续血脉,才是贵族女性被赋予的最大义务与价值。那是否是真理不得而知,但至少在此刻——十八期的圣特内里,那是近乎真理的存在。
然而,母亲的回答却出乎索菲的预料。
“嗯。对我来说,是这样。——但是索菲,你不一样。”
◆
友人的怀孕与生产,给索菲的精神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情感。那是对未知的不安,是对被抛下的恐惧。
在体内孕育新生命时所产生的肉体痛苦究竟有多大,她过去也曾想象过,但如今这想象正逐渐变得现实。然而,与精神上的问题相比,肉体的问题便算不得什么了。
问题是:如果生不了孩子,自己会变成怎样?
索菲作为盖约尔大公女,嫁给了圣特内里国王。作为将独立性极高、素有“国中之国”之称的公领纳入圣特内里的重要部件。作为融合的象征。
但是,如果生不了孩子呢?
丈夫格洛瓦大概不会苛待她。她有足够的信心如此认为,因为她与丈夫心意相通。但是,丈夫的内心,与自己如何看待自己,是两回事。
不经意间,她会想象。在“朋友们”纷纷成为母亲时,唯独自己被抛下的情景。这空想给索菲带来了近乎盖约尔大公女生平未有的动摇与焦躁。
自玛丽怀孕以来,在看似与往常无异的笑容背后,她一直暗自摆弄着那幅未来的图景。
或许已到了极限。这份思绪若不倾吐出来,便无法承受。所以,她明知可能引发严重事态,还是向母亲提出了那个问题。
那个在她看来,甚至比父亲、比自己都显得平凡的母亲。但是,伊内斯拥有索菲绝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那便是经验。
“我……不一样吗?”
“索菲。我把一切都托付给了泽维耶大人。依赖着他。因为我没有足以让他欣赏的机智或才能。但我并不后悔。……安分知足的女人,可是意外地珍贵哦?”
伊内斯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说道。那语气中既无自贬,也无卑屈。只是在陈述事实。女儿如此感觉。
“我能像现在这样幸福,多亏了你们。因为我生下了你们,履行了延续血脉的职责。如果做不到,我大概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或许会无法承受吧。”
“……母亲大人。”
“但是呢,你和我不同,索菲。你应该能用你的智慧辅佐格洛瓦陛下。陛下今后也一定会乐于与你交谈的。而且,他会认可你的行动。即使未能蒙受子嗣,陛下也必定会珍视你。珍视你本身。”
母亲的话语刺痛了她的心。
冲击如此之大,索菲那双深茶色的眼眸睁到了极限。她紧咬着薄施红脂的嘴唇,几乎要咬破。
——忍受自己毫无价值。
索菲深知那是何等痛苦。因为她曾最近距离地目睹过那样的人。
数月之前,她虽知,却未能真正理解,令他痛苦之物的真身究竟是什么。身为王者君临天下,这本身便具有价值。并且,既然生而为王,存在与价值便是不可分割的。尽管如此,他却似乎总在恐惧。
他在恐惧什么?
索菲此刻,理解了。
——我也能做到吗?能像格洛瓦大人那样忍受吗?
正因苦于有价值的王位与无价值的血肉之躯——名为格洛瓦的个体——之间的割裂,格洛瓦才渴望作为个体的她。不是盖约尔大公女,而是名为索菲的少女。他挣扎着,试图将那本不可分割的存在强行切分开来。
那么。
索菲脑海中如火花般迸发的念头,宛如某种天启。
——什么都不用怕了!我也要那样做。像格洛瓦大人一样!
能否得子,是命运。是正教教义所说的“物语”。因此,有可能迎来不幸的结局。但是,正如母亲巧妙指出的那样,索菲可以成为索菲这个个体。她能超越“物语”,作为个体拥有价值。幸运的是,她的丈夫也正如此期望。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她还是个少女时。
她对巡幸至盖约尔的国王这样说道:
“我希望留在能同时爱着佩戴鸟形项链的我,与佩戴盖约尔宝石的我的人身边。”
至今未变的愿望。那才是她所求的至高之物。
但是,即便其中一方未能实现,即便只是佩戴着小鸟项链的女人,丈夫也一定会爱她。一定。
他定能在佩戴鸟形项链的少女身上,发现价值。
那么,自己也必须在自己身上发现价值。堂堂正正地。
圣特内里王妃索菲·昂·卢瓦如此起誓。
不安与恐惧不会烟消云散。但是,此刻,这个女人获得了与之对抗、与之战斗的方法——或者说,心志。
女人完成了一次微小,却决定性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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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块:格洛瓦
“果然铁还是不行吧。”
国王不甘心地喃喃道,钟表师布拉格夸张地晃了晃他那引人注目的硕大头颅。
“很遗憾,那种——如同梦幻般的材料是不存在的。不生锈的铁之类的。我也四处托同行打听过,可大家反应都很冷淡。甚至有人怀疑我是否清醒,说什么‘这家伙在胡说什么蠢话’、‘到底干了几十年钟表师了’。”
这位一代名匠毫不掩饰地露出了苦笑。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个好主意呢。日常戴在手腕上,金子太软也太重。若是换成铁,应该会更硬、更轻吧。我就在想,如果在钢里掺些什么东西防止腐蚀就好了。”
国王用拇指指腹摩挲着手里的怀表那金色的表壳,低声说道。
“陛下,您说得太轻巧了。首先,掺什么呢?不弄清楚这个,一切都无从谈起。我们钟表师的本分是机械的设计与组装。可陛下的意思,却是材料本身。这已非我等的领域了。”
数月前,因国王随口一句“能不能造个铁表壳的钟表?”,布拉格已是竭尽所能。不仅限于圣特内里国内,他甚至联系了帝国内的同行。尽管内心明知不可能,他仍不辞辛劳,无非因为这是格洛瓦王说的话。而不是“国王”说的。假如向他提出这个想法的是其他国王或贵族,他大概会做出别的选择。可能会赞美金子的美观与魔力,陈述“铁这类贱金属”不配至尊的圣特内里之主,金子才是至高无上的。或者,只是假装去打听一下。二者必居其一。
无论硬度多么出众,铁的特性决定了它无法避免腐蚀。这对于表壳会直接接触皮肤、特别是腕表而言,是致命的。若非金表壳不可,那么廉价钟表常用的黄铜,或者银,应该就足够了。这两种材料虽然也会变色,但防止变色的镀金技术已然成熟。
但国王厌恶镀金,执着于铁。执着于作为材料不会生锈的铁。
至于这个愿望是如何产生的,国王并未详述。他只是这样说:
“‘打磨过的铁,应该会变得非常美。——如果这能实现,人就凌驾于自然了。因为这世上最普通的金属,将击败上天赐予的最稀有、最高贵的金属。’”
老实说,布拉格无法理解这番话的深意。但他明白,格洛瓦王的话语,至少在涉及钟表时,是饱含真情的。这一点他理解。
“那么,该去问谁呢?这是谁的专长,布拉格卿可知道?”
“这……不好说啊。制作表壳的工坊算是专业吧,但这次我打听的正是那方面。他们和我们一样,不过是沿用祖传的技艺罢了。”
“也就是说,并非创造新事物,对吗?那我们就得去找那些创造新事物的人。找那些研究这个的人。”
“那就得挨个拜访怪人了。在舒特洛瓦,以进行各种不可思议实验为爱好的奇人可不少。”
正教赋予人们的“世界之理”早已成为过去。世界为何如此存在,需要新的道理来解释。到处皆是。
因此,无论实业、地租,依靠不劳而获收入生活的资本家阶级中,诞生了一批出于纯粹好奇心、试图解开这个世界真实面貌的人。
“会有眉目吗?该去问谁,问什么?”
“不,陛下。虽然各种传闻能听到一些,但终究只是传闻。毕竟他们都是业余爱好者,并不主动宣扬自己的发现。”
布拉格既是工匠也是商人,因此若发明了新机械,他会努力在世间传播。这是他赖以维生的手段,理所当然。另一方面,在野的探索者们没有宣传的必要。他们另有体面的收入来源。因此,他们的“研究”是爱好,其报酬来自于少数同好者的赞赏,以及最重要的是“解开了一部分真理”所带来的自我满足。此外,还有一个棘手的问题。若他们“发现”的知识与正教教义相去甚远,则可能招致不便。那已非会危及生命的时代了。但社会声誉受损的可能性是存在的。被称为“不信者”。
布拉格注视着格洛瓦王的眉头微微下沉。那是失望的表现。通常,握有绝对权力的“失望”,往往会给招致此情绪的人带来生命危险。但布拉格并不感到恐惧。这位身着黑色军装、深深靠在椅背上、表情略显沮丧的男人——并非那种类型的王,年迈的钟表师非常清楚这一点。
“你说得对,我明白。我也理解。但是啊,这在我看来实在是太可惜了。比如你是钟表……换言之为精密工学的专家。如果你能和……嗯……专攻物质的人交流意见,或许能产生新的见解。但大家若都散落各处,就看不到整体了。不仅是理学的问题。人文学也一样。大家看的应该是同一个对象。只不过角度不同。做得好,本应能获得从对面看过来的人的视野。”
“陛下,这‘同一个对象’究竟是什么呢?”
格洛瓦的长篇大论让布拉格感到一丝不安。那话语听起来有些陈旧。它接近于昔日兴盛的正教教义。在正教神学中,以“物质”为对象的部分分离出来成为了理学。考察“人之存在”的领域成为了人文学。如今虽已成为独立的学问,但其根源在于神学。理学也好,人文学也罢,乃至布拉格所涉猎的工学,都曾挣扎着试图摆脱正教那压倒性的引力。在漫长的岁月里。不知不觉中。
区区一个钟表师,具体细节并不清楚。但“诸学皆在神之衣裾下”这句脍炙人口的话,他还是知道的。
“啊,啊,布拉格卿。你的担忧我大体明白。‘在神之衣裾下’,对吧。但我也这么想:神之作为超越人智。所以想也没用。但我们,仅凭我们自身的知性,也应该能理解些什么。我所思考的‘对象’,是世界本身。不过——是剔除神之后的世界。”
回答了钟表师的疑问后,国王将嘴唇凑到碗边,喝了一口茶,调整呼吸。然后再次问道:
“啊,还有一件事,想请教布拉格卿的高见。……在野的他们,怎样才能请出来呢?他们渴望的又是什么呢?”
这问题实在太过陈腐,简直无法想象与刚才那近乎渎神的言论出自同一张嘴巴。布拉格这样觉得。
答案不言自明。
——生活无忧、且占有相应地位的人,所渴望的难道不只有一样东西吗?
想到这里,这位虽为平民却享有相当声誉的一代名匠,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
——原来如此,这位大人当然想不到!因为他是最远离那种欲望的人啊。我们的国王陛下!
布拉格用一句话,简洁地给出了答案。
“是名誉,陛下。”
“原来如此。——那么,就给予他们名誉。给予他们相称的东西。就这么办。”
◆◆
十八期中央大陆西部,尤其是安格兰与圣特内里的世俗学问发展,其根源主要有二。其一是独立于宗教的高等教育及研究机构——大学地位的提升。安格兰的大学群虽起源于教会附属的小型神学研究设施,但在此时期,已获得政府的庇护,拥有了相当的独立性。圣特内里的大学则是由卢瓦王朝的国王设立的官吏培养机构,但在此时期规模也大幅扩展。
其次,是聚集在野研究者、促进相互交流,并由国家赋予其成员权威的组织的成立。安格兰的“皇家学会”与圣特内里的“圣特内里学术院”即是。两者皆通过就人文学、理学领域的问题悬赏征文,并将其中发现的优秀研究者吸纳为会员而成立。这两个最初颇具权威主义、因人成事的组织,此后历经数次改革,直至现代仍是中央大陆学术界的核心。
顺带一提,这两大堪称学问殿堂的组织,其名称与来历暗藏着些许讽刺。
安格兰皇家学会虽冠以“皇家”之名,却是并无国王参与、由民间主导的组织。
而关于圣特内里,作为国家知识顶峰的学术院,其发起人虽是枢密院财务大臣与军务大臣,但从时间上看,却是在圣特内里史上最为昏庸的国王治下成立的。
圣特内里学术院未在其名称前冠以“皇家”的事实,或许可以证明,当时主导枢密院的各位大臣尚保有“若如此命名反显滑稽”这种正当的羞耻感。
摘自《圣特内里史VI——十八期》(加利亚尔书店·一九二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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