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留ハガネ] 冒险者酒馆的厨师2



得益于良石开发出的迷宫料理,这座城镇的饮食状况大为改善。
酒馆中,饥饿的冒险者们聚集于此,日日夜夜,热闹非凡。
——就在这样的一天。
传闻所及,一位装扮奇特的男子,飘然来到了酒馆。
“倘若你是真正的良石,就试着把这玩意儿变得能吃吧。”
那男子——吟游诗人取出的,竟是“透明的植物”。
被抛出的、难以应付的难题。
但良石运用现代知识,将其升华为新的迷宫料理——!
透明玉菜、爆炸卵、王侯蜂蜜、升天蘑菇……
今天,也请与可爱的看板娘一起,用冒险者们带来的素材,展示那至高无上的料理吧。








作者

黑留ハガネ

前些日子尝了鳄鱼肉,惊觉竟有兔舍般的异味,由此对作品中总能将此类食材烹得美味的良石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
另有已出版作品:没有与世界之暗战斗的秘密组织,所以我建立了一个(怒),第1~2卷。



插画



插画家・漫画家・艺术指导
代表作有《异世界居酒屋“阿信”》《悠闲领主的快乐领地防卫》《虚构侵蚀TRPG规则书》等。
喜欢喝苹果酒。






作者:黑留ハガネ
插图:转
翻译:真鏡名ミ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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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十一道 透明玉菜
第十二道 爆炸卵
第十三道 王侯蜂蜜
闲 话  一起去品尝本地料理吧!
第十四道 升天蘑菇
第十五道 花厄与粪桃
闲 话  厨师冒险者
第十六道 拟态莓
第十七道 夜黑茶
第十八道 香辛芋
第十九道 迷宫饭












第十一道 透明玉菜



某天突然被扔到异世界的我,被一位好心的酒馆老爷子捡到,学会了这个世界的语言。
用手指蘸水在石板上写字,或是请他一遍遍念童书绘本给我听,用了各种方法,但印象最深的教材是吟游诗人的歌。
歌很好。
怎么说呢,容易记住!
因为相同的段落反复出现,所以很容易入耳,即使不明白歌词意思,也能立刻跟着旋律哼唱。
比记住数字和星期几更快,我先记住了喜欢的歌的全部意思。
背下歌后,我就用知道的料理名或食材名创作改编歌,就这样学会了语言。
流浪吟游诗人来酒馆唱歌的日子,营业额会有明显变化,老爷子的葬礼也请了送葬歌,我家酒馆无论什么事,总少不了吟游诗人的歌。
尤其最近吟游诗人经常来推销,和他们的来往也增多了。
说到吟游诗人的歌题材,冒险谭和恋爱故事是两大巨头。
在这一点上,主要客群是冒险者的我家酒馆,作为素材来源和现场舞台都很不错。
我家不断推出好吃的新料理,口碑好,客流量和生意也不错。
上次来的竖琴手曾热情地说,在能期待一晚帽子装满小费的知名酒馆表演,对吟游诗人来说可是大舞台。
对他们来说,这里虽比不上武道馆,但大概算是知名 Live House 级别的吧。
大概。
果然店里放着音乐氛围就好,吃得也香,所以希望今后也能和吟游诗人们好好相处。


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做着每日开店前的店前清扫,看到街对面背着夕阳走来的吟游诗人。
头戴羽饰帽、衣着时髦、拿着鲁特琴的男人,只能是吟游诗人了。
他边走边频频环顾四周,肯定是在找今晚要大展歌喉的酒馆。
好嘞,今天酒馆的节目就拜托他了。
我停下扫帚,向走在街上的吟游诗人搭话。
“哟,你好!在找酒馆吗?吟游诗人先生。”
正在打量沿街店铺的吟游诗人听到我的话,转过视线,瞥了一眼酒馆招牌和我的脸,露出笑容。
“啊,酒馆的你!是的,我正在找今晚的栖木,难道说你的店要邀请我吗?”
“邀请邀请。来首适合酒席、热闹的曲子吧。”
“哦哦,那就交给我吧。用你的酒肉满足腹肠,用我的歌满足耳朵。客人们会高喊‘让今夜永远继续’吧!”
“真会说话~。好,马上要开店了,进去准备吧。”
吟游诗人那种诗意的表达都一个样。
我轻描淡写地带过,把这位说大话的请进了店里。
从村里的八卦到著名的传说,他们都能用丰富的感情唱出来,是远方发生的悲欢离合的讲述者。
他们在我家酒馆唱歌的同时,也会收集这座城镇发生的时事素材,将来或许会在某个远方城镇弹唱吧。
有句话叫“吟游诗人将传闻编成故事。故事被传颂成为传说。传说风化成为神话”。
收集素材、孕育神话种子的职业,真有浪漫情怀啊。
不过嘛,我是从种子开始做饭的。
在我给披萨炉生火时,乌卡诺从仓库背着小舞台,啪嗒啪嗒地运了过来。
半坐在椅子上调试鲁特琴弦的吟游诗人笑眯眯地接过乌卡诺搬来的小舞台,目送着去后面拿围裙的乌卡诺的背影,然后悄悄凑近我耳边低语。
“呃——,那个,失礼了,那位姑娘是魔物吗?”
“真失礼啊。那孩子是乌卡诺,不是魔物。眼睛不是红色的吧?是我女儿,我家酒馆的看板娘。”
“您家女儿,屁股上不是长了条龙一样的尾巴吗?”
“是啊。很可爱吧?”
“头上的枝角不是装饰?”
“很帅吧。”
“眼睛,瞳孔也是竖着裂开的……”
“像宝石一样漂亮吧。”
“蓝色的头发我还是第一次见……”
“很适合她吧。”
“诶诶……?奇怪,是我有问题吗?”
“没错,是你有问题。”
吟游诗人一脸困惑,但乌卡诺拿着围裙和旧口琴过来,央求“教我吹”,他就立刻眉开眼笑,高高兴兴地教了起来。
嗯,把这么可爱的乌卡诺当成魔物,是不是有毛病啊。对吧?


不久,日落西山,完成迷宫探索归来的冒险者们涌入了酒馆。
沾着干泥的靴子踩着地板,陆续进来,争抢喜欢的座位,各自随心所欲地嚷嚷。
“酒——!”“饭!肉!”“迷宫啤酒来一桶!”“乌卡诺——!来安慰姐姐~!”“糟了忘带钱!今天记账!”“呜呀呜呀嘎呀——!”“啤酒!啤酒!”“冒险酒冰的吗?”“你他妈刚才踩我脚了吧!”“老板烤披萨!奶酪多放点!”
开门不久就门庭若市,吟游诗人看得目瞪口呆,但他立刻放下帽子,登上小舞台,拨动鲁特琴弦,放声高歌。
啊~,你嗓子不错嘛。
即使在喧闹嘈杂的酒馆,也是能清晰听到的、有光泽的嗓音。
将刚处理好的霞肉放在炭火已旺的铁网上,烤肉那勾起食欲的香气便升腾起来。
披萨炉飘来奶酪的浓郁香气,豪饮的冒险者们充满活力和热气。
乌卡诺在餐桌间飞来飞去记点单、送酒、收餐具、端上滴着肉汁的厚切牛排。
我忙得团团转地做菜。
而仿佛指挥着这一切,吟游诗人一边承受着起哄,一边朗声高歌着令人屏息、落泪、心潮澎湃的远方冒险谭。
不久,随着颤音唱完,一手拿着大杯啤酒听得入迷的冒险者们吹起口哨,发出赞叹,纷纷将硬币投入帽子。
唔唔唔,第一首歌就抓住了我家这帮粗野冒险者的心。
今天的吟游诗人相当有本事。
说话算话。
方便的话,能在我家多唱一阵子就好了。
之后,应冒险者要求唱了几首歌的吟游诗人,将早已沉甸甸的帽子里的东西转移到布袋里,来到柜台座位喘口气。
“哎呀——,这里真是家好酒馆!店主先生,是你的人品好吗?客人们个个都粗野却充满力量,闪耀着光芒。生命的喜悦仿佛触手可及。我的帽子也多亏了他们的光芒分享,装得满满的!”
“好曲子。来,口渴了吧?喝吧喝吧。这边是饭菜。肚子里塞点好吃的,再拜托你啦。”
“哦哦,这太感谢了!在我干渴的眼中,这一杯啤酒胜过长生不老的灵药,是至高的名酒啊,咕咚咕咚……!? 哎呀,真的名不虚传!?”
吟游诗人用袖子擦掉冰凉啤酒杯上的水滴,像要确认其真身似的,仔细端详。
“利落爽口的顺滑感,强劲却不过分的苦味!从没喝过这样的啤酒!这到底是什么?难道我是在唱歌时死了,在天国喝啤酒吗?”
夸得真狠。
不愧是靠嘴吃饭的,真能说。
“死了的话,吃了那边的肉串就能复活。蘸那个白色酱汁吃。”
“啊,啊啊。不,我吓到了,穷人的朋友麦芽啤酒竟有如此醇厚的风韵。即使在王都一流店里端出来,也令人信服是美酒。蜥蜴若能飞天吐火便是龙,说的正是这个,啊,蘸这个酱汁就行吗?蘸多少?随便?那就蘸个够……啊!? 好——吃!!!”
一口下去词汇就枯竭的吟游诗人夸张地叫着,从椅子上滚落。
是吧好吃吧。
我的饭好吃吧!
嘿嘿,多吃点。
“欸——,好、好吃!? 我、我刚才吃了什么!?”
“是迷宫中层魔物布鲁陶洛斯的霞肉,用酒腌了一晚烤的肉串。烤的时候酒精挥发,能带出好~风味。酱汁是用小麦粉和白浊树液的树奶、焦黄油调和,混入粗磨石胡桃的白酱。顺滑的酱汁加上酥脆坚果的点缀和醇厚度……喂,怎么了腿软了?没事吧?”
“没事,不,也不能说没事。怎么回事?这家酒馆到底是怎么回事?”
眼冒金星的吟游诗人爬回椅子,咬下剩下的肉串,又晃了一下,像演戏般手抵额头仰天长叹。
“啊啊好吃!哎呀,身体和人生都颠覆了。毕竟这可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吃到‘真正’的肉啊。这么轻易端出如此美食,真是难以置信的暴行!即使神不允许,我也允许。但可悲的是,就算我倒空我的帽子,也不知是否抵得上你的这番心意。”
“是饭钱的事吗?那个全免。你唱歌炒热气氛了嘛。”
实际上,被吟游诗人演奏点燃情绪的冒险者们,比平时吵闹了好几成,大口喝酒,哈哈大笑。
就算请他吃饭,也足够赚回来。
我也不知不觉听着歌用脚打起了拍子,很开心,乌卡诺也合着曲子,像跳舞一样兴高采烈地端菜。
你尽管为自己的歌喉和乐器自豪,不用客气,让我请客。
今晚就痛快地唱,痛快地吃,痛快地回去吧。


我接过空杯子,倒满第二杯递过去,吟游诗人笑眯眯地举起大杯啤酒。
“哦哦,让今夜永远继续!为慷慨的店主干杯!嗯——,被酒浸染的冒险者们这股热气,一流的美食,慷慨的店主!简直像传闻中的良石的酒馆一样呢。”
……嗯?这家伙在说什么。
还以为是诗人特有的俏皮表达,但想了也不明白。
这莫非是误会了?
“与其说像,我家就是良石的酒馆。”
“诶?”
我确认后,正高兴地干掉迷宫啤酒的吟游诗人,嘴上挂着白色泡沫胡子,眨了眨眼。
“我的名字是良石。然后这里是我的酒馆。”
“诶诶!? 不,但和传闻差太多了。说到良石的酒馆,那可是吟游诗人华丽的大舞台!绝不可能是这种粗野冒险者聚集的、土气的大众酒馆。”
“别用丰富的词汇贬低人。但饭好吃吧?”
“嗯。这么一说确实。不过,说你这不可靠的年轻男人是那个能把魔物活体处理的料理修罗良石,实在难以立刻相信。嗯——,如果是真正的良石,应该能用料理魔法让任何东西变得能吃。若你是真正的良石,就请试着把这道盘子变得能吃吧。”
吟游诗人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芒,把空肉串的盘子滑了过来。
怎么可能办到啊!
你小子,从同行那里听到了夸大其词的传闻吧?
绝对是这样。
……但是,我至今已经将许多“不可能吃”的迷宫食材,烹调成能吃了。
说不定也不是那么夸张。
嘛,但盘子不行。
我摇摇头,把盘子推了回去。
“想吃盘子就去投胎当恶食史莱姆。我只能烹调迷宫采来的食材。”
“嚯,那只要是迷宫的东西就能变得能吃咯?那,呃——,收哪儿去了呢。”
不知怎么理解了我全面拒绝的态度,吟游诗人从小舞台后面拿来背包,开始翻找。
拿出斗篷和火绒盒,下面滚出尖锐的獠牙啦、窃窃私语的石头啦、瓶装的雷光啦等等。
喂喂,带了挺有意思的东西嘛。
看到这些我就想冒险了,别这样啊。
“那个瓶子是什么?”
“嗯?是喉药。啊,找到了找到了。是打着这座城镇迷宫产的幌子卖的,觉得稀奇就买了。只要是迷宫的东西就能烹调吧?”
说着,伸出什么也没拿的手。
那手是什么?
你的手是迷宫产的义肢之类的?
“烹调人的手有点……”
“不对不对!是这个啦,你看不见吧,现在我手里拿的这个。透明玉菜。是在迷宫中层采摘的、透明的、谦逊的植物。”
“嚯。第一次见。”
虽然看不见。
居然有那种东西。
伸出手,确实感觉到看似空无一物的空间里有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好厉害!
接过看不见的某物,反复抚摸。
像是人头大小、沉甸甸的蔬菜。
大叶子层层叠叠,团成球状。
像卷心菜的感觉?
闻了闻,没气味,撕下叶子?的边缘尝尝,口感也隐约有点像卷心菜。
但完全没味道。
像在吃塑料。
看到我咯吱咯吱地吃着透明叶子,吟游诗人有点退缩了。
“你、你真厉害?第一次见的东西毫不犹豫就生吃。恶食史莱姆也会佩服你的贪婪。”
“不尝尝味道没法谈吧。嗯。透明玉菜啊。”
看不见和没味道是难点,但做得好似乎能当卷心菜的替代品。
最近没出新菜单,时间也有余裕。
正想着差不多该挑战点新食材的烹调了。
这也是某种缘分,下次就把这奇怪的食材变成美味饭菜吧。
新料理开发开始!


好了。


在休息后继续的吟游诗人独唱会,在盛况中结束,三次安可后,人们依依不舍地目送他回旅馆。
送走沉浸在余韵中用跑调的破锣嗓子唱歌的醉鬼们回旅馆,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的话,这会儿该给洗完澡的乌卡诺梳头然后睡觉,但今天我宣布要开始和迷宫玉菜搏斗,所以乌卡诺用毛巾啪啪地拍着湿润的蓝发,赖在厨房不走。
和吟游诗人约好了,接下来一段时间每晚都请他表演。
作为交换条件,他要求烹调透明玉菜。
虽然他从酒馆常客冒险者那里听了不少传闻,离开时已经相信我就是良石本人,但那是另一回事,他似乎很期待新的迷宫料理。
特别是用自己提议的食材做的料理。
那份期待,我一定会回应,等着瞧吧。交给我了!


关于迷宫玉菜的粗略信息,是请冒险者喝酒打听出来的。
据他们说,迷宫玉菜作为观叶植物很受欢迎。
迷宫玉菜是生长在迷宫中层黑暗区域的植物。
冒险者们异口同声地唾弃道:在漆黑一片的区域,透明的碍事东西在脚边嗖嗖地长出来,真是烦死人。确实。
在迷宫探索的紧张时刻,正对陷阱和魔物保持警惕时,突然被绊倒,心脏都要停跳了。
虽然是这样碍事的透明玉菜,但透明的特性却让它作为观叶植物有一定需求。
其实这种透明玉菜,用醋浸泡会染上鲜艳的颜色,变得可见。
而用碱液浸泡则会褪色,恢复透明。
园艺店通过调整这个分寸,将透明玉菜加工成美丽的颜色,作为盆栽出售。
以前没注意过,但放在我家店前的盆栽植物,大概就是透明玉菜。
几周就枯萎,价格还挺贵,但白、绿、紫的鲜艳渐变很漂亮,忍不住就买了。
推测,透明玉菜是对酸性和碱性有反应而变色。
和紫甘蓝或绣球花性质类似。
用醋浸泡使其偏酸性就会显色,用碱液浸泡使其偏碱性就会变透明。
大概是这样吧。
看不见的食物吃起来太不方便,所以先借鉴前人的智慧,将透明玉菜泡在倒满醋的碗里。
就这样观察一会儿……
“……哦哦——!”
于是,看似空无一物的空间里,颜色渐渐蔓延上来,浮现出鲜艳绿色的卷心菜姿态。
好厉害,像魔法一样。
与其说像,就是魔法吧。
明明是食材,真嚣张。
现出原形的透明玉菜几乎就是卷心菜,但只有芯有点不同。
变硬了,像白色硬质的大理石花纹。
是个芯很硬的孩子。
煮了会变软吗?
总之先把芯挖掉,叶和芯分开煮。
叶子很快就煮好变软了。
吃一片尝尝……像泡了醋的厚纸板。
吸收的醋浸透了叶子。嗯——,难吃!
芯这边即使用大火长时间炖煮也完全没变软,用锤子敲扁、弄薄,让火候更好透,也还是固执地硬邦邦。
别说好吃难吃了,这根本没法吃。
嘛,卷心菜的芯一般不吃,芯就放弃吧。
刚这么想,旁边探出头的吃货乌卡诺,一下子把芯扔进了嘴里。
没来得及阻止,就嘎嘣嘎嘣地咀嚼咽下,然后呸地吐出舌头。
“像石头。”
“啊——啊——,吐出来。呸!牙齿没崩坏吧?让我看看。”
“没事。看,啊——”
乌卡诺挺起胸膛张大嘴,但发现我正盯着她像肉食猛兽般尖锐的犬齿,就咻地闭上嘴,慌慌张张地逃走了。
不用那么害羞也行啊。
看那样子,就算活到一百岁也用不着假牙吧。
听说装了假牙吃饭就不香了,希望乌卡诺永远健康。
在观众消失的厨房里,我孤单一人将剩下的透明玉菜切丝,用水浸泡。
然后沥干水分,淋上调味汁尝了尝,像是在吃调味过的、用碎纸机处理过的纸。
难吃得要命。
就算是极限贫穷饭也不会这样。
嘛,迷宫食材本来就以煮也好烤也好都不能吃而闻名,所以只是煮煮切切就吃不了,也是预料之中。
抱臂思考。
该怎么烹调这连称作食材都惭愧的观叶植物……嗯。
不知道。
交给明天的我吧。
今天睡觉!


新料理的开发,一如往常,进展困难。
透明玉菜真是麻烦透顶的食材。
虽然对吟游诗人夸下海口说“交给我,保证让你吃上”,但可能说得太早了。
幸运的是,最初的难关解除透明化,靠着前人的智慧一下子就解决了,但即使变得可见,难吃的东西还是难吃。
并非鲜味被难吃所掩盖。
而是没有味道。
完全的无味,凸显了乏味的口感,升华为绝望的难吃。
我也想过,这玩意儿怎么搞都吃不了吧,但听冒险者说,迷宫里似乎有吃透明玉菜的透明魔物。
那就能吃……吗?
魔物能吃,人也能吃?
但蚯蚓型魔物吃土,不代表人能吃土。
嗯——,不明白。
既然透明魔物吃透明玉菜,那是不是变得透明就好吃了!这么想着,也去炼金术店买了透明化的灵药试试。
喝下那瓶足以买下一套精良金属铠甲的小瓶灵药,变成透明后吃透明玉菜,果然如推测,味道确实明显变了。
怎么说呢……口感弹滑黏腻,像在生吃叶子形状的鳗鱼……
保守地说,简直是地狱。
光是回想,胃液就涌到喉咙。
对魔物来说可能是喜欢的味道,但这可不是人吃的东西。
再也不干了。
利用透明玉菜透明这一特点的所有尝试,全都失败了。
到底该怎么办啊——抱着头的日子里,吟游诗人每晚都来酒馆炒热气氛。
他说从记事起就被师父带着,拿着鲁特琴四处流浪,这漫长的艺龄并非虚名,每天唱很多首歌,却完全没有重复。
真厉害。
今夜吟游诗人也再次站在小舞台上,放声高歌。


“今宵奏响的,是这座城镇诉说的冒险者的生命气息。以破竹之势突进迷宫的两位年轻俊杰,是百折不挠的剑圣,与才华横溢的大魔法使!承袭古老大树之名的两位豪杰,不久必将作为踏破迷宫的大英雄,威名远扬。聆听吧,新英雄谭的序章。来吧来吧,请诸神也倾耳一听!”
开场白后拨动鲁特琴,最初庄严,随后转为快板的诗歌,显然是在歌颂尤格德拉和塞菲。
喂喂,下手真快?
已经把这城镇听来的传闻编成歌了?
瞥一眼柜台尽头的座位,正好在店的尤格德拉和塞菲正满脸通红,缩着身子。
可、可怜。
这简直是公开处刑啊。
两人和我视线对上,用微弱的声音辩解。
“那、那是假的,胡说八道,乱来!我才没捡到金币大钱袋。就捡了一枚生锈的铜币而已……!”
“和中层守门人战了三天三夜,胡说八道!我们只打了半天……!”
“打了半天啊。”
那已经是怪物了好吗。
有和强敌死斗半天的力量、耐力和集中力,谁都会觉得这是不得了的家伙。
我也这么觉得。
第一次照顾他们时就预感将来会成大器,这下搞不好真能攻略迷宫了。
“嘛,吟游诗人就是那种不夸大其词就活不下去的生物。听一半就忘了吧。百折不挠的剑圣,要添啤酒吗?”
“别、别这样!……啤酒要添。”
“才华横溢的大魔法使点的炖菜还要等会儿,稍等。”
“呜……要喷出火魔法了。”
两人本想缩着蒙混过去,但世事难如愿。
歌一唱完,立刻被眼尖的客人发现,拉到吟游诗人旁边,被喝彩声淹没。
最近明明变得可靠多了,但被推上小舞台的两人,却像游艺发表会上紧张的幼儿园小朋友一样靠不住。
两人始终羞答答扭扭捏捏,但乌卡诺特意用笨拙的字把歌词抄成卡片朗读,连同鲜花一起赠送,这成了最后一击,他们发出像被踩的青蛙般的声音,放下饭钱,冲出酒馆,飞速逃走了。
呜哇,好狠。
纯粹的善意处刑真残酷啊。
该给他们准备个洞钻进去的。
“乌卡诺,别太欺负他们了。”
“? 没欺负啊。只是把好听的歌做成卡片送给他们。他们不喜欢吗?”
“是害羞啦。”
“这样啊……?”
纯洁的看板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吟游诗人今夜也让酒馆话题沸腾。我也得加把劲才行。





无论多么厉害的吟游诗人,每晚唱的话,曲库也会见底。
今天,像往常一样开店前来的吟游诗人告知,他打算三天后启程前往新的城镇。
“我是候鸟嘛,虽然后会无期,但不能总待在一个地方。不过,来这城镇前还为钱包太轻发愁,现在却为重得过头而烦恼。宝石不仅是美丽,更是轻便小巧、易于携带的富人之友啊。”
说这话的吟游诗人,装扮上多了些刚来时没有的、闪闪发光的胸针和宝石装饰的腰带链。
这不是攒了一笔嘛!
嘛,听说白天也在剧场广场表演,加上那边的收入,大概能有这个数吧。
真景气啊。
“不用说你也知道吧,小心别被偷了。”
“多谢关心。说好了,直到在这城镇的最后一晚,都要叨扰贵店。你曾称赞我歌路宽广,哎呀呀,但你料理的胸怀可是汪洋大海。逗留这么久,每晚都能享用不同的美食,真是想都没想过!……要是能用透明玉菜为这城镇的最后一餐收尾,我的美食之旅就完美了,对吧?”
咯噔——!
抱歉。
那个美食之旅的结局,可能有点悬了。
“啊哈哈,你的表情比语言更雄辩呢。连传闻中的料理铁人良石,拿透明玉菜也没办法吗?”
“相当棘手。这种时候,要是有个契机就能一口气推进了。”
至今为止,不少食材都是靠灵光一闪成功烹调的。
但也有毫无头绪、放弃调理的例子。
我也是专业人士。
开始的工作想完成。
但是,专业人士也有做不到的事。
说到底,面对连能否烹调都不知道的食材反复尝试,精神上超级累。
真的。
我会尽力,但不行的话就抱歉了。


说话间,开店时间到了,开门营业。
瞬间,冒险者们踏着重重的脚步涌进来,但其中也混杂着一些与粗暴事件无缘,年轻打扮入时的女客人。
她们齐刷刷地向吟游诗人投去热切的目光,赶紧抢占了小舞台前的最前排。
真受欢迎啊~
出发前,和她们的关系请清算好哦。
吟游诗人对跟风的年轻女客人们轻率地抛了个飞吻,引起一片尖叫声,然后拿着鲁特琴登上舞台,立刻响起美妙的歌声。
“今宵送入诸位耳中的,是这座城镇引以为傲的天下无双之刃。流丽华美地舞动,驱逐魔性,拯救危局,却既不报姓名,也不要谢礼。哦,独征深渊的、狷介孤高的魔剑士啊!令淑女疯狂的丽质容颜,那冰之假面下隐藏的心,究竟向着谁人。聆听吧,迷宫中绽放的玲珑之华的轨迹。来吧来吧,请诸神也倾耳一听!”
开场白后拨动鲁特琴,最初华丽,时而悲伤的诗歌,显然是在歌颂阿卡纳尼亚。
喂喂,没节操啊?
谁都拿来唱啊。
视线稍稍下垂,只见柜台座位上,阿卡纳尼亚脸颊贴在桌上,软趴趴地垂着,没规矩地滋滋啜饮着葡萄酒杯。
用空盘子挠着背,通红松弛的脸打了个酒气熏天的大哈欠。
这样的家伙真是狷介孤高的魔剑士大人?真的?
难得给你堆砌了那么多美辞丽句,吟游诗人要哭了哦。
“嗯,什么?我脸上沾了什么?”
“不。自己的歌被唱了,还这么平常心。”
“我的歌~?……啊,这个?嘴巴真利索。不挺好?好歌。名曲。超——厉害。”
阿卡纳尼亚随意地、像觉得无所谓似的夸奖道。
和羞得僵硬的尤格德拉&塞菲正好相反。
完全不在乎自己风评这点,确实有孤高剑士的感觉。


阿卡纳尼亚用勺子戳了一会儿热腾腾的焗菜,懒洋洋地待着,突然想到什么,猛地直起身。
“对了,良石你来唱吧!不,一起唱!一起上小舞台——,勾肩搭背——,嗯,搂着腰什么的——”
“算了吧。唱歌不拿手。一大声嗓子就疼。”
“不行啊——。切——”
我拒绝后,她遗憾地又趴回柜台。
我抓住快从柜台滚落的空葡萄酒杯,换上醒酒水,这时,像杂技一样高高叠起空盘子和啤酒杯、端过来的乌卡诺加入了对话。
“爸爸,嗓子疼的话,我知道好药哦。”
“嗯?不是药店卖的那种?”
“不一样的。那个呢,迷宫下层长着紫色的枯木,用吐暴风雪的狼的吐息吹上去,就会凝固,树液的毒会变成药。虽然苦,但嗓子会‘嘶——’地舒服哦。”
“嘿?是那个吗,树精的上位种?在下层走经常从后面悄悄靠近。原来如此,那家伙怕冷气啊。嘿——……话说,乌卡诺怎么知道下层那种情报的?连我都不知道呢。”
“嘿!? 我、我是万事通啦。对吧,爸爸……爸爸?”
“等等万事通乌卡诺。好像要灵光一闪了。就差一点了。”
乌卡诺的话,搅动了记忆深处。
对了。有这么回事。
应该有那样的东西。能用在透明玉菜烹调上的什么东西。
树液、冷气、变质成药。
药?树液本来就是,冬天制造,初春时,冰室、冷藏、残雪?雪————
“————啊啊,想起来了!是雪下甘蓝!!!”
突然的大声让吟游诗人惊讶地停下演奏看过来,但连道歉的工夫都嫌浪费。
趁着还没忘,赶紧记下来。
对了。为什么没试这个呢。
有雪下甘蓝啊。
对动物自不必说,对植物而言,冬天也是严酷的季节。
气温降到冰点以下,水分冻结膨胀,破坏植物的细胞组织。
冷冻后解冻的蔬菜变得软趴趴,就是因为冻结的水分破坏了植物的细胞壁,切断了细胞连接。
冬季水管破裂也多是这个原理。
但植物很顽强,掌握了防冻对策。
它们能在体内制造防冻液。
一些植物和树木,在天气变冷时,会将树液或组织液替换成甘甜的防冻液。
这种甘甜液体比普通水更耐寒,不易结冰。即使到冰点以下也不会冻。
从而预防冻结导致的膨胀、破坏。
这种甘甜液体中特别甜的部分,人类会拿来食用。
比如从枫树采集的枫糖浆啦。
而且,其实甘蓝天冷时也会制造防冻液。
好像是东北地区还是北海道,反正那种下雪的地方,会把甘蓝埋在雪里保存。
这样,甘蓝为了不被冻坏,会制造糖分溶入水分,变成防冻液。
于是就得到了比普通甘蓝更甜的雪下甘蓝。
——这是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记得模糊)。
只是冷藏没用。
一下子冷冻就会冻住。
慢慢地、慢慢地降温,吓唬它“要冻上了哦?这样下去会冻住哦?不采取对策吗?”。
这样才成为雪下甘蓝。
我记完笔记,确认原理和步骤,赶紧钻回厨房。


将一直放在砧板上的透明玉菜一把抓起,扔进水魔石冷冻柜,调整旋钮,让温度慢慢下降。
这样就好了。暂时。
在嗡嗡作响运行的冷冻柜前,我坐立不安地走来走去。
这样大概就能吃了。
理论上可行。应该。
甘蓝能做到的话,像甘蓝一样的透明玉菜也肯定能做到。
问题是时间。
吟游诗人三天后就要启程了。
制作雪下甘蓝需要时间。
为了慢慢降温、让它制造甘甜防冻液的工序,无法缩短时间。
只能等。
三天能足够变甜吗?
能否赶上吟游诗人出发,很悬。
啊啊,要是早几天想起来就好了。
让帮了这么大忙、炒热气氛的吟游诗人不报恩就离开,有损酒馆声誉。
希望他心满意足地离开,想着“那家酒馆最棒了!”。
拜托了~,一定要赶上啊……!





祈祷中,时间转眼飞逝。
吟游诗人在酒馆唱歌的最后一天,向天祈祷后,打开了冷冻柜的门。
随着白色冷气现身的绿色透明玉菜,乍看没什么变化。
但拂去霜拿起来,就发现变化了。
“没冻住!”
温度确实到了冰点以下。
透明玉菜有着柔软的弹性,没冻住!
也就是说,防冻液制造成功了,变甜变好吃了!
成、成功了!
赶上了!
哦哦哦,超燃——!
但喜悦的舞步中途停下。
等等,真的没问题吗?
迷宫食材复杂怪奇。
是否真的成功,不吃不知道。
外观看不出、预料不到的异常可能发生了。
我急忙但仔细地将透明玉菜切成两半,再切丝。
利落的切感很舒服,能感觉到口感已和处理前那种像纸板的感觉不同了。
将甘蓝丝用水浸泡去除涩味,倒入筛子,用干净的毛巾压紧,充分沥干水分,吃的准备就万无一失了。
盛在盘里的甘蓝丝青翠水灵,仿佛在发光。
外观完美。
味道呢?
用筷子夹起,下定决心吃了一口。
“嗯……嗯嗯!这个要盐!油!”
我往盘里剩下的撒上盐,淋上植物油,着迷地大口吃起来。
好吃——!
爽脆口感和淡淡甜味的甘蓝丝,让人食欲大开。
不是那种填饱肚子的扎实东西。
也没有鲜味或辛辣的冲击。
但正因如此容易入口!
是那种即使疲惫难受时也能轻松享用、方便又没怪味的味道。
加上调味料,味道就能千变万化。
和肉一起吃能吸收油脂,配上面包则赏心悦目、舌感愉悦。
这正是支撑、衬托料理主角,帮助消化的最佳配角。
透明玉菜,烹调完成。





我吃掉半颗恢复理智,将剩下的粗切,用油和盐揉搓入味。
酒馆的招牌菜,盐腌甘蓝——不,盐腌玉菜。
在酒馆吃,果然这个才是王道。
“好,乌卡诺,送到吟游诗人那儿。我赶紧烤肉……喂喂,别偷吃!”
“这是试吃。没事,很好吃!”
运送途中趁机吃掉近一半的乌卡诺,打了包票,送到店堂去了。
我快速做好薄切肉的盐汁炙烤,追上去一看,吟游诗人嘴巴一动一动地举着盘子,笑眯眯的。
看到这,我由衷地松了口气。
啊啊,太好了。
赶上了。
我做到了。
能让说“想吃这个”的客人,吃到想吃的东西。
能用要求的、甚至超出要求的料理来回应。
没有比这更自豪的事了。
当厨师真好~!
怎么样!
我家酒馆的饭好吃吧?


“来,肉。单吃也好吃,但和肉交替吃更是绝品。”
“哦哦,太感谢了!新鲜的蔬菜配上刚烤好的肉,是自古流传的饮食魔法……咕噜咕噜……嗯,蔬菜衬托肉。肉衬托蔬菜。互相提升的味道,是命运恋人的和声!不,太棒了。本来想着不行就算了,没想到真能把迷宫莫名其妙的东西变成如此美味的料理。良石,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
吟游诗人爽朗地笑着,亲热地用力拍了拍我的背。
痛死了!喘不过气!
但就当是这疼痛的力度在肯定我吧。
因为我是了不起的家伙,所以心胸宽广。
吟游诗人状态绝佳,几次拨动鲁特琴弦,用脚打着拍子,流畅地说道。
“啊啊,舌头欢喜,肚子叫喊。这份感动,那位厨师的神技,令我心潮澎湃。一、二、三,石头能变面包,三、四、五,泥水能成美酒吧!你,对,良石君。我无论如何都想唱唱《冒险者酒馆的厨师》了。不介意吧?”
“我的歌~?那好啊。别唱奇怪的就行。那样的话,嗯——。等曲子做好了,再回来唱给我听吧。”
“哎呀,这个请求可办不到。因为歌已经降临了!”
“哈啊!?”
我发出蠢笨的声音,瞪大了眼睛。
现在就把歌写好了!? 就现在!?
你认真的?天才啊!这可不是即兴曲的程度了!?
被惊呆的我,被吟游诗人完美地使了个眼色,他吹了声尖锐的口哨,在小舞台上摆好架势,吸引了酒馆所有客人的注意。
然后,仿佛在讲述珍藏的英勇故事般,朗声高歌。
“今宵向诸位诉说的,是这座城镇诞生的、无武之威的英雄。其手中所持非剑,是菜刀。所架非盾,人称之为锅。哦,驾驭水、与火战斗的料理铁人啊!将粗酒糙餐,变为美酒佳肴吧。聆听吧,连神也惊叹的美食极致。来吧来吧,请诸神也倾耳一听!”
开场白后,手指舞动弹奏的鲁特琴旋律,最初舒缓地开始,转调后有力地唱出。
“且听英雄事 其伟业无人能及
且品迷宫物 其手腕无物不烹
冒险行当的盟友啊 请看酒馆的良石
传闻所诱诗人探访的那酒馆
饥渴的豪杰蜂拥而至
他们齐声高喊
把石头变成吃的
想吃霞肉
把水变成美酒
连恶魔也笑的刁难
但良石系紧了围裙
菜刀一挥 锅也一挥
没有魔法 却如魔法
诅咒之物化作佳肴
一吃舌头便吟唱高歌
啊啊,良石的酒馆 冒险者的安息
腹若满足心亦满
啊啊,良石的酒馆 冒险者的归处
抹去粗人们的棱角
啊啊,良石的酒馆 美食的殿堂”


那充满了异国风情……对我来说,却奇妙地想起了如今遥远的故乡。
啊啊原来如此,能直击心灵。
这毫无疑问是我的歌。
如果说吟游诗人是看了我的种种才作出这首歌(而且还是即兴!),那他真是了不起的家伙。
感受并捕捉本质的能力非同一般。
你干脆把自己也唱进去吧。
这么热爱歌、又被歌所爱的你,在歌者圈里也是英雄吧。
吟游诗人将最后一晚炒到最热,畅饮,大吃。
每次想走都被醉客缠住挽留,多次回应安可,但过了半夜仍在继续的酒宴,也终有结束之时。


在微明的黎明晨雾中,吟游诗人小心不踩到滚在地上熟睡的客人,悄悄走出店外,对送行的我和乌卡诺故作姿态地鞠了一躬,迈着不像熬了通宵的稳健步伐,头也不回地踏上了旅程。
口中轻轻哼着《冒险者酒馆的厨师》……
……啊咧?喂,等等。
难道要在旅途中到处唱那首羞死人的歌吗?
咿呀——,这是什么感觉。
脸发热……!
但有点自豪。
老实说。就一点点。
哦吟游诗人啊,请向世界宣告:良石的酒馆,在此!
咳,打住打住。





迷宫食材图鉴 No.11

透明玉菜

生长于迷宫中层黑暗区域的透明结球植物。将其菜心浸泡于醋中会染成绿色,浸泡于碱液中则会恢复透明。
利用其随酸碱度变色的特性,常被作为观叶植物交易。
虽不适宜直接食用,但若带到良石的酒馆,他不但会将其加工成美味料理,也会进行收购。价格相当不错。
其味道含蓄,带有隐约的甘甜与爽脆的口感,是衬托主菜的名配角。作为大快朵颐前的开胃小菜或餐前小食也极为优秀。无论是煮是烤都美味,是绝不会出错的万能蔬菜。
良石的迷宫料理,是冒险途中除“女神之泪”外,唯一能恢复疲劳值的手段。
出发冒险前,别忘了互相确认一句:“玉菜带了吗?”









第十二道 爆炸卵



将切碎的蔬菜混入肉糜揉成团,用热水焯过的一片透明玉菜叶子包成两端收口、鼓鼓的筒状。
将其放入红莲瓜番茄汤中炖煮,就完成了寒冷日子里温暖身心的家庭料理——卷心菜卷。
白色的热气伴随着诱人的温暖香气升腾,附近座位的客人也不禁回头,发出吞咽声。
端上这道朴素却费工夫的菜,那位表情凶恶、看起来像杀过百来号人的冒险者舔了舔嘴唇,拿起了寒光闪闪的餐刀。
“多久没吃热乎饭了?妈妈,我开动了。”
“多吃点。很烫,要吹着吃哦。”
“妈妈——!”
不是妈妈啦。
表情凶恶的冒险者一边抽泣,一边将卷心菜卷塞了满嘴,呛到后灌了水。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妈妈,这里面肉汁好烫好烫!舌头烫伤了,我要宰了你。”
“不是妈妈。先来点水果冰沙?马上能上,又甜又冰。”
“喂喂,这家酒馆什么都有啊。我喜欢!我就住这儿了。”
“他说要住下来哦,乌卡诺?”
“臭死了,不行。”
两手和尾巴端的托盘上稳稳堆满啤酒杯、灵巧运送的看板娘干脆地拒绝了。
表情凶恶的大叔捂着脸夸张地哀叹。
哭了!
不过,看他腰间挂着的薄刃大餐刀、针、钳子,实际上应该是侧重魔物解体工作的游侠吧。
血腥味是职业原因,没办法。
不限于他,享受新菜单的客人很多。


透明玉菜的加入,又给菜单增添了一页。
能让凶恶大叔也不经意回归童心的家庭味道卷心菜卷,酸度适中的凉拌卷心菜沙拉,琥珀色清汤中蔬菜和香肠鲜味充分融出的法式蔬菜汤,当然还有盐腌玉菜。
盐腌玉菜就是日本酒馆的招牌菜,所谓的“盐腌卷心菜”。
品种不同所以名字也不同,但味道大致一样。
在料理店的角色也一样。
也就是说,这属于 “开胃小菜” 或 “快速菜单” 的范畴。
对那种“随便什么都行快点上!我饿着呢!”的急性子客人来说,能快速提供的料理非常重要。
让饿得烦躁的冒险者嘴巴闲着,立刻就会开始争吵,争吵会变成扭打,扭打会变成互殴。


实际上,以盐腌玉菜登场为契机开始力推快速菜单后,顾客满意度直线上升。
跑来喝一杯就动手打架的家伙,还有抱怨上菜慢的家伙,都急剧减少了。
没有哪个一边往嘴里塞好吃的东西,一边吵架或抱怨的家伙。
快速菜单万岁。
“良石,盐腌玉菜续盘,大份!”
“想用盐腌玉菜填饱肚子?也行啦……给。”
“哦嚯嚯!来了来了!”
点第十盘的小个子冒险者双手紧握叉子,向大盘里堆成山的盐腌玉菜发起进攻。
对,也有这样的客人。
像碗子荞麦面一样不断续盘快速菜单的客人,感觉是搞错了什么,但那种吃法也行吧。
盐腌玉菜好吃又爽口,不占肚子。
因此催生了像吃零食一样狂吃的狂热爱好者。已经上瘾了。
因为希望快速菜单能让人毫不犹豫、轻松地点单,所以定了个差不多是赤字价位的实惠价格。
它也承担着“肚子已经饱了但酒还有剩,想就着点小菜喝完再走~”这种时候能马上点单的“缝隙产业”角色。
对钱包也友好。
便宜、快速、好吃,三者兼备,那当然会有粉丝了。
希望那些“蔬菜是马饲料”派的肉食信奉者也能借此机会了解蔬菜的好处。


好了。


从开店到打烊,忙着应付冒险者接连不断的点单,被赌牌时找茬、拔了武器的冒险者,其剑被乌卡诺折断后赶出门,对醉醺醺地说出“真想每天早上都让良石给我做锅炖菜”的阿卡纳尼亚,拒绝说早上不营业,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的话,这会儿该织一会儿乌卡诺的冬袜然后睡觉,但今天我宣布要开始开发新商品,所以乌卡诺一边织着我的冬袜,一边赖在厨房不走。
眼前有一小筐新鲜的鸡蛋。虽然将透明玉菜加入酒馆菜单还没几天,但在短期内就着手开发新商品,是有原因的。


不久前,隔了两座山的城镇的养鸡场遭到了地狱犬群的袭击。
持续三夜的袭击,在宪兵和冒险者的联合作战下宣告结束,地狱犬被清剿了。
据说率领犬群的是头目级的双头犬奥尔托洛斯,相当强悍。
但,事情还没完。
鸡舍被毁,鸡被吃光、逃散,还散播了疾病,幸存的也不得不扑杀处理。
偏偏那是负责这一带鸡蛋生产的主要养鸡场,这下可麻烦了。
鸡蛋价格涨到天价,而且还一直断货。
本就昂贵的鸡蛋,现在实质上无法入手了。
鸡肉因为有魔物提供的霞肉能满足需求,只是贵了点,还算好,但鸡蛋就束手无策了。
虽说有消息称贵族大人已出面援助,但要恢复原状得花一两年……
日本也有过这种事。
奶制品涨价啦,禁止进口牛肉啦,禽流感导致鸡蛋价格暴涨啦。
这种事在奇幻的异世界也一样。
这样一来,餐饮业就难过了。
其他餐厅无奈停供鸡蛋料理时,我决定利用自己的特长来应对。
没错。迷宫里有魔物下的、不能吃的蛋!
交给我吧,把不能吃的东西变得能吃,这可是我的拿手好戏。
鸡蛋价格暴涨算个啥!





因此,这次要料理的是爆炸卵。
是在迷宫中层采集的魔物蛋。
照例拜托尤格德拉&塞菲采来了。
先来一筐。
是什么样的蛋,光看“爆炸卵”这个名字就全明白了。
这蛋,会爆炸。
听说爆炸卵在破裂的瞬间会爆炸,冒险者把它当手榴弹用。真危险。
不过,蛋就是蛋。
我一直惦记着,觉得说不定有办法能吃。
满满一筐爆炸卵,乍看和鸡蛋分不出来。
椭圆形,淡红褐色。
但只要凑近闻,就有刺鼻的火药味,立刻能分辨。
简直是明目张胆地散发着“不能吃”的气味。
即使不知道辨别方法的人,大概也会本能地不敢吃吧。
乌卡诺吮着手指,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检查蛋,我一看向她,她就猛地回过神,放下手指擦了擦口水。
小吃货。
“爸爸,我想吃煎蛋卷。”
“公主,请稍等。嗯——,首先看看爆炸威力吧。”
试着把一颗蛋放入压力锅里,盖上盖子,用力摇晃。
于是蛋在里面“砰”地爆炸了!
“呜哇!?”
冲击和声音比想象中大,吓了我一跳,锅都掉了。
代替吓软的我,乌卡诺迅速走过来捡起了冒白烟的锅。
“没事吧?没受伤吧?”
我回答担心我的乌卡诺说没事,然后开始思考。
是啊,这玩意儿是用来砸魔物攻击的嘛。
肯定有一定威力。
我大概想象成气球破裂那种程度,但完全不是。
还好先在锅里爆炸了~。
啊,对了!压力锅没事吧!?
会不会被炸出洞……没有。
不愧是这条道上几十年经验的老牌铁匠多古多古做的压力锅。
蛋在里面爆炸,一点都没变形。
“看看,里面是……呜哇。”
打开盖子一看,里面一团糟。
蛋黄、蛋清和蛋壳碎片黏在锅内侧,一塌糊涂。
拜托跑得比爆风还快的乌卡诺用筷子戳了戳剩下的蛋黄、蛋清和蛋壳,但都没有反应。
似乎爆炸一次后就不会再爆了。
尽量去除蛋壳碎片,把剩下的蛋黄蛋清用平底锅煎了煎。
但,这可不怎么能吃。
首先有焦臭味。
火药味冲鼻,感觉不像在吃食物。
口感也极差。
没弄干净的细小蛋壳碎片硌牙。
味道也被烧焦的苦味侵蚀,加上臭味,糟透了。
像在吃炭。
但确实也有鸡蛋的味道。
感觉下点功夫就能吃。
第二次在锅里让爆炸卵爆炸后,用细筛和布过滤了。
然后用平底锅煎。
这次虽然没了蛋壳的硌牙感,但味道和气味还是很糟。这个也不行。
第三次虽然觉得可能危险,但还是试试放进水里加热。
然后,果然危险了。
水温超过60℃左右时砰!地爆炸,变成了带蛋壳碎屑的蛋花汤。
嗯——,这爆炸玩意儿。怎么办才好呢。
手托着下巴思考,乌卡诺拉了拉我的袖子。
“那个呢,我想了个办法。轻轻地用力,慢慢地敲开,会不会没事呢?”
“有道理?你试试看。”
“嗯…………哇!? 好像不行。”
“不行啊——。敲开不行的话试试磨吧。乌卡诺,看这个锉刀。这样,呲啦呲啦地磨,能把蛋壳磨掉吗?”
“嗯…………喵啊!? 好像不行。”
“诶,刚才该不会是握在手里捏爆了吧?”
“不是,是用两手包着在手心里让它爆的。”
“厉害。那样不会烫伤吗?不痛吗?”
“没事!”
虽然让乌卡诺帮忙试了各种方法,但不管做什么都砰砰爆炸。
中途因为接连不断的爆炸声,邻居被吵醒跑来看怎么回事,所以第一天没什么成果,就结束了。
抱歉,打扰邻居了。





开始爆炸卵烹调研究几天了。
冷冻、蒸、炸、埋,各种尝试反复进行,但都没什么效果。
正当我振作精神,觉得“这家伙棘手啊”时,预料之外的角度降临了重大问题。
乌卡诺!!
不让我!!!
进她房间了!!!
打击太大。要哭了。
我做什么了吗?
虽然想不到有什么。
之前我一直自由出入乌卡诺的房间,回收吃剩的水果核,晒晒毯子什么的。
乌卡诺也随便进我房间,拿走食谱书。
现在突然说“爸爸,不要进我房间”。
那句话深深刺入、击溃了我的心,让我真切感受到仿佛和乌卡诺之间突然出现了断崖绝壁般的距离感。
不,我懂,道理上。
听说过,那种青春期事件。
是会说“别和爸爸的衣物一起洗”之类的对吧?
乌卡诺也是可爱的年纪,女孩子嘛。
就算是父亲,像我这样的大叔在她这个年纪也会觉得恶心吧。
虽然想过总有一天会有这么一天,那也是成长,是自立。
毕竟死缠着女儿不放的老爸,客观看来也恶心。
我暗自下定决心不要成为那种麻烦老爸。
但真被这么说,还是掩饰不住打击。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我不懂乌卡诺的心情。
虽然想过是不是讨厌我了,但她还是照常帮酒馆的忙,高兴地去跑腿,我躺倒时还会给我踩背按摩,给我捶肩。
我给吓坏了、为了讨好她买的流行衣服,她也穿了。
但就是坚决不让我进房间。
怎么回事?
什么心境啊?
我不懂青春期女孩的心情。
如果是血脉相连的真正父亲,就能懂乌卡诺的心情了吧。呜呜……
问乌卡诺“讨厌爸爸了吗?”,又显得像烦人又恶心的忧郁老爸。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什么都不懂。


为难的我,去拜访了铁匠铺的多古多古。
白胡子小老头有女儿。
虽然早已独立,嫁给了铁匠铺,但那女儿也有过乌卡诺这个年纪的时候。
想听听有没有什么可以作为参考的话。
要是就这么渐行渐远,哪天被乌卡诺喊“喂”或者“你”的话,我就拿着平底锅和锅大闹一场。
看我一脸严肃地来访,多古多古立刻把剩下的工作塞给徒弟,拿着葡萄酒瓶带我进了主屋。
隔着桌子对坐,多古多古把倒满的角杯葡萄酒推给我,自己也灌了一口。
“咕。偶尔白天喝酒也不错嘛。你也先喝……所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吧?说说看。”
“就是啊。听我说。”
我把烦恼事一股脑儿告诉了多古多古。
说完时,发现已经不是在说明,几乎是在发牢骚了,但多古多古似乎并不介意,扔了块奶酪进嘴里,抚摸着编起来的白胡子,爽快地说:
“那没办法啊。别管她。”
“别管她!!??”
我拍着矮桌叫道。怎么可能!
放着孩子的信号不管,变成不良少年了怎么办!
怎么可能不管啊笨蛋!
“嘛,冷静点。坐下。听好?你是个好父亲。看得仔细,懂得夸奖,不啰嗦指挥。小姑娘可——是跟你很亲。但到了年纪的女儿啊,就算没什么事也会离父亲远去的。刨根问底的话会被讨厌哦。暴露妖精的住所会被诅咒的吧?再说了,小姑娘是看着你的背影长大的。你慌慌张张的像什么话?稳稳地端着架子就行。你只要好好做,看着你长大的小姑娘也自然会好好的。”
所以别管她,多古多古重复道。
这样吗?
是这样吗?
“但是啊……”
“但是啥啊但是!没事的,别担心!就算真有事,你也能处理好。来喝喝,喝了忘掉!我听说了,你这次要出鸡蛋料理是吧?能当下酒好菜不?啊?”
多古多古把我的角杯倒到表面张力极限那么满,自己则对着瓶子把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光。
“咕哈——!我夜宵都吃煮鸡蛋的,最近吃不到了。老婆说缺货买不到。你,良石,快点弄出鸡蛋来。拜托啦~,酒鬼的希望之钢!”
“等、别晃肩膀要洒出来了。让我好好喝。”
被豪爽大笑、豪饮的多古多古带动,不知不觉我也喝开了,心情轻松了。
果然该有的朋友是喝酒老大爷啊。





就这样背负着多古多古的期待,但爆炸卵的烹调还是费了一番功夫。
过了十几天也没什么进展。
比较了几十个爆炸后的痕迹,又辛苦地耐心拼合蛋壳碎片做拼图,结果发现,爆炸的只是蛋壳,蛋黄和蛋清不爆炸。
只要能搞定蛋壳,就能顺畅地搞定蛋黄蛋清,但想不出搞定蛋壳的方法。
敲开就爆,磨也爆。
想用爆炸抵消爆炸,结果来了个威力翻倍的爆炸。
我那些肤浅的点子全都失败了。怎么办才好。


正烦恼时,有一天乌卡诺带来了一个小小的烦恼。
在我做开店准备时,她双手捧着一只小鸟走了过来。
乌卡诺抬眼央求道:
“爸爸,能养这孩子吗?”
“嗯?哦哦,这鸟怎么了……鸟?”
我重新看了看乌卡诺手心里捧着的小鸟。
一瞬间看着像普通的黄色小鸡,但有点怪吧?
怎么说……尾巴是爬行类吧?
在扭来扭去吧?
这尾巴,是蛇吧?
尾巴是蛇的鸟,是鸡蛇吧?
不是迷宫中层的鸟型魔物吗!
啊!该不会是你,把爆炸卵偷偷拿去孵化了!?
啊——啊——啊——,知道不让我进房间的理由了。
完全理解了。什么青春期啊。
不就是藏了危险的宠物在养嘛!
难怪呢。
我就觉得没人的乌卡诺房间里有声音。
“乌卡诺,虽然可怜,但不能养魔物。很危险。”
我蹲下身,和乌卡诺视线平齐,温柔地开导。
魔物的行为准则是优先“干掉人类”。
乌卡诺超强,被袭击可能也没事,但危险。
万一呢。
我就更不用说了,肯定完蛋。
就算对方是刚出生的魔物,我也自信会被轻易撕碎。
对我的禁令,乌卡诺固执地抗议。
“不是魔物。是鸡。”
“尾巴是蛇的鸡不存在。放回迷宫去吧。”
“但它会咯咯叫哦。咯咯叫的是鸡,对吧?”
乌卡诺摇晃手里的小鸡施加压力。“来,说‘咯咯’。”
“咯、咯咯”
“它说‘咯咯’了诶这家伙。”
那就是鸡咯。
嘛,就算是鸡蛇,既然叫鸡“蛇”,本质上也是鸡吧。好。
“是鸡呢。”
“对吧。那能养了吧?”
“嗯——”
如果是鸡……不,饮食店养动物卫生上没问题吗?
脏脚在厨房走来走去,到处拉屎掉毛,撒跳蚤、螨虫、寄生虫,最后引发食物中毒。
有这种印象。
一直是努力帮忙的、可爱的乌卡诺的请求,我也想答应。
我思考了一会儿,得出结论,只要不进厨房和酒馆区域应该没问题。
“可以养,但有条件。能遵守吗?”
“能。”
“好。不准进厨房和酒馆。只能在二楼带着走动。散步带出去时要从后门。”
“知道了。”
“要养就要负责到底。好好喂食照顾,就算腻了也不准放生。”
“知道了。”
“那可以养了。”
“太好了!最喜欢爸爸了!”
乌卡诺高兴地扑了过来。
哦哦,好孩子好孩子。乌卡诺可爱是可爱但好痛好痛!角顶到肚子了。
爸爸也喜欢乌卡诺,但能不能稍微控制点力道?
“那只鸡已经起好名字了吗?”
“凤凰!”
是凤凰啊。
区区一只鸡,竟敢用神话中不死鸟的名字,真嚣张。
名字和实物严重不符。
我正要伸手摸它的头,凤凰就咔嗒咔嗒地敲着黄色的小嘴,神气地威吓我。
什么?想干架?
就算是我,也不至于输给雏鸡吧。
“喂它吃什么?”
“凤凰什么都吃。那个呢,我还在床底下给它做了窝。工作结束后来看吧。”
啊,不经意间得到了入室许可。
看来真的只是藏了只鸡在养。
不是叛逆期。太好了~。
“太好了呢~,凤凰!不用变成炸鸡了。”
“咯咯。”
凤凰应该听不懂人话,但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我们家增加了新成员。


好了,重新开始。


开始养凤凰后,爆炸卵的烹调研究也在稳步推进,又过了几天,从中层强酸史莱姆的事得到启发,顺利地成功了。
蛋壳是由碳酸钙构成的。
既然会爆炸,应该还含有其他成分,但主要成分应该是碳酸钙。大概。
而碳酸钙溶于酸。
学校里学过。
我把爆炸卵在醋里泡了三天溶解蛋壳,成功得到了没有蛋壳、软乎乎的蛋。
爆炸卵,烹调完成。





蛋清因为渗透压的关系吸水膨胀,变得水汪汪,但蛋黄浓郁顺滑。
稍微想了想,我决定将蛋汤作为爆炸卵料理具有纪念意义的第一道菜。
将蛋清用打蛋器打发成蓬松状,落入骨鱼的清汤中,做成口感轻盈的鱼糕仿制品。
蛋黄则在沸腾的汤中慢慢转圈倒入,像薄布般轻盈地凝固成型。
最后撒上一小撮盐,就完成了白黄对比鲜明的蛋汤。
“好香的味道。”
“哦,来啦?正好做好了。一起吃吧。”
也给闻着香味过来的乌卡诺盛了一碗,两人开始深夜的庆功宴。
先用勺子尝一口蛋清。
吸饱了高汤的轻盈鱼糕,在口中噗地化开,仿佛在吃云朵。
接着连汤啜饮蛋黄,身体从内到外温暖起来。
一种食材,两种口感,两种味道。
被誉为完全食品的鸡蛋,其温暖的美味令人无法抗拒。
温和、令人安心的味道,正适合疲惫夜晚的夜宵。
面对美味总是狼吞虎咽的乌卡诺,对蛋汤似乎也感触颇深,一口一口地细细品味、啜饮。
我懂,怎么说呢,是种令人满足的味道。
喝一碗蛋汤的功夫,又做了玉子烧和水波蛋吃了,精力和肚子都得到了满足。
于是,夜晚静静地过去了。






鸡蛋是用途广泛的食材。
炒蛋、炒菜时增量、肉的粘合剂等等。
爆炸卵的出现,给苦于供应不足的鸡蛋市场带来了福音,甚至有不少餐厅特意登门道谢。
但这样的爆炸卵也有问题。
是副产品。
溶解了蛋壳的醋,是溶出了爆炸成分的危险溶液。
直接丢弃很危险。
于是,为处理发愁,拿到冒险者公会去,结果谈妥了作为新型炸药收购。
“确实确认了爆炸效果。威力很高,但稍有冲击就会爆炸,所以处理很难。考虑到这一点,收购价格大概是这个程度。”
“啊——,只要能收去处理掉,多少钱都行。”
听公会职员说话时想到。溶解在液体里、一碰就炸的炸药,那不就是硝化甘油吗?渗到沙子之类的东西里做成炸药的东西。还是说一声吧。
“那个渗到棉花或者沙子里用比较好。稳定性会增加,应该更容易使用。”
“诶!? 啊,是,呃——……确实,理论上……您说得对……不试试看不知道。但是,诶?良石先生有食物以外的知识?”
公会职员太过震惊,推了推滑落的眼镜。
偏见真厉害啊。
虽然我总把大脑大部分都用在料理上,但也不是只能在料理以外用。
有点火大,所以以提供技术信息为回报,签了合约,要求将炸药销售收入的一部分作为给优秀厨师的奖金。
这样一来诺贝尔奖就是我的啦。
呵呵呵,又把世界变得和平了。







迷宫食材图鉴 No.12

爆炸卵

在迷宫中层采集到的鸟型魔物的卵。
其外壳破裂时会爆炸,因此冒险者会将其作为手榴弹使用。
虽然无法直接食用,但若带到良石的酒馆,他不但会将其加工成蛋类料理,也会进行收购。价格不错。
可以事先收集用作炸弹,将未使用完的剩余部分卖掉比较省事。
其蛋黄全无腥味,集奶油的浓郁、甘甜、焦香与醇厚度于一身,水准极高的绝品。蛋清则略显稀薄。
良石的迷宫料理,是冒险途中除“女神之泪”外,唯一能恢复疲劳值的手段。
出发冒险前,别忘了互相确认一句:“蛋带了吗?”











第十三道 王侯蜂蜜



“乌、乌卡诺妹妹。要吃肉卷半熟蛋吗?”
“要。”
“坐这儿。要喝叔叔的热牛奶吗?”
“要。”
“嘿、嘿嘿。乌卡诺妹妹真可爱……!”
“不准摸。”
用食物勾引乌卡诺、想摸她胸部的、不规矩的醉鬼冒险者,被尾巴拍飞,插在了天花板上。
这是酒馆的日常一幕。
自从那位厉害的吟游诗人来过,酒馆的客层就有些变化了。
虽然之前就有这个倾向,但新手冒险者不来了,取而代之的是追求美食的中坚到上层冒险者增多了。
在聚集了有钱、有实力、有压迫感的强悍冒险者的酒馆,新人似乎很难鼓起勇气踏进来。
在我看来,大家不都是爱喝酒的粗人嘛。
连无敌的下层冒险者大人,都会变成性骚扰大叔被乌卡诺打飞。
一流冒险者在良石的酒馆吃饭。
能在良石的酒馆吃饭,才算独当一面。
甚至听说形成了这种莫名其妙的冒险者规矩。什么玩意。
本来谁都可以轻松来吃就好,但有点理解那些畏缩不前的新手冒险者的心情。
是那种吧,“像我这样的人,能随便进那种艺人、名人常来的店吗?”的感觉。
懂~。抱歉制造了让人难以进入的氛围。
多亏我推广了迷宫食材的烹调方法,整个城镇的料理水平都提高了。
即使不来我的店,新手冒险者也能吃到核桃和骨鱼了。
老资格派头的冒险者,甚至会教训新人说“你小子真是生在好时代当了冒险者啊。不是说教,但你得好好感谢自己的幸运”。打住——。
但时代确实变好了。
我家酒馆的绝品料理的美味传闻,惊人地传到了远方(大概多亏了吟游诗人),传到了王都的上流阶层,甚至前几天接到了王族的邀请。
说是对我家的特制炖菜感兴趣,宫廷厨师会来打听食谱。
信上写着“会在打烊后来访,希望您不必紧张,轻松传授食谱”,用了复杂的措辞,所以我等客人都走光、过了半夜后,就轻松地等着了。


在桌上摊开纸牌,教乌卡诺玩赌牌游戏,她规则理解得很快。
“呃——。那接下来抽一张爸爸的手牌就行了吧?”
“对。恶魔牌是输,抽到神牌就是乌卡诺赢。哪张是中奖牌呢~?”
“嗯——”
乌卡诺皱着眉头,手徘徊着不知道该抽哪张。
我在三张手牌中,悄悄将恶魔牌向上推,让她容易抽到。
乌卡诺高兴地毫不犹豫抽走了恶魔牌,一看牌面图案,就像被雷劈了一样惊愕地后仰。
“被骗了……!”
“对、对不起。没想到你真抽了。”
糟了,该把神牌弄得容易抽才对。
我以为乌卡诺聪明,也擅长这种博弈。
不,是因为对手是我吗?
这份信任好沉重。
正玩着抽牌游戏,门铃响了,等的人来了。
“晚上好,深夜打扰。今日奉王命前来请教料理,我是宫廷料理炖煮部门负责的梅尔库利·冯·斯特拉托尼凯。您就是良石大人吧?”
“啊,是,我是良石。”
我反射性地站起来敬了个礼。
那人一现身,大众酒馆的空气仿佛瞬间收紧,带上了高级感。
优雅地行礼的,是位年轻女性。
脱下一看就做工精良的深蓝色斗篷和兜帽(难道是魔物皮?),下面露出纯白的厨师服。
明明应该是长途跋涉,但挺括的厨师正装上连一道褶皱都没有,纽扣和鞋子也擦得光亮,像镜子一样反光。
带有家徽的旧式公文包看得出常用,但保养得很精心。
亚麻色的头发在脑后编紧,盘成发髻,以防做菜时掉发。
原来如此。
看来是那种事事都要一丝不苟的优等生类型。
还有,嗯嗯嗯。
这不是香水吧?
是没闻过的食材的淡淡香气。
啊——!肯定在王都天天用着味道、香气、新鲜度都顶级的昂贵食材,做着让人一口就幸福到掉下巴的料理吧!
能不能用教炖菜食谱来交换,请教我王都的料理呢?
“姐姐好漂亮。”
“这孩子是?是学徒吗?”
坐在椅子上抬头看宫廷厨师斯特拉托尼凯女士,率直地发出赞叹的乌卡诺,被那对冷冰冰的吊梢眼瞥了一眼,吓得缩了回去。
喂!别欺负我家孩子!
“这孩子是乌卡诺,我家的服务员。请不要介意。”
“这样啊。”
斯特拉托尼凯女士的目光在乌卡诺的角和尾巴上停留了一下,但没特别说什么,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冷淡地点了点头。
乌卡诺被美女的冷漠态度完全吓到,尾巴蜷缩起来夹在两腿之间了。
看来不太合得来。
赶紧带进厨房吧。
本想按礼仪先上茶点,但斯特拉托尼凯女士自己问起了厨房位置,我就顺势带她进去了。


进入厨房的斯特拉托尼凯女士,从角落到角落巡视一圈,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不解地歪着头。
“有不少特别的烹调器具呢。但一个魔法阵都没有。”
“我不会用魔法。用自己设计的烹调器具想办法。”
“不会用魔法?那就是说不靠魔法烹调?全部?”
我点头,斯特拉托尼凯女士露出了看到珍兽般的表情。
有那么怪吗?看起来不太相信。
事实胜于雄辩,让她看看吧。
我和她都是厨师。
与其啰嗦说明,不如让她看看刀工,更快建立信任。
“那么,嗯——。先处理一下炖菜要用的霞肉,请您看看这个可以吗?”
“是那个魔物处理法吧。实际看到是第一次。”
我把绑成龟甲缚的魔物——跳兔挂上吊钩,斯特拉托尼凯女士声音微微上扬。
但看到挣扎着想挣脱束缚的跳兔,她扬起一边眉毛。
“请稍等。那只魔物看起来还活着?”
“活着。活体处理。”
“活体处理!?”
“为了不切到大动脉和魔力腺,这种跳兔的话,先从右腋下到左大腿根部浅浅下刀。只切皮,千万别伤到内脏。一边用布按住渗出的血,一边转到另一边,像这样,这样。”
“诶?骗人。真的活体处理……”
“切出五花肉后,看到这个像骨头一样的东西了吗?就是这个。这东西特别容易腐坏,要用勺子挖出来。然后把针打在这里和这里。这样就不会再乱动了。”
我处理期间,斯特拉托尼凯女士始终哑然,但看得出看入神了。
处理完说“好了”,她才猛地挺直背脊。
回过神来的她,原本冰冷看不出感情的眼睛有了光彩,接下来的话也带上了柔和。
威吓成功……!在你这种国家顶尖高手眼里,我大概连木屑都算不上吧。
乡巴佬厨师的底力,别小看啊!
“出色的刀工,良石大人。对料理的理解和热情,在每一刀中都能体现。唯有钦佩。”
“过奖了。”
“我也想亲手处理一次看看。”
“啊,明白了。用跳兔可以吧。我准备。”
我又拿来一只跳兔挂上吊钩,斯特拉托尼凯女士从公文包里取出用布包着的菜刀。
不,这是菜刀吗?刀柄上嵌着魔石。
刀刃既非金属也非石头或木头,有种独特的质感。
虽然不太懂,但感觉很厉害。
有种名匠手工打造的高级菜刀的感觉。
我站在一旁看着,心想如果有失误或犹豫,就在不惹她不快的范围内给点建议。只见斯特拉托尼凯女士闭上眼睛,一边轻轻晃动菜刀,一边嘀咕着复习步骤。
然后模拟结束,睁开眼睛。
瞬间,她手边的空中浮现出三重魔法阵。
挣扎的跳兔仿佛时间停止般完全定住,接着无数无形的刀刃闪过,短短几秒就完成了半数的解体工序。
“诶?骗人,太快了……!”
连我也大吃一惊。
宫廷厨师是怪物吗?
就算用了魔法,用魔法也需要技术。
放出魔法刀刃乱切一气,肉瞬间就毁了。
而斯特拉托尼凯女士的魔法处理堪称完美以上。
我把用布擦掉的血移到了小瓶里,她连我平时总会切得零零碎碎的皮,都漂亮地整张剥下,灵巧地小小地烙上了今天的日期。
不仅魔法,菜刀处理也超快!快得能看到残影。
看来是优先速度,皮上还残留了一点点肉,但这速度足以弥补技巧的不完美了。
说到宫廷厨师,是为住在王城的王族、上朝的贵族、高级官僚、外国来宾提供餐饮的超级精英。
每天必须制作的盘子数量,不是酒馆可比的。
美味是大前提,必然也会要求烹调速度吧。
我算相当快了,但她的速度还在我之上好几个档次。
宫廷厨师真牛。
“完成了。能请您确认吗?”
“啊,好。呃——,我想没问题。完美。细节部分再处理两、三只就能充分熟练了。仿佛能看到斯特拉托尼凯女士平日的活跃身影。”
“您过奖了。”
恭敬行礼的斯特拉托尼凯女士沉着冷静,没有炫耀那超凡速度的意思。
只看一次如此复杂的准备工作就能模仿,这技术,不愧是达人。
至今处理过几千块肉了吧?
敬意油然而生。
我们不约而同地紧紧握手,放松下来,开始了原本的目的——传授炖菜食谱。


食材选择、烹调步骤、加热时间和标准、小窍门等等。
斯特拉托尼凯女士只听我讲解示范一次就全理解了,从公文包里拿出锅和刻了魔法阵的锅垫,立刻开始自己试做。
手和魔法流畅运作,甚至有余力闲聊。
“这道炖菜也是,良石大人的料理都很独特呢。是我们宫廷厨师所没有的知识、工具、想法的宝库。”
“是吗?王都没有这类东西吗?”
“也不是完全没有……但着眼点不同吧。”
听她说,宫廷厨师似乎注重“精美完成”来磨练技艺。
王城每天都会运来直接吃就足够美味的高级食材。
没必要特意把难吃的食材加工成美味。
同样是厨师,在饮食沙漠苦战的我,和为了让高贵人士满意而绞尽脑汁的斯特拉托尼凯女士,战场不同。
宫廷料理用的果实和蔬菜,要大小均匀、色泽好、无损伤。
卖相不好的,在运进厨房前就会被剔除。
烹调也注重外观。
即使有些许食物浪费,总之要做出赏心悦目、美丽的、艺术性的料理。
摆盘要平衡且有创意。
海鲜类会用摆盘表现大海,庆祝宴席会加入主宾的家徽或旗帜元素。
餐具如盘子、叉子也极为讲究。
带保温魔法的盘子是必需品。
连桌子、桌布、椅子都彻底视为料理的一部分。
斯特拉托尼凯女士在炖煮炖菜时,对着月果唰唰几刀,巧妙利用果皮深蓝部分和白色果肉的颜色,做出了乌卡诺人偶。
那是什么水果切雕技术!?
厉害到超越变态领域了。
不久炖菜完成,试吃满意后,斯特拉托尼凯女士开始匆忙准备回去。
听说要换乘各地领主雇用的魔法师的召唤魔法回王都,不能迟到。
厉害。真是规模宏大的事。
她这次出差的费用大概要多少?问都不敢问。
迅速整装,披上斗篷戴上兜帽的斯特拉托尼凯女士,在出门前回头说道:
“良石大人。您有意成为宫廷厨师吗?以您的才能,很快就能当上部门厨师长吧。长久下去,甚至有望成为总厨师长。由我介绍的话,会从学徒开始,意下如何?”
“很荣幸的邀请。啊——……等诸神回归大地时我就接受。”
我有从老爷子那里继承的这家店。
不是对出人头地没兴趣,但为此离开这家店,那可不行。
用从阿卡纳尼亚那里学来的,贵族式的不得罪人的拒绝方式回应,斯特拉托尼凯女士略显遗憾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那么有缘再见。”
说完,宫廷厨师快步离开了。
半夜来,日出前就走了。
日归出差啊。
还以为能多待一会儿。
宫廷当差真辛苦。
和优秀厨师的交流非常有意义。
我受到了启发,她也肯定一样。
嗯——,会不会因为斯特拉托尼凯女士的契机,在王都掀起美食热潮呢。
现状,我发明的迷宫料理只是在这一带流行的地方菜。
如果国王陛下对饮食产生兴趣并牵头,比我一个人努力要快得多、广得多、深得多地普及美味料理。
粮食生产政策啦、流通渠道完善啦,我再怎么挣扎也插不上手。
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能享受每日饮食,那就太好了。
但总之,先要让我家酒馆的客人开心。
无论什么事,疏忽脚下都不会有好结果。





宫廷厨师斯特拉托尼凯女士回去后过了几天。
不管怎么说,地方城市的一个普通厨师,和在国家中枢竞争的超级精英。
本以为炖菜那件事后缘分就尽了,但今天,我收到了可喜的回报。
国王陛下似乎非常喜欢我亲传的特制迷宫炖菜,作为奖赏,我得到了王侯蜂蜜的采购销售许可。
实物也慷慨地赏赐了三大瓶。
来递交销售许可证和蜂蜜大瓶的斯特拉托尼凯女士缓和了严肃的表情,说“最近要升任部门厨师长了。多亏了您”,又匆匆忙忙地赶回王都去了。
升职后希望能多点时间余裕。
可别过劳死啊。
另一方面,我和女儿两人是家庭经营。
为了早点尝尝王侯蜂蜜,甚至能提前打烊。
哎呀——,没想到能吃到那传闻中的王侯蜂蜜!期待得不得了。
王侯蜂蜜,正如其名,是王侯贵族喜爱的高级蜂蜜。
虽然是迷宫产食材,但不加工就已有绝佳风味,据说过去曾作为贵族和商人的贿赂品。
如今,王侯蜂蜜和盐一样,被视为战略资源。
实行专卖制,未经许可采购或买卖会处以重罚。
因此,能提供王侯蜂蜜的店,无疑是顶级名店。
我家也成了得到国王陛下青睐的一流酒馆啦。厉害。
虽是一流名店,客人还是粗野冒险者就是了。
老爷子在世的话,会高兴吧。


好了。


调整冒险者们对烫酒、冷酒、温酒等酒温提出的细致要求,端上去,将收到的,不知有何用处的魔道具收进仓库,对醉得脚步踉跄、说回不去要住下的阿卡纳尼亚,乌卡诺扛起她咻地跑去送回了旅馆,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的话,这会儿该教乌卡诺翻花绳哄她睡觉,但今天我宣布进到了珍贵食材,所以乌卡诺揉着惺忪睡眼,赖在厨房不走。
眼前的王侯蜂蜜,三大瓶气势十足。
瓶盖上贴着王族认可的标签。
打开一瓶盖,瞬间香气四溢。
仿佛跳进了鲜花盛开的花田。
充分吸入香气,将盖子打开的瞬间就竖起尾巴、清醒过来、开始坐立不安的乌卡诺,用勺子舀了一勺递给她。
然后我也尝一口。
“好甜……”
理所当然的感想脱口而出。
和砂糖不同的醇厚甘甜。
水饴般的黏稠感缠绕舌尖,千变万化的芳香和令人想起春日花田的风味,瞬间穿透舌与鼻腔。
虽然没在意过蜂蜜的好坏,但这味道一尝就知道是上等货。
正如传闻,不,超越传闻。
但只一口,捕捉不到王侯蜂蜜的深奥吧?
我用勺子舀第二口时,乌卡诺无言地拿来汤勺,舀了一大勺。
喂喂喂,吃太多吃太多。
这可是高级品啊。
试吃停不下来,我们涂面包、混牛奶、淋水果,把一瓶吃光了。
没打算吃这么多的。
都怪它太好吃了。我没做错。
一脸幸福地揉着肚子的乌卡诺,眼馋地看着剩下的王侯蜂蜜说道:
“能拿到房间去吗?一点点。”
“不行。吃太多了。”
“不是我吃啦。是凤凰的饲料。”
给鸡的饲料啊~?
给鸟吃蜂蜜没关系吗?
好像有些动物会蜂蜜过敏。
啊——,不过应该没事。
凤凰什么都吃。
前阵子还把柄断掉、扔在仓库的铁锹啄得满是窟窿吃掉。
现在的鸡真厉害。
“给鸟大爷当饲料太高级了。不过嘛,也行吧。”
“好吃的东西要分享。又会变成受欢迎的料理吧。”
“啊,不……这个王侯蜂蜜啊。能吃又不能吃。”
“能吃又不能吃?什么意思?”
对一脸疑惑歪着头的乌卡诺,我解释道。
王侯蜂蜜是迷宫中层魔物——巨大火蜂酿的蜜。
吃了这王侯蜂蜜,巨大火蜂似乎能知道。
虽然有种说法是能感知人类察觉不到的体臭变化,总之巨大火蜂会执着地袭击吃了蜜的家伙。
生产者大人发怒了。
虽然不会追到迷宫外,但对冒险者来说可受不了。
光是舔一口王侯蜂蜜,在气味消失前的几个月到一年里,都会在迷宫里不断遭到蜂群袭击。
那还冒什么险啊。
所以冒险者不吃王侯蜂蜜。
吃了就去不了迷宫了。
我家客人几乎都是冒险者,所以王侯蜂蜜不能在店里提供。
“绝对不吃”危险的迷宫的、王侯贵族专用的蜂蜜,有这层原因在。
听完说明,饶有兴趣的乌卡诺爽快地说道:
“那,接下来爸爸要让冒险者也能吃王侯蜂蜜了,对吧?”
“哦?啊,嗯!对啊!”
我装出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的样子,用力点头。
作为给冒险者吃的食物,价格太高了,本来只打算个人享用。
但被乌卡诺这么一说,没法拒绝。
本来打算下次的迷宫料理做蘑菇,但计划变更。
我决定挑战王侯蜂蜜的烹调。
王侯蜂蜜烹调的难点,是粪桃类型的。
不加任何处理就已经美味,但必须设法解决副作用。
我曾在同类型食材粪桃上失败过一次。没问题吧……





第二天,我在酒馆里向正享用霞肉奶酪卷、吃得津津有味的尤格德拉和塞菲做了调查。
两人的装备,从武器、防具到饰品,都带着魔法光辉,俨然一副像样的中坚冒险者打扮。
应该也知道中层能采到的王侯蜂蜜吧。
“我说,知道王侯蜂蜜吗?”
“王侯蜂蜜吗?是巨大火蜂的那个吧。知道哦。”
“不如说今天刚交给公会。怎么了?”
“啊,我家也拿到销售许可了,下次能卖给我就帮大忙了。然后那个……”
“诶!?”
“王侯蜂蜜不是只能卖给贵族的店或公会吗?”
向惊讶的两人说明情况后,我重新问道:
“那,实际上怎么样?那个,被巨大火蜂袭击。会不停地来吗?用烟熏能赶走吗?”
虽然听说过会被巨大火蜂袭击,但具体怎么个袭击法,我不知道。
被问到的两人先说明“我们也没实际被袭击过”,然后回答:
“其实中层有一队有名的怪人冒险者小队。他们每天都吃王侯蜂蜜,故意引诱巨大火蜂来狩猎。”
“好狠。”
原来如此。
诱饵。
还有这种思路。
“那些火蜂猎人穿着巨大火蜂专用的装备,制定专用战术,才勉强做到袭击和击退平衡。狩猎一段时间后,就捡起遗落的蜂针、火魔石之类的回来。”
“多亏了火蜂猎人,这城镇的注射器、暖气好像都便宜了。”
“真的?”
难道火魔石比其他魔石便宜,是因为这个?
平时炉子的燃料费便宜,帮大忙了。太感谢了~。
“那准备好装备,被袭击也没事?”
“不,一般来说不行。那些人只是有点怪……特别而已。”
尤格德拉中途礼貌地改口了。
那还是不行啊。
“你们俩,如果不会被巨大火蜂袭击,想吃王侯蜂蜜吗?”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当然”。
“虽然我觉得当冒险者真好,但看到贵族千金在沙龙喝着蜂蜜柠檬水、吃着蜂蜜蛋糕,果然还是觉得好啊。”
“火蜂猎人大叔们,冒险时也带着王侯蜂蜜瓶子,在别的冒险者面前炫耀着、吃得可香了……”
总的结论似乎是“如果能吃当然想吃,但一般不行”。
我从两人那里打听到火蜂猎人住的旅馆,第二天去拜访了火蜂猎人。





听专家说最管用。
大概因为天天吃王侯蜂蜜,火蜂猎人大叔们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对作为手信的霞肉黄油三明治很满意,一边蘸着蜂蜜吃,一边痛快地告诉了我。
他们似乎是爱蜂蜜爱到成了火蜂猎人。
关于消除王侯蜂蜜副作用的尝试,他们也曾走过这条路,尝试了好几年但以失败告终,于是转变思路开始了火蜂狩猎。
那思路转换真牛。
一般人就算想到也不会做。
他们知道我家店迷宫料理的风评,得知我就是那位将多种迷宫食材变得能吃的厨师本人后,给我看了厚厚的王侯蜂蜜研究资料。
太、太感谢了~!
果然有研究迷宫食材的前辈在啊!
资料显示,王侯蜂蜜的副作用即使做成蜂蜜酒也会生效,白浊树液的解毒药也无法去除。
用香水覆盖气味也不行。
穿上巨大火蜂玩偶服伪装也会被识破。
即使吃普通蜂蜜潜入迷宫,巨大火蜂也无反应,所以巨大火蜂只对王侯蜂蜜有反应是确定的。
加热、冷冻、放置数年再吃都无效。
甚至记录着“在巨大火蜂面前捣毁蜂巢、拿出王侯蜂蜜,一边炫耀一边舔,会比平时更加狂怒”这种让人倒吸凉气的实验数据。
哇哦。
完全是面对偷菜贼暴怒的农民伯伯嘛。
当然会生气。
资料上记载了我能想到的大部分烹调方法,全都以失败告终。
但我仔细读完全部数据,推导出一个新假设。
说不定这个能行。
我请火蜂猎人介绍了相熟的养蜂人,厚礼道谢后离开了旅馆。


在城镇郊外拥有养蜂场的养蜂人,拿出蜂蜜酒款待了由大客户火蜂猎人介绍来的我。
店里陈列的种种蜂蜜制品,比起王侯蜂蜜当然实惠得多。
但即使如此,对平民来说价格也不菲,而且养蜂人说产量绝对不高。
受魔之大迷宫的恶劣影响,这一带植物生长不好,花也开得不多。
迷宫内生态丰富,迷宫外就贫瘠了。
不过最近因为城镇里开始栽培红莲瓜,花多了蜜也多了,经营轻松了不少。
我聊了一阵子后,切入正题。
“现在在考虑怎么消除王侯蜂蜜的副作用。想到一个主意。想听听您的意见。前提是蜂蜜是蜜蜂采集花蜜,通过口对口浓缩而成的,对吧?”
“是这样……您很清楚呢。”
养蜂人对我的知识表示惊讶。
网上冲浪万岁。
“蜜蜂会采集其他蜜蜂的蜂蜜吗?”
“您是指?”
“比如,把王侯蜂蜜涂在附近的墙上。普通蜜蜂会去采集那些王侯蜂蜜带回巢吗?”
“啊——……这个嘛。虽然不清楚。类似的情况,倒是有水蜂袭击风蜂巢,抢走蜂蜜的事。”
“嚯。”
蜜蜂也会采集花蜜以外的蜂蜜啊。
知道这个就够了。
“那,这样如何?先做大量能吸引普通蜜蜂的假花。然后,在假花上涂王侯蜂蜜。蜜蜂会把王侯蜂蜜带回巢,做成自己的蜂蜜。那时候,王侯蜂蜜会在口对口过程中被浓缩或成分改变吧。大概。然后采集这样产生的王侯蜂蜜,巨大火蜂不就认不出那是自己的蜂蜜了吗?”
也就是说,设下产地伪装的局。
如果生产者大人会狂怒,那就说“这不是您家的蜂蜜哦?”
“这是普通蜜蜂酿的普通蜂蜜,有什么问题吗?”——做出一副这样的表情就行。
是别的东西啦!请不要无理取闹!
我说服了担心失败损失、不太积极的养蜂人,说费用全由我承担,决定在养蜂场角落实验性地进行。





结果实验开始的第二天,养蜂人就飞奔到酒馆,兴奋地说想认真做这个事业了。
据说在假花上涂了王侯蜂蜜观察,蜜蜂无视普通花蜜,成群聚集到王侯蜂蜜上,有多少采多少带回巢。
而且养蜂人还过于心急,冒险亲身验证了我的假设。
他吃了产地伪装的王侯蜂蜜,独自潜入了迷宫。
但是,巨大火蜂完全没靠近。
好危险——!
超危险。怎么能这么做。
你就不怕巨大火蜂看穿产地伪装,那你可就死定了。
总之假设得到了证实。
王侯蜂蜜,能吃啦!
我立刻和养蜂人约定了业务合作,达成了在酒馆门口设立养蜂场蜂蜜直销点的协议。
由我家从冒险者那里采购王侯蜂蜜→养蜂人进行产地伪装→持有销售许可的我家销售,这样的形式。
太棒了。
这样普通冒险者也能吃王侯蜂蜜了。太好了。
冒着危险从迷宫采来蜂蜜的冒险者本人却吃不了蜂蜜,这太奇怪了。
这次的王侯蜂蜜,是靠着许多人的帮助才烹调成功的。
王侯蜂蜜,烹调完成。




虽然和达成业务合作的养蜂人在市场流通量、品牌塑造等方面有意见冲突,但在某一点上得到了完全赞同。
那就是关于火蜂猎人的各位。
他们长年渴求、切望蜂蜜,为其普及尽心尽力,无疑是倾注了最多热情的人。
养蜂人至今没关店,多亏了火蜂猎人。
我能烹调成功,也多亏了火蜂猎人庞大的研究数据积累。
他们最有权利最先享受王侯蜂蜜烹调成功的巨大成果。
不在此好好报答冒险者,就没脸再自称冒险者酒馆了。
我改造了养蜂人珍藏的食谱,做出了符合这世间所有蜂蜜爱好者代表,英雄般的冒险者——火蜂猎人全体口味的特别料理。
一道是照烧。
而且不是普通的照烧,是应用北京烤鸭手法的精致做法。
先用盐水煮霞肉,适度擦去多余水分。
然后涂上王侯蜂蜜,悬挂晾干一昼夜,让水分蒸发。
用烤炉均匀加热整体后,最后再涂两次蜂蜜,用直火强火烤得酥脆。
蜂蜜照烧完成。
双层的蜂蜜不仅能锁住肉汁,甜味更将肉的鲜味提升数倍,交替而来的肉脂与蜂蜜的甘甜,让舌头永不厌倦。
到底是肉让蜂蜜更美味,还是蜂蜜让肉更美味。
试吃的养蜂人也打了包票。
另一道是活用甜味的塔。
将白浊树液黄油和王侯蜂蜜揉入派皮,烘烤上色,用白浊树液奶酪做馅料基底。
在那里用切成薄片的月果花瓣描绘花朵,花心放上葡萄干。
然后在花朵周围的缝隙撒上捣碎、用油炸得酥脆的粪桃种子,最后淋上追加的蜂蜜,迷宫蜂蜜水果塔就完成了。
参考了宫廷厨师装饰技巧的这道甜点决定版——蜂蜜水果塔,精致高雅到让人舍不得吃,而吃一口后,又会因为太好吃而舍不得吃完。
味道和卖相都绝佳的蜂蜜水果塔,是拿到哪里都不丢人的得意之作。
完成这两道精品,邀请火蜂猎人来酒馆,他们在我说明桌上的蜂蜜料理前,就眼神一变扑向了佳肴。
一位大叔毫不犹豫地从怀里掏出蜂蜜瓶想淋追加蜂蜜,但先吃了的另一位大叔轻轻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不用。这家伙已经把蜂蜜‘完成’了……!”
“什么……!?”
惊讶的大叔半信半疑地咬下蜂蜜照烧,咀嚼,眼珠瞪得像漫画里一样,从椅子上跳起来。
“我的天!大家,感觉到了吗?从头顶贯穿到脚趾尖的蜂蜜……!?”
“啊。这是超越蜂蜜的蜂蜜……!”
“确实‘蜂蜜的极致’其存在曾被预言过。但是……!”
“本以为是纸上谈兵、已经放弃了,没想到竟然能实现……!”
火蜂猎人们把我晾在一边,围着蜂蜜料理,用胡话炒热了气氛。
九成听不懂在说什么,但剩下的一成清楚传达出他们超级满意。
不管怎样,好吃我就高兴了。
火蜂猎人积累,养蜂人支撑,受斯特拉托尼凯女士启发由我完成的这道料理,有着无可替代的深度。
通力合作做成的料理,真不错啊。





迷宫食材图鉴 No.13

王侯蜂蜜

从迷宫中层的蜂巢采集到的黄金蜜。
是王侯贵族御用的高级品。虽可直接食用,但一旦吃下,在迷宫期间便会遭到蜂蜜的生产者——巨大火蜂的执拗袭击,直至离开。
这种追踪会持续数月甚至一年之久。
若带到良石的酒馆,他不但会将其加工成无害的蜂蜜,也会进行收购。
价格相当不错。
作为礼物也用途广泛,因此能在采集时多采一些绝无损失。
其蜂蜜蕴藏着千变万化的芳香与令人想起春日花田的风味,能在瞬间席卷舌尖与鼻腔。
那不过分甜腻的甘美,能将各式料理提升至更高一层的风味。
冒险途中,或许也会被其他冒险者请求分一些吧。若能回应“请给我蜂蜜”的请求,想必也能得到不错的回礼。
良石的迷宫料理,是冒险途中除“女神之泪”外,唯一能恢复疲劳值的手段。
出发冒险前,别忘了互相确认一句:“蜂蜜带了吗?”






闲话  一起去品尝本地料理吧!



王侯蜂蜜的新菜单,虽然定价较高,但回头客很多。
男性冒险者喜欢照烧,女性冒险者喜欢塔。
两者都费时费工,成本摆在那儿,所以即使能赚些钱,点单也需要勇气,但天天来、每天必吃的冒险者络绎不绝。
但能理解。
因为好吃嘛。
就连在美食大国日本养刁了舌头的我,也觉得王侯蜂蜜料理是人生屈指可数的美味。
对在迷宫料理普及前一直过着乏味饮食生活的冒险者来说,这简直是惊天动地的美食吧。
只是问题在于,太好吃,而且太贵了。
王侯蜂蜜的交易价格是国家定的,不能降价。
使用王侯蜂蜜的料理也会相应变贵。
当然美味程度对得起价格,但出现了收入对不上、却还想吃的人。
具体来说,就是出现了为了品尝王侯蜂蜜而借钱的蠢货。
虽然知道美食能让人疯狂,但亲眼见到为口腹之欲毁掉自己的人,还是第一次。
我觉得这样不好。
我明白吃饭是人生的乐趣。
你能这么想,我甚至有点高兴。
吃饭不该是任务,而该是享受。
美味的料理能丰富心灵。
但是啊,不惜借钱也要吃,这就,不对了吧?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决定将王侯蜂蜜料理的供应对象,限定为有足够收入的人。
具体来说,是至少凭自己能力交过一次王侯蜂蜜的中坚以上冒险者。以及,贵族。
治理这座城镇的贵族大人,特意穿着冒险者的装扮微服来访时,我差点叫出声。
说起来,我家是被国王陛下认可的一流店来着。
应付那些醉得一塌糊涂、脱光衣服跳舞的冒险者时,就忘了这茬。
这些家伙真的是顶级冒险者吗?
不过,也并非所有一流冒险者都这么荒唐,这点可不能忘。
就快突破中层、有望成为一流的尤格德拉&塞菲,就是善良、有礼、出色的家伙,下层冒险者阿卡纳尼亚虽然也会纠缠着喝酒,但绝不过那条不该越的线。
但看着这样喝了三杯葡萄酒、两杯烈酒、一杯冒险酒,变得软趴趴、还来纠缠的阿卡纳尼亚,果然还是觉得,一流冒险者有威严的反而是少数。
与其说觉得,不如说就是事实。
“呐呐,良石啊,讨厌在外面吃饭吗?”
“不,倒没有?不如说喜欢吧。”
“真的~?但我想象不出良石在其他店点菜的样子哦。肯定觉得除了自己以外的厨师都是垃圾吧。肯定觉得他们都是不靠自己教就什么都不会的小屁孩吧。”
哦哟!开始在“不该越的线”上踮脚了。
别制造风评被害啊。
“偏见过头了。虽然没见过比我更厉害的厨师——但有倒是有的,”
一边想起斯特拉托尼凯女士,急忙转换说辞,一边纠正醉鬼的武断。
“我也没有瞧不起其他厨师,外面吃饭也会去的。”
在乌卡诺来之前,我还经常和多古多古一起逛大街呢。
最近因为带孩子、开发新料理忙得没空出去吃,但以后还想去的。
和不用客气的朋友一起去,小酒馆也是派对会场。
“嗯——。那,你对这个话题感兴趣吗?那个呢,我最近发现了一家好吃的店。啊,当然良石的酒馆最好吃!是仅次于良石酒馆的好吃店的意思啦。然后,那个,那家店呢,那个,那个……那个,一、一起不去吗?”
阿卡纳尼亚顶着醉得通红的脸邀请道。
舌头都打结了,没事吧?
该不会是喝醉了随便说的吧。
但对那家“好吃的店”挺感兴趣的。
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那倒是有点兴趣。去吧。”
“诶!? 去、去吗?愿意和我一起去吗?就我和你两个人?”
我刚点头,阿卡纳尼亚就双手拍着吧台桌子,震得盘子都跳了起来,站起身来。
突然怎么了,吓死人!冷静点。
“兴奋什么。是去吃饭吧?行啦无所谓,两个人就两个人。”
“我也想去。”
“变三个人了。”
“等等等等,等等乌卡诺妹妹。来、过来这边。”
从旁边探出头的乌卡诺,被一副慌张样子的阿卡纳尼亚抓住,带到了酒馆角落。
什么什么。这次又怎么了。
两人在角落开始窃窃私语。
谈话内容被酒馆的喧闹盖过听不清,但乌卡诺的“不要”、“不行”、“讨厌”听得清清楚楚。
但阿卡纳尼亚一边频频看向我,一边耐心地继续说。
最后听到了“好吧”,两人回到了吧台。
诶——?说什么了?
这么明目张胆地说悄悄话,很在意啊。
“乌卡诺,说什么了?”
“爸爸出门的时候,我在酒馆做菜。店里的事全交给我。”
乌卡诺尾巴翘得笔直,干劲十足地说道。
哈啊?喂喂,阿卡纳尼亚你真让人失望!
“你什么意思?知点羞耻!”
“呜诶!?”
“把乌卡诺也一起带去吃饭不就行了!把工作推给她还排挤她……!”
“不对,不对!误会!乌卡诺妹妹,那个,总是黏着良石,我在想她能不能一个人看家啦。说如果看家就给奖励。但她又说不要剑、铠甲、王都流行的糖,问她要什么,她说想帮爸爸的忙。所以我才建议,让她代替良石做菜,让你休息一下。真的!”
“乌卡诺,是这样吗?”
“是。我来当一天店长。爸爸就好好放松尾巴来吧。”
“嗯——”
比较着真心想当一天店长的乌卡诺,和有点不好意思的阿卡纳尼亚。
总觉得乌卡诺被巧妙地哄骗了。
但她本人有干劲……
嗯。把座位数减到平时的四分之一,提前做好足够的备菜。
菜单只留简单的。
也不是做不到,对吧?
以防万一,拜托认识的厨师顺便去看看情况……
……不,果然还是担心。
乌卡诺再能干,突然一个人打理店铺负担也太重了。
她一直看着我做菜,也帮忙剥核桃、削皮、洗碗,但没一个人站过厨房。
嘴上说“交给你了”,实际上偷偷帮忙吧。
“好,乌卡诺,交给你了。我会好好休息一天,一天店长就拜托了。”
“嗯,我会加油!不用像红莲瓜那次那样偷偷跟着、在暗处看着,我也能行的。”
“哦哟。”
暴露了。
阿卡纳尼亚“你还干过那种事?”的无奈眼神真扎人。
好啦好啦,我认输。
虽然担心,但过度保护也不好。
乌卡诺很聪明,也比一般的学徒厨师有基础。相信她,交给她吧。
无论失败多少次都行。只要乌卡诺没事、店还在,捅什么篓子都行。
反过来,只有这两点务必拜托了。





乌卡诺一日店长决定后的后天傍晚,我和阿卡纳尼亚约好了碰面。
正在主干道中心的喷泉广场和卖烤红薯的大叔争论盐汁配方时,阿卡纳尼亚穿过人群,小跑着过来了。
“抱歉!等了吗?”
“不,钟还没——啊,现在响了。时间刚好。”
“但还是等了吧?对不起,挑衣服花了点时间。”
低头道歉的阿卡纳尼亚,衣服确实和平时不同。
乍看以为是连衣裙,但作为连衣裙又有点危险。
从胸部到腰部、肩膀,都覆盖着消光处理、抑制反光的实战型黑色金属,保护得严严实实。
那是铠甲?也不像。
手臂没有臂甲,袖子是蕾丝装饰。
飘动的荷叶边裙摆,外行人都觉得会妨碍战斗。
这叫什么来着。
铠甲连衣裙?连衣裙铠甲?战斗连衣裙?名字不知道,总之。
“阿卡纳尼亚穿这种衣服,超级合适啊。”
“呜诶!? 嘿、嘿嘿,是吗?真的?可爱吗?”
阿卡纳尼亚转着战斗连衣裙的裙摆,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展示360度。
我点点头,说出了直率的感想。
“看起来很强。”
核心超级稳,转多少圈轴心都不晃。
仿佛身体的轴深深扎入地下1000米。
步伐也锐利敏捷,感觉下一秒腰间的剑就会出鞘、我的脑袋就要落地。剑豪!
“啊,嗯。谢谢。除了‘看起来很强’,没别的感想?”
“有着装要求吗?我穿这身不行吗?”
我只听说是去好吃的店,不知道是这么正式的店。
是那种“穿着寒酸破烂衣服的家伙会破坏店内氛围,禁止入内”吗!
啧!有道理!我也会赶走想全裸进店的变态。
但糟糕了。
我就穿了普通长裤和衬衫。
本想回去换正装再来,但阿卡纳尼亚一脸茫然。
“着装要求?没有啊。”
“诶,那这身衣服的意思是?”
“这身衣服……”
阿卡纳尼亚玩弄着战斗连衣裙的胸口,话说一半停下。
盯着我看,但不知她想说什么。
搞什么。
“……良石,喜欢这身衣服吗?”
“觉得挺帅的。”
“嗯~,算了,这样也行。我很满足。走吧?”
用力歪了歪头,然后露出笑容的阿卡纳尼亚带路,我们向目的地店铺走去。
然而,跟着她走,却到了剧场广场。


广场上有让小龙型火焰飞来飞去的魔法艺人、占卜的占星术师、吟游诗人、土特产贩子等等,聚集了人群。
也有小吃摊。
而中心的大帐篷里,传来格外响亮的欢呼和悲鸣。
怎么来这儿了?
“好吃的店”在哪儿?
该不会是小吃摊吧?
难不成说是带路,结果迷路了?
“离晚上还有点时间,在这儿打发时间吧。今天有从王都来的剧团演恋爱故事……”
我正疑惑,阿卡纳尼亚指着大帐篷,扭扭捏捏、坐立不安地说。
嚯——,阿卡纳尼亚对恋爱剧感兴趣啊?
重新看看大帐篷,确实有成双成对的男女,以异常亲昵的姿态聚集过来。
是热门剧团吧。虽然不知道。
虽然不太懂,大概是热门戏剧吧。
我爽快地点点头。
“明白了。那你去吧。我和小摊大叔聊会儿,结束了叫我。”
“为、为什么!? 讨厌恋爱剧?和我一起看嘛!”
“恋爱剧的乐趣我搞不懂。以前带乌卡诺去看恋爱剧,她倒是兴奋得叽叽喳喳,想找人陪看的话,下次带那孩子去吧。”
“不和良石一起就没意义了。”
“为啥。”
难道是两人入场有折扣?
“为啥,那是因为……”
阿卡纳尼亚看看我,看看脚边,举止可疑地游移着视线,脸渐渐红了。
路过的情侣看着我们,窃笑着咬耳朵,然后对阿卡纳尼亚“加油~”地调侃了一句,哧哧笑着走开了。
哈啊?突然之间,那些家伙脑子有病吗。搞不懂。
我等着样子比平时更奇怪的阿卡纳尼亚开口,她犹豫了半天,最后脸涨得通红,用尖细的声音说道:
“为、为什么,我、那个,我是对良石……喜、喜、喜、”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刺耳的悲鸣让我回头,只见一个卖小吃的小摊出事了。
掉进装满热油锅里的鸡,正疯狂挣扎、乱叫,吓坏的摊主和附近客人四散奔逃。
喂喂,异物混入!
不对等等,那真是鸡吗?
尾巴上长着蛇!……啊,是凤凰吧。
哪是悠闲看热闹的时候!
糟了!再这样下去女儿的宠物就要变成美味炸鸡了!
已经飘出了和啤酒绝配的焦香!肚子饿了——!
我赶紧跑过去救援。
用漏勺把凤凰从滚烫的油海里救出,把湿抹布盖在喷火的锅上灭火。
多亏了迅速的初期应对,火没蔓延,逃走的摊主战战兢兢地回来了。
在围观群众的掌声喝彩中,我戳了戳浑身发抖、甩掉油的凤凰那刚长出来的小肉冠。
“你小子一个人散步到这儿的?差点变成炸鸡,太好了。”
“咯咯。”
幸好凤凰只是沾了油,还活蹦乱跳的。
活的小鸡还挺耐热的嘛。
没活炸过,不知道。
凤凰用力啄了下我的手,不耐烦地咯咯叫了一声,从拿着网、蹑手蹑脚靠近的摊主胯下迅速钻过逃走,转眼就不见了。
自由的家伙。
但有点自由过头了。
得跟乌卡诺说,要好好管教宠物。


我对着频频鞠躬道谢的摊主说“别在意”,帮忙收拾了散乱的摊子器具、倒下的木箱,只收了两串炸串作谢礼告别,阿卡纳尼亚正一脸难以言喻的憋闷等着。
“辛苦了。那家伙大概是跟踪我们吧?肯定是乌卡诺妹妹命令的。时机太糟了。”
“啥?跟踪?别傻了,鸡怎么可能跟踪。鸡脑袋啊。”
众所周知,走三步就全忘光的鸡,是最不适合跟踪的生物吧。冤枉。
我递过一串炸串,阿卡纳尼亚一脸释然,暧昧地点点头。
“这个好吃。是霞肉,鸟类的?终于连小摊也有霞肉了吗。”
虽然裹了面衣增加不少体积,但外酥里嫩。不错。
如果能更快处理、减少血腥味,不用混合兽油、改用纯植物油,裹面衣前用酒去腥,能好吃好几倍。
美味的食材正在渗透到城镇。
但厨师的技艺似乎还不够。
“呃——,那个,良石,戏剧……”
“不知不觉天也黑了,时间刚好吧。差不多该去吃饭了。我饿了。”
光靠炸串完全不够吃。
我一催促,阿卡纳尼亚就放弃似的点了点头。





阿卡纳尼亚带我去的店,位于远离主干道、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
虽然挂着招牌,但文字和图案都已饱经风雨,剥落得看不清了。
是家小居酒屋风格的店,说好听点是历经岁月的风情,说难听点是老旧破败。
看起来年纪比我大多了。
门缝漏出灯光,在夜巷刻下光线。
能听到餐具碰撞声和谈笑声,肯定在营业。
我满怀期待,跟着阿卡纳尼亚进店。


一进去,坐在有年头的桌席上的大叔们瞥了一眼。
年龄层来看,我们相当格格不入,但大叔们对上视线,就爽快地轻轻举手打招呼,像是店主的奶奶也和蔼可亲地笑着,指着空位迎接我们。
气氛很好的店。
已经喜欢上了。
“哎呀呀,又来了呀,谢谢你。那位是同伴?请慢慢坐~”
阿卡纳尼亚板着脸,微微收了收下巴回应奶奶,快步就座。
很快,一个长相有点像奶奶的服务生少年,战战兢兢地观察着女魔剑士的脸色,端着托盘过来,放下冰水。
是孙子吧?是家庭经营的店啊。
“挺不错的店。有推荐菜吗?”
“嗯,这个和这个,还有这个好吃。”
我拿着看起来几十年没更新过的老旧菜单问,阿卡纳尼亚给我推荐了肉类料理和酒。
立刻向奶奶点了单,喝着冰水环顾店内。
因烟熏和日照完全褪色的某人签名装饰在墙上,出入口上方挂着一个大概是魔物遗留物的像牛一样的怪异头骨。
从客席透过吧台能看到厨房,架子上密密麻麻摆着的醋腌菜瓶、存酒瓶、堆积的小麦袋很显眼。
没来由地感到怀念。
我刚来这个世界时,老爷子那代人的店也是这种氛围。
老派的店。
先来的大叔们吃的,也是以前吃到腻的料理。
面包。
醋腌蔬菜条。
啤酒和烈酒。
只是烤过的厚切腌肉。
仿佛被发端于我的迷宫料理热潮抛下,时间停止般陈列着古典的传统料理。
“这家店呢,是迷宫里认识的孩子,无论如何都想答谢我,介绍给我的。”
阿卡纳尼亚用手指抹着水杯上的水滴,在桌上涂鸦边说。
“看那些人吃的料理,会想‘这不很普通吗’吧?但不是哦。味道。不一样,怎么说……就是不一样。想着良石可能会喜欢这种店。”
“哦——,谢了。你品味不错嘛。”
美食评论已经结束了。
至少复古温暖的氛围超棒。


和阿卡纳尼亚聊着无聊话题,服务生少年端来了酒和下酒菜。
是烈酒和醋腌蔬菜条。
来了来了,等好久了。
立刻和阿卡纳尼亚干杯,喝了一口烈酒。
“嚯,这个。”
平平无奇的烈酒。
但香气有意思。
是用炒过的小麦增加麦茶风味吗?
度数偏高、口感总会变得刺激的烈酒,变得容易入口了。不错。
接着也尝尝蔬菜条。
红、黄、绿等色彩鲜艳的醋腌蔬菜中,有没见过的白色。
嗯?先尝尝这个。
“哦。是薯类。”
微弱的土腥气和温和的香气。
薯类也醋腌了吗。
少见。
但薯类即使醋腌,也不会是这种嘎吱嘎吱的口感。
……不,懂了。
是冷冻过一次吧?
薯类加热会变得松软,但容易散。
冷冻一次再解冻,就能让它变得软趴趴,同时不易散。聪明。
“良石,面包也不错哦。虽然咸。来,分你。”
“哦——。谢了。”
收下一半面包,把醋腌蔬菜的盘子推向阿卡纳尼亚那边。
撕下硬面包吃,奇妙的咸味多层次攻击了舌头。
嗯嗯嗯,这是。分层撒了盐吧?
大概是把无盐面包面团和偏咸味的面团交替叠放,做出味道层次。
有趣!虽然是小小的巧思,但比单纯的咸味吃着有趣多了。
喝酒、吃蔬菜和面包时,主菜肉类料理端来了。
“很烫,请小心。”
少年这样说着端上来的,是两人份的烤砂龟。
是过去在小小庆祝时常吃的乡土料理。
砂龟是潜伏在土或沙中的龟,杂食,什么都吃。
抗病力强,生命力顽强,长得快。
而且容易处理,不易腐坏。
繁殖频率虽低,但很容易饲养、取肉,是平民的肉。
但是,臭!总之肉臭。
基本上草食动物气味好、美味,肉食动物气味重、难吃。
听说王都有用玫瑰喂养的牛,肉带玫瑰香,大概是日常饮食的气味也会转移到肉上。
而这点上,连散发恶臭的垃圾都照吃不误的砂龟,可谓最糟。
在食物短缺的时代是宝贵的蛋白质来源,但若有其他肉可吃,就无人问津,是可悲的龟。
盘子上被翻过来的砂龟,腹甲被切开,里面塞了香料蔬菜代替内脏。
从下方炙烤背甲加热,甲壳本身就成了盘子,接住肉汁。
旅人在荒野食物匮乏时,据说会寻找岩荫拖出砂龟,翻过来烤着吃。
自己能同时当肉和盘子,真是温柔的食材。
臭味暂且不论。
用叉子和勺子从甲壳上利落地剥下肉,和香料蔬菜一起送入口中。
皱紧鼻子准备迎接恶臭,却意外地不臭,也感觉不到土腥涩味。
嘿诶诶,这个真让人吃惊!明明是砂龟,却好吃!
“吓到了吧?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好吃。”
对着惊讶的我,阿卡纳尼亚笑着,大口吃着砂龟。
而我则边仔细品味边探寻味道的秘密,几口就找到了真相。
原来如此,是这样。
这味道有点像诈骗。
之前吃的冲鼻的浓烈醋腌蔬菜和面包的咸味,让鼻子和舌头都麻木了。
感受酒渍也去不掉的恶臭、炖煮也除不去的涩味的味蕾麻痹了,只能感受到鲜味。
是强行突破了砂龟的臭味吧?
狡猾!
但可惜好吃。
作为厨师,靠破坏舌头和鼻子来强加美味,实在……但确实好吃啊。
甲壳作为隔热材料,让火候缓慢而透彻吧,肉连筋都软了。
好吃就无罪吧。
将分量不小的烤砂龟连汤汁都不剩地吃完,我抚摸着鼓起的肚子。
哎呀——,吃得好饱。
虽然还能吃点,但八分饱正好。
“怎么办?收尾再去一家?前阵子多古多古告诉我一家不错的酒馆。”
“那也不错,不过。那个,如果可以的话,这、之后,去、去我住的旅馆喝不?”
阿卡纳尼亚凑过身来,脸因酒劲涨得通红。
诶诶?这家伙说什么。
糟了。肯定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把我的冰水剩的递给她,一边劝诫。
“你喝太多了。年轻女人邀请醉汉去旅馆,会出事的。误会会发生或不会发生,都说不准。不行哦,那种事。”
“嗯,没事的。”
“为啥。”
喝成这样、说“没事”的人的话,一点都不可信。
示意她喝水的同时问,阿卡纳尼亚结结巴巴,眼珠乱转地说:
“因为,我、那个,我是对良石……喜、喜、喜、”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刺耳的鸣叫声让我回头,只见一只鸡拍打着翅膀、散落羽毛,从厨房冲了出来。为什么!?
“哇啊!? 食材逃跑了——!”
“抓住它!别让它跑了,真是的!”
熟悉的蛇尾巴,凤凰领头,十几只鸡列队,在店内乱窜。
店内瞬间陷入大混乱,剩下的客人惊慌失措地拿起啤酒杯和盘子,逃到桌上避难。
我加入帮忙,对着因失误快哭出来的服务生少年,和关掉炉火、开始追鸡的奶奶。
阿卡纳尼亚也叹了口气,想拔剑帮忙,但被慌张的奶奶制止了。
“谢谢你,但别在店里挥剑。”
“………”
被奶奶的至理名言说得,阿卡纳尼亚蔫了,退下。别在意啦。


狭窄的店内,鸡群纵横无尽地逃窜。
起初凤凰还使劲叫,煽动其他鸡,但中途消失了踪影。
那家伙搞完事就跑了。
真是个不像话的鸡大爷。
得跟乌卡诺说,要好好看着宠物,别让它乱跑。
帮忙追捕拼命逃跑、跳上房梁、躲藏的鸡群,等全部抓回,已过半夜了。
好、好累。
追鸡追累了,时间也很晚了。
也没有续摊的感觉,回去吧。


支付了骚动的赔罪、打了五折的饭钱,走出店门,阿卡纳尼亚尴尬地说:
“呃——,那个,良石,之后,去我的旅馆,那个……”
“啊——,不,夜深了,就在这儿解散吧。”
“是吗……呜。”
阿卡纳尼亚垂头丧气地蔫了。
有点可怜。
我家宠物对不住你。
难得的觅食乐趣被打断两次,心情肯定不好。
“好啦好啦,还有机会单独喝酒的。下次再喝。不是客套,今天很开心。”
我安慰道,阿卡纳尼亚抬起了脸。
瞳孔深处能感觉到非同一般的决心,让我有点发怵。怎、怎么了?
“不行。果然不能放过这机会。现在分开的话,肯定再也说不出口了。”
“什、什么?”
“虽然想多营造点氛围的。良石!我……呜诶!”
话到一半,阿卡纳尼亚用剑鞘捅了捅店旁堆积的木箱阴影。
从暗处传来“咕咯咯……!”一声,像是被刀背砍中的鸡的临终惨叫,我正惊讶,阿卡纳尼亚步步紧逼,大声说道:
“良石!我、我喜欢良石!不是作为朋友!是作为一个女人,喜欢你!所以,请和我结婚!!!”
“诶诶!? 结、结婚!?”
临终惨叫之谜,被冲击性发言吹飞了。
结、结婚?
是结婚吗?
阿卡纳尼亚喜欢我?
等等,脑子跟不上。
话题太跳跃了!
“结、结婚?”
“嗯。我喜欢良石。一直一直、一直——都喜欢着。当然,爱、爱爱爱爱爱爱你……!”
阿卡纳尼亚脸红得仿佛要冒蒸汽,艰难地挤出告白。
这告白反复回荡,渗入我的脑海,瞬间,阿卡纳尼亚的种种窘态如走马灯般在脑中飞速掠过。
单纯的窘态固然数不胜数,但回想起来,似乎有很多“那莫非是告白?”的瞬间。
那件、这件、还有那件事,只要站在“阿卡纳尼亚喜欢我”这个前提下来看,就全都是不折不扣的告白。
难道说我是那种人吗?
是个迟钝的混蛋吗!?
我的脸虽不及阿卡纳尼亚,但也感觉到自己在发烫。
呜哇——!
非要被这么直球地告白才能察觉。
我这个人啊……!
“对、对不起。我直到刚刚都没察觉到阿卡纳尼亚的心意。”
“没事的。塞……朋友也说了,不改变一下的话,心意是无法被察觉的。”
阿卡纳尼亚温柔地对消沉的我说道。
呜、呜啊。她竟然在为我迟钝开脱!
不但让她告白,还要她来打圆场。
我真是个没用的男人。比臭鸡蛋还不如。
竟然让一个女孩子做到这个地步。
事已至此,那就下定决心,负起责任结婚——等等?
“结婚”这个词承载的沉重分量,将冷静拉回。
结婚?
明明还没交往,突然就要结婚?
这进展是不是太跳跃了?
我向阿卡纳尼亚确认。


“呃…那个?不是从‘交往’开始,而是直接‘结婚’?”
“嗯。良石,和我结婚!我爱你!”
“诶诶——?”
被言语的火球直球痛击,我困惑不已。
我也恋爱新手,无法明确断言,但这感觉很奇怪。
朋友能突然进化成夫妻吗?
不对吧?
这里必须谨慎措辞。
我对着坐立不安、等着回应的阿卡纳尼亚,以恋爱新手的身份,认真思考后说道:
“结婚不是该在交往、相互确认心意之后才做的事吗?和料理一样。不先处理,直接烤肉,太乱来了。”
“没必要确认心意。我喜欢良石。这份感情绝不会有错。良石……就算,就算良石现在不喜欢我,”
阿卡纳尼亚有点要哭的样子,继续说道。
“我会让你喜欢上我的。所以,所以啊。别说讨厌我……”
“等等等等,冷静!别哭!又不是要拒绝告白,啊啊啊啊别这么高兴,冷静点!先冷静点!彼此。对吧?听好了,冷静点听我说。我明白阿卡纳尼亚的心意了。我很高兴。我也喜欢你啊啊啊啊啊啊所以冷静点!我也喜欢阿卡纳尼亚,但不知道是作为朋友的喜欢,还是作为异性的喜欢。果然在结婚前,应该先有正常的交往。”
我自认为提了个极正当的建议,但阿卡纳尼亚一脸茫然。
有点不安。
我,没说错什么吧?
“交往?”
“对。成为恋人。”
“恋人?”
“对。交往过程中,会看到彼此不好的地方,可能会觉得还是别结婚了。”
“但,良石已经知道我所有不好的地方了。”
“这倒是!”
我不禁深深点头。
被完全驳倒了。
我清理过阿卡纳尼亚的呕吐物好多次,也知道她熟睡时磨牙很厉害。
还有其他双手手指都数不完的缺点。
但被问到即便如此也喜欢吗,我会毫不犹豫地点头。
咦?那结婚也没问题?
不冷静点,有问题吧!
呜,一直被阿卡纳尼亚牵着走。
脑子乱了。
今天只是和朋友来吃饭,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啊!?
不,这难道说是约会?
看恋爱剧,享用让人放松的料理,邀请去旅馆。
怎么想都是想约会吧!?
现在才发现。
这从一开始就是晚餐约会。
会变成这样也理所当然。
那么,凤凰插嘴,果然是阿卡纳尼亚说的那样,是企图破坏约会的乌卡诺指使……
…………。
……嗯。
“阿卡纳尼亚。果然我们之间有问题。在那解决之前,继续推进话题不好。”
“我喜欢良石,良石也喜欢我。不是没问题吗?”
“有吧。乌卡诺怎么办?”
“呜啊。”
名字一出,阿卡纳尼亚就退缩了。
虽然于心不忍,但这也是乌卡诺自己的问题。
乌卡诺异常恐惧“母亲”这个存在。
带她一起购物,看到母子二人时。
酒馆有冒险者的母亲找上门大吼时。
我提起自己母亲的话题时。
乌卡诺明显变得不对劲,非常不安地紧紧贴着我。
做她爱吃的东西给她吃,她就立刻精神起来,所以没往严重里想,但现在被阿卡纳尼亚告白,就变得很重要了。
跟养父很亲、很黏人,有母亲相关心理创伤的养女。
如果这时有个女人接近养父,肯定会讨厌的。
我喜欢阿卡纳尼亚。
觉得交往应该会开心。
但是,我不想为了交往,去揭开女儿的创伤、让她痛苦。
我把乌卡诺的问题告诉了阿卡纳尼亚。
“所以,乌卡诺不是讨厌阿卡纳尼亚,是讨厌母亲,讨厌可能成为母亲的人。必须先和乌卡诺搞好关系。让她别害怕,不会伤害乌卡诺,让她安心。我也会帮忙的。”
“是啊。我也喜欢乌卡诺妹妹,想和她搞好关系。不过,良石对我的感情那么迟钝,对乌卡诺妹妹倒是敏锐呢……”
“倒不是敏锐,但你的话倒是尖锐……”
“啊,对不起,对不起啦!总之,就是那个,‘欲射其首,先断其足’对吧?交给我吧!”
“意思是那个意思,但说法……”
异世界版“射人先射马”真危险。
从阿卡纳尼亚大胆告白开始的夜晚居酒屋前交谈,归结为“总之先和乌卡诺搞好关系”。
那对乌卡诺、对阿卡纳尼亚,肯定都是好事。
当然对我也是。
之后,阿卡纳尼亚提出送我回酒馆。


心怀感激地拜托她,抱着某种痒痒的、害羞的心情回到酒馆,乌卡诺正好在把店前招牌换成“闭店”,锁门。
看到我,可爱的一天店长立刻表情一亮,跑了过来。
“爸爸!欢迎回来!”
“哦——,我回来了。没受伤吧?”
“没事!那个呢,酒一次都没洒哦。点单也没搞错!但做菜慢了点,让客人等了。还有呢,肉粘在平底锅上什么的……”
手舞足蹈、努力解释的乌卡诺,可爱得令人发狂。
对凤凰的说教明天再说。
现在想好好表扬努力的乌卡诺。
正在挠乌卡诺角根附近、大肆夸奖时,看到阿卡纳尼亚扭扭捏捏,就使了个眼色。
阿卡纳尼亚点点头,小心翼翼地伸手想摸乌卡诺的头发,却被瞪了,缩回手。
壁垒很厚。
但阿卡纳尼亚是不气馁的女人。
她小心翼翼,不去刺激乌卡诺说道:
“呃——,乌卡诺妹妹很喜欢爸爸呢。”
“最喜欢。”
“如果再多一个像爸爸一样的人,会高兴吗?”
“……?”
哦哟~?没问题吗?
要发起那种直球对决,好感度还不够吧?
“打个比方,如果我当妈妈的话,乌卡诺妹妹觉得怎么样?”
“绝对不要。”
乌卡诺立刻有力断言。
好的。失败。
“只要有爸爸就够了。”
乌卡诺接着这么说,紧紧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肚子附近。
虽然对告白失败、受打击的阿卡纳尼亚不好意思,但我笑了。超可爱!
“谢谢,乌卡诺。但爸爸觉得阿卡纳尼亚是重要的朋友。别对她太冷淡了。”
“……嗯。”
乌卡诺用角在我肚子上钻着,回了个暧昧不清的声音。
嘛,现在没说出“最讨厌阿卡纳尼亚了”就不错吧。
察觉到形势不利的阿卡纳尼亚,草草道别,战略性撤退,我则把完成了一天店长大任的爱女扛在肩上,开开心心进店。


然后,看到墙上新开的人形通风口,和天花板上黑乎乎的焦痕、煤灰,我表情严肃了。
……店还在,真是太好了。
但暂时还是别让乌卡诺看店了。





王国名产图鉴 No.123

砂龟

王国全境皆有分布的龟类。在沙漠地带数量最多,其甲壳具有保护色。成体约有成年人头部大小。
杂食,从残羹剩饭到腐肉无所不食。以其甲壳为盘制作的“烤全龟”,自古以来便是广为人知的庶民美味。
肉质不佳,气味也差。烹调时务必尽可能去除腥味。
甲壳在部分地区被用于制作民间工艺品。













第十四道 升天蘑菇



“咯咯咯——!”
在某个充满义务感、近乎自暴自弃的报晓声中,今天也醒来了。
茁壮成长、长出威风肉冠的公鸡凤凰,每天日出时都会用高亢的啼鸣迎接太阳。
之前因为那次“逃窜城镇游荡事件”我提醒了乌卡诺,结果凤凰被乌卡诺管教,不再独自散步了。
乌卡诺睡觉时就被关在房间里,成了笼中鸟。
大概除了高声鸣叫,也没别的事可做。
不过,发现它是公鸡,有点遗憾。
如果是母鸡,就能吃到刚下的蛋了。
总不可能把女儿的宠物杀了当鸡肉。
起床洗脸,随便吃点昨晚的剩菜,换衣服去早市。


乌卡诺要是醒了,会睡眼惺忪地来送行,但今天她似乎还在梦乡。
在城镇中央广场举行的早市,商贩们熙熙攘攘。
清晨第一班马车运来的新鲜食材自不必说,还有特价魔道具、美术品,稍不留神就卖光了。
卖家和买家都扯着嗓子讨价还价、招揽顾客。
我也投身于这片杂沓与喧闹之中。
小麦和盐每周定量配送,但时令食材和珍贵食材,必须这样亲自跑市场才能买到。
逛了一圈早市,结果今天买到了便宜的香料蔬菜。
还买了些卖相不好但味道应该不错的薯类,以及一本据说在王都流行的食谱集。
王都的料理是那种以昂贵稀罕、不公开流通的食材为前提的贵族料理,没什么参考价值,但就是忍不住在意。
封面图明明是我发明的迷宫炖菜嘛。
这不买不行。
买完才发现“作者:宫廷料理总厨师长助理 梅尔库利·冯·斯特拉托尼凯”。
那个人又升职啦?
仕途真是突飞猛进啊!
下次送点能存放的迷宫食材当贺礼吧。
等太阳完全升起,空气变得温暖时,早市也开始三三两两地收摊了。


我也抱着购物袋准备回去,看到了两位冒险者。
对方也注意到了我,向我招手。
是尤格德拉和塞菲。
我想着聊几句再走,就朝他们走去。
“早上好……”
“早上好!”
“哦,早。你们俩也来买东西?不像来卖东西的。”
尤格德拉似乎早上没精神,有点困,塞菲倒挺有活力。
前不久打倒中层守门人、抵达迷宫下层的两人,装备也换成了符合其实力的高级冒险者用品。


尤格德拉身穿金属铠甲。
银色的金属看起来十分坚固,似乎用的金属比我的压力锅还好。
不过,卸掉部分铠甲的装甲,换用锁子甲进行调整改造的地方,让人感觉是冒险者而非骑士。
腰间的佩剑剑鞘,即使在白天也能看到静静溢出的白色光芒,不难想象这是把带有强大魔力的名剑。
不知是魔剑还是圣剑。
我没有魔法鉴定眼……


塞菲在漆黑的法袍外,披着一件醒目的深红外套。
手套上刻着复杂的纹样和文字,胸前的吊坠缓慢地变换着七彩色泽。
看着易碎,但大概能用魔法防御弹开巨剑的一击吧。
听说过有那种魔法装备。
手杖的柄既非金属也非木头,是种质感奇特的白色(象牙之类的?),顶端嵌着一颗像闭合眼睛形状的复合魔石。
这个我清楚,用魔法时那只眼睛会睁开。
因为很帅,所以记得。


“今天在找有没有应付时间对策的魔道具。”
“时间对策。”
我跟着塞菲重复道。
啥?下层冒险者还得搞这种对策?可怕。
“你大概在想象能停止时间那种离谱的东西吧,不是那种。是有瞬间加速、必定先手的魔物,还有能让我们变慢、想用陷阱压扁我们的魔物。”
“公会的对策道具一到货就卖光。就想早市会不会有……哈啊——”
“良石先生买了什么?”
“啊,蔬菜、薯类和食谱……”
真够居家生活的,抱歉。
我要是能说“采购了灵峰一年只开一夜的梦幻香草(飒!)”就好了。
但那种东西的买卖全在王都进行。
闲聊一阵,拜托他们如果在下层找到“就是这个”的食材,再给我送来,就和两人告别了。


回酒馆放好食材,睡个回笼觉。
然后过了中午起床,准备做菜。
和凤凰玩耍、出门去玩的乌卡诺也差不多回来了,中途加入帮忙准备。
剥石胡桃,处理霞肉,切透明玉菜用水浸泡,把卤蛋浸入调味液。
将红莲瓜厚切,和奶酪一起塞进冷藏柜,烤塔皮,揉披萨面团静置,忙这忙那。
可用的食材不断增加,菜单也持续增加。
虽然拼命活用各种省时烹饪工具,但我们两个人搞定这么多菜品,真了不起。
尤其爆炸卵能用后,料理菜单更是暴增。
炒蛋、煮蛋、卤蛋、煎蛋、煎蛋卷、半熟蛋天妇罗、乳蛋饼、蛋汤、玉子烧等等。
特别是卤蛋作为配菜很畅销,备货量增加又增加还是卖光。
凤凰也爱吃。
傍晚做开店准备,日落开店。
好,愿今日也生意兴隆。


好了。


开门营业,喂饱对味道和分量都挑剔的冒险者,对没完没了抱怨冒险者公会坏话的醉鬼左耳进右耳出,把拼命想请乌卡诺、被怀疑、逃走、自暴自弃喝醉倒下的阿卡纳尼亚送回旅馆,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的话,这会儿该和乌卡诺一起拼会儿拼图然后睡觉,但今天应尤格德拉和塞菲的请求,要开始迷宫食材的烹调研究,所以乌卡诺忍着拼图,赖在厨房不走。
“你可以去拼拼图的。”
“不要。等会儿和爸爸一起拼。”
乌卡诺摇摇头,我有点抱歉,但还是转向了砧板上的食材。
这次要处理的食材是升天蘑菇。
是一种伞盖茶褐色、圆滚滚、肉厚的蘑菇,像香菇。
用炭火烤黄油酱油吃,应该会很香。
但吃了这家伙会升天。
无论是味觉上,还是性命上。
在迷宫下层采集的升天蘑菇,据说只咬一口,就能带来其他食材无法比拟的、鲜到升天的感动。
是难以想象属于此世的美味。
但剧毒,食用后不久会出现强烈幻觉、神志不清、剧烈头痛、恶心、内出血等症状,迅速死亡。
这哪是食材,是毒品啊。
糟了糟了。
这不是医生的领域吗?但尤格德拉和塞菲似乎想拜托我。
听塞菲谨慎措辞解释,好像是有哪位高贵的大人想吃升天蘑菇,通过他们俩做中间人,来委托我。
似乎有不便公开直接委托的内情。
大人物真辛苦。
给人一种仿佛只要委托通过,就确信肯定能吃上升天蘑菇的印象。但我又不是什么魔法厨师,能保证把什么都变得能吃?
粪桃不就搞不定嘛。
但无论立场如何,对方那么想吃,就想让他吃上。
正好我也想挑战蘑菇料理,算是顺水推舟。
等着吧,素未谋面的哪位贵人。
我会烹调得美味,送上您的餐桌。
但升天蘑菇是过于危险的食材。
没法像往常那样“试着烹调尝尝味道”,所以决定从仓库拿来还没处理、活捉的跳兔,给它吃吃看。
已知生吃会死,烤了吃也会死,所以只切下伞盖,试试喂石突部分。
跳兔差点连我手指一起啃掉,贪婪地吞下升天蘑菇的石突,瞬间,充血的、杀意四溢的红眼变得朦胧、幸福地融化了。
全身放松,露出像被母亲抱着的安详表情,发出“啾——”的撒娇叫声。
然后嘴巴吧唧吧唧,吐出了幸福的叹息。
看起来是好吃,但这之后的反应让人害怕。
担心的事态立刻变成了现实。
首先眼睛骨碌翻白。
口水开始从嘴角流下,全身开始痉挛。
接着皮下渗出红色斑点,眼看着变大,然后吐血,不动了。
“咿——”
这什么。好可怕……
急性药物中毒嘛。
这哪是人吃的东西。
冲击力太强,差点留下心理阴影,暂时中断烹调研究,喝了酒,让乌卡诺握着我的手,开着灯睡了。
刺激太强了。





第二天,尤格德拉&塞菲远征,没来酒馆。
本来想让他们给委托人传话“升天蘑菇的烹调没戏了”,但他们不在,诉苦也没用。
正好同为下层冒险者的阿卡纳尼亚来了,就请教一下她的意见。
“——就是这样,被拜托说能不能把升天蘑菇变得能吃。那玩意儿说到底根本不算食物吧?”
“不?是食物吧?我绝对不吃,但想吃的人可多了。”
“诶诶……是想死吗?”
“嗯——。这话不太好大声说。”
已经微醺的阿卡纳尼亚,一边喝着迷宫啤酒的大杯,一边大声说道:
“是那些时日无多的贵族啦,会偷偷买来吃。”
“啊——”
是那种“反正要死,想吃点好吃的再死”的吧?有点懂。
虽然觉得长寿点多吃点好吃的,但实际寿命将尽、身体各处出问题时,可能就不是那种感觉了。
“吃了之后死状凄惨,所以在社交界,被鄙视为‘是那些没品味、丢脸、意志薄弱、经不住诱惑的家伙才会碰的东西’。还有宫廷厨师他们也偶尔会买。”
“啊——”
是好奇心对味道太强的那种类型吧?
好奇心杀死猫,也杀死厨师。
第一个想尝尝河豚的人,真是搞不懂。
能把烹调失败就会死的食材大口大口吃下去的人,脑子绝对有问题。
我当然也有问题。
身为只身探索人外魔境迷宫中层的超人、上层冒险者,阿卡纳尼亚顺便告诉我不少迷宫下层能采集的素材。
下层素材因能采集的冒险者少,必然稀有价高,似乎能卖给出手大方的贵人们。
神秘的宝石、特异的木材、软乎乎的石块、稀有的药草等等。就连普通打上来的水,也能以“深层水”的名义有一定需求。
富含矿物质嘛。
“下层中段能采的大概就这些。”
“后段能采的呢?”
“后段还没去过呢~。说起来,我大概到中段就是极限了。”
“果然?独行狼能到下层,挺厉害了。和尤格德拉、塞菲组队怎么样。也不是不认识吧。”
两人似乎都在迷宫里被阿卡纳尼亚救过。
我觉得他们合得来。
三人总比两人强吧。
单纯计算战斗力1.5倍。
但阿卡纳尼亚一边用汉堡剩的番茄酱在盘子上画着拙劣的某人肖像,一边摇头。
“我啊,要组队就只和良石,心里这么决定了。但良石太弱,当不了冒险者嘛。尤格德拉和塞菲是好孩子,但组队还是算了。”
“哦、哦……”
被阿卡纳尼亚的好意集中攻击,有点不好意思。
但,正在服务的乌卡诺像威吓的响尾蛇般抖动尾巴,察觉什么,直勾勾看过来,我们俩都移开了视线。
没事的乌卡诺。
爸爸是乌卡诺的爸爸啦~。
“咳哼。嘛,尤格德拉和塞菲就算没我帮忙也能继续前进。打倒迷宫之主、踏破迷宫的,肯定是那两人。”
哦,你也这么想?我也是我也是!
那两人是“能干”的。有这种感觉。
但有点意外。
被后起的两人赶上攻略进度,还以为会有点嫉妒或竞争心。
“阿卡纳尼亚没想过‘我要自己踏破!’吗?”
“我……嗯——,有不足。缺了点什么。”
身经百战的魔剑士闭眼歪头说道。
你一个人干着五人小队的话,还能缺什么啊。
啊不,是不是“一个人”这点有问题?
“缺什么,比如……配合能力之类的?”
“对对,配合能力啦啤酒续杯啦。但说正经的,不是那种。到了中层左右的冒险者,谁都会经历一次,怎么说呢,会有种‘自己被什么巨大的东西保护着’的瞬间。是神的加护啦,被世界保护啦,运气站在自己这边啦,有各种说法。但从中层开始不一样。反过来了。必须自己成为‘巨大的东西’。保护神,保护世界,创造运气。只有理所当然能做到这些的冒险者,才能继续前进到最下层。”
阿卡纳尼亚的话有点飘渺,但正因如此,我觉得自己隐约理解了。
这是多次跨越修罗场的、毋庸置疑的一流冒险者的话,我深有感触。
“好深奥啊。”
“感想好浅~”
我递上迷宫啤酒的续杯,阿卡纳尼亚笑了。
“不过呢,我觉得良石也是‘巨大的东西’那边哦。”
“哪里?我光是打理这家小酒馆就够呛了。”
什么神啊世界啊,与我无缘。
对区区酒馆厨师来说,这话题规模太大了。
“嘴上这么说,却不断做出连宫廷厨师都做不出的迷宫料理,太狡猾了。对升天蘑菇也很期待哦~”
被酒劲上来的阿卡纳尼亚软绵绵地声援,我苦笑。
嘛,也是。
虽然被升天蘑菇的危险吓得退缩,但还几乎什么都没试。
重新想,就算结果可能是无法烹调,也该做到能做的程度。





第二天,被阿卡纳尼亚推了一把的我,为升天蘑菇的实验,去找了城镇的炼金术师。
为了借他做魔法实验用的老鼠。
升天蘑菇自己不能吃,给跳兔等食用活捉魔物吃又浪费,还是从一开始就准备实验用老鼠最好。
虽然作为交换,教了公会严禁外传的爆炸卵爆液制法,但算了,无所谓。
我只是教了鸡蛋的做法而已。
可没教副产品制法哦。
准备好老鼠,心理建设也好了。
看过一次冲击影像,也算有点耐性了。


重新开始升天蘑菇的研究。
首先将蘑菇按部位切开,分别喂食。
伞盖、柄、石突、表皮、芯。这些全都有毒。
也就是说升天蘑菇全身都是无死角的毒块。
接着切碎用水浸泡。
听说蘑菇的鲜味和营养是水溶性的,用水洗会流失。
说香菇之类的用湿布擦掉污垢就行嘛。
那反过来,用水攻试试,但也不行。
解毒药全无效。
哪怕指甲尖那么点分量,吃了就必死无疑。
回归基本,用酒腌。干燥。用油萃取毒性成分。
以毒攻毒……试了又试,都失败。
可怕的毒。
绞尽脑汁想有什么能用的,翻遍架子和仓库,散步清醒头脑,写信向斯特拉托尼凯女士请教。
后来,数了数贴满厨房墙壁的便条数量的乌卡诺,天真地说“新纪录”,觉得有趣,但这正说明进展艰难。
果然自己不能试吃,大大增加了烹调难度。
在料理笔记上“×”记号不断增加中,我决定尝试用河豚毒的思路来解决。
高级食材·河豚以猛毒闻名。
甚至有“河豚~条份”这种毒量换算单位。
但河豚并非生来就有猛毒。
是通过食用有毒的饵料,在体内积累毒素而带毒。
所以不吃毒饵养大的养殖河豚是无毒的。


我拜托冒险者,将升天蘑菇连同周围的土(培养基)一起采来。
然后在酒窖的暗处培养。或许升天蘑菇是因为生长在迷宫的糟糕空气中才带毒。
听说迷宫潜得深了会有瘴气什么的。
在地上培养的话,或许……
几次培育不良枯死后,来看情况的乌卡诺看到枯萎的升天蘑菇,给出了建议。
“这个,大概是营养不良。”
“营养不良?施肥了啊?”
“光吃很多面包,不吃肉的话,身体会垮。感觉是缺乏需要的营养。”
这样吗?乌卡诺老师!
乌卡诺是在自己房间放了很多盆栽、种这养那的园艺少女。
她的知识值得倾听。
营养不良啊。
氮磷钾三大肥料都施足了。
这样还枯,那就是缺乏别的特殊营养素了。
特殊营养素是什么。
原生地和地上有什么不同?营养有什么差别?
我以阿卡纳尼亚、尤格德拉、塞菲为首,拜托下层冒险者们收集了关于升天蘑菇原生地的信息。
在什么样的地方,有多少数量,如何生长。
信息再多也不嫌多。
有原生地素描的话,高价收购哦。
就这样持续收集信息并分析,结果发现升天蘑菇是以魔物尸体为养分生长的。
魔物死后会迅速腐烂成土。
升天蘑菇在那土中伸展菌丝生长。
知道这个就好办了。
给快枯死的升天蘑菇施了用取过霞肉的魔物尸体腐烂形成的土,第二天它就挺直腰杆,重新开始健康生长了。
成功了!
原来如此,是长在尸体上的蘑菇啊。
有种只长在动物粪便上的蘑菇嘛。
是那种啊。
成功养殖的升天蘑菇和天然的不同,只有小指大小的迷你尺寸。
但繁殖力惊人。
刚拔掉,新蘑菇就又长出来。
同一培养基,只要土壤养分够,一天能采五、六根。
不愧是迷宫产蘑菇,出bug了。
而且没毒!假说正确。
升天蘑菇的毒和河豚一样,是在成长过程中积累迷宫下层的……某种……糟糕成分?……而带毒的。
说“无毒化成功”感觉有点不对。
但这应该是足以自信的好成果。
那么,关键的滋味。
用老鼠谨慎进行临床试验后,和乌卡诺一起试着吃了炭火网烤的养殖升天蘑菇。
满怀期待、尾巴甩得呼呼响、整根扔进嘴里的乌卡诺,却每嚼一口,笑容就消失一分。
“这就是升天蘑菇?完全上不了天国。非常俗世。”
“确实。”
试吃大臣的话一针见血。
这玩意儿可升不了天。
养殖升天蘑菇,老实说味道平平。
丝毫感受不到传闻中“鲜到升天”的未知美味。
似乎和毒性一起,美味也消失了。不,也许毒和美味是同一成分。
说好听点是朴素、吃不腻,说难听点是没亮点、没惊喜、寻常味道的养殖升天蘑菇很脆,咬一口就从咬痕处簌簌碎裂。
吃的口感也有点粉粉的。
可恶,费了这么大劲无毒化,就这!
知道我花了多少工夫、金钱和时间吗?
不,这种期望落空的结果,也是有的吧?
投资和研究全都开花结果,那才奇怪。
但还是失望。
不甘心,就最大程度利用成果,烤了蘑菇面包。
既然“粉粉的”,就意味着容易磨成粉。
既然“朴素吃不腻”,就能天天吃。
既然“快速生长、噗噗地采”,量也能保证。
用晒干磨碎的蘑菇粉和水混合揉成的面团烤出的蘑菇面包,成了上等的普通面包。
是普通好吃、普通的面包。
是附近超市普通在卖的那种普通水准。
蘑菇的香气也因加热而变化,变成如同低调点缀般的沉稳气味。
比小麦面包烤得便宜,从这个意义上说,算成果吧?
真没劲~。
但这就是极限了。
升天蘑菇,烹调完成。





我把好不容易得来的研究成果——满满一篮蘑菇面包,交给了来酒馆的尤格德拉和塞菲。
虽然和委托人贵族大人期待的似乎不同,但这个东西怎么样呢?
再想别的办法很难了。
“咦,这个是面包对吧?”
“蘑菇……?”
塞菲歪着头,尤格德拉窥探面包下面,找蘑菇。
抱、抱歉。
把蘑菇料理加工成面包端出来,是有点搞不懂。
“把蘑菇加工成面包了。嘛,先带给委托人试试。可能不是他期待的,但也不坏。啊,尤格德拉和塞菲也尝尝看。我这边也试吃过,但想要客观意见。”
我催促,两人老实地点头,拿起面包。
然后开始大呼小叫。
“塞菲看这个!撕开面包看看!里面雪白!哇哇哇,用手就能轻松撕开!好软糯!”
“真的,连面包边都松松软软!好香~……!”
“诶,嚼着嚼着就没了!? 不,不对,是在嘴里化掉了!”
“哈啊啊,好幸福。从没吃过这样的面包。‘好吃’这种词完全不够形容。”
“啊,已经没了。忘了喝饮料。”
“懂,我也一样。这面包一点不干噎呢。”
听着两人盛赞,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是、是吗。很厉害吗?那么好吃?
我正扭捏,运来追加刚出炉蘑菇面包的乌卡诺,豪爽地整条抓着吃,说道:
“看,塞菲和尤格德拉都说好吃。吧唧吧唧……爸爸,舌头被养得太刁,尝不出这面包的好吃了。”
“是吗?也许吧。”
以有史以来数一数二的饱食之国、日本的标准来看,这是“普通的面包”嘛。
“普通”很了不起。
还便宜。
能便宜吃到普通好吃的面包,是不得了的革命啊。
嗯,多点自信吧。
委托人贵族大人肯定也会满意的。





尤格德拉和塞菲送去蘑菇面包的十天后,酒馆收到了一个严实包装的礼物。
精美的魔石工艺盒子上施加了保温、保鲜魔法,光这个盒子就值一笔小财了。
怀着比上次王族赏赐王侯蜂蜜时更紧张的心情打开,里面装着一瓶世间罕见的冬兽夏草酒。
是将寄生在灵峰冬眠野兽身上生长的超稀有蘑菇,放入水晶桶酿造、蒸馏的烈酒中浸泡而成的梦幻名酒。
其独一无二的风味,传说连远古众神也曾为之惊叹。
但制造难度过高,我也只通过多古多古有的珍本书籍才知道其存在。
送这种该收入王都宝库的极品的是谁?检查盒子,发现里面偷偷塞了一张用近期闻惯的蘑菇香气熏染的信笺。
上面记载的,是赞颂蘑菇之妙的雅致诗句。
虽然没有署名,但送礼人是谁,再清楚不过了。
用王族也垂涎的梦幻名酒回赠面包。
呜诶诶,回礼太贵重了!
高兴得绕了一圈,反而害怕了。
这怎么办。
这可不是普通小酌能喝的东西。
品质太高,实在不能在酒馆提供,总之先小心收在仓库,等将来有值得喝的日子。
收到了不得了的酒……但反过来想,这说明对方喜欢那蘑菇包,喜欢到要用这酒回赠。
这让我由衷高兴。
无论老少,无论贵贱。
谁吃,蘑菇面包肯定都好吃。
请多多关照这普通又好吃的蘑菇面包!





迷宫食材图鉴 No.14

升天蘑菇

在迷宫下层采集到的蘑菇。
蕴含令人难以置信、仿若不属此世的未知旨味。食用后,在沉醉于那升天般极致美味的瞬间,便会遭受强烈幻觉、剧烈头痛、内出血等症状的袭击,最终如字面意义般升天。切勿接触天然品。
在良石的酒馆,可以品尝到通过人工养殖实现无毒化,并使用其磨制的蘑菇粉制作的面包。这种蘑菇面包比小麦面包更廉价,可长期保存,即使冷食也神奇地带有一种温润感。但已不具备天然品那升天级的极致旨味。
面包味道朴素,带有微弱的甘甜,如香薰般轻抚舌尖。
虽非特别美味,却是那种轻柔相伴,令人忆起家人与故乡的沉稳安详之味。
良石的迷宫料理,是冒险途中除“女神之泪”外,唯一能恢复疲劳值的手段。
出发冒险前,别忘了互相确认一句:“面包带了吗?”










第十五道 花厄与粪桃



将酒馆供应的面包从小麦面包换成蘑菇面包,反响只能说平平。
有人为面包降价高兴,也有味痴根本没发现面包变了。
面包爱好者盛赞蘑菇面包,但没发生那种平时不点面包的人为之着迷的变化。
变化反而发生在生产者这边。
两人经营的我家酒馆,要将养殖升天蘑菇磨粉烘烤,实在太费劲了。
用石臼手工磨粉简直是疯了。
你以为平时备料要花多少时间?
再增加备料时间,连回笼觉都睡不踏实了。


于是将磨粉外包给郊外的水车小屋,为省事,连面团制作和烘烤也委托给了面包店。
起初是面包店把烤好的面包送到酒馆,但面包店是早上集中烤面包。
而酒馆供应面包是在晚上。
这样冒险者就吃不到刚出炉、松软的面包了……!事态严重。
所以协商的结果,连销售也委托给面包店了。
请务必在早上卖刚出炉的。
对面包店来说,能自行销售在价格竞争中绝对赢不了的蘑菇面包,也是好事。
冒险者们早晨出发冒险时,会顺道去面包店买蘑菇面包。
结果,连升天蘑菇的养殖也交给了邻家游手好闲的杂货店三儿子(栽培场所也由对方新找),养殖升天蘑菇的生产销售早早脱离了我的手。
我家酒馆只在仓库一角养些养殖升天蘑菇自用。
给客人供应的部分由面包店送来。
真是轻松。


乌卡诺最近被尤格德拉&塞菲带着,带着半熟蛋黄油三明治当便当,潜入迷宫上层了。
塞菲偷偷向我报告,说她和大得惊人的凤凰配合,无伤地漂亮战斗着。
乌卡诺与其说想冒险,不如说似乎喜欢在迷宫采集食材,看冒险者们就地吃我家的便携食品。
据说每次发现休息时吃我家料理的冒险者,她都会眼睛发亮指着说“那是爸爸的料理!”。
那可爱的孩子是我家看板娘哦。
哈哈哈,羡慕吧。
不过,她似乎不太想深入迷宫,听说上层守门人弥诺陶洛斯不知为何对乌卡诺毫无战意、让开了路,但她也没去中层。
乌卡诺再强,迷宫里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
就这样别潜太深,爸爸也安心。
而且从乌卡诺的野餐报告中,我意识到一点。
以上层为主战场的新手冒险者们,便当的种类很少。
这可不好。
零食核桃,或者便宜的蘑菇面包,再就是骨鱼干为主,偶尔有霞肉肉干。
除此之外的便当从没见吃过。
就像每天饭盒里塞白饭和梅干上班的极限劳工,便当内容千篇一律。
毕竟他们每天为生存竭尽全力,没有钱。
就算说多花点钱就能吃到更好的,那“一点”对他们来说也是巨款。
这不行,我振作起来。
最近是不是有点走高奢路线了?
高级蜂蜜啦、时髦料理啦,是不是有点得意忘形了?
迷宫中层采集的食材价格不菲,下层食材光成本就高得吓人。
用那些做的料理对低收入阶层不友好。
虽说比起便当只有能打死人的硬面包和咸肉干二选一的时代,现在连新手也能吃上不错的东西了。
但还差一点,还想再推一把。
想要准备一道用比平时稍微努力多赚的一枚硬币就能买到、便宜又大满足的菜品。
虽然是无意中的成果,但超低价蘑菇面包是久违的、对钱包友好的新菜单。
我家是冒险者酒馆。
数量最多的冒险者是上层冒险者,所以开发贴近他们需求的菜单很重要。
那么,用什么食材做什么料理呢?
要便宜料理,成本也必须低。
那能用的就只有上层食材了。
想要满足感。
再好吃,芝麻粒大小可不够。
必须是一两口吃不完的量。
上层冒险者在迷宫探索疲惫、稍作休息时,会想吃什么?
身心俱疲时,能快速渗透治愈的是糖分。
甜的东西好。
从以上条件推导出的结论。
是粪桃。
在上层容易采集,大小适合作小饿时的点心,又甜又好吃。
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食材了。
——除了不能烹调这点!!!
粪桃以前试过多次,知道真的不能吃。
勉强能用用皮和籽。
但是啊,从那以后我也成长了吧?
烹调技术提高了,人脉增加了,知识也增多了。
现在觉得能复仇了!
大概!
一定。
恐怕……
越想越觉得没戏。
趁着决心还没输给怯懦,我立刻去拜访了有识之士。


“哎呀呀,这不是良石阁下吗。为迷宫带来美食的伟大厨师!能得见尊颜,荣幸之至。请放心,无论何种病痛,我都能立刻为您治愈。”
“啊,抱歉,今天不是看病,是来咨询的。”
乌卡诺也已入睡的丑时三刻。
敲开深夜营业的诊所大门,认识我的医生——阿里姆拉克医生热情地迎接了我。
原本是贵族别墅的宅邸,被古老生锈的铁栅栏环绕,油漆剥落的墙壁爬满藤蔓。
窗户挂着厚窗帘,荒废庭院枯树上挂着的、有裂纹的提灯,飞蛾群集。
风吹过,屋顶吱嘎作响,奏起煽动不安的阴森音色。
这仿佛马上要闹鬼的恐怖宅邸,却是承担这座城镇夜间诊疗的重要诊所。
据说阿里姆拉克医生因低价为贫困患者看病,才无力改装宅邸。
“咨询,是指?”
“想要吃了粪桃食物中毒的患者的资料。我正在找吃了不腹泻的方法。”
“粪桃的?确实有诊疗记录。嗯。是否对良石阁下有用……啊失礼,夜风刺骨吧。站着说话也不成样子,请进……”
说着,阿里姆拉克医生退后一步,让我进了诊所。


吱嘎作响的走廊,靠墙上安装的蜡烛微弱灯光照亮,只有我的影子长长延伸。
领路的阿里姆拉克医生大概是对自家了如指掌,悄无声息、滑行般走向深处。
空气本该温暖,但宅内却奇妙地给人冰凉印象。
我被领进一间像是办公室的屋子,只见书架林立。我在主人让坐的椅子上坐下,一边小口抿着和茶点一同端上的殷红如血的葡萄酒,一边望着阿里姆拉克医生从书架上寻找并抽出一份份病历。
不能打扰为我亲切找资料的他。
但在烛光微明中,看着仿佛要融入黑暗、难以形容的阿里姆拉克医生,心里莫名骚动不安。
被不安驱使,不禁开口。
“那个——,能问几个问题吗?”
“请便。”
正忙着找资料的阿里姆拉克医生,没有因我打扰而不快,点了点头。
“医生的眼睛为什么那么红?”
“夜里总看小字,充血了。”
这样啊。
“医生的耳朵为什么那么长、那么尖?”
“这耳朵听患者说话很方便。”
这样啊。
“这诊所为什么没镜子?”
“偶尔有害怕镜子的患者。”
这样啊。
“为什么天花板挂着蝙蝠?”
“它们比看起来干净、聪明。是让它们帮忙工作的。”
这样啊,原来如此。
什么嘛。
没什么好怕的。
我还以为是吸血鬼什么的呢。
怎么可能!
安心地大口喝起红葡萄酒。
葡萄酒有淡淡的玫瑰香,好喝。
这种喝小资葡萄酒的美食家,怎么可能是坏人。
天花板上的蝙蝠也在吃看起来很好吃的紫色浆果,宠物像主人,也是美食家。
我喜欢这房子了。
“因粪桃食物中毒的诊疗记录,就这些了。”
说着,阿里姆拉克医生将一叠纸放在房间中央的书桌上。
我挪动椅子,移到书桌前阿里姆拉克医生对面。
以前我以厨师视角挑战粪桃,败北了。
这次想换个视角,以医生视角重新审视粪桃。或许能有发现。
“非常感谢。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良石阁下对粪桃了解多少?”
“啊——,我觉得算了解吧。粪桃,迷宫上层采集的桃子。其高雅的甜味和香气,据说可媲美进贡王族的极品。但粪桃食用后不久会引起剧烈腹泻。这腹泻持续整整一天。对策是强效治愈魔法。食用后到发病前接受治愈魔法,就不会腹泻。预先对粪桃施加治愈魔法可解毒,但味道和香气会消失。皮和籽不含致泻成分。煮了容易剥皮。大概这些吧?”
掰着手指数出信息,阿里姆拉克医生佩服地点头。
“非常了解。剥皮容易这点我不知道呢。真是厨师特有的见解。僭越了,能允许我以医生身份补充几点吗?”
“当然。”
正是我想要的。
我探身点头,阿里姆拉克医生一边翻诊疗记录一边说:
“关于粪桃腹泻的对策,首先肯定有效的是‘女神之泪’吧。神话时代,女神因悲伤与慈爱滴落的泪水。治愈一切病痛,恢复气力、体力、魔力、疲劳等的万能灵药。在诸神离开大地已久的现代,极难入手,但风闻王宫宝库秘藏数滴。
说点更现实的手段,正如良石阁下所说,强效治愈魔法有效。但惭愧,以我的本事治不了粪桃。这城镇恐怕无人能治愈粪桃的症状。王都才有寥寥数位能使用者,需要如此高位的魔法。”
真的?那么厉害?
得是世界顶级才治得了?
区区迷宫中层食材的破腹泻,至于吗。
真麻烦——!
“本诊所采取对症疗法。给患者处方口服补液盐,即溶入适量盐和蜂蜜的水。脱水症状最危险。对体力低下的孩童或老人,有时也投用恢复类药水。
还有就是……对了。需要注意的是强化魔法导致的剧症化。”
“剧症化?那腹泻会更严重吗?”
“是的。有提升对疾病、毒素抵抗力的魔法,但对粪桃患者施加此类魔法,症状会恶化。除腹泻、呕吐外,还有喉咙肿、皮疹、便血、头痛、流泪、流涕、痉挛等。”
“好狠。”
全齐了。
地狱!
那样会死人的。
“也有人不施加强化魔法就有此类症状。原本身体强健者,或下层冒险者等有这种倾向。似乎对疾病的抵抗力越强,症状越明显。”
阿里姆拉克医生浏览诊疗记录最后一张,在桌上整理纸叠边角,总结道:
“能告知的就这些了。有参考价值吗?”
“非常。谢谢您详细说明。”
老实说,似乎没有直接联系到料理的信息,但出于礼貌道了谢。
信息确实增加了。
活用还是白费,全看我了。
不知道会因什么契机灵光一闪想出烹调法。
我低头起身,阿里姆拉克医生一边在书桌便签上用钢笔写着什么,一边说:
“多嘴几句。良石阁下看起来气色欠佳。我写了补血有效的食材和使血液通畅的料理食谱,请参考。方便的话请再来。免费做‘健康检查’。请多保重。”
我收下便签,在玄关被送行后离开了诊所。


哎呀呀,果然是传闻中的品德高尚的人。
真是好人。
但有点担心。
皮肤白得像生病,也听说因夜间诊疗繁忙,白天绝不出门,都在睡觉。
觉得多晒晒太阳比较好。
医者不自医,希望别光担心别人,也照顾下自己。





拜访阿里姆拉克医生七天后,我将所有空闲时间都用于沉思默想。
粪桃烹调很难。
想到什么就试错尝试的阶段已经过了,没用。
得沉下心,反复思考透彻再着手。
汇总信息,组合,有丝毫不懂就多方调查,向粪桃完全烹调匍匐前进。
用治愈魔法的思路总在脑中闪现,但我努力将其排除。
据宫廷厨师斯特拉托尼凯女士说,一流厨师似乎都用魔法。
但二流以下的大多数厨师不会用魔法。
即使开发出用魔法的粪桃烹调法,若成了只有一流厨师能做的高难度料理,就没意义了。
我这是为低收入阶层研究粪桃啊。
不便宜简单能烹调就没意义啊。
一边叹息为何要这样给自己加限制,一边绞尽脑汁七天,总算推导出了看似可行的解答。
为确认这答案是否可行,在打烊时间、抓住准备离店的尤格德拉&塞菲询问。


“稍等,有话要问。”
“是食材采购委托吗?好的!接受!”
正从钱包数硬币的尤格德拉抢先说道。
塞菲也点头。
真痛快!
但太心急了。
“只是想问问题。根据答案可能会委托采购。听说下层冒险者会用降低魔物免疫力的道具,真的吗?”
“免疫……?”
“是指状态异常抵抗力吧?会用哦。叫‘厄雾’的粉尘状药物。”
尤格德拉没反应过来,但塞菲立刻给出了回应。
很好很好。
如果真有那种药。
“那厄雾的原料是?用什么做的?人能吃吗?”
“吃,诶?要吃那原料吗!? 那是……呃——,尤格,厄雾的原料是花厄吧?在下层开的花。”
“嗯。花厄能吃吗……?”
两人面面相觑,歪着头。
“抱歉,不太清楚。花厄是颜色诡异的花,看着不像想吃的样子。”
“我觉得只是颜色诡异,没毒,但确切情况……”
“不用低头道歉。知道有这种东西就帮大忙了。然后,想商量那花厄的……”
“是交货吧。”
“交给我们吧!”
年轻的两位冒险者总是干劲十足。
我放心地将有望成为粪桃攻略关键的花厄采购委托给了他们。


好了。


到了第二天,今天也开门营业,向冒险者宣传百元菜单,潜伏店内地下的盗贼被侦察冒险者发现引发小骚动,被阿卡纳尼亚送了菜刀,高兴的乌卡诺被我摸了摸头,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的话,这会儿该帮乌卡诺做串珠项链然后睡觉,但今天尤格德拉&塞菲很快交来了花厄,所以乌卡诺一边给钻孔的贝壳涂色,一边赖在厨房不走。
我基于阿里姆拉克医生的信息,苦思七天得出的结论,是过敏。
过敏是因免疫功能的bug引发的症状。
例如鸡蛋、花生、小麦是无害食物,但有人体质会误以为那本该无害的食物有害。
免疫对无害食物过度反应、失控伤害身体,结果出现如同中毒的症状。
过敏的代表症状是腹泻、呕吐、喉咙肿、皮疹、便血、头痛、流泪、流涕、痉挛等。
与吃粪桃时的症状完全一致。
强化魔法导致的剧症化,如果理解为强化后的免疫更加剧烈失控,也说得通。
症状的个人差异也一样。
过敏个人差异很大嘛。
于是我想。
既然增强免疫会加重症状,那就减弱免疫来减轻症状。
能抑制到肚子有点松软的程度就很好。
能做到无症状就最棒了。
为降低免疫功能,需要免疫抑制剂。
寻找是否有类似的东西,找到,这次从迷宫下层采购的就是——
“花厄啊。像彼岸花呢。”
篮子里蓬松堆成小山的的花厄,是有着鲜艳、深红独特花瓣的花。
很像彼岸花。
只有茎是灰色、像石头一样硬这点不同。
凑近闻了闻,没气味。
据说花厄是对魔物弱化药的原料。
对人是否有效不明。
可能无效,也可能效力过强。
冒险者公会也没有数据,这只能试了才知道。
“好。先提取花厄成分,从浓到淡做几种试剂。乌卡诺,能把这些花厄捣碎吗?”
“明白。”
乌卡诺用研钵和杵捣碎花厄期间,我准备蒸馏水,调节到最容易渗出成分的温度。
适度温热后,倒入乌卡诺捣好的研钵……
“呜哇……”
“这颜色好可怕。”
乌卡诺看着瞬间制成的不祥红色药液,不安地摇着尾巴。
名副其实的厄运色啊。诡异。
原液做好了,制作稀释十倍、百倍、千倍、万倍的溶液,给从炼金术师那里得到的实验用老鼠喝。
老鼠们嗅了嗅药液,毫无怀疑地喝光了。
然后,想让这些老鼠吃粪桃观察情况。
“乌卡诺,上二楼去。”
“为什么?想看。”
“想看老鼠拉屎?”
“上二楼了。”
乌卡诺卷着尾巴逃走了。
嘛,看着也不好玩,而且动物实验。
对年幼的乌卡诺教育不太好。
让养着动物鸡、疼爱它的乌卡诺看用动物实验,心理会出问题的。
让乌卡诺上二楼后,重新给老鼠们吃粪桃。
对老鼠来说一口的分量,小指尖上的一小块。
饥饿的老鼠们贪婪地吃下,过了一会儿开始拉……
……没拉稀?
确认沙漏观察,早该腹泻了却没事,精神地在笼子里跑来跑去。
不,喝了万倍稀释药液的老鼠似乎有点不舒服。
万倍是稀释过头了点。
但果然,我的预测正确。
这好像能行!
但还想要更多数据。
在纸上记录数据,继续实验。
合适的稀释倍率是?
喝多少有效?
起效时间?
持续时间?
有副作用吗?
个体差异效果不同吗?
给虚弱个体投用也没事吗?
和酒一起喝会怎样?
大致取得必要数据后计算。
老鼠体重约这个,人体重约这个。
从这体重比率计算对人合适的量,然后。
反复确认数据和计算结果,我给剥了皮的粪桃均匀淋上、浸染花厄药液。
好!这样这粪桃就能吃了!
大概!
一定。
恐怕。
理论上。
“呜……”
想着想着就气馁,想赶紧吃,但手在抖。
糟了,被粪桃整得狂吐的创伤复苏了。
不想吃——!
但必须吃。
厨师能把没吃过的料理端给客人吗?
挤出仅存的勇气,但不敢直视,闭着眼咬下粪桃。
嗯,好吃!
多汁高雅的甜味。
浓郁却不腻的高贵香气。
粪桃果然最棒了!
只要不腹泻的话。
拜托拜托真拜托别再吐了不想吐讨厌呕吐讨厌腹泻什么都别发生啊拜托。
坐在椅子上双手合十祈祷,等待时间过去。
坐立不安。
该不会对老鼠有效对人不行吧?
那种可能性太可怕了。
神啊佛啊乌卡诺大人啊,发发慈悲——!
粪桃复仇再败北真饶了我。
在我焦躁不安面前,沙漏的沙子慢得令人心焦地落下……
……到了本该早该腹泻的时间,却没事。
为保险多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事。
哦。哦哦哦!
“成、成功了。哈哈,我做到了……!”
比起成就感,先涌起心底的安心。
我靠在椅子上放松紧张,仰头看天花板。
累了。压力超大。
好久没做这么可怕的烹调了。
不,也许是第一次。
重新对过去的厨师们涌起敬意。
世界上第一个处理河豚吃下去的人,也是这种心情吧。
开拓饮食常伴危险。
甚至常要接受危险。
生吃鱼做刺身、寿司这种疯狂之举,是靠茶、生姜(寿司姜)、醋腌强行实现消毒杀菌的。
到了近代卫生管理发达,原意淡薄了,但原本是这个意思。
银杏是吃多了会死的毒物,但吃一点没关系吧!以这种精神在吃。
酒精也是。
急性酒精中毒接连死人,但适量就没事!大家让肝脏负担着大口喝酒。
人类在吃着吃多了会死的东西。
吃再多也不死的花厄免疫抑制只是误差啦误差!
又不会让免疫低下到那种程度,效果也就半天到一天,正好在粪桃腹泻效果消失时同时消失。
想好好表扬自己。
我干得漂亮。
粪桃难关,烹调完成。





我把完成的粪桃拿到二楼给乌卡诺,说我要出去、让她先睡,然后出了门。
目的地是那家诊所。
这次成功多亏阿里姆拉克医生相助。
想再次道谢。


我提着一篮烹调好的粪桃拜访诊所,阿里姆拉克医生迎到了玄关。
“哎呀呀,良石阁下。好久不见。又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晚上好,久疏问候。其实,托您的福,粪桃烹调成功了。发现花厄对粪桃有效!今天特来道谢。”
阿里姆拉克医生瞥了一眼篮中窥见的粪桃,然后凝视我的脸,点了点头。
“变得美味了呢。”
“看得出来?是啊,这也多亏了您。务必想请您品尝。”
“嚯。想请我品尝,是吗?”
“是的。请别客气。医生您面色苍白,看着让人担心。吃了能打起精神就好了。偶尔也该晒晒太阳、散散步什么的。”
“我‘早上’比较弱。日光浴之类的,实在不行。但相反晚上状态不错。食欲也旺盛……”
阿里姆拉克医生龇出尖牙笑了。
原来如此,天生的夜猫子啊。
那日光浴、散步是多管闲事了。
我正想为对佛祖说法道歉,阿里姆拉克医生以与细瘦手臂不符的强力抓住了我的肩。
啥?
“实在……变得非常美味。闻得出来。一定是合我口味的味道。”
“喜欢桃子吗?烹调了也好吃,但生吃直接咬也绝品哦。”
看着阿里姆拉克医生的红瞳,总觉得晕乎乎的。
仿佛要被血一般的红色吸入。
“是吧。是吧……啊,已经忍不住了!如此美食当前,岂能忍耐?呵呵,吸干啃尽……!良石阁下,若要怨恨,就恨自己的疏忽——”


“咯咯咯——!!!!!!”
“咪!”


突然宣告“早晨”的报晓声响彻,阿里姆拉克医生翻着白眼吐着泡倒下了。
鸟畜生的大音量贯穿耳朵,晕乎乎的脑袋瞬间清醒。
“医、医生——!?”
呜哇啊啊啊!
有人突然倒了!
救护车!不,叫医生!这人就是医生?
“咯咯。”
正混乱,从荒废庭院的草丛中,突然现身的超大鸡——凤凰,啪嗒啪嗒走来,啄了啄晕倒的阿里姆拉克医生。
凤凰!为什么在这儿?
晚上不是该关在乌卡诺房间吗?
该不会你逃出来的吧!坏孩子。
“凤凰,现在不是管你的时候。别啄医生,一边去!嘘嘘!”
“咯咯!”
“呜哇!? 你、不是叫你啄我!好痛!住手,住手!痛!”
被凤凰用力啄了屁股,可不想再添洞,逃跑。
狂暴的凤凰追赶我,把我赶出了诊所地界。
笨蛋,有人倒了啊。
要是分秒必争的急病怎么办,笨蛋!
拜托你乖一点去那边!
啊,不过医生起来了?
太好了,看来没生命危险。
“医生!医生——!醒了吗!? 没事吗?要叫医生吗!?”
“咯咯”
“呜哇!? 我、我没事!谢谢桃子请多保重!”
醒来的阿里姆拉克医生被凤凰威吓得跳起,以超速度缩回诊所内,啪地关上了玄关门。
医生一缩回去,凤凰立刻停止啄我,安静下来。
片刻前的大骚动不知去了哪里,夜晚的寂静笼罩四周。
什、什么情况?
伸长脖子窥探宅邸情况,透过窗帘能看到阿里姆拉克医生在动。
没事,吗?
是宿疾发作之类的吧。
虽然担心,但医生本人说没事,看起来也超有精神,大概没事……?
“医生——!真的没事吗?”
用手做喇叭朝诊所喊,阿里姆拉克医生隔着窗帘打手势表示没事,缩回了里面。
看起来真的没事。
虽然搞不懂,但总之还好。
“喂凤凰,你……啊,不在了。”
想教训逃家鸡,但凤凰已不见踪影。
混账,闹完事就跑。
真是不得了的鸡公子。
不过今天也是因粪桃烹调成功得意忘形,从后门没关就跑出来的我不好。
凭鸡的小脑袋,也可能迷路跑到外面,啪嗒啪嗒跟着认识的人吧。
虽有意外,但桃子送到了,总之先回去睡吧。
在酒馆供应桃子,真令人期待。





迷宫食材图鉴 No.15

花厄

在迷宫下层采集到的深红色花朵。
含有降低状态异常抵抗力的成分,被用于制作对魔物弱体化灵药。
若将其交到良石的酒馆,所有因条件未满足而锁定的“粪桃”相关菜单将全部解锁。
收购价格虽高,但不接受大量交货。
经由花厄处理而变得能够食用的粪桃,是拥有高雅甜味与高贵香气的一级品。
良石的迷宫料理,是冒险途中除“女神之泪”外,唯一能恢复疲劳值的手段。
出发冒险前,别忘了互相确认一句:“桃子带了吗?”







闲话  厨师冒险者



冒险者塞加尔确信,踏破在自己生日那天,出现在自己出生城镇的迷宫,是自己的宿命。
塞加尔出身于芋农家庭。
幼时也曾模糊地想过,自己将来也要继承家业,当个芋农。
在这城镇说到芋,指的是冰芋。
冰芋自古以来就是当地著名的特产。
在土地固有的丰沛魔力和土壤中生长的冰芋怕热,具有一经水煮或火烤便会自行冻结以保护果实的特性。
如此冻结一次、又经日光自然解冻的冰芋,易于烹调,口感好,美味,香气高雅,滋养也高。
是备受王侯贵族青睐的一等品。
即使作为赋税大量上缴,仍能收获堆积如山的冰芋,是真正融入城镇血脉的家乡味,塞加尔自记事起便熟悉冰芋料理,舌头早已深深记住了冰芋的美味。
然而,迷宫从城镇夺走了冰芋。
迷宫会耗尽土地。
自迷宫出现以来,冰芋产量逐年下滑。
芋农接连歇业,到塞加尔成年时,终于彻底绝收了。
塞加尔家也放弃了芋农行当,父母在失意中染病离世。
在这样的境况下,塞加尔立志成为冒险者,是因为邻家铁匠铺的继承人、小矮子多古多古撒泼打滚说“想吃冰芋,想吃冰芋”。
为了满足这个自大却可爱的弟弟的任性,塞加尔潜入了迷宫。


踏破迷宫,土地的力量就会恢复。
冰芋也一定能回来。
不止是多古多古。
城镇的居民们,都在怀念着仅仅十几年前还那么常见、那么寻常的冰芋的味道。
当然塞加尔也是。
塞加尔与在酒馆结识的同为新手冒险者的伙伴们组队,以破竹之势推进着迷宫攻略。
大家都是出色的伙伴,其中领队的作用尤其大。
领队的“高祖的高祖的高祖曾是女神”,他能巧妙运用血脉传承的些微神性,让魔物安静、屈服、乃至消散。
靠着这稀世罕见的能力,从魔物处获取了诸多情报,塞加尔他们虽刚进入下层不久,却已几乎解开了迷宫的所有谜团。





今天塞加尔他们也仍在迷宫最前线推进攻略。
在下层遭遇的极其强悍的吸血鬼魔物,被领队调伏、赐予了名字和理智,如今因疲劳困顿,在同伴保护下于帐篷中休息。
塞加尔独自离开帐篷,带着面包、肉和酒去探望吸血鬼。
向曾以人为食的怪物魔物,传授人类所做料理的味道,向来是塞加尔的任务。
塞加尔也并非擅长烹饪,但自从对同伴说了“不就是烤烤肉切切菜嘛,简单吧?”被大家齐声怒吼“会做饭的家伙别说得那么轻松!”之后,就接受了这个角色定位。
“哟,阿里姆拉克。感觉怎么样?”
一打招呼,背靠异形之木、茫然望着虚空的吸血鬼,缓缓将红瞳转向塞加尔。
停在肩头的蝙蝠也警戒地一同看过来。
塞加尔扔过酒瓶,用火魔法开始烤手边的面包和肉干。
“那是酒。喝吧。喝过酒吗?很好喝。”
“比血还好吗?”
“那倒不知道……不过,嗯——。阿里姆拉克你和别的魔物有点不一样啊?怎么说呢,看着就很有年头。打起来也强得很。”
“是啊。我曾是西方迷宫的1层守门人。”
“西方迷宫?那地方不是老早就吸干土地破裂完蛋了吗?”
“没错。因此我被抛到外面的世界,无法适应化作沙漠的土地,漫长流浪的尽头,才抵达此处。虽与故乡景象不同,但迷宫终究是住着舒适……”
阿里姆拉克贵族般冷酷的脸上浮现淡淡笑意。
原来魔物也有各自的境遇啊,塞加尔暗自感慨。
吸尽土地营养与魔力后破裂的迷宫,会将其中的魔物一举喷出,这已是常识。
被释放的魔物群四处暴动引发的灾害,足以毁灭一国。
但对人类来说不过是单纯的敌人的魔物,似乎也有“水土不服”或“住着舒适”这类接近人类的喜恶。
“好啦,差不多烤好了。把这刚烤好的肉干夹在热面包里,喏。这就是人类做的‘料理’。”
“啊,我知道。‘料理’的话,我也在做。就是这个。”
“啥——?哈!那不就是野生的浆果嘛。料理啊,是要这样,切切、拌拌、烤烤的。”
“特意在食物上点火,弄得一团糟吗?”
“才不是!总之你先尝尝。酒也喝,没下毒啦。”
被塞加尔催促,阿里姆拉克面无血色、面无表情地用尖牙撕咬下肉三明治,面无表情地咀嚼,毫无反应地咽下。
然后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
“好吃。”
“真的假的。”
“能窥见人类在摄取营养方面的巧思。”
这过于平淡的感想让塞加尔垂下了肩。
“啊——,那大概和‘好吃’有点不一样。不合口味的话也没办法。下次我再带别的吃的来。”
塞加尔说完,阿里姆拉克眨了眨眼。
“你还会来?”
“那当然。我们可是冒险者?不踏破这迷宫,来多少次都行。”
“……你们还打算继续前进?”
吸血鬼望向迷宫深处、深不可测的黑暗,阴郁地说道。
尚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塞加尔理所当然地点头。
他们是冒险者。
而且是以前所未有的迅猛势头推进迷宫攻略的,超一流的冒险者。
这迷宫是在塞加尔生日那天,出现在塞加尔出生的城镇的。
那么,踏破这迷宫,定然是塞加尔的宿命。
也有可靠的伙伴在。
有这支队伍在,就没有什么无法跨越的。
他们定要夺回故乡的料理。
夺回被迷宫抢走的那个味道。
前几日,对旅馆老板的鼻涕虫儿子说起自己的冒险目标时,塞加尔愕然了。
因为鼻涕虫儿子不知道冰芋。
时光残酷流逝,连冰芋的名字和味道都不知道的一代已经成长起来。
若袖手旁观,知晓冰芋的一代将老去、消逝于过去,那绝妙的故乡之味也将永远失去。
即便能做出相似的料理,那个味道也再不会回来。
所以在那之前,他们要亲手给迷宫之主送上路,毁掉这迷宫。
“那不是当然的吗?踏破这迷宫的是我们。”
对着背负城镇决意的塞加尔的话,阿里姆拉克缓缓摇了摇头。
塞加尔有点恼火,但若没弄错,那眼神中并非否定,更像是关怀。
“迷宫的黑暗深邃。像你们这样坚信不疑要踏破迷宫的冒险者,大多都已陨落。听我一句劝,到此为止吧。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不想看到你们陨落。”
“会被那种话阻止的,可算不上冒险者。”
“嗯……是这样吗。但是……不。若是你们,或许真的……”
阿里姆拉克凝视着塞加尔。
然后看了看领队休息的帐篷,深思后,点头说道:
“若执意前进,有一事相求。”
“相求?”
“若你们要打倒迷宫之主,达成踏破迷宫的伟业,想必会遇到主之女。能否救救那孩子?”
这出乎意料的请求让塞加尔皱起眉头。
“啊?女儿?主的?那个迷宫之主有孩子?”
“虽令人遗憾,但确实有。那位少女实在可怜。即便如此仍想爱慕发狂的母亲,想安慰、侍奉,却遭玩弄、被施以诅咒。终日心痛以泪洗面。屡次想离开母亲身边,却无处可去,最终自己又回到囚笼之中。”


塞加尔想象着一只相貌丑恶、却眼神纯真的小雌龙。
虽然想象小龙垂头丧气回到恶母龙身边的样子,也激不起多少保护欲,但塞加尔还是点了点头。
打倒龙,又拯救龙。
这不正是最富冒险者色彩的伟业吗?
“找到的话会留意的。但救她,具体要怎么做?迷宫之主的女儿,凭领队的神性能有办法吗?”
“这个嘛。我毫无头绪。
阿里姆拉克将剩下的肉三明治扔进口中,整个吞下,说道。





“我心想,若能吃到这样的食物,人世间或许真是个好地方。给她也尝尝美味的料理,不就好了吗?”





王国名产图鉴 No.003

冰芋

曾经是代表王国的作物之一,但因迷宫的影响而失传了。是一种表面凹凸不平的浅褐色大芋头,其特性是遇热会自行冻结以保护果实。经日光自然解冻后,会成为出色的食材。
冰芋在易烹调性、适口性、美味程度、香气、养分、高收获量乃至保存性等所有方面都兼备了。
如今,知晓其滋味的人也属罕见,它是因迷宫而失传的众多食材之一。










第十六道 拟态莓



粪桃在酒馆菜单上,只简单地写作“桃”。
向正食欲大动、想着今天吃什么的客人展示“粪”、“屎”之类粗俗字眼,无疑是最下策。
多余的事不说为好。
粪桃在上层容易采集,腌渍粪桃的药液原料——花厄是从下层采来、稀释九千倍使用,所以成本能压得很低。
便宜又好吃的桃,极大地丰富了酒馆的甜点阵容。
烤桃、桃味冻酸奶、桃慕斯、桃塔、桃舒芙蕾、桃味酸奶昔等等。
桃味水果三明治和冷制桃意面也不错。
但在这城镇,桃的负面印象根深蒂固。
据说(真假难辨)冒险者中150%都吃过粪桃拉过肚子(所有人都至少拉过一次,一半人拉过两次)。
桃菜单因为是新品,确实成了话题,但相对于其便宜和美味,评价只停留在不温不火的水平。
反倒是邻近城镇爆发了热潮。
对桃没有偏见的市民们,为这突然从天而降、便宜又美味的高级桃欣喜若狂。
粪桃易于采集,所以供应量也大,烹调也只需浸入稀释药液。
学会方法连孩子都能做。
迅速实现了足以满足爆炸性需求的供应,负责采购、运输、销售的商人们生意兴隆。
每天,满载木箱的马车排着队出发,前往桃不腐坏可送达的邻近城镇,在交货地采购商品后又络绎返回。
有人靠桃热潮大赚一笔,从行商一跃成为有店的商人。
也有些在上层徘徊、无法前进、作为冒险者难有出息的家伙,嗅到商机转行当了商人。
反过来,也有因受伤或结婚而引退的冒险者,为采集粪桃而回归。
对冒险者来说,桃虽是令人敬而远之的食材,但如今也是最热门的商品。
就连一心冒险的尤格德拉&塞菲,也乘着大流行的浪潮,冒险归来时顺手采几个,为了烹调而带到我家来。


为两位熟客端上试做的桃味冰淇淋,塞菲一边按住快掉下来的脸颊,一边美味地吃着。
塞菲似乎没有吃粪桃拉肚子的经验,作为冒险者来说很罕见,纯粹喜欢桃料理。
而尤格德拉吃了一口,表情就像口中的美味与过去的创伤发生了碰撞事故,放下了勺子。
然后他注意到双手和尾巴满载空盘和啤酒杯、直勾勾盯着他手边的乌卡诺,苦笑着招手。
“乌卡诺妹妹,我的给你吃吧。”
“要吃。”
贪吃的看板娘迫不及待地将餐具塞进水槽,摇着尾巴,急匆匆接过冰淇淋。
贪吃又懂吃的乌卡诺说“加这个更好吃”,一边从口袋里掏出藏着的王侯蜂蜜小瓶,打开后在自己和塞菲的冰淇淋上各淋了一勺。
然后两人互相喂着吃,开心地嬉闹。
我没能加入圈子,给垂头丧气的尤格德拉免费上了用边角肉做的肉丸,耸了耸肩。
好啦好啦,谁都有几道吃不惯的料理。
我以前想尝尝恶名昭著的腌鲱鱼,光是闻到味道就放弃了。
“乌卡诺妹妹很懂美味的吃法呢。将来想当厨师吗?”
“诶嘿。长大了想成为爸爸那样。但也想成为塞菲那样的冒险者。”
我和塞菲同时捂住了脸。
可、可恶!喂乌卡诺!
别这么轻易让我们高兴啊!
会高兴死的!
塞菲抑制不住笑意,开始腻歪地缠着乌卡诺。
我深呼吸几次,稳住心神,重新开始做菜。
若不是在营业中,真想抱起她转圈圈,来个举高高的全套。
一边看着乌卡诺的可爱来中和酒馆里粗野冒险者们带来的视觉冲击,一边制作现榨混合水果鸡尾酒。这时,吃完肉丸、恢复状态的尤格德拉喘了口气,搭话道:
“良石先生真的会做各种料理呢。怎么想到这么多的?”
“嗯——,不算是想到。单纯是重现以前吃过的料理,还有就是买食谱书看。”
“食谱书……那个,良石先生对古老的食谱有兴趣吗?”
“古老的食谱?”
是砂龟炖菜那种乡土料理的话题吗?
据我所知,过去的料理大多寒酸,但之前和阿卡纳尼亚去的那家店,确实有很多可学之处。
有兴趣。
我点头,尤格德拉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绝对放不进兜的,破破烂烂的旧纸,递了过来。
哦哦,魔法口袋啊。不愧是下层冒险者,厉害。
“好像写着用拟态莓做面包的食谱~”
完全不是乡土料理的话题。
是迷宫料理的话题。
一边继续做菜,一边检查接过的破烂纸片。
嗯——,相当古老啊。
墨水褪色了,纸张的质地也显旧。
古董商大概能看出是多久以前的东西,但在我看来只是旧纸。
倾斜、拉远,努力辨认晕染模糊的字迹。
确实,纸的下半部分似乎记录着拟态莓之类的食谱。
上半部分似乎是冒险记录。
嗯。
“乌卡诺,打扰你们高兴了,但鸡尾酒、蜂蜜派和烤牛肉好了。回去服务吧……所以,这个拟态莓是什么?从写法看像是迷宫食材。”
“拟态莓是迷宫中层偏下段采集的莓子。紫色的,从悬崖上生出的短藤前端垂挂着结果。吃了会在胃里发芽,刺破肚子。”
“咿——”
好、好可怕……
这根本不是食物。
是刑讯杀戮兵器嘛。
看到我倒吸冷气,尤格德拉慌忙补充:
“但混着能正常吃的果子!拟态莓有‘不中’的果子和‘中奖’的果子,吃了中奖的果子也没事。据说超级好吃。”
“但吃了不中的果子会死吧。”
“只是芽从胃里刺破肚子出来而已。”
尤格德拉一本正经地纠正。
不,普通人肚子被刺破,多半会死啦。
对生命力满溢的下层冒险者来说,可能只是轻伤吧。
“怎么分辨中奖和不中?”
“分不出来。外观、味道、气味全都一样。”
“那不就危险到不能吃吗?”
“是啊。本该是这样的。但这食谱里写得好像能分辨一样。”
“哦?”
一边给炖菜、法式蔬菜汤、红酒烩肉的锅点火,一边重新阅读纸片,确实是这样写的。
有意思。
看来在我之前,也有人成功烹调了迷宫食材。
但至今从未在市场上见过或听说过拟态莓,看来那人无论本意如何,都将拟态莓的秘密带进了坟墓。
这份手记片段能来到我手上,是意料之外的幸运。
失传食谱的复原……这不是很燃吗。
不错,很有浪漫色彩。
“尤格德拉,这张纸能借我一阵子吗?我想试试能不能复原食谱。”
“送给您吧。捡到的时候就和塞菲商量好要交给良石先生了。”
“哦哦,帮大忙了。这是下层珍贵的信息费,嗯……今天的饭钱免了。”
“诶,可以吗?我们吃了不少挺贵的东西。”
对诚惶诚恐的尤格德拉说“没关系”,我将古老的手记食谱珍重地收入怀中。
等打烊后再仔细研读。
这家伙对做菜间隙来说,是有点太难的问题了。


好了。


今天酒馆也座无虚席,热闹非凡。
向冒险者们推荐桃料理被拒,将公会会长和一位衣着得体、气质高贵的客人引到用屏风隔开的特别座,把说了“别吃”却坚称“没事”,吃桃过多的阿卡纳尼亚送进厕所,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的话,这会儿该教乌卡诺磨菜刀然后睡觉,但今天我宣布要开始复原食谱,所以乌卡诺坐在旁边,从边上偷看,努力地尝试解读。
从尤格德拉那里得到的古老手记片段,并非使用了密码,只是用明文书写,但文体古老加上年久劣化,总之很难读。
看似与料理无关的前半部分原本只是浏览,但仔细一读,发现故事和后半部分连起来了。
这份手记的主人,似乎在下层冒险中遇到了某个存在。
虽然和那家伙打了起来,但后来成了朋友,通过交易得到了鉴定过、只选中奖的拟态莓。
然后,似乎让负责料理的同伴做了菜。


前后半笔迹不同,大概是因为前半的冒险记述是手记主人所写,后半的食谱是那位料理负责人所写。
……话说这食谱部分的字迹,有点像老爷子?
小字的书写习惯,真的超像。
把纸翻过来,不出所料,因过强的笔压而清晰残留的痕迹浮现出来。
诶?难道这真的是老爷子的?
不不,怎么可能。
得是什么样的偶然,才能让老爷子冒险者时代的记录滚到我手上来。
我半是混乱地,为了求证而重读片段,注意到旁边的乌卡诺以三倍于我的混乱状态,死死盯着看。
气氛非比寻常。
怎、怎么了?
应该没写那么冲击性的事才对……
“乌卡诺?怎么了?没事吧?”
“我——我,在这里待过。”
乌卡诺仿佛没听见我的话,眼睛瞪得滚圆,愕然地用手指描摹着文字。
“这个,写的是那时候的大哥哥大姐姐们的事。因为是看起来很厉害的冒险者,我怕被发现会被干掉,就躲起来了。记得。这里写的小脚印,是我的。绝对没错。这个食谱插画里的面包,和那些人拿的一样……”
“啊——,乌卡诺?知道些什么吗?”
戳了戳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询问,乌卡诺吓得跳起来,似乎才想起我在旁边。
战战兢兢地来回看着手记片段和我,犹豫再三后,下定决心般说道:
“那个……我知道这里写的事。写这个的冒险者们,我见过。看起来超强,在下层徘徊。但过了一阵子就不见了。”
“这样吗?但这手记,恐怕是五十多年前的东西了哦?”
“嗯、嗯。我觉得大概是那么久以前。”
“嚯——。那,乌卡诺很长寿呢。太好了~”
我隐约觉得她外表和实际年龄不符,果然如此。
嘛,毕竟是亚人。
和人类寿命不同是理所当然的。
活了五十多年还是孩子,看来今后还能活很久。
我安心地摸了摸她的头,乌卡诺不知为何像松了口气般叹了口气,然后前所未有地高兴地紧紧贴了过来。
“爸爸也要长寿哦。”
“哦——,当然。”
虽然也吃了对身体不好的油腻咸口饭菜,但也吃了健康的饭菜,收支相抵大概归零吧。
目标是活到一百岁。
“乌卡诺见过这里写的冒险者的话,我想问问,呃——?啊这里。这里写的料理负责人。记得这个人的脸吗?”
“嗯……脸不太记得。但,是这——么大的人哦。”
乌卡诺将小小的手臂尽力张开,告诉我他身材高大、体格健壮。
特征越来越吻合了。
这真的是老爷子吗?
是老爷子吗?
老爷子不讲冒险者时代的事,所以我对此不太了解。
只是想象他既然有只有抵达迷宫中层者才能获得的弥诺陶诺斯钢菜刀,至少该有中层以上的实力。
如果潜得比中层更深,那么像这里写的那样,实际抵达过下层也不奇怪。
“还想得起别的什么吗?很重要。”
“呃,嗯——……啊!是个吃面包方式很怪的人。先把面包边全部啃掉,再吃剩下的。”
“是老爷子!”
会那种吃法的家伙,只有老爷子!
“老爷子?是大哥哥呀?”
“不,不是那个意思,乌卡诺。乌卡诺看到的大哥哥就是老爷子。捡到我、抚养我长大的这家酒馆的前代店主。我的养父,乌卡诺的爷爷!”
“诶诶!?”
乌卡诺大吃一惊,尾巴唰地竖了起来。
“真、真的?那个大哥哥是爷爷?”
“是啊。这超越偶然,堪称奇迹,不,该说是命运吧。”
跨越时光,老爷子的食谱来到了我手中。
对我、对乌卡诺而言,都是意想不到的重逢。
“那、那,我觉得爷爷是可怕的人?那时候要是搭话了的话……”
“不,实际是可怕的人哦?长相粗犷吓人,说话粗鲁,还经常喝醉把人大揍一顿扔出去。”
“好、好可怕……”
“啊!? 不!但是很温柔!很温柔的!他捡了我,给我饭吃,耐心地教我说话。我受重伤的时候,他也脸色大变地叫来医术高明的医生。乌卡诺的爷爷是温柔的人。”
名誉挽回似乎赶上了,乌卡诺松了口气,不再蜷缩,一边轻轻摇晃尾巴,一边又开始用目光追着纸面。
“这样啊。那爷爷也为了朋友的冒险者,努力做了好吃的料理呢。”
“好像是的。从这内容看。”
“和爸爸好像。”
“啊。是受爷爷的熏陶。”
被老爷子捡到,是我人生中数一数二的幸运。
和捡到乌卡诺哪个最棒,难以抉择。
两人静静地阅读手记片段。


生动写就的冒险谭,以及虽不擅料理却为同伴努力的老爷子的食谱。
能充分感受到那是个优秀的冒险者小队。
本该是料理研究,却不知怎地气氛变了。
乌卡诺大概也有各种思绪要考虑,今天先到此为止吧……正想着,乌卡诺从纸片上抬起脸说道:
“爸爸,有事相求。”
“嗯?”
“想吃爷爷的面包。”
我用力点头,表示全力同意。
那当然!我也想吃。
这里写的食谱,和老爷子做给我吃过的任何料理都不同,是初次见到的料理。
本来就要复原这古老食谱,知道是老爷子的食谱后,干劲加倍。
乌卡诺的请求,让干劲变成四倍。
干劲满满,肚子也饿了。
“虽然见不到爷爷了。但能吃上爷爷的料理……对吧?”
“!!! 啊,当然。等着,绝对会让你吃上。”
我抱紧说着惹人怜爱话语的乌卡诺,承诺道。
将过去的回忆化为现在的味道。
那一定也是厨师的工作。


好了,重新开始,第二天。


决心已定,精读手记片段,抓住老爷子拟态莓料理重现线索的我,解下围裙,披上外套。
正在用阿卡纳尼亚送的菜刀练习磨刀的乌卡诺,急忙开始收刀。
“不是去吃饭哦?困了吧?”
“只有爸爸一个人我不放心。凤凰!下来!”
换上外出鞋的乌卡诺朝二楼喊,传来振翅声和玄关有重物着陆的声音。
为什么父亲要被女儿担心夜间外出啊。
反了吧?
不过确实让人安心。
今天谈不拢的话,说不定会动粗。
“明白了。那就一起出门吧。”
“去哪儿?”
“夜间诊所。”
从玄关出来,轻盈跃上已长到小马驹大小的凤凰背上的乌卡诺,露出为难的表情。
讨厌医生吗。
因为有打针嘛。


两人走在被冰凉夜气笼罩的深夜街道。
凤凰体形虽大,脚步声却很轻,为了不颠簸背上的乌卡诺,恭敬地充当着马匹。
鸡能长这么大啊。
是什么品种呢。
有时觉得该不会是鸡蛇吧,但如果是魔物,应该会袭击人。
大概只是吃了酒馆营养丰富的剩饭长大的鸡吧。
第三次造访的夜间诊所,依旧散发着阴郁氛围。
环绕诊所的生锈铁栅,爬满枯萎藤蔓的墙壁。
窗户挂着厚窗帘,庭院枯树上悬挂的提灯微弱光芒,反而比漆黑更添阴森。
我敲了敲玄关的门环,阿里姆拉克医生立刻出来了。
“哎呀呀,良石阁下。以及……乌卡诺大人?能见到您,深感荣幸。”
阿里姆拉克医生被超大型鸡吓得一哆嗦后退,但对骑在上面的乌卡诺却周到地行了一礼。
“抱歉,这鸟畜生不会让它进诊所的。今天又有些事想请教您。”
“没关系。请进,良石阁下。乌卡诺大人也请。”
“打扰了。凤凰,等着。安静等着。”
留下顺从如雕像般静止的凤凰,进入室内。
被带到诊所会客室的我们,受到葡萄酒、果汁和点心的款待。
乌卡诺立刻伸手拿点心,一边新奇地环顾贵族气派的室内陈设。
阿里姆拉克医生对明明是双人沙发、乌卡诺却坐在我腿上这件事不予置评,隔着桌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好久不见。那之后您身体还好吗”
“嗯,健康得很。良石阁下也身体硬朗,比什么都好。那么,今天有何贵干?”
“是关于这个。”
我从怀中取出手记片段,展平折痕,以阿里姆拉克医生易于阅读的方向放在桌上。
阿里姆拉克医生饶有兴趣地探身查看。
“是相熟的冒险者在下层发现的。相当古老的记录,关于冒险者在下层遇到的某个存在,以及从那存在处得到的拟态莓。还记录了拟态莓料理,也就是使用拟态莓的面包。”
“…………”
观察他的神色,阿里姆拉克医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反应。
我用指尖描摹着文字,继续说道:
“想请教您的是关于这部分。能看出这里记载的冒险者遇到的某个存在的特征吗?长而尖的耳朵。红色的眼睛。使魔蝙蝠。”
一边说,一边看向阿里姆拉克医生长而尖的耳朵,红色的眼睛,以及吊在天花板枝形吊灯上、啃着月果的蝙蝠。
阿里姆拉克医生明显地点头。
“真巧。和我很像呢。”
“是的。与普通人截然不同的、非常特征鲜明的……喂,乌卡诺,角。角碰到下巴了。别乱动……失礼。不仅如此。之前拜访时,您在喂蝙蝠紫色的浆果吧?那个,难道是拟态莓?”
“看起来像吗?”
“我不会看错食物。我想了。这古老记录中记载的,我养父遇到的、下层的某个存在。拥有拟态莓鉴定能力的某个存在。这莫非是您?”
医生凝视着我。
我确信地回视,他垂下视线,紧紧盯着正在剥开曲奇包装的乌卡诺。
乌卡诺注意到视线,犹豫了一下,将曲奇掰成两半递过去。
“分你一半。给。”
阿里姆拉克医生苦笑着接过,一边给乌卡诺空了的杯子倒果汁,一边像放弃般坦白了。
“如您所察。我过去是住在迷宫下层的吸血鬼。”
“果然也是下层冒险——诶?”
“诶?……啊。”
阿里姆拉克医生对我感到惊讶这件事感到惊讶,露出搞砸了的表情。
诶诶!?
您是吸血鬼!??
虽然觉得是“像吸血鬼的人”啦!
我还以为是和老爷子一样的、前·下层冒险者呢。
说到下层冒险者在下层遇到的某个存在,我理所当然地认为只能是其他下层冒险者。
吸血鬼。是亚人。
厉害!超奇幻!
“果然吸血鬼能变成雾吗?真的讨厌太阳吗?啊,不,问这些失礼吗?”
“不,没关系。只是,希望不要大肆宣扬。”
“呜。抱歉……”
被真正的吸血鬼搞得兴奋、声音变大的地方,被温和地提醒,有点不好意思。
话说吸血鬼的隐私也是个人信息吧。
不该太刨根问底。
就当是有特殊风俗的外国人好了。
虽然不小心兴奋了,但今天的事不是要揭露阿里姆拉克医生的真身。
他是人是吸血鬼是神是恶魔都无所谓。
那种话题以后慢慢再听就好。
重要的是他知道拟态莓鉴定法这一点。
今天就是为此而来。
拟态莓有有害的“不中”和只是好吃的“中奖”,据说两者无法分辨,所以不能吃。
如果能从阿里姆拉克医生那里问出拟态莓鉴定法,就能一举解决。
老爷子的食谱也能复原。
我清咳一声,端正坐姿。
“医生,说回正题。如果手记中的人物是您,您知道拟态莓的鉴定法吧?能请教我吗?我想重现这里记录的食谱。”
我说完,先生眨了眨眼,从自己的世界中回过神来。
“拟态莓的鉴定法吗?”
“是的。”
“我拒绝。不能说。”
啊,不行吗?
那没办法,不,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我将乌卡诺放在一旁,深深低头恳求。
“请通融一下!不会让您白说。报酬好商量。有条件请提。什么都愿意做。”
全力放低姿态恳求,但阿里姆拉克医生只叫我抬起头,并无动于衷。
甚至反而像是更坚定了严守秘密的决心。
“我和那些冒险者们约定过。‘等下次冒险平安归来,就教拟态莓的辨别方法’。除此之外,不打算以任何条件教授鉴定法。”
“…………”
哑口无言。
是这么回事?
糟了,是想象中一百倍沉重的内情。
被这么说,就什么都说不出了。
阿里姆拉克医生所说的“冒险者们”——老爷子昔日的队伍,早已全灭。
唯一的幸存者老爷子也已作古。
这形势不利。
没法胜过与已不在人世之人的约定。
阿里姆拉克医生恐怕无论如何都不会松口。
看来该撤退了。
判断再纠缠下去只会恶化印象,正准备告辞,吃完曲奇的乌卡诺噘起了嘴。
“小气。爸爸这么诚恳地拜托了。”
“喂乌卡诺!”
“万分抱歉,乌卡诺大人。唯有此事,请见谅。祝愿二位永远健康,我将为此略尽绵力。”
阿里姆拉克医生向乌卡诺深深低头,目送我们离开。
归途,骑着凤凰、抚摸着肉冠的乌卡诺,仿佛自言自语般低语:
“想吃爷爷的拟态莓面包。虽然吃了也见不到爷爷……”
“不,乌卡诺。放弃还太早。”
垂头丧气的乌卡诺对我的话感到茫然。
“诶?能吃到爷爷的料理?明明没告诉我们秘密?”
“我可是爸爸哦。女儿想吃的东西,什么都做给你。”
用手梳理着她有光泽的蓝发断言,乌卡诺痒痒地笑了。
对。我摔倒了也不会白爬起来。
和阿里姆拉克医生说话时没注意到,但一边走回家一边整理信息,我灵光一现了。
只是我擅自推理秘密,不算先生违背和老爷子他们的约定。
但愿阿里姆拉克医生别生气,我祈祷着,顺路去了深夜的冒险者公会,发布了委托。


好了,重新开始。


在公会发布的委托是采集、搜索和捕获,委托发布三天后,我要的东西送到了。
堆积如山的拟态莓,以及另一个。
或者说另一只。
我在那诊所看到了嘛~。
第一次拜访阿里姆拉克医生时,蝙蝠在吃拟态莓。
和乌卡诺一起去拜访阿里姆拉克医生时,蝙蝠在吃月果。
我灵机一动。
那家伙绝对是果蝠吧!
果蝠,顾名思义是吃水果的蝙蝠。
比起吸血鬼知道水果的辨别方法,果蝠知道要合理得多。
不可能对自己的主食一无所知。
于是发布了在阿里姆拉克医生曾居住的下层寻找“吃水果的蝙蝠”的委托,果然找到了。
“叽叽!吱吱吱吱……!”
“好啦好啦,不怕哦~。只是想拜托你一点工作~。”
在笼中高亢鸣叫、来回扑腾的大蝙蝠,和阿里姆拉克医生养的蝙蝠是同类。
眼睛不红,所以不是魔物。
但因此也不会亲近人。
据说阿里姆拉克医生驯养了这种蝙蝠,让它们帮忙工作。
应该相当聪明,所以我觉得好好干的话,我也能让它工作。
就像让鸬鹚捕鱼。
让猪找松露。
让蝙蝠辨别拟态莓。
“好孩子。听好?我把拟态莓放这里哦。可以吃。”
从住惯的故乡被带出、放在酒窖暗处的果蝠,不安地扑腾着。
我将放有20颗拟态莓的盘子塞进笼子,尽量不吓到它,悄悄退出。
接下来就交给果蝠了。
我觉得这方法应该没错。
要是结果是阿里姆拉克医生本人用的完全不同的方法,我会哭的。


坐立不安地等了一整天,蹑手蹑脚去查看果蝠的笼子,发现拟态莓全被踩烂或踢到了笼外。
嘛、嘛,饲养第一天嘛。
又不是在陌生高压环境下还能食欲旺盛的粗神经生物。
警戒是当然的。
我将拟态莓的盘子换成新的,一边用哄猫的声音安抚竖着大耳朵、拍动翅膀、直勾勾盯着我的果蝠,一边尽量不吓到它,悄悄退出。
又等了一整天,再去查看。


这次没被踩烂,也没被踢出笼外,但完全没碰。
果蝠直勾勾盯着我换新盘子,在我尽量不吓到它、悄悄退出的途中,发出了“叽叽”的高亢鸣叫。
那叫声是警戒吗?
还是威吓?
不知道。
要是亲爱或友好就好了。
总之,整整两天没吃东西的果蝠,差不多该饿了。
为我也为蝙蝠君着想,差不多该吃了。
又等了一整天,第三天。


我去换盘子,拟态莓又被踢到了笼外。
嗯——,蝙蝠大人脾气不小。
但捡起散落在地窖地上的拟态莓,我忽然注意到了。
1、2、3、4……只有16个。
难道,我看向盘子,只有4个没被踢出,留在里面。
“你……!难道这个是?”
这4个是这意思?
这是能吃的、中奖的拟态莓?
一边留意沉默的果蝠,一边伸手去拿拟态莓。
然后在指尖伸进笼子缝隙前,果蝠动了。
它灵巧地用张着飞膜的前翼尖端的小钩爪,将两颗拟态莓朝我这边推来。
然后“啊呜”一口吃掉剩下的两颗,看看我,看看拟态莓,又看看我,鸣叫着示意什么。
“叽叽叽”
“哦哦……!”
我惊愕了。
这手势很明白。
是“吃吧”。
不,这蝙蝠真的超聪明!?
认出带食物来的人,在道谢。
或者是对群体同伴、或群体首领分享食物的感觉吧。
不是生物学家,详情不懂,总之超聪明。
大概和狗、猫一样聪明吧?
难怪阿里姆拉克医生让它们帮忙。
果蝠没有咬我也没有抓我,静静地看着我将两颗拟态莓拿出笼子。
果蝠筛选出的拟态莓,看起来和踢出去的毫无区别。
紫色浆果的形状像黑莓,色调接近葡萄。
是酸甜、美味的气味。
但中奖和不中气味都一样啊。
这真的是中奖吗?
不会是吃了就“中招”的那个吧。
观察果蝠的脸色,但从圆溜溜的小眼睛里读不出什么。
哎,管他呢。
我相信你,蝙蝠君。
求你别在肚子里发芽。
将两颗拟态莓扔进嘴里,咀嚼。
“啊,这个真好吃。哦哦……这是……嗯……”
我瞬间忘记了肚子被刺破的芽的恐惧。
入口瞬间是草莓的甜味。
咀嚼时,酸甜的香气扩散,刚出现柠檬般令人眯眼的酸味,令人想起悠然庄园灌木丛的、温柔又带点野性的甘甜,便抚慰、取悦着舌头和喉咙。
哈——,原来如此。
这是纤细的食材。
并非那么甜腻。
但比舔蜂蜜或砂糖更让人感受到“甘甜”。
多种味道与香气绝妙结合,将少量的甘甜呈现到极致以上。
这是艺术啊。
自然创造的天然味觉艺术。
老爷子的拟态莓食谱,是把整颗拟态莓戳进面包里烤的,相当偷懒的面包料理。
我笑着觉得这很符合不擅料理的老爷子,是我太草率了。
拟态莓不需要小花招。
这靠纤细平衡成就的奇迹果实,最好别乱动,直接吃。
“叽叽”
正感慨,传来果蝠君的叫声。
回头一看,它正用钩爪敲着空盘子。
“啊,要添吗?抱歉,马上拿来!”
我赶紧给果蝠大人运来了所有现有的拟态莓。
完全搞不懂它是怎么分辨的,但果蝠对拿来的拟态莓毫不犹豫地或踢出、或用翅膀扒拉过来,迅速进行判别。
然后一半归自己,剩下一半给我们。
所以你才聪明啊!
明白了,完全理解了。
是这种劳动契约对吧?
我提供拟态莓。你来判别。
然后,对半分。简单明了。
等堆积如山的拟态莓判别完毕时,如果吃了不中的,早该在肚子里发芽的时间早已过去。
太好了。相信你了,果蝠。你真棒!
拟态莓,烹调完成。





“有好吃的料理的气息。”
兴高采烈地将判别完毕的拟态莓拿到厨房,立刻揉进面包放进烤箱,察觉到气息的乌卡诺出现了。
来得正好。
“等着。现在爷爷的拟态莓面包就要做好了。”
“真的?好期待。”
乌卡诺开心地摇着尾巴,贴在我背上,窥探烤箱,迫不及待地等着面包烤好。


然后,烤好的拟态莓面包!
乌卡诺看到从烤箱中现身的整颗莓子揉进去的面包,表情抽搐了。
“好、好像很好吃”
嘴上逞强,尾巴却很诚实。
软趴趴地垂下来了。
嘛,看着是不太好吃。
像小孩恶作剧把面包弄成那样的外观。
讲究料理摆盘的宫廷厨师看了,大概会晕倒。
但这家伙靠味道决胜负。
“好,乌卡诺,对半分。给。”
“嗯、嗯。啊呜呜……!?”
刚才还一脸“想吃但看起来不好吃”的乌卡诺,吃了一口立刻瞪大眼睛跳了起来。
“爷爷,好吃!”
冲击太大,话语崩溃,把爷爷吃了的乌卡诺,以惊人的速度将面包塞进嘴里,然后悲伤地看着空空的手。
接着,视线飘向我手里只咬了一口的那一半。
苦笑着递过去,她高兴地大口吃起来。
老爷子,你构思的迷宫料理确实好吃。
为你骄傲。
儿子和孙女都超级满足。
食谱复原成功了。
仿佛消失的人回来了一般,胸口发热。
虽然不可能。
眼角也开始发热,我按住了眼角。
对了。把这面包也带给阿里姆拉克医生吧。
希望他能不生气地收下。
嘛,就算生气,吃一口也一定会笑吧。
没问题的。
毕竟,这是老爷子的食谱嘛。





迷宫食材图鉴 No.16

拟态莓

在迷宫下层采集到的紫色浆果。
有“中奖”与“不中”两种果实,若食用了不中的果实,它会在胃中发芽并刺破腹部。人类无法辨别中奖与否。实际上,不中的果实是拟态成中奖果实的寄生植物。即使捣碎、烧灼或冷冻,它仍会发芽。
若将其带到良石的酒馆,他会为你辨别出中奖的果实,也会进行收购。价格不错。
若不惧怕抽中“不中”的风险,相信自己的运气尝一尝也未尝不可。中奖与不中的果实味道并无不同。拟态莓的甘甜、酸楚与复杂风味以艺术般的比例融合,只需品尝一口,便能让人感受到远超其本身的、令人愉悦的细微甘美。据说,即使是厌恶甜食的人,唯独拟态莓也能接受。
良石的迷宫料理,是冒险途中除“女神之泪”外,唯一能恢复疲劳值的手段。
出发冒险前,别忘了互相确认一句:“莓子带了吗?”








第十七道 夜黑茶



“我并没有生气。”
阿里姆拉克医生看到登门拜访,献上拟态莓面包的我,露出了苦笑。
“我的约定是我自己的。是我决定要遵守的,并非良石阁下必须遵守的义务。自从听闻良石阁下成功烹调了石胡桃,我便知道总有一天,拟态莓的秘密也会被揭开。请不必在意。”
“您能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阿里姆拉克医生咬了一口刚出炉的拟态莓面包,怀念地眯起了眼睛。
太好了,没生气。
听说他外表与实际年龄不符,是位相当年长的人物,大概人生充满了值得怀念的事吧。
等我老了,也能理解他的心情吗?
阿里姆拉克医生作为手信的谢礼,向我讲述了老爷子曾经所属的冒险者队伍的故事。
听下来,好像是些很厉害的人。
而且似乎也是很好的人。
不愧是老爷子的朋友。
但一切都已成为过往的荣光。
昨日事般鲜活讲述的冒险谭,如今也只是古老的传说。
讲完一段昔日威名远扬的冒险者们的豪杰故事,阿里姆拉克医生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回到了当下。
“话说良石阁下。听到今早公告员的布告了吗?”
“没有。”
我摇摇头。
公告员是为不识字者大声宣布重要信息、四处巡行的职务。
虽说也算是国家公务员,但只要不违反公序良俗,也会接受店铺宣传、走失者通报等委托。
据说过去因只通知征兵或处刑而遭人厌弃,但如今已是受欢迎的行走新闻播报员了。
“忙着烹调,完全没注意。有什么大事吗?”
“听说国王决定将王位让与王子。似乎要举国举办新王即位庆祝祭。即位典礼当天,这座城镇也会有盛大庆典。”
“嚯。”
现国王年事已高,据说身体也不好。
是吗,选择了生前退位的形式。
虽然没直接见过国王本人,但听说他很喜欢我发明的迷宫炖菜。
因此获得的王侯蜂蜜销售许可证,就装在相框里,挂在酒馆的醒目位置。
是我家酒馆的骄傲之一。
那位国王退位了。
虽素未谋面,却有种如同听闻酒馆熟客从现役冒险者引退般的寂寞。
不知将继位为新王的王子是怎样的人,但只要有现国王一半的器量,也就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庆典的料理全免费。还会打开国库,发放粮食。”
“嚯!!!”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
燃起来了——!
新王陛下!我最喜欢您了——!
“性急的店家已经开始特卖了。庆典用的服装啦,装饰的小物件啦。”
“你说什么!?”
特卖!
是啊,肯定会这样。
精明的商人们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不能再这样待着了——!
得在卖光前,给乌卡诺买最好的衣服!
“医生抱歉,突然有事,今天就先到这儿。”
“嗯。请代我向乌卡诺大人问好。请多保重。”
阿里姆拉克医生苦笑着送我离开。


从诊所跑回酒馆的路上,注意到很多和我一样行色匆匆的人。
大街比平时喧闹一倍,匆忙,且充满了兴奋与活力。
新王即位庆祝祭的传闻似乎已完全传遍城镇。
“让开让开!马车要过,让出路来!小心被撞到!”
“听说了吗?庆典当天,王都著名的乐团会来哦!”
“哎呀!那必须拖着我家那位一起去才行呢!”
“号外!号外——!总之是号外!”
“新王陛下万岁!”
“新王陛下叫什么名字来着?”
“不知道!新王陛下万岁!免费大餐万岁!”
庆典虽还未开始,人们却已因兴奋而躁动不安。
世间充满了节日气氛。
我攥着“淑女定制裁缝大减价!新王万岁!”的号外传单,气喘吁吁地冲进酒馆,正在桌上摊开彩纸、制作花环装饰的乌卡诺立刻抬起头,尾巴呼呼地甩了起来。
“爸爸欢迎回来,听说了吗?要办庆典了!祝贺新国王的庆典!一起去的对吧?”
“当然。啊,所以你做了这些装饰?真棒,真棒。”
这么棒的乌卡诺,必须奖励一下!
把手伸到她腋下抱起转圈,乌卡诺痒痒地笑了。
乌卡诺好轻啊!像羽毛一样!
不过,这羽毛有一个小女孩的重量。
不能转太久,所以早早把咯咯笑的乌卡诺放下,坐到椅子上喘口气。
“乌卡诺,这个装饰做完,我们去买东西吧。买庆典穿的漂亮衣服。”
“漂亮衣服!庆典穿的是什么样的?”
“那当然是超级漂亮可爱的啦。乌卡诺喜欢什么样的?”
“爸爸选的最好。”
毫不犹豫地说出对父亲特效的必杀句,爱女的笑容让我目眩。
呜啊!好可爱!乌卡诺真可爱啊!
“好好。要买连公主殿下都比不上的漂亮衣服。”
“公主殿下?那个呢,隔壁的夫人有王族人士的肖像画,给我看过……但……”
两人一边做花环装饰,一边兴奋地聊着庆典和王族的话题。
庆典那天,就和乌卡诺两人逛遍城镇吧。
能说服乌卡诺的话,就带上阿卡纳尼亚,三个人。
据说王都的食材会流通过来,能吃到各种新奇美味的料理。
而且还免费!
不知道会有什么摊位呢?
去剧场广场看表演也不错。
当天酒馆肯定要临时歇业了。
冒险者们大概也会去庆典,而不是迷宫。
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参加庆典,看城镇这热闹气氛,肯定会很棒。
好期待啊!
已经开始兴奋了!





新王即位庆祝祭举办的第一波消息发布几天后,更详细的信息汇总了过来。
将于某日举行的庆典,在王都持续三天,在地方城镇则举办一天。
也就是说,在我们城镇只有一天。
村落不举办庆典(但似乎有食物和物资配发),想参加庆典的人必须前往城镇。
也有人从地方城镇远征到举办主庆典的王都。
隔壁的夫人也把店交给儿媳妇,早早拖着丈夫踏上了前往王都的漫长旅途。
原来还有这种方法,我也曾计划和几个志同道合的人凑钱去王都观光,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在掰着手指头等待庆典日的某天,从早市采购回来的我,收到了一头小型飞龙送来的快信。
在店门前翻身露出肚皮、被乌卡诺撸得乱七八糟的小型飞龙,就已经让我有不祥的预感了。
无论大小,飞龙信使只用于十万火急之事或正式场合。
这次是后者。
触感异常高级的信封上封着蜡印,而在我碰到信封的瞬间,蜡印就自行在空中融化消失了,至此寄信人的身份已昭然若揭。
魔法蜡印这玩意儿,只有贵族或王族才用啊。
“啊——……《关于协助新王即位庆祝祭的请求》吗。又来麻烦了。”
快速读完信,叹了口气,揉着眉心。
信上写着新王陛下的“请求”。
似乎是希望我在庆典的料理方面提供协助。
虽然用的是“请求”这种形式,但末尾盖着王印,本质上就是“命令”。
信中提到,似乎是通过宫廷厨师斯特拉托尼凯女士、前国王、在宫廷流行的吟游诗人的歌谣等,知道了“良石的冒险者酒馆”,并写了相当热情的邀请语和褒奖之词。
特别提到霞肉的处理法在全国的迷宫中得到实践,大大改善了民众的饮食状况,表达了深切谢意。
另外,关于这次的协助请求,似乎也得到了前不久隐居的边境伯爵的大力支持,还附上了推荐信。
……这位边境伯爵的家纹,是蘑菇图案。
升天蘑菇的委托人身份暴露了。
但比边境伯爵的推荐信更吓人的是,里面还附了新王陛下亲笔的身份保证书。
上面用金字写着“此人乃对我国有重大贡献之荣誉厨师,云云”之类,相当正式。
这下糟了。
拿这个出去,能在王都最好的地段买宅子了。
用一百年贷款。虽然不会买。
本来就没法拒绝的委托,收到这种东西再拒绝,后果太可怕了。
可恶。我成主办方了吗。
本想轻松享受庆典的……!
虽然被国王点名也不赖。
将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乌卡诺喂了小型飞龙一块肉屑,送它飞走,然后兴致勃勃地盯着信封上的收件人姓名问道:
“信上什么事呀?”
“什么事嘛,呃——,抱歉乌卡诺。是关于之前说好一起参加庆典的约定。”
“诶……”
乌卡诺似乎中途就猜到了我要说什么。
她大受打击,垂下尾巴,表情悲壮,仿佛这世上再无欢乐可言。
我于心不忍,立刻改口。
“……但爸爸一定会遵守约定的!”
“真的?绝对?”
“绝对。”
我用力拍胸脯保证,乌卡诺笑眯眯地用角戳了戳我的肩膀附近。
好想守护这个笑容。
工作要做。和女儿的约定也要遵守。
哼,没什么,我两样都能搞定。总会有办法的。
信上写着如果接受,就在指定日期时间到指定地点集合。几天后,我穿上最好的衣服,头发也仔细打理好,前往了指定地点。





指定地点是城镇中心的剧场广场。
石板铺就的圆形广场,平时是剧团帐篷和小摊杂乱林立、城镇最热闹的地方。
我在不早不晚的时间到达,广场的样子与平时不同。
两顶超大帐篷占据了广场。
能容纳五六间房子的超级尺寸帐篷顶部,王家纹章旗威风凛凛地飘扬,每个帐篷前都排起了长队。
我在队伍中找到了双下巴颤巍巍的胖大叔,打了招呼。
“阿尔科尔!我刚到,这队伍是?”
“哎呀,良石先生,我就知道您会来。这队伍是分派用的。”
“分派。”
我对阿尔科尔重复的话表示疑问,他指了指巨型帐篷的入口附近。
一边的帐篷挂着“小丑、魔衣舞者、炼金艺人、杂技师、抛掷师、吟游诗人、其他艺人请至此”的牌子。
另一边的帐篷挂着“厨师、食材商、餐具商请至此”的牌子。
阿尔科尔排在厨师帐篷延伸出来的队伍中部。
原来如此。
是在为参与庆典运营的人员进行部门分配。
聚集这么多人,确实有必要。
“阿尔科尔也收到国王的委任状了?我们都出息了啊。”
我从上到下打量着阿尔科尔崭新的、品质上乘的西服。
这身最好的行头肚子那里绷得紧紧的,纽扣都快崩飞了。该减肥了。
“呃?不,我是奉领主大人之命前来的……难道良石先生您是?”
“啊,不,没什么。忘了吧。那,我去队尾排着。”
糟,说漏嘴了。
看来不是所有人都被国王召集的。
正要结束话题去队尾,旁边有人搭话了。
“恭候多时了,良石大人。久疏问候。”
“诶?啊,你好,斯特拉托尼凯女士。”
声音的主人是宫廷厨师副总厨师长梅尔库利·冯·斯特拉托尼凯女士。
阿尔科尔对突然出现在正侧的贵妇人目瞪口呆。
斯特拉托尼凯女士穿着即使在典礼场合也毫不逊色、做工精良的纯白厨师服,完美地驾驭着,散发出如同沙丁鱼群中混入蓝鳍金枪鱼般的压倒性存在感。
胸前的家徽胸针打磨得令人不敢触碰,反射着阳光,有些刺眼。
亚麻色的头发在脑后编紧,用丝带束好,以防做菜时落发。
依旧是一丝不苟的装束。
只有丝带算是个小点缀。
“斯特拉托尼凯女士也……是被分配到负责这座城镇的料理吗?”
“是的。虽有许多话想说,但请先移步帐篷内。”
虽然她催促,但被缓缓移动的长蛇队伍中、正闲着的人们投以好奇的目光,我有些畏缩。
虽说“请进”……
插队不太好吧。
“抱歉,我正要去排队。”
“没问题。以我、本城镇庆祝祭料理部门负责人的权限,请您先入内。请。”
踌躇的我被斯特拉托尼凯女士牵着手,像被抓到的迷路小孩一样,被带进了帐篷。
回头看到阿尔科尔愕然的脸。
抱歉!我先走一步了。


进入大帐篷的斯特拉托尼凯女士毫不犹豫地径直走向深处。
帐篷内用屏风隔成若干区域,人声鼎沸。
有正在用魔法不断传送来的物资卸货的人,有让十几支羽毛笔和纸张浮在空中、以惊人速度处理文书工作的官员,有和木匠一起仔细查看设计图、热烈讨论的厨师,各色人等。
我在人群中发现了多古多古,向他挥手,但他正热心地向官员推销压力锅,没注意到。
大家看起来都很忙。
斯特拉托尼凯女士将我领到帐篷最深处,示意我坐在大理石桌旁,为我泡了香气怡人的红茶。
摇响玻璃手铃,周围的声音消失,气氛变得如同安静的茶会。
自因迷宫炖菜和王侯蜂蜜一事相识以来,我和她一直有书信往来。
倒也不算久别重逢。
在对面坐下的斯特拉托尼凯女士,等我喝了一口红茶歇息后,开口道:
“首先道谢。此次承蒙协助,非常感谢。”
“哪里,您客气了。而且还有薪水拿。”
食材和设备都由他们准备,我们厨师只需在庆祝祭当天做菜。
光是这样就能拿到相当可观的报酬,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事了。
要不是和乌卡诺约好了一起逛庆典,我真要高兴得跳起来了。
“只能支付这点微薄酬劳,十分抱歉。但预算也并非无限。与新王商议后,认为与其为良石大人准备高额报酬,不如在庆典上提供优质食材更能让您高兴。”
“哦?优质食材是指?”
我不禁探身向前,斯特拉托尼凯女士从桌边的文书架上取出资料递给我。
“除了资料上所列,还有中央山脉直送的亚龙肉、千年菇、泡油、海兽蟹等。”
嚯嚯嚯!
超厉害的阵容。
王国名产图鉴的插图上只能看着想象是什么味道的那些食材,全都列在这里了。
壮观~!
不愧是打开了国库。
新王陛下比阿尔科尔大方多了。
“全是市面上没有的高级食材。这个海兽蟹,是不是就是港口城镇产的那种、浓缩了所有海洋鲜味的螃蟹?”
“您很了解呢。”
知道。
就是这个,公会会长提过的、比泥蟹还好吃的螃蟹。
庆典那天能吃到那个海兽蟹了。
就是公会会长每次喝醉吃泥蟹时拿来比较的那个!
突然变得期待起来了。
看他们频繁使用传送魔法,新鲜度肯定也没问题。
不愧是新王即位庆祝祭。
花钱的档次完全不同。
未知的食材,未知的料理,未知的味道!
哪怕只是为期一天的饮食盛宴,王国的民众也能饱餐一顿终生难忘的美味料理。
真不错!干劲上来了!手都痒了!
“交给我吧。虽然都是第一次见的食材,但我会加倍努力,做出最棒的料理。”
“啊,非常抱歉。希望良石大人处理的并非这些,而是另一种特殊食材。”
“诶?”
我来回看着厚厚的资料和斯特拉托尼凯女士一本正经的脸。
什么?怎么回事?
为什么像诱饵一样晃一下又拿走?过分。
……不,只是因为我问了“什么食材?”,她才告诉我吧。
是我太心急误会了,冷静。
斯特拉托尼凯女士看出了我的动摇,礼貌地补充道:
“资料上的食材,即便是二流厨师也能毫无问题地烹调。即使处理稍有不当,食材本身的味道也能补救,所以交给市井厨师。我们两人则要挑战难度更高的烹调。”
“难度更高的烹调吗?”
“是的。仅我一人力有未逮,故恳请良石大人相助。”
哦哟?气氛变得微妙了。
自夸地说,斯特拉托尼凯女士和我的厨艺水平相差不大。
连她都力有未逮,这是怎么回事?
看来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庆典料理帮忙了。
似乎正题来了。
斯特拉托尼凯女士一边用魔法招来麻袋、奇怪的烹调器具、茶壶等,一边说明情况。
“良石大人想必也察觉了,此次庆典是为了让民众对新王产生良好印象和亲近感。是安抚民众、为今后顺利统治铺路的先行投资。”
是、是这样吗?
完全没察觉。
我还以为是普通的新王就职庆祝。
“因此,庆典期间会上演融入新王逸闻的戏剧,也会销售肖像画和名言集。我们宫廷厨师也被派往各地,奉敕令宣扬新王。具体来说——”
斯特拉托尼凯女士将热水倒入奇怪的烹调器具,闷蒸,然后向杯中注入一种看起来不像是人喝的漆黑色液体,递给我。
“新王爱饮的‘夜黑茶’。奉命在庆典中提供并宣传此物。”
“这是咖啡。”
斯特拉托尼凯女士泡的饮料,闻着就已经是咖啡了。
与白色热气一同升起的深邃香气。
喝一口,苦味与醇厚的浓香一同扩散,渗透五脏六腑。
嗯——,浓厚的咖啡因直冲大脑。
酸味淡,苦味重,深烘吧。成年人的味道。
那强力残留、余韵悠长的苦味,个人喜好恐怕会非常分明。
我不讨厌。
“咖啡,是吗?良石大人喝过这个?”
斯特拉托尼凯女士一边往自己的杯子里哗啦啦地加糖和牛奶,一边歪着头。
懂了,您不喜欢黑咖啡。
咖啡我喝过。
不过是在来这个世界之前。
夜黑茶没喝过。
但味道和外观都差不多,我对斯特拉托尼凯女士的问题给出了一个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的、曖昧的摇头。
“这夜黑茶是王族秘藏的饮品之类吗?王国名产图鉴上没记载。”
“没记载?良石大人持有的图鉴是第几版?”
“第几版……记得是第6版?”
“第7版有记载。从邻国进口树苗的栽培法确立,作为饮品被享用,是最近的事。而且,是的,问题就在这里。夜黑茶刚开始栽培,产量极少。国库也无库存。却命令我们在庆典期间广泛向民间推广,所以必须设法,哪怕是暂时性地,增加产量。”
“从邻国进口之类的?”
我一边啜饮咖啡,一边提出自认为合理的方案。
原产国是邻国的话,从邻国进口是常规做法。
但斯特拉托尼凯女士摇了摇头。
“交易被拒绝了。近年因边境海岭迷宫问题,两国关系紧张。特别是对优秀冒险者的争夺和自由保障、两国冒险者所生子女的国籍问题……不,失礼了,这些与我们厨师无关。”
察觉到我的注意力瞬间消失,斯特拉托尼凯女士将跑偏的话题拉了回来。
抱歉,政治话题我只懂到可以边喝酒边起哄的程度。
“说简单点吧。前述的海岭迷宫中,能大量采集到类似夜黑茶原料的东西。但是,不能食用。需要专家帮助。”
“总之,就是把不能吃的迷宫食材变得能吃,对吧?”
“明察。”
“原来如此,很明确。”
没什么难的。
我像往常一样,和迷宫食材搏斗就行。
真是的,一开始这么说就好了嘛。
哈——哎呀呀,白紧张了。
看我松了口气,斯特拉托尼凯女士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
“还有一个条件。必须在三天内完成烹调,以便赶上庆祝祭。”
“三天!!??”
声音都变调了。
混账,这也太短了!
为什么交货期这么紧,早点说啊!
三天不可能。
知道我们每次烹调迷宫食材要反复试错多少次吗?
别抱着“专家的话这种程度很简单吧”的想法啊!
“非常抱歉。与各方协调的关系,无法确保更多时间。”
“可即便如此,三天也实在是……”
“是的。所以我已如此禀报新王。得到了保证,即使赶不上庆祝祭当日,也不会怪罪。”
“太、太好了。果然是这样。”
我为斯特拉托尼凯女士的周全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
还以为是无理取闹、失败就翻脸的昏君呢。
看来不是。太好了。
“但若能赶上庆祝祭,新王会很高兴。他似乎认为这是增加同好的绝佳机会。”
“啊,是那种感觉吗?”
突然有点亲切感了。
是那种“我超喜欢这个!大家都来喝!喜欢上吧!”的感觉吧?
懂~!
我也是,做了好吃的料理,就想让大家都尝尝。
某种程度上,我开酒馆也是为了这个。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新王陛下也是这种感觉啊。不错!
“有干劲了。那么时间有限,我们立刻……不,开始烹调前,有一件事。庆祝祭当天,能把我从工作中排除吗?我和女儿约好了一起逛庆典。”
虽然和阿卡纳尼亚还在协调中,但乌卡诺这边是确定事项。
唯有这点不能让。
斯特拉托尼凯女士突然呛到咳嗽,把咖啡洒在了文件上。
没事吧。
“咳、女儿?您有千金?良石大人您结婚了吗?”
“不。是养女。见过我家的看板娘乌卡诺吧?就是那孩子。”
虽然我也想有好姻缘就结婚。
但现在正面临着带孩子的单身汉会遇到的问题。
“啊,啊啊,是那孩子。这样啊。您未婚。那就好……不,原来如此。呃——,庆祝祭当天是吧?明白了。我会调整,让良石大人当天能自由行动。”
“非常感谢。”
虽然会提无理要求,但也能通融,帮大忙了。
虽然也想说“那最初就安排得宽裕点啊”,但那是另一回事,这样我就不用在工作与女儿之间取舍了。
暂且安心了。
这样后顾之忧就没了。
好嘞!
可用的烹调期只有三天,时间紧迫。
为了将新王力荐的咖啡推广于世,立刻开始迷宫食材的烹调吧。


好了。


时间有限,烹调伊始,截止日期已迫在眉睫。
这次实在没办法,我决定临时歇业三天。
先回店里,拜托乌卡诺张贴临时歇业的告示和通知。
也拜托了隔壁的夫人,希望她每天至少去看一次乌卡诺的情况。
抱歉,爸爸现在要去出差地闭关了。
但作为补偿,庆典当天能一起玩。


我联系完毕,抱着烹调器具回来,斯特拉托尼凯女士首先说明了这次要处理的食材。
在桌上的碟子里,放了两块透明如水晶的东西。
两块都是拇指指甲大小,呈双层结构,透明的晶体内部分别包裹着红色的晶体和淡红色的晶体。
“夜黑茶的原料是这边的‘香水晶’。邻国产的植物果实,长期以来作为享受香气的嗜好品。”
说着,斯特拉托尼凯女士指向内置红晶的那块,用魔法使其浮起,移入刻有魔法阵的煎锅。
煎锅立刻冒出热气,香水晶“咔啦咔啦”地开始煎焙。
原本毫无气味的香水晶,开始散发出如其名般的、焦香的咖啡香气。
原来如此。
是像香木那样使用的吧。
“在我将香水晶捣碎、焙煎、制成饮料后——”
“!?”
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斯特拉托尼凯女士是夜黑茶咖啡的开发者!?厉害!
“——新王非常喜欢。香气佳,味道好,色泽也美,认为是最适合夜间执政的伴侣。”
斯特拉托尼凯女士用擀面杖将随着加热逐渐变黑、最终变得漆黑的香水晶敲碎,再次煎焙。
中途在空中展开魔法阵,施加魔法。
注意到我的视线,斯特拉托尼凯女士补充道:
“刚才的是水系烹调魔法。将疏水性成分转变为亲水性。通过此处理,便可用热水提取成分……嗯,火候差不多了。然后将焙煎的香水晶用粉碎机这样研磨……注入热水,过滤……夜黑茶就完成了。请用。”
“哈——”
原料虽然有点特别,但做的事和咖啡一样。
递过来的现冲夜黑茶,是令人清醒的浓~郁风味。沁人心脾~。
但咖啡因含量恐怕很可怕。
不能咕嘟咕嘟地喝。
“这边的‘伪香水晶’是海岭迷宫中采集的。”
说着,这次将内置淡红色核心的晶石同样开始煎焙。
伪香水晶也随着加热逐渐变黑,最终变得漆黑。
但这个总觉得……
“您注意到了吗?这个即使煎焙,也几乎没有香气。并非完全无味,但……萃取出的液体,难以置信地带有泥土味。有人说像排水沟的味道。”
“咿——”
那可太糟了。
有泥土味,那已经不是食物了。
讨厌咖啡的人会揶揄咖啡是泥水,但要有真正的泥土味,那就是真的泥水了。
“那个,我能尝尝看吗?没毒吧?”
“您要喝吗?确实没毒,但真的是泥土味哦?”
“不知道味道的话,就不知道如何改进。就一口。”
“既然良石大人这么说,我也不阻止……但若想吐,请用这边的洗手台。”
斯特拉托尼凯女士不太情愿地用伪香水晶泡了伪夜黑茶。
递过来的现冲夜黑茶,是令人胃部抽搐的泥土风味。
我强行压制住本能想要呕吐而痉挛的口腔、喉咙和食道,努力在口中滚动、咽下了仅仅一口的量。
斯特拉托尼凯女士用混杂着恐惧与敬畏、如同看怪物般的眼神,递来了漱口的夜黑茶(真品)。
“连王城第一的大胃王也吐出来了。”
“不,我也差点吐了。但稍微明白了一点。并非完全没有夜黑茶的味道。”
在泥味之中,确实混有极其微弱的、类似咖啡的风味,仅作调味。
伪香水晶与香水晶的关系,让我想起红莲瓜。
那个也是地上和迷宫内有近缘种。
是迷宫原产的品种进军地上,经过漫长岁月变异了吗?
还是迷宫扭曲、模仿了地上的植物?
虽不知其中原理,但总归是某种关联。
但泥土味啊。
麻烦透顶。
葡萄酒中混入一滴泥,那就不再是葡萄酒,而是泥。
但混入泥土中的一滴咖啡,又该如何评价呢?
“是啊,确实有隐藏的风味。我很想只提取出这隐藏风味,但宫廷厨师们集思广益也无法解决。务必请您相助。”
“我、我会努力的。”
这可是聚集了国家厨师最高层,从上面数一百来号人都搞不定的难题吧?
那不就是不可能吗?
不,不能放弃,要积极思考。
若能烹调这个困难的食材,实际上就是王国第一的厨师了。
我能行!
……这么想。
希望如此……
为了回应新王的期待,为了满足新王“想把自己喜欢的东西推广给大家”这个朴素的愿望,我和斯特拉托尼凯女士两人一边说着“这样不行那样不行”,一边埋头烹调。
煮、烤、熏、蒸。
冷冻、静置、腌制。
我在一旁挨个尝试所有想到的方法,斯特拉托尼凯女士则在空中描绘魔法阵,不断复杂地重组,进行着精细操作。
我对魔法一窍不通,但可以说出“如果有这样的魔法会不会好一点”的意见。
比如能改变成分的话,能不能分离?能否将泥土味变成无味无臭?等等。
熬夜整整两天与伪香水晶搏斗,两人合力取得的成果,却令人沮丧。
居然,成功地将伪夜黑茶中类似咖啡的风味完全去除,做成了纯粹的泥水!
嗯——,最糟了。
不过,总比毫无头绪要好。
即使熬了两夜,咖啡因效果下眼睛依然炯炯有神。
但集中力已到极限。


正说着先休息一下,想出去散散步,帐篷外突然喧闹起来,一个女人冲了进来。
“喂——!良石!关着店,两个人偷偷摸摸在干什么呢!”
闯入者是怒不可遏的阿卡纳尼亚。
虽然没拔剑,但全副武装,拖着五六个试图阻止的官员,气势汹汹地朝我们走来。
糟、糟了。
关于庆典的事,说了之后再商量,结果一直没管。
惹她生气了。
“抱歉是我不好。突然音信全无是我不对,但这真的是必须全力以赴的重要紧急工作。”
“我听乌卡诺妹妹说了!关店两天了!?啊,早上也没回来!两天了!和女厨师两个人,到底在做什么……”
大声斥责的阿卡纳尼亚,看到我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僵住的斯特拉托尼凯女士,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露出畏惧的样子,按住自己的胸口,后退了。
“哇、啊……!这、这太不公平了!耍赖!卑鄙——!”
阿卡纳尼亚看着斯特拉托尼凯女士,或者说看着斯特拉托尼凯女士的胸部,哇地一声哭倒在地。
按着阿卡纳尼亚的官员们,对突然哭起来的猛兽敬而远之,战战兢兢地松手,远远围观。
你这情绪也太不稳定了!
虽然全是我不好,但总之先冷静!
“啊——啊——,来,擤鼻子。能做吗?”
“呜、呜……我又不是乌卡诺妹妹……”
虽然抽泣着,阿卡纳尼亚还是接过手帕,擦了眼泪,用力擤了鼻涕。
我拍着呜咽的阿卡纳尼亚的背安抚,一直默默观望事态发展的斯特拉托尼凯女士冷静地(或者说佯装冷静)问道:
“是熟人吗?”
“啊,是我店里的常客。抱歉引起骚动。来,打招呼。”
“……我是阿卡纳尼亚。从良石还是学徒的时候,就吃他亲手做的料理的交情。”
阿卡纳尼亚若无其事地、堂而皇之地站起身,用冷得惊人的目光直视斯特拉托尼凯女士,带着一丝挑衅地自我介绍。
这说法容易引起误会啊。
虽然确实是亲手做的料理,但只是在店里吃我做的菜而已。
而且自我介绍信息也太少了。
“她是能独自探索这座城镇迷宫深层后半段的厉害冒险者。很可靠哦。”
斯特拉托尼凯女士来回看着我和阿卡纳尼亚,微微蹙眉,直视阿卡纳尼亚,优雅而郑重地行了一礼。
“……承蒙关照,多谢。我是梅尔库利·冯·斯特拉托尼凯。经前国王陛下介绍与良石大人相识,通过私人书信来往加深了交情。”
是被阿卡纳尼亚那有缺陷的自我介绍传染了吗,信息又不足了。
我只好补充说明。
“阿卡纳尼亚,这位是宫廷厨师副总厨师长。负责这座城镇庆典的料理相关事务,我是被叫来帮忙的。现在很忙,但当天能自由行动,已经说好了。”
“哼~嗯?这样啊?”
话虽如此,阿卡纳尼亚的视线没有离开斯特拉托尼凯女士。
虽然看不出斯特拉托尼凯女士的表情,但她也不偏不倚地、过于笔直地回视着。
诶?这气氛是怎么回事?
感觉有点尴尬。
两人之间弥漫着旁人无法插嘴的针锋相对的气氛,开始言语交锋。
“宫廷厨师还是什么都好,我那天要和良石一起逛庆典。有事要谈,先借走一下。”
“哎呀。良石大人说当天要和家人一起逛庆典呢。”
“烦死了,那又怎样。跟你完全没关系吧。”
“阿卡纳尼亚大人是身手不凡的冒险者吧?庆典当天,邻镇有王都名匠打造的魔道具拍卖会。建议您去参加。”
“想把我从良石身边支开的企图太明显了。对邻镇在干什么没兴趣。”
“听说有很多珍贵的时效对策魔道具展出。”
“没兴趣。已经有了。”
“拍卖的看点是‘世界树之戒’。”
“没兴……那个有兴趣。是真品?”
“附有鉴定书。”
“嗯。如果是真品,无论如何都想要……但和良石逛庆典……”
“拍卖是早上举办。当天有临时早班马车,清晨出发,午前应该能回来。”
“是吗?那晚上的表演能赶上。多谢情报……不过,是想卖我人情吗?”
“岂敢。我受命负责庆典运营。为享受庆典提供必要信息,也是职责之一。”
阿卡纳尼亚看着恭敬行礼的斯特拉托尼凯女士,意外地眨了眨眼。
盯着看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卸下了肩上的力道,让紧张的气氛烟消云散。
阿卡纳尼亚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抱歉,我还以为你是个讨厌的女人。呃,那个……”
“无需道歉。误会解开就好。只是,我等现奉王命行事,不便再继续交谈……”
“啊呜……对、对不起。既然这样,那我先告辞了。良石,庆典当天中午汇合。把时间空出来哦?”
如风暴般闯入的阿卡纳尼亚,老老实实地回去了。
闹腾一番,自行解决,然后就这么走了。
虽然我也想和阿卡纳尼亚一起逛庆典,但你和乌卡诺好好相处了吗?
上次给的让她和乌卡诺一起吃的特制蛋糕,她一个人全吃光了,相当可疑啊。
虽然她确实想搞好关系,但阿卡纳尼亚在美食面前也会智商下降。


虽然是突如其来的闯入事件,但多亏于此,转换了心情,头脑也清晰了一些。
用清晰的头脑重新整理状况。
我们必须在三天内,烹调迷宫食材“伪香水晶”,制成夜黑茶。
但三天的期限,已过去两天。
成果寥寥,只剩一天。
嗯。
这已经是极限了。
继续这样下去也无济于事。
反正不行,不如趁早放弃。
我对正在用热毛巾敷眼睛的斯特拉托尼凯女士进言:
“斯特拉托尼凯女士。”
“是?”
“抱歉。这个不行。只剩一天来不及了。放弃伪香水晶的烹调吧。”
“!…………”
斯特拉托尼凯女士拿下毛巾,用仿佛受了伤、难掩失望的表情看着我。
啊,啊咧?
我说了那么冒犯的话吗?
“还有一天。这是王命,是应竭尽全力完成的工作。半途而废,即使新王容许,厨师的骄傲也不容许。良石大人不这么认为吗?”
她一字一句,充满感情地说着,让我心头一震。
糟了,是我说法不对。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用力点头。
“我深有同感。无论用什么手段,都想实现新王陛下的期望。所以,想活用剩下的一天。我想转入第二方案。”
“第二方案?有这种东西?”
斯特拉托尼凯女士驱散了沉重的气氛,困惑地眨着眼。
对,是第二方案。
正如她所说,这个工作不能失败。
正因如此,我考虑了在主方案失败时的备用方案。
用伪香水晶制作夜黑茶咖啡,是行不通的。
或许坚持反复试错就能成功,但时间实在不够。
与其因追求最佳方案而彻底失败,不如以次佳方案争取不完美的成功,这样更明智。
第二方案与前途未卜的主方案不同,两人花一天时间,勉强有胜算。
我满怀信心地公开了酝酿已久的方案。
“制作仿制夜黑茶吧。”


好了,重新开始。


仿制夜黑茶,说白了就是山寨品策略。
当正品无法到手,或价格昂贵难以企及时,人们会以更便宜、更容易入手的廉价品来妥协。
药品中指原材料与正品不同、价格低廉却能发挥与正品相同效果的药,称为仿制药,料理中也是如此。
比如没有浓口酱油,普通酱油也行;不用昆布出汁,用味精也行。
极端的例子是“长岛冰茶”这种东西。
这是一种一滴红茶都不用、却完全再现了红茶风味的鸡尾酒艺术。
精确计量并混合龙舌兰、伏特加、金酒、君度、柠檬汁、糖浆、可乐,外观和味道都会与红茶极其相似。
这是一种酒精度相当高,却让人感觉不到酒精,能像喝茶一样享受的魔法鸡尾酒。
完全不用红茶,却制作出红茶。
红茶能做到的事,我想夜黑茶咖啡也能做到。
听了我的说明,斯特拉托尼凯女士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不依赖夜黑茶,再现夜黑茶。非常有趣的切入点。试试看吧。”
“新王陛下不会对仿制品生气吧?”
“如果味道一样的话。他是很宽容的。”
好,来吧。
那就只有全速前进了。
幸好这里是庆祝祭运营总部。
每天都有种类繁多的食材成堆运来,试作材料绰绰有余。
斯特拉托尼凯女士重新系好厨师服的腰带,舔了一口夜黑茶,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开始挑选食材。
“交织的多种苦味,强弱各异。植物性油脂、芳香酸、呈色沉淀味觉、优质基础元素、离析成分。类似核果的弱糖类。不含形而上成分。这样的话,用焙烤过的坚果榨取,用硬水……不,先轻处理,之后再加味道。那反而是软水更好……”
“我把石胡桃深焙了一下。用这个做基础怎么样?”
“请给我尝一口。嗯,不错。再弱火长时间焙烤会更好。我想在此基础上增加味道的深度。有没有无杂味、香气纯净的清汤?”
“用骨鱼的三遍或四遍出汁吧。马上开始做。”
“请用软水。我来调和香气。嗯。把这个和这个用低温油萃取,先乳化,再打入空气……”
“颜色怎么出?”
“之后再说。最坏情况用无味无臭的着色剂。”
我们互相信任彼此的味觉和知识,配合默契,迅速推进烹调。
彼此都很清楚对方的厨艺。
放心地依靠和被依靠。
如此被时间追赶、忙碌,却又轻松的厨房,我还是第一次经历。
食材的加减法试了一次又一次,品尝了又品尝。
试作茶喝得太多,舌头麻木了,就用魔法重置味觉,再品尝。
挑战仿制夜黑茶,如同解味道的拼图,有种找到正确答案、逐步拼凑的独特乐趣。
因为有可靠的同伴,这份乐趣更是倍增。
甚至忘记了分秒迫近截止日期的焦躁。


然后,整整一天后,我们得出了答案。
最终的食谱是:“粪桃籽的真皮+深焙石胡桃+骨鱼三遍出汁+用烈酒洗净、烘烤干燥的水葡萄皮+带壳大麦&小麦+熬煮浓缩的啤酒”。
注入杯中的液体漆黑,外观和香气都酷似夜黑茶!
品尝了试作第114号的斯特拉托尼凯女士,虽然一脸疲惫,却满意地点了点头。
“完成得很好。这样新王陛下也会褒奖吧。”
“和正品相比,整体冲击力弱了些。”
“这反而是优点。夜黑茶是大众不熟悉、喜好分化的独特味道。像良石大人这样能轻易接受浓夜黑茶的人是少数。新王希望推广夜黑茶,整体清淡、刺激性小的成品,对初次品尝的人来说更容易接受,也更符合目的。”
“原来如此。”
“我个人更喜欢这个。”斯特拉托尼凯女士补充道。
如果正宗的夜黑茶是烘焙豆研磨的正宗咖啡,那么仿制夜黑茶则成了一种类似速溶咖啡的风味。
但确实,比起突然被灌入刺激的、高咖啡因的夜黑茶,这种温和的、能让舌头适应的味道,爱好者应该会增加。
夜黑茶,烹调完成。





“总算是赶上了。良石大人,这三天真是辛苦了。若无您高超的厨艺,恐难完成王命。我代表宫廷厨师表示感谢。之后的事就交给我,请好好休息。”
“嗯,我会好好休息的。斯特拉托尼凯女士呢?”
“我将此量产并配送到各地,安排妥当后再小憩。”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不必费心。若说完全不需要帮助,那是谎言,但良石大人与千金已有三日未见了吧?请务必珍惜与家人共处的时间。”


我被斯特拉托尼凯女士轻轻推了推背,回到了酒馆。
走出帐篷时还算利落的脚步,随着前进,越来越不稳。
被肾上腺素和咖啡因掩盖的三天份睡意,如潮水般涌来,半路上连自己走在哪里都模糊了。
啊啊,真的累坏了。
困得不行。
想在路边坐下就睡。
现在只想睡觉。仅此而已。
意识朦胧地打开酒馆的门,抱住高兴地跑过来的乌卡诺的瞬间,我就到了极限,如同崩溃般被拖入了睡眠。
别叫醒我。
累死了。





花了几天时间,才从三天连轴转的紧凑日程的损伤中恢复过来,那时已是新王即位庆祝祭当日了。
我握着代替忙得不可开交的斯特拉托尼凯女士,由信使送来的两张表演免费观览券,带着盛装的乌卡诺,走向夜晚的街道。
凤凰留在家里看家。
让它看着店前用花环装饰、堆积如山的预先做好的轻食。
不留下看家的,绝对会有家伙一个人就把所有东西装袋带走。
名副其实的庆典喧嚣,街道上人山人海。
简直让人怀疑世界上哪来这么多人,拥挤得像下饺子一样,我紧紧握住乌卡诺的手,以免走散。
天空中魔法光芒璀璨,几乎要盖过星光,远处传来穿透人们喧闹的、嘹亮的歌声和雄壮的戏剧台词。
冰冷的夜气被兴奋人潮的热浪推回,诱人饭菜的香味从四面八方飘来,引得肚子咕咕叫。
熟悉的城镇,却与平日截然不同。
这让人心潮澎湃,无法自已。
本应中午汇合的阿卡纳尼亚没有露面。
虽然有点担心,但也没有联系方式,等到傍晚也没来,所以今天决定和乌卡诺两人享受庆典。
“好了。乌卡诺,从哪儿开始逛?有想去的地方吗?”
“想喝爸爸的夜黑茶!”
乌卡诺举手,精神满满地说。
不,夜黑茶对乌卡诺来说可能……不不,既然是公主殿下的愿望。
就请品尝一下。
不愧是新王力荐的饮品,刚刚超特急开发出来的夜黑茶,在主要街道的十字路口都设置了试饮点。
像马拉松赛的饮水站一样,排着一列列盛有黑色液体的杯子,看起来像是日结工的侍者看着提示卡,向附近的人解释和引导。
乌卡诺像被花香吸引的蝴蝶一样,被香气吸引,拿了一杯回来,喝了一口就露出可怕的表情,吐出舌头,把剩下的推给我。
“好苦。不要。”
“是吧。等长大了就会懂得美味了……也可能会懂。现在先喝这个。”
“嗯。”
皱着脸、显得很苦的乌卡诺,用我拿来的100%桃汁漱口,心情也好了起来。
“接下来吃那个。”


被庆典的热闹气氛感染、兴奋不已的乌卡诺,在我喝完夜黑茶之前,就拉着我穿过人群,走向摊位。
这个摊位是什么?蜜云屋?
白色蓬松、甜甜的、好吃的……这是棉花糖!
这不就是白糖块嘛!
这种奢侈品免费是真的吗?
我要了一个蜜云,乌卡诺拿到了两个顶部撒着黄色结晶碎片的豪华蜜雷云。
乌卡诺张开小嘴,啊呜一口咬下,但立刻眼冒金星,捂住了嘴。
“嗯、嗯、啊呜……这个嘴里噼啪噼啪的。为什么?噼啪噼啪的,不要。”
“原来是碳酸糖啊。你不喜欢碳酸饮料嘛。来,跟我换这个。”
“唔嗯啊……这个喜欢。雪白的,甜甜的好吃。”
乌卡诺吃得脸颊黏糊糊的,心情很好地拉着我的手,以从城镇这头吃到那头的架势,到处转悠。
有入口即化的冰点、缠绕着不燃魔法火焰的奇妙烤肉、人物肖像水果切雕摊、根据年龄改变味道的长寿糕等等。
大量使用了前所未见的食材、前所未见的料理琳琅满目。
在我被第五个摊位就填饱肚子的时候,小小身体装载着巨大食欲的乌卡诺的美食之旅,却依然没有停止。
“爸爸,这个据说越摇越好吃哦。摇一年的话,肯定会变得超好吃。”
“那真是期待。摇的时候,我们去看戏吧?”
“看戏?要看。”
正好在剧场广场前,我指着正在揽客的炼金艺人表演邀请,乌卡诺对烤肉串和演出都产生了兴趣。
呼——,这样能休息一下了。


座位早已满座,所以和剧场广场隔壁的布料店商量,让我们上了屋顶,在特等席观看。
炼金艺人指的是操控金属如同活物般的技艺,或指这类艺人。
原本好像是炼金术师的一派。
偶尔来酒馆的流动炼金艺人,也不过是风格奇特的提线木偶戏,但今天在这个日子里于剧场广场举行的,却完全不同。
首先是,总之,巨大!
尽管如此,动作却栩栩如生,连细微的动作都充满灵魂,引人注目。
特别是用铁丝制成的、比房子还大的巨型人偶,与板甲重装剑士正面对决的激燃战斗场面,引来了悲鸣、欢呼、雷鸣般的掌声,以及骤雨般的打赏,精彩绝伦。
逼真的打斗让兴奋的乌卡诺差点就要冲上去助阵了。
不愧是大量使用硬核金属的正宗王都炼金艺人,完成度就是不一样!
即使对艺术一窍不通,也超级开心。
不过,胜利的重装剑士被新王授予勋章的结尾场面,略显生硬地插入,可见庆典主办方的意志和威势之强。
尽情欣赏完戏剧的我们,向房主道谢,从屋顶下来时,偶遇了尤格德拉&塞菲两人。


尤格德拉穿着印有新王名字和Q版肖像的休闲衬衫,塞菲脖子上挂的不是平时的护身符,而是抽奖卡。
玩得很开心嘛!
我可没漏看你们脚上成对的情侣脚链哦。
是在约会?是在约会吧?
简单寒暄后,尤格德拉一边注意着附近炸面包摊前开始的冒险者斗殴,一边说:
“良石先生,公会会长在那边找您呢。”
“公会会长?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但他好像喝得相当醉了。”
“啊,那算了。”
不想在庆典当天被缠着喝酒。
还是放着不管比较稳妥。
那个人说教味有点重,不太擅长应付。
“尤格德拉,那衬衫是买的?”
“买了各种东西。新任骑士团长的人偶啦,万花筒啦。”
“万花筒!不错啊。很有庆典气氛。”
“看到在卖刀身磨钝了的哥布林短剑剑柄上刻着新王陛下名字的吗?”
“看到了看到了。价格黑得离谱啊。”
“就是啊。即使这样还能卖出去,庆典真是厉害。”
尤格德拉说着,以神速两次击打空气,用风压吹飞了脑袋充血、拔剑斗殴的冒险者,使其昏厥。
厉害的是你啊。
下层冒险者能做到这种事吗?
顺利地从人类毕业了啊。
在我向似乎试饮了夜黑茶的尤格德拉讲解美味喝法时,塞菲被乌卡诺缠住了。
“所、所以说,拒绝乌卡诺妹妹的邀请,不是因为不想和乌卡诺妹妹一起逛庆典啦?”
“尤格德拉和塞菲,脚上戴着情侣脚链。是约会?是约会对吧?”
“诶,呃——那个……”
“塞菲脸好红。我懂的。发型比平时更用心了。有香水味。是尤格德拉喜欢的味道。然后呢,还有……”
“饶了我吧乌卡诺妹妹……”
在塞菲带着哭腔的微弱声音响起时,恋爱名侦探乌卡诺解放了可怜的小魔法师。
搭档正在被盘问却完全没有察觉的迟钝系剑士尤格德拉,向坐立不安的塞菲打了声招呼,对我们点头致意,然后消失在人群中。
乌卡诺双手和尾巴呼呼地甩着,目送他们离开,仿佛在说“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了”,兴奋地说:
“塞菲和尤格德拉,很般配。是不是已经亲过嘴了?早点结婚就好了。”
“诶,互相喜欢的话,果然会那么快就结婚吗?”
“什么叫‘果然’?爸爸,被谁说了?被求婚了?”
不小心说漏嘴,被耳尖的乌卡诺捕捉到了。
刚才还那么开心的女儿,瞬间露出了戒备的神色。
糟、糟了。
老实说“被阿卡纳尼亚说了”,感觉会变得复杂。
这里还是巧妙糊弄过去吧。
“不,没被谁说。话说回来,乌卡诺最近和阿卡纳尼亚怎么样?好好相处了吗?”
“…………”
不经意地试探,乌卡诺似乎想说什么,抬头看着我,嘴巴开开合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
“爸爸,我有时候会觉得你不行。”
“哎。哪里不行?”
“不知道哪里不行,就是不行。”
这、这样啊。
我,不行吗?
是不称职的爸爸吗?
明明自认为很努力,但对女儿来说,是个丢脸的爸爸吗?
乌卡诺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像在说哎呀呀似的摇摇头,用枝角戳了戳受到打击的我的侧腹,指着路上行人零星拿着的夜黑茶杯子。
“但是爸爸,总是很厉害。你看,那个人,那个人,还有那个人。大家都在喝爸爸的饮料。爸爸很努力,很厉害,优点很多。所以没关系。别露出那种悲伤的表情。”
被踮起脚尖的女儿拍着安慰,既难为情又高兴。
我把乌卡诺扛在肩上,重新开始逛摊位。
夜空中,魔法师操控的幻影不死鸟翩翩起舞,人们一边吃着美味的食物,一边欢呼着仰望。
庆典还远未结束。
逛摊间隙喝下的夜黑茶,带着微苦,是与任何料理都不同的,徐徐渗透的深邃滋味。
庆典万岁。新王陛下万岁!





迷宫食材图鉴 No.17

香水晶

在海岭迷宫采集到的水晶果实。加热后会散发宜人香气。
在庆典活动结束后,良石的酒馆将能提供以此香水晶焙煎冲泡的夜黑茶。这是王族御用的珍贵一品,若您与良石的好感度不足,他会告知并无此菜单。
夜黑茶是一种拥有丰富醇厚感、深邃滋味及醒神独特芳香的黑色茶饮。喜好因人而异,但也不乏热烈的爱好者。
其仿制品仿制夜黑茶可在冒险者公会等地以适当价格购得。其风味与香气也“适可而止”。
良石的迷宫料理,是冒险途中除“女神之泪”外,唯一能恢复疲劳值的手段。
出发冒险前,别忘了互相确认一句:“夜黑茶带了吗?”









第十八道 香辛芋



新王即位庆祝祭在盛况中结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故。
王都的本祭似乎有些风波,但都与这遥远的城镇无关。
顺便一提,阿卡纳尼亚似乎因为等待早班马车的顺序和拥挤混乱,没能从邻镇赶回来,在庆典结束后的早晨才精疲力尽地回来,暴怒道:“那个女狐狸——!这绝对是看准了给我设的圈套!”
这是无端指责。
那条曾经人挤人、水泄不通的大街,一天后就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只不过,还有零星几个打日结工、拉着推车捡垃圾的孩子,让人感受到庆典的余韵。
歇业的酒馆也重新开张,为那些大概是还沉浸在节日气氛中潜入迷宫、比平时受伤更多的冒险者们提供饭食。
塞菲似乎也松懈了,来店里时有点拖着脚、揉着腰。
尤格德拉倒没什么事,关心着状态不佳的塞菲。
关系还是一如既往地好。
两人在吧台一端常坐的位置坐下,各自点了最爱的石胡桃和葡萄干,一边翻着菜单一边聊了起来。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昨天的庆典。


尤格德拉带着一种“绝对就是这样”的,充满确信的表情问道:
“良石先生果然是去觅食了吗?”
“算是吧,与其说我觅食,不如说被乌卡诺拉着到处跑。你们俩呢?”
“我们稍微吃了点东西,买了特产,之后一直在看戏。冒险者题材的戏很多,很有意思。”
“嚯。”
我只陪乌卡诺逛了摊位,只看了一场戏。
如果是冒险谭的话,多看点就好了。
“但全是踏破迷宫的英雄谭。我看得很开心,但塞菲好像不太满意。”
“也、也不是戏不好啦?只是看完戏,认识的每个人都说‘你们一定要踏破这座城镇的迷宫啊’,烦都烦死了。”
塞菲一脸“烦死了”的表情,简直可以把“烦死了”装裱起来当装饰了。
那确实烦人。
“被施压的感觉不好受吧?”
“被期待是高兴的。但踏破迷宫、成为英雄,没那么简单。光是抵达最深处的迷宫之主就很难了,而且听说哪里的迷宫之主都强得离谱。”
“啊,果然?”
毕竟是地下城的最终Boss嘛。
强是理所当然的。
但能以两人之力推进冒险,直到能触及那个最终Boss,我觉得塞菲和尤格德拉果然有英雄的器量。
不过这话说出来可能会让她烦,还是不说了。
“这座城镇迷宫之主的真身还没搞清楚吧。你觉得会是什么?”
“嗯——,从迷宫内的壁画、魔物倾向来看,感觉像是龙。听说强大的龙光是情绪爆发就能改变天气,我们正商量是不是该做下大雨、暴风雨的对策呢。”
“哦——。迷宫里也会下雨吗?”
“会下。不过,最近完全不下了。我们刚开始潜入迷宫那会儿,偶尔会下的。”
尤格德拉说完,正把空盘子摞得像塔一样运走的乌卡诺突然插话。
“我已经不哭了哦。因为我很坚强。”
“哦?啊,是啊。真了不起~”
“诶嘿。”
被夸奖就开心的可爱女儿,被来回抚摸后笑眯眯地回去服务了。
我家的女儿可爱得无边无际。
乌卡诺一辈子不哭也没关系。
必要的话,我可以替她哭。
“刚才说到哪儿了?啊,迷宫之主的话题。听起来很厉害,但总归是能打倒的吧?”
“不打倒就不算踏破迷宫。说说过去的迷宫吧,‘亡者迷宫’的迷宫之主据说能操控迷宫中所有死去冒险者的尸体作为手下。为打倒它而开发的净化魔法,现在很常见,但在当时是划时代的。我也在用。‘久远迷宫’的迷宫之主是怎么打倒的,原因不明。详情没有流传下来。只留下‘冒险者超越了无限’这句话。”
“哦哦,感觉好帅……!”
“其他有名的迷宫故事,大概是‘虚伪迷宫’吧。虚伪迷宫成长完毕破裂了,释放到地上的迷宫之主,能力和所在皆不明。据说至今仍在世界某处散布灾祸。”
“这个我知道。是很久以前的迷宫了。”
是阿里姆拉克医生老家的那个。
因为那个迷宫,形成了西方连一只飞虫都没有的不毛大沙漠,真是个可怕的故事。
遍布世界的迷宫,个个都孕育着制造第二、第三片大沙漠的危险。
不趁其成长完毕前摧毁它,可就麻烦了。
但我们城镇的迷宫,似乎已经长得相当大了。
多古多古和老爷子年轻时城镇各处还有的井,如今都已干涸,麦子不再生长,地基松动、倾斜的建筑物也不少。
几年后大概还行。
但十年后就难说了,撑不过几十年。
冒险者们踏破迷宫的时刻备受期待。
我觉得塞菲和尤格德拉能行。
但我只能做饭,等着冒险者归来,所以只是想想而已。
加油上吧,冒险者。


好了。


开门营业,勤快地给冒险者做饭,被突然开始的腕力大赛卷入,荣获惨败的最后一名,说服带着自制饼干来的阿卡纳尼亚“下次教你做法,暂时别做点心了”,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的话,这会儿该让乌卡诺帮我按摩放松然后睡觉,但今天要开始迷宫食材的烹调研究,所以我留在了厨房。
难得乌卡诺不在。


今天开始要烹调这个食材。
是香辛芋。
香辛芋是在迷宫下层采集的,约有两个拳头大小的芋头,带有暗黄色和深红色的条纹。
配色看着像有毒,但没毒。
特点是即便生着,也能闻到勾起食欲的香辛料般的香味。下层冒险者用“条纹芋的气味”或“香辛芋的香味”来形容,但依我说,是咖喱的香味。
非常香咖喱味。
但味道可没咖喱那么好。
香辛芋是水叽叽的土味。
一煮就会出大量的涩味,还会煮烂,味道和外观都像褐色的泥,根本没法吃。
烤的话,会变成像是在吃干巴巴的土的最糟味道。
因此,香辛芋自古以来并非食用,而是作为装饰餐桌、享受香气的物品使用。
但是啊,有咖喱的香味,就说明好好处理的话,能做出咖喱吧?
庆典上吃的辣味面包,揉入了大量香辛料,简直就是咖喱面包。
我已经是咖喱的形状了。
不用花大价钱、像个傻子似的狂撒昂贵香辛料,只用一个芋头就能做出咖喱的话,那就太棒了。
为了这个,就是香辛芋。
首先洗净香辛芋的泥土,用菜刀去皮,观察内部。
去皮后,香辛料的香气一下子变浓了。
糟了,半夜闻这香味简直是犯罪。
忍不住伸手到架子上,吃了蘑菇面包和奶酪当夜宵。
是勾起食欲的香味。要是不仅闻着香,吃起来也美味,那就完美了。


香辛芋内部也是黄红条纹,去皮后放一会儿,表面就发黑,散发出土腥味。
似乎不能接触空气。
稍微想了想,试着用水浸泡去涩。
将香辛芋沉入桶里的水中,勤换水,放置数日。
自古以来,日本人就用流水浸泡橡子、七叶树果去除涩味。
借来前人的智慧。
这样应该能在不煮烂的情况下去除涩味。
为了对比,准备了各种状态的香辛芋:带着泥土的、洗净泥土的、去皮的、按颜色分开切的、捣碎的等等,各自放入桶中。
换水浸泡七天去涩的香辛芋,乍看没什么变化,但煮的时候不出涩味,也不煮烂了。
涩味最少的是去皮、沿着条纹分界切开的那种,表面只浮起一点灰色的泡沫。
相反,带皮的涩味相当多。
然后尝尝煮好的芋头……
“土!”
立刻吐出来,漱口,舔了口蜂蜜压压味。
尤格德拉以前说过要是能吃土就无敌了之类的话,但土就是土。
吃不了啊。


另一方面,用来煮去涩香辛芋的水,染成了漂亮的黄土色。
蒸汽和着咖喱的诱人香气,在厨房里扩散。
我用勺子舀了一口尝了尝,点了点头。
这是咖喱汤。
虽然味道淡,但可以说是咖喱了。不过直接喝还是有点不够劲。
加入几种切大块的香料蔬菜和肉边角料继续炖煮,再加点高汤的味道。
于是做出了相当美味的咖喱风味蔬菜汤。
“不错嘛。不错。”
一边将小锅里的汤倒入深盘放进冷藏库,准备明天早饭,一边思考。
确实是咖喱,但还只是咖喱风味。
我想要味道更浓郁、更厚重、这才是咖喱!的那种糊糊的咖喱。
不能从香辛芋里萃取出更多味道吗?
压榨?但感觉会把土味也一起榨出来。
这次有时间慢慢来,总之先向铁匠铺订购了压榨机,在等待完成的期间,仔细整理思路。
不像夜黑茶那次有截止日期。
也不是为了谁在做。
没有截止日期,即使失败了也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这让人非常轻松。
希望迷宫料理开发每次都能这样。





最近似乎有人目击到打烊后酒馆的灯还一直亮着,客人们都在传言是不是快出新菜单了。
嗯,等着吧。
而且别太催了。
虽然感谢期待,但被几十个客人轮流催促,说实话还是会有点烦。
我能理解塞菲的心情了。
用从铁匠铺订购的压榨机榨取香辛芋,将华丽失败得到的泥汁倒进水槽时,研究香辛芋期间难得没在厨房的乌卡诺,突然冒了出来。
她把双手背在身后,藏着什么东西,扭扭捏捏的。
怎么了?又是宠物吗?
我以为有凤凰和果蝠两只就满足了,还想养吗?
“怎么了乌卡诺?”
我把锅放到水槽,用毛巾擦手,蹲下与小小的女儿视线平齐。
坐立不安的乌卡诺,观察着我的脸色说:
“爸爸,庆典上万花筒卖光了,你好像特别失望。”
“嗯?啊,是啊。”
被意外的话题问得一怔,但点了点头。
看到尤格德拉拿着,我也想要,但去买的时候已经卖光了。
我只是觉得“啊——糟了”就忘了,但在乌卡诺看来,我那么失望吗?
“所以,所以……给。这个送给爸爸。”
乌卡诺说着,把尾巴挺得笔直,递过来一个手掌大小的筒状东西。
好像是木头削磨做成的,表面有点凹凸不平,用颜料画着鸡、蝙蝠、常客冒险者们、乌卡诺,还有我的画。
等等。这该不会是手工做的吧?
难道说这是……
“我做了万花筒,但做出来怪怪的。这个不行吗?”
“乌卡诺——!怎么可能不行!谢谢你,爸爸好高兴!我会当宝贝的!”
感动地抱住她,乌卡诺松了口气似的点点头。
呜呜呜呜,女儿的礼物!
女儿的!亲手做的!礼物!
糟了,要哭了。
光是健康成长我就够高兴了,居然还为了我、给我礼物。
多好的孩子啊。天使~!
难道是那个?研究香辛芋时,乌卡诺没来厨房,是因为她每晚在做这个?
太懂事了~!
我孩子的温柔是世界第一。不接受异议。
“材料是拜托尤格德拉和塞菲在迷宫帮我采的。用用看。用法是,从这边细的这头看。”
“我看看。”
在她催促下,立刻窥视手制的万花筒。
正如“做出来怪怪的”这句话,确实没有起到万花筒的功能。
鲜艳的几何图案完全看不到,取而代之的是透过筒看到的厨房墙壁扭曲变形了。
嗯?
难道说,我将万花筒凑近厨房桌面的木纹一看,连木纹缝隙里的线头尖端断面都看得一清二楚。
懂了,这不是万花筒。
“乌卡诺,这是显微镜。”
“不是万花筒?不行?不喜欢?”
“不不不,完全不是不行。乌卡诺是做了很厉害的东西哦。天才!将来要当工匠吗?这个啊,像这样靠近或拉远调节焦距,呃,就是调到合适的距离看,小东西就会放大。”
我和乌卡诺一起用显微镜观察各种东西玩。
观察叶菜类的叶脉,看盐结晶成长的过程,看腌菜石的表面。
很有理科实验的感觉。
虽是手工制作,放大率和精度却意外地高,一问才知道,原来是把下层魔物的遗留物——巨大昆虫的复眼当透镜用了。
有点像小魔导具。
占星术师使用超高性能便携式魔导望远镜很有名,大概在市场上找找,会有更高品质的望远镜或显微镜。
但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好的显微镜。
世界上仅此一件的定制品。
膜拜吧。
玩得兴高采烈、用显微镜从厨房这头看到那头的乌卡诺,突然惊叫起来。
“爸爸,有虫!”
“什么!”
我对厨房卫生是极其注意的,但不知从哪里钻进来。
不可饶恕,这就收拾你。
一手拿着苍蝇拍进入临战状态,但乌卡诺厌恶地指着砧板上的香辛芋。
不不,那上面不可能有虫。
进货时检查过,也好好洗了。
是看错了吧。
“乌卡诺,那上面没虫。是看错条纹了吧?”
“但是有虫。很小很小的。你看。”
“嗯——?”
被塞了显微镜,调整焦距窥视香辛芋。
于是,香辛芋表面密密麻麻附着的,像黑色蚜虫一样的恶心小虫身影,清晰地浮现出来。
“呜哇好恶心!这什么!?”
吓了一跳往后仰。
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有密集恐惧症的人看了会晕倒吧。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从显微镜上移开视线,再看香辛芋,发现条纹分界附近有些极小极小的黑点。
但用显微镜看那些黑点,就能看到是黑色蚜虫的集合体。
呜哇——
这、这是超小的虫子聚在一起,看起来像黑点吗?
最糟了!
太小了,没显微镜根本发现不了。
“有虫?”
“有有。原来如此,土腥味的元凶是这家伙啊?”
香辛芋去皮放置后,表面会发黑,产生土腥味。
我一直以为是变色了,但其实是潜藏在芋头里的虫子……微生物,爬到了表面。
发黑就会产生土腥味,说明土腥味的元凶就是这个微生物。
不知道是共生还是寄生,但理论上只要搞定这个微生物,土腥味就会消失。
从未想过的角度出现了曙光。
明白了原理,事情就好办了。


去涩后立刻加热,芋头里的微生物死了,芋头就变成土味。
那就在加热前,先把微生物从芋头里赶出去,然后再加热就行了。
我有在信息风暴的现代社会里囫囵吞枣得来的大量浅薄知识。
我在脑内搜索知识,将相关信息列在笔记上,串连起来,推导出最可行的方法。
香辛芋的微生物既然能自己动,就让它们自己动,从芋头里出去好了。
把长了跳蚤的猫用湿毯子裹起来,放在温暖的房间里。
这样跳蚤就会活跃起来,移动到更舒适的毯子上。
不需要特意用梳子或镊子捉跳蚤。
同样道理,只要把香辛芋的环境弄得不舒服,再用舒服的东西包住,微生物应该就会移动。
是微生物的“搬家作战”。
我将附着微生物的香辛芋碎片放入小碟,用显微镜边观察边做实验。
它们喜欢的温度是?
湿度是?
吃什么?
改变气压会怎样?
泡水里会窒息吗?
移动速度?
范围?
花了十天左右调查生态,我确定了合适的烹调方法。


首先,剥去香辛芋的皮,沿条纹切开,每天换一次水,总共浸泡七天去涩。
去涩后,放入40℃的温水中浸泡,使内外温度均匀,再移入25℃(迷宫下层的土中温度)的水中。
浮在水面凝结的黑色小颗粒,要勤用纸吸附去除。
重复两次,微生物就会从香辛芋中消失。
完美处理过的香辛芋,捣碎后暗黄色和深红色的芋肉混合,变成了带着怀念的黄土色、粘稠的咖喱。
香辛芋,烹调完成。





勺子舀一口,鼻中和口中扩散开丰富的香辛料风味!
刺激舌头,落入胃中,让身体发热的辣味!
是咖喱!
毫无疑问是咖喱。
好吃!美味!!太绝了!!!
我把着小锅的现做咖喱,蘸着面包狂吃,注意到乌卡诺一直盯着看,慌忙把锅递给她。
这次的烹调成功,多亏了乌卡诺。
立大功了。
要不用“乌卡诺咖喱”的名字推出?
但乌卡诺来回看着咖喱和我,皱着眉头说:
“……像便便,不要。”
“啊。”
这、这样啊。
吃不惯的话,确实会有这种感想吧。
想起有说法是外国人第一次遇到咖喱时,有时会有这种反应。
但这个好吃啊!
真的好吃啊!
对咖喱抱有偏见不吃,人生大概会损失5%左右的乐趣。
但是,嗯——。
绝对是谁吃都会觉得好吃,但要把它推广出去,可能很难。






迷宫食材图鉴 No.18

香辛芋

在迷宫下层采集的芋头。
表皮与内里均呈暗黄色与深红色条纹,散发诱人的香辛料香气。虽无法直接食用,但若带到良石的酒馆,他可为你加工成咖喱,亦会进行收购。价格不菲。
可作为筹备探索迷宫最下层的资金活用。
咖喱的味道,就是咖喱。
可享用咖喱面包、咖喱粉、咖喱汤等丰富的料理变化。
良石的迷宫料理,是冒险途中除“女神之泪”外,唯一能恢复疲劳值的手段。
出发冒险前,别忘了互相确认一句:“咖喱带了吗?”












第十九道 迷宫饭



回想起来,我的迷宫料理始于两位冒险者——尤格德拉和塞菲。
随着他们冒险的推进,迷宫料理的种类也在增加、进化。
核桃、鱼、桃、肉、葡萄酒、梨、牛奶、番茄、蟹、啤酒。
卷心菜、蛋、蜂蜜、面包、莓果、咖啡、咖喱。
贫乏的庶民饮食状况迅速改善,连石胡桃都到了普通家庭自家生产的程度(多古多古的家庭用核桃破壳机大卖特卖,赚翻了)。
以史无前例、破竹之势推进迷宫的尤格德拉和塞菲,如今已是身处迷宫最前线的超一流冒险者。
长久以来未攻略的迷宫终于有望被踏破,吸引了城镇内外的关注,据说他们还获得了觐见国王、得到激励话语和魔道具的机会。
哎呀,我早就知道了。
我早就知道,这两个人是“能干”的冒险者。
四天前,两人打倒了迷宫下层的守门人,获得了通往最下层的通行权,正为最终局面养精蓄锐。
然后就在今天早晨,他们出发前往迷宫最下层,开始攻略了。


小小的英雄候选人们在迷宫入口被大群乌鸦嘎嘎乱叫,又被成群结队、在脚边逡巡的黑猫挡道,耽搁了一会儿,但和一起来送行的我以及阿卡纳尼亚一起,赶跑了不祥的动物,平安送走了他们。
迷宫最下层是魔物横行的迷宫中、瘴气尤为浓厚的不祥魔域。
在尤格德拉和塞菲之前,也曾有被视为将踏破迷宫,英雄的冒险者。
但他们全都如朝露般消失在迷宫之中,迷宫至今健在。
但前人的挑战并非徒劳,已知下层之后便是最下层,迷宫之主就在其中。
反过来说,除此之外似乎一无所知。
我能做的,只是为便当装上霞肉和爆炸蛋的混合三明治,送他们出发,然后等待两人归来。
虽说那魔性最下层已屠戮了众多精锐冒险者,但那可是尤格德拉和塞菲啊?


当我正在为归来的两人,比平时更投入地准备料理时,挂着“准备中”牌子的酒馆门,发出了吱呀的开启声。
以为又是看不懂字的菜鸟冒险者误闯进来,探头一看,却瞬间听到了自己脸上血色唰地褪去的声音。
那里,是背着失去生气、面色土灰的塞菲、浑身是血的尤格德拉。
“良石先生……”
“等等等等等等,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没事——怎么可能没事!喂身体好冰!?医生——!医生,阿里姆拉克医生——!医院!药水!”
我下意识扶住眼看就要倒下的尤格德拉,慌乱地大喊,事态却毫不停歇,迎来了更急剧的转变。阿卡纳尼亚踢碎了半开的酒馆门,带着一阵疾风冲了进来。
“塞菲——!还活着吧!?我把所有药水都拿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阿卡纳尼亚对因疾风而跌倒的我看也不看,脸色大变,将双手满满的药水逐一开盖,往塞菲身上浇去。
尤格德拉像是半瘫倒般坐下,将青梅竹马轻轻平放在地板上。
仅仅这样,就仿佛用尽了力气,一动不动了。
我倒吸一口冷气。
无需说明,状况已说明一切。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我知道该做什么。
我帮阿卡纳尼亚打开药水,往塞菲身上浇。
尤格德拉也很惨,但塞菲更糟。
即使强行把药水灌进嘴里,也会和某种漆黑粘液一起,从嘴角流出来。
令人毛骨悚然。
即使用掉了十几瓶连外行也能看出品质超高、带着柔和金色磷光的药水,塞菲依然没有醒来。
不仅如此,脖子和手腕上可见的不祥紫色瘀痕,还在慢慢扩大。
焦虑和恐惧让我背脊发凉,胃部绞痛。
打开药水瓶的手在抖,差点掉下去。
可恶,冷静。
不能让这么好的孩子死掉。
“良石先生,卡尔纳小姐。可以了。”
尤格德拉用尽心力,无力地说道。
听到这从未有过的虚弱丧气话,阿卡纳尼亚粗暴地将一瓶药水泼向尤格德拉,吼道:
“可以了!?就因为阿里姆拉克说没救了?尤格德拉放弃算什么!就算你放弃,我也不会放弃!塞菲,塞菲!醒过来!不准死!”
“请听我说。如果你们真的为塞菲着想,能答应我最后的请求吗?”
尤格德拉对激昂的阿卡纳尼亚毫不动摇,以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语气说道。
那异常平静、不带感情的声音,有着足以让我们冷静下来、沉默下来的压迫感。
有不祥的预感。
不想听尤格德拉接下来的话。
但尤格德拉毫不留情地说出了事实。
“塞菲替我承受了最下层的瘴气。迷宫的最下层是……从未见过的,异界。我只能背着倒下的塞菲逃回来。要不是卡尔纳小姐担心,到迷宫上层来接我们,我连回来都做不到。”
“阿里姆拉克医生说,已经没救了。说她还活着反而不可思议。塞菲的治疗魔法是王国第一,如果连塞菲自己都治不好自己,那就没希望了。”
“失去意识前,塞菲说了:‘想再吃一次那个核桃。’所以我把塞菲带到了这里。”
“良石先生。能让我的青梅竹马,再吃一次核桃吗?我们第一次冒险的味道。每次冒险归来吃的味道。这样,即使眼睛看不见了,耳朵听不见了,她也能知道自己回来了。这样就够了。只要这样就……”
尤格德拉声音颤抖,背过身去,按住了眼角。
我愕然了。
但同时,也带着无奈与一种空虚的理解。
啊啊,连这两人也不行吗。
迷宫是地狱。
连如此强大、如此善良孩子的性命,也能轻易吞噬。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正要去拿核桃,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身边掠过。
回头一看,乌卡诺脸色惨白,抱起了塞菲。
她凑近脸看,额头相贴,倒吸了一口凉气。
“塞菲……?怎么会。尤格,没办法了吗?”
“…………”
看着沉默摇头的尤格德拉,乌卡诺身体颤抖了。
阿卡纳尼亚不甘心地紧紧抿着嘴唇,靠近乌卡诺身边,轻抚她的背。
在所有冒险者中,塞菲和乌卡诺关系最好。
以前也有过熟客冒险者某天突然不再来店里。
但这次……
乌卡诺抱着塞菲,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尤格德拉痛苦地低下头。
那身影悲壮至极,光是看着就让人难受。
悲伤或是传达到了天上,渐渐沥沥的雨开始落下,雨点敲打屋顶的阴郁声音,让空气沉重地凝结。
啊啊,世界是残酷的。
无情地将残酷现实推向年幼的孩子。
“乌卡诺。那个,塞菲最后说了……”
但即便如此,也必须说。
我被令人窒息的无力感折磨,挤出声音,却注意到了异常。
塞菲的脸色像快进般,急剧地恢复了红润。
全身扩散的诡异紫色瘀痕眼看着消退,停止的呼吸重新开始,胸口缓缓起伏。
在我们哑然失声的注视下,塞菲发出了安详、舒适的熟睡呼吸声。
塞菲被治愈了。
看到落在塞菲胸前,带着神圣磷光渗入身体消失的乌卡诺的眼泪,尤格德拉茫然低语:
“这治愈的力量是……女神之泪?乌卡诺妹妹,你难道是……”
“我是乌卡诺。酒馆的看板娘,爸爸的孩子。”
“……是吗。是啊。谢谢你,幸好有你在。”
目睹了一连串景象的我,由衷地惊叹道:
“乌卡诺,你会用治愈魔法?厉害啊!”
乌卡诺能帮忙店里,又会画画做手工,还会用魔法。真了不起。
尤格德拉放松了紧绷的表情,和睡眼惺忪、惊讶地坐起身的塞菲相视而笑,然后嚎啕大哭,紧紧相拥。


两人就这样待了一会儿,但看到旁边看着的我们,清了清嗓子,端正了坐姿。
不知不觉间,阵雨已停,云层缝隙中已透出明亮的阳光。
两人说会告诉我们,在迷宫最下层看到了什么。乌卡诺在两人开始讲述前,说累了要睡觉,上了二楼。
陪着摇摇晃晃的乌卡诺,阿卡纳尼亚也一起上了楼。
让刚从生死边缘徘徊回来的塞菲休息,尤格德拉开始讲述。


“最下层的天空,像是黄昏。淡红色的天空,总让人觉得有些忧伤。在暮色天空下,延展开的,像是长着奇异植物的田地……又像是人工修整过的沼泽地。我割下了一束植物。我们从最下层带回来的,只有这个。”
看到尤格德拉放在桌上的植物,我受到了无以言表的冲击。
那里,是美丽的金黄色稻穗。
啊啊。
那么,既然如此,既然有这东西,那最下层的景色就是……


“田埂之间,一直有路延伸着。”
秋日黄昏,在丰收的稻田之间,田埂一路延伸。


“田地上方,有半透明的四片翅膀的虫子在飞舞。”
红蜻蜓想必与秋田相映成趣。


“田地间,零星散落着枯草屋顶的房子。”
茅草屋顶的古民家,一定是田地主人的屋子。


“记得院子里长着树,结了红色的果实,黑色的鸟在啄食。”
乌鸦喜欢柿子啊。


“虽然是个异常的世界,但踏进去的瞬间就明白了。田地之间,那条一直延伸的路的尽头。远处可见的红色奇形怪状的门。那前面,就是迷宫之主所在。”


终点处的鸟居。
其所意味的,我明白了。
只有我明白了。
鸟居是分隔“内”与“外”、人世与神世的隔绝之门。
“那里”的前方,是神的领域。


“我们虽然警惕地想要前进,但不知不觉间,瘴气就像诅咒一样缠了上来……所以,我们败退了。”
带着不甘,尤格德拉如此总结。
他的眼中,有着决心。
看向塞菲。
她险死还生,眼中的火焰依然在燃烧。
他们的心没有屈服。
原来如此,明白了。
如果冒险者要去冒险,那厨师只需做菜。
我拿起桌上的稻穗,对两人说出了力所能及的话。
“我用这个来做料理。最下层有这东西,一定有它的意义。如果还要再去挑战,就吃我的料理再去吧。”
“但是,要小心。迷宫之主的强大,绝对超乎想象。”
“我知道的。那扇门的前方——一定有神明在。”





冒险者们终于穿过了鸟居,踏入了这片曾为清净神域,如今已被瘴气彻底玷污的院落。
传来庞大躯体爬行的声响。
大地轰鸣,地面摇动。
响起了呢喃般的、吐出诅咒的话语声。
两人屏息静气,从建筑物阴影处偷听那声音。
“可恨啊……何等可恨啊……”
那可怕的声音反复呢喃,诅咒着。
是一个被仇恨与悲叹所困的女性的声音。
“啊啊,你将妾身遗弃而去。为何?你明明说过,即便身为凡人,也要与妾身永远同在。为何是你离去,而那个‘东西’却留下?若那‘东西’死去,你独活下来该多好。明明也有那样的道路。妾身不是说了吗?不是说了可以那样做吗?不是说了还能再造无数个吗?可你为何,你究竟为何……竟说什么女儿更重要之类的胡话。你不是说爱着妾身吗?不是说要为妾身而活吗?可你却为了那个‘东西’,为了那种玩意儿……呜呼,啊啊……!不许唤妾身为母。你这肮脏无用的、该死的孽子。若你能代替就好了。可恨啊,何等可恨……”
那声音重复着,吐出无法挽回的诅咒。
冒险者们知晓了酒馆那女孩绝口不提的真相。
想到那娇小的身躯一直一直独自承受着如此艰辛的岁月,胸口便感到一阵揪紧。
声音戛然而止。
在祂那长舌震颤所发出的诡异声响之后,传来了憎恶的话语
“何人胆敢擅闯妾身的神社?现身,无礼之徒。妾身乃是龙神,宇迦之御魂神。”
两人下定决心,在那体形怪异、异常修长的巨龙面前现出了身形。
那条龙与他们所知的任何龙都不同。
蛇一般细长的身躯覆盖着青鳞,身体末端直接化为尾巴。
头上生着鹿角般分叉的犄角。
瞳孔纵裂的金色眼瞳,美得令人心悸。
仅仅是稍稍移动,就足以让房屋崩塌的庞然巨躯当前,冒险者们凛然开口。
“不,你错了。此刻的你并非神明。是堕入魔性的,野兽。”
“神乃人之引导者,魔物之敌。虽已离开人世许久,但古老传说中,神是吞噬、消灭魔性、值得崇敬的守护神。”
“而你却孕育魔物,与人类为敌。你是我们的敌人。”
“一派胡言!”
迷宫之主昂起镰刀般的脖颈,因愤怒而舌与尾俱颤。
仅仅如此,空气便为之震颤麻痹,弥漫的瘴气也变得更加浓重。
毋庸置疑的邪恶意念锁定了冒险者们。
但两人还有未尽之言。
在说完之前,绝不举起武器。
“但是,我相信。曾经的你,一定确确实实是神明。是长久以来慈爱守护人们的,拥有神性的存在。”
“我愿对过去的你致以敬意。”
“而我为未来的你感到悲哀。”
“所以,让一切在此终结吧。”
该说的话已说完。
冒险者们蓄势待发,举剑横杖。
迷宫之主仿佛在说“荒谬至极”,发出了嘲笑。
“就凭你们,也敢妄言弑神!?区区人类之子,以为能与妾身为敌?真是狂妄至极!”
“你的女儿,已经开始走她自己的新路了。”
“虽然我们能为你准备的,只有通往黄泉的旅程——”
“但至少,愿你能了无遗憾地——”
将剑锋指向神明,让魔力在杖端沸腾,冒险者们高声称颂着“人”的意志:
“我们将堂堂正正地将你——作为神明讨伐供奉!”
“于此,为这漫长的神话划上休止符!”


那么,我们上了!!





在为再次潜入迷宫最下层,带着饭团便当的两人送行不久后,地震和地鸣开始了。
震幅不大。
震度大约1级或2级,就那个程度。
但持续不断地发生。
乌卡诺说。
是那两人正在与迷宫之主战斗。


盘踞在城镇地下的迷宫,在那幽深的最深处,两人正进行着我无法想象的激战。
是魔法还是剑技?总之,是以人类之身引发了地鸣。
乌卡诺的话虽难以置信,但我坦率地接受了。
如果是那两人,确实做得出来。
然而,虽然我相信“这次一定”而送走了他们,但相信同样的话送走,却濒死逃回的回忆还历历在目。
我忧心忡忡,但事到如今,能做的事已一件不剩。
只能祈祷着两人的胜利,静静等待。
城镇的人们也同样,祈祷着两人的胜利与平安。





地鸣持续了三天三夜,然后停止了。
战斗的结果,瞬息之间便显现出来。
很久以前就已干涸的古井,开始涌出汩汩清泉。
曾经只有稀稀拉拉瘦弱杂草的废弃耕地上,青翠的嫩草竞相发芽。
蜜蜂前所未有地精神抖擞地飞舞,一向安静的小鸟们也高声鸣唱,欢快地在空中起舞。
被迷宫侵蚀的土地,开始明显得任谁都一目了然地恢复力量。
迷宫踏破的吉报,比风更快地传开。从开始急速崩塌的迷宫中归来的新英雄,最新的迷宫踏破冒险者,我们盛大地出门迎接。


两人遍体鳞伤,但充满自豪。
而这样的两人,也让我们感到与有荣焉。
阿卡纳尼亚喜极而泣,紧紧抱住塞菲,眼泪鼻涕把塞菲的法袍弄得一塌糊涂。
尤格德拉一直被担心得没睡好觉的乌卡诺用角戳个不停,一边为难一边笑着。
拨开包围涌来的兴奋人群,面相凶恶、戴着黑墨镜的冒险者公会会长走了过来。
公会会长饱含万千感慨,对最强的两人说道:
“尤格德拉,塞菲。你们做得很好。谢谢。最重要的是,祝贺你们成功攻略迷宫。与你们的伟业相比,这或许微不足道,但公会有医生和餐点。务请——”
话未说完,尤格德拉怯生生地举手,公会会长闭上了嘴。
他会说什么呢?人群也屏住了呼吸。
然后,尤格德拉直视着混在人群中,在后方一副理解者模样的我,说道:
“良石先生。能拜托您吗?”
塞菲也笑着接道:
“我们,想在良石先生的酒馆庆祝!”
我感动得浑身颤抖。
啊啊,还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请求吗?
两人的冒险,始于我的酒馆。
而如今,在冒险的终点,他们说要用我的酒馆来庆祝!
我将自己交给从脚尖直冲头顶的冲动,举起拳头喊道:
“听好了!你们这群家伙!不要钱,不问身份,想为尤格德拉和塞菲庆祝的家伙,全都来我家酒馆!”
听到我话的乌卡诺停下戳尤格德拉,露出灿烂的笑容,小小的拳头高举,大声喊道:
“要开迷宫踏破庆祝宴咯!”




以两人的祝酒词开始的宴会,像滚雪球般增加了参加者。
多到让人怀疑是不是全镇居民都露脸了。
店里早已挤得水泄不通,一直延伸到店外路上。
空啤酒桶被搬到外面,当成了临时的椅子或桌子。
而要招待这么多客人,我的忙碌简直如同战场。
“核桃甜咸拌野菜、迷宫海鲜沙拉三人份、肉卷烤芋头加奶酪堆成山好了!马上送到外面去!”
“爸爸,又有好多订单!厚切蘑菇面包三明治、大盘法式蔬菜汤、蓬松爆炸蛋汤、冷制意面两人份要加肉、葡萄干披萨多加奶酪!拿酒来!”
“啊啊啊!完全做不过来!”
这已经不是“门庭若市”的程度了!
不,忙是好事。
尤格德拉和塞菲踏破了迷宫,完成了配得上全城镇庆祝宴的伟业。
能让我来庆祝,是荣幸。
但免费大餐吸引了预计三倍的客人。
订单处理赶不上,让客人久等了。
“我也来帮忙做料理!”
“那帮大忙了!啊不,乌卡诺去做料理的话,服务生就——”
“凤凰!你来当服务生!”
“咯咯!?”
忙得脚不沾地、乱成一团的时候,客人的点单也停不下来。
“蜂蜜酒没了。喂——看板娘!这个来一壶!”“老板~,香辛芋面包还有吗?”“盘子不够了啊!”“菜单上从这里到这里的全要了!点什么什么好吃,太棒了!”“喂!这个水果鸡尾酒没加月果汁吧?”“哇啦哇啦闹哄哄!”“这是魔物的肉!?好吃~!以前不吃亏大了。能续吗?”“那个,叫什么来着,浑浊树液那种甜丝丝黏糊糊、里面加了颗粒水果的那个。给我来那个!”
“呜哇——!多死了多死了!”
“嗯——,手和尾巴都不够用了……!”
做完一道菜的功夫,就来了两道新订单。
这根本忙不过来!
难得的喜庆宴会,上菜却慢了,看到客人开始不耐烦的样子,胃都揪紧了。
让客人等这么久,关系到作为厨师的声誉啊。
“爸爸,迷宫啤酒的库存没了!怎么办!?”
“哈!?没了?应该还有三天份的啊!”
就在库存告罄让我几近崩溃时,我发现了在窗外挥手的阿尔科尔。


他扛着画有葡萄酒图案的木箱,笑眯眯地指着。
后面能看到酿酒厂的员工们正接二连三地运来酒桶。
呜哦哦哦哦哦哦!
是援军!太感谢了!燃起来了!
哪怕只说一句谢谢,我匆忙跑出去,看到了拨开人群、拉着摊位陆续赶来的小吃摊联合队伍。
“良石——!我们来支援了!”
“你一直在做菜吧?休息会儿吃点东西!剩下的交给阿姨们。”
“虽然比不上你,但我们也会做迷宫料理哦?”
“多亏良石教我们啊!”
最后一击,看到早市上关系要好的商人们用马车满载着迷宫食材到来,我感动得快哭了。


我一直是迷宫料理最前沿的开拓者。
为了让冒险者和人们能吃到哪怕一点点好吃的饭菜,我一直奋斗着。
我有着作为迷宫料理先驱者的自负。
但大家确实都沿着我开辟的道路走来,并这样支持着我。
还有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事吗!
将战场交给城镇引以为傲的厨师们,我和乌卡诺心怀感激地加入了宴会参加者的行列。
“爸爸,从阿尔科尔先生那儿拿到啤酒了。说是祭祀用的最好的一种。”
“哦!不错啊!”
将冰得透凉的啤酒灌入喉咙,全身的疲劳仿佛随着弹跳的气泡一同消散。
啊啊,一番工作后的迷宫啤酒,最好喝了。好喝得不得了!
寻找宴会的中心,尤格德拉和塞菲在那里,被众多人群包围。
喝得满脸通红的两人似乎感觉到了我的视线,立刻注意到了这边,罕见地不顾周围,精神饱满地大声喊道:
“良石先——生!谢谢你!一切的一切都谢谢你!”
“多亏了良石先生,我们才能攻略迷宫!”
“哦——!恭喜!你们干得太漂亮了!”
我向使劲挥手、软乎乎地笑着的两人挥手回应,心里暖洋洋的。
从新手时期就吃我的料理、潜入迷宫的他们,说是我养大的也不为过。嘿嘿。
我从摊位大叔那儿拿了三根撒了香辛芋粉的咸烤串,奢侈地一并咬下,正咂着嘴品味,脸颊碰到了冰凉的东西。
吃惊地转过头,拿着冰啤酒的阿卡纳尼亚正恶作剧般地笑着。
“辛苦了,良石。要续杯吗?”
“要要要。”
用一根烤串换了啤酒,两人在酒桶上坐下。
乌卡诺表情复杂地看了看阿卡纳尼亚,但什么也没说,在我两腿之间占据了位置,开始吃起塞满迷宫水果的酸奶水果捞。


聊了一会儿尤格德拉和塞菲的话题,不久就谈到了今后的事。
迷宫崩塌,冒险者失去了冒险的场所。
虽然还有其他迷宫,冒险者不至于失业。
但恐怕会有人趁此机会引退。
问起阿卡纳尼亚,她扭扭捏捏地指尖对戳,观察着我的脸色。
“良石呢,打算怎么办?继续在这城镇开酒馆吗?虽然迷宫崩塌,采不到迷宫食材了。”
“嗯——?嗯嗯嗯,这个嘛,是吧?还没怎么决定。也没有急着决定的理由,想慢慢考虑以后的事。”
“但客人会减少吧?”
“大概吧。”
那是当然。
大概很难有以前那样的盛况了吧。
“良石酒馆里不用的房间,会多出来吧?”
“啊。”
那也是。
放迷宫食材的仓库房间会空出来,为应对增加客人而增设的客座也需要收拾。
虽然是攻略迷宫带来的可喜结果,但还是有点寂寞。
看我有些伤感地点头,阿卡纳尼亚嘴巴嚅动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那、那个,我、我能住的房间,会不会空出来呀~,之类的……”
“诶?”
“不、不是啦!你看,你不是说没有急着决定的理由,想慢慢考虑以后的事吗,现在我住的冒险者旅店要关门了!我还在想该住哪里的时候,你看。对吧?你懂的吧?”
“…………”
我僵住了,看着靠过来的阿卡纳尼亚。
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是怎么了?这算什么!这心情是怎么回事!超难为情!
得说点什么才行,却找不到任何词。
嘴巴开开合合,犹豫再三的我,向膝上停下舀酸奶的勺子、耳朵一抖一抖的乌卡诺求救。真没出息!
“乌卡诺觉得呢?”
被问到的乌卡诺,用“自己都不会回答的爸爸太丢人了(但还是喜欢)”的眼神湿黏黏地看了我一眼,然后问阿卡纳尼亚:
“有重要的事想问。阿卡纳尼亚喜欢我吗?”
“喜欢啊!当然。”
“……那是因为,是爸爸的女儿吗?”
“诶诶!?不是啦,没那回事。乌卡诺妹妹很可爱,很强,很可爱,很聪明,超级可爱,是个好孩子。”
虽然阿卡纳尼亚的回答语无伦次,但乌卡诺似乎满意了。
她轻轻碰了碰阿卡纳尼亚的膝盖,点了点头。
“那,可以哦。可以住下。”
“!”
“但是衣服不和你一起洗。”
“!?”
遭受了被女儿告知、绝对不想从女儿那里听到的台词排行榜连续一百年第一的直击,阿卡纳尼亚因打击而石化了。
好、好可怜。太惨了……
虽然女魔剑士陷入了功能停止状态,但看板娘的一声叹息和递来的剩下酸奶又让她复活了。
虽然还有点隔阂,但看样子能好好相处,我稍稍安心了。
我带着两人,拿着美酒美食,投身于冒险者们宴会的漩涡之中。



敬冒险者!



持续到天明的宴会,最终也在酒足饭饱、闹腾得筋疲力尽的人们纷纷沉沉睡去后,归于宁静。
我被门前地面上躺在横七竖八的“尸骸”中,睡得正酣还磨着牙的阿卡纳尼亚吵醒,睁开眼时,晨霭中,整理好行装的尤格德拉和塞菲正准备离去。


“怎么,这就要走了?”
“啊,吵醒您了吗?”
“不是回家,是要出发了。”
“?”
诶?
什么?出发?去哪里?
刚睡醒的我还没反应过来,困惑地看着他们。两人却一脸无比兴奋地说道:
“昨天,来庆祝的其他城镇的冒险者前辈,跟我们说了其他迷宫的事。”
“我们听了之后,就再也按捺不住了。”
“新的冒险在等着我们呢!”
我一时愕然,随即笑了。
啊啊,尤格德拉和塞菲,是彻头彻尾的冒险者啊。
他们刚刚结束一场冒险,脑袋里却已经塞满了下一次冒险!
那么,身为厨师,我能为他们做的事,只有一件了。
我让两人稍等片刻,急忙从米缸里刮出最后剩下的米,捏了几个饭团。
两人发自内心高兴地接过便当,珍重地收进背包。
无论何时,他们总是把我的料理吃得津津有味。
虽然从今往后,两人要去往远方,但如果偶尔能回来,我会很高兴的。
那时,一定用最好的料理迎接他们。
我怀着衷心的祝福,将两人送向下一场冒险。
“去吧,冒险者!”





迷宫食材图鉴 No.19



在迷宫最下层采集的、平平无奇到令人泄气的稻穗。
那是普通到令人失望的米,也是普通到令人落泪的米。
酒馆主人深谙其烹调之道。
“初时小火慢悠悠,中间旺火噗噗响,幼儿哭闹也别揭锅盖”
——吟诵此咒文炊煮而成的白饭,能让食用者抵抗迷宫最下层侵蚀灵魂光辉的效果。
白饭本身并无任何魔法效果。
想必,仅仅是那无与伦比、直击灵魂的美味,在守护着灵魂吧。
“我将备好我所知的最佳料理,等待你的归来。去吧,冒险者!”







后记



我极其热爱具有现实感的奇幻作品。
奇幻作品应充满梦想与希望,以及现实中不可能存在的奇妙事物。比如魔法,比如魔物。
正因为超越现实,才是奇幻。仅仅阅读就令人心跳加速,让人向往那样的世界,渴望生活在其中。
然而,超越现实有时也会削弱身临其境之感。大脑会低声嘀咕:“反正又不是真的”“骗人的吧”“现实中怎么可能这么顺利”。
如何欺骗大脑中这个现实主义的角落,正是作家展现功力的地方。
描绘一个非现实的世界,又该如何呈现现实感呢?
答案在于“生活气息”。
奇幻世界的居民也要吃饭。他们会去购物,也有不走运的日子,换了枕头会睡不着,擦肩而过的人的香水味也会让他们皱眉。
如果有用火焰攻击的魔法,那自然也有人用魔法来做饭。
纵火犯会把魔法当打火机用,也会有孩子因刚学会的火魔法而受伤的事故。
说不定,用火魔法代替转笔、弹豌豆、猜拳之类的某种手上游戏,也已经流行起来了。
要将奇幻元素,编织进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中描绘。
在一个将魔石作为魔力之源使用的世界里,如果只是描写冒险者在出发前囤积魔石,那就太无趣了。
要让隔壁太太抱怨最近魔石涨价,让空地上聚集的小鬼头用魔力耗尽的魔石当弹珠玩得不亦乐乎,让人们为买婚礼用的大块魔石而努力存钱——只有这样,“这个世界存在魔石”的设定,才会真正渗透进读者的脑海,开始鲜活地呼吸。
不过,描绘生活气息也要有度。
比如,鸟是种会极其频繁、噗噗噗排泄的动物。但如果奇幻作品里的凤凰或鸟人也到处乱拉,那可就让人倒胃口了。
长达数小时的激烈战斗场面中,如果凤凰在放大招前先拉一泡,鸟人一边用身体挡住敌人的大招一边撒尿……那确实很现实、很有生活气息,但也太煞风景了。
描绘什么,不描绘什么,至关重要。
在本作中,我也为生活气息的平衡而苦恼。
本作是奇幻料理小说。故事的核心必须是料理。
然而,主人公们并非一整天都在做菜。他们也会谈论复杂的政治话题,鞋子破了洞要去买,用卡牌玩游戏,除了料理之外也做各种各样的事。
展现生活气息的场景,与主线料理场景。将这两者平衡地描绘,正是创造出我所热爱的、具有现实感的奇幻作品的关键。
在这一点上,我所敬仰的奇幻小说金字塔《哈拉·海特》系列做得极为出色。
虽然这是个奇幻故事,讲述了在“波克纳茨”料理学校就读的主角哈拉·海特,与挚友“南”和“赫布尼奥伊”一同对抗宿敌“暗黑厨师”,但却充满了仿佛真实存在的、浓郁的生活气息。
其中系列第二卷《哈拉·海特与秘密厨房》尤其令人印象深刻。
故事围绕波克纳茨料理学校某处存在的秘密厨房之谜展开,而解谜的关键被巧妙地隐藏在海量的生活气息描写之中。即使解谜的线索就明明白白地写在眼前,也会被社团比赛是赢是输、吉德罗伊·石蛋糕的签名会如何、飞天苏打桑格利亚汽水怎样了等等——这些与主线看似无关、却充满生活气息的信息洪流淹没,让人找不着北。
正所谓“藏叶于林”。生动的生活气息描写,同时也充当了让伏线不那么显眼的伪装,可谓一举两得。
而对幕后黑手、那个恶棍令人憎恶的刻画也堪称绝妙,真不知道在阅读时,有多少次想让他立刻尝尝那即死料理“阿布拉·塞阿布拉”。
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道理,但《哈拉·海特》最棒的一点,无他,就是“超级有趣”!
阅读时,只是单纯地觉得有趣、沉迷其中,等读罢沉浸于余韵时,才第一次惊觉故事那精妙的写法,并为之叹服。
如果不考虑这一切都是我臆想的、世上根本不存在《哈拉·海特》这种扯淡书名的小说的话,那么恐怕在未来一千年里,都不会有比《哈拉·海特》更有趣的小说了。
虽不敢企及《哈拉·海特》,但如果这部小说能为读者献上哪怕片刻觉得“有趣”的时光,那便是我无上的幸福了。


令和六年 十月某日 黑留ハガ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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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鏡名ミナ 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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