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留ハガネ] 冒险者酒馆的厨师3



在尤格德拉和塞菲这两位小英雄成功踏破迷宫后不久。
城镇突然被——“巨大树迷宫”吞噬了!
可靠的两人已踏上新征程,不在城中。阿卡纳尼亚变卖了装备,结束冒险生涯,成了良石的同居人。
在这样的城镇中,鼓舞冒险者士气的,当然还是——良石的酒馆。
用不吸收火焰、无法调理的龙肉,用石制、本无可食部分的魔像身体,良石以活用现代知识的制法,将它们化为了绝顶美味!
酒馆因而涌满了“我必是首个踏破此迷宫之人!”的豪客,盛况空前。
新近迎来一位“有隐情的大小姐”员工,今日的备料也一如既往地万全。向冒险者们献上至高无上的料理吧。



作者

黑留ハガネ

喜欢自己做饭。
过着随心所欲、用喜欢的食材做喜欢的料理来吃的生活。
也喜欢那些叫不出正式名称的熟食。
已出版作品有《没有与世界之暗战斗的秘密组织,所以我建立了一个(怒)》《喏,给你长生不老药》《崩坏世界的魔杖工匠》。


插画



插画家・漫画家・艺术指导
代表作有《异世界居酒屋“阿信”》《悠闲领主的快乐领地防卫》《虚构侵蚀TRPG规则书》等。

喜欢的电影伴侣是热狗。




作者:黑留ハガネ
插图:转
翻译:真鏡名ミ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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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零就当小费吧。很好吃。
————我不会再来这座城镇了。






目录
第二十道 亚龙
第二十一道 幻箱
第二十二道 魔像油
第二十三道 岩团子
第二十四道 干物鱼
闲      话   冒险露营饭
第二十五道 诅咒牡蛎
第二十六道 画中之虾
第二十七道 黏滑豆
第二十八道 伪曼德拉草
第二十九道 玉米








第二十道 亚龙



人们常说,人生是连续不断的变化。
然而,恐怕没几个人经历过像我这样波澜起伏的人生吧。
某天突然穿越到异世界的我,被一位在迷宫都市经营冒险者酒馆的老爷爷捡了回去。
那时我还是个对一切一窍不通、穷酸的学生,被灌输了异世界的语言和经营酒馆的基础知识,总算是勉强能独当一面了。
呼,刚觉得似乎能在这个世界生活下去了,好景不长。
捡到我时就已经上了年纪的老爷爷,突然撒手人寰,我只好一个人撑起这家酒馆。
在给粗野的冒险者们做饭的日子里,可爱的看板娘乌卡诺又滚进了我的生活。
我关照的两位年轻冒险者飞速成长,竟踏破了固若金汤的迷宫。
如今,又和前冒险者阿卡纳尼亚成了情侣,让她寄宿在酒馆的空房间里。
这感觉,简直像是累积了足足三辈子分量的突发事件雪崩般接踵而至。
我明明只是在酒馆里一个劲儿地做饭,结果事件就自己哗啦啦地涌过来,做着做着饭,感觉所有事件就都结束了。
虽然发生了各种各样的大事,但我真的只做了料理。
虽说作为厨师这是理所当然的。
但身为厨师,我也是每天都为料理忙得不可开交,对我而言也是相当辛苦的日常。
不过。
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动荡日子,已经过去了。
迷宫都市的迷宫被踏破、崩塌,这座城镇不再是迷宫都市,变回了普通的城镇。和平到来了。
多亏了吸食大地之力、侵蚀土地的迷宫消失,贫瘠的废弃耕地恢复了活力。干涸的井里又涌出了水。
据说,这座城镇曾经是出产美味芋头的一大农业都市。
今后,它想必会从冒险者云集的迷宫都市,变回宁静而富有田园风情的农业都市吧。
经营着冒险者酒馆的我,也必须考虑一下今后的出路了。
冒险者以冒险为生。
没有了迷宫的这座城镇,也就没有了冒险者的工作。
自迷宫被踏破的第二天起,冒险者们就开始逐渐动身前往下一次冒险,曾经充斥街头巷尾的冒险者身影,已大幅减少。
肩扛刀剑的冒险者在减少,取而代之的是肩扛锄头的农夫在增加。
以冒险者为客源的买卖,已经做不下去了。
迷宫踏破当然是值得庆贺的,但作为冒险者酒馆的店主,这真是件头疼的事。
在全盛时期缩减到十分之一桌椅的安静酒馆柜台里,我抱着胳膊,瞪着账本。
存款相当可观。
光是和乌卡诺父女俩节俭度日的话,暂时是不用愁的。
要是点头同意那个老是嚷嚷着要和我共用银行账户的阿卡纳尼亚的话,说不定连养老都安稳了。
可以悠闲度日了。
但是,冒险者公会会长也邀请我一起搬到南方的迷宫都市去。
铁匠铺的多古多古也热情地邀请我,要不要给他的芋田投资入股。
宫廷厨师斯特拉托尼凯女士也来信邀请我去王都举办迷宫料理演讲会。
每件事都很有吸引力。
答应邀请也可以,拒绝所有邀请,将酒馆从面向冒险者的店转型为小巧的大众居酒屋也行。
如果要将我开拓的迷宫料理钻研到底,接受公会会长的邀请是最好的。
对多古多古的芋田计划也很感兴趣。
将金钱和劳力投入到老爷子只提过名字的特产芋头的复兴上,也不错。
为乌卡诺的未来着想,也许该去王都,让她上个好学校?
阿卡纳尼亚倒是笑着说“只要是和良石两个人,去哪里都行”这种有点难为情的话,所以无论我选哪条路,她大概都会跟着我吧。但即便如此,也不能无视阿卡纳尼亚的意见和心情……如果她想继续当冒险者的话,也得考虑进去……真让人烦恼。
经济上,走哪条路都行。
哎呀呀,该怎么办才好呢。
“爸爸,红莲瓜的准备做完了哦。”
听到声音,我从账本上抬起脸。
从厨房探出头的乌卡诺,正灵巧地用尾巴拎着一个空篮子。
迷宫消失后,就无法再用迷宫中采集的迷宫食材制作迷宫料理了。
我家菜单上,唯一保留下来的招牌菜就是红莲瓜(番茄)料理了。
即使迷宫消失,在地上也很容易栽培的红莲瓜,烤着吃或是捣碎炖煮成酱汁,都非常方便。
“辛苦啦。没受伤吧?”
“没事。爸爸在做什么?”
“嗯——,在记账呢。”
“……那个,我能帮忙吗?”
“对乌卡诺来说还有点难吧。”
我抚摸着踮起脚尖、努力想看清账本的、懂事的乌卡诺的头。
仔细想想,为了乌卡诺,或许跟着公会会长走,搬到别的迷宫都市去开店才是最好的。
乌卡诺有着不吃魔物肉(霞肉)就会身体不适的麻烦体质。
现在虽然还能靠储备的肉干和腌肉对付,但库存很快也要见底了。
与其从遥远的迷宫花大价钱特意订购霞肉,不如索性我们搬去迷宫都市住更好。
但是啊。要把从老爷子那里继承下来的这家酒馆放手,搬到别的城镇去,心里也有点抵触。
只带走招牌吗?
转移魔法能把整间酒馆长距离转移吗?
就算能,花费也肯定高得离谱吧。
正这样那样烦恼着,一直不太明白、用手指描摹着账本上数字的乌卡诺,突然瞪大了眼睛。
尾巴唰地竖起来,紧紧抱住我的手臂,身体僵住了。
怎、怎么了?
“怎么了?”
“不知道。但是,但是……总觉得,有种不好的感觉。”
这么说着的乌卡诺,非常不安地颤抖着。
我和不住环顾四周的乌卡诺一起看向周围,但什么也没发现。
是平常的酒馆。
从窗外看到的天空模样,往来的景象,都没什么变化。
一片和平。
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硬要说的话,就是被用惊人的力气紧抱着,我的手臂都快淤血了。
搞不懂。
孩子有时会把大人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看得很可怕。
是那种情况吗?
“没事的,爸爸在呢。不管是讨厌的东西还是可怕的东西,我都会把它们全部收拾掉——呜哦!?”
“!!不好的感觉变大了!”
我身为日本人的直觉也还没有消失。
感觉到地面震动的瞬间,我条件反射般地抱起乌卡诺,躲到了柜台下面。
地板开始摇晃了。
震动很快变大,所有东西都开始摇晃。
是地震。
而且相当大。
酒馆剧烈摇晃,柱子弯曲发出嘎吱声。
壶从架子上滚落,椅子翻倒,天花板上的照明掉下来摔碎了。
“爸爸……!”
“没事的乌卡诺,很快就会停的。别动。”
我抱着紧闭双眼、很害怕的乌卡诺,缩在柜台下,护住她免受掉落物的伤害。
外面传来“嘎啦嘎啦”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以及“轰隆隆”的可怕巨响。
相当大的地震。
情况不妙。
酒馆不会倒塌吧……?
为了不让乌卡诺更害怕,我努力保持平静,这时,阿卡纳尼亚抓着剑从酒馆二楼跳了下来。
她以无视剧烈摇晃的楼梯和地板的卓越身体掌控力,华丽地落在一楼。阿卡纳尼亚的表情严峻而凛然。
如果不是穿着睡衣的话,那身姿简直令人着迷。
“良石,乌卡诺妹妹!没事吧!?”
“没、没事……!”
“阿卡纳尼亚你没事吧?过来这边躲着,站着很危险!”
“你们待在那里别动。我从二楼窗户看到了一点情况,不,总之我先去看看情况!”
阿卡纳尼亚语速飞快地说完,瞬间就冲出了酒馆。
根本没来得及阻止。
在地震剧烈摇晃的时候冲到外面去,绝对危险。
说什么“看看情况”,地震这玩意儿,只要待着不动,很快就会停的。
阿卡纳尼亚难道不知道地震吗?
不过她好歹是一流冒险者,就算在地震中走动,大概也不会受伤吧。
体感震度绝对超过5级的剧烈摇晃,在几十秒后,如同被关掉了开关般,骤然停止了。
总觉得是场奇怪的地震。
但震动确实停了。
“好。乌卡诺,已经没事了。”
“真的……?”
“啊。不过,可能会有海啸或者火灾之类的次生灾害。还有余震。还不能放松警惕。”
海啸因为是内陆所以不用担心吧,但地震停了也不能掉以轻心。
幸好酒馆在大地震中也没有倒塌。
但墙壁出现了裂痕,柱子也倾斜了。
继续待在里面似乎很危险。
我抱着腿软站不起来的乌卡诺,小心不踩到散落在地上的陶器碎片和玻璃,走到外面。
酒馆外,阿卡纳尼亚正表情严峻地凝视着远方。
看到我们出来,她发起了牢骚。
“啊。不是让你们俩待在里面吗。”
“不,要是屋顶塌了会被活埋的。你那边没事吧?”
“…………恐怕不太好。你看。”
阿卡纳尼亚用极其严肃的声音,指向远方。
看向那个方向的我,愕然了。
一开始,因为那过于巨大的存在,大脑拒绝理解。
那是巨大的、足以承载好几栋房屋的粗长枝条。
那是庞大的、足以包裹好几个人的厚厚叶片。
耸立的墙壁并非墙壁,是粗大得离谱的树干。
阿卡纳尼亚说道:
“云很近。空气稀薄。看那边,北面山脉的山脊在我们视线下方。我们似乎被抬升到了相当高的海拔。”
“被抬升了,诶?哈?什么被抬升?”
“现在,这座城镇就在一棵巨大树木的枝条上。算是被枝条吞没了一半的样子。”
经她一说,确实能看到田地和建筑物的一部分遭到破坏,取而代之的是过于粗大的枝干树皮露了出来。
刚才的地震并不是地震。
根本不是地震那种程度。
是发生了某种不得了的事情。
“不向公会会长确认的话我不敢断言。但我认为,绝不会错。”
“到、到底是什么?”
面对眼前的异常事态,我还无法完全理解,混乱不已。阿卡纳尼亚深吸一口气,说道:
“这座城镇,被新出现的巨树型迷宫吞没了。”





阿卡纳尼亚的话,其正确性很快得到了证实。
因迷宫踏破而进行撤收准备的冒险者公会本部,在大地震后立刻发表了为攻略新迷宫而重启活动的声明。
和我们的酒馆一样,建筑物和人员的损失少得惊人,早已对迷宫存在习以为常的城镇居民,在最初的极度混乱过后,也开始冷静地应对事态。
这座城镇不久前还被成长得相当大的迷宫侵蚀,地基松软。
为了能在软弱地基上稳固,建筑基础都打得很牢固,因此经受住了新迷宫诞生的大震动。
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
作为留在镇上的少数实力派冒险者,阿卡纳尼亚被召集到冒险者公会,一回到酒馆,就筋疲力尽地扑在了桌子上。
“累、累了……公会会长他啊,把会议延长了三次呢。肚子饿扁了啦。”
“啥?没吃午饭吗?那可不行,吃点面包吧。”
阿卡纳尼亚接过我从散乱的食品储藏室回收的、没弄脏的面包,不顾吃相地趴在桌子上,吃得津津有味。
在阿卡纳尼亚出席专家会议的期间,在担心赶来的多古多古指挥下,酒馆的应急处理已经完成了。
倾斜的柱子被扶正,墙上的裂缝用布堵上了。
据多古多古说,虽然会有缝隙风吹进来,但不用担心会倒塌。
多古多古一结束酒馆的应急处理,就立刻去处理别的倾斜建筑了,所以我和乌卡诺一起整理乱七八糟的家当。
目前,只听说有轻重伤员,没听说有死者。
这个世界的人真结实啊。
我以为被倒下的柱子压住,通常会被压死的,结果这帮家伙都只是骨折就了事了。
要是经过锻炼的冒险者,甚至能毫发无伤。
大家都说我身体弱,但我觉得只是大家都太强了而已。
我不弱的。
“这种时候良石的手工面包也很好吃呢。乌卡诺妹妹呢?”
“在和凤凰一起收拾食品储藏室。面粉袋损坏了不少,弄得地板上到处都是粉。你那边怎么样了?”
“总之,先确定了在能力范围内推进迷宫攻略,以及和外面联络求救的方案吧。”
“果然会这样呢。要说稳妥也确实是稳妥。不过迷宫被踏破还不到一个月,就有新的迷宫长出来什么的……这座城镇,是不是被诅咒了啊?”
“不,虽然是非常罕见的事,但类似的……或者说,是有先例的。”
“有先例!?”
面对大吃一惊的我,阿卡纳尼亚给我讲了关于迷宫的历史。
迷宫吸收土地的力量成长。
因此,在力量强大、富饶的土地上,即使攻略了一个迷宫,有时也会再次长出迷宫。
特别是王都所在的土地非常丰饶,远古时代据说曾有两个迷宫同时出现。
那位同时攻略了双子迷宫的伟大武者,就是当今王家的祖先。
在别的国家,也有迷宫被攻略的第二天就长出新迷宫的古老传说。
听着这些离谱的迷宫传说,确实让人觉得,这次新迷宫诞生虽然是大事,但也不算什么异常事态了。
……不,绝对是异常事态吧!
是迷宫啊,迷宫!
一座城镇整个被巨大的离谱的树木吞没了啊。
城镇在树枝上什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太奇怪了!
奇幻也得有个限度吧!
“这种时候,要是有尤格和塞菲在就让人安心多了。”
“啊——,他们去进行别的冒险了啊。但阿卡纳尼亚你也是一流冒险者吧?”
“…………”
说到“冥界剑”阿卡纳尼亚,那可是业界知名的实力派冒险者。
能独自探索迷宫深处的实力,是有保证的。
在攻略迷宫方面,很难找到像她这么可靠的冒险者了。
我满怀期待和信赖地说,但阿卡纳尼亚移开了视线。
等等。
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怎么了?有什么不妙的事吗?”
“……那个,希望你别生气,听我说。”
“……什么事啊。”
在不安的驱使下,我催促道。阿卡纳尼亚用食指对戳着,观察着我的脸色,明显很尴尬地、含糊地说道:
“装备,卖掉了。戒指、防具、魔道具,全卖了。除了魔剑以外全部。我以为不会再用了。我、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骗人的吧!?”
“对、对不起!偏偏在这种时候,我、我!”
阿卡纳尼亚开始半哭着道歉了。
装备只剩下武器,这已经不是战力减半的问题了吧!
怎么办啊!
不,就是没办法所以才尴尬的吧!
不过我也完全以为迷宫问题解决了,在考虑未来的规划,所以也没资格说别人!
“别、别在意。你的心情我懂。”
“呜……对不起啊良石。我想着结婚的话会需要很多钱……”
“那还不好说。我们才刚开始同居没多久吧。结论下得太急了。”
为什么这么急着要结婚呢。
结婚可是一辈子的事啊。
再慎重一点,多珍惜一下自己吧。
阿卡纳尼亚沮丧了一会儿,但被连哄带骗地喂饱了面包、喝足了水之后,她冷静了下来。或许也因为夜深了,她虽然还叹着气、觉得自己不中用,但还是回卧室去了。
消极想法的原因,有时是空腹或睡眠不足。
吃饱了睡足了,意外地就会变得积极起来。
即便是这种刚以为迷宫被踏破、结果又长出来了的离谱事件,等明天早上醒来,也一定能积极面对的。
看来,我的冒险者酒馆似乎注定要焕然一新,重新出发了。
即使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件,我能做的事、要做的事也不会改变。
做出美味的饭菜,填饱那些为攻略迷宫而奋勇前进的冒险者们的肚子,支持他们。
从明天开始,肯定又会忙起来。
为了迎接再次到来的忙碌日子,我也从食品储藏室抱起抱着凤凰睡着了的乌卡诺,把她放到床上睡好,然后一头扎进自己的床铺,沉睡如泥。


好了。


留在镇上的冒险者们,从大事变的第二天起,就迅速开始了对新迷宫的探索。
迷宫的地图绘制每天都在稳步推进,魔物的信息也在不断更新。
其中也有冒险者,将迷宫信息高价卖给冒险者公会。
该说是精明呢,还是狡猾呢。
为了这些胆大心细的冒险者们,我今天也照常开店。
给饥肠辘辘的冒险者们吃刚出炉的面包,面对对与全盛期相比大幅缩减的菜单种类发牢骚的挑剔客人,乌卡诺用“啧”来应对,用珍藏的高级酒慰劳在迷宫最前线奋战的阿卡纳尼亚,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最近本来是在教乌卡诺为管理账本而学算术之后才睡觉的,但今天是久违的熬夜了。
在因豪饮而熟睡的阿卡纳尼亚枕边放上水壶后,我和乌卡诺一起,开始处理眼前堆成小山的、高级食材的烹调。
“不困吗?你最近都早起练习磨菜刀吧。”
“嗯——嗯,没关系。”
乌卡诺用力摇头,表示自己精神很好,但紧接着就忍住了哈欠。
嘛,算了,既然本人想参观的话。
中途睡着了就抱到床上去吧。
这次要处理的食材,是亚龙的肉。
是公会会长亲自吩咐下来的,如今已变得珍贵的肉的烹调。
目前,城镇的食品状况已经变得非常糟糕。
毕竟,城镇被巨树迷宫的枝条托着,离云彩比离地面还近。
从其他城镇运粮食进来,根本不可能。
事态非常严峻。
领主大人打开了防灾仓库,放出了所有小麦储备,所以即使没有外来的粮食输入,也完全不用担心挨饿。
至少面包和水是足够的。
连讨厌贵族的阿卡纳尼亚也不得不承认,这准备做得充分。
红莲瓜的栽培也在城镇各处进行,所以红莲瓜(番茄)也有。
但是,反过来说,只有这些了。
酒和肉三天就库存见底了。
好不容易看似复兴的农业,也再次完蛋了。
只靠面包和红莲瓜这两样东西过日子,肚子虽然能填饱,但嘴巴实在太寂寞了。
很快就会腻。
或者说,以冒险者为中心,已经有很多不满的声音了。
每天都在为拯救与外界隔绝的城镇而拼命,结果累得要死回来,能吃的东西只有面包、水、蔬菜。
实在太不够了。
肉呢?
酒呢?
想吃更好的东西!就是这么回事。
心情我懂,但这要求太无理了。
即便是被盛赞为迷宫料理大家的我,也实在是没办法无中生有做出料理来。
虽然也有人觉得我能行,但那只是把吟游诗人的诗当真的程度罢了。
即便如此,让冒险者们因只有量、没有质、贫乏的饮食而失去干劲,也是个问题。
感到事态严重的公会会长,打发阿卡纳尼亚紧急设法搞到了肉。
那就是亚龙的肉。
即便是与真正的龙有着鲸鱼和沙丁鱼般天壤之别的亚龙,也算是龙的末裔。地盘意识强,能自由在高空飞翔,强韧,且巨大。
作为天空支配者——龙的末席,亚龙会警惕突然出现的、顶天立地的巨树,也是理所当然的。
阿卡纳尼亚用魔剑击落了在托着城镇的巨树枝条上空盘旋的亚龙。
据说打到第七只时,其他亚龙就四散逃跑了。
阿卡纳尼亚说“只是以箭为立足点靠近斩击而已”,我有点不太明白。
要是信了听到的说法,那简直是以射出的箭为立足点施展“八艘跳跃”,几乎是在空中疾驰了。
是跑了吧。
在空中。
登峰造极的冒险者,总是做些超出我理解范围的事。
冒险者真厉害。
在冒险者展现了他们的厉害之后,就轮到我了。


塞满厨房的亚龙巨躯,散发着类似爬行动物的腥臊味。
暗灰色的鳞片,蝙蝠般的翅膀。
头部的角很短,与其说是角,不如说像瘤。
比飞龙信使用的飞龙要丰满、粗壮得多,长着一张凶恶的丑脸。
大小大概和大象差不多吧。
帮忙运进来的搬运工大哥们也嘿哟嘿哟地叫着,可见相当有分量。
料理台也在吱吱作响。
“角好小哦。一点都不硬。”
乌卡诺摸了摸亚龙的角,又摸摸自己的角比较,然后得意地挺起胸膛。
真可爱。
“要留个纪念吗?好歹是龙的角。”
“好吃吗?”
“不,亚龙的角不能吃。基本上,能吃的只有尾巴。”
我一边向兴致勃勃的乌卡诺解释,一边剥下亚龙尾巴的鳞片,用菜刀切开。
亚龙是《王国名产图鉴》上也记载的高级食材。
特别是中央山脉的亚龙肉被认为是极品,是宫廷料理也会使用的高档货。
现在我处理的这只,是在这附近飞的普通家伙,肉质等级大概算中等水平。
只不过,有亚龙特有的麻烦之处。
试着从鳞片较薄的腹部切出肉,用猛烈的明火炙烤,但不出所料,无论烤多久都还是生肉。
“咦?没烤熟。为什么?”
“要摸摸看吗?”
“……不烫。冰冰的。”
按理说加热到该烧焦的程度了,但亚龙的肉连半熟都达不到,还是生的。
这源于亚龙的耐火性。
亚龙是能喷火的生物。
所以对火有耐性。
能喷火的生物要是怕火,会被自己的火烧伤的。
听了这番话的乌卡诺,掰着手指数起了生肉料理。
“那,亚龙的肉是生吃的咯?像敲肉排啦、鞑靼肉啦、冻肉啦……”
“不。不烤的话有寄生虫,很危险。生的不行。但尾巴是能烤的。”
把腹肉推到一边,这次用猛火炙烤切好的尾巴肉。
于是,渐渐飘起了烤肉的香气,油脂“滋滋”作响滴落。
“据说亚龙的力量集中在头部和腹部。所以离头部和腹部都远的尾巴,力量较弱。耐火性较低,猛火就能烤熟。”
“烤肉。嗯~,好吃!”
乌卡诺对着撒了盐的亚龙尾肉大口咬下,眼睛闪闪发亮。
我也吃了一口,品味着有嚼劲的红肉。
越嚼越香。
有股接近野猪肉的野趣。
有这样的肉,那些馋肉的冒险者们也该大满足了吧。
但问题是量。
如果只是切开亚龙的尾巴烤熟,那谁都会做。
阿卡纳尼亚打下的七只亚龙中,已经有六只的尾巴在其他酒馆或餐馆做成料理了。
没什么难的。
公会会长对我期待的,是提高亚龙的利用率。
如果大象大小的亚龙只有尾巴能吃,那也太少了。
九成以上都是废弃肉,这太夸张了。
这感觉就像好不容易弄到了鸡,能吃的却只有鸡屁股!
剩下的肉全部扔掉!这种话,再怎么说丢弃的肉也太多了。
“说到底,问题还是肉的耐火性。宫廷厨师他们做菜会用魔法,所以能抵消肉的耐火性,把尾巴以外的肉也烤熟……”
“是哦。爸爸不会用魔法呢……”
“是啊……”
一流的厨师在烹饪中使用魔法是常识。
如果正规做法已经确立,那样做是最好的。
但是,魔法不是谁都能用的(包括我)。
我觉得,如果有不用魔法就能烹饪的方法,那就再好不过了。
把烤不熟的肉,变得能烤熟。
真是个难题。
但就让我来试试看吧。
不用魔法。


据《王国名产图鉴》记载,亚龙的肉熟成七天七夜后吃是最美味的。
因死后僵直而变硬的肉,会随着时间熟成,变得柔软,味道也更醇厚。
超过七天,味道会急剧劣化腐烂,变得黏糊糊的,所以辨别出最美味的时机也很重要。
但这次的工作并非追求极限状态下的美味。
七天的熟成期限,只是单纯地作为一个时间限制在起作用。
如果七天内找不到把烤不熟的肉烤熟的方法,那用来提升冒险者干劲的大量美味肉就要泡汤了。
必须绷紧神经了。
首先,我从基础的地方开始尝试。
亚龙的肉有耐火性。
耐火性只是“耐性”。
不是无效化。
如果是超强的火焰,应该能穿透耐火性将其烤熟。大概吧。
但即使借用了多古多古那里的炉子,肉还是没烤熟。
连铁都能熔化的火魔石炉的高温,肉也还是生的。
那就不行了。
接下来想到的是杀菌。
说到底,亚龙肉不能生吃是因为有寄生虫。
只要能杀死寄生虫,生的也能吃。
虽然会变成相当野性的吃法,但能吃就是能吃。
试着薄切后风干、盐腌、浸浓醋、冷冻,但都不行。
借了炼金术师的实验用老鼠喂食,结果有一成的小鼠出现剧烈腹痛,胃从内部被咬破吐血。
因为寄生虫并非均匀遍布整块肉,所以有时吃了也没事。
但10%的食物中毒率太危险了。
不能给客人吃。
把肉切碎,虽然有点恶心,但连寄生虫一起捣烂做成肉丸,似乎是个好主意。
但,这也失败了。
味道变得一塌糊涂。
不知道是亚龙肉本身的性质就不适合做成肉馅,还是和捣烂的寄生虫混合导致味道变了,总之难吃得根本没法吃。
既然火不行,那就用微波炉加热!也想过,但这个世界不存在那种烹饪器具。
原理也不懂,没法让多古多古做一个。
整整四天,和亚龙肉这样那样搏斗,毫无成果。
腐烂较快的内脏和血液已经开始发臭,再这样拖下去,肉也要开始腐烂了。
焦虑。
看到曙光,是在进入反复尝试第五天的夜晚。
那是下着淅淅沥沥小雨的寂静夜晚,因为地震损坏的屋顶漏雨,酒馆早早打了烊。
我和阿卡纳尼亚在屋顶铺上防水布,乌卡诺在漏雨的地方摆上盆和锅,总算完成了应急处理。


最近,什么都不顺利。
烹饪也毫无进展,酒馆也破破烂烂的。
真是一团糟。
在厨房的椅子上垂头丧气时,和我一样沮丧的阿卡纳尼亚在旁边坐了下来。
“好像都不太顺利啊。最近。”
“迷宫探索那边不是挺顺利的吗?啊,不过听说也有冒险者受了重伤。”
我听说迷宫的地图绘制和调查是顺利的。
但阿卡纳尼亚摇了摇头。
“这次迷宫里出现的魔物,好像都是魔像。虽然可能只是碰巧那一层那样。打倒后会爆炸,所以拿不到遗留物,也就没法用魔物的素材来强化战力了。”
“啊~……”
我想起尤格德拉和塞菲在迷宫中获得素材来整备装备的事。
也曾在市场买装备。
从迷宫得不到素材,又被迷宫吞噬、与外界隔绝,市场也停摆了。
那确实很难受。
正因如此,至少希望能在饭食上提供美味的东西,来鼓舞冒险者们。
“良石呢?烹调有进展吗?”
“哎呀,完全没有。昨天试了香辛芋烹调方法的变通,也失败了。”
“是吗?”
看她好像不太明白,我给阿卡纳尼亚演示了一下“烤不熟的烤肉”。
用不同的视角来看,或许能给我些提示。
“看好了?这是亚龙的小腿肉。和尾巴肉不同,这个有耐火性,所以烤了也还是生的。你看,切得这么薄,放在烤网上明火烤也…………”
话说到一半就断了。
我哑口无言,阿卡纳尼亚一脸困惑。
“诶,这个烤熟了吧?”
“烤熟了……吧?”
放在烤网上的亚龙肉薄片,理所当然般地烤熟了。
渗着油脂,烤得收缩,渐渐出现了焦黄的痕迹。
以为是弄错了,揉了揉眼睛,咬了一口尝尝,确实烤熟了。
不是生的。
烤熟了!
肉一烤就熟了。
厉害,但为什么?
“不,应该烤不熟的啊。为什么烤熟了?你做了什么吗?”
“我什么都没做哦……啊,我就是看着来着!”
“要是看着就能成功,第一天就该成功了。”
虽然感觉有乌卡诺看着的话,不可能的事或许也能做到,但事实并非如此。
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成功了?
为什么突然烤熟了?
之前试了多少次都不行的亚龙肉,突然像普通肉一样,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烤熟了。
是有什么地方做对了吗?
我什么特别的预处理都没做,就是普通的薄切肉而已。
因为实在搞不懂,所以又试了一次烤小腿肉薄片。
放在烤网上,再次用明火炙烤,但,
“这次烤不熟呢。”
“烤不熟啊。怎么回事?刚才为什么烤熟了?”
“是肉的厚度不同吗?”
“不,切的一样厚。不是厚度的问题。”
两人一起歪着头。
只有一瞬间,就那一次,成功了。
不用魔法,也把烤不熟的肉烤熟了。
是可能的!
能做到!
但没有可重复性。
想再做一次,却不行了。
不知道成功的原因。
改变烤网角度,靠近或远离火源,试了各种方法,肉都像刚才那漂亮的成功是假的一样,还是生的。
正为好不容易找到、却又从指缝中溜走的烹调法而苦于重新发现时,乌卡诺出现在厨房,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滴,一边说道:
“爸爸,雨停了呢。屋顶的防水布要拿掉吗?还是就那么放着?”
“啊,停了啊。可能还会下,先放着吧。”
说着,脑海中灵光一闪。
等等。
难道。
“是雨……吗?”
如果只在下雨期间能烤熟亚龙的肉的话。
雨停了就烤不熟,这倒说得通。
龙是操控自然的生物。
呼唤风暴,翱翔云海的天空霸主。
据说高位的龙,光是勃然大怒,就会引发风暴雷鸣、火山喷发。
作为与自然如此紧密相连的龙的末席,亚龙与自然紧密相连也不奇怪。
不是操控自然,而是被自然所左右。
能力随天气变化。
雨天时力量减弱,耐火性消失。
很有可能。
人类也会因为低气压而状态不佳。
也有受气候影响的食材。
说出假设,阿卡纳尼亚点了点头。
“我觉得有可能。亚龙啊,下雨天会躲到云里去。虽然说是喜欢在雨云中跳舞,但说不定是因为耐火性消失变弱了,才躲起来的。”
“肯定是那样!雨,雨,雨!不能再下一次吗!?”
从厨房后门冲到外面,仰望夜空。
脚下的地面已经积起了水洼,但从巨树枝桠间看到的天空,却已早早地开始浮现星光。
雨云已经过去了。
可恶,错过时机了……!
这个季节很少下雨。
如果只有雨天才能烹调的说法是正确的,那我就错过了一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虽然也可以期待接下来的天气。但希望渺茫。
后天肉熟成过度,就要开始腐烂了。
“啊啊啊,好可惜啊。难道好不容易找到了烹调法的眉目,却没了烹调机会吗?”
就算抱头呻吟,雨也不会下。
懊悔。
亚龙的肉冷冻也撑不过七天,所以也不能冷冻保存到下次下雨。
真是麻烦的食材。
不过比起迷宫食材,至少尾巴肉能吃,已经好得多了。
“那个,阿卡纳尼亚,向公会会长报告‘找到烹调法了但没法烹调’,他会生气吗?”
“会怎么样呢?生气大概不会。但可能会失望吧。”
“呜。也是啊。那个人还挺讲究吃的呢。”
一半是找到烹调法的喜悦,一半是灰心丧气,正和阿卡纳尼亚说着话,乌卡诺开口了:
“……呐,爸爸。只要下雨就行了吧?”
她眯起金色的眼眸,仰望着薄云笼罩的星空。
明明只是穿着平时的睡衣,但在夜风中飘动的衣摆,不知为何却显得很神秘。
“是啊。要是能下就好了,但现在不是雨季啊。”
“没关系的。会下的。”
还没来得及问话里的意思,乌卡诺就以惊人的跳跃力跳上了酒馆的屋顶。
她轻轻张开双手,仰头望天。
睁大金色的眼眸,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换脚,又慢慢地、如同舞蹈般向反方向转了一圈。
不必问那话里的意思了。
不可思议地,一看就明白了。
从角的尖端到尾巴的末端,从手的指尖到脚趾尖,一举一动都仿佛能看到丰沛水之恩惠的幻影。
乌卡诺在祈雨。
如呼吸般自然,从小小的身躯迸发出的力量能被肌肤感受到,那是炉火纯青的祈雨舞。
正被那神秘甚至神圣的祈雨舞姿吸引时,脸颊碰到了冰凉的东西。
啪嗒、啪嗒,雨滴从天空落下。
天空中薄薄的云,不知何时已变成了厚厚的雨云。
我的天。
真的下雨了!?
“好厉害。乌卡诺妹妹呼唤了雨……!”
“不,真的厉害啊。我都不知道有这样的魔法。她是在哪儿学会祈雨的呢?”
“诶?不,与其说是学会,乌卡诺妹妹是,不,算了。乌卡诺妹妹是良石酒馆的看板娘嘛。”
“那当然。乌卡诺,了不起!太厉害了!”
我朝着屋顶,用不输雨声的声音喊道。乌卡诺高兴地比了个V字。
在厉害的乌卡诺的祈雨生效期间,我急忙冲进厨房,开始烤起堆积如山的肉。
必须在下雨期间全部烤完。
我的假设是正确的,亚龙的肉就像普通肉一样,轻快地烤熟了。
果然只有下雨期间能烤。
“阿卡纳尼亚,你跑一趟,去告诉公会会长这件事!让其他餐馆把剩下六只亚龙的肉也趁现在分头烤了,不,切块炖煮会不会更快?算了不管了总之快去告诉他!”
“包在我身上!我马上去告诉他!”
阿卡纳尼亚如疾风般跑走了,我把所有炉灶的火烧得旺旺的,开始咚咚地烤肉。
肉已经切好了,真的只要烤就行了。
肉烤熟了。
真没想到,光是“肉烤熟了”这件事,竟能让人感到如此大的成就感。
真是的,可让我费劲了。
但我做到了。
你们从今以后,就要作为美味的烤肉,去填饱冒险者们的肚子了。
认命地在餐桌上列队吧……!





王国名产图鉴 No.29

亚龙

在王国的天空中划分领地、翱翔的喷火蜥蜴类生物的总称。
与真正的龙有着天壤之别,双方似乎也互不认同为同类。
其肉质通常不惧火焰。
唯有在雨天时,其耐火性才会丧失,从而能够被烤制。
虽然过去也有过“本应无法烤制的肉为何被烤熟”这类含糊不清的证言。
但揭示无法烤制的肉变得可烤的规律性法则,冒险者酒馆的厨师良石尚属首例。












第二十一道 幻箱



虽说“饿着肚子打不了仗”,但反过来说,填饱了肚子就能打仗了。
如果填饱肚子的是美味的肉,那任谁都会如猛狮般奋战的。
每天每餐都只靠乏味的面包和红莲瓜过活,早已厌烦的冒险者们,饱餐了一顿熟成上等的美味肉,士气大振。
多亏于此,迷宫地图绘制有了巨大进展,信息开始汇集,对情况也有了一定了解。
那令人误以为是山的巨大树迷宫,顶端似乎就是终点。
从树根出发,大树的顶端是终点。
从魔物强度分布来看,这点应该没错。
公会会长向领主大人进言,应首先朝树根方向推进,以此展开迷宫攻略,该计划获得了采纳。
总之,必须与外界取得联系。
巨树迷宫即便从远处看也异常显眼,王国方面应该早就掌握了情况。
很可能,救援部队已经从巨树迷宫的根部开始攻略,试图与我们城镇取得联系。
如果救援部队从下往上,城镇的冒险者们从上往下,中途就能会合。
那样就稳了。
武具、食物等补给线就能建立,迷宫攻略会轻松许多,生活也会好过些。
在会合之前,必须竭尽全力坚持下去。
不过,包括我在内,城镇的人们倒没有太悲观。
有饭吃,有房子住,有冒险者。
领主大人、公会会长、我,大家都在尽力。
虽是困难局面,但没有人陷入困顿。
“总会有办法的”这种氛围,在好的意义上让气氛变得明朗,来酒馆的冒险者们表情也很明亮。
不过据阿卡纳尼亚说,“只是重伤到喝不了酒的人不会来酒馆”,所以也绝非一帆风顺、毫发无伤、高歌猛进……
我能做的,只是给平安从迷宫归来的冒险者,以及即将奔赴迷宫的冒险者,吃上美味的饭菜。
唯有这一点,请尽管交给我。
虽然我能做的只有料理,但即便在这种时候,经营酒馆这点事还是能办到的。





就这样,在为经营酒馆而忙碌的某一天。
正从早上开始试验能否用干燥红莲瓜制作薯片时,听到了门口传来客人的铃声。
是出发去冒险的阿卡纳尼亚回来取忘带的东西了吗?
不,如果是忘带东西,应该会从后门进来。
从二楼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似乎是乌卡诺去接待客人了。
不管谁来,乌卡诺都能妥善应对吧——我正想集中精神做薯片,好景不长。
传来了争吵声。
乌卡诺似乎在和谁激烈地争论。
怎么回事?
谁来了?
我可不记得有会和乌卡诺吵架的客人。
总之,看板娘遇到麻烦,就是店长出马的时候了。
我中断了烹调,走出厨房。
在酒馆入口和乌卡诺争论的,是个面生的女人。
是位有着火焰般鲜艳红发的少女,大概刚成年不久。
一身过分轻飘飘、做工精良的连衣裙,与粗野汉子聚集的酒馆极不协调。
是适合在城堡或宅邸里穿的高贵服装。
但是,看她吊梢眼怒目圆睁,威逼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乌卡诺,大声争吵的样子,倒是有几分冒险者的感觉。
“才不是穷乡僻壤!爸爸的料理很好吃!比你们贵族大人的料理还好吃!道歉!”
“你连立食派对都没参加过吧。靠粗劣的盘子吃着粗劣的饭菜过活的庶民,懂什么美食。”
“又瞧不起人——!笨蛋!你才不是客人!禁止入内,禁止入内!回去!”
“哈啊。所以说小孩子的脾气就是……哎呀。终于来了个能说话的人呢。”
我把手放在气得直跺脚的乌卡诺肩上,插到两人中间。那位古怪的来客优雅地行了一礼。
“一大早打扰了。我是西莉卡吉里尔·冯……不,就只是西莉卡吉里尔。不是贵族,是普通的庶民。”
“啊——,我是店主良石。”
怎么看都像是某处贵族的西莉卡吉里尔小姐,似乎在隐瞒身份。
明明连在酒馆里绝对闻不到的那种香水都喷了,这借口也太勉强了。
您可能不知道,庶民是不会自称“庶民”的哦。
日常生活中也不穿连衣裙。
看来是有什么隐情,就不深究了。
“来我们酒馆有何贵干?”
我一边用手轻轻按住正用鼻子哼气、威吓贵族千金的乌卡诺,一边问道。西莉卡吉里尔傲慢地说道:
“我,对料理有兴趣。听说这家酒馆在供应亚龙肉。让这种破烂酒馆的三流厨师来料理亚龙肉,简直是糟蹋食材。我把剩下的肉买下来好了。”
“哈?”
我不禁对着贵族大人发出了不该发出的声音。
这家伙怎么回事。
竟敢小瞧人,你真是贵族吗?
……不。等等,这小丫头,是外国贵族吧?
言行举止处处透着过惯奢侈饮食生活的气息,却完全不像这个国家的贵族。
第一次见到这么傲慢的贵族。
既然你是这种态度,那我也用这种态度奉陪。
“没东西卖给狂妄的小丫头。回去回去。”
“回去回去!”
乌卡诺也配合着我,举起拳头喊道。
趁乌卡诺的尾巴还老实,赶紧回去吧。
我家的看板娘同时也是保镖。
被乌卡诺的尾巴扫到店外的麻烦客人不计其数。
对麻烦的挑剔客人绝不手软。
“我说啊。你们不知道自己做了多么暴殄天物的事。亚龙肉可不是连肉该怎么烤都不知道的庶民吃的便宜货。和龟肉可不一样。”
“是说砂龟吗?那都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
那个靠吃垃圾和残羹剩饭长大、肉质味道都极差的砂龟作为庶民美食的时代,早已过去了。
如今各地迷宫都能生产霞肉,是谁都能吃到美味肉的时代了。
“总之。我是为你好,把亚龙肉卖给我吧。”
“烦死了。回家自己吃去吧。”
“真是不明白呢。艾德尔伯爵自打迷宫长出来后,就只提供穷人吃的那种饭菜。说什么要把好吃的留给冒险者,只有面包和水!说什么困难时期要与民同甘共苦?真是难以置信。”
西莉卡吉里尔提起领主大人的名字,发着牢骚。
领主大人,您竟如此节制吗……?
既然在尽着与高贵地位相称的职责,大可以光明正大地吃好点嘛。
不过,大概的情况我算是明白了。
大概是外国贵族暂居领主大人处时,迷宫突然长出,被卷了进来,回不去了,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吧。
然后,对粗茶淡饭的不满爆发了,又听到了美味料理的传闻,就跑来了。
“也就是说,你是想吃好吃的才来这儿的?”
“我说了是来买亚龙肉的。这种酒馆里,不知从哪儿来的,轻如妖精羽毛的厨师,不该碰这种食材。”
西莉卡吉里尔虽然纠正了,但话音未落,肚子就“咕——”地叫了起来。
傲慢千金的脸色渐渐泛红,低下了头。
“你这家伙,竟敢用这么拙劣的挑衅……!”
“不、不是挑衅啦……”
我开酒馆也有段时间了,可很少遇到肚子这么诚实的客人。
虽然态度一点都不诚实。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就吃吧。肉的库存不卖,但请你吃一顿还是可以的。”
“我又没说要吃!?”
刚吼完,肚子又诚实地“咕——”了一声,西莉卡吉里尔用双手捂住通红的脸,安静了下来。
行了行了。
好了好了,来吃吧。
虽然态度恶劣,但我的心还没冷漠到会拒绝一个如此饥肠辘辘、切切诉说着想吃美味料理的家伙。
“乌卡诺。带她去座位,给她倒点水什么的。”
“嗯。肚子饿了烦躁也是没办法的事。可怜。这边请。”
被踮起脚的乌卡诺摸了摸头的西莉卡吉里尔一脸屈辱地接着被牵着手走了。


趁着看板娘接待客人的功夫,我回到厨房做了一人份的餐点。
为了堵住这挑剔客人的嘴,得做个稍微费点功夫的料理。
去掉红莲瓜的蒂,挖空内部,塞入用熏制调味的亚龙肉干碎与面粉糊混合的馅料。
同样的做十个,最后加热,撒上岩盐,就完成了能一口吃掉、肉汁满满的肉馅红莲瓜。
盛在盘子里端到客席,西莉卡吉里尔小姐一看到料理,就嗤之以鼻。
“店破破烂烂,连餐具也破破烂烂呢。连保温魔法都没施加!热菜要施保温魔法,这可是最基本的常识。”
“啊,是嘛。乌卡诺,客人好像不想吃。要吗?”
“我吃!”
“等等对不起是我不好。光是闻到香味我就快不行了。”
“那就别抱怨了趁热吃。吃完还有抱怨的话我再听。”
还没吃就挑毛病让人火大,但吃了之后提意见,那就是顾客宝贵的反馈了。
值得倾听。
我就是这样根据客人的需求来制作料理的。
西莉卡吉里尔优雅地拿起叉子,将肉馅红莲瓜送入口中。
然后,猛地瞪大眼睛,咀嚼,无言地吃下第二个。
她闭目仰天,频频点头,无言地吃下第三个。
在西莉卡吉里尔转眼间吃完的、盯着空盘子的乌卡诺面前,盘子里的肉馅红莲瓜已经消失了。
没事的乌卡诺。
午饭多做点,一起吃吧。
用魔法从空中取出餐巾的西莉卡吉里尔优雅地擦了擦嘴角,呼地叹了口气,平静地说道:
“店主。”
“干嘛。”
“主菜端上来吧。我很期待。”
“这是一道菜。你刚吃的就是全部了。”
“!? 那、那样的话……!早知道就好好品味了,为什么不先说!”
“还想吃就晚上来。现在打烊了。还有,我这里是面向冒险者的,想当客人就先去当冒险者再来。”
看来这位外国贵族大人的舌头也很满意。
哼哼哼,我的料理可是连国王都赞不绝口的。
就算是打出生就吃尽美味的贵族,也抵挡不住。
“这下知道我确实能料理亚龙肉了吧?来,付了饭钱就回去吧。”
我挥手想打发她走,但西莉卡吉里尔只是恋恋不舍地看着空盘子,不肯离开座位。
她指着从厨房拿来番茄和肉干、边填肚子边扫地的乌卡诺,不满地说:
“那孩子不是随便在吃吗。看起来不像是冒险者。”
“那是员工啊。”
“……员工的话,随时都能吃到你的料理吗?”
“嘛,算是吧。”
“是吗。那我,要当这家店的员工。”
“哈?”
这家伙怎么突然说出“我要当这家的孩子”这种话。
西莉卡吉里尔像宣布既定事项般,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雇佣自己的好处。
据她说,是空前绝后的天才厨师。
据她说,吃过她料理的人都说好吃。
据她说,老家的厨房里连主厨都认可她的才能。
本人说得挺得意,但相当可疑。
那该不会只是别人说的客套话,你却当真了吧?
总觉得像是小孩帮忙的水平。
只是想找借口蹭饭吧。
承蒙你如此喜欢我的料理,我深感荣幸。但这里是粗野冒险者聚集的冒险者酒馆。
不适合高贵的贵族大人。
“虽然你干劲十足很抱歉,但我们不招员工。”
“那就招聘啊。”
“别胡说八道。”
我是想让她赶紧回寄居处去,但意外的是,乌卡诺停下了扫地的手,伸出了援手。
“我觉得雇了也可以。”
“诶。果然你一个人服务太辛苦了吗……?”
“嗯——嗯,服务我一个人没问题的。但多一个人的话,爸爸能轻松点。”
乌卡诺指着我说道。
“爸爸是主厨。”
乌卡诺指着自己说道。
“我是服务员。”
最后指着西莉卡吉里尔说道。
“阿尔拜特。”
“阿尔拜特?什么?你在说什么?”
“打杂的人。爸爸做菜的时候,洗碗、备料之类的。爸爸能轻松点。”
“啊——,嘛,倒也有点道理。”
即使和乌卡诺分工,白天的备料也很辛苦。
随着迷宫攻略推进,可用的迷宫食材增加,只会越来越辛苦。
晚上生意好时,备料用光了就得停掉几个菜单的接单,但如果有能根据销售情况追加备料的员工,这种缺口就能弥补。
研究新食材烹调的时间也能更多。
休假也能增加。
嗯。
确实不坏。
倒不如说,一直以来两个人经营酒馆才是不正常的。
相对于座位数,员工太少了。
只要有一个帮手,我提供料理的时间就能缩短,越想越觉得全是好处。
等熟悉了,还能让她负责前厅,支援乌卡诺。
对我好,对乌卡诺也好。
嗯——。
“西莉卡吉里尔。”
“决定雇我了?”
“监护人允许你工作吗?”
“没问题。艾德尔伯爵管不了我。”
西莉卡吉里尔唰地撩起红发,挺起胸膛。
这家伙虽然说是外国贵族,但比地方领主地位还高啊。
有两下子。
不过反正她自己不报贵族名号,也无所谓了。
在这里的只是普通路过、庶民的西莉卡吉里尔。
“喜欢料理吗?”
“当然。”
“拿手菜是?”
“煎荷包蛋。蛋黄不会破哦。知道吗,关键是要均匀地铺油,然后轻轻打入鸡蛋。”
“溏心蛋呢?”
“那是什么?”
OK,大概明白了。
是料理新手,但似乎还没到一窍不通的糟糕程度。
稍微锻炼一下,大概能成为战斗力。
好吧。
不劳动者不得食。
想工作,就让你吃个够!
“明白了。雇你了。请多指教,西莉卡吉里尔。伙食可要好好期待哦。”
“嗯!我会期待的。”
我和西莉卡吉里尔用力地握了手。
酒馆员工增加了。
敬请期待良石酒馆今后更加活跃的发展吧。


好了。


今天也照常开店,设法满足那些只会嚷嚷“肉”和“酒”的冒险者们,听熟客抱怨“尤格和塞菲在就好了”,让在备料时切到手指的西莉卡吉里尔休息,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的话,这会儿该让西莉卡吉里尔吃完夜宵再回家,但今天要开始新食材的烹调,所以让她留下来见习。
乌卡诺指着放在料理台上的魔像,用前辈的口吻对一脸疑惑的西莉卡吉里尔说道:
“爸爸什么都能做得很好吃。过不了多久,那个魔像也会变得很好吃的。”
面对对我厨艺深信不疑、如此断言的乌卡诺,西莉卡吉里尔歪着头。
“诶?魔像,是石头吧?要用变性魔法吗?”
“爸爸不会用魔法。但是呢,他能把吃了会死的蘑菇变得能吃,把炸弹变得能吃哦。”
“你在说什么……?”
对酒馆工作经历尚短的员工来说,似乎完全摸不着头脑。
虽然都是真的,但从别人嘴里重新说出来,总觉得像是假的。
当然有过反复试错,也有过失败,但只听结果的话,做的事比魔法还像魔法。
“乌卡诺。别随便灌输奇怪观念。我也有失败的时候。”
“才不会失败呢。那个苦苦的饮料,夜黑茶?你也说失败了,但喜欢的人超喜欢的。”
“等等,你刚刚,说了夜黑茶吗?难道在我国,没有种子却做出我家特产的仿制饮料的,是……”
“那是爸爸。”
乌卡诺与有荣焉地点点头,西莉卡吉里尔就用看怪物的眼神看向我。
怎、怎么了。
不行吗。
不行就不行吧。
抱歉啊做了仿制品。但那时候是奉国王之命。
“我还以为是宫廷厨师做的。你为什么在这种酒馆当厨师?应该有更适合你大展身手的舞台吧。”
“给冒险者做菜更合我的性子。”
“这样……真是可惜。不过,既然是不用种子就能再现夜黑茶的厨师,那让魔像变得能吃,似乎也有可能呢。”
西莉卡吉里尔就这样被说服了。
期望可真重啊。
但回应这份沉重的期望,正是厨师的本分。
客人都是期待美味饭菜才来店的。
那厨师只需端出美味饭菜。
在两位见习者的目光注视下,我重新面对这次的食材……食材?
被命名为“幻箱”的这尊魔像,是冒险者们首次找到,不引发爆炸就将其打倒的迷宫魔物。
如名所示,是箱型魔像,灰色,大小如手桶。
棱角磨损的方形石体,犹如骰子。
侧面也有类似骰子点数的凹陷,更相似了。
幻箱自行滚动移动,发现敌人就会从凹陷处喷出烟雾。
被烟雾笼罩,会产生幻觉和幻听,陷入混乱状态。
单独一只只是有点麻烦的魔物,但若在被烟雾笼罩、混乱时遭其他魔物袭击,就瞬间致命了。
光听描述就觉得棘手。
我要是冒险者,绝对不想对上。
试着用菜刀背蹭了蹭幻箱的表面。
嗯——,触感完全是石头。
也尝尝味道吧。
说不定是岩盐的一种。
“乌卡诺。店长为什么要舔石头?”
“不知道。爸爸,有时怪怪的。”
背后传来窃窃私语,让我冒出了冷汗。
吵死了,见习组。
想到什么都要试,不然没法处理迷宫食材。
一点古怪行为就请睁只眼闭只眼吧。
幻箱舔起来完全没味道。
真的只是石头。
用菜刀切石头会崩刃,所以换成了锤子和凿子。
沿着方形石箱中央浅浅的沟痕打入凿子,瞬间喷出了白烟。
“呜噗!? 什么,不,这就是那个烟?什么都看不见!”
“爸爸,这边。快从烟里出来!”
虽然被浓烟笼罩看不清楚,但乌卡诺焦急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感觉腿脚发软,有些不真实。
即便如此,我还是依靠声音和乌卡诺的轮廓,挣脱了烟雾,结果脚趾狠狠撞上了木箱的角,结结实实摔了个屁墩。
“疼死我了!?”
“爸爸!? 没事吧?”
烟雾散去,我瘫在厨房地板上,仰望着天花板。
乌卡诺慌慌张张跑过来,探头看我的脸。
“乌卡诺,别恶作剧。为什么把我引到木箱那儿?害我摔了吧。”
“诶?什么事?”
困惑地眨着眼睛的乌卡诺,是真的不明白的样子。
她不可能装糊涂。
乌卡诺不是那种孩子。
……等等?
说起来,在雾里看到的乌卡诺轮廓,和跑过来的乌卡诺方向不一样。
“是吗,是幻觉啊。呜哇,比想象的真实。这会上当的。”
“???”
问了觉得不可思议的乌卡诺,她说我是一被烟雾笼罩,就表情恍惚,摇摇晃晃地走着撞上了木箱。
从内侧看像是五里雾中,但从外侧似乎能看到。
正是被幻象笼罩的状态。
检查幻箱,从打入凿子产生的裂缝能看到内部。
嗯嗯。
是表面破裂,里面的空洞积聚的烟雾喷出来了吗。
要是能把烟雾固化,会不会变成棉花糖那样?
只有幻听没有幻视是什么原理呢?
把观察和想到的事记下来。
在烟雾笼罩下发呆、记录想法、画素描的过程中,一直好奇旁观的两莉卡吉里尔托着腮说道:
“魔像是炼金术师的领域吧。让炼金术师调查如何?”
“我不拜托,他们也在调查。但炼金术师是用炼金术的视角调查啊。”
泥蟹和爆炸卵时也是这样。
他们是献身于炼金术发展和研究的学者。
或许能从魔物中成功提取新的魔法成分,但不会发现新的食材。
即使处理同一事物,视角不同,发现的东西也不同。


旁观了一会儿试错的西莉卡吉里尔,在黎明时分做完红莲瓜酱的准备后就回去了。
她是白天休息、只在晚上来酒馆帮忙的昼夜颠倒工作制。
西莉卡吉里尔记性相当好,教她备料很快就能记住,麻利地完成,帮了大忙。
虽然是连衣裙外罩围裙的奇怪打扮,但做事很踏实。
多亏于此,即使我花时间在幻箱烹调上,也能顺利维持正常营业。
西莉卡吉里尔在料理创意上似乎没什么天赋,经常想做创意菜却烤焦或搞错分量,但对于步骤简单、有明确食谱的菜肴,她现在已经能毫无差错地完美复刻了。
单是拥有这份严谨的执行力,就已经是一种才能。
目前所欠缺的那份感觉,只要加以磨练,是能够培养起来的。
在酒馆再修行几个月的话,她很有希望成为一名出色的厨师。
虽然不知道她有没有长期投身料理之路的打算。
毕竟她工作的理由就是想吃到美味的员工餐。
过了几天,幻箱的烹调研究继续推进。
说是烹调研究,更接近调查。
幻箱没有任何可食部分。
无论敲碎、捣烂、碾碎、熬煮,都只有石头、石头、石头、石头。
全身全部由石头构成,内部只塞满了致幻的烟雾。
是个烟雾为动力、烟雾为攻击手段、没地方可吃的魔像。
要让这变得能吃,果然不现实。
不是说能吃但有问题。
它根本就不是食物。
硬要说的话,记得中国料理里有道吃石头的菜,但那个应该不是吃石头,而是吮吸附着在石头上的香料来享用的菜肴。
人不能吃石头。
只是重新确认了过于理所当然的事实。
改变这每日与石头的硬度较量、损伤牙齿的日子,是始于西莉卡吉里尔开始用幻箱做了些奇怪的用途。
她开始用从冒险者那里收购来做料理实验的幻箱“享受幻象”。
悠闲坐在厨房椅子上的西莉卡吉里尔,一边抚摸着膝上的幻箱,一边向我讲解应用之术。
“我至今享受过无数次顶级的歌剧。宅邸里也曾邀请过全国首屈一指的歌手。所以我和店长的幻听是不同的。”
“哦?”
“我试了各种方法。好像能发出喜欢的东西、信赖的东西、心中深刻留存之物的幻象。幻听和幻视都有个体差异。”
我点了点头。
我听到的是乌卡诺的幻听。
因为每次被醉醺醺的粗野冒险者纠缠时,乌卡诺总会插手相助,所以感到危险时下意识想到的就是乌卡诺。
身为父亲,真是惭愧。
“所以,一边回想喜欢的歌剧记忆,一边打破幻箱的话——”
她边说,边用手指轻轻触碰幻箱,用轻微的冲击魔法打入裂痕。
瞬间烟雾喷出,西莉卡吉里尔的身影被雾气笼罩。
西莉卡吉里尔手附耳侧,陶醉了片刻,随着雾气消失,向我微笑。
“——就能像这样享受回忆中的音乐。听多少遍都好啊。”
“原来如此。是反过来利用了幻箱用合宜的幻象诱人入套的特性啊。”
“店长也试试?再一流的厨师也做不了石头料理。一直追求做不到的事也没意义吧。不如就当作得到了优质的音乐盒,满足不就好了?”
“…………”
西莉卡吉里尔像是找到了高贵文化人的嗜好,显得十分满足。
但我却灵光一闪,想到了别的点子。
对了。
也许想“吃”它,本身就是错的。
不能吃的东西就是不能吃。
没辙。
所以,要活用素材的特色。
将幻箱的幻象作为幻象来活用。
幻箱的幻象作用于五感。
能听到幻听,看到幻视。
据说也能闻到芳香。
那肯定也能尝到幻象的味道。
和炼金术师交换了信息,已经知道将幻象烟雾装瓶的方法。
那么。
只要把这魔法烟雾注入什么东西,做成能喝的饮料,不就可以说是一种嗜好饮品了吗?
当然,是烟雾所以没有营养。
是只享受味道的零卡路里饮料。
绕了一圈,反而觉得不错了。
无论喝多少肚子都不会撑的饮料,应该会有需求吧?
“妙计!好主意西莉卡吉里尔!这个有戏!”
“什、什么?怎么回事?”
看着情绪爆表的我,提案者有点退缩。我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立刻开始制作试作品。
用多古多古特制的手动钻,在坚硬的幻箱石上开个小孔,然后轻轻倾入杯中。
浓重的烟雾像液体般充满容器。
注入木制或玻璃制杯子,烟雾会穿透消失,所以要用石制酒杯。
石头舔过,但没试过直接吸饮烟雾。
要不是西莉卡吉里尔给了提示,我根本想不到一边想象想要的味道一边喝这种事。
将注满白色烟雾的酒杯一饮而尽,明明没喝任何东西,口中却不可思议地充满了怀念的味道。
是已经快要忘却的、记忆中的味道,上次喝它不知是何时了。
“这太厉害了!是焙茶的味道。来,你也想象着想喝的味道试试看。”
“诶?……哎呀。是、是啊。拉加德苹果酒是这个味道呢。真怀念。”
接过酒杯,将信将疑地喝了一口的西莉卡吉里尔,呼地叹了口气。
真有趣。
简直是魔法饮品。
这话题性十足。
肯定会成为热门菜单的!
我为意外发现的幻箱烹调法而兴奋不已,西莉卡吉里尔笑了。
“从第一次见面时我就觉得,店长真是非常奇怪的男人呢。比第一印象奇怪三倍。”
“怎么突然这么说。西莉卡吉里尔倒是比第一印象无礼三倍。”
“但,也是比第一印象优秀三倍的厨师呢。”
“是、是吗?嘿嘿嘿,也许吧!”
“而且还比第一印象坦率单纯三倍。”
和吃吃窃笑的西莉卡吉里尔,以及闻声从二楼下来的乌卡诺一起,立刻开始为今晚的营业准备新菜单的备料。
冒险者从迷宫带回来的东西,由我变得能吃,再还给冒险者。
久违的流程又开始了。
即使突然出现的巨树迷宫吞噬了城镇,也阻挡不了。
冒险者们,尽情开拓未知吧。
我保证,冒险者们开拓多少,我就做出与之相称的美味料理。





迷宫食材图鉴 No.20

幻箱

在巨大树迷宫中层采集到的方形石魔像。
收购价格尚可。
石箱内填满了带有致幻作用的魔法烟雾。
将此烟雾注入用幻箱加工制成的石杯中,即可瞬间化身为千变万化的万能饮料。
定能再次品味到那令人魂牵梦萦、渴望再度尝到的味道。
依据想象,其味道甚至可变为饮品之外的风味。
遗憾的是,拥有高魔法抗性的高位冒险者会使幻象无效化,无法享受回忆中的味道。
请趁还能享受时,尽情品味。











第二十二道 魔像油



虽说新菜单“幻酒杯”做了招牌大肆宣传,但反响却出人意料地,只是平平。
首先,麻烦的是,以阿卡纳尼亚为首的一部分高位冒险者,对幻象烟雾是无效的。
也就是说,享受不了幻酒杯。
强力看板娘乌卡诺也对幻象免疫。
自家人这边评价不佳。
为幻酒杯兴奋不已的,只有店长和打工的。
虽然能享受味道,但有些人享受不了,而且根本填不饱肚子。
说是零卡路里饮料听着好听,但做的事总觉得像诈骗。
虽然在热衷减肥和保持身材的一部分女性冒险者中获得了热烈支持,作为迷宫料理或许也不算坏。
但反过来,被男人们说“好吃是好吃,但没有吃东西的感觉”。
实际上肚子里啥也没进。
“这什么。跟水差不多嘛。”
享受不了幻酒杯的头号倒霉冒险者阿卡纳尼亚,在酒馆的柜台座位晃着脚,大口灌着兑水烈酒,噘着嘴抱怨。
我无法反驳,只能搔着头。
自从与外界的联系断绝以来,每天只有面包和水。
要不是餐桌上还有红莲瓜点缀,恐怕早就引发暴动了。
亚龙肉已经吃光,用幻酒杯糊弄也快到头了。
酒也把高度烈酒兑淡了供应,即便如此库存也所剩无几,每天把兑淡的酒再进一步兑淡来增加分量。
有怨言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也深感遗憾。
我也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果然需要的不是幻酒杯那样的幻象,而是实在的、能填饱肚子的、像样的食材。
从前厅也传来了举起幻酒杯的冒险者们的抱怨。
“喂良石!这玩意儿醉不了啊!”
“端上来之前说过了吧。幻酒杯不会醉。”
“什么鬼,就只是味道吗!像样的酒呢,酒啊!”
“所以说菜单上有的就是全部了。”
“店长,我喜欢幻酒杯哦。我一直喜欢酒的味道,但又容易醉。”
“谢谢你这么说。要续杯吗?”
就这样听着客人的声音,还是不满的数量居多。
被说“酒馆居然没酒!”,真是无言以对。
“阿卡纳尼亚。迷宫里没找到什么好食材吗?”
“没有呢~。出现的魔物真的几乎都是魔像。最近才刚发现用冰魔法打倒不会爆炸,可以拿到遗留物,但结果还是魔像啊。”
“唔……”
“倒是能当磨刀石用呢。”
“啊,昨天多古多古嘿嘿笑就是因为这个吧。”
铁匠铺能嘿嘿笑,但餐馆可嘿嘿笑不出来。
冒险者不把食材带回来,我也无计可施。
迷宫是打倒守护阶层的门卫,前往别的阶层,环境就会改变。
生长的植物、能捡到的东西、魔物的种类,全都不同。
如果现在攻略的阶层满是魔像,那别的阶层应该有不魔像、可食用的魔物吧。
大概。
在攻略只有魔像的不毛阶层期间,也许该干脆地接受,无法提供像样的迷宫料理?
一边煮着意面一边沉思,抱着叠好的餐具拿到洗涤处的乌卡诺说道:
“会爆炸的魔像的话,用醋泡一下不就能吃了吗?”
“嗯嗯?为什么这么说?……啊,爆炸卵啊。”
想起以前烹调过的迷宫食材。
确实,爆炸卵是烹调会爆炸食材的先例。
但这次不是蛋,是魔像。
让会爆炸的蛋不爆炸,它还是蛋;但让会爆炸的魔像不爆炸,它还是魔像。
这不行吧。
“想喝酒,想喝酒……已经受够有味道的水了……”
“良石你这混蛋,酒都拿不出来就把酒馆招牌摘了吧!”
“就是就是!”
“酒是好东西。能把讨厌的事全忘掉。”
“没酒的话,讨厌的事就全都记得。店长,你行吗,我们要闹事了。”
冒险者们的嘘声愈演愈烈。
喝醉了就闹事,没喝醉也闹事,真是帮了不得的家伙。
没办法。
酒馆没酒,事关声誉。
就让我来试试,无论如何也要做出酒来。


好了。


今天也为那些抱怨不断、却仍天天光顾的冒险者们照常开店,目送着被公会会长叫去、唉声叹气参加专家会议的阿卡纳尼亚离开,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这时西莉卡吉里尔应该在打烊后洗碗备料,但她跟着阿卡纳尼亚走了,店里只有乌卡诺和我两个人。
因为是贵族又是妙龄少女,初次见面时对西莉卡吉里尔敌意满满的阿卡纳尼亚,在知道她留在故乡有未婚夫后,就开始主动偷偷找她商量了。
据笑而不语的西莉卡吉里尔说,是“不值一提的恋爱咨询”。
绝对是在说我吧。
心里痒痒的。
关系好是好事啦。
“所以。又得烹调魔像了吗?”
“这次的这个,和幻箱形状不一样呢。”
乌卡诺兴致勃勃地抓着魔像的头摇了摇。
冒险者们确实在一步步推进迷宫的探索。
目前在探索的区域,主要出现的魔像魔物就是这家伙。
和骰子般的立方体幻箱不同,这家伙是人形魔像。
外表像是用黏土捏合、石头连接做成的,比起人更像机器人。
像是在天空之城会有的那种。
被冰魔法打倒的魔像已完全停止机能。
散发着刺鼻的化学异味,摸上去岩石般的肌肤还冰冷冰冷的。
“嗯——。手感是砂岩质?挺容易碎成渣的。”
“……不好吃。沙沙的。”
“啊,喂,这种不明不白的东西不能吃啊。吐出来,呸!”
不知像谁,把魔像身体刮下的沙子含进嘴里,皱着脸说难吃的乌卡诺,我递了水给她。
真是个贪吃鬼。
我也把魔像刮下的沙子含进嘴里尝了尝,但真的只是沙子。
既没甜味也没咸味,完全没有。
真是干巴巴的。
这帮家伙,一个个都没有让人吃的打算。
就没有那种,身体是岩盐做的魔像吗?
抱怨也没用,做能做的事吧。
和乌卡诺分工,掰下人形魔像的手脚,卸下胸甲,拆得七零八落摆在料理台上,大约一小时就弄清了魔像的整体构造。
魔像的手脚是用易碎的砂岩做的。
零件多,关节多,能自由活动。
双拳是坚硬紧密的花岗岩。
看来这魔像是用岩石拳头攻击的。
被这东西打中会死的。
可怕。
头是白色的石灰岩。
试着敲碎了,但里面也全是石头,不知道怎么思考的。
最后卸下黑曜石的胸甲,从胸口深处取出的是魔像的心脏石。
手掌大小的心形红色石头,暗淡地闪烁着,像宝石。
看着它的乌卡诺,眼睛也闪闪发光。
“好漂亮。好像有魔力。”
“是火魔石。火魔石不能吃。”
虽然能当炉灶燃料用在料理上,但吃不到肚子里。
够了,石头看腻了。
食材呢!食材在哪里!
把火魔石让乌卡诺握着,我仔细检查是否有一丁点可食部分,结果发现魔像全身有细管分布。
管中塞满了果冰状的冻结液体,魔像身上隐约飘散的异味似乎就来自管中的液体。
“嗯——。说异味,更像是汽油啊。”
“汽油?是酒的味道哦。虽然臭。”
“不管怎么说都是酒精系。混着威士忌似的香味,但这是不是乙醇有点难判断。嗯——”
火魔石的心脏,酒精的血管。
魔像被打倒会爆炸,原因就是这个吧。
是火魔石的热量引燃了全身循环的燃料,然后砰地爆炸。
用冰魔法打倒的话,燃料冻结失活,所以不爆炸。
合理。
这些家伙姑且是靠引擎和燃料驱动的。
零件是石头、魔石,虽然很奇幻,但感觉像机械。
自然解冻后,从管子滴落的魔像燃料——粘稠的油,收集起来舔了一小口。
但,不行。
马上从乌卡诺那儿拿了水漱口。
根本不能喝。
像是工业用油和汽油的混合液。
虽然都没喝过,但印象中是这样。
但是,在油和汽油中,确实混有类似酒的感觉。
有威士忌、伏特加那种高度酒的强烈风味。
看到一丝曙光了。
也许能从魔像燃料中提取出酒。
做不到的话,就弄不到酒。
没有酒的冒险者酒馆,只是冒险者场地而已。
那些赌上性命潜入迷宫的冒险者们,连工作结束后的一杯都享受不了。
那是不对的。
无论如何都要用这魔像燃料,给酒馆菜单增加酒。
再也不想提供比兑水劣酒还不如的东西了。
下定决心,我把从魔像采集的燃料全部装瓶。
今天已经太晚了。
先睡一觉,明天一早去找专家谈谈吧……





被凤凰那没干劲的叫声叫醒,我把装满魔像燃料的瓶子放进包里,去拜访炼金术师。
“哟,良石先生。又需要实验用老鼠吗?稍微有点贵哦。”
“不,今天是别的事。你看看这个。”
在摆满烧瓶、研钵、实验台、烟雾缭绕、如同理科实验室的房间里,我把瓶子递给炼金术师,听取意见。
“怎么才能从这里面分离出酒的成分?”
我单刀直入地问,炼金术师一脸惊讶地仔细打量着我。
“诶。要处理这个魔像油吗?”
“叫魔像油啊。处理它会有什么不好吗?”
“不好倒不是……玩弄如此完美的炼金溶液有意义吗?作为魔像的动力,没有比这调和得更完美的油了。直接使用不就好了?”
“不,不是要用于炼金术。是想能不能提取出酒。”
“从魔像油里提取酒……?”
炼金术师像听到异国语言般眨着眼。
炼金术师这家伙,真的只考虑炼金术啊。
多想想料理的事吧。
据他所说,魔像油挥发性低,燃点也低。
特别是从迷宫魔像中采集的这种魔像油品质极佳,遇热水就能起火燃烧。
只是碰到热水就能燃起,如果和火魔石发生异常反应,引发爆炸也不奇怪。
“这种溶液的成分分离法,蒸馏是常规手段。这方面良石先生应该也很了解吧。”
“啊,大致知道。”
被他点了一下,我点头。
蒸馏是学生时代理科课上学过的,酿造烈酒时也实践过。
蒸馏,是指将液体加热汽化,再将气体冷却变回液体的手法。
蒸馏泥水能得到纯水,蒸馏日本酒能得到烧酒。
“那,普通地蒸馏就行了吗?”
“通常是这样。但这个魔像油不行。”
“为什么?”
“加热会燃烧。”
“啊——……”
试图加热魔像油进行蒸馏,会因其热量而燃烧。
无法蒸馏。
那就没辙了。
“啊,不,等等。冷冻干燥!酒馆仓库里有给水葡萄用过的减压机!边降温边减压,不就能不燃烧而蒸馏了吗?”
“原来如此?想法很有趣,不过嗯——……取决于酒精沸点和魔像油燃点的关系吧。如果发生凝固点效应……用离心分离……不,比起那个,为了分馏……边测量温度梯度……嗯——……”
抱着胳膊嘀咕思考了一会儿的炼金术师,在纸上记下了几个可能可行的点子。
我正想感激地收下,他却迅速抽回,用手指做了个硬币的手势。
这、这笑容……!
不,咨询费我还是不吝啬的。
多给了点钱,炼金术师便把凝聚了专家知识的宝贵的魔像油提取方案交给了我。
心满意足。
“哎呀——,良石先生总是付钱爽快,帮大忙了。炼金术开销大啊。”
“真不容易啊。酒要是顺利做成了,给你带几瓶过来?”
“啊,不用了。我不喝酒。不过,要是又找到像之前的爆炸卵爆裂液那种东西,请务必。”
“明白了。”


和只想着炼金术的炼金术师道别,回到酒馆,立刻拍掉沉睡在仓库深处的冷冻干燥装置上的灰尘。
装上水魔石,正常运转了。
不错不错,不愧是多古多古出品的机器。
并没放一阵子就不行了那么粗糙。
将注入魔像油的深盘放入其中,按照炼金术师给的笔记设定温度,启动装置。
等了一小时左右检查内部,深盘的容量完全没变。
什么都没蒸发。
但是有变化。
深盘里的魔像油半冻不冻的。
成了冰沙状。
看到这个,我想起来了。
说起来,最初检查魔像时也是这种感觉。
是被冰魔法干掉,油冻结了。
冻结了,但没冻透。
这是……
“难道不同成分的凝固点不同?”
我把手指抵在太阳穴,拉出过去的记忆。
学生时代,在盛夏酷暑天,曾把可尔必思冻起来带去社团活动。(注:朝日饮料株式会社旗下的知名乳酸菌饮料品牌,提供浓缩液、即饮瓶装及苏打汽水等多种产品)
可尔必思在水壶里慢慢融化,冰凉沁人,但第一口的可尔必思浓得惊人,最后一口却像水一样淡。
是因为成分不同,凝固点不同。
可尔必思原液易融化,冰难融化。
水和原液混合冷冻的可尔必思,原液先融化所以一开始很浓,之后水融化就变淡了。
魔像油也一样。
魔像油是几种成分混合而成的。
混有易融化的成分和难融化的成分。
混有易冻结的成分和难冻结的成分。
某种成分冻结了,别的成分还是液体,所以混合起来就成了冰沙状。
试着舔了一口冰沙。
难吃死了,但和常温下舔的味道完全不同。
不是单纯的难吃,是几种不同的难吃混在一起的感觉。
因冻结温度的差异,成分分离了。
这有戏。
魔像油啊,认命就缚吧。
我也把你变得好吃。
我将魔像油反复冻结、解冻,推进成分分离。
只除去冻结的成分,将未冻结的成分再次冻结。
于是第二次冻结的量比第一次少。
第三次更少,第四次就不怎么冻了。
证明冻结成分被完全去除,只剩下不冻结的成分了。
只是加热或冻结的区别,做的事和蒸馏一样。
听说蒸馏提高酒精浓度时,也是反复蒸馏逐步提高度数。
反复冻结解冻,汽油般的异味也发生了变化。
不快的气味逐渐消失,取而代之,典雅的威士忌般的香气愈发凸显。
被异味掩盖的香气显露了出来。
……不,等等?
成分分离是做到了,香气也变好了,但未必就好喝。
也有过香气不错、味道却地狱般的迷宫食材……
反复冻结解冻五次,面对量减半、呈琥珀色的液体,我咽了口唾沫。
品尝烹调过的迷宫食材,既是厨师的特权,也是考验。
总不能给客人端上难吃的东西。
失败品的难吃全由厨师承受,端上店的只有精心整备的美食。
这是厨师的矜持。
但有矜持,不代表就能面不改色地吃下难吃的东西。
一瞬间,我差点动了让打工的尝尝的邪念,但重新振作,我将散发着芳醇香气的液体灌入喉咙。
“!? 咳哈,喉、喉咙烧起来了!”
瞬间喉咙像燃烧般发热,鼻子也刺刺的。
简直像将烈酒纯饮一饮而尽。
令人眩晕的强烈酒精从喉咙落入腹中,流遍全身。
不该一口气猛灌的。
这次只含了一小口,在舌头上滚动,细细品味。
冰镇的酒在舌尖被温热,如同优质橡木桶熟成般的香气愈发高扬,从鼻尖轻轻飘散。
光是闻着就让人愉悦。
味道也格外特别。
不只舌尖,用整个口腔品味,苦味与甘甜复杂交织的深邃滋味渗透开来。
明明是喝酒,却像是在品尝晚餐盘上精致盛放的主厨引以为豪的高级料理。
也就是说,
“好喝!”
美味到赞美之词脱口而出。
太棒了!
Excellent!
这么优质的好酒,这么轻易就能喝到,真的可以吗?
这次只是碰巧利用了其他迷宫料理烹调装置的便利,原本应该是更棘手的食材。
虽然想过需要酒,但完全没想到能做出这等极品。
就算放在王都会员制店家的酒窖里,也不奇怪吧?
嗯,嗯。
也没有宿醉难受的感觉。
这个,似乎可以端上店了。
用幻酒杯让冒险者们空欢喜一场,做了坏事。
但这魔像酒,一定能让他们满足。
足以确信,它有这个格调。
我边想象着再次盛况空前的酒馆,边傻笑着走出仓库,为了在今晚营业前尽量多备些酒,去找西莉卡吉里尔和乌卡诺了。
酒馆,有酒才叫酒馆。
从今晚起,再次尽情畅饮、一醉方休吧,冒险者!





迷宫食材图鉴 No.21

魔像油

在迷宫中层采集到的魔像油。
仅在用冰魔法击倒时才能采集到的特殊炼金溶液,通过反复冻结与解冻去除杂质,可转变为高酒精度酒液。
若处理粗劣,炼金溶液的毒性将会残留,因此必须在专家监督下进行烹调。
由魔像油精制而成的魔像酒,香气高雅,带有类似威士忌的烟熏风味,酒精度数高。
适合加冰纯饮,并佐以小吃。









第二十三道 岩团子



从魔像油中提取的魔像酒,获得了爆炸性的人气。
我似乎小瞧了城镇居民对酒的渴望。
连酒馆都长期缺酒的时期,一般家庭该有多缺酒呢?
这方面的想象还远远不够。
酒馆里出了极其美味的酒的传闻,仅仅一天就传遍了城镇。
我这里明明是冒险者酒馆,闻讯而来的普通市民却日夜不停地涌来。
乌卡诺赶走一批又来一批,恳求着“就一杯,分我一口吧”的酒鬼身影在店门前迟迟不散。
疲于应付的乌卡诺早早把凤凰放在店前,让它当起了看门鸡而非看门狗,驱散人群。
给前来出差、为改良冷冻干燥装置以用于魔像酒生产的多古多古带上当礼物的酒,结果他在回去路上差点被抢。
西莉卡吉里尔也说上下班路上被人跟踪了。
毕竟没有傻子会去招惹魔剑士,所以阿卡纳尼亚倒没事,但这股对酒的热情已经狂热到无法收拾了。
超越混乱、堪称混沌的异常狂热。
完全无法正常做生意,于是我赶紧将魔像酒的烹调法全盘公开了。
领主大人也派出卫兵,着手维持治安和酒类流通管理。
奉领主大人之命,酒商阿尔科尔大规模收购魔像,倾全店之力投入了魔像酒的量产。
可以稍微放心了。
有设备齐全的正规酒商来量产,而不是我这样的个人小店,魔像酒严重的供应不足应该很快就能缓解。
我也从领主大人那里得到了报酬和感谢信,事情总算顺利平息下来了吧。


“乌卡诺,仪态不好哦。拿刀要这样,手肘要这样放。”
乌卡诺和西莉卡吉里尔的关系还有点生硬,看来还需要时间磨合。
西莉卡吉里尔刚来上班,就对正在吃稍晚午餐的乌卡诺唠叨起来。
“嗯——,烦人。可以了吧。爸爸又不这样做。”
“不,乌卡诺你听着。平时可以不讲究,但学学礼仪没坏处。”
“…………”
前冒险者的老爷子在行家眼里也仪态不佳,跟他学习在这个世界生存之道的我,仪态也不太好。
让看着我长大的乌卡诺举止也变得粗鲁,这就不太好了。
不知道礼仪,和知道但无视,是天壤之别。
能向贵族大人直接学习、不丢脸地出席正式场合的礼仪,还是学学比较好。
这肯定也能增加乌卡诺未来的选择。
被西莉卡吉里尔纠正了姿势的乌卡诺,不情不愿地调整了拿刀和手肘的姿势。
嗯,听话,真棒!
回头得给她准备“努力学习奖”的奖励。
“啊对了西莉卡吉里尔,备料用的水魔石呢?”
“已经订购了。说是明天中午前一起送来。”
打工的利落地回答,递来了订单。
杂事有人帮忙太好了。
订单也是用看得出良好教养的优美花体字写的,虽然有点装腔作势,但很好认。
真是个贴心周到的员工。
在我埋头于魔像酒期间,她也一丝不苟地完成了备料,感觉工作越来越上手了。
记性很好。
差不多可以让她不只是负责厨房和备料周边的杂事,或许也能试着让她到前厅服务了。
我把订单夹进账本,一边补充明天中午的安排,一边自言自语。
“不过,果然大家就算表面开朗,压力也积攒了不少啊。没想到对酒的需求这么大。”
“也因为东西太好了。虽然是没名气的酒,但可不是庶民能轻易喝到的。这种东西用铜币就能喝到,也太离谱了。至少该收银币。不,就算要出金币,也肯定有人想喝。”
西莉卡吉里尔对我的自言自语做了补充。
这就不懂了。
价格便宜点好。
我又不是想赚钱。
是想让冒险者吃到美味的饭菜。
因为是生意,不能亏本,成本高的料理价格也会相应提高。
但如果成本低,我就低价提供。
我丝毫没有为了充实钱包而故意抬价的打算。
“啊,还有。木匠和石匠终于完成了迷宫入口的整修工程。似乎用魔物素材开发出了建材。”
“哦哦,终于啊。大家都在做该做的事呢。”
从迷宫中受益的不只是料理。
在我制作迷宫料理期间,铁匠们也在用魔物素材锻造武具。
木匠和石匠也在探索活用木材、石材的方法。
如果建材开发出来了,就能修理酒馆的屋顶了。
一直铺着的防水布终于可以撤掉了。
墙上的裂缝大概也能修好。
迷宫是灾难。
但从迷宫中能得到的东西也很多。
比如饭菜啊、料理啊、吃的啊。
希望冒险者们能吃到美味饭菜,喝到美酒,充满气力去攻略迷宫。





化身为酒鬼圣堂的冒险者酒馆,今天也高朋满座。
特别是今天,据说发现了通往下一阶层的阶梯和门卫,冒险者们一片庆祝气氛。
钱包宽松了,酒喝得欢,订单涌来,乌卡诺和我也忙得不可开交。
不得已,我把在后面备料的西莉卡吉里尔叫来帮忙,结果一不留神,她就吼了起来。
她额冒青筋,对着用鼻子喝魔像酒玩的冒险者怒吼。
“你这愚民——!这种酒,像你这样的庶民本该一辈子都喝不到的!一滴也不许浪费,好好品味了再喝!做不到就别喝!”
气势惊人。
不过在我家酒馆,大吼大叫的家伙、傻笑的家伙都不稀奇。
西莉卡吉里尔的爆发被一笑置之。
怒得像要火山喷发的西莉卡吉里尔,把视线移到鼻饮冒险者邻桌,吊起眼睛瞪了过去。
“这不懂礼貌的家伙——!不是让你坐在桌子上!连桌子和椅子的区别都分不清吗?你若是比魔物聪明那么一点点的‘人’,就做出相配的举动来!”
相当毒舌的说教,看样子完全没听进去。
被说的冒险者“别生气嘛~”软绵绵地笑着,将魔像酒一饮而尽。
看来让她到前厅服务可能还太早了。
与其说是不熟悉工作,不如说是不适应这里的氛围。
大概是贵族式优雅用餐的习惯已经根深蒂固了。
她似乎无法相信,在酒馆里粗野地狼吞虎咽、大口喝酒的冒险者们的模样。
嘛,也是。
实际上,仪态确实糟糕透顶。
想唠叨的心情我懂。
太过分了我也会制止。
但现在忙得恨不得多几只手。
希望她动嘴之前先动手。
“西莉卡。快去收拾那边座位的盘子。”
“一个个地吼,身体可吃不消。好了,去煮意面。三人份。红莲瓜酱也热一下。”
我和乌卡诺一说,西莉卡吉里尔瞬间想反驳,张了张嘴,但不情愿地闭上,回去工作了。
然而,就在她俯身要收拾柜台座位的盘子时,被一个醉醺醺的大叔冒险者摸了屁股,惊跳起来。
“这下流的俗物——!不准碰我!你当这是什么店?是酒馆!不是风俗店!出去,滚出去!不想手被砍掉的话!”
“啊——。是你干的吧?”
在柜台座位吃着红莲瓜意面的阿卡纳尼亚,嘴里叼着叉子,用魔剑剑鞘捅了那个性骚扰的冒险者一下。
断了气、从椅子上滚落的冒险者,立刻被赶来的乌卡诺扔到了店外。
看着看板娘单手轻松拖走巨汉、随手一丢,西莉卡吉里尔目瞪口呆。乌卡诺摆出姐姐的架子说道:
“被摸可以立刻‘啧’他。大家都醉了,说了也不懂。”
“是、是吗。你很强呢……?”
“嗯。我也会保护西莉卡的。我是前辈嘛。”
乌卡诺笑眯眯的,回去做服务的工作了。
西莉卡吉里尔也想了想,回去工作了。
贵族式的优雅餐桌礼仪,似乎和酒馆的客层不太合拍。
也许不该让西莉卡吉里尔到前厅。
就在柜台做料理辅助吧。
西莉卡吉里尔第一次面对客人服务,很快就累得筋疲力尽,打烊的同时就扑倒在柜台上不动了。
阿卡纳尼亚拿来毯子,盖在开始打鼾的打工仔背上。
在洗碗槽洗盘子的乌卡诺说道:
“西莉卡,嘴巴毒,但工作认真呢。一次也没偷懒。了不起。”
“就是体力不行。那边的贵族不锻炼身体吗?”
“诶,我们国家的贵族要锻炼吗?”
“当然啦?打起仗来可是要第一个上前线的。”
听她说,阿卡纳尼亚能一被赶出家门就立刻以剑士身份立足,似乎也受此影响。
王国贵族平时过着与平民有天壤之别的、穿好衣、吃好饭、过好日子的生活,但相应地,有事时也要第一个拿起剑杖奔赴战场。
为此也要扎实训练。
真是将“高贵的义务”发挥到极致了。
当然不是只有贵族在战斗,但王国军常备不懈,应对国与国之间的战争。
所以不会派军队来讨伐迷宫。
国与国的战争由国家承担。
迷宫攻略,也就是魔物战,则由平民冒险者负责。
似乎是这样的分工制。
“我从来没想过为什么军队不出动攻略迷宫。原来如此啊。”
“对付人和对付魔物,战斗方式完全不同嘛。”
阿卡纳尼亚抚摸着魔剑剑柄,轻描淡写地说着危险的话。
好可怕。
幸好不是贵族。
虽然向往冒险者,但无论生活多好,也绝对不想当贵族。
我是厨师。
工作是以菜刀代替刀剑挥舞。
贵族啊政治啊我可不懂。
我就在我的领域里战斗吧。


好了。


魔像酒的热潮也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平息,今天也照常开店。
为以酒配酒畅饮的冒险者们上菜,抓住想把餐具藏怀里顺走的无赖,把想跟西莉卡吉里尔较劲、要进厨房的阿卡纳尼亚轻轻按回座位,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这会儿该和乌卡诺、阿卡纳尼亚一起玩牌再睡,但今天要开始新食材的烹调,所以留在厨房。
见习的只有乌卡诺。
西莉卡吉里尔说了句“烹调好了我会试吃的”就回去了。
那小姑娘也挺贪吃的嘛。
放在料理台上的,又是石头。
已经差不多看惯了的石食材,是拳头大小、凹凸不平的圆形。
被称为“岩团子”的这块石头,是魔像偶尔搬运的东西,因为形状好抓,冒险者们似乎用来当投石。
和封闭烟雾的幻箱、内置油和火魔石的魔像不同,岩团子完全是普通的石头。
100%由石头构成,要是这都能吃,那土大概也能吃了。
然而,这个岩团子却有食用的可能性。
魔像们不知从何处搬来的岩团子,被阶层的守门BOSS吃掉了。
虽说魔物在食用,未必就意味着人类也能食用。
但比起连魔物都不吃的东西,人类能食用的可能性要高得多。
阶层BOSS只吃岩团子,其他石头不吃。
并非有吃石头的食性,莫非是岩团子本身具有可食用的特殊性质?——这是阿卡纳尼亚的推测。
“话是这么说啦。”
我用手拿起岩团子。
比普通石头轻点。
感觉和同样大小的冰差不多重。
再轻也是石头,质感也是石头。
如果这能吃,那难道是看起来像石头,其实是饼干之类的东西吗?
试着把用凿子削下的岩团子薄片扔进嘴里。
“……不,果然还是石头。”
完全无味无臭。
只是普通的石头。
“煮一下说不定会变软。”
“是啊。试试看吧。”
乌卡诺一边架锅一边出主意,那就试试。
虽然想过石头变软了也只是软石头,但问题更早出现:煮了近一小时,岩团子也只是变成了温热的岩团子而已。
既没出汤汁,煮的水也没变色。
沿用骨鱼的手法,也试了低温烹调,还是没用。
既然硬得吃不了的骨鱼能行,想着同样坚硬的食材岩团子说不定也可以,但完全没“说不定”。
骨头和石头是两回事。
捣碎后用水浸泡,或用明火炙烤,都没有任何变化。
面对这块没有任何发现、毫无进展、连一丝鲜味都看不到的石头,干劲逐渐消失。
哎呀,这不行吧。
毕竟只是普通的石头嘛。
虽说魔物在吃,但人不能吃石头。
都怪吟游诗人。
到处传唱“良石能把石头变得能吃”这种夸大其词的吹牛,害得大家都信以为真了。
放弃烹调也好,努力也罢,岩团子根本不是食材。
没辙啊。
收拾好散乱在料理台上的烹调器具,放回架子。
哎呀呀,白费功夫了。
嘛,这种事也是有的。
知道岩团子只是岩石团子,也算有收获吧。
正这么想着,帮忙收拾、用坚硬的牙齿咔嚓咔嚓咬着岩团子碎片的乌卡诺,表情变得奇怪。
“咦?”
“怎么了?”
“……爸爸,这个,像霞肉。”
“什么!?”
说出惊人之语的乌卡诺本人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什么意思?不是石头吗?”
“味道啊,口感啊,全都是石头。但吃了就有精神涌出来。和霞肉一样。”
我也学着乌卡诺,试着吃岩团子碎片,但根本咬不碎。
试着把小块整粒吞下,也没感觉到有精神涌出。
搞、搞不懂。
但乌卡诺的感觉是没错的。
如果是不吃霞肉就会身体不适、有麻烦体质的乌卡诺说这是霞肉,那一定是霞肉。
岩团子是岩石,但也是肉。
怎么回事呢?
面对难以理解的事实,我歪着头思考。
不,完全不明白。
也不是硬得像石头一样的肉啊。
搞不懂。
虽然搞不懂,但突然出现了曙光。
或许,我真的能把石头烹调成食物。
吟游诗人的夸张不再只是夸张。
失去的干劲复苏了。
看来值得再努力加把劲。
把刚收好的烹调器具又拉出来。
夜还很长。
时间很充裕。
就来解开这既是岩石又是肉的岩团子之谜,并将其烹调出来吧!





虽然干劲十足,但无论怎么调查,岩团子都只是普通的石头。
是纯粹到削下来能当迷你石锅用的、彻头彻尾的普通岩石。
敲碎是砂砾,碾碎是沙子。
实在太像石头了。
要不是有乌卡诺的证词,第一天就放弃了。
给多古多古看,他也断言“这是石头”。
连石匠都说“是岩石”。
为什么阶层守门BOSS会吃这煮不熟、烤不了、只是普通的石头呢?
想到的一点是,消化器官的差异。
比如,白蚁能吃木材。
这种能蛀食木结构房屋的害虫,拥有能分解木材主要成分纤维素的特殊消化器官。
能将人类无法消化的木头消化成养分。
人类也有类似的能力,能面不改色地吃下普通生物吃了会死的剧毒……洋葱和大蒜。
更进一步说,人类中也有差异,日本人能吃海苔,但欧美人消化海苔的酶较弱,吃了海苔会闹肚子。
某种生物可食用的食物,对另一种生物来说未必可食,这种情况很常见。
可能并非岩团子特别所以可食用,而是迷宫之主拥有能消化岩团子的特殊消化器官。
那样的话,无论如何人类都吃不了。
但是,这个道理又和乌卡诺的证词矛盾了。
岩团子是魔物的肉。
应该是霞肉。
霞肉当然人类也能吃。
虽然想过“开始觉得难吃,但每天吃或许会习惯、觉得好吃”,于是每天吃一点点试试,结果肚子不舒服,放弃了。
况且“开始难吃但每天吃就会变好吃”的料理,作为料理本身就不合格。
至少不是我心目中的美味料理。
随便进一家酒馆,端出美味的料理和好酒,吃饱喝足满意而归。
这种随意的店才好。
又不是三星料亭,是酒馆啊。
最近已经把能试的烹调法都试遍了,越来越多时间只是抱着胳膊盯着岩团子沉思。
找不到突破口。
甚至有点想直接去问阶层守门BOSS了。
到底为什么喜欢吃岩团子?
吃起来觉得美味吗?
还是迫不得已才勉强吃石头?
希望把一切都详细说明。
但阶层守门BOSS是魔物,不会说话。
就算质问,回应也只有攻击。
想来想去也找不到头绪。
想得头都大了,决定休息一下转换心情。
手里把玩着岩团子当解闷,走上二楼,看到乌卡诺正在走廊让凤凰钻圈。
助跑后咚咚在走廊跑的鸟大爷,穿过天花板上垂下的圈,漂亮落地,被乌卡诺抚摸,显得很高兴。
“好孩子好孩子。好厉害,凤凰。”
“荣幸之至。”
“下次把圈放更高点。能飞过去就十分。我——”
乌卡诺越过凤凰和我视线相对,突然闭上了嘴。
她像要保护凤凰般抱紧它,说道:
“爸、爸爸,你不是在厨房待到早上吗?”
“稍微转换下心情。比起这个,刚才凤凰是不是说话了?”
“没说话啊?是鸡哦。来,说‘咯咯’。”
被乌卡诺摇晃的凤凰,不情不愿地面向我,勉强张开了嘴。
但是,看到我的凤凰,瞪大了眼睛,发出了惊愕的鸣叫。
“咯!?”
“凤凰,怎么了?”
“……咯、咯咯,咯咯。”
看着目光闪烁、棒读般鸣叫的凤凰,乌卡诺把耳朵凑近它的嘴。
听着小到听不清的鸣叫声,乌卡诺频频点头,忽然表情一亮。
“爸爸。那块肉,原本是普通的生肉哦!”
“你说什么?”
“像是把魔物肉石化了的东西。解开石化就能吃了。”
“什么?是吗?不过你怎么知道这种事?”
“……女、女人的直觉?”
“女人的直觉啊。”
比那个蹩脚的占卜还准的传闻。
一瞬间,我还以为凤凰说人话告诉乌卡诺了呢。
怎么可能嘛。
凤凰只是异常巨大、尾巴是蛇的普通鸡,怎么会说话。
……真的吗?
该不会其实凤凰的真实身份是危险的魔物鸡蛇兽,是靠鸡蛇兽拥有的石化能力及其应用看破了石化吧?
投去怀疑的目光,凤凰流着冷汗叫了一声。
“咯、咯咯。”
“嗯——。不过确实是‘咯咯’叫呢。”
那应该是鸡吧。
虽然有点在意,但这是小事。正想转换心情,就抓住了线索。
决定验证一下乌卡诺的直觉是否正确。
石化是魔物偶尔会使用的状态异常。
古时候被石化几乎等于死亡,但现在已找到了解决方法。
冒险者们似乎在冒险中相当频繁地被石化又恢复。
话虽如此,我没有那种经验。
还是得问专家。
让乌卡诺去叫醒在房间睡觉、为明天冒险做准备的阿卡纳尼亚,听她一说,睡眼惺忪的睡衣冒险者立刻领会,拿来了石化解除的道具。
“给,用这个。如果是魔法石化的就能恢复。”
“这是?”
“纯金的针。金是所有矿物中最高位的金属,能纠正扭曲的石化魔力……来着?详细原理去问魔法师吧。”
按照阿卡纳尼亚的指示,将纯金的针扎进岩团子。
于是,坚硬的石头表面放出闪闪金光,眼看着岩团子变成了生肉。
“呜哦,厉害!真的解除石化了!”
“居然有这种东西。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肉丸石化呢。”
“像巨大的肉丸子。看起来好好吃!”
贪吃鬼乌卡诺嗅着肉丸的香味,开始兴奋地摇尾巴。我把肉丸投入煮沸的红莲瓜(番茄)酱汁锅里加热。
肉和酱汁调和的美味香气,让我们的肚子“咕——”地叫了起来。
看来要变成丰盛的夜宵了。
用叉子刺入肉丸确认火候。
肉汁还没变透明。
果然要让拳头大小的肉丸中心熟透需要时间。
在小火慢炖期间,听着阿卡纳尼亚的补充说明。
“有件事要注意,金针反复使用会磨损消失的。”
“!? 肉丸的成本率要飙升了!必须把金当消耗品用吗?”
“是啊。不过金针是想要即时效果才用的。做成针形扎进去用,是因为冒险时没空慢慢等石化解除。用金包裹,或者接触金块的方法,大概要花半天时间,但不会磨损哦。廉价医疗院里,是把金币放在额头上花三天解除石化的。”
“嚯嚯。这画面有点意思。”
烹调法是找到了,但为了低成本烹调,似乎还需要下点功夫。


聊着天,肉丸煮熟了,分盛到三个盘子里。
命名为岩团子红莲瓜炖肉丸!
大块的肉丸光看着就很好吃。
说了“我开动了”的乌卡诺,高兴地把肉丸塞了满嘴,一脸陶醉。
“爸爸,这个超级好吃。这么柔软的肉丸还是第一次吃到。”
“哦哦。真没想到那么硬的石头能变成这么柔软的肉丸啊。”
“吃这么丰盛的夜宵真是罪过啊,罪过。良石,能续吗?”
肉丸脂肪少,味道像是几种肉馅混合的。
像是牛肉猪肉混合馅。
加点盐,用酒去除野腥味,应该会更美味。
听着两人嚷嚷要续碗,我记下笔记,调整味道,又炖了一个,不,是两个。
终于真的把石头变得能吃了。
明明觉得肯定不行、不可能,结果做做看还是能做到的。
既有酒,也有肉,酒馆的面子总算保住了。
酒馆的必要菜单终于凑齐了。
希望冒险者们务必用我家酒馆的肉和酒养精蓄锐,大力推进迷宫攻略。





迷宫食材图鉴 No.22

岩团子

在迷宫中层偶尔由魔像搬运的岩团子。
其真实身份是从其他阶层收集而来、经过石化保存的上等魔物肉。楼层门卫定期食用以提升战斗力。
可使用金针将岩团子加工成肉丸。
其肉丸个大,难以一口吞下;红肉饱满,非常抗饿。
也可与盐混合,成型干燥后制成萨拉米香肠,作为冒险时的随身干粮。










第二十四道 干物鱼



与长年侵蚀城镇的先前地下型迷宫不同,这次吞噬城镇的巨树迷宫,是从下往上攀登、以大树顶端为终点的迷宫。
所以原本应从根部下层开始,以树冠上层为终点。
越往上魔物越强,攻略难度越高。
城镇的冒险者们,与其为了打倒迷宫之主、消灭迷宫而前往上层,不如选择向下层进发,以重新恢复与外界的联系。
以前的迷宫是完全攻略花了几十年。
在与外界隔绝、得不到任何支援的情况下,再花几十年去攻略是不可能的。
既然预计从现在到打倒迷宫之主又要耗费几十年,那么与其急着前往上层,不如着眼未来,先攻略下层才是正确的。
基于谨慎收集的信息,阿卡纳尼亚单独击破了封锁着通往下层阶梯的门卫,开辟了通往下层的道路。
与满是岩石和魔像的干燥中层截然不同,下层似乎满是水域。
听说需要穿过湖泊间蜿蜒的狭窄小径,以及看似有路、实为无底沼泽的地带,比起魔物,似乎会更受环境所困。
冒险者并非只需打倒魔物。
还必须与迷宫的环境和陷阱周旋。
正因如此,才不被称为讨伐者,而被称为冒险者。


聚集在此的冒险者们,对我酒馆的新菜单“岩肉丸”评价极高,虽不及魔像酒那般狂热,但也是每晚售罄的热门程度。
甚至出现了为了想吃岩肉丸,不攻略中层、只在中层到处搜寻打倒魔像的冒险者团队,让人搞不清到底是为了攻略迷宫而吃饭,还是为了吃饭而攻略迷宫了。
心情我理解。
肉,确实好吃。
人就是无法抗拒美味饭菜的。
用花大价钱让多古多古打造的黄金大肚锅,小火慢炖半天变硬的岩团子,会解除石化变成柔软的大肉丸。
和红莲瓜一起炖成红莲瓜炖肉丸也行。
压成椭圆形,在网架上烤出焦痕做成汉堡肉排也行。
将肉丸拆散,加入少量红莲瓜做成肉酱,做成肉酱意面也很好吃。
西莉卡吉里尔最推荐的是炸肉饼。
她为了克服没有黏合用蛋、肉馅易散的弱点,每次做员工餐时都不厌其烦地反复尝试。
今天午后过来备料的西莉卡吉里尔,正一边小心搅拌、不时加水以防黄金大肚锅烧焦,一边卖力地和着面粉。
“嗯——?奇怪呢。明明是按食谱加了水,却水水的。”
“我看看……啊,这是面粉干湿度的问题。面粉根据保存方法、产地、季节,含水量会有微妙不同。食谱的分量只是参考。必须边揉边微调。”
气温也会影响面团的发酵程度,面粉的处理相当有难度。
只是把面粉和水混合烤一下,谁都会。
但想烤得漂亮又好吃,就需要相当的练习了。
往水多的面团里随手撒了些面粉补上,很快就调整到了合适的平衡。
西莉卡吉里尔佩服地拉伸面团,确认手感。
“店长不愧是店长呢。不只是有奇思妙想。料理方面什么都行呢。”
“什么都会可做不到。还差得远呢。”
“过分谦虚就是无礼了哦?”
西莉卡吉里尔吊起眼睛,唠叨了一句。
不,不是谦虚。
是真的。
世界很广阔。
宫廷厨师斯特拉托尼凯女士的厨艺不输于我,而那位斯特拉托尼凯女士也并非宫廷厨师中的首席。
上面还有好几人。
反过来说,上面也就那么几个人,但这另当别论。
在迷宫料理方面,我有自信是王国第一。
但是,烹调领域一变,排名就轻易改变了。
要是让我处理给贵族用的高级食材,恐怕会一塌糊涂。
人各有所长。
“西莉卡吉里尔你是贵族,应该有被过度高看的经验吧?比如被认定‘因为是贵族,所以宝库里堆满金银财宝,每天都喝冬兽夏草酒吧’之类的。实际上没那回事吧?大概。是一样的。”
我无意间说出的话,让西莉卡吉里尔僵住了。
她弄掉了双手揉捏排气中的面包面团,愕然地半张着嘴看着我。
什么啊。
“店长,你。什么时候发现我是贵族的……!?”
“诶?不,一开始就知道。”
“一开始!?”
西莉卡吉里尔像鹦鹉学舌般重复,对她夸张的反应感到惊讶。
为什么这么惊讶。
你每天不都穿着只有贵族才穿的那种连衣裙来上班吗。
说话也明显带着贵族那种盛气凌人的腔调。
这要是还发现不了是贵族,才奇怪吧。
“当然会发现吧。反过来说,你为什么觉得我没发现?”
“和阿卡纳尼亚说的不一样……!你,不是因为迟钝到不直接说就什么都察觉不到,才连恋人的性别都分不清的吗?却能看出我是贵族?”
“唔!心痛啊。”
饶了我吧。
那事就别提了。
阿卡纳尼亚这家伙,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虽然这或许证明两人关系好到无话不谈,但那里还是希望保密啊。
我很抱歉。
但是,阿卡纳尼亚打扮很中性嘛。
名字也是用通称“卡尔纳”记的。
没办法啊。
“西莉卡吉里尔你也太迟钝了。想隐瞒贵族身份还那种打扮,才有问题吧。”
“只是形式上的。既然你发现了,那就说吧。”
我岔开话题,针对西莉卡吉里尔本人吐槽了一句,她投来温和的目光,同时告诉了我。
西莉卡吉里尔·冯·阿尔莫洛尔德是邻国的贵族千金。
领地位于与我国接壤的港口城镇,双方正围绕国境线上的海岭迷宫争执不休。
海岭迷宫的所有权在西莉卡吉里尔的国家,但冒险者公会却在我国这边,形成了扭曲的状态,各种事端很复杂。
听到关于魔物素材收购竞争不均衡和相互关税的话题,我的注意力瞬间消失。注意到这点的西莉卡吉里尔,将话题简洁总结。
“就是互派使者,交换留学。因为两国间紧张局势升级,所以商量着互派人员,增进理解。双方的主流都希望避免冲突。然而,我本该只停留三天的这座城镇,却被迷宫卷了进来。”
“呜哇。那可真不走运啊。”
“你说得真轻松呢。不过确实如此。因为城镇与外界联系断绝,外界不清楚内情。万一祖国判断‘善意的使者西莉卡吉里尔·冯·阿尔莫洛尔德被故意扣押’,事情就严重了。领主艾德尔伯爵嘱咐我,在这种混乱状况下尽可能不要把事情闹大,行为要谨慎,所以我隐瞒了身份。”
“你这不没瞒住吗……?”
“没关系。为了顾全艾德尔伯爵的面子,我不主动报上名号,但乔装成平民则有损贵族尊严。”
实践着那所谓贵族尊严的贵族千金西莉卡吉里尔,豪迈地将连衣裙袖子卷到手肘,脸颊沾着面粉,双手被面团弄得黏糊糊的。
OK。
大致明白了。
看来完全没必要因为是贵族大人就紧张对待。
“你是交换留学生吧。在这里揉面团没关系吗?”
“店长不是在教我贵国的料理吗?这不是最适合留学目的不过了吗?”
“是、是这样吗?”
“是的。”
西莉卡吉里尔用力点头,同时将备用的肉丸切成一口大小,轻巧地丢进嘴里,笑眯眯的。
假得很——。
绝对只是想坐在最佳位置吃美味饭菜吧。
不管理由是什么,她作为员工好好工作,没什么可抱怨的。
要是有什么问题,领主大人早就该联系我了。
既然没有,就表示默认了。
结论,照旧就行。
西莉卡吉里尔就是个外国来的,在酒馆干活的员工而已。
既然知道本人不介意谈论身世,我就问了件一直好奇的事。
我国是内陆国。
西莉卡吉里尔家乡是港口城镇,想必有我没见过的料理吧。
“出于好奇问问,你们那边有什么料理?比如乡土料理之类的。”
“听了刚才的话,就问这个?你,真的是满脑子只有料理呢。”
“没关系吧。所以呢?有鸡蛋料理之类的吗?”
“那只是我的拿手菜而已。是啊,我来这边惊讶的一点,是海鲜类料理的稀少。离开国家之前,我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吃鱼料理。”
西莉卡吉里尔开始得意地列举家乡的名菜名称和特点,但全都是我知道的。
虽然菜名不同,但内容我知道。
水煮鱼、黄油煎鱼、南蛮渍、肉丸……啊,名字不同,但和那个是一样的料理,这种感想。
即便如此我还是认真做了笔记,但西莉卡吉里尔渐渐降低了兴致。
她显得不满。
噘着嘴说:
“反应好平淡呢。真是的。要是摆在眼前尝上一口,肯定不会露出这么无聊的表情吧?”
“抱歉。不是觉得无聊,但不否认缺乏惊喜感。”
因为我半辈子都浸泡在日本连锁店的多国菜单里,大多数料理都能联想到类似的。
回想起来,那是异常丰富的饮食文化。
能经营酒馆,也有赖于不知不觉中享受过的庞大菜谱料理的功劳。
即使是莫名其妙的迷宫食材,只要烹调到能吃,立刻就能做出好几种完成度很高的料理。
只要食材到手,就能做成想象的样子,这一点很重要。
难得听你介绍乡土料理,我却没能好好回应,抱歉。
正觉得有点尴尬,西莉卡吉里尔似乎想到什么,窃笑着说:
“看来你很以自己的知识渊博为傲呢。但总不会连‘利米库尔’也知道吧?”
“看内容。是什么样的?”
“利米库尔呢,是用新鲜的鱼生吃的料理。是生的哦,生的!你刚才想象生吞活剥了吧?当然不是,我们才不做那么野蛮的吃法。切成这么大、薄薄的鱼片,将几种漂亮地盛在盘子里。蘸着粗磨香草酱吃。”
“啊,简单说就是刺身嘛。懂的。”
“骗人!?利米库尔也!?”
西莉卡吉里尔抱住了头。
也许是因为面向能捕获新鲜鱼类的丰饶海洋,催生了相似的饮食文化。
有小麦就有啤酒,有奶就有奶酪。
不同地域有相同的料理并不奇怪。
刺身并非日本专利,利米库尔什么的也不是西莉卡吉里尔故乡独有的。
“不过蘸香草酱的吃法倒是不知道。”
“!是吧,是吧。交替蘸香草酱和醋盐的吃法最近也很流行呢。虽然不是主流吃法,但在美食家之间开始流行,说这样吃不腻。我当然也喜欢。酱料碟也有专用的哦。你能想象吗,注入酱料后,碟底会浮现图案的优雅碟子——”
她似乎很高兴终于有我知道的料理了。
西莉卡吉里尔笑眯眯地、极其详尽地教我刺身(利米库尔)的美味吃法。
实际上,很有参考价值。
因为我不知道酱油的做法,所以即使做出刺身,没有酱油也是美中不足。
如果有适合刺身、能代替酱油的调味料,我很乐意借鉴。
我只知道酱油是用大豆发酵制成的信息,但也记得纳豆也是用大豆发酵制成的,怀疑自己是不是记混了。
用相同食材、相同烹调法加工出两种料理,这很奇怪。
而且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大豆。
“嗯——,突然好想吃刺身……”
作为迷宫食材,我处理过鱼——骨鱼。但骨鱼必须加热,所以很久没吃过生鱼了。
“我也开始想念利米库尔了。啊啊,现在正值时令的皇鳞鱼的生鱼片,大概正点缀着立食派对的餐桌吧……”
两人一起遥想故乡的料理。
金枪鱼、三文鱼、比目鱼。
在日本只要花钱就能轻易吃到,如今却已是遥远的诸多美食。
不求什么高级鱼,竹荚鱼、青花鱼也行。
什么都行,好想再吃一次刺身。
正好迷宫攻略进展到了水域区域。
就请冒险者们帮忙捕鱼吧。
下一个迷宫食材,是鱼的刺身。


好了。


今天也在日暮时分照常开店,对浑身湿透或鞋沾泥土就想进店的冒险者们怒目而视的西莉卡吉里尔,用魔法热风伺候他们;悄悄来店的公会会长小声拜托我,如果在迷宫发现螃蟹务必料理;我怀着温暖的心情,对乌卡诺偷偷多给阿卡纳尼亚盛肉丸视而不见;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这会儿该和阿卡纳尼亚边看星星边小酌然后睡觉,但今天终于等到了鱼,要开始其烹调。
乌卡诺在屋顶跟阿卡纳尼亚学认星座,所以见习的只有西莉卡吉里尔。
虽然是拜托“顺便就行”,但阿卡纳尼亚却抛下攻略任务找来的鱼,是一种名叫“干物鱼”的大型鱼。
与袭击人的魔物不同,只是单纯栖息在迷宫里的生物,似乎很容易捕捉。
是条有老虎斑纹、需双臂环抱的体面大鱼,但钓起来就会死亡,立刻萎缩,变得像鱼干一样干巴巴的。
所以被命名为干物鱼。
横在砧板上、水分完全脱尽、像木乃伊一样的干物鱼,真的像鱼干一样。
嗯。
如果已经成了鱼干,那直接当鱼干吃不就行了?
“总之先烤烤看吧。”
刺身(利米库尔)是生的哦?”
“知道。是‘总之’,总之。不尝尝味道怎么知道。”
将像特大号沙丁鱼干的干物鱼放在烤架上炙烤。
一边飘起连野猫都会被吸引过来的香气,一边也冒起了浓烟和异味。
慌忙从火上移开。
换气把烟从厨房赶出去,一看,干物鱼的鱼鳞已经烤焦翘起了。
这样啊。
这家伙钓上来后连鱼鳞都没处理过。
也是。
虽名干物鱼,但并非鱼干。
我忘了。
想用菜刀背刮掉焦糊的鱼鳞,结果连皮也粘着一起剥落了。
皮连着骨头,骨头连着肉,全都乱七八糟地一起剥落。
本只想剥鳞,转眼间全身就变得破破烂烂了。
唔,难办。
像全身用胶水粘住了一样。
没法好好处理。
“哎呀呀,简直像小孩的剩饭呢。没处理过鱼的经验吗?”
“处理方法我还是知道的!你试试看啊,很难的。”
“哼,小看我可不行。我生下来就在吃鱼哦?处理鱼什么的……啊,哎呀?……嗯嗯,这个……叽——!”
西莉卡吉里尔自信满满地想刮鳞,转眼间就把干物鱼弄得碎碎的。
比我还糟。
见习厨师气得鼓鼓的,瞪着可怜的干物鱼。
“怎么回事,这顽固的鱼。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处理好。”
“倒也是。小刺多得离谱,而且变成鱼干本身就是问题。用水泡软试试看吧。”
如果是因为坚硬干燥才难处理,那就让它吸水变软好了。
这么想着,试着浸泡、水煮、蒸,但干物鱼根本不吸水,完全泡不发。
烤了会焦,想处理得不焦,肉又会碎。
索性弄得粉碎,剁成肉泥做成肉丸,结果腥味重得没法吃。
皮的部分似乎是腥味元凶。
被腥味掩盖了,但光是肉的话似乎很好吃。
然而只取出肉是难上加难。
“嗯——……这个,单纯是料理技术的问题吧?”
用刀尖描着皮的纹理,陷入沉思。
如果刀工更好,就能从干物鱼上漂亮地取下鱼鳞,巧妙地剥皮,去掉小刺。
有宫廷厨师级别的超绝技巧,似乎就能顺利处理。
但是,我与其说是超绝技巧厨师,不如说是点子王。
虽然比起西莉卡吉里尔这种见习生有天壤之别,但刀工也并非出类拔萃。
要掌握足以处理这家伙的技术,恐怕需要以年为单位修行吧。
以年为单位的修行太长了。
能不能设法取巧,巧妙地处理好呢。
倒也不是急着要,也可以静下心来磨炼刀工……这也可以做,但……嗯?
尝试了能想到的所有烹调法,都不行。
该怎么办呢。
“西莉卡吉里尔的魔法能不能搞定。你会用魔法吧?比如,展开魔法阵一口气唰唰地处理掉之类的。”
“店长真的完全不懂魔法呢……烹调魔法很精细。不是我灵机一动就能用的东西。要配合食材性质,花几个月反复试验构建魔法阵才能使用。料理魔法阵是厨师智慧的结晶、菜谱本身、是财产啊。”
西莉卡吉里尔像在教导不懂事的孩子般说道。
不过,宫廷厨师斯特拉托尼凯女士可是当场灵机一动,构建展开三重魔法阵,使用了烹调魔法哦。
难道她做到了通常需要几个月的事?
太怪物了。
我悠闲地觉得“好厉害好厉害”地看着的那一幕,似乎比我以为的还要厉害,是超绝技巧。
不简单啊。
“店长就没有什么异想天开的秘策吗?你,总是不用魔法做料理的吧。来,想想,说说看。把干物鱼做成刺身(利米库尔)的方法。”
“少瞧不起人。迷宫料理没那么简单。不,如果刀工好就能解决,所以干物鱼算简单的了……嗯。实际问题是,我都不行的话,这座城镇的厨师就都不行了……”
即使是作为迷宫食材、烹调相对简单的干物鱼,也有很高的门槛。
这门槛该如何跨越、绕开、破坏,还是撤退?
和西莉卡吉里尔一起出主意,但讨论陷入僵局,烹调第一天就以把鱼烤焦、弄得碎碎的而告终。





虽然每次都是老样子,但迷宫食材的烹调很花时间。
通常是因为需要反复试错,直到灵光一闪想出恰好合适的主意,有时也需要坚持到撤退或妥协。
总之需要耐心。
西莉卡吉里尔不太适应这种做法。
这位因为饭菜难吃就冲出领主宅邸、闯进粗野冒险者聚集的酒馆的积极贵族千金,对毫无进展、如同雾中行进的迷宫料理研究,三天就发火了。
自己想到的干物鱼酒蒸作战毫无效果,西莉卡吉里尔深受打击,开始发飙大叫。
“又!又失败了!为什么必须在这种便宜货上花这么多功夫?我已经受够了!”
她边生气边拈起干物鱼,烦躁地往窗外一扔。
干物鱼被从窗外窥视厨房的凤凰的蛇尾接住,一口吞了下去。
“说到底都是冒险者不好。就因为他们带来这种没用的鱼干!”
“冷静点。性子真急啊。”
“您在说什么,是店长对冒险者太宽容了!烹调不顺利,难道不是冒险者的责任吗?带来变成鱼干的食材,劣化的食材,却要厨师想办法。完全没考虑厨师的负担。再优秀的厨师,也无法把煎蛋变回生鸡蛋,把鱼干变回生鱼。应该让冒险者带生鱼来!”
急躁易怒的西莉卡吉里尔情绪激动,挥舞着手臂,慷慨陈词。
连续失败让她相当火大。
喂喂,乱发脾气也没好处哦。
“把无理要求变通解决,是厨师的工作吧。冒险者把食材带来了,必须分工合作。”
“所以我才说创意也有极限啊。店长应该对冒险者更严厉点。该骂他们一次,‘给我带更好的食材来,蠢货们’!”
已经完全站在厨师立场说话的贵族千金,自顾自地往杯里倒魔像酒,一饮而尽,粗暴地把空杯放在料理台上。
说的话居高临下、单方面,但也有道理。
有泥蟹的前例。
泥蟹是只要冒险者用特殊即死攻击解决,厨师无需出手就能美味享用的迷宫食材。
野味也是。
鹿和野猪,一旦落入陷阱必须立刻解决。
虽说让它们挣扎痛苦太久在伦理上不好,但肉质也会单纯地随时间下降。
听说因压力、体力消耗、为逃脱陷阱的剧烈运动,味道会变差,有腥味。
提高食材质量的,并非厨师,而是食材获取方的努力。
如果冒险者找到更好的食材,或采用适当的采集法,厨师就能更轻松。
也许有轻松、巧妙、美味烹调干物鱼的方法。
但正如西莉卡吉里尔所说,偶尔让冒险者努力一下也不坏。


我想出的是“水中捕获,水中烹调”。
据说干物鱼在水里时是普通的鱼。
钓起来,水就会瞬间脱去,变成鱼干。
那就让它在水中时就被捕获带来好了。
让冒险者扛着改造的水中捕获陷阱桶,沉入下层的湖中,等干物鱼被饵料引诱进入后关上盖子捕捉。
装满了鱼和水的桶很重。
是妨碍冒险的多余累赘,但当下层被突破、外界与城镇连通后,大件货物将由冒险者护卫,通过迷宫内部进行流通。
权当是预演,冒险者们守护着适应迷宫内恶劣路况的坚固货车,往返运输。
算是某种护卫任务。
就这样,没有离开水、活着运到酒馆的干物鱼,在桶中进行水中烹调。
在这里,处理过数百只活魔物、制成霞肉的经验发挥了作用。
既然活生生处理过见到人就袭击的魔物,那么处理生态奇特但不袭击人的鱼,更是轻而易举。
于是,干物鱼没有变成鱼干,以漂亮的刺身船盛完成了。
“怎么样,西莉卡吉里尔!这下没话说了吧?”
模仿港口城镇使用的木造帆船制成的船形容器里,满载着新鲜肥美的刺身,正是味道的无敌舰队。西莉卡吉里尔瞪大眼睛,说不出话。
看来干物鱼会变成鱼干,原因在皮,只要在水中去皮,即使暴露在空气中,肉也不会干缩。
冒险者费时费力、用麻烦方法捕获运来的鱼,最终化作了雅致的新菜单。
“你的审美从何而来?把容器做成船什么的。这么优雅的摆盘,真是闻所未闻!”
“啊,器皿是抄袭前人的,不用太在意。漂亮吧?但重要的是味道哦,味道。尝尝看吧。”
不知这能否合从小吃着现捕高级鱼长大的港口城镇贵族大人挑剔的嘴。
西莉卡吉里尔用叉子取了一片刺身(利米库尔),蘸了醋盐,吃了一片。
我正关注着她的反应,但无需关注,心情全写在脸上,立刻就知道她喜欢了。
每在口中咀嚼一下刺身,嘴角就上扬,伸手拿第二片的同时,轻轻将船盛拉向自己。
喂喂,别想独吞。
“这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东西。我也要试吃的,拿过来。”
“太棒了。太棒了!摆盘固然出色,连下刀的角度都考虑周到。你是顺着干物鱼肉质的纤维走向薄切的对吧?口感顺滑,清爽的醋盐酸味恰到好处。为了不掩盖鱼肉本身的鲜味,调整酱汁的浓淡也做得很完美。这与那种调味料味道过重、盖过食材原味的二流蠢货截然相反,是工匠的技艺!你若是我家的专属厨师,我都想授予你特别报酬了。虽然想说让冒险者吃这等美食太过浪费,但这大概是贵国的作风吧——不是肩负责任者享用美食,而是享用美食后涌起担当大任的干劲。饮食塑造人”——这道料理正是这一简单真理的完美体现,是一道能触动心灵的佳肴。也就是说,非常美味!”
这食评可真够详细的。
虽然滔滔不绝地说着,但往嘴里送船盛刺身的手没停。
怎么做到边说话边吃的?
刚雇来时连拿刀都生疏的西莉卡吉里尔,正在成长。
她开始理解庶民的生活,学会了烤面包、调鸡尾酒、处理三片鱼,无论是为人还是作为厨师,都在飞快进步。
不过贪吃这点完全没变。
一边和不愿交出刺身的西莉卡吉里尔争夺船盛,一边再次深切感受到,美味的饭菜拥有打动人心的力量。这就是那一夜。





迷宫食材图鉴 No.14

干物鱼

栖息于迷宫下层湖泊的虎纹大型鱼类。
对人类毫无戒心,可轻易钓起。
一旦被钓出水面,便会瞬间干燥收缩,可作为引诱魔物的诱饵使用。
若要供人食用,则需设法不将其钓出水面而进行捕获。
通过避免离水的方式捕获以防干燥,并在水中进行处理,即可享用新鲜的鱼肉。
生鱼薄切后,佐以醋盐食用,堪称绝品。






闲话 冒险露营饭



剑圣尤格德拉和大魔法使塞菲,正稳步推进着巨树迷宫的攻略。
尤格德拉轻巧地踏过广阔浑浊沼泽中如踏脚石般星散的浮叶前进,塞菲则抱着法杖,稍落后一些,用魔法浮空跟随。
两人脸上充满自信,好在肩上的力道已然放松,但丝毫不曾松懈。
尤格德拉敏锐地注意到前方泥沼有微不可察的动静,手搭圣剑剑柄,头也不回地说道:
“塞菲,正前方有魔物。潜伏着。”
“嗯。”
塞菲在空中停住,完美维持着浮空魔法,同时轻松地、无咏唱地放出了探测魔法。
这在稍有涉猎魔法的人看来,简直是能让人翻白眼的绝技。
塞菲神情平静,仿佛只是用了最基础的火魔法,简洁地向搭档传达了信息。
“一只。潜伏型强化种。克拉肯……嗯嗯,是罗珀。抗性有睡眠、打击、冰、火。”
“明白。我引它出来,你攻击。”
尤格德拉点头,拔出圣剑,用剑腹猛击水面。
如陨石坠落般的剧烈震动,以指向性在沼泽中疾驰,激起水波。
无法忍耐而飞窜到空中的巨大触手团块,被塞菲放出的一道雷击魔法贯穿,烧得焦黑破烂。
尤格德拉以神速斩击将发出惨叫、痛苦挣扎的罗珀一刀两断,随即踩着摇晃的浮叶,几下跳跃落在沼泽对岸。
尤格德拉踩了踩脚下的地面确认坚实度,向塞菲招手。
“果然还是坚硬的地面最好。塞菲,暂时在这附近野营吧。”
“也好呢。”
塞菲边说边降低高度,忽然心血来潮,想像青梅竹马那样以浮叶为立足点站在沼泽上。
但是,即使是她比尤格德拉轻上一圈的体重,浮叶也立刻开始下沉,她慌忙加强了浮空魔法。
轻剑士的技巧对魔法师来说很是不可思议。
无法想象不用魔法,如何能施展出那样灵巧而强力的诸多招式。
不过另一方面,轻剑士们也惊讶于魔法师的魔法,所以彼此彼此罢了。
塞菲放弃了模仿剑士,在沼泽对岸着陆,与尤格德拉会合。
“嗯——,警戒魔法、驱魔魔法,瘴气驱散也姑且要一个吧。”
选定野营地点后,开始施加魔法。
塞菲的法杖尖端多次释放出光的波动,逐步加固着约一间房屋大小区域的防护。
“然后是消音和隐身……啊,尤格,能去打点干净的水来吗?”
“霞肉我也去取点。可以吧?”
“可以啊。不过你会处理了吗?”
“这次应该能行。虽然比不上良石先生,但如果不追求卖相的话,一定……”
尤格德拉充满自信地说完,消失在沼泽地生长的扭曲林木间。
塞菲苦笑了一下。
两人从新手时期就一直光顾良石的酒馆,离开他的酒馆、在其他城镇冒险后,才重新深切体会到其可贵与厉害之处。
冒险者酒馆的店主、迷宫厨师的良石理所当然做到的事,绝非理所当然。
最能体现这点的就是霞肉,在其他城镇吃到的霞肉,全都质量糟糕。
要么带着没打扫过的家畜棚般的难闻兽臊味,要么单纯的血腥味重,要么筋没剔干净很硬,要么是内脏破裂导致苦味渗透进去,简直一塌糊涂。
偶尔有完全处理好、味道不错的霞肉,价格却是良石酒馆肉的五倍。
如今霞肉已遍及王国全境。
到处都能吃到。
各地迷宫都市进口腌肉、肉干的时代已成过去,如今已是装载霞肉的马车从迷宫都市向外输送的程度。
然而,其价格和味道仍不及本家正宗,这是现实。
两人痛感自己当初是多么受眷顾。
在饮食上,在人际关系上,都太过受眷顾了。
人们虽将他们捧为“那位迷宫踏破者”、“下个世代的英雄”,但若没有良石亲切款待,他们无法继续冒险;若没有阿卡纳尼亚冒险启蒙,他们早已如朝露消散在迷宫中;若没有乌卡诺的治愈,他们早已死去。
正是得到许多美好人们的帮助,才有今天。
所以这次轮到他们来帮助城镇的大家了。
想这样做。
两人如此约定。
幸运的是,他们是冒险者,拥有踏破、讨伐袭击了这视为第二故乡的城镇的灾祸——即巨树迷宫的力量。
若只能攻略迷宫的自己,能通过攻略迷宫来回报大家,那将无比欣喜。
听到灾难传闻,扔下正在攻略的迷宫急忙赶来的第三天,差不多该看到通往中层的阶梯了。
虽然担心大家的安危,心情焦急,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慎重。
保持步调,一如往常,以一如往常的从容应对。
那份从容,最终会更快抵达目标。
塞菲一边告诫自己,一边完成了野营地的防护魔法。
虽然不可见,但已被具备小型要塞般坚固度的无形障壁包围,睡上一晚应该没问题。
她挥动法杖,在空中描绘魔法阵,从虚空中拉出三脚架。
设置好三脚架,这次又拉出大锅,平衡地架在上面。
肚子饿了也睡不好。
也就是说,现在开始是料理和用餐时间了。
塞菲一边取出调味料套装,一边在心里偷偷向良石抱怨。
都被那位好酒馆的店主彻底养刁了胃口,已经无法满足于只用冷水送下冰冷干硬、咸死人的肉干和石头般硬邦邦的面包了。
托此之福,明明在冒险中,却悠闲地做起料理来。
当然,是在用严密的防护魔法包围野营地、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并非松懈,也并非轻视冒险。
“不过也好。好吃当然更好。尤格也会高兴。但果然还是费事……”
塞菲一边嘀咕,一边最后从虚空中拉出巨大的豆子,收起了收纳用的魔法阵。
塞菲很现实,压根没指望剑士大人能顺利带回霞肉。
她开始着手只用现有食材做出足以填饱肚子的料理。
巨大的豆子——说到“满腹豆”,是连乡下贫瘠土地也能生长、可靠的庶民之友。
新月形的豆荚大到单手拿不下,里面塞着四个拳头大的豆子,小孩吃一个、大人吃两个就能饱。
满腹豆和芋头不同,是免税作物,而且生长期间能让贫瘠的土地稍微肥沃些,所以常种在休耕地上。
比芋头更耐储存、更结实,即使随意扔进收纳魔法里也不会坏,这点也很方便。
这种优秀的救荒作物在一般家庭不太受欢迎、甘于非常食的地位,全因其清淡、味道不突出的特点。
“豆子豆子怎么办,拉拉筋,剥剥皮,肚子鼓了就啪地敲一下。”
塞菲一边回忆着母亲在厨房哼唱的满腹豆料理口传,一边哼着进行预处理。
首先折断蒂,拉掉连接豆荚的筋。
这样豆荚就开了,取出里面的豆子。
包裹豆子的薄皮,在锅边蹭蹭就会碎碎地剥落。
这层薄皮涩味很重,带皮烹调不会好吃。
去皮后,用手指啪地敲一下确认声音。
如果被虫蛀空,或者内部腐烂,会发出奇怪的声音,立刻就能知道。
幸运的是,四个豆子全都完好。
能吃。
她用魔法从地面推起石台当作料理台,摆上豆子,这时尤格德拉回来了。
他将鼓鼓的皮质水袋放在料理台上,然后怯生生地递出一只干瘪的青蛙魔物尸体。
“那个,塞菲,这个……”
塞菲凑近闻了闻,嗅到一丝腐臭,皱起眉头。
“不行。没处理好。硬吃下去在肚子里腐烂就糟了?”
“是吧。”
尤格德拉沮丧地垂下肩膀。
歼灭强敌的剑圣剑技,在处理魔物活杀方面不太管用。
即便如此,每次也都在一点点进步,看来不久就能在冒险中就地获取霞肉了。
期待值上升了。
“好想往汤里放肉啊——”
“没关系的,只用豆子也能做得好吃。水谢谢了。”
塞菲报以微笑,尤格德拉似乎松了口气。
塞菲觉得尤格德拉的这种姿态很了不起。
尤格德拉总是在挑战些什么。
失败是挑战的证明。
带自己出来冒险的是尤格德拉。
没有尤格德拉,自己大概一直只是个村姑。
最先提议挑战迷宫门卫的也是尤格德拉。
如果尤格德拉不说,塞菲大概不会想攻略迷宫,肯定一辈子只是个在低层徘徊、寻求些许刺激和兴奋的冒险者。
尤格德拉总是拉着自己前进。
让自己看到未知的景色。
教给自己未曾体会的情感。
所以塞菲最喜欢和尤格德拉一起冒险了。
“要帮忙做饭吗?”
“不用,尤格能搭一下帐篷吗?我来做汤。”
塞菲有她的策略。
为了不让接下来要做的亲手料理的秘密暴露,她不着痕迹地支开对方去做别的事。
尤格德拉毫不怀疑,老实点头,开始平整凹凸不平的地面搭建帐篷。
尤格德拉虽然能有力地拉着人前进,但有时太过拼命,不擅长留意左右和后方。
塞菲相信,自己的职责就是关注这些细致之处。
比如,在味道平平的豆子汤上多花点心思,让它变好吃。
“好了。”
塞菲重新挽起袖子,继续处理满腹豆料理。
她将打来的水倒入锅中,生火。
在水烧开期间,需要完成预处理。
首先,将大大的满腹豆切成一口大小。
这里统一大小很重要。
食材大小不一,受热也会不均,导致半生不熟的食材和煮烂的食材混在一起。
切完所有满腹豆后,将一半留着备用,另一半用刀背敲碎、粗略捣烂。
捣碎后,用少量面粉和水揉成面糊,与碎豆混合,撒上盐,捏成一口大小的丸子。
这样就做好了方块豆丁和圆形豆丸。
相同的豆子,相同的味道,仅凭形状和口感改变,美味程度就截然不同。
只用豆子无法成团,所以用面粉作黏合剂是秘诀。
等勤快地做完丸子,锅里的水已经咕嘟咕嘟沸腾了,于是先只放入方块豆丁,好好炖煮。
不时用刀戳戳确认火候,感觉变软了,就投入豆丸。
豆丸的豆子是捣碎的,所以比方块豆丁熟得快。
想要保留半生、有口感的程度,所以后放。
炖煮期间,仔细撇去浮沫。溶出的面粉让透明的汤汁微微染上乳白色,看起来很好吃时,就完成了。
“塞菲,帐篷搭好了。”
“谢谢。汤也好了,吃饭吧。”
两人围着锅,在地上铺布坐下。
分享着碗里热气腾腾的汤,趁热立刻开吃。
“咦,这个像丸子的配菜是什么?芋头不是都吃完了,只剩满腹豆了吗?”
“哼哼哼……!是有秘诀的哦。好吃吗?”
“好吃好吃。是什么来着,口感清淡,像鸡胸肉?不,口感又……算了,好吃就行。不愧是塞菲!”
“还能续哦。”
不愧是男孩子,尤格德拉比塞菲吃得多。
但是,对于从记事起就在一起的青梅竹马内心想法,塞菲了如指掌。
“好吃”这句话并非虚假。
但,并非因为好吃才续碗。
只是为填饱肚子而续碗。
若是美味到勺子停不下来的程度,他会吃得更加狼吞虎咽。
这肯定只是“有点好吃”,而非“非常好吃”。
塞菲带着一丝不甘,大口吃着豆丸。
当然,她知道自己远不及宫廷厨师或良石那样的顶尖厨师。
还没自恋到那种程度。
食材也只是三级品。
但即便如此,还是不甘心,自己的手作料理没能让尤格德拉着迷。
“……酒馆里,巨树迷宫的新菜单出来了吗?”
尤格德拉嘴里含着勺子,提起话题。
塞菲从沉思中回神,点了点头。
即使没具体说是哪家酒馆,两人之间提到“酒馆”就只有一个。
“应该出来了吧?毕竟那里是,你看,是良石先生嘛。我更在意冒险者那边。良石先生也不能从空气中变出料理,不知道冒险者们有没有好好采集迷宫食材呢。”
“啊——,确实。迷宫消失,冒险者们也应该从城镇消失了一大波。不,卡尔纳小姐肯定还留着吧?”
“卡尔纳小姐不是说想引退吗?”
“就算引退也一样啦。卡尔纳小姐的话,木剑也能斩开岩石吧?”
“那个,不是魔剑的力量吗……?”
两人边聊边吃,手没停过,锅连汤都见底了。
从外部看,巨树迷宫似乎在中层吞噬了城镇。
如果能一口气突破下层,建立移动路线,就能从外部运送物资了。
城镇肯定在为物资不足所困。
而这会随时间推移愈发恶化。
正因如此,连接外界与城镇的迷宫攻略才如此紧迫。


用餐结束,塞菲熄灭火,盖上土。
早已习惯的冒险露营饭后收拾。
洗着锅、悠闲擦拭的尤格德拉,注意到什么,回过头。
他竖起耳朵,探查气息。
有什么强大的生物在接近野营地。
拥有堪比迷宫阶层之主的存在感。
若遭到袭击,野营地的防护恐怕会被打破。
警戒中伸向圣剑剑柄的手,却又立刻离开,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迟了几拍,塞菲也察觉到气息接近,放出探测魔法,随即和尤格德拉一样,喜形于色。
她在加固野营地的防护魔法上打开入口,迎接到来的冒险者。
“啊——!果然是尤格德拉和塞菲!”
“卡尔纳小姐!”
“好久不见。看到你们精神真好!”
佩着魔剑、靴子沾满泥的阿卡纳尼亚,高兴地与塞菲拥抱,又和尤格德拉用力握手。
她眼睛发亮,不输两位后辈冒险者,兴高采烈地滔滔不绝。
“靠近时感觉到这气息,就想着难道是。但真没想到是尤格德拉和塞菲。毕竟可能有幻觉系魔物。不,公会会长他们都说下面肯定也有冒险者上来,往下走总会碰上。怎么了?你们不是去攻略北边的迷宫了吗?”
被好奇地问起,两人老实地回答了。
“本来是那样,但听说城镇被迷宫吞噬了……”
“我们,没办法放着不管……”
“好、好孩子——!”
享有盛名、眉清目秀的魔剑士,“冥界剑”阿卡纳尼亚,感动得声音颤抖,将两人一把紧紧抱住。
两人不知怎的有些害羞,扭捏起来。
尤格德拉和塞菲在王国,是作为拥有迷宫踏破经验的超一流冒险者而闻名。
很少被人当作孩子看待。
即使被邀请至王宫,也受到国王陛下和留着漂亮胡子、身着笔挺礼服的名流贵族们的殷勤款待,庄严地接受了任命。
但是,对阿卡纳尼亚而言,他们只是“好孩子”。
对阿卡纳尼亚来说,英雄尤格德拉和塞菲,永远都是可爱的后辈冒险者。
既高兴,又难为情。
“对了,塞菲你听我说。酒馆里啊,来了个狂妄的打杂女人!本人说是来支持我和良石的,但这能信吗?不会被骗吧?找乌卡诺妹妹商量又不太合适,正愁该跟谁说呢……”
“诶?这、这个嘛……不见见本人我也不清楚……”
“卡尔纳小姐在和良石先生交往对吧?那,应该没问题吧?良石先生不像会花心的人。”
“话是这么说,但尤格你是不是太单纯了点?卡尔纳小姐,能详细跟我说说吗?或许我能给点建议。”
平时英姿飒爽的阿卡纳尼亚,一扯上良石,就立刻变得软绵绵的。
看着不安的阿卡纳尼亚,塞菲既感歉意,又真切地体会到自己回到了城镇。
不知至今听过多少次这样的咨询了。
原以为都进展到同居、快修成正果了,看来这类烦恼还会持续。
“抱歉啊塞菲,这种时候还跟你说这些。”
“没关系的。能被依靠,我很高兴!”
“是吗?你这么说,我就不客气啦。不过,嗯——,在这里一直说也不是事儿,总之先回城镇吧。良石和乌卡诺妹妹肯定也想见你们。”
“大家都平安吗?”
“尤格德拉和塞菲认识的人都平安哦。精神着呢,精神着。”
看着阿卡纳尼亚轻快挥手,两人稍微松了口气。
从事冒险,即使不从事冒险,失去性命也是常有的事。
虽然终有到来的那天,但那天来得越晚、越安稳越好。
虽然好不容易搭好的帐篷,但阿卡纳尼亚说要带路回城镇,便欣然接受,一起收拾了。
两人分头开始拆卸。
塞菲将两人递来的锅、碗及其他露营用具塞进魔法阵收纳。
在利落地拔起固定桩的途中,阿卡纳尼亚忽然想起什么,拍了下手。
“啊对了,忘了说。”
然后,阿卡纳尼亚朝前来救援的冒险者们,露出了开朗的笑容。
“欢迎回来,冒险者!”





王国名产图鉴 No.110

满腹豆

王国自不必说,这是在全大陆广泛栽培的救荒作物。
种植后能略微肥沃土地,即使在贫瘠的土地上也易于生长。
无需精心照料即可结出硕大的果实,且收获后易于保存,是庶民的得力助手,但其味道淡泊,实难称得上美味。
虽不算难吃,最重要的是,一荚便可得饱腹感,因此常作为别无他物可食时的应急食品而被依赖。










第二十五道 诅咒牡蛎



我们所在的城镇,正坐落在巨大树迷宫的粗枝上。
远离地面,能望见蓝天。
曾期待既然有野生亚龙飞来,或许能用飞龙信使与外界联络,但这期望已被彻底粉碎。
虽然常有佩戴王国纹章的飞龙骑手频频接近附近,但每次飞龙都表现出抗拒的姿态,掉头返回。
飞龙比亚龙聪明得多,警戒心也高。
公会长认为,它们大概是察觉到了陌生的巨树迷宫的威胁,因而避免靠近。
如果是埋入地下的埋没型迷宫,倒不会在意。
嘛,毕竟是飞行动物,对与生活圈处于同一高度的东西会特别警惕吧。
无法通过飞行与外界联络。
所以冒险者们才徒步下行巨树迷宫,数月来反复探索,试图步行离开迷宫,与外界接触。





那是某日发生的事。
那个消息比风更快地掠过迷宫,超越一切传入城镇,径直飞进了酒馆。
正在做营业准备的乌卡诺,听到门铃声,看到在店外挥手的两人,大喜过望,扑上去迎接了久违的面孔。
“尤格!塞菲!”
“好久不见,良石先生!”
“我们来帮忙了,乌卡诺妹妹!”
少年剑士尤格爽朗地打招呼,少女魔法使塞菲温柔地接住乌卡诺。
我的天。
虽然预想过,在我们下行迷宫期间,王国派遣的冒险者可能会从下方上来。
但没想到会是尤格和塞菲。
我不禁笑逐颜开。
我停下擦拭杯子的手,拉开椅子,招手示意。
“你们能来真是太好了,两位!进来进来,坐这儿休息。说起来,你们不是去攻略远方那个危险的迷宫了吗?”
“中途折返赶来了。听说这座城镇被迷宫吞没,实在坐不住了。”
“对我们来说,这里是第二故乡。一直很担心到底怎么样了,看到大家都很精神,就放心了。”
尤格和塞菲说着令人高兴的话,毫无芥蒂地笑了。
你们这两个家伙——!
真是好孩子过头了。
竟然这么挂念着城镇。
当初那两位靠不住的年轻人,如今变得如此出色了。
那个曾经穷得连买面包的钱都没有,把石胡桃卖到我这儿来的新手冒险者,如今已成长到能为了救援城镇而穿越迷宫、火速赶来的程度。我也真是上了年纪啊。
“肚子饿了吗?有迷宫料理的新作哦。边吃边跟我说说情况吧。”
“啊哈哈,良石先生一点没变呢。”
我一边端上魔像酒兑水,一边把肉丸加热,尤格德拉笑眯眯地说起了外界的事。
原来,正在挑战北方边境古城迷宫的两人,听说曾经被他们攻略的迷宫城镇又长出了迷宫,便急忙赶来了。
他们跨越数道国境,进入王国领土后,靠着人脉辗转使用转移魔法,一口气移动到了巨树迷宫的山脚。
据说进入迷宫仅仅三天,就突破了下层,抵达了城镇。
不,这也太快了吧?
不是我的错觉吧?
这已经不是快速攻略的级别了。
以阿卡纳尼亚为先锋的冒险者们,从中层反向往下层走,花了几个月才抵达下层的中间地段。
即便如此也已经够快了。
因为迷宫越是深入,敌人越强,攻略难度呈上升趋势,所以从入口侧反向行进的话,会越来越轻松,相对容易前进。
但是三天?
三天就突破了迷宫的前段吗?
原来成功讨伐迷宫之主、完成完全攻略的超一流冒险者,是这么厉害的吗。
虽然知道,但这也太离谱了。
在尤格德拉兴致勃勃讲述三天冒险谈的旁边,塞菲正对乌卡诺刚学会的优雅模式感到佩服。
挺直背脊,收起下巴,用勺子和叉子漂亮地卷起意面吃的乌卡诺,看起来相当有模有样。
“好厉害。乌卡诺妹妹,一阵子不见,变成淑女了呢。像贵族小姐一样。”
“嘿嘿。我也可以教塞菲哦。”
乌卡诺被夸奖,显得很高兴。
唔唔唔。
怎么看起来比被我夸的时候还高兴?
可能是夸太多,产生夸奖抗性了。
不过不管多习惯,我还是要夸的。
因为乌卡诺是好孩子。
两人边吃着加热的肉丸意面,边聊了许多积攒的话题,中途塞菲忽然想起什么,用手肘捅了捅尤格德拉。
“尤格,国王陛下的委托。”
“啊,对了。良石先生,这座城镇有没有一位名叫西莉卡吉里尔·冯·阿尔莫洛尔德的人?我们有委托,想确认她的安危。”
“啊——嗯。是邻国的贵族千金吧?在我这儿工作呢。”
“诶?”
西莉卡吉里尔的安危确认,是我想过一旦与外界接触就必定会进行的事。
所以很平常地回答了,但尤格德拉像受到突袭般,张着嘴愣住了。
“西莉卡是打工的哦。爱好是缝纫和料理。”
“等等。什么意思?公爵千金小姐在酒馆工作?那、那难道是情况糟糕到人手严重不足的地步了吗?”
面对困惑的塞菲,这次轮到我大致说明两人离开城镇后的经过。
听了积极千金小姐突袭酒馆求职的轶事,两人面面相觑,开始窃窃私语。
“塞菲,怎么办?”
“既然人还活着,报告领主大人,然后护送到迷宫外……?”
“虽然是那样的委托,但这样好吗?和听到的情况不一样吧?她看起来完全不想回去的样子。”
“嗯——……这倒也是……”
“先问问本人意愿?”
“……是啊。那样比较好。”
两人似乎肩负着重要委托,很不容易。
我懂。
来自国王陛下的委托,肯定有不容失败的压力吧。
本想让他们也尝尝刺身,但两人说下次再来,约定会再次光顾后,便离开了。
真是匆忙。
“走掉了。多待会儿就好了。”
“他们不是说会参与巨树迷宫的攻略吗。今后有的是时间聊。”
我抚摸着显得有些寂寞、无精打采的乌卡诺的头,收拾空盘子。
可靠的冒险者回到了城镇。
下层也事实上被攻略,今后能将从外部输入之前不得不节省的物资和食材了。
冒险看来会越来越快。
搞不好,尤格德拉和塞菲能一鼓作气,实现连续两次迷宫踏破。
就让我在酒馆里,守望冒险者们的活跃吧。


好了。


今天也为日落时分聚集到酒馆的冒险者们,可劲儿地做着料理。
给看着新菜单兴奋不已的熟客二人上了迷宫套餐,对说能不用钱就解除岩团子石化的大魔法使塞菲大吃一惊。
笑嘻嘻地看着不认识尤格德拉的新人冒险者,在腕力比赛中被只有自己一半身高的少年打趴下;看着因与旧友重逢的喜悦,醉倒速度比平时快三倍的阿卡纳尼亚被乌卡诺搬上二楼;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这会儿该给乌卡诺烤她喜欢的形状的模具饼干再睡,但今天乌卡诺说“我要自己来!”,正在厨房一角卖力揉面团。我一边用余光看着她,一边开始处理新的迷宫食材。
这次要处理的是“诅咒牡蛎”。
是在迷宫下层捕获的,被诅咒的牡蛎。
问尤格德拉和塞菲有没有看到什么不错的食材,他们就带来了这个。
两人现在正在水域较多的下层区域冒险。
本以为这对年轻冒险者会一口气从中层冲向上层,直至可能在最顶层等候的迷宫之主,没想到他们意外地选择了亲自用双脚走遍下层和中层每个角落,夯实基础。
据说,是因为与迷宫之主的战斗中,细微的情报能决定生死。
迷宫似乎是拥有罕见力量的强大存在,为扭曲世界之理而创造的仪式装置。
其结构会反映出迷宫之主的能力、特征、性格。
调查迷宫,就能了解迷宫之主。
只重速度、不好好探索就冲进最深处的冒险者,无论多有实力,也会因情报不足而丧命。
听塞菲的说明,感觉像是游戏里的机制型BOSS。
因为无法正面硬打,所以要使用专用机关削弱后再打,就类似那种。
如果启动那弱体化机关的线索散落在整个迷宫,那确实应该从迷宫前段就仔细探索每个角落。
如果顺便把找到的可能食用的食材供应给我,那就再好不过了。
尤格德拉和塞菲果然眼光独到,不会提出带块石头来、让我把它变得能吃这种无理要求。
他们带来的诅咒牡蛎,除了壳上浮现出骷髅图案外,和普通牡蛎没什么不同。
巴掌大的厚重壳里,塞满了饱满肥厚的肉,香气和味道都极佳。
有实际吃过的冒险者证言,错不了。
但是,诅咒牡蛎如其名,吃了会被诅咒。
会中“不幸的诅咒”。
比如踩空楼梯、搞错盐和糖、靠着的石墙突然崩塌、食物中毒、偏偏在快憋不住时厕所被人占用、切肉时切到结石崩了菜刀、射向魔物的箭因突然的强风射偏等等。
基本是让人捏把汗程度的不幸,但如果本来就运气不好的人再叠加不幸诅咒,有时也会致命。
实际上,吃过诅咒牡蛎的某位冒险者,在迷宫中留下大量血迹后失踪,尸体也未能找到。
太可怕了。
虽然能吃且美味,但有风险这点,与粪桃、王侯蜂蜜有相似之处。
“……牡蛎啊。要是能老实让人吃就好了。”
水槽里,一脸无辜、张着嘴呼吸的牡蛎身影,看起来可憎。
为什么要诅咒啊。
老老实实让人吃不行吗。
你明明很好吃的。
别搞这些歪门邪道,乖乖进人肚子里吧。
希望你更有作为食材的自信。
你绝对能做得更好。
啊啊,刚炸好、热腾腾的炸牡蛎。
用高汤化开味噌的牡蛎锅。
用炭火烤,以壳为器挤上柠檬吮吸,简直绝品。
每一个都绝对好吃。
但吃了就会以美味为代价被诅咒啊。
世道艰难。
听说高位魔法师能用魔法解咒。
已经成为王国首席大魔法使的塞菲,应该能解咒才对,但似乎因为专业领域不同,不知道方法。
大概和我作为迷宫料理厨师、却不擅长处理贵族用高级食材是同一个道理。
就像厨师有擅长与不擅长,魔法师也有擅长与不擅长。
遗憾。
光瞪着看也解决不了问题。
正想实际尝试烹调,忽然意识到。
这个,很难判断是否烹调成功了吧?
是否从诅咒牡蛎中移除了不幸诅咒,这根本看不出来。
运气既看不见,也尝不出味道。
不是吃了就能明白的东西。
运气高低难道靠抽签能知道吗?
有点可疑啊。
这个还是先听听专家的意见比较好。
但我不认识诅咒方面的专家。
“乌卡诺,知道对诅咒在行的魔法师吗?”
“诶,诅咒?”
正兴奋地看着放进烤箱的手工饼干面团的乌卡诺,对我的话歪了歪头。
“最近,从下层上来的冒险者开始来我们店了吧。接待的时候,有没有冒险者聊起诅咒的话题?我想听听关于诅咒牡蛎的意见。”
酒馆是冒险者聚集、人流和传闻汇集的地方。
作为看板娘,置身于杂沓喧嚷中的乌卡诺,或许听到了我漏听的传闻。
乌卡诺想了想,答道:
“嗯——。诅咒的话,公会长好像很了解。”
“公会长?”
“公会长以前也是冒险者,但眼睛被诅咒了,所以引退了。听说他戴着墨镜才能看见。”
“嚯。”
那副严肃的墨镜原来是魔道具一类的东西啊。
他晚上也一直戴着。
看来不是因为阳光刺眼或者耍帅,只是单纯的视觉辅助道具。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
我让乌卡诺先睡,立刻动身前往公会长所在的冒险者公会。
冒险者公会二十四小时开放。
公会长是夜猫子,现在去大概也还醒着。
为深夜不请自来的突击道歉,带上魔像酒当伴手礼,去请教关于诅咒的事吧。


我在冒险者公会的接待处说明来意,公会长立刻出来,将我引进了会客室。
公会长将魔像酒倒入大号银酒杯,也劝我喝。
深深坐进沙发的公会长,晃晃脖子,叹了口气。
“喝吧。夜还长。边喝边慢慢聊。”
“公会长,您累了吗?”
“算是吧。尤格德拉和塞菲回来了吧?从巨树迷宫入口到这座城镇,两人开辟的相对安全的路线确定了。不少冒险者从外面经由那条路过来。”
“啊,我店里生面孔的客人也增加了。体感大概有一百到一百五十人左右?”
“差不多。这几天光是给这些新人登记和实力评定,连睡觉的工夫都没有。我就借你的话头休息一下。慢慢坐。”
“您还是睡一觉比较……”
“先听你说吧。有事想问,对吧?”
我一边对疲惫的公会长感到抱歉,一边说明了来意。
听完我的话,公会长用手指推了推墨镜,说道:
“哼。确实,现在这座城镇最了解诅咒的,大概就是我了。”
“诅咒牡蛎的诅咒是什么样的?能解咒吗?水葡萄的咒毒我记得好像是高位魔法师就能处理的感觉。”
“如果期待解咒,那要让你失望了。我连自己眼睛的诅咒都解不了。”
公会长不悦地做了个开场白,然后开始给我讲解诅咒。
诅咒,就是咒诅。
怨恨与辛酸会带上魔力,化为诅咒。
有以诅咒战斗的咒术师冒险者,也有使用诅咒的魔物,还有被诅咒的土地、诅咒植物等等。
如果不问诅咒威力大小,这个世界其实充斥着不少诅咒。
诅咒竟然这么随处可见吗?
完全没注意到。
好可怕。
“那我该不会也在不知不觉中被诅咒了吧?”
“不。诅咒必定有明显的印记。水葡萄的咒毒会变色,诅咒牡蛎也有骷髅咒印浮现吧?看你样子,身上没有咒印。”
“太、太好了……”
“你本身是诅咒抗性很强的体质。像诅咒牡蛎这种程度的诅咒,应该能大幅减免吧?”
“诶?我有这种特异体质!?”
听到这轻描淡写透露的重要信息,我探出身子。
好不容易来到奇幻的异世界,却用不了魔法、使不了剑技、不能战斗。
还以为自己一无是处,原来也有特异体质!
然而,公会长看着兴奋起来的我,失笑了。
“只是性格问题罢了。性格开朗的家伙,诅咒不容易生效。”
“诶诶?还有那种对阳光角色说坏话也不管用之类的事吗?”
我也没那么阳光吧。
很普通吧?
“我说了吧?诅咒是根植于怨恨与辛酸的魔法。你应该也有过经验,被某个混蛋陷害,心里想着‘这混蛋,我诅咒你’的时候。”
“……有过吗?”
“……嘛,你这种地方,就是我推测你诅咒抗性强的理由。换个例子吧。有没有因为料理被小看而生气过?”
“有有有有有!有过有过!好不容易做好的料理,被醉鬼客人觉得好玩故意打翻在地的时候,真是血管都要气爆了。因为难吃、因为讨厌,这种理由剩下完全没关系,但被糟蹋可不行。对吧!?”
我对这浅显易懂的比喻连连点头,公会长略显退避地继续道:
“是啊。那种‘对做了讨厌事的对象产生厌恶的感情’作为核心,诅咒就会形成,这样理解大致没错。总是纠缠于负面情绪、积攒怨恨的家伙,容易中诅咒,也擅长使用诅咒。”
“原来如此~”
很有说服力的解释。
日本也有在稻草人上钉钉子、念叨着“怨恨就消解吧~”之类的诅咒习俗嘛。
是负面情绪力量。
水葡萄加热会产生咒毒,或许也是因为原本储着水悠闲度日,突然被加热,水葡萄发火了吧。
有意识的植物也不稀奇。
……等等?
那诅咒牡蛎,也是因为对什么感到愤怒,才诅咒吃了自己的家伙吗?
嘛,本来悠闲生活着,被抓来烤了吃掉,会怨恨也是当然的。
“公会长对诅咒牡蛎诅咒人的原因,有头绪吗?”
“怎么会。如果是人还好说,贝类诅咒的理由,我想象不出。想象食材的心情,是良石的专长吧。”
公会长的每句话都一针见血。
被完全驳倒,我只好认输。在公会长偷懒小睡的期间,我获准留在会客室。
虽然没能弄清楚避开诅咒牡蛎诅咒的方法,但明白了诅咒的识别方法和基本原理。
只要找出诅咒牡蛎散布负面情绪的原因,并避开它,就能不被诅咒地吃掉。
说什么诅咒不诅咒的,说到底要做的还是迷宫食材的烹调。
和往常一样。
这次也干劲十足地干吧。





公会长的建议是正确的,我确实对诅咒有很强的抗性。
即使炖煮诅咒牡蛎来吃,也不会被诅咒。
烤了吃也不会被诅咒。
正觉得诅咒不过如此时,却发现并非如此。来上班的西莉卡吉里尔,在我稍不留神时吃了烤牡蛎,手背上立刻浮现出骇人的瘀痕。
“你干什么。笨蛋,被诅咒了吧!”
“哼哼。我没关系的。有驱魔戒指的话,这种程度过几天自己就会解开的。”
西莉卡吉里尔这么说着,得意地展示着戴在手指上的银色戒指。
是魔道具。
看起来很贵。
想买的话,大概要花掉我一辈子的年薪吧。
不愧是贵族,财力就是不一样。
“啊对了,有两个冒险者去找你了吧?”
“是店长您安排的吗?是来了,但我告诉他们我还不想回去。”
“为什么?”
“因为从店长这里还有很多要学。置身于民众之中,与民众一同工作,亲身感受民众的生活,才能真正理解国家。我正是为此而来留学的。”
西莉卡吉里尔说得一本正经、冠冕堂皇,但手却灵巧地伸向烤牡蛎,高兴地从壳里取肉。
真可疑——。
绝对只是想吃到美味饭菜吧。
这个不知恐惧的贵族打工仔。
“就西莉卡狡猾。我也要吃。”
“诶。那我也尝尝看好了。”
西莉卡吉里尔太过理所当然地减少着烤网上的烤牡蛎数量,在一旁帮忙备料的乌卡诺和阿卡纳尼亚也被吸引,拿走了刚烤好的牡蛎。
转眼间我的份就没了。
“别吃别吃,会被诅咒的。”
“都怪西莉卡吃得那么香。怎么可能忍得住。”
“没事。我很强的……嗯嗯,还挺好吃的!不过有点海腥味。”
阿卡纳尼亚吹凉滚烫的烤牡蛎吃下后,手背上浮现出不祥的瘀痕。
顺着我的视线,阿卡纳尼亚看向自己的手背,眨了眨眼。
这不是完全不行嘛。
“啊——!什么嘛真是的,抵抗失败了啦。”
“怎么办啊。被诅咒了哦!”
“所以说没事啦。是弱诅咒,花几天时间就能顶过去。但冒险得暂停一阵子了……我也变迟钝了啊……”
阿卡纳尼亚一边抱怨,一边坐到厨房的椅子上晃着脚,结果立刻踢到桌角的小脚趾,痛得弯下腰。
被诅咒了,被诅咒了。
不幸的诅咒,真是烦人啊。
阿卡纳尼亚作为冒险者很强,对诅咒抗性也高。
即便如此,身体远比结实的冒险者却比我更容易中诅咒,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嗯——,我好像没事。”
另一边,乌卡诺一边吧唧嘴,一边摸摸自己的身体,精神十足。
乌卡诺真强,诅咒什么的完全不怕。
要健健康康的哦。
“乌卡诺妹妹也能完全抵抗诅咒吗?一样呢。果然是父女啊。”
“我是坚强的孩子。不会输给诅咒。”
乌卡诺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从水桶里拿出新的诅咒牡蛎放在烤网上。
西莉卡吉里尔也想烤自己的份,却被诅咒牡蛎的贝壳边缘划伤了指尖,懊恼地缩回手。
果然不是能甘愿承受诅咒去吃的食材。
虽然可以自己负责地吃,但不能端上店。
但有点在意。
乌卡诺是坚强的孩子,但这结果还是让我有些费解。
我和乌卡诺是完全抵抗。
阿卡纳尼亚和西莉卡吉里尔是抵抗失败。
这差别是什么?
和公会长的说法有出入。
即使因性格修正或身体自带的抵抗力而使诅咒效果减弱、不易生效,但应该无法完全无效化。
装备了解咒戒指的西莉卡吉里尔,以及拥有高位冒险者强大抵抗力的阿卡纳尼亚,虽然过段时间能解开,但确实被诅咒了。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可以解释为碰巧特别抗诅咒。
但连乌卡诺也能完全无效化诅咒。
一个人可能是偶然,两个人就不是了。
难道,我和乌卡诺在无意中满足了解咒条件……?
是什么?
如果条件是在酒馆工作,那西莉卡吉里尔也该解咒。
如果是长期居住在这座城镇,那阿卡纳尼亚也该解咒。
不,应该不是那种吧,再怎么说。
是更根本的什么吗?
不是年龄也不是性别,吃的个数和大小也无关。
我和乌卡诺满足,而西莉卡吉里尔和阿卡纳尼亚不满足的条件。
到底是什么呢?
“啊,贵族!难道是诅咒牡蛎憎恨贵族之类的……不,不对吧。阿卡纳尼亚原来是贵族啊。”
“什么,在说诅咒的条件吗?如果只对店长和乌卡诺无效,那或许不仅仅是血统问题?”
“乌卡诺是养女哦。血统不一样。”
“哎呀。是这样啊。”
西莉卡吉里尔一边用魔法慢慢治疗指尖的割伤,一边意外地扬起眉毛。
有那么意外吗?
乌卡诺有角有尾巴,发色也不同,和我没有血缘关系,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明显是亚人种嘛。
看来我的疑问写在脸上了,西莉卡吉里尔补充道:
“我国虽然见不到,但在我国家,偶尔会出现。神的血脉强烈显现,生下来就和父母完全不同样貌的人。乌卡诺的远古祖先中,大概也有神祇吧。我的未婚夫背上也有美丽的翅膀。追溯家谱的话,几十代前似乎有神存在。”
“嚯嚯。”
诸神离开大地已久。
留在地上的神之血已十分稀薄,但偶尔出现返祖现象,倒是有可能。
我默默抚摸着紧紧抓住我衣服的乌卡诺的头。
“好厉害啊,乌卡诺。原来是神的末裔呢。”
“……一点也不厉害。要是爸爸真正的孩子就好了。”
“说什么傻话。乌卡诺就是我真正的女儿哦。”
“真的?太好了。”
乌卡诺高兴地笑了,紧紧抱住我,用头蹭我的肚子。
我的女儿可爱到没边了。
感觉像从婴儿时期就一起生活了。
每天吃着我做的饭菜茁壮成长,这已经是实质上的亲女儿了。
“果然还是觉得靠血统无效化了诅咒。良石家是对诅咒免疫的啊。”
“……那我也应该能无效化才对。”
“为什么?”
“不,抱歉,我冲动了,忘了吧。”
虽然不太明白,但既然她让我忘了,那就忘了吧。
西莉卡吉里尔看着我们,抱着头深深、深深地叹了口气。
然后,这位过于冷静的打工仔,有条有理地否定了血统诅咒无效说,让我恢复理智,重新探寻诅咒的原因。
有四个人在,比一个人尝试效率高得多。
谁中咒谁不中咒,样本多就更容易找出规律。
边变换各种条件、边做笔记、边试吃比较,感觉有点临床实验的味道了……不不,这是试吃会。
是商品开发团队在工作,所以没问题。
结果正如公会长所说,我通过体会诅咒牡蛎的心情,确定了诅咒的原因。
诅咒牡蛎是希望被感谢。
怀着感谢之心去吃,就不会被诅咒。
竟然是心态问题。
如果毫无感谢、漫不经心、觉得理所当然地吃,牡蛎就会生气,施加诅咒。
阿卡纳尼亚和西莉卡吉里尔是普通地吃牡蛎。
料理只是料理。
虽然好吃更好,但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
另一方面,我和我进行食育的乌卡诺,根植着“我开动了”的精神。
总是怀着对生命的感谢、对食物的感谢、对制作之人的感谢。
这区别导致了面对诅咒时的明暗差异。
看来诅咒抗性没太大关系。
我从小是被父母吓唬“剩饭粒眼睛会瞎掉!”长大的,所以不像没有在这种文化圈生活过的阿卡纳尼亚和西莉卡吉里尔那样,对诅咒的原因感到惊讶。
原来如此。
说不定“我开动了”这种习惯,也是作为智慧而诞生,以防因糟蹋食物而被诅咒。
人有人的价值观,牡蛎有牡蛎的价值观。
若是不合,可能演变成诅咒;若能相互理解,则能成为力量。
总之,这样诅咒牡蛎也算烹调完成(?)了。
诅咒牡蛎虽然美味,但吃它需要心理准备。
必须作为有条件限制的限定菜单,提供给冒险者们。





迷宫食材图鉴 No.24

诅咒牡蛎

在迷宫下层岩礁捕获的牡蛎。
它们心高气傲,对提升自身肉质、追求美味不遗余力。
多亏了牡蛎们不懈的努力,其味道浓厚、毫无腥味,美味程度远超其生存环境所能想象。
作为这份美味的代价,诅咒牡蛎索求敬意。
对于毫无感恩之心、理所当然般吃掉它的食客,诅咒牡蛎将会降下诅咒。
请心怀感激地享用吧。









第二十六道 画中之虾



每次推出新菜单时,我总会想:料理这东西,有些方面不实际端出去是看不出来的。
比如,确信“这个好吃,肯定好卖!”的得意料理,结果完全卖不动。
或者,只是姑且推出的料理,却大受欢迎。
我家酒馆有作为迷宫料理老字号的名气和信誉,所以倒不至于完全卖不动。出了新菜单,大家总会先点来尝尝。
即便如此,喜好还是各有不同,销量难以预测。
因此,这次推出的新菜单“诅咒牡蛎”,果然也出现了相当明显的喜好分歧。
点了牡蛎的冒险者,一边用叉子戳着,一边嚷嚷起来。
“呜哇!?这贝壳,里面塞了屎吧。喂人吃这种东西,混蛋!”
“不对啦,那茶色的是内脏!和肝啊下水一样,那里才好吃呢,你尝一口。”
“不要。呃——,恶心。”
“你不要的话我全包了!嗯嗯嗯,好吃!太好吃啦!我肯定是为了吃这个才出生的!再来一份!”
“好嘞,不过吃太多会闹肚子的,适可而止啊。叫什么来着,铁质摄取过量?”
“良石——,这个能帮我炸一下吗?要那种酥酥脆脆的。我吃不了烤的。”
“我懂。是海腥味?还是说,风味不怎么样吧。我的那份也帮我重炸一下。”
“炸牡蛎是吧。没吃的那些都放盘子里拿过来,要花点时间哦。”
“店主啊。这个所谓的油浸牡蛎,是加热过的吗?如果加热了,我想点一盘。不瞒你说,我对鱼生贝生有点抵触……”
“没问题,加热过的。”
生牡蛎以容易闹肚子而闻名。
本来就是有诅咒风险的食材了,没必要再背上食物中毒的风险。
我家的牡蛎都是加热过的。
把对着陌生新菜单说三道四的冒险者们的声音大致归纳一下,综合评价算是中等吧。
有讨厌海腥味或卖相的,也有完全被俘获、为之着迷的。
也有吃不惯之前推荐的干物鱼刺身,却对烤牡蛎神魂颠倒的家伙。
真是各种各样。
关于吃牡蛎的注意事项,他们倒是意外地听进去了,至今为止,我店里还没发生因吃诅咒牡蛎而被诅咒的事故。
据说,在比我酒馆更早上架诅咒牡蛎(以被诅咒为前提)的其他酒馆,诅咒应对法也开始在冒险者中口耳相传了。
诅咒牡蛎与其说是烹调方法的问题,不如说是食用者的心态问题,所以用不了多久,安全的吃法自然会普及开来吧。
城镇的餐桌上又增添了一抹色彩。
迷宫,只要掌握了烹调法,就是食材的宝库。
但如果没有迷宫,本来也能从田里收获普通的美味作物,家畜也能健康成长的。
如果迷宫被完全攻略、崩塌,作为冒险者酒馆,我们将不得不关门歇业。
但如果因此能让所有人都轻松吃到美味的饭菜,那绝对还是后者更好。
期待冒险者们的努力了。


尤格德拉和塞菲接替了引领迷宫前半段攻略的阿卡纳尼亚,独力承担起后半段冒险的先头部队,以破竹之势推进。
他们甚至有余裕去辅助同行的冒险者小队,最近似乎开始调查守护通往上层的阶梯的阶层门卫了。
守护从中层通往下层阶梯的门卫,和通往上层阶梯的门卫,都是魔像。
巨树迷宫的领主可能是魔像或魔像使的说法,越来越有说服力了。
不管迷宫领主是什么样的家伙,我个人倒是想对他说句话。
我说啊!
别在迷宫里放不能吃的魔物啊!
什么魔像不魔像的。
料理起来很费劲好不好。
真是的,也替厨师想想啊。
下层的海产至少还有烹调出美味的愿景,还算轻松,但中层的魔像区域真是够呛。
一边回想着这漫长又短暂的时日,今天我去了多古多古的铁匠铺。
得让他帮我做几套牡蛎锅用的小锅。
在保温性好的小锅里盛入用干物鱼边角料炖煮的高汤,放满去壳的诅咒牡蛎,就做成了充满鱼贝鲜味的牡蛎锅。
有客人反映分量足、吃着吃着就凉了,所以想让多古多古帮我做几个好点的保温锅。
到店里一看,多古多古正在做一把大锯子。
他用锤子敲打着金属锯条调整形状,再用磨刀石修整细节。
明明是个比尤格德拉还矮的矮胖老头,但每次挥动锤子时隆起的粗壮臂肌,让人完全感觉不到矮小和上了年纪。
真是个有精神的家伙。
看样子再干个一百年也没问题。
挥汗如雨地敲打完锤子,多古多古最后进行了淬火和回火,完成了锯子。
他把做好的锯条交给徒弟,指示他装上把手。等告一段落,我向他搭话。
“哟,多古多古。现在能接新订单吗?”
“哦良石,好久不见。订单能接,正好手头有空。”
多古多古边说边伸出手,我把小锅的设计图递给他。
“按实际尺寸画的。用来做牡蛎锅,希望保温性好点。”
“保温……锅的厚度要多少?”
“没指定。都可以。”
“那样的话,绯热矿不错。比铁重,强度也差点,但热量不容易散。把锅底做厚点应该正好。不过,得用从中层深处开采的矿石精炼,所以会贵哦。”
“大概多少?”
“这个嘛。一起做的话可以给你打折。”
多古多古粗略计算后报出的估价,确实相当可观。
只为了牡蛎锅就付这么多太贵了,所以我比原计划少订了一些,下了个小单。
“这个数量的话,绯热矿的库存有点不够……四天后来取吧。对了良石。今天喝点吧?给我讲讲你徒弟的事。”
“徒弟?啊,西莉卡吉里尔啊。喝是喝,但今天的备料还没……不,那事让西莉卡吉里尔帮我弄也行吧。”
我被嘿嘿笑的多古多古推着背,带到了工房旁主屋的起居室。
多古多古打开从地板下储藏室拉出的葡萄酒瓶,倒进角杯递给我。
“哦?冰得很厉害嘛。是冰窖?”
“呼呼呼,发现啦?我在地下做了个水魔石的酒窖。维护费是贵,但我说服老婆说是为了保存蔬菜和肉。”
“喂喂,可以啊!”
我和一脸坏笑的多古多古干杯,以蒸红薯配奶酪为下酒菜,用葡萄酒润喉。
穿过鼻腔的木桶香气,恰到好处的果甜和隐约的涩味。
好家伙,还是喝这么好的酒。
多古多古刨根问底地问了我徒弟(西莉卡吉里尔)的事,频频点头,又讲起自己的经验谈。
“第一个徒弟很辛苦吧。明明自己动手三下两下就能完事的工作,得交给慢吞吞的不成熟徒弟,让他做、让他成长。而且徒弟搞砸了,向客人低头的还是自己。有时真想让他到一边待着磨工具去。”
“是有那种时候。西莉卡吉里尔性子也强。不过嘛,还算坦率,怎么说呢,喜欢吃饭,不会欺骗自己的舌头。什么料理都尝尝,好吃就认可。照这势头,见习厨师毕业也不远了。是个好员工。”
“嘿~。良石你挺会看人嘛。不,或许是那位贵族小姐有资质。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也终于收徒弟了啊。当年跟在我后面跑供货商打招呼的小鬼,也出息啦。”
多古多古感慨地说着,干了杯里的酒,又自斟了一杯。
然后伸手去拿下酒菜,发现盘子空了。
“已经吃光啦。吃太多了良石。”
“我哪有吃那么多。八成是多古多古你吃的吧?”
“是吗?啊可恶,很贵的啊。领主大人把麦子啊盐啊醋腌菜什么的低价投放市场,但嗜好品还是贵得要命。良石你,想想办法不行吗?喏,老规矩,迷宫料理。弄点便宜又好吃的下酒菜出来。”
喝得醉醺醺的多古多古说得轻巧。
笨蛋,我什么时候“随便弄”出来过。
别胡说八道了。
“有干物鱼刺身啊、诅咒牡蛎啊之类的。你吃那个呗。”
“干物鱼我不喜欢。对老人家我来说太没味道了。牡蛎比鱼好,但和葡萄酒不搭。我可是在喝好葡萄酒,想要好的下酒菜啊。不对吗,嗯?”
“有点道理,不过多古多古你挺挑的啊。淡啤酒烈酒都不行对吧?一直只喝葡萄酒?”
“那当然。直到前不久,我还往你的幻酒杯里倒魔像酒喝,但不用做那种寒酸事了,从外面有真葡萄酒运进来了。尤格德拉和塞菲,那两个小鬼头冒险者也挺能干。是啊,小个子们在努力。你也给我努力。做饭。给我做配葡萄酒的下酒菜……葡萄酒……我的滋润……”
嘟嘟囔囔的多古多古身体像划船一样摇晃着,然后咚一声仰面倒下睡着了。
我给打着如猛兽般巨大鼾声、满脸通红的的多古多古盖上毯子,收拾了葡萄酒和餐具,告辞了。
走在黄昏的大街上,注意到有家空店铺正在改装成牡蛎屋。
生意似乎不错,下班的石匠、木匠、魔织工人们成群结队地涌入店里。
原本抱着被诅咒觉悟才吃的诅咒牡蛎,随着解咒方法普及,正越来越深入城镇的生活。
差不多也该挑战新的迷宫食材了。
总是受多古多古照顾。
找找看有没有适合配葡萄酒的食材吧。


好了。


去铁匠铺的四天后,今天酒馆依然门庭若市。
起初对牡蛎有抵触的冒险者,看到其他客人吃得香,也被吸引着开始吃,销售额在稳步增长。
升级版的牡蛎锅评价也不错。或许可以提高收购价,增加进货。
给要去做夜间探索的阿卡纳尼亚带上便当送走,让一位因重伤治疗费而手头拮据的熟客赊账吃饭,被眼睛闪闪发亮的新人冒险者缠着要签名,为狼狈的塞菲和尤格德拉解围,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这会儿该把牡蛎壳装袋送去炼金术师店里再睡,但今天要开始新商品的开发。
目送着被乌卡诺命令、背着袋子消失在夜色中的凤凰,我卷起袖子,面对食材。
这次要处理的是“画中之虾”。
是栖息在下层的虾,大小和外形接近对虾。
但本该呈扇形展开的尾部,却像画笔一样。
这样的画中之虾,正在羊皮纸里活蹦乱跳。
“画在动!用的什么颜料能这样?”
“这不是画上去的,是真的虾进到羊皮纸里了。”
“诶。能做到那种事……?”
跟着隔壁阿姨学画的乌卡诺,比对这些知识一无所知的我,对眼前这奇异的景象更为惊讶。
她拿起一卷羊皮纸展开,眼睛闪闪发亮地看着纸面上滑稽地跳来跳去、游来游去的虾。
“哇——!呐,爸爸。我想要这个!”
“诶,啊,这个嘛,有点难商量啊。这些家伙是活在画里的,放着不管会饿死的。你能照顾它们吗?”
“诶。呃,嗯——……照顾起来好像很难……”
养着凤凰的乌卡诺,知道饲养生物的辛苦和责任。
知道连画中之虾靠吃什么活着都不清楚后,她似乎就没了饲养的念头。
取而代之,贪吃劲上来了,她摇着尾巴,开始用指尖戳羊皮纸里的虾。
巨树迷宫下层湖泊沼泽很多,满是水生系魔物。
但那些魔物一个个都长得像恶心的水栖昆虫,冒险者们似乎完全没想过要吃。
嘛,怪奇食物嘛,会有抵触的。
再好吃,心理上也不想吃,这种心情我懂。
我也吃不了蝗虫佃煮。
但这样一来,就没法活捉魔物、剥取霞肉了。
于是,画中之虾就成了目标。
毕竟它只是尾巴长得奇怪,虾肉饱满,看着就好吃。
当下酒菜也正合适。
只要能吃得到。
画中之虾平时是普通的虾,在岩石阴影下结成小群游荡。
有人或大型生物靠近时,就会躲进岩石里。
“躲进岩石里”,并非比喻。
它们会从三维变成二维,变成画,真正与岩石融为一体。
想抓住在光滑岩石表面变成画,移动的画中之虾,是不可能的。
因为那是画啊。
就这样,画中之虾完美地避开了袭来的敌人。
不过,冒险者也非等闲之辈。
或许是受我发布的高额采集委托吸引,他们绞尽脑汁,设下陷阱,成功捕获了画中之虾。
方法是将表面光滑的羊皮纸紧紧贴在湖底的岩石上,将画中之虾赶进去,困在纸中。
真聪明。
就这样,画中之虾被送到了酒馆。
似乎羊皮纸捕获法很简单,近百只画中之虾在好几卷羊皮纸里活蹦乱跳。
接下来只要我设法把这些沦为可怜俘虏的活虾画,变得能吃,就万事大吉了。
那么?
“设法”是什么啊。
怎么才能吃掉画里的虾啊。
谁来告诉我。
“好像爸爸以前讲的故事里有这样的事。做一样的事不就好了?”
“啊,是一休和尚啊。怎么样呢?”
状况太过诡异,不知从何下手,正陷入沉思的我,乌卡诺举手给了我提示。
看来她记得我哄她睡觉时讲的故事。
一休和尚的急智故事“屏风上的老虎”,确实和困在羊皮纸里的画中之虾情况相近。
从前,有个名叫一休的寺庙小和尚。
听闻一休以急智闻名,某位大名便命令他捉住每晚从屏风里出来作恶的老虎。
当然,屏风上画的老虎不可能出来。
让人捉住画中的老虎,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一休毕竟是急智闻名的智者。
脑筋转得就是不一样。
他自信满满地对大名说“能做到!”,拿着抓老虎的绳子站到屏风前。
然后对大名言道:“准备好了。请把老虎从屏风里放出来吧。”
大名说不可能从画里放出老虎,一休便泰然自若地回答:那我也抓不到。
就这样被将了一军的大名,觉得一休的机灵有趣,给了奖赏,一休的急智就更加出名了。
……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能言善辩的男人哪个时代都有。
聪明。
但在一休的故事里,只是大名被将了一军,老虎最终并没从屏风里出来。
为什么没出来?
用你拿手的急智让它出来啊,一休。
这不是毫无参考价值嘛。
我现在可是真的在烦恼怎么把虾从画里弄出来啊!
急智靠不住,总之先从想到的试起。
把羊皮纸正反面颠倒猛烈摇晃,或者呼呼地甩动,能不能用离心力把虾从纸里赶出来?
失败。
看来现实的重力或离心力在画里完全不管用,无论怎么甩动纸,虾们都没事。
用火烤也不行。
我以为如果虾是逃进纸里,用火赶它们或许会出来,于是用火烤,但没反应。
索性烧掉算了,点着羊皮纸后,虾们慌忙从燃烧的纸面逃开,聚集到还没烧着的部分。
但它们至死拒绝从画里出来,在羊皮纸最后一片化为灰烬的同时,挤在狭窄纸面上的虾画也化为灰烬消失了。
死掉了……总觉得胸口因罪恶感而作痛。
乌卡诺那边则试着用锅煮羊皮纸、用擀面杖敲、发出“嘎哦——”的叫声吓唬,试了各种方法,但果然全都行不通。
画中的虾们无论如何都要赖在画里,死也不出来。
什么家伙啊。
“这个,能不能直接吃掉?”
“啊,像山羊那样。好吃吗?”
“……纸的味道。”
我想,既然虾被困在纸里,那连纸一起吃下去说不定可以,但试了还是不行。
纸也没有沾染上虾的风味。
有点理解一休和尚的心情了。
肯定是因为无论怎么做都无法让屏风里的老虎出来,才不得已靠口才蒙混过关的吧。
无论试什么都没有进展,第一天只好把羊皮纸沉进水桶,睡觉去了。
画中之虾原本是在水里正常生活的。既然察觉到危险才会变成画,那泡在水里静置,或许能放松警惕出来。
明天早上确认一下吧。
这可能是个长期战。静下心来慢慢来吧。





画中之虾的警惕心真不一般,泡一晚水没用,想着是不是一晚不够,泡了三天三夜也没用,想着厨房也许太吵,放在安静的仓库背阴处七天七夜,还是完全没有从羊皮纸里出来的迹象。
不仅如此,第七天时,画里有几只已经开始消瘦、饿死了。
太顽固了。
看着翻着肚皮死掉的虾画,有种做了坏事的感觉。
画中之虾似乎坚信,只要变成画就安全了。
而且,这想法没错。
我正费尽心思想把它们从画里赶出来,煮了烤了吃掉,所以它们死活不从羊皮纸里出来,才是最优解。
甲壳类……!
为什么这么聪明?
自我保护机制太强了。
这下无从下手了。
把羊皮纸揉成一团弄皱、折成纸飞机飞到高空,能想到的都试了,但没一个成功。
我自己也知道陷入了僵局、在胡乱尝试。
回归原点,也拜托冒险者们把羊皮纸带回原来的栖息地看看。
据说把羊皮纸贴在湖底的岩石上后,虾们瞬间就从纸移到了岩石上。
然后就再也没回到羊皮纸里了。
也就是说,逃掉了。
中了纸陷阱的画中之虾们,只是拼命忍耐,硬是熬赢了。
在智谋上输给虾,有点受打击。
不,不是所有虾都逃掉了。
只是从进货的几十卷虾羊皮纸中,逃掉了一卷而已。
但是啊。
我觉得,与其我找到把虾从羊皮纸里赶出来抓住的方法,不如虾们找到从羊皮纸里偷偷逃走的方法,似乎来得更快。
这帮家伙明明是节肢动物,却太能忍了。
坚忍不拔,同时又善于抓住时机。是强敌。
可能只是瞅准能逃的时候逃走吧。
不过,在确信能逃走之前,它们无论如何都要躲在画里,所以烧掉羊皮纸,它们就缩在里面烧死了。
放着不管也会饿死。
与其说聪明,或许只是固执。
想太多,开始混乱了。
每当像这样在障碍前止步不前,偶尔会突然冒出放弃烹调的念头。
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地烹调这些麻烦到极致的迷宫食材呢?
酒馆已经赚够了,用能简单烹调的普通食材做料理,以现有的口碑和客源,也足以维持盈利了。
迷宫料理新开发不是义务。
曾经被断言“无论如何都不能吃”的迷宫食材利用法,已经跨越国界传播开来。
即使我不做了,也肯定会有后继的厨师。
可能是乌卡诺,也可能是西莉卡吉里尔。
总有一天,她们俩或许也能在没有我帮助的情况下,创造出绝佳的料理。
即使我在这里放弃,说这种食材无法烹调,也不会有人困扰。
只是,如果不放弃、能够完成的话,会有为此高兴的家伙们,所以我才又涌起了再动动脑筋、多试试的劲头。
美味的饭菜,世界上再多也不嫌多啊。
愿男女老幼、贵族平民,都能迎来每天都能吃到美味饭菜的那一天。
我一个人改变不了世界。
但至少,希望吃到我料理的家伙,能感到“啊啊,真好吃!”,心满意足。
……话虽如此,首先还是得把画中之虾烹调出来才行。
干劲也好,思想也罢,高尚的口号都填不饱肚子。
像这样想着与料理有关又无关的事、停滞不前的时候,就已经相当被逼到绝境了。
哎呀,画中之虾的烹调真难。
退休似乎真的在逼近现实了。
不过,常在快放弃时灵光一闪,所以我还想再坚持一下。
把半夜酩酊大醉、扒着桌子的冒险者赶走、关店后,我已经瞪着虾在跳动的羊皮纸一个多小时了。
新的点子,一个也没有。
就这样瞪着,虾会不会被我的眼力逼出来啊……不会吧……
“爸爸,我收拾好笔记就去睡啦。”
“哦——”
最初还陪我熬夜的乌卡诺,这几天也困到极限,早早睡了。
正在整理散乱在料理台上的失败笔记的乌卡诺,拿起一张笔记,皱起了眉头。
“爸爸,这个难道是想画脚?”
“什么?说哪个?……啊那个啊,那不是脚,是手。有五根手指对吧?”
“但手也是五根啊。”
“确实。”
一脸无语的乌卡诺拿着的,是画了手的羊皮纸。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画还画。
既然屏风里的老虎不出来,那就在屏风上添画个笼子抓住它好了。
我是这么想的,就在羊皮纸上添画了抓虾的手,但虾毫无反应。
是几十个失败点子中的一个。
“这完全不像手嘛。我给你画个像样的。是画抓住虾的手就行了吧?”
未来的大画家乌卡诺这么说着,拿来画笔,在我画的软趴趴的手旁边,开始画一只栩栩如生、逼真的手。
“哦哦,画得好画得好!”
“嘿嘿。西莉卡和阿卡纳尼亚也夸我了。”
流畅移动的画笔没有丝毫犹豫。
转眼间手就画好了。
这不是有绘画才能吗?
抛开父母的偏心。
是不是该请个绘画老师当家教呢。
能发展的才能,想让她发展。
不过,难得她画得这么开心,作为课程来死板地教她画画,好像也……嗯……
我一边看着乌卡诺高水平地作画,一边为教育问题烦恼。
但这份烦恼,被突然从羊皮纸里飞出来的虾群一扫而空。
“哇!?虾出来了!”
“哈!?为什么!?不管了快抓住快抓住!马上焯水弄死!”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两人手忙脚乱。
分头抓住在厨房里蹦蹦跳跳的虾,快速冲洗,赶紧扔进烧开的水里。
于是,灰白色的体表立刻因加热变红,断气,变成了美味的颜色。
糟了。
情急之下煮死了,让它们再也变不回画了,但去虾线是焯水后也可以吧?
不,比起那个。
到底为什么,乌卡诺画了手,虾就飞出来了?
我画就没用。
“乌卡诺,用了什么特别的颜料吗?”
“没有,普通的。那个……大概,是因为爸爸的画太差了吧……”
“画得太差吗.....”
“哇,我喜欢爸爸的画!但是,大家可能不会说画得好。虾们大概也没看出爸爸画的是要抓它们的手吧?”
充满关怀的补救和冷静分析的双重打击,让我被KO了。
呜呃——!
好、好过分。我的画有那么差吗?
不,确实差。
虽然希望不至于差到画力崩坏的程度,但和乌卡诺比,肯定是天壤之别。
不好意思啊我画得差。
我是厨师,不是画家。
虽然很受打击,但多亏了乌卡诺得救了。
真没想到以为已经试过的烹调点子,其实连试都没能成功。
差点就错过烹调法了。


振作精神,开始烹调在咕嘟咕嘟沸腾的水中煮着的虾。
先捞出来,一只只仔细去掉虾线,剥壳。
倒掉沾染了腥味的水,重新换水,加少许酒去腥。
注意火候,以免煮过头肉变硬。
煮好后串起来烤出焦痕,虾串就完成了。
虾壳则在平底锅里薄薄铺油,炒出香味,用研钵捣碎。
在少量水化开的面粉里加酒,取高汤过滤,注意不要烧焦,搅拌均匀,就做出了浓稠的虾汤。
我带上功臣乌卡诺,将虾料理放进提盒,前往深夜的铁匠铺。
尽管夜已深,爽快让我们进去的多古多古的妻子,毫不留情地把睡着的多古多古敲醒了。
“那个,既然已经睡了,我明天再来……”
“没事没事。孩子他爸!良石先生和乌卡诺妹妹来了哦!快起来!”
“啊……?什么啊你,这大半夜的……好香啊……?”
抽动着鼻子、慢吞吞爬起来的的多古多古,被提盒吸引过来,同时粗鲁地摇晃着乌卡诺的头抚摸。
“多古多古快坐下。多古多古不坐下就不能试吃。”
“啊?……哦!良石你小子,做了啊!做了吗,配葡萄酒的下酒菜!”
“可让我费了不少劲。”
明白过来的多古多古一下子清醒了。
他赶紧拿来葡萄酒和果汁,给我和自己的酒杯倒上葡萄酒,给乌卡诺的杯子倒上果汁。
从提盒里拿出虾串和汤摆上桌,多古多古闻了闻香味,像孩子一样雀跃。
“这个看着就好吃。好嘞,来尝尝吧。干杯,为酒馆的父女俩!”
“干杯。”
“干杯。”
酒杯相碰发出轻响,立刻喝了一口汤。
如浓汤般醇厚的汤,高汤很足,虽是汤,却像把整只虾塞了满嘴。
适度的咸味恰到好处,本打算只喝一口,结果一口气喝掉了一半。
失策了。
该拿点面包来蘸着吃的。
绝对很配。
用葡萄酒冲掉口中的虾味,享受这奢侈的一刻,多古多古正大嚼着虾串。
“这个好吃!这么饱满紧实的虾,从没吃过。配葡萄酒绝了。不,就算没葡萄酒也想吃。不加盐啊醋啊调味料蒙混,味道也很扎实,这点也好。新鲜的虾竟然这么好吃……!”
“好吃!”
与边喝葡萄酒边热情洋溢、滔滔不绝的多古多古相反,乌卡诺塞了满嘴虾料理,说出了坦率的感想。
承蒙好评,深感荣幸。
本想当作下酒菜带来的,但比预想的好吃三倍。
多带点来就好了。
“良石啊。你小子真是个不得了的厨师。对吧,小妹妹?这么好的朋友,这么好的老爸,就算找遍王国也不多见啊。”
“我知道。我爸爸是世界第一的。”
乌卡诺一边咬住我递到嘴边的虾串,一边笑眯眯地说。
被两人这么一夸,我不好意思了。
哪里哪里,过奖了。
不过确实有两下子。
把石头变成肉,从画里取出虾。
虽然全是有诀窍、有机关的,但只看结果的话,简直像魔法一样。
倒不如说,是连魔法也做不到的料理。
吟游诗人夸张的诗歌,似乎也无法全盘否定了。
“喂,下次把徒弟也带来。老夫连第三代一起罩着你们。”
“说什么呢,西莉卡吉里尔迟早要回老家的,不会当第三代的。”
“别在意细节。好酒配好菜,好厨师配好铁匠!”
被豪爽大笑的多古多古拍着背,呛到了。
虽是醉汉的戏言,但没错。
总是蒙多古多古照顾。
希望今后也能长久保持这份良好的交情。
为我这忘年之交、铁匠铺的多古多古,干杯。





迷宫食材图鉴 No.25

平面虾

在迷宫下层捕获的虾。
感受到危险时,会飞入光滑的岩石表面,化为画作保护自身。
若准备好纸或镜子等物驱赶,亦可使其飞入其中。
其天敌无法识别化为平面后的虾。
在画中之虾躲藏之处描绘其天敌,可将其惊吓、驱离画作。
其肉质越嚼鲜味越浓,晒干后鲜味更为浓缩,作为随身干粮饱腹感很强。








第二十七道 黏滑豆



多古多古的需求即是城镇的需求,画中之虾瞬间席卷的不仅是酒馆,还有千家万户的餐桌。
画中之虾是下层容易获取的食材。
产量大,又能收进纸里携带,运输也轻松。
而且还很好吃。
巨大的需求与庞大的供给一拍即合,冒险者们纷纷前去捕虾售卖,赚了一笔。
吃了虾,又去捕虾。
唯一的顾虑是,捕捉虾的纸上必须画上精巧的手的图案,但这被乌卡诺和多古多古解决了。
他们以乌卡诺画伯亲绘的手部图案为底稿,量产印章,只需沾上印泥往纸上一盖即可。
虾分辨不出手绘和印章的区别。
似乎都将它们视为侵入本该绝对安全的、自己画中世界的可怕威胁。
准备到这份上,连小孩都能把虾从画里赶出来料理了。
为确立方法而进行的大量试错,在成功面前显得如此轻易。
做捕虾用的印章,似乎让多古多古赚了不少。
听说他和妻子商量,手头宽裕到甚至考虑给徒弟一笔钱,让他出去修行了。
我也想过是不是该偶尔给西莉卡吉里尔发点奖金,但我家员工可是有即使以市价十倍买下酒馆也面不改色的财力。
事到如今给她零碎小钱也没意义,所以作为奖金替代,我从仓库里拿出一瓶珍藏的王侯蜂蜜送给了她。
西莉卡吉里尔深知王侯蜂蜜(曾经是用于外交的战略资源)的价值与美味,惊讶于为何这种酒馆会有,但还是高兴地收下了。
不过,在她说“我要带回故乡和未婚夫一起吃!”的第二天,空瓶子就滚在了水槽边。
没忍住啊,让人发笑。
不过,对味道如此贪婪,作为厨师进步才会更快吧。
酒馆的菜单也增加了,西莉卡吉里尔一边自己随意地做员工餐,一边孜孜不倦地钻研厨艺。
零卡饮料幻酒杯、灌醉酒豪的魔像酒、柔软大个的岩肉丸、刺身最佳的干物鱼、海中牛奶诅咒牡蛎、绝佳下酒菜画中之虾。
每一样都美味,组合也很丰富。
可以用幻酒杯的味道调和魔像酒的高度数烈性,或用海鲜类拼成鱼贝锅,或将干物鱼鱼丸、岩肉丸和虾组合做成串烧套餐。
食材种类如此丰富,只要肯下功夫,料理的变体要多少有多少。
菜单增加、生意兴隆,备料时间也随之变长。
雇了员工真是太好了。
多亏于此,比起之前地下迷宫的繁忙期,现在时间反而更充裕了。
果然员工数量就是正义啊。


早上起床吃早餐,正想悠闲到中午,读着以西莉卡吉里尔名义订购的外国料理书时,一楼传来了店门铃声。
这么一大早谁来了?我在书里夹好书签站起身,正在给凤凰梳理羽毛的乌卡诺瞪大了眼睛,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等等。我去。”
“我来吧,你不是在梳毛吗?”
“感觉不好。”
乌卡诺脸上浮现出沉重的紧张和决心,感觉事态有些严重。
唔唔唔。
乌卡诺的这种直觉通常很准。
巨树迷宫的出现她也是最早察觉的,岩团子的烹调法也是她看破的,我差点闯进阿卡纳尼亚房间换衣服时也是她拦住的。
听她的应该没错。
但是,我是乌卡诺的监护人。
让直觉感到不妙的乌卡诺去应对可疑的客人,这怎么行。
既然来了感觉不好的客人,那我就更得出面了。
不过,如果那个感觉不好的客人是个擅长武艺的冒险者,我可能会被一拳打晕,所以还是得让保镖乌卡诺跟着。
“那就我们俩一起去吧。我来应付,乌卡诺你跟在后面,有危险了就帮我。”
“嗯。凤凰,你看好后门。”
“咯咯。”
凤凰神情严肃地点点头,听从乌卡诺的命令,从窗户飞出去,前往后门警戒。
有时我真觉得凤凰是不是完全能听懂人话。
明明是只鸡。
大概就像狗能记住“等”“好”这类简短指令一样吧。
我和紧张兮兮的乌卡诺一起下到一楼,来到店前。
在门口探头窥视店内情况的,是一个男人。
瘦削高挑的身材,与冒险者相去甚远。
简单的素色牛仔裤配T恤,暗淡的金发乱蓬蓬的。
那双浑浊的碧眼捕捉到我们,低声嘟囔着什么。
这人怎么回事?
在这个世界,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穿牛仔裤的人。
一瞬间觉得像穿着邋遢的美国人,不过以这个世界标准,说不定是最新潮的时尚呢。
是设计师或者服装行业的人吧?
“不好意思啊,酒馆晚上才营业。”
“……听说这里是冒险者聚集的店。”
我出声招呼,那个阴郁的家伙不看着这边,低声说道。
“我想知道打倒上层门卫的冒险者在哪里。”
“不在。你有什么事吗?”
乌卡诺推开想回答的我,竖起尾巴,龇着牙站到前面。
不知是不是错觉,两人之间有某种一触即发的空气在流动。
酒馆的窗户自动裂开细纹,外面原本能听到的小鸟啼叫戛然而止。
我身上也起了鸡皮疙瘩。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这气氛好像不妙啊?
和以前唯一一次进入迷宫时感觉到的、那种令人不安的不稳气氛一模一样。
“想给上层冒险者下委托的话,通过冒险者公会就好。关系好的话,他们也可能私下接委托。”
就在昨天,我才听说尤格德拉和塞菲打倒了阶层门卫,踏入了上层。
目前打倒上层门卫的冒险者只有那两人。
他们昨晚回去时带了牡蛎熏制和岩肉丸炸肉排三明治外带,现在肯定正带着便当开始上层探索了吧。
然而,听了我的建议,来访者仍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上层冒险者在哪里?”
“爸爸,别回答。”
面对再次的提问,乌卡诺又一次代为回应。
她表情决绝,仿佛在应对可怕的怪物,一步不退地站在原地。
“回你的迷宫去。我不会让你为所欲为的。如果你来是想对大家做坏事,就由我来当你的对手。”
“…….”
沉默的金发男和乌卡诺之间的空气扭曲了。
来访者浑浊的眼睛,与乌卡诺燃烧般的目光相交,迸出火花。
不是比喻。
是真的噼啪作响,迸出紫色电光。
空、空气好重!
不仅是氛围上,或许物理上也是。
看来两人之间有着只有他们才明白的什么。
就像尤格德拉和塞菲从迷宫殊死战中归来的那天,像阿卡纳尼亚认真起来时那样,那种触之即断、危险而锐利的气氛。
饶了我吧。
这里是酒馆啊。
不是该剑拔弩张的地方。
切个炸肉排就够了。
“好了好了乌卡诺,冷静点。这位大哥也冷静一下。是不是肚子饿了才这么焦躁?吃过早餐了吗?没吃的话我给你做点什么。”
人啊,好好睡一觉,好好吃一顿,大部分压力就都烟消云散了。
我不知道这位大哥焦躁的原因。
但美味的饭菜能让人心情平复。
我这么一说,那家伙困惑地眨了眨眼。
他像看珍兽般从上到下细细打量我,随后肩膀微微一松。
看到来访者放松了,乌卡诺也卸了力。
尾巴还竖着,但她退后一步,紧紧抓住了我的衣服。
“你要亲手做饭给我吃?”
“我们这儿不提供预制菜,也不外购。”
“……。说起来,是好久没正经吃饭了。你,叫什么名字?”
“良石。”
“我是约翰。那就麻烦你了。”
“好嘞。下次请晚上来。乌卡诺,带他去座位。”
乌卡诺的不安仍未完全消失,但她毕竟是酒馆的看板娘。
她露出略显生硬的营业微笑,将可疑的来访者——约翰带到了座位上。
趁着乌卡诺去倒水的工夫,我开始做饭。
老爷子当初也对语言不通、可疑到极点的我,二话不说就让我吃了饭。
第一次见到乌卡诺时,我也是没问情况就先让她吃了。
身份的疑点,不足以成为不给人吃饭的理由。
谁都有难言之隐。
让他等太久也不好,所以我快速做了几样能马上做好的东西。
把昨天剩的面包切片,夹上碾碎的肉丸煎成的肉饼和红莲瓜,做成汉堡。
奶酪太贵,省了。
把没卖完的刺身烤散,拌上调味料,夹在切片面包里,做成金枪鱼三明治风格。
大概就这样吧。
早上就不喝酒了。
虽然不知他什么职业,但大概接下来还有事。
把做好的早餐套餐放在托盘上端过去,看到约翰正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乌卡诺在他周围不安地踱步。
“呜……爸爸,还是把这家伙赶出去吧。”
“不,他没做什么要被禁止入内的事吧。”
约翰做的坏事,大概也就是在非营业时间来了。
而且他的目的似乎是找人,真要追究,感觉是乌卡诺先挑的事。
不,乌卡诺肯定有她的道理。
总之没必要把事情闹大。
给来酒馆的客人饭吃。
仅此而已。
约翰默默地吃掉了端上来的料理。
他用毫无感情的死鱼眼咀嚼着汉堡肉和三明治,不知道是觉得好吃还是难吃。
只是,他一次也没停,干净利落地吃了个精光。
那应该是觉得好吃吧。
难吃的话应该会剩下。
吃完的约翰,没规矩地舔掉手指上的油,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摄取到了不错的营养。难道你的料理用了迷宫素材?”
“诶,您不知道吗?我们这儿可是以元祖迷宫料理的冒险者酒馆自居的。”
约翰似乎不知道我家店是什么样的,显得很惊讶。
我还以为在城里已经无人不知了呢。
这是自满啊。
即便是得到国王认可的店,行业不同,知名度也会骤降。
想想看,就算听到有名的服装店或大教堂的名字,我也肯定不知道。
良石酒馆的知名度仅限于料理圈和冒险者圈。
反省。
“迷宫料理……”
“迷宫料理就是把迷宫里采集的食材,处理后能端上桌的料理。肉啊鱼啊酒啊,各种各样。基本上新迷宫料理都是我们这儿先出的,如果您喜欢刚才吃的料理,欢迎下次再来。”
“…….”
约翰沉默地、定定地看着我。
他本来好像是来找人的,我以为他吃了白食就会走,结果还黏在椅子上不动。
怎么了?
不会还要续吧?
还想吃的话请付钱。
我虽然不是吝啬鬼,但也不是在做慈善。
“有趣。食材的转用,是预料之外的应用。怎么做到的?”
“这个嘛,得用各种方法。不同食材方法不同,没有固定的‘这种’方法。”
“有意思。做给我看看。”
说着,约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粒豆子,放在空盘子上。
他一次次从口袋掏出豆子,盘子里很快堆起了远超口袋容量的豆子。
什么啊?
是魔法口袋吗?
厉害!
“这是‘炼金豆’。生长在上层。这个也能烹调吗?”
“嚯嚯。”
约翰虽然是个瘦弱、看似手无寸铁的男子,但随身带着上层才有的豆子,莫非是高位冒险者?
或许是我不知道,在尤格德拉和塞菲之后,已经有其他强者踏入上层了。
约翰拿出的豆子像白色的大豆,表面光滑,颗粒较小。
不错。
如果真能像看起来那样和大豆一样使用,料理的发挥空间就更大了。
“爸爸,不能收。可能有毒。”
“别那么戒备。没毒,我也没有和良石敌对的理由。”
面对喉咙里发出低吼威吓的乌卡诺,约翰耸了耸肩。
乌卡诺,你关心我的安全是好事,但也不必这么剑拔弩张。
迷宫里毒物什么的很常见。
迷宫食材尽是那种东西。
“我试试看吧。不过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
“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请在今晚之前完成。”
“今晚之前!?!?”
被提出这离谱的期限,我忍不住提高了嗓门。
你、你在说什么啊?
让我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把初次见到的迷宫食材烹调出来?
开什么玩笑。
“不,今晚之前实在有点……迷宫食材的烹调可不是能这么快搞定的活。您告诉我下榻的地方,烹调完了我通知您。”
“我不住在这座城镇。今晚之前。”
“诶……?”
是游客吗?
能在上层采集的游客是什么人啊?
以前也有过限期烹调迷宫食材的时候。
但从没被人要求过“今天拜托,今天就拿出来”这么乱来的事。
能做的话我当然想做。
但是,今天之内实在太……
“做不到就算了。打扰了。”
“喂等等,我可没说做不到。”
我叫住正要起身、一脸无趣叹息着准备离开的约翰。
竟敢用这么拙劣的挑衅。
在这里退缩,有辱迷宫料理先驱之名。
好啊,我做给你看。
试试看就试试看!
现在开始半天内,就把迷宫食材烹调出来给你看看!
试试看,不行的话就道歉!


好了。


虽然感觉像是中了低级的挑衅、轻易揽下了活儿,但就算失败了,也只是我的自尊心受点小伤,不会有什么大损失。
不过,要是能挫挫那个可疑的冒险者约翰的锐气,那当然再好不过。
时间有限,我赶紧把豆子拿到厨房,开始烹调。
约翰交给我的迷宫食材豆子,是一种粘性超强的豆子。
普通触碰没什么,但一旦捣碎或切开,就会拉出粘丝。
用研钵捣碎,杵和钵就粘在一起;用菜刀切,切开的豆子全都粘在刀上,最后还牢牢粘在砧板上。
粘性真强!
简直是天然的粘合剂。
“呜诶——,吃了这种东西嘴巴会粘住的吧……”
我用尽全力试图掰开不小心沾上黏液、粘在一起的大拇指和食指,一边嘀咕道。
这粘性可不是纳豆能比的。
老实说,当粘合剂用可能更合适。
不解决这异常的粘性,黏滑豆就无法食用。
通常,摆弄新迷宫食材时,乌卡诺或西莉卡吉里尔总会来旁观,但乌卡诺正忙着监视约翰,西莉卡吉里尔还没来上班。
阿卡纳尼亚也在迷宫里。
看来这次得一个人干了。
那么,该从哪里下手呢?
首先想到的是用热水烫洗的方法。
把纳豆丢进味噌汤里吃的纳豆汤,粘性会大减,更容易入口。
手指沾上胶水,在温水里搓洗掉也是常规操作。
就连胶带在盛夏酷暑时也会自行融化脱落,总的来说,粘性物质大多不耐热。
但是,手指上沾到的黏液,即使在温水里泡着也依然粘糊糊的。
把粘糊糊的菜刀和研钵泡进开水里,也完全没有粘性要消失的迹象。
麻烦的是,这种粘性似乎很耐热。
姑且试试治标的方法,在粘液上撒点面粉。
用粉末裹住黏液,形成涂层,也许就不会粘了。
这个方法看似一度成功了,但很快粘液就渗透了面粉,变成了更黏糊的浆糊。
不行,更糟了。
好恶心。
我又从乌卡诺的观叶植物肥料那儿借了点牡蛎壳粉来试,结果也和面粉一样,变得黏糊糊的。
似乎无论什么粉末,只要裹上去,反而会增加粘性。
这东西,真的更适合当粘合剂吧……?
光是捣碎就有很强的粘合力,再撒上粉末还能变得更强,用来修理小物件、做对付魔物的陷阱之类的,肯定大有用场。
绝对不是用来吃的。
正因如此,约翰才煽动我,想试探我在迷宫料理上的本事吧。
不过,办法还多的是。
烹调实验现在才开始。
热不行,就用酒精。
撕下胶带后残留的黏胶,用酒精擦拭就能弄干净。
这是小学劳技课时老师教的冷知识。
手头没有纯酒精,就用高度数的魔像酒代替。
虽然是酒,但一半以上是酒精,实际上也能当酒精用。
但酒精也不行。
和水、温水冲洗的结果完全一样,对粘液毫无效果。
唔唔唔。
就算不能完全消除粘性,只要能减弱,说不定就能当纳豆吃了。
不,纳豆即使在原产地日本,喜好也严重两极分化,在酒馆里恐怕不受欢迎。
热和酒精都不行。
那就第三招,洗涤剂。
顽固污渍和黏腻,用肥皂水哗啦哗啦洗,大部分都能洗掉。
在盆里接上温水,溶入肥皂,打出丰富的肥皂泡,我突然有种错觉,觉得自己变成了料理白痴。
以前听说过,有料理新手用洗涤剂洗沾了泥土的蔬菜。
洗菜还算好的,听说这世上还有用洗涤剂洗米,然后直接放进电饭锅的、简直像要杀人的恐怖料理苦手。
太可怕了。
用肥皂洗食材,听起来像是料理苦手才会做的事,但毕竟对手是迷宫食材。
是不遵循寻常料理常识的强敌。
仅限于这次,肥皂清洗说不定才是正解。
将捣碎后变得粘糊糊的豆子,投入制好的肥皂水中。
豆子立刻下沉,用手轻轻揉搓搅动,就轻易地散开了。
“……咦?”
滑溜溜的粘性消失了,我定睛再看。
从肥皂水里捞出豆子,粘性已经完全消失,变成了毫无粘性的、像碎纳豆一样的东西。
用指尖滚动也不会黏腻、不粘手。啊,这。
这,莫非烹调成功了?
我战战兢兢地尝了极小的一点点。
用肥皂水处理过的豆子碎片,带着肥皂的味道,但完全不粘。能吃。
“哈——?”
这就……完成了?
已经完成了。
看看窗外,太阳也才开始西斜,离日落还有时间。
什么嘛。
这简直是我遇到过的最简单的迷宫食材了?
或者说,这真的是迷宫食材吗?
简单得让人怀疑。
该不会是在哪随便拔的草上结的豆子吧?
不至于吧。
本以为给了个不可能的时间限制,结果打开一看,还绰绰有余。
意外地能行嘛。
别小看我。
不管食材多未知,我积累的料理经验值可是不一样的。
“那么那么……”
不仅没有因时间截止而失败,时间反而有剩。
虽然成功去除了粘性,变得能吃,但说实话也算不上美味,所以为了进一步改进,我继续尝试各种方法。
检查用肥皂水处理过的豆子,立刻发现失去粘性后,成分似乎发生了变化。
煮捣碎的豆子,出来的不是粘性,而是浓稠感,冷却后会凝固,变得颤悠悠的。
是明胶。
白色的明胶块,说豆腐太硬,说果冻又太软,是种绝妙的Q弹感。
用勺子一戳,就啵啵地晃动,简直像布丁。
不,颜色倒更像意式奶冻。
嗯。
黏滑豆本身没有味道,从中提取的这种明胶也无味无臭。
但这反而好。
可以自由调味,是绝佳的基础。
脑中浮现出蓝图,我朝着它开始料理。
在加热后呈浓稠状的明胶中加入砂糖,倒入布丁模具。
放进冰箱等它凝固,然后脱模装盘。
最后点缀上鲜艳的绿色香草,用豆子制成的良石特制意式奶冻就完成了。
味道虽简单,口感却有自信。
差不多天也要黑了。
就用这个当作完成品吧。





在厨房从早待到傍晚的我,得意洋洋地端着盘子走出来。看到这一幕,约翰眨了眨眼。
很惊讶嘛,很惊讶。
看来是没想到我真的能完成。
但冷静想想,你也够可以的。
从早到晚就坐在酒馆柜台座位,被乌卡诺瞪着发呆?
你也太闲了吧。
“这是……豆腐吗?”
“哦,您还知道豆腐啊?不是。材料是豆子,但口感和味道,算是意式奶冻吧。”
我把意式奶冻放在他面前,递上勺子。约翰立刻用勺子破坏了形状漂亮的甜点,吃了一口。
他闭上眼睛静静品味,然后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廉价的味道。只是加了砂糖吧。”
“啊——!说坏话!砂糖可是高级货!”
乌卡诺立刻对约翰的低语发起反击。
这倒也是。
砂糖是高级品。
在这个世界是。
居然说廉价,看来这个金发小哥,是在家里拿砂糖拌砂糖长大的阔少爷吧?
啊——嗯?
有本事再说说看!
“不过是我喜欢的味道。虽然冰凉,却有温暖的感觉。”
“还有很多续份哦。”
看来似乎不是阔少爷。
约翰是懂吃的。
懂行就好,嘿嘿!
约翰似乎是那种安静进食的性格,他细细品味,吃了两份意式奶冻。
一直咬着手指、看着用餐场景的乌卡诺终于忍不住,放弃监视,跑向厨房的冰箱。这时,约翰缓缓站起身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魔石,放在柜台上,略带满足地说道:
“找零就当小费吧。是饭钱。很好吃。我不会再来这座城镇了。”
“不,想道谢的话,欢迎下次再来。”
对餐饮店来说,回头客才是最难得的。
想道谢的话,恰恰相反,是欢迎再来啊。
然而,面对忘了营业微笑、一脸认真地吐槽的我,约翰只是淡淡一笑,手插口袋,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走掉了。
从始至终都是个奇怪的客人啊。我正呆呆想着,约翰消失后,乌卡诺从厨房探出头来。
“爸爸,这些剩下的意式奶冻,我能全吃掉吗?”
“全吃太多了。会蛀牙的。”
“没——事!我的牙结实着呢。咦,那家伙呢?”
“回去了。说很好吃。”
“……。爸爸的料理很好吃嘛。”
乌卡诺似乎有所感悟,一副了然的样子,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什么跟什么?
到底怎么回事啊?
别把我排除在外好不好?
我会寂寞的。
“在乌卡诺看来,约翰是个什么样的人?不,我知道他应该是个很强的冒险者。”
“……是客人吧。那家伙,只是个客人。吃了爸爸的料理,说好吃,只是个客人。”
“嘛,那倒也是。”
“我是酒馆的看板娘。只是个看板娘。和那一样,他是酒馆的客人。只是个客人。没有别的。就当是这样好了。”
“?那就这么想吧。”
乌卡诺说的话有些难以捉摸。
但似乎又包含着某种深意。
我是酒馆店主,约翰是客人。
如果这样就能了结,那就这么想吧。
约翰是个奇怪的客人。
但也是个有趣的客人。
如果约翰是个能在上层游荡的冒险者,那将来肯定还有机会见面。
到时候,或许会有机会直接从他本人那里,问清楚那些意味深长的态度的真实含义。
我们恭候您的再次光临。





迷宫食材图鉴 No.26

黏滑豆

在迷宫上层采集的豆子。
弄破后会变得非常黏滑。
冒险者将其用作黏着陷阱或武具的应急修理材料。
用肥皂等表面活性剂处理后,可去除粘性,提取出独特的明胶物质。
这种明胶物质具有强烈带出所混合食材或调味料风味的特性。
可用于制作果冻、意式奶冻等甜品。








第二十八道 伪曼德拉草



说来奇怪,上层冒险者约翰的存在,似乎无人知晓。
问尤格德拉和塞菲,他们不知道。
阿卡纳尼亚也不知道。
公会长也不知道。
甚至没有他来到酒馆途中的任何目击证言,若不是乌卡诺记得,我都要怀疑是不是做了场白日梦了。
他到底是什么人?
不太清楚。
只是。
他确实来过我的酒馆,吃了饭,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那便足够了。
刨根问底探究对方的身世,是侦探的工作。
厨师只管做菜。
证明幻影般的约翰确实存在过的证据,除了我和乌卡诺的记忆,还有另一个。
就是尤格德拉在上层发现并命名的“黏滑豆”。
把黏滑豆带到酒馆的尤格德拉和塞菲,听到我立刻答出烹调方法时,大吃一惊。
两人异口同声说着“不愧是良石先生!”,眼睛闪闪发亮地看着我,但这是有诀窍和机关的啊?
我可不是看一眼就识破了烹调法。
没那眼力。
只是,事先已经研究过烹调方法罢了。
用那种黏滑豆提取的明胶制作的菜单,是甜点。
加入魔像酒制成的,带点大人风味的琥珀色果冻。
只加少许糖凝固的,略带甜意的意式奶冻。
煮浓浓缩、干燥凝固的软糖,是冒险时的热门伴侣。
甚至有人本打算带去冒险,却不小心在出发前就吃光,只好重新购买。
浓度、温度、添加剂的不同,能让黏滑豆提取物千变万化,作为明胶,其应用范围广得过分。
可能只是像明胶,但成分完全不同也说不定。
“良石良石,今天我想要软糖带走。”
“好嘞。”
我应了午后起床、准备出发冒险的阿卡纳尼亚的要求,把黏滑豆软糖装进皮袋。
虽然不太顶饱,但据说肚子太饱时剧烈运动反而难受,这种能轻松一粒一粒吃的正合适。
“七个哦。给我七个。”
“好好好。为什么是七个?”
“嘿嘿嘿……秘密!”
阿卡纳尼亚腼腆地笑着,把皮袋挂在腰带上,心情愉快地出门了。
搞不懂。
软糖这种东西,往皮袋里塞满不就好了。
我又不是妈妈。
才不会说什么“零食一天只能吃几个”这种死板的话。
“为什么是七个……?”
我正歪头不解,正在处理黏滑豆的西莉卡吉里尔一边换锅里的肥皂水,一边说道:
“是童话《七颗糖果》吧。怪可爱的。”
“七颗糖果?是七个小矮人的亲戚吗?”
听到没听过的词,我反问。西莉卡吉里尔停下搅锅的手,挑起一边眉毛看着我。
“为什么糖果会变成小矮人?《七颗糖果》,就是《七颗糖果》。童话故事。你小时候肯定也常听吧?”
“不,不知道啊。”
“我也不知道。是像《三张护身符》那种吗?”
西莉卡吉里尔似乎以为我忘了,但我是真的不知道。
正在剥牡蛎壳的乌卡诺也歪着头。
“说什么护身符的话题呢。难道真的不知道?”
我和乌卡诺困惑地对点头的西莉卡吉里尔表示肯定。
我是听着《桃太郎》、《龟兔赛跑》长大的。
乌卡诺也是听我说着日本式的故事长大的。
这个世界的本地人小时候听的童话,我们怎么可能知道。
终于理解我们真的不知道后,西莉卡吉里尔一脸无语,但还是耐心地解释道:
“《七颗糖果》是冒险者和炼金术师的故事。是为了吸引心仪炼金术师的注意,冒险者赠送七颗糖果的故事。歌谣是这样唱的:吃一颗就会想起,吃两颗就会目光追随,吃三颗就会牵起手指,诸如此类。”
“原来如此。那七颗糖果是什么样的?形状?大小?味道?”
“您……是认真的吗?这不是那种故事……唉,算了。这样阿卡纳尼亚也很辛苦呢。”
西莉卡吉里尔以发现我不知道童话时三倍的无语表情,摇了摇头。
什么嘛。
就是那种故事吧。
童话里的食物总是让人向往。
如果有桃太郎牌黍米团子的食谱,谁都会想做的吧。
一样道理。
“啊,对了。我从艾德尔伯爵那里又接到委托了。”
“只要不是强化料理的事,我乐意效劳。”
“委托没了。”
“高兴不起来……”
看着我垂头丧气,西莉卡吉里尔苦笑了。
从迷宫中采集的素材,大多可成为武具或魔道具的材料。
幻箱可做成躲避魔物的烟雾弹,魔像油可做炸弹,诅咒牡蛎的壳可做成避咒饰品,画中之虾的尾巴可做成自动记录地图的墨水。
最近似乎还开始用黏滑豆做捕捉魔物的陷阱了。
在我开发迷宫料理之前,这些才是主流。
不,甚至现在也还是。
打倒迷宫魔物,探索并采集素材。
加工收集的素材,强化战力,向更深处前进。
越深入,就有越强的魔物,能获得更强大的素材。
然后就用强力素材制作强力武具和道具,进一步强化战力……如此循环,是冒险者攻略迷宫的基本。
而我,将收集的素材变成料理,做着相当异端、非主流的事。
炼金术师和领主大人看中了这份“异质”,屡次向我提出新道具开发。
他们似乎期待着,也许能做出吃下就能提升力量、喝下就能恢复魔力的料理。
确实,从提升冒险者战力的角度来看,这是正确的方向。
能做的事就该做。
但是,我每次都拒绝了。
只要料理还能作为工作结束后的小酌来享受,就好。
只要还能作为休息时的一顿饭来享用,就好。
但,如果变成了代替三餐、为了效率而灌营养剂,那就完了。
无论效率多高,营养多均衡,那都不是吃饭,也不是人生。
我不想看到冒险者们只考虑营养效率和强化效果,吃着像药片一样冷冰冰、成分调整好的饭,像僵尸一样攻略迷宫。
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做什么强化料理。
料理,是让人享受、品尝的东西。
不是强化道具。
公会长在这方面能体谅,但领主大人似乎很难理解我的意图。
立场不同,也难怪。
我也不太理解领主大人的想法。
相互理解真难。


好了。


今天也照常开店,为一心追赶尤格德拉和塞菲,奋力拼搏的大规模冒险者团队准备了宴会席位,让最近对用刀、颠锅越来越有自信的乌卡诺试着交换传菜员和料理员的职责,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这会儿该把乌卡诺抱在膝上,读《世界童话大全》再睡,但今天让她自己读,我则在厨房里面对领主大人的委托。
“这是魔法药的素材吧。不是食材。”
“好啦好啦,店长。把不是食材的东西变成食材,是您的专长吧?”
从领主大人那里接过素材的西莉卡吉里尔,立刻对皱起眉头的我奉承道。
放在砧板上的,是在迷宫上层采集的“伪曼德拉草 ”。
而且还带着泥土,很新鲜。
伪曼德拉草的外观接近皱巴巴的白萝卜。
绿色的叶子成束,与之相连的粗大白根,形状隐约像人形。
有种性感萝卜(肤龄八十岁)的感觉。
与曼德拉草不同,伪曼德拉草的根是白色而非褐色。
药效也较弱,服用不会致死。
用伪曼德拉草提取的成分制作的药水,具有将服用者的生命力转化为魔力的功效。
喝了会浑身散架,但同时魔力会沸腾。
当然,是强力的冒险道具。
不是食物。
是灵药。
“把伪曼德拉草做成料理,说白了就是要我做强化料理吧。我说了我不做那种东西!不给料理附加强化效果。料理只要好吃就行,必须是那样!”
“我知道。所以,这不是委托您做强化料理。店长您只要像往常一样,把不能吃的东西变得能吃就行。只是恰好食材和灵药素材相同罢了。”
“真的吗……?”
“表面上是。不过,领主大人似乎觉得,如果能顺便做出既美味又有特殊效果的料理,那才是最好不过的。”
“我拒绝。”
我把伪曼德拉草推开,西莉卡吉里尔苦笑了。
“虽说是见习,我也是厨师。店长的心情,我也能理解一些。”
“那你就替我回绝掉啊,这种委托。”
“如果店长不做,那就由我来做。”
“……什么?”
西莉卡吉里尔重新系好豪华连衣裙外的围裙带子,表情严肃地说:
“我来烹调伪曼德拉草。迷宫食材的烹调,并非只有店长您才能做。我是您的徒弟。没有理由做不到。”
“哦哦……不,嘛,确实只要思路正确,西莉卡吉里尔或许也能做到。但你为什么这么有干劲?”
西莉卡吉里尔至今虽然会旁观迷宫食材的烹调,但从未主动尝试。
为何唯独这次这么积极?
我疑惑地问,西莉卡吉里尔立刻回答:
“我的领地,海岭迷宫,也生长着伪曼德拉草。如果能把这种食材烹调出来,我的领地就能更加富饶。即使店长有不做的理由,对我来说,只有做的理由。”
斩钉截铁说完的西莉卡吉里尔,眼神非常坚定。
她是认真的。
真的很有干劲。
“我要亲身掌握您的迷宫料理技术,带回祖国。我是来留学的。要让我在这里学到最有价值的东西。”
“嚯诶——!”
她说得太过正当,反倒让我吃了一惊。
西莉卡吉里尔没有忘记初心。
是这样啊。
西莉卡吉里尔不只是酒馆的打工仔。
她是来这个国家交换留学的。
她并非只是个在备料间隙不停偷吃的贪吃小姑娘。
但是,“在这里学到最有价值的东西”啊。
我在脑中回味这句话,不由得笑了。
你可真会说好听的话。
邻国公爵千金西莉卡吉里尔·冯·阿尔莫洛尔德,在炼金术、魔法、剑术、政治、商机之中,唯独在我酒馆的迷宫料理上,看到了最高的价值。
深感荣幸,大小姐。
“明白了。既然是这样,伪曼德拉草的烹调就交给西莉卡吉里尔。厨房里的东西随便用。需要的、想要的东西,尽管说。我马上准备。备料也免了。集中精力在迷宫食材上。”
“哎呀。可以吗?您不是讨厌强化料理吗?”
“只是我讨厌。不会强加给别人。西莉卡吉里尔想让故乡变得更好,对吧?”
这位心高气傲但心系故土的大小姐,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很好。
那就让我见识一下你的决心和磨练至今的厨艺吧。
于是,见习厨师西莉卡吉里尔的奋斗,就此开始。





理所当然,西莉卡吉里尔的迷宫食材烹调方法,与我不同。
毕竟,西莉卡吉里尔是贵族。
她会用魔法。
试错自然也会用上魔法。
“这是在做什么?”
“在绘制基础元素组成解析用的魔法阵。说白了,就是食材的成分分析。”
用白粉笔在羊皮纸上描绘着奇妙纹样的西莉卡吉里尔,轻松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与以往不同,这次是我旁观西莉卡吉里尔烹调。
感觉有点怪,但很有意思。
此前我只见过斯特拉托尼凯女士使用魔法烹调。
斯特拉托尼凯女士的魔法烹调水平太高,我看不懂。
另一方面,说来惭愧,西莉卡吉里尔的魔法烹调水平较低。
有解说,就能大致明白她在做什么。
“这个魔法阵可以分析对象所含火、冰、雷三元素的比例。如果能做七元素分析,精度最高,但我目前只能用三元素分析。”
“嚯诶——……听起来很难。”
我对魔法所知甚少,只能发出小学生般的感想。
也就是初级解析魔法吧。
“一流魔法师不用粉笔,在空中就能画出来哦。”
“原来如此?”
我确实见过斯特拉托尼凯女士那么做。
原来是这个原理。
说起来,她好像光是舔一下食材就能分析成分?
不,那或许只是单纯的高精度品尝?
总之宫廷厨师真厉害。
不在场的斯特拉托尼凯女士,在我心中的评价又提高了。
下次再给她写信吧。
西莉卡吉里尔一边仔细描绘魔法阵,一边给我上了堂关于法杖魔法、魔导书魔法、光辉魔法等区别的入门课。
然后,所有这些讲解都从我左耳进,右耳出了。
哎呀,完全听不懂。
一瞬间以为自己懂了,原来是错觉。
“嗯……解析对象是植物……带有魔力时的线条粗细……采集地是迷宫时,按魔性处理可以吧……”
西莉卡吉里尔一边嘀咕,一边似乎没什么自信地犹豫着下笔,推进魔法阵的构建。
看来,解说的本人也半懂不懂?
那我怎么可能懂。
但是,怎么说呢。
看着看着,我觉得,如果有不靠复杂魔法、用简单粗暴的方法就能解决的途径,岂不是更轻松?
是有什么非用魔法不可的理由吗?
“这需要魔法吗?啃一口伪曼德拉草尝尝味道,推测成分不行吗?”
“…….”
我举手提问,西莉卡吉里尔瞪大了眼睛,僵住了。
她仰头望着天花板,深深叹了口气,放下粉笔,咬了一口仔细洗净、去掉泥土的伪曼德拉草 。
喂喂,这么简单的一招都给忘了?
果然比起含糊的低精度解析魔法,用舌头尝更靠谱吧。
这么快就暴露了前途堪忧的一面。
真的没问题吗?
“还有,之前应该也有不少会魔法的厨师尝试过烹调迷宫食材。是尝试过后不行,才有了‘迷宫食材不能吃’这个普遍说法吧?也就是说,普通的魔法烹调对迷宫食材可能不管用。这方面你怎么看?”
“…….”
我又举手提问,她沉默了。
西莉卡吉里尔用手指夹着粉笔,用手捂住了脸,周身空气有些阴郁。
我说错话了?
搞砸了?
是不是默默看着比较好?
“啊,不,那个,我对魔法不熟,不太懂。抱歉老打岔。只是觉得,要烹调以前无法处理的食材,可能需要前所未有的新方法。”
“……有道理。店长只有在料理方面,脑子转得是真的快呢。”
“是吧。嘿嘿。”
“一半是讽刺。唉,真是的。这样一来,要么开发前所未有的全新烹调魔法,要么效仿您,尝试不依赖魔法的方法。两者都难如登天啊。”
我对这令人苦恼的话点了点头。
没错。
迷宫料理就是很难。
因为我经常轻松烹调成功,很多人看轻了它,但这本是自迷宫出现在世界上以来,漫长岁月里一直被认为不可能的事。
我停止对陷入沉思,摆弄伪曼德拉草的西莉卡吉里尔打岔,开始处理今晚需要的食材。
面对必须处理的食材小山,我脸颊抽搐了。
不,量有点多吧?
之前都交给西莉卡吉里尔,我都忘了。
对了,备料本来就有这么多量。
她一直毫无怨言地做着呢。
迷宫料理开发很难,但备料也很难。
我努力备料,希望你也能在食材烹调上加油。


西莉卡吉里尔应该有自己的胜算和计划。
最初十天左右,她非常积极地尝试了各种方法。
用魔法,不用魔法。
模仿我过去的烹调,向大魔法使塞菲请教。
但十天过去,点子也枯竭了。
尝试了所有方法,仍撞上无法逾越的高墙,陷入困境的西莉卡吉里尔所做的,与其说是试错,不如说更接近盲目摸索。
深夜的厨房里,西莉卡吉里尔正倒立着,试图把伪曼德拉草叼在嘴里吃掉。
左手按着裙摆以防落下,右手支撑倒立,嘴里叼着伪曼德拉草 。
看到瞬间难以置信,我又看了一眼。
大为震撼。
行为太诡异了。
你在干嘛。
“为什么倒立……?”
“有通过改变食用者条件就能食用的先例吧?我在试那个。嗯,呃,核心肌群……”
“改变条件?有那种例子吗?”
“是诅咒牡蛎啊。”
“啊,嘛,那倒是,嘛。”
就是那个怀着感谢之心吃,诅咒就会消失的。
确实是种罕见的食材,不要求烹调者处理,而是要求食用者的心态。
嗯,嗯——。
虽然想说这不可能,但无法一概否定,令人焦急。
迷宫食材这东西,真的是什么都可能发生。
意想不到的灵光一闪,常常带来烹调成功。
那么,倒立就能更好吃的食材,也有吗?
不,倒立再怎么说也没关系吧?
你已经想太多,混乱了吧。
“西莉卡吉里尔,先休息一下。需要的是创意,不是怪行。你现在是在瞎忙。”
“哪有……”
“就是有。来,先站好。坐这把椅子上。”
我把椅子搬来让她坐下,西莉卡吉里尔想起身却晃了一下,不情不愿地深深坐进椅子里。
果然累了吧。
看着筋疲力尽的西莉卡吉里尔,心有戚戚。
每次沉迷迷宫料理的我,在乌卡诺和阿卡纳尼亚眼里,大概也是这副样子吧。
真辛苦。
“进度如何?有能吃的样子吗?”
“怎么说呢。要作为食物,消除或减弱药效是必须的。”
“那是当然。直接吃的话,身体会散架的。”
“您说得真轻松。可是会全身伤口迸裂、吐血哦。”
“好可怕。别让我想象。”
以生命力换取魔力的伪曼德拉草药效,是相当危险的双刃剑。
据说对魔法师而言,即使全身出血、变得破破烂烂,只要能即时回复魔力,就感激涕零了。
我是不懂啦。
“但是,那个危险的药效,你已经能消除了吧?”
“是的。虽然没有先例,但过去恐怕也没有疯子会想着要去消除本来就是为药效而采集的伪曼德拉草的药效。算不上值得骄傲的成果。”
西莉卡吉里尔说着,挥了挥画了魔法阵的羊皮纸。
嗯——,魔法师的做法。
既然用了魔法,这是我无法模仿、也难以普及的方法。
但也很了不起了。
“那至少能吃了吧?”
“只是‘能吃’而已。没有味道。怎么烹调都没味道。像在吃虚无。这样的话,啃木头还稍微好点。”
“没味道的话,试试冷藏引出甜味之类的?”
“是透明玉菜的方法吗?试过了,不行。”
西莉卡吉里尔摇摇头,闷闷不乐地沉默了。
如果只是比啃木头还糟的虚无食材,能吃也没什么意义。
“能吃”和“好吃”之间,有着天壤之别。
用冒险者辛苦从迷宫带回的素材制作虚无,有什么意义?
要称之为迷宫料理,伪曼德拉草还需要再加把劲。
我也想想看,但没什么头绪。
既然魔法能消除药效,那用魔法也能引出味道吗?
外行如我,完全不懂。
我正发呆,在练习做菜的乌卡诺端着小锅过来了。
她递上热气腾腾的蔬菜汤,困惑地说:
“呐爸爸,变咸了。我明明按食谱做的。”
“哎呀。我看看……啊,确实盐多了。是不是放多了?”
尝了一口,相当咸。
大概放了正常分量的1.6倍。
“我明明好好放了一勺的?”
“是平平的一勺,不是堆成小山的一勺?”
“嗯。”
“用的是这把勺子吗?”
“不,是这把。”
“那这就是原因了。这是餐勺。量勺是这边这把。用的勺子不同,即使都是一勺,分量也不同。”
我把两把勺子并排给她看,乌卡诺做了个鬼脸。
料理新手常犯的错误。
“少许”、“提香程度”、“按喜好”,这些在量取时容易出错。
不友好的食谱真多。
“嗯——,好麻烦。为什么勺子种类这么多?不合理。”
“谁知道呢。下次就能做好了。”
我摸着乌卡诺的头,往小锅里凭感觉加了少许水调整味道。
味道虽然会变淡,但咸淡应该正好了。
“不熟练的时候,边做边尝味道也好。舌头不会骗人。”
“能给我喝一杯吗?喉咙干了。”
“好啊。辛苦了,西莉卡。”
乌卡诺赶紧盛了碗汤递给西莉卡吉里尔。
西莉卡吉里尔不经意地啜了一口,下一秒猛地喷了出来,发出惨叫。
“!? 好、好辣————!!ssss水水水!到底是怎怎怎怎么回事!嘴巴要烧起来了!乌卡诺,你做了什么汤啊!笨蛋!”
“诶诶!?”
突然被骂的乌卡诺瞪大了眼睛。
说什么呢。
辣?
不可能啊。
刚才尝的时候只是有点咸的普通汤。
光用水稀释怎么会变辣。
我又尝了尝小锅里的汤。
……不,很正常啊?
乌卡诺也跟着我尝了一口,也困惑了。
“很正常呀?”
“不可能!太辣了!”
“不,明明很正常。你再喝一口看看。”
在我的催促下,西莉卡吉里尔战战兢兢地又喝了一口汤,随即“嘎啊”地惨叫一声捂住嘴,晕头转向。
“辣辣辣,好辣!你们俩为什么这么若无其事?是串通好来捉弄我的吗!?”
“这是……难道味觉改变了?”
从西莉卡吉里尔不同寻常的样子,我想到了一件事。
世界上有些能改变味觉的奇妙食材。
原产非洲的奇妙水果神秘果,能把酸味变成甜味。
啃过神秘果后再吃柠檬,会感觉是甜的。
之前和阿卡纳尼亚外出就餐时吃的沙龟,也是用强烈的香气和咸味麻痹舌头,封锁感知腥味和涩味的味觉,只留下鲜味。
味觉变化是有可能的。
而这变化的原因,除了伪曼德拉草外不可能有其他。
我试着啃了一口经过药效消除处理、无味的伪曼德拉草,然后用舌尖舔了舔盐,顿时感到舌头像燃烧起来般的强烈辣味。
“呜呃!这太刺激了。简直像哈瓦那辣椒的塔巴斯科辣酱。”
“哈瓦那?我也试试。”
还没搞清状况的乌卡诺也学着我,啃了口伪曼德拉草后舔了舔盐。
然后立刻皱起脸,大口灌水。
“超级辣。咸味变成辣的了。”
看来伪曼德拉草似乎有将咸味转变为辣味的效果。
伪曼德拉草本身虽无味无臭,却能改变味觉,产生辣味。
不,与其说是改变,不如说是转换。
看来更像是将生命力转换为魔力的药效,转变成了将味觉转换的药效。
“这个可行,西莉卡吉里尔。干得好。”
“是、是吗?舌头,舌头……!”
还在晕头转向的西莉卡吉里尔,还没从打击中恢复过来。
立大功了。
能产生这种辣味的食材,别无他家。
虽然单独看是毫无意义的虚无,辣也并非好事,但它能为料理增添绝妙的点睛之笔。
刺激的辣度,通过调节盐分浓度应该就能恰到好处。
倒不如说,只用少量盐就能产生如此辣味,性价比甚至可说很高。
“西莉卡吉里尔。”
“什么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从今天起,你就是独当一面的迷宫厨师了。”
像狗一样吐着舌头、汗流浃背的西莉卡吉里尔,听到我的话,眨了眨眼。
“后来的西莉卡先出师了。不过,恭喜。”
被乌卡诺鼓掌,西莉卡吉里尔停顿片刻,似乎理解了自己所成就的事。
她优雅地行了一礼,高兴地笑了。
干得好,西莉卡吉里尔。
至此,伪曼德拉草烹调完成。





西莉卡吉里尔发现的伪曼德拉草的味觉转换,还有些扩展性。
伪曼德拉草的根能将咸味变为辣味。
相对的,伪曼德拉草的叶则有将辣味变为甜味的效果。
西莉卡吉里尔利用这点制作的“味觉转换套餐”,在酒馆里想品尝新奇料理的客人中广受欢迎。
从伪曼德拉草根的根菜汤开始,享用浇了咸酱汁的肉做成的微辣炒菜。
用伪曼德拉草叶沙拉重置口腔,最后以甜点——零糖分却甜滋滋的咸味玛芬收尾。
这是让冒险归来的尤格德拉和塞菲从点单到入口都惊喜连连的超值套餐。
“能吃到这么多,才这个价钱?不会亏本吗?”
“我很高兴,但光是调味料就回不了本了吧……肉也香料十足,用这么多奢侈的糖,不收五枚银币可不行。用铜币就能付,太便宜了。”
面对好心地担心着的塞菲,正忙着摆盘套餐的西莉卡吉里尔若无其事地回答:
“没关系的。是盈利的。”
“这样还能……!? 这怎么可能办到?”
“呼哈哈哈。我家的员工很优秀嘛。”
虽然西莉卡吉里尔装出一副平静的模样,但听到不绝于耳的赞赏和惊叹声,嘴角还是微微上扬了。
没错。
做出美味的饭菜,客人就会高兴。
客人高兴,就是厨师的喜悦。
愿她不忘此心,将迷宫料理带回故乡。





迷宫食材图鉴 No.27

伪曼德拉草

在迷宫上层可采集的草根。
通常用作魔力回复药水的素材。
其根所含的特殊成分能转换味觉,将咸味变为辣味。
若与能将辣味变为甜味的叶子并用,则可将咸味转为甜味。
存在于迷宫中的部分魔物和素材,在多个迷宫中是共通的。
伪曼德拉草也是在那其中数个迷宫里都能见到的,较为常见的种类。










第二十九道 玉米



剑士尤格德拉与魔法师塞菲这对搭档,作为年轻的迷宫踏破者,其勇名已响彻王国全境。
虽说世上冒险者众多,但拥有打倒迷宫之主、完成完全攻略经验的冒险者凤毛麟角。
即使只攻略过一次迷宫,也能成为贵族,若能攻略两次,其功绩足以立国。
但尤格德拉和塞菲纯粹只因冒险快乐,毫无出人头地的欲望,屡次拒绝了军官的邀请。
若他们立志出人头地,此刻恐怕早已在王都担任史上最年轻的要职了。
两人性格都好,不太跟我提起在其他城镇吃过的料理。
正因不说,反而隐约能明白是什么情况。
塞菲说过“一来这座城镇就会吃太多”,尤格德拉也只说“霞肉在哪里都很好吃”,所以即便不问,也能大致窥见各地的料理状况。
看来各地都不容易。
听到迷宫产的霞肉在各地广受欢迎,作为构想者,我有一瞬间感到骄傲。
但仔细想想,这完全不是好事。
说到底,正是因为迷宫吸取土地力量、使其衰竭,农业和畜牧业才濒临崩溃。
因为迷宫,连像样的肉都难以获得;托迷宫的福才能吃到肉,也不过是让负数归零而已。
不,考虑到讨伐魔物的风险和制作霞肉的辛劳,恐怕还是负数。
只要能进行畜牧业就能轻易获得的肉,却必须如此大费周章才能吃到,这全都怪迷宫。
之前尤格德拉和塞菲攻略了地下迷宫才得以复苏的耕地、种下的作物,也因为巨大树迷宫的诞生而枯萎了。
真是糟透了,真的。
真心希望尤格德拉和塞菲能打倒巨大树迷宫之主,让迷宫消失。
两人可说是冒险者界的奥运金牌得主。
踏破了迷宫,赢得了一座伟大的奖杯。
对普通人而言是遥不可及的伟业。
然而,历史上偶尔会出现无法仅用“伟大”一词形容的、极为惊人的人物。
他们/她们不仅闪耀于世界之巅,更能长久地粉碎一切困难,始终立于世界顶点。
奥运连霸,刷新世界纪录。
他们是那极少数超一流中的极少数,是活着便已成传奇的、卓然不群的存在。
尤格德拉和塞菲,大概就处于那样的位置。
他们一定能两次拯救这座城镇。
我、乌卡诺、阿卡纳尼亚,都如此相信。


如此可靠的熟识冒险者二人组,今晨向迷宫最深处进发了。
二人以怒涛之势冲上巨树迷宫、推进攻略,势头丝毫不减,以让公会长都怀疑上报真伪的前所未闻的速度,试图完全攻略迷宫。
老实说,顺利得让人有些不安。
毕竟上次迷宫攻略的最终阶段,塞菲差点死掉。
若非乌卡诺的治愈魔法,恐怕当时就没命了。
迷宫最深处、迷宫之主所居的领域、魔性的核心,会发生什么无人知晓。
如果成功攻略过一次迷宫的冒险者,就能轻易地连续踏破第二、第三个迷宫,那迷宫现在早该从世界上根绝了。
正因迷宫可怕,它甚至能将一度攻略过迷宫、看似无敌的冒险者,也吞噬进永不回归的黑暗、抹杀殆尽。
我相信他们是超一流中尤为卓越的顶尖冒险者,我相信……但这是我的杞人忧天吗?是担心过头了吗?
即使担心,一个酒馆店主也做不了什么。
即便如此,仍不禁祈祷他们能平安归来。


“良石先生。不好意思,能打扰一下吗?”
“我们撤回来一次。想听听您的意见。”
杞忧终是杞忧,两人出乎意料地轻松返回,来到了酒馆。
没有受伤,也不见疲惫。
精神得很。
我松了口气。
只是,两人都一副莫名难以释怀、心事重重的样子。
“怎么了?”
我招呼两人在柜台坐下休息,乌卡诺立刻端上冷水。
两人喝了口水,喘了口气,说道:
“很奇怪。我们走到了连接最上层的门前,但那里没有门卫。”
“我的探测魔法什么也没捕捉到。不是藏起来了,也不是隐形了。”
“取而代之,紧闭的门扉上刻着连塞菲也不认识的未知文字,周围长满了奇怪的植物。”
“我觉得是一种谜题。想着如果是知道之前迷宫‘米’的良石先生,或许能看出什么。”
说着,塞菲从魔法包里取出在连接最上层的门前生长的奇异植物,连同抄下未知文字的笔记一起放在柜台上。
“这是什么?好奇怪。好像长了胡子。”
乌卡诺歪着头。
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淡绿色的粗壮茎秆。
类似竹叶的大片叶子。
从茎秆斜向伸出、被多层叶片包裹的果实上长着“胡须”。
没错。
“是玉米……”
“玉米?良石先生您知道这是什么?是食物吗?”
“……等等,先把笔记给我仔细看看。”
背脊发凉。
这是第二次体验了。
在迷宫深处,发现除我之外来自地球的某人的痕迹。
两人不可能知道。
笔记上写的并非这个世界的文字。
是英文字母。
文字是:With fuckin' movie companion
翻译过来就是“配他妈的电影时吃”。
脑中的信息串联起来。
在尤格德拉和塞菲踏入上层的时机来到酒馆的奇怪男子——约翰的真身,浮出水面。
回想起来,他并未刻意隐藏。
各处都留有线索。
迷宫之主,莫非都是如此?
他和我一样,是来自地球的异乡人。
我手指摩挲着大概生长于约翰故乡的玉米和留言,感到沉重的寂寥。
能感受到他的思乡之情。
我能理解那种渴望再次吃到故乡料理、焦灼难耐的心情。
我有老爷子在。
他照顾了来到这个世界的我,给我饭吃,教会我一切。
让我能理清对故乡的思念,决定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如果没有老爷子,我或许也会变得像约翰一样。
迷宫不会自行崩塌,会不断侵蚀土地,放任不管将引发前所未有的大灾难。
约翰已经错过了可以回头的时机。
只能走到尽头了。
对方肯定也明白这点。
正因明白,才大概是为我准备了这些。
讯息收到了。
我懂,约翰。
配电影吃的,非此物莫属。
我明白。
在这个世界,只有和迷宫之主来自同一世界的我才明白。
他渴望的是什么。


我神情肃穆地对凝视着我的两人温和地说:
“谢谢你们带来。
我想用这个来做料理。
为了迷宫之主。
你们把做好的料理送过去……
对了,还有。
可能的话,在战斗前听听他要说什么。”





当冒险者们带着从酒馆店主那里得到的料理前去时,通往迷宫最深处的门扉自行开启了。
门后是剧院大厅。
阶梯状的观众席上整齐排列着座椅,高耸天花板的照明已熄灭。
在这静得令人窒息的宽敞空间中,数以百计的座椅上,只坐着一个人。
那男人孤零零地独坐暗处,凝视着垂挂舞台的银幕上投射的异国风景。


“别站着,坐下吧,冒险者。正在放映中。”


冒险者们对视一眼,接受了迷宫之主的邀请。
他们将受托之物交给迷宫之主,在他旁边的座位并排坐下。
并非解除了戒备。
他们仍保持着警惕,随时准备应对袭击。
但莫名觉得,在话说完之前,大概不会开战。
又或者,在银幕上放映的故事结束之前。


“我的故乡是乡下。
放眼望去尽是山,人烟稀少,自古至今一直过着同样的生活。
像被时代遗忘了一样,古旧过时。”


机器发出咔嗒的运转声,银幕上投射的某处风景切换了。
一望无际的谷物田。
蓝天映衬下的雄伟山脉。
森林间蜿蜒流淌的美丽大河。
明明全是未曾见过的风景,却不断撩拨着冒险者们心底的乡愁,有种令人泫然欲泣的怀念。


“不知多少次想着,要赶快飞出这该死的乡下,去大城市。
仅仅因为偶然,我飞到了世界之外。
最初也为冒险心潮澎湃。也曾作为伟大的炼金术师,被吟游诗人传颂。”


迷宫之主将用玉米烹调而成的、白色坚硬如棉絮般的食物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啊,是这个味道。爆米花。
为什么呢?就算自己来做,也尝不出任何味道了。
成分应该是对的。
调配比例也该是对的。
我搞不懂自己哪里弄错了。”


冒险者没有插嘴,默默听着迷宫之主的独白。
银幕上的光景切换了。
金发瘦削的炼金术师从女冒险者手中接过七颗糖果,短暂地热烈缠绵。


“我很欣赏你们。早就知道,不久之后,你们必定会逼近我的喉颈。
甚至勉强自己,一度想去杀了你们。不过后来没了心情,就回来了。
我想回故乡。
但是。
即便穷尽炼金术,超越寿命,获得永恒的青春,也再也无法看到那飘扬的星条旗。
如果人生是一部电影,这种狗屎电影谁受得了啊。”


影像在孤独的炼金术师抵达某座城镇,将发光的手掌按向大地,与瘴气一同催生出参天巨树时,中断了。
银幕不再映出任何画面,只有深沉的黑暗。
迷宫之主扔掉空了的爆米花盒,站起身来。
冒险者们也起身,谨慎地拉开距离。


“没有其他路了吗?现在回头还不行吗?”
“我们是听着您的故事长大的。约翰·丹,您本该是位了不起的人。”


听到冒险者们的话,迷宫之主淡淡地嗤笑。


“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我来改写剧本。
杀了你们,完成迷宫。
达成不可能之事。
无论付出何种代价,我都要回西弗吉尼亚。”


冒险者举剑,扬杖。
打磨锋利的剑指向炼金术师,沸腾的魔力包裹一切。
面对那锤炼至超常理地步的强大冒险者,迷宫之主平静地说道:


“这是爆米花的回礼,给你们揭晓谜底吧。
为何我曾被誉为最强的炼金术师?
我没有魔力。
也不会剑技。
没有神的血脉。
只是个弱小的普通男人。
所以你们也变弱吧。
不准作弊。这里没有幻想(Here is no fantasy),冒险者。”


迷宫之主打了个响指的瞬间发生的事,让冒险者们惊愕万分。
圣剑之力消失,剑尖浮起锈迹。
支配领域的魔力湮灭,法杖开裂,力量流失。


看到力量衰退至不如新手冒险者的两人眼神瞬间从惊愕切换为战意,迷宫之主眨了眨眼。
面对这与此前截然不同的英杰,他绷紧神经,武器出鞘,扳机扣下。


于是,干涩的枪声在电影院中回荡,死斗的帷幕就此拉开。





尤格德拉和塞菲为最终决战进入迷宫,已过去一昼夜。
巨树迷宫静谧地昭示了结局。
巨树的叶子从尖端开始融解,化为尘埃。
承载着城镇的粗枝随着枯萎的枝条一同降向地面。
乌卡诺跑到外面,欢笑着奔跑,空中的薄云裂开,露出明亮的阳光。
转眼间,巨树如雾霭般消散,城镇降落地面,趋于稳定。
小鸟啄食着枯萎树木上开始萌发的新芽,枯井底传来蛙鸣。
我在恢复力量、迷宫已然消失的城镇中,追着乌卡诺奔跑。
他们俩又做到了。
打倒了迷宫之主,为城镇带来了和平。
在迷宫入口等候两人归来的阿卡纳尼亚,早已加入了迎接英雄的抬轿队伍。
被城镇民众簇拥着的两人,被一次又一次抛到高过家家屋顶的高度,他们看见了我,朝我挥手。
似乎在说着什么,但被爆发的欢呼声淹没了。
为了让两人能清楚看见,我用力挥手,吹响口哨。
真是的,了不得的冒险者们啊!
连续攻略了两座迷宫。
明明已成为载入史册的英雄,那日他们怯生生地问我能不能买下胡桃的印象,至今仍历历在目。
无论变得多么强大、健壮、伟大,对我而言,他们永远是店里熟识的冒险者。
抱歉啦,我这个在后面抱着胳膊、觉得他们“真麻烦”的大叔。
但这是我毫不虚伪的真心话。
“店长。”
身后有人叫我,我回过头。
身着豪华连衣裙、外罩围裙、拿着汤勺的西莉卡吉里尔,正一脸无语。
“说‘他们绝对会胜利归来,我们先准备宴会等着’的,不就是店长您吗?在这种地方磨蹭什么。”
“不,我是来迎接……”
“好了,请回店里吧。准备再多也肯定不够,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被西莉卡吉里尔一顿说,我挠挠头。
不,你说得对。
在颂扬城镇英雄的宴会上饭菜不够,那可了不得。
西莉卡吉里尔叹了口气,说:
“宴会结束,我就不在了哦。请振作点。”
“什么,这就要回去了?”
迷宫料理也学会了,确实是个节点。
但这也太突然了。
西莉卡吉里尔耸耸肩。
“因为迷宫消失了呀。已经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了。行李也收拾好了……只是,如果可能的话,希望那两位能跟我一起走。”
“尤格德拉和塞菲?为什么?”
虽然有过见面的机会,但不记得他们关系特别好。
什么时候好到能邀请去她故乡了?
“不知道您想象了什么,我只是想请他们帮忙攻略我领地的海岭迷宫而已。能解决很多问题。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啊对了店长,您能不能也从旁劝说,让他们陪我回国呢?”
“嗯——,这个嘛。在哪里、做什么,是他们的自由啊。”
“您真迟钝。他们可是真心仰慕您。只要是您的请求,什么都会答应的。”
“是、是吗?”
被这么一说,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么受喜欢啊。
也许吧。
不管拜托什么,他们都一口答应。
甚至在我开口前就会答应。
不记得被他们拒绝过请求。
“嗯,也是。尤格德拉和塞菲都喜欢冒险,去海岭迷宫也不是坏事。”
“是吧?”
“而且,有海岭迷宫的那座城镇,会有新的迷宫厨师上任嘛。西莉卡吉里尔,给他们做好吃的。”
“嗯,交给我吧。我可是店长的徒弟。”
西莉卡吉里尔笑眯眯地点头,转身准备回酒馆。
我站在原地不动,凝视着那已不止是抬轿、连烟花都开始燃放的、喧闹非凡的狂欢景象。
西莉卡吉里尔停下脚步,苦笑着点了点头。
“……唉。明白了。备料我来做。店长您去好好祝贺他们俩吧。”
“哦,不愧是我的首席弟子!真机灵!谢啦!”
就算宴会上要给他们做一大堆料理,也没理由不现在加入这庆祝的漩涡。
我怀着衷心的祝福,赞颂着冒险者,投身于那欢腾涌动的人潮。


举杯吧,满桶佳酿。
为冒险者干杯!





迷宫食材图鉴 No.28

玉米

在迷宫上层终点处采集的玉米。
在迷宫之主的故乡,玉米是随处可见的谷物。
那一望无际的玉米田、雄伟的蓝岭山脉、秀美的谢南多亚河。
所有的原初风景都深深烙印在心,疯狂地搅动着那难以忍受的思乡之情。
倘若能再次在汽车影院,一手拿着爆米花,与恋人交谈,迷宫之主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他终究没能回到西弗吉尼亚的故乡小镇。
但在最后的最后,他想起了那早已忘却的味道。






后记



让我们来谈谈创作理论。
小说描写的技巧之一,是“运用五感来写作”。
描写景色或人物的外貌属于“视觉”。视觉描写谁都会写。
描写爆炸声或声响属于“听觉”,这个也经常被写到。
但嗅觉、触觉和味觉的描写,却容易被遗忘。
人类大约八成感知依赖视觉,一成依赖听觉。因此,小说作者也倾向于优先描写自己熟悉惯用的视觉和听觉信息。理论上,这似乎能表达九成的感知信息,看似没有问题,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世上人有百态。有被味觉刺激记忆的人,有因嗅觉而心绪波动的人。五感中哪一项与记忆唤起或情感波动联系最紧密,因人而异。
有人闻到咖喱的香味就感到饥饿,有人听到动画的片尾曲就会落泪,也有人触摸到蓬松的毛皮就能让心情平静下来。
对于嗅觉是情感或记忆触发器类型的人来说,光是阅读满是景色和声音描写的小说,也难以产生共鸣。他们能够理解,但不易被触动。
所以我在写小说时,不仅描写风景和声音,也尽量描写温度、触感、香气和味道。这就是“运用五感来写作”。
《冒险者酒馆的厨师》是料理小说,因此味的描写自然重要。而嗅觉是衡量味道的重要感官,所以气味的描写也同样重要。
写作时需要描写各种食材和料理,为此我去网上查阅食评和料理介绍,困扰地发现关于味道和气味的信息少得惊人。
阅读餐饮店的评价,也多是关于到店经过、店内氛围、料理卖相、服务质量、价格、交通便利性,几乎不谈论料理的气味和味道。
这种不谈论的现象,反而成了我的学习材料。我认为,写料理评论的人们,在吃料理时并不那么重视味道和气味。比起“吃料理”这个行为本身,人们的意识更容易转向与之相关的种种,记忆也停留在那些方面,所以才会更多地谈论料理以外的内容。
但我想知道的是料理的味道和气味。不是周边信息。
我也是人类,活到现在吃过各种料理,闻过各种料理的香气。如果能从自己的记忆中提取信息,作为写作资料应该足够了。
——我本来这样想,但当我追溯自己的记忆时,却愕然了。
我的记忆是这样的:
咖喱饭……香辣可口。
豚骨拉面……味道浓郁好吃。
腌菜……清爽可口。
脑海中储存的食评,清一色是小学生水平的感想!这太糟糕了。
但是,在普通的生活中,人们不会对每天吃的三餐,一一用舌头品味、用香气充满鼻腔、细细咀嚼、慢慢品尝。
通常都是大口吃完,感叹一句“啊,真好吃”,就结束了。
因为没有抱着分析的意图去吃,所以也没有留下分析性的料理详细信息。我觉得那些能记住细节的人,不如去当侍酒师或厨师。那才适合。
我没有那么优秀的味觉、嗅觉和记忆力,所以不依赖自己的记忆或网上的食评,而是为了真实的料理描写,积累实际体验。
正如在第二卷的作者评论中提到的,我吃过鳄鱼肉、袋鼠肉和青蛙肉。
尝过好几种蜂蜜,喝过味醂,还买来香菜、月桂叶、牛至、姜黄等各种香料,放进嘴里尝过。
买了高压锅,买了磨刀石自己磨菜刀,买了干酵母和擀面杖,揉面粉烤面包。甚至还请教过(比喻意义上的)从阿兹卡班越狱的厨师。
这些投入了时间、劳力和金钱的大量准备工作,在第三卷中,大约以改善几行描写的形式结出了果实。
这是非常了不起的成果。并非自嘲。
我写了十五年小说。这种微小的改进和学习,十五年来一直在不断积累。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和十五年前相比,我写小说的水平已经进步了太多太多。
我可以学习更多。可以把小说写得更好。可以把小说写得更有趣。我还能继续成长。甚至可以在认真的创作理论中,巧妙地混入一处虚假信息来玩闹一下。
创作理论就谈到这里,我坚信只要用上“结语”这个词,就能让结尾显得很圆满,所以,就以此作为结语吧。


令和八年 一月某日  黑留ハガネ









书籍版 全卷重印纪念番外篇:烧制梅巧巧



迷宫崩塌,侵蚀土地的魔性已然消散。
力量回归大地,枯井重新涌出潺潺清泉,小鸟啁啾盘旋,啄食着枯瘦树木上萌发的青翠嫩芽。
今后,即便不依赖外镇输入粮食或加工迷宫食材,也能正常耕田种地、饲养牲畜了。真是再好不过了。


话虽如此。


播下的种子不会立刻收获,幼兽也不能马上提供肉食。
要享受到复苏大地的恩惠,还需等待些时日。
在此之际,我决定在厨房烹制庆祝迷宫攻略的料理。这是个浩大工程,所以让乌卡诺也来帮忙。
她带着“能偷吃到吧”那点小心思都写在脸上的、令人莞尔的雀跃表情来到厨房,却被桌上堆得快碰到天花板的、小山似的木枝条给弄懵了。


“不做饭吗?”
“做啊。做‘烧梅巧巧’。”
“烧梅巧巧?”


听到料理名的乌卡诺,困惑感瞬间膨胀了三倍。
嘛,是挺怪的。“梅巧巧”这名字。


“所谓‘烧梅巧巧’,就是把‘梅巧巧’烧来吃的料理。”
“???”
“不懂对吧。我来解释,先动手吧。就是剥皮,但量实在太多了。”
我拿起一根用来做“烧梅巧巧”的木枝条,用刀演示如何剥皮。领悟力强的乌卡诺立刻有样学样。
“烧梅巧巧”是一种自古流传的传统料理食谱,喜庆场合会作为甜点呈上。
材料是彩木的间伐枝条。彩木是一种随处生长的落叶树,炼金术师用其树皮制作七色染料。每逢喜事,人们会砍下彩木枝条,用树皮萃取的染料染出鲜艳的旗帜和衣裳,而木芯部分则做成“烧梅巧巧”享用。
这是古老的风俗,城里知道这食谱的人不多。似乎在乡下还作为新年贺礼保留着,我也是看了食谱书才知道,实际制作,这次是第二回。


“从这木枝条里,能做出那种黏糊糊、又黏又稠的‘梅巧巧’。然后把它烤了,就是‘烧梅巧巧’。”
“要烤这么多?会卖不完吧?”
“不,不端上店。这么多枝条,也只能做出两三盘的量。只够我们自己吃。总之效率很低。”


边聊边剥着枝条皮,但连总量的十分之一都还没完成。真是永无止境的枯燥劳作。
“烧梅巧巧”之所以逐渐没落,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费力不讨好的烹调过程。
耗费时间,耗费劳力,能吃的却只有一点点。相比之下,烤个番薯或者煮点豆子要便捷得多。
在高效栽培作物普及后,它竞争不过也是理所当然的。何况也并非什么绝世美味。
虽说味道尚可,是该为能轻松吃到面包和土豆的时代而欣喜吗?
还是该为被面包和土豆夺去市场份额、已然失落的美食多样性而叹息呢?
真是令人纠结。
手都疼了,只是一个劲地剥着树皮,终于完成了第一道工序。
我把剥了皮、露出白色木芯的枝条,哗啦啦地投入两口大锅中沸腾的热水里。还顺手抓了一把灰撒进去。


“乌卡诺,那口锅交给你了。用擀面杖头,像这样把煮软了的枝条捣碎。”
“明白!……咦,冒出来茶色的水了?”
“不只是皮,木芯里也有染料的原料。很苦,吃了舌头还会变彩虹色,所以要煮出来去掉。”


踩着脚凳、努力搅拌大锅的乌卡诺,额上浮着汗珠,继续着准备工作。用火魔石灶台开到最大火力咕嘟咕嘟地煮,光是搅拌锅子就很热了。
我一边用眼角余光关注着帮忙小家伙的进度,一边查看自己那口锅。
等到茶色液体渗出,锅里的木条被茶色染得几乎看不见时,就把水倒掉,重新换上清水。
如此重复多次,直到再怎么煮,水也保持清澈为止。
从大锅里升腾起的滚滚蒸汽,散发着仿佛置身森林进行森林浴般的香气。
虽然清新舒爽,但不太像是食物该有的气味。


“爸爸,这个是不是变透明了?”
“哪里,我看看。嗯——再换一次水应该就差不多了。”
“还要来一遍?呜诶——!”


连精力充沛的乌卡诺也因这枯燥的体力活而面露难色了。
好啦好啦,料理的关键在于前期准备嘛。
这里偷懒的话,等真正做好吃起来时,就会后悔“早知道该更认真处理一下了”。可马虎不得哦。
一边安慰着发牢骚的乌卡诺,漫长的作业终于接近尾声。倒掉最后一遍清水后,锅底留下了一小捧雪白的粉末。
将那些粉末收集起来移到平底锅上,开火炒干水分。
从漫长繁重的劳动中解放出来的乌卡诺,摇着尾巴从旁边探头看,歪着小脑袋。


“咦,不黏糊糊呀?这是粉,沙沙的。”
“要变成‘烧梅巧巧’,还得再加一道工序。”
“还要准备啊……?什么时候才能吃到呀?”
“这已经是改良过的简化食谱了。原本得靠日晒花一整天来去掉水分呢。”


只要不烧焦,这个步骤用火是没问题的。
这是上次为老爷子庆生制作时得到的经验。
去除水分后的步骤,也做了简化。
原本需要等到冬天,放在室外用寒气冷冻处理,现在用水魔石冰柜塞进去就解决了。
虽是传统料理,但制法未必非得严格遵循传统。
只要成品对味就行。我可是要好好利用文明利器的。不然可做不来。
在冰柜里放了一小时左右,取出粉末解冻,终于到了“烧梅巧巧”的前一阶段——制作“梅巧巧”。
历经数道工序、成分已转变的粉末,只需加入少许水分揉捏,便会立刻开始变得黏糊。能感到很强的面筋感……!黏黏腻腻的,非常“梅巧巧”。
“好,好。这样应该差不多了。乌卡诺,能帮我搓成团子吗?我来做酱汁。”
“哇——!好神奇。木枝条居然能变成这样。第一个做‘烧梅巧巧’的人,当时在想什么呢?”
“啊——。谁知道他在想什么呢。”
第一个吃牛蒡的人,第一个想吃魔芋的人,都搞不懂他们为何会那么想。
然而,将看似不能吃、甚或有毒之物,设法变成可食之物,正是饮食的历史。
在“将不可食之物变得可食”这一点上,不能说与迷宫料理毫无相通之处。
如今已不得而知,或许,曾经有过那样一个饥饿的时代,以至于人们不惜如此费时费力,只为获取那一点点食物。
这样想来,即便不算美味,但能吃饱面包、土豆、醋腌菜的当今时代,倒也不坏。
仅仅是不坏,也谈不上多好,所以还是希望更美味的料理能推广开来啊。


好了。
将乌卡诺用小手努力搓好的团子放在网上烤制,淋上勾芡过的酸甜酱汁,终于,“烧梅巧巧”大功告成。
外观嘛,大概就像没穿成串的御手洗团子。
恰到好处的焦痕和焦香,勾起食欲。


“要是每三四个穿成一串,就更像御手洗团子了。”
“要穿成串?为什么?用叉子叉着吃更方便呀。”
“……这倒也是。”


一脸茫然的乌卡诺比起卖相更在意吃的,在终于完成的“烧梅巧巧”盘子前,直咽口水。
说得对。这不是御手洗团子,是“烧梅巧巧”。没必要非得做得像御手洗团子。


“好。开动吧。庆祝迷宫攻略!”
“庆祝!庆祝最棒了!庆祝料理最好吃了!”


祝贺的话音刚落,乌卡诺就高兴地用叉子一下子叉起两个团子,塞了满嘴。
一边嚼得“莫吱莫吱”,一边幸福地捂着脸颊。


“好吃。糯叽叽的!”
“哦哦。确实。感觉比上次做的更好吃。用猛火远火烤是对的吗?不,或许不用小锅分批煮,而用大锅一口气处理更好……”
“爸爸。这是庆祝,不许板着脸。吃好吃的东西时,要一边想着‘好吃’一边吃,才是最棒的!”
“哦。乌卡诺真聪明啊。”


乌卡诺把酱汁特别多的团子让给了我,笑眯眯的。
在品味饮食之道上,健啖家乌卡诺似乎比料理人良石更懂行。
糯叽叽的“烧梅巧巧”越嚼口水分泌越多,与浓稠的酸甜酱汁相得益彰,吃多少个都不会腻。
它并非冲击力强的美食,味道也没什么奇特之处。
然而,“烧梅巧巧”确实是一道适合喜庆场合的、温和而朴素的料理。


唯愿今后,还能有许多许多次,品尝“烧梅巧巧”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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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鏡名ミナ 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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