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留ハガネ] 冒险者酒馆的厨师







手持菜刀而非利剑,握住锅具而非盾牌。
这是一位以魔法般的烹饪创意(灵感)来战斗的厨师,与聚集在酒馆中的冒险者们的故事。

这座以迷宫为中心建立起来的城镇,饮食状况颇为贫乏,对冒险者而言,用餐并非一种享受。
从现代日本漂流到这个世界、并成为酒馆店主的良石,决心至少要让来到酒馆的客人们吃上美味的饭菜。他利用迷宫出产的素材进行烹调,开发出了名为——『迷宫料理』的菜肴。

石胡桃、骨鱼、霞肉、红莲瓜……那些所有人都认为无法食用的东西,
良石运用现代知识所创造的制法,将它们化为了绝品佳肴。他的店铺日夜喧腾,热闹非凡!
今天也在应付着可爱的看板娘和饥肠辘辘的冒险者,酒馆的夜晚渐深。
——好了。差不多又到了开发新菜品的时机。
“我说,我正想着开发新的迷宫料理。接下来做什么好呢?”
烹调冒险者们带来的素材,呈现至高无上的料理吧。





作者

黑留ハガネ

第一次在脑海中构思原创故事是在幼儿园的校车里。写作经历十五年。
另有已出版作品:没有与世界之暗战斗的秘密组织,所以我建立了一个(怒),第1~2卷。



插画



插画家・漫画家・艺术指导
代表作有《异世界居酒屋“阿信”》《悠闲领主的快乐领地防卫》《虚构侵蚀TRPG规则书》等。
喜欢的下酒菜是生火腿。




作者:黑留ハガネ
插图:转
翻译:真鏡名ミ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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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我知道叫粪桃。冒险者说不能吃。


让那个变得能吃,就是我的工作。

乌卡诺,看我的生存之道吧!





谢谢你,爸爸。







目录
第一道 石胡桃
第二道 骨鱼
第三道 粪桃
第四道 霞肉
第五道 水葡萄
第六道 月果
第七道 白浊树液
第八道 红莲瓜
第九道 泥蟹
第十道 迷宫啤酒










第一道 石胡桃



某一天,我突然来到了这个世界。将流落至此的我捡回去的,是酒馆的老爷子。
老爷子有两下子:一是能让酒馆里那些粗野的冒险者们乖乖听话的腕力,二是能对我这样并不可爱的毛头小子,耐心教导这个世界语言的善良。
但他不会做饭。
而我呢,有在被醉酒闹事的粗野冒险者纠缠时、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腕力,以及在美食大国日本所习得的料理知识。所以,我宁愿相信我们俩是互相弥补了对方的缺点。
这个世界的饮食状况很贫乏——最初我是这么觉得的,但或许也只是因为日本对吃太过讲究了。
对世界上大多数的劳动者而言,吃饭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而非享受。
有面包和水,有肉,再加上一点蔬菜,这就够了。剩下的就是酒。
每天一成不变的伙食他们也毫不在意。就像他们不在乎每天睡在同一张床上一样。
这个世界的人,或者说,来到老爷子和我这家酒馆的人,就是只要能有酒喝、能填饱肚子就心满意足的一群人。
但是,我对那些能使用魔法、能施展超人剑技的自由冒险者们,抱有少许的憧憬和敬意。于是,我便有些多管闲事地想,至少得让他们吃点更美味的饭菜才行。
虽然他们本人似乎并不在意,可我在意啊。
我跟你们说,饭这东西,好吃的啊!是能让人生变得丰富多彩的绝妙香料。
然而麻烦的是,我再说一遍,这个世界的饮食状况很贫乏。
首先,市面上流通的食材种类就少得可怜。
到底是因为没有食材,所以只能每天满足于千篇一律的菜单;还是因为满足于同样的菜单,才导致食材种类越来越少呢?
这就像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总之,现状的餐桌实在是乏味得可以。
举个例子,就算我想告诉他们咖喱有多好吃,可需要的食材根本弄不到手。
就算设法能搞到点油或者蜂蜜,那价格也是贵得要命,绝不是我们这种大众酒馆能用得起的。
即便如此,我仍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就面包的烤制火候、水量、汤的炖煮时间、咸淡等方面,绞尽脑汁,下足了功夫。
托此之福,我们这家酒馆在城里的冒险者之间,口碑渐渐好了起来。
甚至有些熟客会说“那家店的料理是最棒的”这种话。
被人夸奖当然高兴,但我心里总不是滋味。
不对吧,料理的天地可远比这广阔得多啊?
要是拿这种程度的料理就当最高评价,等他们吃到真正顶级的料理时,舌头还不得惊掉下巴然后坏掉?
这种郁闷感挥之不去。
但我能做的料理改进,也就这种程度了。
面对一个外行人凭外行人的努力琢磨出来的水平,却被大家“哟嗬哟嗬”地捧上天的现状,我也开始露出一副“唉,大概极限也就到此为止了吧”的认命表情了。
老爷子捡到我的时候年纪就已经不小了,所以离别来得也早。
就在我差不多能独当一面、勉强撑起这家店的时候,老爷子像是终于放下心来似的,猝然长逝了。
只留下了一句简单明快的遗言:酒馆就交给良石了!
虽然悲伤,但似乎来到这边之后,我对人的死亡,已经变得比自己以为的要习惯多了。
毕竟,前一天还精神抖擞地来酒馆的冒险者,第二天就躺在棺材里被送回来,简直是家常便饭。
我关店歇业了一晚,哭了一场。第二天,又为那些带着些许关切神情的冒险者们做起了饭。
就这样,在我成为这一店之主后不久,某一天。


日头西斜,我正拿着打扫用的扫帚走到酒馆门口,准备开始营业前的收拾工作,却被两个小孩叫住了。
“那、那个……收购迷宫里捡到的东西的,是这里吗?”
“是、是这里吗?”
循声看去,那里站着一个全身绷得笔直、显得很紧张的少年,以及一个比少年还要紧张僵硬得多的少女。
他们穿着粗制滥造、一看就是从乡下来时穿着的旧衣服,小心翼翼地紧握着一个小麻袋,抬头看着我。
我不由得露出了微笑。哎呀呀,来了两位可爱的新人冒险者呢。
这座城市有迷宫。冒险者们潜入迷宫,捡回各种东西,然后卖掉。
接着,再把赚到的钱花在我们这家酒馆里——就是这么回事。
冒险者嘛,大体上不外乎是农村里为减少吃饭人口而被推出来的三男四男、逃跑的罪犯、无法适应普通工作的社会边缘人、以及喜欢暴力的粗野之徒。行情基本就这样了。
虽说也有没落贵族或破产商人这类人混在其中,但他们大多不是不懂礼貌,就是没点真本事。
还有些家伙连常识都没有。
既然说是想卖掉在迷宫捡到的东西,那肯定就是冒险者了。这身打扮是普通人,所以是新人。
但是,这对少年少女在初次见面时就能彬彬有礼地询问事情,让人感觉很有前途。
我的回答也不由得温和起来。
“啊,是收购的哦。捡到什么了?给我看看。”
其实我们并不做收购生意。
但是,把他们第一次冒险得来的“宝物”拒之门外,这种事我做不到。
临时收购活动,就此举办。
少年少女像是松了口气般对视一眼,赶忙把麻袋里的东西给我看。真是青涩啊。
不过,我的笑容只维持到那一刻为止。看到麻袋里的东西,我也犯了难。
里面装着十几颗石胡桃。仅此而已。
石胡桃,顾名思义,就是像石头一样坚硬的核桃。
在迷宫上层随处可见,谁都能捡到。
听说因为它实在太硬又容易获得,冒险者们都是拿它当投石索的弹丸用。
而且,虽说是核桃,却不能吃。
首先,要敲开那该死的硬壳就够费劲的。
我以前为了试验看能不能把这玩意儿做成食物,还特意拜托铁匠铺打造了专用的核桃夹子。
然后呢,好不容易敲开,里面的果仁却又苦得根本没法吃。这核桃,没救了。
概括来说,石胡桃的价值和路边的石子没两样。
我说你们啊,是捡了一堆石子回来吗?毕竟是新人冒险者嘛,什么都不知道,也难怪。
没办法。没办法。
但是要收购石子嘛……这有点……嗯……
“这、这些核桃,一共能卖多少钱?”
“把这些卖掉的话,能买……两个面包……不,一个面包吗?”
看到我对着袋里的东西沉默不语,他们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少年不安地问道。少女那边则已经完全泄气了。
糟了。要是回一句“这种垃圾谁要啊”给打发了,搞不好会把他们弄哭的。
如果是态度恶劣的冒险者趾高气扬地来谈交易,我肯定会竖起中指把他赶出去,但对方是啥都不懂的新人冒险者。而且还是有礼貌的孩子。
再说,我可是大人。
我露出职业性的微笑,回答道:
“我们这儿是酒馆,正好需要核桃来做下酒菜呢。你们拿来可帮大忙了。等一下啊,我去拿钱。”
我从店里拿出三枚铜币和两个面包,用它们换来了石胡桃,交给了少年少女。
两人紧紧攥着小钱和面包,高兴得又蹦又跳,那模样让看着的我都觉得开心。
“太好啦!卖出去了!卖出去了!”
“所以我说了吧?核桃是食物,不可能卖不掉的!”
“那个,非常感谢!我们今天才刚来到这座城镇,什么都还不懂。”
“谢谢你,店长!”
我对反复道谢的少年少女,告诉他们用这三枚铜币也能租到有屋顶的旅馆位置在哪里。
两人脸上绽放出“我们好像也能在这座城镇生活下去!”“太好了!”的明朗笑容,朝我挥挥手,消失在了人流中。
真可爱啊。
我在他们那个年纪,大概十四、五岁的时候,可比他们要混账嚣张得多呢。
还会缠着老妈要“帮忙叠衣服,工钱一千日元”,然后被老爸说教。
我怀着一丝温暖的心情目送新人冒险者离去,然后转换心情,开始着手开店的准备工作。
好了,新推出的盐味偏重的面包,评价会怎么样呢?





自那之后,又过了几天。
这座城镇是以迷宫为中心建立起来的迷宫都市,也被称为冒险者之镇。
由于迷宫魔性的影响,土地贫瘠,农业尚不发达。但托了冒险者们潜入迷宫带回各种资源的福,经济倒是很繁荣。
城镇的正中心有一个通往地下的迷宫入口,一条大道横穿而过,从早到晚都有冒险者往来。
城镇的主要店铺全都沿这条大道分布。
冒险者公会、治理此地的贵族老爷的宅邸、魔法道具店、家具店、放贷的、租书店、魔法代办、旅馆、代笔店、医生、魔织坊、私塾、面包店、铁匠铺、剧院广场、石匠铺、炼金术店……诸如此类,举不胜举。
只要从大道这头溜达到那头,从接生到送葬,大部分事情都能办妥。
我这家酒馆也在大道边上,沾了这座城镇的主角——冒险者们——的光,分得一杯羹。
在这座城镇,没有哪家店是不做冒险者生意的。
正因如此,今天也一如往常,做的是冒险者的买卖。


和往常一样开门营业,招呼那些冒险归来、浑身粗野气息的汉子们进来。
酒馆里瞬间充满了汗水和泥泞的闷浊气味,但很快又被烤肉的焦香和酒精的香气所覆盖。
我考虑到他们刚在冒险中出了一身大汗,应该会想吃点咸的,于是推出的咸味面包销路尚可。很多原本在用餐间隙嚼着盐糖块的冒险者,都转而买了面包。
只要盐分和火候掌握得当,大部分料理都能变得好吃。
果然,细节的调整无论做多少都不过分——正当我一个人点着头时,酒馆的门开了。一个身材魁梧的冒险者为了不撞到天花板,微微弓着身子,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他双手各拎着一个眼熟的少年和少女,像拎着被掐住后脖颈的猫一样。
啊,那两人是来卖石胡桃的……!
……叫什么来着?说起来,当时没问名字。
“良石。这小鬼头在店门口鬼鬼祟祟的。怎么处置?”
“呜、呜咿……”
“救救救救救命……”
听着从头顶传来的粗哑而带着威慑感的低沉声音,两人冷汗直冒,紧闭着眼睛瑟瑟发抖。
真可怜。
我叉着腰,抬头瞪着那巨汉训斥道:
“喂,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你真的要注意一下用词啊?应该说‘这个冒险者在店门口好像遇到了麻烦。我让他们进来了,接下来该怎么办?’你那种说法,听起来完全像是要宰了他们啊。还有,先把他们放下来。没看他们吓坏了吗?”
“啰嗦,少说教。”
巨汉不耐烦地低哼一声,但还是轻轻把两人放倒在地板上,然后咚咚地踏着重步,去和坐在中间桌子、正高举着大啤酒杯招呼他的冒险者同伴汇合了。
态度真差!不过心眼倒不坏。
……嘛,要是心眼也坏的冒险者,早就被我禁入了,所以这也是当然的。
“没事吧?抱歉啊,我这儿来的客人都是那种德行。”
两人被店里吵闹的冒险者们的气势所慑,蜷缩着身体。少年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打起精神;少女则紧紧握住法杖,没有借助我伸出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喔,这精气神不错嘛。对啊,是冒险者嘛,总不能一直像婴儿学步一样。
我正感到佩服,两人不安地环顾四周后,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说道:
“那个,我、我就是前几天把石胡桃卖给您的那、那个冒险者……”
“有、有点事情想跟您说……”
两人虽然仍很紧张,表情僵硬,但和前几天已判若两人。
与数日前完全是乡下人进城模样的他们不同,少年现在穿着皮制胸甲,腰带上挂着一根粗制的木棍。少女则穿着和少年同款的胸甲,拿着一根明显是手工制作、甚至还没镶嵌魔石的魔法杖。
一副初出茅庐的冒险者模样。
我还以为他们是来吃饭的,但似乎不是。有事要谈?什么事?
“啊,有话就说吧。后来怎么样了?还好吗?”
“还、还好。嗯,还好。啊,上次没自我介绍,对不起!我叫尤格德拉,刚成为冒险者!这位是塞菲,也是刚成为冒险者。”
“你们好。尤格德拉和塞菲啊。我叫良石,是这家酒馆的店主。”
“原来是店主啊?抱歉,您看起来很年轻,我还以为是店员呢。良石先生,那、那个,非常感谢您。多亏了您上次收购我们的东西,还介绍我们住处,我们才能……啊,不对,不是这个。”
“我们今天,是来道歉的。”
“道歉?道什么歉?”
塞菲用手肘轻轻捅了捅尤格德拉,让他切入正题。说道歉,可我完全想不起有什么事。我对这两个孩子做了什么吗?
看着我歪头不解的样子,尤格德拉难以启齿地说道:
“那个……我们把垃圾卖给了您……”
“对不起。”
塞菲低头致歉,尤格德拉也跟着低下了头。
啊——是这样啊。是知道了石胡桃的行情——或者说,知道了石胡桃是垃圾这件事吧。
也是,当冒险者的话,总会发现的。
特地为此来道歉,真是了不起。很正直嘛。
冒险者里,可净是那种把垃圾高价卖出去后,就“赚了赚了”地大笑的家伙哦。
大叔我真是心灵都被洗涤了啊。真是好孩子,真的。
“没事没事。那玩意儿也不是完全没用啦。”
“可、可是,旅馆的人说石胡桃和石子没两样……”
“总之我真的不在意。”
我完全没有一丝一毫觉得被欺骗了。
我心平气和地回答,但尤格德拉少年和塞菲少女心地之纯良,让人担心他们能否在冒险者这行混下去。
他们就像自己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一样,拼命表达着诚意。
“虽然现在没什么能报答您的,等我们成为出色的冒险者后,一定会报恩的!”
“我们会还您二十个面包,还有三十枚铜币!”
哦?塞菲还会做乘以十倍的算数,有前途啊。看起来很适合当魔法师。
“不用啦,就当是运气好就行。”
“可、可是这样……”
“嗯——那这样吧。如果你们真想报恩,就在这儿吃点东西再走吧。然后将来再还就行。”
“哎哎!?那、那怎么行,不能再给您添麻烦了!”
塞菲用力摇着头,但旁边尤格德拉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两人的脸一起涨得通红。
我不由得笑了。看吧,果然该吃点东西!
“不,这只是我这个市侩小人,想对未来的著名冒险者卖个人情罢了。还是说怎么着?来酒馆什么都不吃就回去?是来消遣我的吗?”
我开了个玩笑,两人一时语塞,学着周围客人的样子,怯生生地在柜台边坐了下来。
“好。那么,想吃什么?看得懂菜单吗?”
“菜单……是什么?”
“就是那边那张厚纸,上面写着料理的名字和价钱。那个就是。”
“啊,就在眼前……我、我能看懂。不过……”
“我只看得懂数字。文字还在学。”
“上面写的料理,有想吃的就告诉我。我就给你们做。”
“好、好的。塞菲,怎么办?”
“等等,我正在想。”
两人把菜单放在中间,凑在一起小声商量,不时偷看其他客人的样子。
该不会是第一次来酒馆……不,是第一次来料理店吧?一副完全不知所措的模样。
从乡下来的冒险者,偶尔就会有这种样子的。
通常他们会被前辈冒险者或队友领着,教导一番。但这两人似乎没遇到这样的老师。
“如果没什么特别想吃的,要不要试试我推荐的?”
看他们那样子,明显是紧张感压过了挑选料理的乐趣,于是我抛出救生索。两人立刻连连点头。
抱歉,让你们困扰了。一开始就该推荐才对。
不知道初次光临的两人口味如何,保险起见,我端上了肉、汤、面包和麦芽啤酒(这个国家没有饮酒年龄限制)。配菜的醋腌蔬菜是最没怪味的叶菜。
“别客气,吃吧。”
“那、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其实我们肚子早就饿了。”
在我的催促下,塞菲有些拘谨,尤格德拉则像忍耐到了极限似的,伸手拿起面包。
“咦?这个面包怎么软绵绵的……?”
“塞菲塞菲!你看这个,这面包用手就能撕开!”
“哎——!?不需要切面包的刀吗!?”
还没开吃,两人就已经大惊小怪起来。
来了来了——!进城冒险者标准反应!
听说在乡下,主食是即使大量生产也不用交税的黑麦烤成的黑面包。
黑面包以硬如石头、食之无味而臭名昭著,所以初次见识到城里面包的乡下人,个个都会像尤格德拉和塞菲这样。
我家的面包倒也说不上多么松软有嚼劲,但至少没硬到能把牙崩掉。放开肚子吃吧!
“啊呜……果然。这个不用泡软也能咬得动!”
“真的?有那么软?唔咕……!?哇——这个,这么……城里好厉害啊!?”
“光是面包就惊讶成这样,等吃到肉的时候你们还不得昏过去。”
看着他们夸张地惊叹着,开始忘我地吃起面包的样子,真是青涩得可爱。
虽说对他们的过度反应有些无语,但更多的是开心。
看他们吃得这么香,做起菜来也特别有干劲。
开始吃后,紧张感似乎就烟消云散了,两位新人冒险者充分享受了第一次下酒馆的乐趣。把撕开的面包泡在汤里吸饱了汤汁再吃,或是用叶菜把肉卷起来吃,两人凭着不知是知识还是直觉,吃得津津有味,看得人心情舒畅。
顺便一提,他们吃肉时也没“死”——虽然是因为塞太多差点噎着。


肚子吃得滚圆的两人,道了无数次谢,一本正经地甚至发了誓,保证一定会还清这笔账后才离去。
恭候您再次光临。真希望他们能成为常客啊。
哎呀,真是让人忍不住想支持他们的好孩子。他们一定会成为优秀的冒险者。
见过无数冒险者的直觉是这么告诉我的。不过,他们有点太较真了。
如果石胡桃真是有价值的商品,那两人也能挺起胸膛吧,但那确实是垃圾啊。
煮也好烤也好都不能吃。我试过煮和烤,所以知道。
之前研究石胡桃能否食用时,我查明了原因:石胡桃那荒谬的苦涩味,来自于果仁上附着的一个小袋子。
敲开硬壳时,冲击力会让这个充满苦涩成分的薄袋破裂,从而污染了果仁(可食用部分)。
只要敲开壳,袋子就一定会破。
而且,石胡桃的果仁形状全都一样,但气人的是,只有这个苦味袋的位置,每个个体都不同,全都不一样。
因为一直没能开发出只精准去除苦味袋的方法,我才放弃了石胡桃的食用化计划。
不过我想,如果不苦的话,石胡桃应该会很好吃。
我这家酒馆的进货渠道有限,下酒菜只有又硬又咸的肉干和醋腌蔬菜二选一。
嘛,哪家酒馆都差不多,所以倒也不是我家菜单特别差。
但如果石胡桃能吃,美味的菜式就能多一样。那可是大好事。
要不要久违地再试试看,能不能让石胡桃变得能吃呢?
从他们那里买来的石胡桃,应该还没扔掉才对。
我装进袋子后,就随手扔在厨房的架子上,之后完全忘了。
正好,我也感觉单靠调整咸淡和火候来稳妥地提升料理品质,已经快到极限了。
这时候挑战一下新东西,也不错。


好了。


两人离开后,冒险者们的夜宴又持续了一阵。
等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就开始打扫呕吐物,把醉倒睡着的常客连拖带扛地送到旅馆,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的话,我会用热水浸湿拧干的毛巾擦擦身子,然后一头栽进被窝。但今天,关于石胡桃的加工,我有想尝试的事情。
是看到尤格德拉和塞菲把面包泡在汤里的样子时想到的。
石胡桃的苦味袋位置是随机的。
苦味袋位置不同,重心就会变化。
重心变化的话,浮在水里时的朝向应该也会变。
如果能以浮在水里时的朝向为线索,不敲开看里面,是不是也能知道苦味袋的位置呢?
我在杯子里倒满水,投入一颗石胡桃。
于是,石胡桃咕噜咕噜地旋转着浮了上来。
我用小刀在壳上做了记号,把它从水里捞出来,再次投入。
第二次,石胡桃也以完全相同的朝向浮了上来。
唔唔,这个……说不定能行?
我把十几颗石胡桃反复沉入又浮起,进行比较,敲开确认内部,失败了。
但当天空泛白时,我终于成功了。
首先,将石胡桃放入水中。
沉下去的石胡桃会一边旋转一边浮起。
用手指捏住浮出水面、朝向固定的石胡桃,不让其移位,从正上方垂直将注射针(意外的是,这个世界注射器很普及。据说医生会用这个来皮下注射药水)刺入壳的接缝处。
这时,能感觉到锐利的针尖刺入苦味袋的轻微触感。然后迅速将苦汁吸出。
确认注射器里吸入了浑浊的汁液,就OK了!
之后只要敲开壳,把苦味袋的残余轻轻摘掉就行。
用核桃夹子夹开,取出的石胡桃果仁咬一口试试,湿润柔软,没有一丝苦味。
这个好吃!就算不炒,这味道也棒极了。
人就是这么现实,直到刚才还觉得不过是石头的这一筐核桃山,突然看起来像是奢侈的夜宵下酒菜了。
如果是鱼啊肉啊蔬菜这些,无法长期保存,卖不掉就只能废弃。
但核桃只要用火处理过,放上几个月都没问题。不会腐坏,更谈不上废弃。
而且,知道如何加工处理石胡桃使之能吃的,只有开发出这方法的我。
没有竞争对手。可以独家销售。很强。
还有,即使是生的,口感和味道都很好。是任何酒徒都会想要的绝佳下酒菜。
我试着敲开了十来个石胡桃,用平底锅稍微烤了一下。
在烧热的铁板上,石胡桃发出咔啦咔啦的轻快声响,不久便开始散发出诱人的坚果香气。
那绝非浓烈、而是含蓄的香气,只要深深吸上一口,就会错觉那味道仿佛直达胃部,温柔地渗透全身。
生的已经很好吃了,但烤过之后,香气和口感更上一层楼。是绝佳的下酒菜。
这要是还卖不出去,那家伙干脆关店算了。
哦哦哦哦,干劲上来了!
虽然我曾一度快要放弃在这个世界传播饮食的乐趣,但那是我眼界太窄了。
我曾以为迷宫里没有可食用的食材,但我错了。
只要加工得当,迷宫必定是绝妙美味的宝库。
石胡桃不是顶级的食材。但我完成了顶级的烹调。


我强忍着偷吃的冲动,敲开并烤好了一把石胡桃,在通宵后的兴奋劲头中,直接冲向了给我带来这一切契机的两人所住的旅馆。
在刚刚日出、清晨时分,我在旅馆门口碰上了正要前往迷宫的尤格德拉和塞菲。
我对突然造访感到惊讶的两人,兴奋地滔滔不绝起来。
“尤格德拉!塞菲!谢谢你们!重大发现!托你们俩的福,我发现了!石胡桃能吃了。这样酒馆就能推出核桃了。这可不是为了喝酒而存在的下酒菜,而是为了这下酒菜才该喝酒的美味啊!”
“啊诶?呃——,恭喜您?”
“良石先生,您是找到了能让石胡桃变得能吃的方法,是这个意思吗?”
与不知所措的尤格德拉相反,塞菲一脸佩服,冷静地帮我总结了重点。
我深深点头。
“就是这样!说实话我都放弃了。但又起了再试试的念头,思考了一下,动手一做,居然就成功了!吓我一跳!所以这个……”
我把装好新鲜烤石胡桃的小袋子塞给两人。
“冒险途中,肚子有点饿的时候就吃吧。我知道的,冒险者在冒险时,只能喝水、啃硬得离谱的面包和咸得要命的肉干对吧?吃点好东西,养精蓄锐吧。”
“哇……好香!谢谢您,这么棒的东西!真的,总是从良石先生这里拿东西……那个,尤、尤格,你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回礼……”
“诶?呃——,这个棍棒的话……”
“那是你的武器吧,自己留着!不用在意回礼……不。对了,那这样吧,你们以后再多带些石胡桃来给我。我会收购的。我呢,为冒险者做好吃的饭。冒险者呢,潜入迷宫,给我带回做饭的‘种子’。看,是平等的关系吧?”
听到我的提议,两人高兴地点了点头。
我很弱。很遗憾。
即使是迷宫上层的入口——不,仅仅是入口,对我而言也是死地。
酒馆的厨师无法去冒险。但能做饭。
冒险者不会做饭。但能去冒险。
我怀着发自内心的声援,目送两人踏上冒险的旅程。
“去吧,冒险者们!”






迷宫食材图鉴 No.1


石胡桃

在迷宫上层任何地方都能采集到的核桃。坚硬如石。散落在地面上随处可见,冒险者常将其用作投石索的弹丸。
直接食用味道苦涩,无法入口,但若带到良石的酒馆,他不但会将其加工成美味的坚果,也会进行收购。虽然单价低廉,但若在口袋有空隙时塞满石胡桃带回出售,也不失为前期一笔不错的收入。
经加工后的坚果香气馥郁,带着某种令人怀念的风味,是绝佳的下酒菜。
良石的迷宫料理,是冒险途中除“女神之泪”外,唯一能恢复疲劳值的手段。
出发冒险前,别忘了互相确认一句:“核桃带了吗?”










第二道 骨鱼



日落后,晚餐时分。
今天,冒险者之镇的夜晚依旧喧闹。酒馆尤甚。
“良石!美味核桃追加!”
“好嘞——”
“老板!核桃三人份!全、全都是我一个人吃!”
“行,那盘子就一个对吧。”
“喂,为什么这碟美味核桃只有六颗?别的碟子明明有七颗啊!”
“少啰嗦,抱怨之前先把账付了!”
新菜品“石胡桃”的销售势头极好,无论做多少,转眼就卖个精光。
酒馆的营业额也节节攀升,直线上升。
甚至让我一时冲动,向铁匠铺订购了一口商用压力锅。
不过,或许是因为“石胡桃又苦又难吃”的成见,冒险者们似乎总有些误会,认为我家店里提供的核桃和石胡桃是两码事。
不管我说多少次这就是石胡桃,他们还是“给我来点那个好吃的核桃”、“给我上不苦的核桃”、“好吃的拿来”、“我要吃核桃”、“上美味核桃”,结果品名就这么固定成了“美味核桃”。
或者干脆就叫“核桃”。听起来倒像是酒馆的菜单。嗯,就是酒馆的菜单。
美味核桃的好评转眼间就传遍了全镇。
当人们知道原本只有投石弹丸用处的石胡桃,真的能变成“饭的种子”后,其他酒馆和料理店纷纷开始模仿。
然而,试图模仿的其他店铺却招来一片恶评。
掀起了“这他妈不是苦得要命吗!退钱!”的风暴。
他们不知道去除苦味袋的方法。
其实只要工具齐全、知道方法,谁都能做。
正因如此,目前能收购石胡桃、妥善加工并销售的店铺,只有我这一家。
采集石胡桃的冒险者也明白这点,都送到我这里来脱手。
我右手敲着石胡桃,左手翻动着烤网上的肉串以免烤焦。这时,新来的冒险者坐到了柜台前。
我抬起头,一个散发着异味的破袋子被杵到面前。
“这儿做收购对吧?我拿来了。买了吧。”
“是石胡桃吗?如果是石胡桃,我需要看看里面确认数量,然后——”
“吵死了,啰里吧嗦的。说了要卖。买对吧?多少钱?快点。别磨蹭。”
冒险者将沾满泥污的破袋子粗暴地扔在柜台上,抱起胳膊,不耐烦地用脚尖点着地板。
咿——!糟糕,来了个难缠的冒险者。初次光临,还是无法沟通的类型。
对付这种家伙,最好是赶紧给钱打发走。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知道了,我这就去拿,稍等。”
“哦,我又拿石胡桃来了!给个好价钱啊!”
正当我用手指捏起那个臭烘烘的袋子,准备暂时退到后面时,另一个难缠的冒险者推开前面那位,插了进来。
然后旁若无人地将装满石胡桃的篮子砸在柜台上。
“喂,收购!”
哎呀——?这位看着眼熟。
是昨天来交货,什么也没点,就闯入赌牌游戏瞎搅和,把店里弄得一团糟之后溜之大吉的讨厌客人。
“喂,我说过你被禁入了。”
“别说这么无情的话嘛!看,交货交货!我可是客人哦?”
“是客人的话就点些什么。昨天你把桌子和气氛都搞砸了就跑了吧。还顺走了餐具对吧。出去,快出去!”
“真小气啊,这样怎么做客人生意……啊嗯?你丫谁啊?”
“喂,大叔。别插队啊。”
被推开的先来冒险者青筋暴起,一把抓住被禁入那家伙的肩膀,气势汹汹。
抓住的人很生气,被抓住的那位也一改嬉皮笑脸的态度,瞬间散发出怒意。
啊,气氛有点不对了。
“没看见别人在说话吗。滚一边去,不懂礼貌的小鬼。”
“你说啥?宰了你哦,大叔。”
“喂,等等,别打别打,要打架出去打!”
我对着互相抓住对方衣襟、一触即发的两人恳求道,但他们似乎根本没听进去。
各自抓起了手边的椅子和桌子,摆出要动手的架势。
开什么玩笑。混蛋,快住手,我是说真的!
你们知道打坏一把椅子、一张桌子,我会亏多少钱吗?
其他客人也别吹口哨了!这不是在演马戏!
我急忙从柜台后面跳到店堂,试图挤进两人中间。
想把正互相瞪视的冒险者拉开,但他们纹丝不动。
简直像插进了两头熊之间。
太强了吧?为什么这种小混混冒险者下盘和核心稳得跟什么似的。
力气根本不管用!
我凄惨地抱住那圆木般的腿哀求:
“等等,先等一下。把那个放下。呐,求你们了,石胡桃我两个人都收,看在我的面子上……”
“烦死了!滚开!”
话没说完,我就被那个被禁入的家伙一记反手拳打飞了。狼狈地在地板上滚了好几圈,撞到墙才停下,痛得蜷缩起来。
嘎啊啊啊啊!好痛!痛死了!你在搞什么啊!不对,应该说……
“好痛啊啊啊!骨头断了啊啊啊!”
“闭嘴别吵!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断……真断了!?”
“喂,大叔,看什么看……哇啊真的断了!就那样!?”
差点打起来的两人,看到我手臂形状变得怪异,顿时哑然,停下了争吵。
咕呜……!好久没骨折了。
我淌着冷汗,因剧痛而挣扎,一位常客魔法师一脸无奈地走过来,用法杖对着我施展了治疗魔法。
啊,好热。刺痛~……
我老实地在地板上抱膝坐下,伸出手臂让魔法师治疗。一旁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常客们开始七嘴八舌:
“喂,老板太弱了,别卷进打架里啊!”
“新来的,要把良石当成娇贵的大小姐一样小心对待。这家伙稍微碰一下就会受伤的。”
“老板要是受伤做不了饭怎么办?你们会做饭吗?要打去那边打。”
“谁去把良石拉开别让他卷进去啊。来,新人小子们,打啊打啊。”
“好了,治好了。治疗费就用今天的饭钱抵了吧。还有,良石很弱的,别让他劝架了~?”
“打架可以,但要是闹腾打翻了我的盘子,我就把你们打翻。只准弄坏椅子和桌子哦。”
椅子和桌子也请别弄坏好吗。又不是免费的。
还有,我不弱。是普通人。普通人被冒险者猩猩打一下,骨折不是很正常吗!
“治疗多谢。总是帮大忙,欠款也给你消掉一半吧。”
“哦~,赚了~。尽管受伤吧。”
“那个就免了。那么,两位。这次石胡桃我一起收了。但没有下次。明白了吗?还有,你,禁入!……不,你也是,别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脸,这是第二次禁入了。”
我从柜台后面抓了一把铜币,塞给两人。他们用一副把我当成了易碎玻璃工艺品似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接过,在其他客人的起哄声中匆匆离开了。
原来弱也能成为对付麻烦客人的手段啊。但这种手段还是不要的好。
一边确认手臂的状况,一边回到柜台,把烤焦的肉串取下,换上新的。
刚喘了口气,酒馆的门又开了。
一瞬间我绷紧了身体,但进来的并非身心肮脏的无法之徒,而是清爽的少年少女。
“良石先生晚上好!”
“晚上好,今天我们也带了石胡桃来!希望能收购。正好数了一百个装好的。不过请您还是确认一下吧?如果您忙,货款明天再给也完全没关系。”
塞菲打开袋口让我看了眼里面的石胡桃,然后为了不打扰其他客人,小心地把袋子放在柜台一端,低头致意。
尤格德拉注意到先前的客人把桌椅挪到了奇怪的位置,麻利地把它们搬回原处,然后规矩地坐下,打开菜单。
我强忍住涌上心头的感动。
哦,真是的。我最喜欢你们了——!
“……那个,怎么了?您看起来好像要哭了一样?如果我可以的话,愿意听您倾诉。”
“不,我只是觉得尤格德拉和塞菲真是好孩子。”
“???”
两人面面相觑,歪着头。
和刚才的小混混一对比,简直像圣人一样。真希望所有冒险者都这样。


不过,话说回来。
因为只有我这里收购石胡桃,所以确实有些平时不来我店里的冒险者,为了交货而来,惹出问题。
独占石胡桃加工法大赚一笔,也容易招人怨恨。不如在适当时机把加工法教给其他店,分散交货渠道。
用加工法换取信息费,应该也能赚不少。
石胡桃在迷宫上层无限量散落,不会供应不足。需求也近乎无限。
因为冒险者都喝酒,而酒徒都想要下酒菜。
就算其他店开始卖石胡桃,在我这里点石胡桃的客人也不会减少。
最重要的是,美味的食物在世间传播是件幸福的事。对我,对任何人都是。
而且,等其他店开始提供石胡桃时,我已经领先一步了。
既然石胡桃能吃,那其他被认为不能吃的迷宫食材,我觉得也总有办法处理。我要成为使用迷宫食材制作迷宫料理的先驱者……!
我要成为使用迷宫食材制作迷宫料理的先驱者……!
既然除了这里还有其他被迷宫侵蚀的城镇,那么在拥有迷宫的其他城镇,应该也有厨师在打迷宫素材的主意才对。
但我没听说过除了我以外,有厨师成功做出迷宫料理。
也就是说,我是迷宫料理的第一人。
我也想为后来者开辟道路。
那么,首先来听听现场的意见吧。
既然本店以冒险者为主要目标,那无论做什么,先听听冒险者的意见总是没错的。
这里就想采访一下新锐冒险者尤格德拉&塞菲。
我把新烤好的核桃面包试吃品递给两人,问道:
“呐呐,迷宫里有没有那种——这玩意儿不能吃,但要是能吃就好了——的食材?”
“食材吗?”
像松鼠一样鼓起腮帮子,嘴里塞满核桃面包的尤格德拉,把面包咽下去,稍微想了想,没什么自信地回答:
“土、土……之类的?要是土能吃,就一辈子不愁吃的了……”
“那个,尤格,我觉得良石先生问的不是那个意思。”
“那塞菲想到什么了吗?”
被吐槽的尤格德拉撅起嘴。塞菲手托着下巴,边想边说:
“这个嘛……我们也还是只在上层活动的冒险者,对迷宫食材不太了解。不过,在泉水里游动的‘骨鱼’,我们倒是抓来试过烤着吃,发现吃不了,当时还觉得‘啊——唉’来着。”
“啊,对对!有过!”
“骨鱼?我好像听说过。是全身由骨头构成的鱼对吧?”
骨鱼似乎是箭镞的材料。
原来如此,是武器材料啊——所以没往吃那方面想。
不过也对,既然是骨“鱼”,那应该算是鱼吧。
是鱼的话肯定能吃。想试试能不能把它烹调成食物。
“那个骨鱼,能带回来吗?”
“应该能带回来。塞菲,之前捡到的钓竿还没扔吧?”
“还在哦。应该还塞在旅馆的储物柜里……”
“那能不能钓几条带过来?我会付委托费的。”
“不,不用,钱什么的——”
“塞菲等等。良石先生,我们不要钱。作为交换,等骨鱼料理做成了,能第一个让我们尝尝吗?就当是报酬了。”
“哦~,挺有美食家的范儿嘛!不错不错,就这么定了。保证把最先做出来的、最好吃的给你们,等着吧。采购就拜托你们了,冒险者!”
“收到委托!”
“包在我们身上!”
两人一齐用力点头,接下了委托。这种奇妙的信赖感,是我的偏心吗?
总之,接下来就等交货了。
交货前应该还有时间,趁这期间先调查一下骨鱼吧……





“让您久等了!”
“骨鱼,我们带来了!”
“好快!?”
委托的第二天,刚开门,两人就精神十足地来交货了。
交来的七条白色鱼,鱼嘴穿着绳子串在一起,用大叶子包着。
干活真利索!下单次日送达,简直太棒了。
我还以为要花更长时间,所以还没对骨鱼做任何事前调查呢。
“我们很努力哦。塞菲放风的时候,我拿着两根钓竿——”
“早点交货……应该不算坏事吧……?”
尤格德拉挺起胸膛,塞菲则有些不安地确认。
不,真的帮大忙了。
“你们两个一定会成为优秀的冒险者。我保证。不,或许已经是了?”
我带着一成奉承说道,两人不好意思地扭捏起来。真是纯真~。
实际上,抛开偏心,尤格德拉和塞菲的成长确实惊人。
在最近的新人冒险者中是拔尖的,不,是领先两三个身位。
为酒钱发愁的日子早已成为过去。
最近他们甚至每天都来吃晚饭,已经算是体面的常客成员了。
与实力成正比,他们的装备也像样了不少。
尤格德拉的主武器是一眼就能看出是从哥布林那儿抢来的生锈短剑。
这是已经适应了上层冒险的冒险者常见的选择,我家酒馆的客人也常把它当作寒酸的副武器带着。
尤格德拉的生锈短剑上有试图自己重新打磨过的痕迹。
下次介绍铁匠铺给他吧。
防具从土气的乡下衣服加胸甲,进化成了明显是二手、尺寸有点不合身的皮甲。
虽然似乎改过长度,但缝纫痕迹看得出不是专业活计。
不知是他自己改的,还是塞菲帮忙的。
塞菲那边则很讲究。
主武器是魔法道具店清仓处理的劣质魔石法杖。
握柄上缠着颜色漂亮的布。
结实的嫩绿色长袍上,别着一枚雕刻着奇异纹样的金属胸针,很有魔法师的感觉。
但我不太懂魔法,分辨不出那是装饰胸针还是魔法护身符。
装备水平看起来差不多是刚摸到迷宫门道的感觉。
已经不只是潜入迷宫捡东西回来,连交货委托也能完成了,差不多该从新手毕业了吧。
真快啊。这就是青春吗。


好了。


开门营业,向冒险者推销酒菜,收拾打架弄坏的椅子,把醉倒睡着的常客连拖带扛送到旅馆,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的话,这会儿该把要处理的食材当垃圾扔掉然后睡觉,但今天要试做交来的骨鱼。
砧板上的骨鱼,正如传闻,是条骨头般的鱼。
形状类似秋刀鱼。
只是和秋刀鱼不同,它浑身雪白,鳞片粗糙,眼神凶恶。
背鳍像刀刃一样锐利坚硬,果然如传闻所说,可以转用作武器。
凑近闻,只有些许藻类和泥土的气息,用酒应该能充分掩盖。
甚至不处理也没太大关系。
首先去掉骨头般的鳞片。
像普通鱼一样用菜刀背嘎吱嘎吱地刮,比预想的更容易去掉。
虽然看起来硬,但鳞片一片片很大,反而容易剥落。
洗掉鱼身上残留的鳞片,用布擦干水分。我本着忠于基本的原则下刀,准备做成三片鱼片,就在这时,我直面了骨鱼之所以为骨鱼的缘由。
“咕……刀切不进去……!”
没错。
这骨鱼,是真的硬。
我用上腰力将出刃厨刀压下去,刀刃才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声音艰难地切入鱼肉。
这不是普通处理鱼时“刀卡在骨头上了”那种程度。
是全身都是骨头。全都是骨头。硬。
感觉像是在切开骨头、分离骨头、把骨头切成三片。
完全搞不懂。连剖开肚子取出的内脏,也是白乎乎、像骨头一样的东西。
全身这么骨感,这鱼是怎么活的。肌肉去哪儿了。
最开始的一条鱼因为没掌握诀窍,弄得一团糟。
第二条也弄得破破烂烂,但我抓住了菜刀那奇怪触感的真相。
看起来全身是骨头的骨鱼,似乎有软硬不同的骨头之分。
我抱着“不会吧”的想法,咬了一口软骨头尝尝,是类似软骨的咯吱咯吱的口感。
原来如此。嘛,软骨头倒也不是不能吃。
但这伪软骨,没味儿啊。
既然全身都是骨头,不如干脆不当作鱼,而是当作骨头来利用如何?
说到骨头,就是高汤。猪骨也好,鸡架也罢。甚至还有用干制沙丁鱼做的拉面汤底。
试着煮了第三条鱼来取高汤,但白色的骨头只是变得更白更硬,适得其反,而且也没取出什么高汤。
不过,明明是用清水煮的,却浮起了一点点油脂,这算是个收获。
确实有油脂。并非单纯的骨头块。
第四条鱼,我试着剁得粉碎。
用菜刀背反复猛敲骨鱼,弄碎它以便食用。就是漫画里看过的敲打那种做法。
嘛,结果可以预料,只是弄出了一堆粗糙的骨粉。
我曾抱有一丝期待,看它能不能出粘性,做成类似鱼糕的糊状物,但看来不行。
这骨粉,没味道。
不,是因为把它当成骨头所以不行吗?
试着把它想成不是骨头,只是像骨头一样硬的鱼肉吧。
肉硬虽然麻烦,但有办法处理。
比如牛肉或猪肉,和洋葱一起烹调,洋葱的酶会让肉质变嫩。
虽然不知道鱼肉会不会变软,但用类似洋葱的蔬菜一起慢慢炖煮试试。
蔬菜煮到软烂,但骨鱼似乎反而变得更硬、更紧了。
第五条,失败。
第六条,试着用盐腌,试图让它变软,但白费力气。
毕竟不是蔬菜嘛。也是。只是试试罢了。
第七条,我决定放一放。
在料理漫画里看到过,鱼在刚钓上来时是软的,放置一段时间后会因死后僵硬变硬。
然后,再过更长时间,死后僵硬解除,又会重新变软。
总之在阴凉处放了两天,但硬骨头只是变成了腥臭的硬骨头。
还是会腐烂的啊。至少给我变软一点啊。
结果七条鱼的处理都失败了,但我不会放弃。
委托他们补充骨鱼,继续尝试。
姑且把骨鱼软骨用盐水腌过的“盐渍软骨”,和涂了盐水烤得脆脆的“骨仙贝”加入了菜单,但评价不太好。
只有部分好事者出于好奇会点。
把骨头当骨头端上桌,能算料理吗……


在为烹调方法烦恼的日子里,某天,我向铁匠铺订购的压力锅送到了。
等你好久了。
用推车运来压力锅的铁匠铺学徒小哥,把锅搬进厨房,低头致意。
“那我这就告辞了。还有,师傅让我带个话,说有空了再去喝酒。”
“哦——,等我手头工作告一段落就去……对了等等,有东西给你。喏,传话和送货的跑腿费。拿去买点好吃的。当学徒被使唤得很辛苦吧,加油。”
“是!谢谢!良石先生现在在研究鱼料理对吧?我很期待!”
“哦、哦。”
学徒小哥把塞进口袋的跑腿费弄得叮当响,心情愉快地推着空车飞奔而回。
总觉得骨鱼的传闻传得比想象中广。是我订压力锅时说的吗?
虽然没要求保密,被人知道了也无所谓,但话题传开会有点压力啊……要是最后骨鱼料理还是搞不定,那可就丢人丢大了。
加油吧。新的烹调器具也送到了。
压力锅是能施加压力进行烹调的锅。
这大概是这个世界第一口压力锅吧。
压力锅的好处在于能高温快速烹调。
锅内压力因水蒸气而升高,沸腾的水温突破100℃,上升到120℃左右。
热量能快速传递给食材,所需加热时间减少,从而缩短烹调时间。
我的酒馆是老板一人经营的独裁经营,烹调时间能缩短一点是一点。
不过最近因为处理核桃占用了时间,客人增多变忙,加上新食材的研究,一个人快撑到极限了。或许该雇个人了。
我立刻用新压力锅煮了骨鱼。
结果依然是硬邦邦的,但浮起了一点点油脂。
嗯?有点在意。
取高汤时也是这样,一煮就会出油。
但用火直接烤却不会出油。
我猜是不是对水有反应,于是泡在水里整整一天,但油脂并没有浮起来。
于是我仔细观察起来。
将骨鱼放入锅中,点火,目不转睛地监视。
于是发现,骨鱼在水温达到一定程度时才会出油。
低于或高于那个温度都不会出油。
那个温度大概在50~70℃左右吧。比洗澡水热,比开水凉。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煮骨鱼时,我是从冷水开始煮到沸腾的。
只有在从冷水到沸腾状态转移的短短时间里,骨鱼才处于出油的温度带。
既然明白了,就好办了。
我在锅里放足量的水,放入一条骨鱼。
用小火慢慢升温,在油脂浮起的瞬间,将炉火调到蜡烛火苗般大小,低温慢煮骨鱼。
油脂从鱼肉中噗噗地浮起,漂在水面,用眼睛就能清楚看到温度正合适。
煮了十分钟左右,用勺子舀起煮出的汤汁尝了尝,大吃一惊。
“哦哦,这是高汤!”
确实出味道了!
相当清淡爽口,但确实有鱼的风味。像柴鱼高汤。
余味有点苦,是因为连头带内脏一起煮的缘故吧。
接着用筷子捞出沉在锅底的骨鱼,这时我又吃了一惊。
它简直就像条鱼了。
当然它本来就是鱼,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是可恨的骨头块了。
不是像普通鱼一样柔软地弯曲着吗!
满怀期待地咬下一口,高声欢呼!
“软、软了!”
骨鱼变软了!
在惊讶的第一口之后,咬下第二口仔细品味。
嗯嗯嗯,这味道接近油脂丰富的比目鱼或鳕鱼。
越嚼,鲜味越在口中扩散漫溢。
低温烹调的鱼肉湿润柔软,也没有腥味。
这好吃!毫无疑问的好吃。
我用手抓着,忘我地狼吞虎咽,连骨头缝里的肉都仔细刮下来吃,最后放下吃得干干净净、只剩骨头的骨鱼,满足地叹了口气。
真是条充实的鱼。太棒了。
烹调后的骨鱼反而骨头少肉多,分量十足又容易吃。
光是这一条就很有满足感。
甚至因为连骨头都变软了,似乎可以连骨头一起吃。
看着盘中剩下的骨鱼骨头,我感慨万千。
难怪至今没发现骨鱼的烹调方法。
很难想到低温烹调这招。
要给食材加热,毫无疑问会超过100℃。
谁会特意费心去维持50~70℃这种不冷不热的温度呢。
因为没有意义嘛。
我要是不知道低温烹调的概念,也不会去做。
低温烹调担心的是杀菌不足和寄生虫,但为防万一观察了几天,身体并无不适。
既然活着时全身是硬骨头,那细菌和寄生虫肯定也无法靠近吧。
你这家伙,其实是为了被吃而生的鱼吧?
骨鱼不是顶级的食材。
但我完成了顶级的烹调。


然后,实现约定的日子到来了。
在比平时开门稍早的黄昏时分,我把尤格德拉和塞菲叫到了店里。
“可以吗?还没开门……”
“就我们俩包场?哇啊,好奢侈!”
“真正的奢侈还在后面呢。坐下,然后开吃吧!这就是骨鱼!”
单刀直入,我一脸得意地端出了骨鱼料理。约好了最先给他们吃的嘛。
大盘子里盛着的,是只用盐简单调味的煮鱼。
用酒腌过去除腥味后,在淡盐水中煮过的骨鱼,整体味道咸淡适中。
最后又用猛火快速炙烤了一下表皮,加上焦痕和酥脆的口感。
两人惊讶地迎接这道骨鱼,然后真的吃得非常香。
塞菲战战兢兢地尝了一口后就停不下手,尤格德拉中途甚至舍不得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恨不得连骨头一起啃。
“真的太好吃了!”
“非常感谢。感觉明天也能努力了!”
看两人转眼间就吃光的样子,充分说明这绝非客套。
因为他们吃得太香了,我又上了第二盘。看着他们也一扫而空的笑脸,我确信这销量能超过石胡桃。
“用‘尤格德拉&塞菲的鱼套餐’这名字卖怎么样?”
“那、那有点不好意思……”
“明天会没法努力的……”
“这样啊……”
嘛,算了。就普通地卖吧。
呵呵呵,我又让一道美食诞生于世了。





迷宫食材图鉴 No.2

骨鱼

在迷宫上层的水域捕获的鱼。全身如同骨头般粗硬的白色鱼身,是在补给饮水时偶尔会咬人的麻烦家伙。
冒险者会将其骨头用作箭头。
直接食用坚硬难咬,但若带到良石的酒馆,他不但会将其加工成鱼料理,也会进行收购。价格适中。建议在补给饮水时顺便钓上几条。
加工后的骨鱼肉质柔软、油脂丰腴,是令人大满足的丰盛套餐。
良石的迷宫料理,是冒险途中除“女神之泪”外,唯一能恢复疲劳值的手段。
出发冒险前,别忘了互相确认一句:“鱼带了吗?”













第三道 粪桃



因果似乎总是循环的。
某天突然来到这个世界,捡到我并给我饭吃的人,是酒馆的店主老爷子。
老爷子去世了,现在我是酒馆的店主。
而今天,我捡到了一个坐在店门口角落、肚子饿得咕咕叫的女孩子。
女孩子穿着脏兮兮、有股异味的鼠灰色破布,坐在对她来说过高的椅子上,正专心致志地把骨鱼和面包往嘴里塞。
我一边给她续水以免噎着,一边感慨地想着:“老爷子当年也是用这样的眼光看我的吧。”
这样子,让人忍不住想喂饱她啊。
女孩看上去大概八、九岁。她把烹制得柔软湿润的骨鱼连骨头一起满满塞进嘴里,看也不看我,像被催促着似的大口咀嚼。
屁股上长着的爬虫类可爱尾巴,鳞片剥落、开裂,破破烂烂,看着可怜。头上分叉生出两只短角,简直像鹿。头发是深蓝色。
有着纵长瞳孔特征的金色眼眸,大概是饿坏了吧,只映出眼前大大的食物。
显然不是普通人类。
是亚人啊。第一次见到。好厉害!
既然迷宫里有哥布林、猪头人,那有亚人也不奇怪,但生活在只有城镇这么大行动范围的狭隘世界里的我,至今还是第一次见到亚人。
是什么亚人呢?鹿和蜥蜴的混血之类的?
不过,问这个可能不礼貌,还是算了吧。
反正吃的饭和人类一样,本质上就是人类吧。
女孩最初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骨鱼,睁大眼睛小声说了句“好好吃……”,之后便一言不发,不停地往嘴里塞食物。
而我则不停地供应。
真能吃啊你。多吃点,多吃点。添饭也没问题哦。
虽然女孩展示了堪比大胃王的食量,但果然胃也不是无底洞。
吃了足足二十条骨鱼后,她满足地抚摸着变得圆滚滚的肚子,噗哈地吐了口气。
她开始困得半闭眼睛打哈欠,在睡着前我得问问。
“名字是?”
“乌卡诺……”
“爸爸或妈妈呢?”
“…………”
乌卡诺沉默地摇了摇头。
这样啊。孤儿啊……
虽然想再多问问她的身世,但我忍住了。
她肯定有她的理由。
不然怎么会饿得半死,独自蜷缩在角落里呢。
老爷子捡到我的时候,也没有追根问底。
他等我主动说出情况。那曾是多么值得感激的事。
所以我也不同深,只问了重要的事。
“呐,乌卡诺。要住在我这儿吗?”
“不住。”
“要在我这儿吃饭吗?”
“吃。”
“住下的话,能吃饱哦。”
“住。”
“好。我叫良石,是冒险者酒馆的厨师。请多指教。”
就这样,亚人女孩乌卡诺,住进了我的酒馆。





在大木盆里放上温水,洗净身上的污垢,梳好头发,穿上在跳蚤市场买来的、据说是某名裁缝铺制作的二手衣服后,乌卡诺变得判若两人,可爱极了。
之前伤痕累累的尾巴,或许是因为大吃一顿补充了营养,三天就换上了新鳞,开始泛出漂亮的光泽。
就算介绍说“这位是亚人名门的大小姐”,大概也没人会怀疑。
乌卡诺最初几天还带着戒备,话很少,藏在角落里,但很快就变得经常跟在我身后,我做什么她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开始央求“那是什么?这个是什么?”让我说明。
尤其是我做饭的时候(我总是在做饭),她会凑过来问这问那。
今天她似乎对石胡桃产生了兴趣,一边把半个身子藏在厨房堆着的小麦粉袋子后面,一边开始了问题轰炸。
声音虽小,但掩饰不住的好奇心满溢而出。
“你在做什么?”
“嗯?是石胡桃的准备工作。知道‘准备’吗?”
“……?”
“准备嘛,就是做料理前的预备工作。做了这个,料理会更好吃。是很重要的工作。”
“唔嗯。那是什么?”
“这是核桃夹子。把这里的把手这样一按,看,就裂开了。像这样把壳夹开,取出里面的果仁。”
“那个呢?”
“是注射器。用这个刺进去,把里面不好吃的东西抽出来。”
“为什么要放在水里?”
“那个啊,说起来有点复杂——”
乌卡诺对我进行了一番问题轰炸后,安静下来,目不转睛地观察我的动作。
偶尔会看看我的脸,但一对上视线就立刻移开。
还在戒备我啊。保持着大概几年见一次的远房叔叔那种距离感。
我连续夹了一个小时左右的石胡桃,感觉到视线,暂时去了趟厕所回来,发现夹好的核桃多了几个。
哦?难道是……?没数错。
看来这家酒馆在我没注意的时候,有位可爱的妖精小姐在帮忙呢。
“是你帮我了吗?”
“…………”
“谢啦。帮大忙了。”
我道了谢,乌卡诺紧绷的表情缓和下来,轻轻点了点头,尾巴摇晃着,靠近了一点。好可爱。
好奇心旺盛的乌卡诺,记忆力超群。
很快就学会了处理石胡桃,一有空就不停地夹核桃。给衣服开洞让尾巴和角穿过去的方法,也只看我做了一次就记住了。
甚至连出门用的帽子,不知道是不是看我用裙子领悟了诀窍,自己想办法做得挺时髦。
只是有点担心,因为我的活动范围仅限于酒馆和料理相关,乌卡诺耳濡目染的,自然也限于此。
接触到的大人,都是言行粗野的冒险者。
这样真的好吗?有点不安。
没养过孩子,不知道啊。真的没问题吗?
乌卡诺交谈的对象是酒馆的年轻冒险者,带她去的地方是食品市场,读写认字靠的是酒馆菜单和我写的料理法笔记。
小孩子不是应该和同龄人一起玩,带去游乐园,读绘本给她听,这样更好吗?
但是,好不容易她才开始习惯酒馆和我,显得安心了些,改变环境会不会给她带来负担?
还是说,应该避免她以糟糕的大人为榜样……?
……算了。如果她以后说想做什么,到时候再支持她就好。
总之。先跟她说好,不能学坏事。
乌卡诺开始在我身边转悠后,自然就和来酒馆的冒险者们认识了。
冒险者们看到长着角和尾巴的乌卡诺,大多会吓一跳,问“那角和尾巴是什么?”
我反过来问“那你们知道吗?那到底是什么?”,冒险者们则异口同声:“不知道!”
不知道就没办法了。
其中也有人怀疑“这该不会是人形魔物吧?”,态度冷淡,但就连这些多疑的家伙,也很快被收服了。
没有人能对一个躲在我身后、怯生生探出头来的可怜小女孩耍横。
骂人的话和举起的拳头都收了回去,变成了递糖果和摸摸头。
好样的乌卡诺。用可爱征服一切吧。


好了。


开门营业,向冒险者布道美食,清扫打碎散落一地的盘子,把假装喝醉、厚脸皮装睡的混蛋(被乌卡诺从鼾声识破)挠痒弄醒让他自己走回家,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的话,这会儿该给乌卡诺洗澡哄她睡觉了,但今天我宣布要开始开发新商品,于是乌卡诺揉着惺忪睡眼,赖在厨房不走。
骨鱼料理销路顺利,已经成为本店的招牌菜、代名词。
在推出骨鱼料理的同时,我把美味核桃的制法公开给其他酒馆和料理店,收取了技术信息费,赚到甚至需要向铁匠铺订购新的正经保险箱的程度。
但不忘初心。
本店不是盈利第一的酒馆。是美食第一的酒馆。饭在先。利在后。
继美味核桃之后推出骨鱼料理,本店开始被传言为开拓了“迷宫料理”这一新品类最前沿的店铺。真是值得自豪。
我希望今后也能继续作为开拓美食前沿的料理开拓者。我可不会停下脚步。
于是,开始着手开发新的迷宫料理。
今天起要尝试烹调的是“粪桃”。粪桃是在迷宫上层采摘的桃子。
与其低俗的名字相反,它那高雅的甜味和香气,即使是野生的桃子,比起王室庆典上使用的最高级品也毫不逊色。
虽然桃子这么好吃,但被称为粪桃这个最糟糕的名字,是有理由的。
只要吃上一口,不久后就会引发持续整整一天的剧烈腹泻。
吃了会拉屎,所以叫粪桃。就是这么直白。
当然,人们也知道,如果吃了这个桃子后立刻接受强力的治愈魔法,就不会腹泻。
腹泻成分可以被治愈魔法抵消。
但事先对粪桃施展治愈魔法,味道和香气就会消失。而且,强力的治愈魔法使徒本就稀少。
我想找到一种更普遍、谁都能放心享用的方法。
看着桌上散发着甜香的粪桃,乌卡诺带着点小骄傲告诉我:
“那个我知道。叫‘粪桃’。冒险者说吃了会拉屎,不能吃。”
“让那个变得能吃,就是我的工作。”
乌卡诺,我也来教你吧。
将不能吃的食材,变得美味可食,才是真正的厨师。
看我的生存之道吧!
“好——,开干。先试试低温烹调吧。普通加热我以前吃过苦头。来,尝一口……嗯,好吃!”


“呕呃!!!!!!!!!!!!!!!乌卡诺,把‘本日休业’的牌子挂出去……我离不开厕所了。”
“不要紧吗?”
我一直到天快亮,都重复着捂着屁股从厕所出来,又捂着嘴冲进去的过程。
这下可糟了。粪桃,不愧其名,真是拉了个彻底。求求你为此感到羞愧吧。
我被勤快地帮我从水缸打水送来的乌卡诺照顾着,瘫软地休息了一整天,总算在隔天恢复到能开店的程度了。
只是吃了个桃子,却有种从战场生还的感觉。
平时营业时总在我身边转悠的乌卡诺,或许是担心病后初愈的我,说要帮忙端盘子。
虽然想说“小孩子去玩吧”,但说实话帮大忙了,所以就拜托她了。
光是能不用端着盘子和酒杯在店堂里走来走去,就轻松了一大截。
从今天起,乌卡诺就是良石酒馆的看板娘了。
然而,初出茅庐的乌卡诺,立刻遭遇了试炼。
“小姑娘当上女招待啦?哈!这么个小不点,笑死人了。喂,带个更漂亮的姐姐来!”
“唔,嗯?”
“听着,想当女招待,没点讨喜劲儿可不行。笑啊小姑娘,给爷笑一个!”
“呜……”
被喝得满脸通红、醉醺醺的家伙纠缠,乌卡诺一脸为难,看看我又看看醉汉。
唉——呀——,被酒精支配的家伙啊。
或许不是想喝酒,而是遇到了什么不痛快的事想借酒消愁吧,但别纠缠乌卡诺啊。
我为了解救僵住的乌卡诺,拿着水走到店堂,拍了拍不知为何傻笑着的醉汉的肩膀。
“差不多得了。喏,水,先醒醒酒。”
“哈——?我没醉!?老板你才醉了吧!喝水吧你!”
醉汉说着,想把啤酒杯按到我嘴上,结果用力过猛,杯子重重砸到了我的鼻子。
好痛!
我踉跄着跌坐在地,按住阵阵刺痛的鼻子,手上沾了血。
不行,这家伙说不通。先把乌卡诺抱起来撤退——
“咩!”
“!?”
下一秒,我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看到我流鼻血而变了脸色的乌卡诺,用尾巴抽了醉汉一下,一击就把他打飞到了店外。
不是人在空中飞舞那种。是水平地、笔直地飞了出去。
店墙上开了个人形大洞,尘埃和木屑飘落,刚才还那么喧闹的酒馆,瞬间鸦雀无声。
“良石不要紧?流血了。好过分,肚子刚好就又受伤了。”
乌卡诺毫不理会凝固的空气,担心地把抹布用力按在我的鼻子附近。她娇小纤细,怎么看也不像能一脚踢飞虽说是醉汉但强壮的冒险者。
亚人好强——。亚人都这么有力气的吗?
本想救人,反被救了。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了。
“谢谢乌卡诺,我不要紧。鼻血没事。”
“是吗?不痛?”
“嗯。”
我捂着鼻子站起来,乌卡诺捡起滚落在地的啤酒杯回去工作时,寂静被打破,窃窃私语像波浪般扩散开来。
“糟、糟了……”
“太猛了……”
“啊,最好别惹那孩子……”
“真的假的?虽然知道厉害,但这……”
“那大叔可是在中层干了很久的前卫老手。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一招……”
“超强的……”
“小小只,可爱,又强。真棒啊……”
“保镖……”
“看板娘……”
竖起耳朵听,似乎很多冒险者都心存畏惧。
虽然比被小看要好得多,但酒馆的店员让客人感到威慑,这本身也不太好。
嗯。
我凑到乌卡诺耳边,传授了家传的万能咒语。
察觉到气氛微妙、不知所措的乌卡诺,在嘴里把咒语练习了几遍,然后对着感觉不自在的客人们,低头吟唱:
“给各位添麻烦了。作为赔礼,免费送啤酒一杯!”
紧张的气氛被这句魔法咒语一扫而空,酒馆里的冒险者们哄堂大笑。
没有比免费酒更好喝的东西了!对吧你们这些家伙——!
乌卡诺忙着给争先恐后点啤酒的冒险者们上酒,转眼间就被接受,融入了看板娘的角色。
是老板小哥匆匆忙忙端盘子,还是可爱女孩在店里跑来跑去端盘子,这是个简单的问题。
就这样,乌卡诺上任伊始,就漂亮地给粗野的冒险者们排了座次,奠定了良石酒馆看板娘不可动摇的地位。
我家酒馆的客人,已经没人敢违逆乌卡诺了。
看到店墙上的人形大洞,再听听传闻,任谁都会打消对抗的念头。
虽然说来惭愧,但多亏乌卡诺负责招待和武斗,我轻松了很多。
体力和精神上都宽裕了,即使打烊后也还精力充沛,头脑清醒。
谢谢乌卡诺。托你的福,今天感觉有戏。
哦哦,粪桃烹调,卷土重来!


“前天可遭了大罪。加热没用的话,试试冷冻怎么样?导致腹泻的成分如果耐热,那反过来冷却,效果会不会减弱?来,一口……嗯,好吃!”
“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乌卡诺,把‘本日休业’的牌子挂出去……我离不开厕所了。”
“真的不要紧吗?”


“前天可遭了大罪。冷冻不行的话,嗯……以前经营困难买不起,但现在有超贵的砂糖了。做糖渍怎么样?来,一口……嗯,好吃!”
“哕呃!!!!!!!!!!!!!!!乌卡诺,把‘本日休业’的牌子挂出去……我离不开厕所了。”
“又来?”


“前天可遭了大罪。试试和解毒类食材混合吧。对肠胃有益的香草,和有杀菌作用的根菜切碎,和果肉混合做成果昔。来,一口……嗯,好吃!”
“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乌卡诺,把‘本日休业’的牌子挂出去……我离不开厕所了。”
“你不是喜欢吐吧?”


粪桃的烹调接连失败,高涨的干劲也消退了,这次真的蔫了。
最难受的是腹泻真的痛苦。
以前听酒馆的冒险者说在迷宫饿极了吃粪桃,结果看到了地狱,我还觉得“真傻啊~”,现在可是打心底里同情。
肚子也痛,屁股眼也痛,糟透了。
甚至被皱着眉头的乌卡诺小声说了句“臭臭的”,连心都痛了。差点哭出来。
但反过来说,粪桃是那种“如果能吃的话谁都想吃”的食材,所以如果能烹调成功,可就了不起了。
经过多次实验和停业,我查明粪桃的腹泻成分存在于果肉中。
吃皮和种子都没事。但我想吃的就是果肉啊。
想尽办法尝试,心也渐渐荒芜了。
每试吃一次,就被腹泻摧毁一次尊严,真的很难受。
最初的干劲早已消失,试吃次数超过十次时,在尝试粪桃烹调前,必须抑制住手的颤抖,振作起畏惧的心。
连客人都担心了。
之前一直是每天营业,最近变成了隔天休业。
即使营业的日子脸色也很差。难怪会被担心。
被问“老板瘦了?”才发现体重确实减轻了。
虽然解释说是生病或麻烦,但某天,似乎担心终于到达极限的尤格德拉和塞菲阻止了我。
“良石先生。我明白您有厨师的骄傲,但有时放弃也需要勇气。”
“和冒险者一样。在不该逞强时硬撑的冒险者,会早死的。”
“话是这么说。但你们不也一直在前进吗?”
尤格德拉和塞菲的突飞猛进势不可挡,以破竹之势在迷宫中推进。
攻略上层也已过半,装备也俨然是成熟的冒险者模样了。
尤格德拉从生锈短剑升级为仔细上过油的短剑。
塞菲除了镶嵌着虽色泽暗淡但加工精良的魔石的法杖,口袋里还露出随时可取的卷轴。
此外,钉有铆钉的靴子、腰带上的小杂物袋等等,处处可见为冒险准备的细致用心。
很多冒险者在他们现在攻略的区域就卡住了。
一生都在上层前半到中段徘徊的冒险者是最多的。
但两人跨越了那里,散发着不久就能作为中坚冒险者崭露头角的气势。我也不能认输。
然而,尤格德拉摇了摇头。
“不。我们也败走过。就在不久前,迷宫难得地下雨了,那天魔物异常活跃。中层的魔物跑到了上层。我们当时有些膨胀了。因为向敌人挑战都赢了,就觉得即使是中层魔物也能赢……”
“尤格背着魔力耗尽昏倒的我,好不容易逃了出来。我们输了。但并非一无所获。我明白了为防魔力耗尽准备卷轴的重要性,而且听说,多亏我们争取时间消耗了它,那只中层魔物后来被别的冒险者打倒了。”
尤格德拉对默默倾听的我缓缓说道:
“良石先生对桃子尝试了各种方法,应该也有所收获吧。紧握现在得到的成果撤退,等将来变得更强大时,还可以再战。觉得‘还能继续’的时候,往往就已经危险了。良石先生,请务必保重身体。乌卡诺妹妹也在呢,不是吗?”
我望着在酒馆桌子间小步快跑、运送料理的乌卡诺,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没办法。这次我认输了,粪桃。
但我不会白白认输。这不是彻底败北。是战略撤退。
粪桃不是顶级的食材。
但它有潜力。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回来报仇的!


虽然没能吃下粪桃的果肉,但皮和种子可以利用。
我决定用皮和种子制作混合利口酒。
利口酒是用高度蒸馏酒浸泡水果或香草制成的酒。
将粪桃煮熟,轻松剥下果皮,连同样子一起浸泡在酒里。
于是,桃子高雅的香气和甜味融入酒中,变成了果香馥郁的果酒。
我将熟成数日、制作完成的果酒命名为“冒险酒”出售。
其实本来想叫“桃酒”,但冒险者对“桃”这个词有糟糕的“屎”的印象。
在酒鬼巢穴中如流星般登场的新面孔,瞬间抓住了酒徒们的肝。
“良石!冒险酒,来大杯的!”
“好嘞!”
“冒险酒?那是啥?”
“哈?你不知道冒险酒!?哼!你都没资格来这家酒馆。回去喝没泡的麦芽酒吧你!”
“你说啥……!”
“怎么了?要打架吗?”
“啊对不起,没什么事。”
“不是啦乌卡诺妹妹,我正说要请这家伙喝冒险酒呢。哈哈哈。”
“是吗?喝酒的话,要配核桃哦,一起吃很好吃的。”
“良石!冒险酒和核桃!两人份!”
冒险酒的评价相当不错。
这次虽不能算大成功,但作为酒馆增加了酒类阵容,也不算坏。
冒险者和厨师,有时都需要承认失败,这很重要。





迷宫食材图鉴 No.3

粪桃

在迷宫上层的树林中采摘的桃子。散发着高雅的香气,是种小巧甘甜的桃子,令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虽然可以直接食用,但吃下后不久便会引发持续一整天的剧烈腹泻。
若带到良石的酒馆,他不但会将其加工成“冒险酒”,也会进行收购。价格适中。如果队伍中有对醉酒抗性较强的成员,攻略上层时冒险酒是唯一选择。
冒险酒在保留桃子高雅甘甜香气的同时,能带来一种令人飘飘然的兴奋醉意。冒险者们说,这种微醺感类似于在迷宫中发现财宝时的心情。无论喝多少冒险酒都不会宿醉难受。
良石的迷宫料理,是冒险途中除“女神之泪”外,唯一能恢复疲劳值的手段。
出发冒险前,别忘了互相确认一句:“酒带了吗?”










第四道 霞肉



所有的魔物,死后都会急速腐败。
通过这一点,可以区分魔物和普通动物。
魔物的腐败速度极快,从死亡瞬间开始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转眼间就化为尘土。
所以魔物不会留下尸体。
从这个角度看,骨鱼可以说是魔物,而仅仅是栖息在迷宫里的普通动物。
不过稍微有些例外,那些生命力特别强大、坚韧的魔物,即使死后身体的一部分也不会腐烂,会残留下来。
据说这类遗留品能成为强力的魔法道具或武具的素材,因此能以高价交易。
生命力强大的魔物,除了偶尔混在普通魔物中出现外,各阶层中那些无论被击败多少次都必定会定期复活的首领——俗称“守门人”——就属于这类生命力强大的魔物。
守门人是守护着分隔上层、中层、下层、最下层的各阶层大门的中等头目般的存在。
冒险者只有打倒上层守门人,才能成为真正踏入中层的中坚冒险者。
打倒中层守门人进入下层,就是一流了。
似乎过去曾有冒险者打倒守护着下层与最下层之间大门的守门人,确认了端坐于最下层的迷宫之主的存在,但那些人都壮志未酬身先死,结果至今迷宫仍未被人完全征服。
所以说,守门人既是冒险者必须跨越的关卡,同时也是定期复活的高价遗留品稀有掉落物的供给源。
然而遗憾的是,守门人的遗留品是剑、斧、法杖、盾牌这类东西,不能吃。
如果迷宫里有那种首领稀有掉落食材,我真想无论如何都搞到手尝尝看。
没有的东西也没办法。没有那种稀有食材,酒馆也完全能经营下去。
最近,我家酒馆接连推出的新迷宫料理吸引了客人,变得拥挤起来,所以进行了扩建。
买下了隔壁的杂货店仓库,请木匠用走廊连接起来,客席数增加了一倍。
工程费用用存款和公开骨鱼烹调法时的信息费就足够支付了。
还请铁匠铺打造了新的烹调器具和省时工具,加上女招待乌卡诺展现八面玲珑的活跃表现,客人增加一倍大概也能应付得来。
店铺面积两倍!客人两倍!盈利两倍!赢定了啊哈哈!
这番如意算盘惊人地变成了现实,店铺扩建后的开局顺利无比。
用桃子制作的冒险酒尤其受年轻人和女性冒险者欢迎,甚至有人为了喝冒险酒,开始光临满是粗野冒险者聚集的我家,成了美食家。
主菜是骨鱼。一边吃着美味核桃当下酒菜,一边将冒险酒灌下喉咙。
传闻这是本镇冒险者最奢侈、最地道的晚餐。
照例,在推出冒险酒的同时,我把骨鱼的烹调法卖给了其他酒馆和料理店,但能喝到冒险酒的只有我家。客流没有中断。


但并非所有事都能一直顺利。店铺扩建后不久,乌卡诺身体不适了。
一开始以为是劳累过度。
无论乌卡诺多么有力气、耐力多好,毕竟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每天为冒险者们端盘子跑前跑后,疲劳当然会累积。客人增加一倍,疲劳更是倍增。
乌卡诺说“我能帮忙,不要紧”,但明显状态不好,就让她休息了。
为什么一副做了错事的表情啊。硬让你干活是我的不对。
引以为傲的尾巴鳞片失去了光泽,分叉的两只角也总觉得有些干瘪。
青蓝色的头发褪色,脸色也不好。我命令她在床上静养,做了病号饭。
饮料是口感温和的桃汁。用大量的皮和种子榨出少量汁液制成。
主食是骨鱼。
骨鱼的拆解肉柔软到不用咀嚼就能直接咽下,即使身体虚弱也容易进食,而且营养丰富。
乌卡诺津津有味地吃了病号饭,桃汁还续了杯,看来有食欲。
但一点也没好转。不仅如此,看起来还稍微恶化了。
该不会是得了恶疾或者中了诅咒吧?
担心的我请来了医生诊断,但原因不明。
虽然得到了“至少不是诅咒”的保证,但无法断定是否是疾病。
医生勉强说症状看起来接近营养不良,然后就回去了。
可是乌卡诺明明好好吃饭了啊。
虽然吃得慢,但鱼也好蔬菜也好肉也好面包也好,都吃得很多。
不像是营养不足啊……
我坐在乌卡诺的床边,歪着头,握着她的小手。乌卡诺察看着我的脸色,怯生生地说:
“良石……那个,我,想吃肉。”
“肉?啊,知道了。今天的饭就吃肉吧。猪肉好吗?鸡肉?牛肉?”
我询问公主殿下的要求,乌卡诺摇了摇头,紧张地继续说:
“不是的。不是魔物的肉不行。我觉得吃了魔物的肉就能恢复精神。”
“嚯嚯。”
想吃魔物的肉啊。
这可真是个难题。毕竟魔物一死就会以惊人的速度腐烂。
至今还没人吃过没腐烂的魔物肉。
“别问我为什么非要魔物的肉不行。”
“嗯?啊,好的,明白了。”
被乌卡诺一说,我才开始想为什么,但也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
世上有因过敏不能吃特定食物的人,那反过来,也有只能吃特定食物的“逆过敏”模式吧。大概。我不知道。
“乌卡诺你喜欢魔物的肉吗?”
“与其说喜欢……在被良石捡到之前,我经常吃。”
“哦——。怎么吃的?魔物不是一死就立刻腐烂吗?”
“嗯。所以,我就扑到活着的魔物身上,啊呜一口咬下来。”
“好厉害。”
超狂野~。但现在看来做不到。
不能让身体不适的乌卡诺去迷宫“啊呜”一口咬回来。
这里就该我露一手了。
生病了想吃的东西,吃了对身体最好嘛。
老爹我一定会让你吃到美味的魔物肉,恢复精神的!


好了。


开门营业,应付那些胡乱点单的冒险者,把冒险者们送给看板娘的慰问品送到在二楼静养的乌卡诺那里,把胡说要我雇他当招待的常客醉汉赶出店,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的话,这会儿该学习对疾病或诅咒有效的药草然后睡觉,但从今天起,要寻找霞肉的烹调法。
魔物的肉,在料理界被称为“霞肉”。
意思是像朝霞一样会消失的幻之肉。
如果能吃上无论打倒多少都会无限涌出的魔物的肉,市场的肉类供应情况将发生剧变。
自古以来,就有商人、有生意头脑的冒险者、想压低进货价的厨师等人挑战霞肉烹调却屡战屡败的历史。
我像往常一样委托尤格德拉和塞菲,让他们活捉一种在迷宫上层前半段出没的、叫“跳兔”的魔物。
跳兔正如其名,是一种跳跃力高的兔子魔物,潜伏在草丛中,发现冒险者就会扑上来咬人或冲撞。
但如果这个扑击被躲开,它有时会撞到墙或树上。然后就会晕过去。
处于昏迷状态的跳兔会变成能轻松给予最后一击的奖励魔物,但这次是让他们绑住脚带了回来。
据说要不杀死而是弄晕再绑起来相当困难,他们为此道歉说只抓到了三只,但足够了。换我来的话一只也抓不到。
我当初刚进迷宫就被这家伙划破脸,挨了一记腹部落,肋骨断得噼啪响,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光了,真是痛苦的回忆。要不是老爷子硬是把以前的熟人叫来,我没能接受充分的治愈魔法的话,当时就死定了。
其他冒险者都是嘿地一下躲开,或者被咬了也就觉得“好痛!”,只有我……太弱了。
立刻开始尝试烹调,但桌上的跳兔早已从昏迷中醒来,用充血的红眼瞪着我,仿佛在说“绝对要宰了你!”,被捆住的脚嘎吱作响,扑腾扑腾地挣扎。
呜、呜……!好可怕。别乱动啊。真的。
魔物特有的,令人不安的红眼睛,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我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然后按住跳兔,开始小心翼翼地处理。
其实,对于霞肉的烹调法,我已经有了“这个大概能行”的眉目。
粗略地说,就是“活缔”。
如果死了会腐败、肉就不能吃,那活着的时候吃不就行了。
或者说,做类似的事。
我知道日本向世界夸耀的变态烹调技术所实现的“活缔真鲷刺身”。
是在鲷鱼活着的时候处理,做成刺身享用的惊人料理。
附带惊喜:吃的时候会和本尊滴溜溜转动的眼睛对上视线。
既然鱼可以,兔子应该也可以吧。
我在美食漫画里读到过,在猎物活着的时候处理,要用针……刺中类似神经中枢的地方,让它麻痹,就能顺利处理。
我用骨鱼和非魔物的普通兔子试验了这个模糊记得的知识,已经学会了“神经缔”。
用神经缔麻痹后,趁着它还活着迅速剥皮,小心不伤及内脏将肉切分,然后烹调。
这样就能在活着的时候烹调,理论上不会腐烂。
但这是与时间的竞赛。神经缔并非万能。
无论麻痹得多彻底,一旦被剥皮、切肉,不久后还是会死。
所以掌握跳兔的身体结构,快速准确地解体就很重要。
至今的迷宫料理都是靠创意和巧思解决的。
但到了这里,纯粹的烹调技术成了关键。
我练习过。但对跳兔是否管用……
深呼吸后,开始对第一只跳兔进行神经缔。
瞄准位置,从耳后刺入针。
如果跳兔的身体结构和普通兔子相同,这样应该就能完成神经缔。
针刺入的瞬间,跳兔猛地痉挛了一下,不动了。
我一边祈祷一边观察……但身体开始破碎、腐烂了。
失败了。是神经缔失败了吗?
还是神经缔成功了,但肉还是腐败了?
为了不让这次失败仅仅是失败,在它腐烂成一团模糊、无法辨认之前,我急忙开始解剖,试图确定跳兔的神经位置。
结果,在完全确定之前就彻底腐烂了,但至少知道了神经中枢不在躯干。
大概,这家伙的脑子在头上!
不,这可是不容小觑的发现。魔物的生态复杂怪异。
听说迷宫下层的魔物,地狱三头犬,脑子真的在肚子里哦。
据说三个头里各有一个心脏。
第二只和第三只跳兔,都花在了确定神经位置上。
毕竟死了就会立刻腐烂成一团糟,不迅速解剖线索就会消失。
感觉更像医生而不是厨师了。拜托,来个解剖医生吧。
但我没有认识的解剖医生,只能靠自己踏实地做。


“该怎么说呢……好厉害。”
打烊后,以追加交付跳兔为由,说想留下来参观烹调过程的塞菲,一进厨房就哑然失声,漏出了小学生级别的感想(尤格德拉因为冒险酒喝太多先回去了)。
塞菲的目光被钉在贴在厨房墙上的跳兔解剖图上。
她拿起记录了测得的腐烂时间与体重的相关图表、以及与普通兔子差异的素描本,一边翻阅一边喃喃自语,热心地仔细阅读。读着读着,塞菲忽然微笑了。
什么?怎么了?
“诶,我写了那么有趣的事吗?”
“啊不,不是的。只是,看到空白处写着‘担心乌卡诺妹妹’、‘还有没有什么能做的’之类的话。就觉得,真是被爱着呢。”
“啊。乌卡诺是我捧在手心怕化了,引以为傲的……店员哦。”
“我觉得,如果叫她‘女儿’的话,乌卡诺妹妹会高兴的哦。”
“……嗯——,嘛,慢慢来,总有机会的。”
我含糊地搪塞了善解人意的塞菲。
不管我多么把她当女儿,对乌卡诺来说,我只是收留她的住处的大叔。
借宿处的大叔突然开口叫女儿,会很恐怖吧。是太过恶心、让人敬而远之的案件。
还是只在心里想想为妙。
塞菲大致参观了一圈厨房,显得很有兴趣,之后去二楼探望了静养中的乌卡诺,然后就回去了。
两人在酒馆见面的机会很多,加上年龄差像姐妹,关系相当好。
为了让两人能再一起玩耍,我也必须努力。


努力的前方是否有成功在等待,没有任何保证。但不懈的验证和手法的磨练终于结出果实,在总计解剖了十一只之后,我终于掌握了神经缔。
我完成了很久以前就有许多人挑战,却屡遭挫折的伟业。
虽然自豪感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安心。
这样,终于能实现几乎从不撒娇的乌卡诺那个小小的心愿了。
经过神经缔的跳兔,正如我推测,没有腐烂。
虽然过了一小时后终究还是死掉了,之后腐败立刻开始,但只要一小时不腐烂,就足够吃了。
本以为即使成功也只是稍微延缓腐败,这真是令人高兴的误算。
或许是因为魔物比普通动物更顽强吧。
将第十二只跳兔活着解体,取出数块肉放在砧板上。
是肩肉、肋条肉(里脊部位)、腿肉、菲力,四种。
兔子本来就小,能取的肉不多,加上因为是活着处理,有些肉无法切取,像菲力肉就只有大概两口的分量。一点都不能浪费,要怀着感激享用。
杂技般奇特的烹调已经完成,接下来是用最能发挥肉质的王道方式来烹调。
筋肉多、瘦肉多的肩肉用来炖煮。
只把大筋用菜刀切断,和乱切的香辛蔬菜一起放入压力锅。
结实偏硬的肉没有煮散,打开锅盖,已经煮得惊人的柔软。
脂肪多、柔软的肋条肉做成肋排。
脂肪和瘦肉本身就带有足够的鲜味,只需两面撒盐,烤到五分熟,就变成了飘散着直击食欲的肉香的顶级肉排。
分量最多的腿肉是肌理细致的瘦肉,味道相对清淡。
因为水分少容易干柴,所以反过来用烟熏除去水分,加工成浓缩了风味的肉干。
分量最少的最顶级部位,菲力肉,我果断毫不吝啬地使用高价油,做成了菲力炸排。
看起来湿润柔软到似乎能做刺身,但生吃终究危险。
裹着酥脆面衣的厚切菲力炸排,有着以肉和脂肪的暴力压倒一切的风格。
用四种方法烹调四个部位,花了相当长时间,在吃之前兔子本体就死了,让我很着急。但没想到,即使兔子死了,正在烹调中的肉却没有腐烂。
看来一旦活着解体并开始烹调,即使本体死亡,切下来的肉也不会腐烂。
这是个令人高兴的发现。因为如果吃下去后在胃里一下子腐烂变成土,可是会吃坏肚子的。
那么,问题是味道。被称为幻之肉的霞肉,味道如何?
可能很臭根本没法吃,或者可能没味道,这些担忧都很充分……


烹调好的跳兔霞肉,外观和普通兔肉没有区别。
但,味道远超其貌!肋排、炖肉、肉干、菲力炸排,全都无可挑剔的美味。
是那种充满野性、令人吃得愉快的、堪称“野味”的风味。
有趣的是,肉中隐约带有水果的风味和坚果系的焦香。
好家伙,这兔子,是吃了石胡桃和粪桃吧?
似乎还混有其他几种味道,但终究分辨不出。
腥臊味属于用香辛料就能充分去除的范围。
也有人会觉得无所谓,甚至说这样才好。
霞肉不是顶级的食材。但我完成了顶级的烹调。


我考虑后,决定给乌卡诺上最柔软、最容易咀嚼的炖肉。
不过,因为肉本身带有水果和坚果的风味,加入气味强烈的香辛蔬菜会掩盖这难得的风味。
用葡萄酒代替香辛蔬菜来炖煮,酸味能提味,让香气和味道平衡,更容易入口。
我立刻用跳兔的霞肉,以葡萄酒炖得软烂,做好了红酒炖肉,端到病床上的乌卡诺那里。
打开房间门,乌卡诺已经完全醒了,鼻子一抽一抽的,坐立不安。
“那个,我想吃!”
在我开口之前,乌卡诺就眼睛发亮,探出身子说道。
我微笑着,配上勺子,将那份不断刺激食欲,飘散着温热蒸汽的红酒炖肉递给乌卡诺。
“小心烫。还有添的哦。”
乌卡诺劲头十足地想要大口吃,却“啊”地停住,先把盘子放下。
然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认真地说:
“我开动了。”
这句话肯定是在模仿我,但其中确实饱含着无上的感谢。
那拥有非人类的深蓝发色与奇妙双角的少女的身姿,宛如在向神明祈祷。
但令人屏息的神秘气氛转瞬即逝,饥饿儿童的本性显露。
乌卡诺吃了一口,低语“好好吃……”,便忘我地大口吃肉。
一盘、两盘、三盘,空盘子堆积起来。我勤快地做着料理。
考虑到硬一点的肉似乎也能吃,我费尽心思,做了兔排、蔬菜炒肉、肉馅派、烤兔肉,让乌卡诺吃不腻、吃得香。
乌卡诺每道料理都吃得津津有味,简直像要把盘子也吃下去似的狼吞虎咽。
乌卡诺展现出了仿佛几年没吃过东西般的惊人吃相,但足足吃掉了七人份后,似乎终于饱了。
肚子变得圆滚滚的,幸福的脸庞泛着健康的红晕。
“吃饱了吗?”
“嗯。肚子好饱。好好吃!”
“那太好了。今天好好睡吧。”
看到自身体不适以来就一直蔫蔫地垂着的尾巴又精神地摇晃起来,我放心了。看来已经不要紧了。
我正要拿着盘子离开房间,却被乌卡诺抓住了衣角,停下了脚步。
一看,乌卡诺扭扭捏捏的,像有什么话想说。
是什么呢?
如果还想吃的话,跳兔的库存已经没了,得等明天的进货才行……
“那个,那个……”
我蹲在吞吞吐吐的乌卡诺面前,把耳朵凑过去。她把嘴凑到我耳边,害羞地小声说道:
“谢谢你,爸爸。”





迷宫食材图鉴 No.4

霞肉

迷宫中所产魔物肉类的统称。上层的霞肉以跳兔肉为代表。
虽然只要咬住活着的魔物,谁都能轻松吃到,但那是一边承受魔物反击、一边啃食血肉的蛮行。
将活捉的魔物带到良石的酒馆,他不但会将其加工成肉,也会进行收购。价格适中。需要注意的是,根据魔物种类,可能会被拒绝加工或收购。
跳兔肉在霞肉中属于味道偏淡雅的一类,但拥有复杂深邃的独特野性风味。
最让冒险者欣喜的是,即使为了便于携带而制成熏肉,其柔软度和风味也几乎不会改变。因此,它与其他熏肉截然不同。
良石的迷宫料理,是冒险途中除“女神之泪”外,唯一能恢复疲劳值的手段。
出发冒险前,别忘了互相确认一句:“肉带了吗?”









第五道 水葡萄



作为重头戏加入酒馆新菜单的霞肉,转眼间就从骨鱼手中夺走了酒馆人气第一的宝座。
果然还是肉啊,肉!
无论是做成肉排、烧烤、煎炒还是烘烤,怎么烹调都好吃。
肉这种东西,光是“肉”这个字就足够尊贵伟大了。
顺便一提,乌卡诺最喜欢的是红酒炖肉。
熏制霞肉也大受好评。霞肉熏制三明治的外带订单多到离谱,甚至不得不引入预约制度。
向铁匠铺订购的大型熏制机一直处于全速运转状态。
在霞肉登场之前,冒险途中吃的肉只有咸得像皮革一样硬的肉干。
但熏制霞肉却柔软可口,咸淡适中。
高兴的悲鸣此起彼伏:一旦吃过就回不去了!
然而霞肉的登场也有不好的一面。
为了满足霞肉的需求,我一直以相当不错的价格持续收购活捉的魔物,结果导致新人冒险者强行活捉跳兔、造成不必要受伤的案例频发。
冒险者公会严肃对待此事,似乎近期有意将故意活捉行为改为许可制。
我也收到了要求我注意的请求。
唉,冒险者里的馋鬼们真是让人头疼啊。
另外,既然跳兔肉好吃,就偶尔会有冒险者想“那中到大型魔物的肉呢?”,费尽力气活捉后带回来。
当五个人一起扛进一头被魔法和绳索捆得结实实的牛魔物时,我差点吓瘫。
牛的霞肉大受好评,尽管定价相当高,还是一下子就卖光了。
但是,把那么个巨大的麻烦扛进迷宫、一边被魔物袭击一边费劲拖回来的那队冒险者,可是受伤无数、耗时耗力、消耗品锐减、装备还得送去修理。
听说那可是相当够呛。我解体时也累得够呛。
中到大型魔物的活捉,不太现实。
除非相当有余力,否则风险太高了。
为了强行活捉本来能正常打赢的魔物而丢了性命,那后悔都来不及。
照例,在推出霞肉新菜的同时,冒险酒的制法也公开了。
赚取的信息费和技术传授费,我捐给了冒险者公会,用于开展魔物活捉讲习。
冒险者们正致力于活捉魔物。
解体活捉来的魔物是厨师的工作,所以我自然也得更卖力。
每天被送来的活捉魔物让我手忙脚乱,虽然把石胡桃的准备工作全权交给了乌卡诺,但还是忙不过来。
于是,为了提高解体效率,我决定再次拜访铁匠铺。


有困难就找铁匠铺。铁匠铺的多古多古师傅手巧,什么都能做。
我踢踏着脚,把被人车往来踩实的土道边顽强生长的杂草踩倒,晃晃悠悠地走着,去拜访大道边的铁匠铺。今天也听见了工房里叮叮当当的声音。
熟门熟路地走进铁匠铺,和看店的掌柜随便打了个招呼就往里走。只见在工房熊熊燃烧的炉灶前,多古多古正在修补一口有洞的锅。
我为了不打扰他,在角落放有火魔石的木箱上坐下,看着他工作直到完成。
多古多古是通过现已去世的老爷子介绍认识的,自那以后就常受他照顾。
他是个留着浓密白胡子的矮小老爷子,长年打铁工作的烟和火花熏坏的眼睛,正是工匠的证明。
敦实的体格让人想起奇幻故事里的矮人族。不过,多古多古是普通人类。
据说他以前当过冒险者,被弥诺陶洛斯从头顶拍扁,所以个子缩水了。
虽然像搞笑漫画里的轶事,但既然是多古多古说的,那大概是真的吧。
换我早就当场毙命了。老爷子也胡说过“钻进沸腾的大锅里泡温泉”之类的话,当过冒险者的老头子们,个个都脱离人类常识了啊。
满身大汗挥舞着锤子的多古多古,最后用钳子把锅浸入水中淬火,立刻捞起来仔细检查成品,满意地微微歪了歪嘴角。
然后他豪爽地灌了一壶水,喘了口气,终于注意到我。
“哦,良石。今天怎么了?要磨刀?”
“辛苦了。菜刀还没问题。锋利度绝佳。”
“对吧对吧。不过啊,我以为那混蛋会说要把那把刀带进棺材里呢,结果连店带刀都传给后辈了。可要好好用啊……那,不是菜刀的话是什么?又想要我打什么怪东西?”
“就是这样。有样东西想请你做。”
我用手制止了正要慢吞吞站起来的多古多古,走到他面前盘腿坐下,在金砧上铺开图纸给他看。多古多古一边捋着白胡子,一边饶有兴趣地凑近图纸。
“这个。这样的东西。叫‘吊钩’,钓鱼用的鱼钩你知道吧?就是那个的放大版。”
“嚯哦。这玩意儿用来干嘛?做菜?”
“对。最近传说的‘霞肉’你知道吗?”
“啊……我家年轻人说在你酒馆吃过。听说相当好吃嘛。”
“就是这样。处理那个霞肉需要这家伙。把魔物挂在这个吊钩上吊起来,一边放血一边用菜刀处理。”
听了我的说明,多古多古用看珍奇生物的眼神看向我。
干嘛呀。没什么奇怪的吧。
不知道茨城名产鮟鱇鱼的“吊切”吗?
……看来是不知道。
“不能在砧板上正常切吗?”
“魔物的身体结构乱七八糟。吊起来,这样,立体地下刀……怎么说呢。总之吊着切最快。”
“这样啊。嘛,行吧。给你打。那,出多少钱?用好铁的话可不便宜哦。”
我从怀里掏出装钱的布袋递给多古多古。现金一次性付清。
多古多古会一丝不苟地做出与价钱相符的活计,值得信赖。
“预算就这些。”
多古多古接过布袋,轻轻抛了抛确认重量和声响,咧嘴笑了。
“你小子赚了不少嘛?”
“托您的福。新型的核桃夹子真的帮大忙了。”
改良后的新型核桃夹子能一次夹开八个,是个好东西。
知道这么轻松后,就再也回不去以前一个一个慢慢夹的日子了。
毫不夸张地说,我家营业额的好几成,都多亏了铁匠铺。
无论开发多少新菜,把菜做得多好吃,没有烹调器具就跟不上点单速度。
真是感激不尽。老头子,要长命百岁啊!
“好。也不是什么难活。先把急着要的两三件活儿处理完……后天就能给你搞定。然后,良石你小子今天要喝一杯吧?搞到了好酒哦。”
多古多古想搂我肩膀但够不着,转而牢牢抓住了我的侧腹。
“哦哦,好啊。不过不能喝到太晚。要开店,还有女儿在。”
“好嘞!孩儿他妈——!!今天打烊了!!做良石和我的两人份饭!!”
多古多古朝主屋用震耳欲聋的超级大嗓门吼道,然后急急忙忙把我拉到了地下的酒窖。真是个精神的老头子。
过了一会儿,我就坐在了铁匠铺的起居室里,围着桌子。
话虽如此,老板娘端上饭菜后,对我说了句“我家这位真是抱歉啊”就歉意地低头退下了,所以只有我们两个人。
多古多古坐在小小的椅子上,伸出小小的腿,往古色古香的兽角制成的角杯里满满斟上葡萄酒,递给我。
“那么,干杯!为了美食和好铁!”
“为了美食和好铁。”
角杯撞得酒液差点洒出来,我们气势十足地干杯,然后咕嘟咕嘟地把酒精灌下喉咙。
在口中扩散开的葡萄涩味与甘甜,穿过喉咙、在胃里缓缓蔓延开的热度。嗯,好喝!
酒这东西,古今中外,在地球还是异世界,都总是好喝。
毕竟连埃及的古迹金字塔上,都有石匠“工作结束后的啤酒最棒了”的涂鸦嘛。不可能难喝啊。
“唔哦……太棒了吧?嘿嘿,多亏良石你小子让我赚了不少啊。在早市上发现这葡萄酒时,我毫不犹豫掏空了钱包。这是值得被老婆骂的好酒啊这家伙。”
多古多古高兴地伸手去拿下酒菜石胡桃。
这次下酒菜除了标配的醋腌蔬菜和肉干,还有石胡桃。
这座城镇受迷宫魔性的影响,土地贫瘠,作物生长不好。
食物必然多从其他城镇进口。
而且至今马车仍是运输主力(虽然有飞龙快递但贵得要死),蔬菜在马车一路颠簸运送途中就会损坏。
所以为了提高保存性、掩盖蔬菜劣化,才会加工成醋腌品。
不用说,肉类也是加工成便于保存的肉干或腌肉才运进城镇。
有新鲜度的蔬菜大概也就土豆之类的吧。
这些食材绝不算好吃,但也就是每天吃也能忍受的程度。
比起好吃的食物,更优先能保存、饱腹感强的食物,所以流通的食材种类必然有限。
结果,饭菜每顿都差不多。从小就像完成任务一样吃着种类贫乏的饭菜长大的人,自然也就不会追求美食了。
不过,只要做出好吃的饭菜,他们还是很高兴的。
这方面,多古多古收入还算不错,也有钱,还曾旅行去过其他地区、品尝过当地料理,所以有着品鉴好酒、品尝珍稀美食的高尚趣味。
大概也有我的影响吧。
多古多古和我享受着高价购入的珍贵葡萄酒和下酒菜,聊得热火朝天。
魔织坊家的浪荡子又被奇怪的女人缠上啦,冥界迷宫发现的无限涌出酒液的酒袋拍出天价啦,海岭迷宫采集的、经深海压力精炼的魔法金属加工法啦,特意从邻镇来吃迷宫料理、结果钱包被偷的美食家的辛酸事啦。诸如此类。
经营冒险者酒馆的好处之一,就是话题素材无穷无尽。
当然,也会听到不该宣扬的事,所以说话时也得注意管好嘴巴。


充分享受了美食、美酒和天南海北的闲聊,教会的钟声宣告了黄昏,差不多该散场的时候,我忽然灵机一动,问道:
“呐,我又想开发新的迷宫料理了。下次做什么好呢?”
“嗯啊?”
多古多古把葡萄酒空瓶夹在腋下,满脸通红地喝醉了,发出含糊的声音。
核桃、鱼、酒、肉,一路下来,我的酒馆已经相当有酒馆的样子了。
只要有主菜、下酒菜和酒就能闹腾起来,这就是不要命的冒险者这种人种。
但现在的菜单只是最低限度。
只有酒馆理所当然该有的食物而已。
我想增加更多种类,提供能配合当天心情和钱包状况的美味佳肴。
多古多古晃着脑袋,立刻回答:
“那当然是你小子,酒啊。既然是酒馆。”
“啊嗯,嘛,话是这么说。但酒已经有冒险酒了啊。有没有别的什么,”
“混账东西——!!!良石你小子根本——啥也不懂!乳臭未干的小鬼……!”
我随口回应的正论,被他用醉眼瞪了回来。我不由得挺直了背。
接着,多古多古滔滔不绝地发表起他的高论:
“听着?是酒。有酒就行。既然是酒馆对吧?因为啊,客人们全都是来喝酒的。对吧?是为了最好地享受酒,才顺便点下酒菜的。酒是第一!可你小子,你小子店里只有麦芽啤酒、烈酒和冒险酒吧?不够。完全不够。麦芽啤酒也不差,但那口感黏糊糊的不行。烈酒对我来说太烈。冒险酒太甜了不喜欢。这个,葡萄酒才是一等一的。对了,你小子酿葡萄酒吧。你是厨师吧?让我每天喝上美……美味的葡萄酒……葡萄酒……”
发表完一通醉汉胡言乱语的多古多古,咚的一声把脸砸在桌上,就这么打起了狮子般豪迈的呼噜。
睡着了啊。
我小心不吵醒他,轻轻给他盖上毯子,把散乱的餐具收到水槽,然后就告辞了。


沿着大道回酒馆的路上,借着酒劲,我思考着。
多古多古说的不无道理。
确实,只有三种酒的酒馆,算怎么回事呢?
我家店里提供的酒,第一种是麦芽啤酒。
最普遍的大众酒,度数适中。
用谷物酿造的麦芽啤酒有醇厚感,带着隐约的果香。
不过正如酒鬼们指出的,喝了口感黏腻,顺滑感也有些厚重。是靠分量取胜的廉价酒。
第二种是烈酒。是蒸馏啤酒制成的高度酒。
蒸馏过程中香气和醇厚感几乎都流失了。但反过来,没什么怪味。
喜欢这种干燥、烧喉的烈性酒精的酒鬼很多。比啤酒稍微贵点。
第三种是我开发的冒险酒。是用烈酒浸泡粪桃的皮和种子制成的利口酒。
香甜浓郁的冒险酒易于入口,感觉不到高度数,在年轻人和女性中很受欢迎。
那种飘飘然的独特陶醉感也很棒。
另一方面,在多古多古这个年纪的人中评价倾向不佳。
然后就是葡萄酒。葡萄酒啊。嗯嗯嗯。不坏。
葡萄酒是从远方偶尔运来的高级货,绝不是大众酒馆能提供的东西。
你想想一瓶要多少钱?能花掉我家酒馆半个月的收入哦。真的贵。
但如果能设法便宜提供,对酒馆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确实,迷宫上层好像能采到类似葡萄的东西。我隐约记得听过这种传闻。
既然在市场上没见过那种葡萄,那肯定有什么不能食用的理由吧。
不过,那里正是我大显身手的地方。
我决定下一道迷宫料理就是用葡萄酿造葡萄酒,拨开在紧闭的酒馆门口聚众抱怨的冒险者们,开了店。
今日良石的冒险者酒馆,也照常营业。


门一开,冒险者们就呼啦一下涌进来,争先恐后地抢占自己喜欢的座位。
在柜台无聊地摆弄着装饰用的大鹿角、让它们互相顶撞的乌卡诺,迅速系上围裙去记点单了。
多亏聪明可爱的看板娘能巧妙管理那些被胡乱喊出的点单,我才能集中精力做菜。绝佳配合!
刚处理完第一波点单,门开了,两位已经彻底混熟的常客冒险者搭档走了进来。是尤格德拉和塞菲。等你们好久了。
我给他们端上事先倒好的冒险酒,在柜台尽头的固定座位坐下,先打听情况。
“哟。冒险还顺利吗?”
“啊,看得出来吗?最近我们在商量不换装备,而是磨练剑技和魔法。”
“不错嘛。怎么说呢,走路姿势什么的,越来越有冒险者的范儿了。”
具体是哪里、怎么不同,我这个完全不懂战斗的人也说不清,但冒险者的举止和普通人就是不一样。
光是走路,就有种“啊,打不过”的强者感。
这两人身上,已经能看到那种气质的苗头了。
在因被夸奖而不好意思的尤格德拉旁边,塞菲一边小口喝着冒险酒,一边盯着菜单看。
“今天吃什么呢。尤格你吃什么?”
“中午吃了肉和鱼……良石先生,有什么推荐的吗?”
“今早进了不错的霞肉和香辛蔬菜,做了红烧肉。怎么样?”
“那就那个。再要骨仙贝。”
“我也要一样的。还有核桃。”
我端上骨鱼软骨烤制的骨仙贝和核桃,一边给红烧肉做最后收汁,一边切入正题。
“呐,我听说迷宫里能采到葡萄,是真的吗?”
“葡萄……是说‘水葡萄’吗?”
“大概就是那个。”
“水葡萄的话,正好就长在我们现在攻略的区域附近哦。”
“哦!”
真是雪中送炭~!这两人时机总是这么好。
“那个水葡萄是什么样的?能吃吗?”
我深入追问,塞菲放下啤酒杯,擦了擦嘴,详细告诉我:
“水葡萄呢,就像尤格说的,是生长在迷宫中段区域的葡萄。是紫皮的葡萄,大小大概这样。”
说着,塞菲轻轻张开双手。
等等,那不是超大吗?那真的是葡萄?是怪物葡萄吧。
“这是一串。一粒大概有拳头大。至于能不能吃,与其说‘吃’,不如说是‘喝’。水葡萄呢,该说是水分多,还是说几乎就是水呢。确实不能说完全没有葡萄味啦?我们冒险者是在攻略途中用来补充水壶的水,或者洗掉污垢。”
“嚯——。光听这么说,感觉熬煮一下就能做成葡萄汁或者葡萄酒呢。”
虽说这种程度的事,除了我以外的厨师肯定老早就试过了,但我还是说说看。看来有什么阻碍烹调的理由。
“但是呢。水葡萄一加热就会变成毒。所以熬煮是不行的。”
“原来如此……来,红烧肉。小心烫。按喜好加点醋会更美味哦。那,那种毒不能解毒吗?”
“那也不行。因为是诅咒毒。如果有高阶魔法师的话,或许……但至少我解不了。”
麻烦死了——!真是让人提不起劲的特性。虽然迷宫食材都这样。
又大又没味的葡萄,只要熬煮就能成为葡萄酒的原液。
但一熬煮就变毒,还解不了。那不就没办法了吗。
嗯嗯嗯,怎么解决这个难题呢。真是个难题。
不过话说回来,
“你好像很了解嘛?”
“塞菲她啊,把采回来的水葡萄晒干想吃,结果发霉了,咕咕咕咕咕——”
塞菲把角煮塞进插嘴的尤格德拉嘴里让他闭嘴。
“尤格安静。不,不是的,那是想着等会儿喝,就忘在窗边了。没想到那么容易发霉。”
日晒缩水也不行啊。这该怎么攻略呢。
我一边在脑子里翻箱倒柜,寻找可能用上的烹调法,一边委托两人采购水葡萄。两人爽快地答应了。
塞菲和尤格德拉从接委托到交货都很快,很好拜托。
这两人,很能干啊。
年轻有为的少年少女适度地享受了酒菜,回旅馆去了。
剩下的净是些酒品差的粗野冒险者。
虽然他们吃得香我很高兴,但尽量别用食物残渣把地板弄脏啊。
还有掰手腕别弄坏桌子。
把盘子当乐器敲着玩,最后还想揣怀里带走,也给我停下!
也别在我家酒馆搞三角恋修罗场啊!其他人也别吹口哨了。
这帮家伙绝对是用礼仪献祭换来了力量吧。
多亏乌卡诺的威慑力他们才老实点,老爷子去世后,乌卡诺来之前那段日子,我居然能撑下来。真想夸夸自己。


好了。


一夜过去,到了第二天,今天也照常开店,用饭菜驯服品行不端的冒险者,打赏路过的吟游诗人让他表演几曲,打发掉擅自钻进柜台后面开始纠缠讨酒喝的醉醺醺常客,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的话,这会儿该往乌卡诺的帮忙存钱罐里放一枚硬币然后睡觉,但今天我宣布要开始开发新商品,于是乌卡诺揉着惺忪睡眼,在厨房一角摇着尾巴,看着我做。
大篮子里沉甸甸装着的,是尤格德拉和塞菲迅速采来的水葡萄。
正如塞菲所说,实际一看真的超大。
拳头大的颗粒摸起来皮意外地薄,像胀鼓鼓的水气球,能透过它看见对面的景色。数了数,一串有八十八粒。
我先学冒险者那样摘下一粒,用小刀开个口,用力挤到杯子里。
挤出的果汁是透明的,凑近闻,若有若无地飘着点葡萄香。
我喝了一杯葡萄水后,也给一直吮着手指、目不转睛看着的乌卡诺榨了一杯。
她一口气喝下,嘴巴微微动了动,感想很简洁:
“水。”
“是吧。”
几乎就是普通的水。
确实隐约有点果味。但就是水。
把这说成是葡萄汁端出去实在勉强。葡萄酒就更不可能了。
葡萄酒是用葡萄酿造的酒。
葡萄的糖分在酵母作用下发酵,变成酒精。
高级的还要在发酵后装入木桶熟成。
据说用了什么木材的桶,香气会转移到葡萄酒里,变得更好。
在日本我只喝过两升装的特价葡萄酒,对高级葡萄酒不太了解。
无论便宜还是贵,关键都是让糖分发酵的工序。
糖分淡到几乎尝不出甜味,是不可能发酵的。
就算发酵了,水一样的葡萄水也只会变成水一样的葡萄酒。
必须想办法把这跟水没两样的葡萄弄浓才行。
我先试着咬了皮。
葡萄不只有果肉。皮虽然有涩味,但也应该有甜味。
但水葡萄的皮和果肉一样,跟水似的。你啊,可以再有点特色哦?太含蓄了。
皮不行,那种子呢?粪桃的种子也利用上了啊。
水葡萄的种子很小,拳头大的一粒中心,只有小指尖指甲盖大小的种子一颗。
这么芝麻粒大的种子能长出这么大的葡萄,真厉害啊。
生命的神秘。那么,来尝尝这生命的神秘吧。
“…………”
“好吃吗?”
“像啃了木屑。”
“这样啊……”
听到我直率的感想,乌卡诺的尾巴无力地垂了下来。
还不能气馁啊乌卡诺。烹调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试试加热。我把葡萄水倒入小锅,用文火慢慢加热。
虽然听说加热会变毒,但那是多少度?
如果毒化温度是90℃左右,那只要注意温度管理,就能轻松熬煮了。
然而,现实比葡萄还甜。
当葡萄水加热到大概洗澡水的温度时,透明的葡萄水唰地变成了毒物般的紫色。
好明显——!变毒了。
那大概是体温左右、勉强不会毒化的程度?
那不就是最容易滋生霉菌和杂菌的温度吗?
本来就容易发霉的水葡萄,放到那种温度下,转眼就会坏掉吧。
……等等?
对了。干脆让它发霉怎么样?
蓝纹奶酪、鲣节也是靠发霉变好吃的。发霉≠一定变难吃。
我把几个软趴趴的水葡萄果实捏碎放进托盘,放在窗边不管。
就这样观察几天看看。
……几天后,我去看情况,发现水汪汪的一团糊糊里,茂密地长着棕色的霉。比我想的霉了三倍。看着就很难吃。
我为了试吃,用小勺舀起霉菌,旁边正打算打扫的乌卡诺惊得掉了刷子和抹布。
“咦?你要吃那个?”
“吃。乌卡诺也……不吃吗?”
乌卡诺在我说完前就用力摇头,咻地逃走了。
你不懂!纳豆也是那么糟糕的外表,却那么好吃。
食物不能以貌取人——
“好难吃!!”
——食物果然基本上还是看外表的。
吃下去的瞬间,扩散开一股让人想起废弃房屋的霉味,我被一击KO了。
我到底在想什么?傻了吗?这玩意儿当然难吃啊。
我扔掉那曾是食物的垃圾,想喝口冰镇烈酒漱口,打开了冷冻柜。
靠水魔石运转的小型冷冻柜只有一个制冰机的空间,专门用于我个人享受加冰烈酒。偶尔也用于烹调实验。
想往杯子里放冰,但制冰机里的冰只有一点点。
明明加了很多水冻起来的,大概是太久没用,蒸发减少了。
蒸发……
…………。
等等……?
对了。有这个啊!
“冷冻干燥!”
我为从天而降的妙计高兴得跳起来。
想到了完美的解答。我,果然是个天才吧?
冷冻干燥,就是真空冻干技术。
水在任何温度下都会蒸发。高温就蒸发得快,低温也会慢慢蒸发。
连冰块也会慢慢地蒸发。
所以制冰机的冰长期放着会蒸发减少,冷冻柜里冷冻食材的水分蒸发后会附着在壁面形成霜层。
而且气压降低的话,蒸发速度会加快。
登山者熟悉这种现象:在低气压的山上烧水,还没到100℃就会沸腾。
气压越低,水即使在低温下也会更快蒸发。
冷冻干燥结合了这两种原理。
将食品冷冻,在真空状态下让水分升华,就能在不导致品质劣化的前提下干燥。
简直像是为了一加热就变毒的水葡萄量身定做的烹调法。
冷冻很简单。有冷冻柜。出钱就能订购更大的冷冻柜。
委托魔法代办用冰魔法也行。
真空……真空做不到,但记得中学时在《有趣的科学实验》里读过,有密封容器和手动泵就能制造相当低的低压。
好好好!看来有戏!


我赶在点子从脑子里溜走之前,赶紧把冷冻干燥装置的图画成图纸,跑向铁匠铺的工房。
“多古多古!!!”
“哇啊!?干嘛啊!?”
我以踢破门的势头冲进去,正在睡眼惺忪地磨针的多古多古吓得跳了起来。
“混账东西!良石你小子看看现在几点了?有事明天——”
“听着!做了这个,每天就能喝到又好喝又便宜的葡萄酒,喝到饱哦!”
“现在就让我看那玩意儿!磨蹭什么,快点!”
多古多古听完我展开图纸的说明,以前所未有的理解速度掌握了原理和结构,从工匠角度加了几处修改,然后卷起了袖子。
小个子老头子的肌肉鼓起来了……!
“好嘞,这就给你打。在那儿等着。”
“你刚才在磨的针呢?不是有先来后到吗?”
“小活计往后推。老夫有更重要的活要干。”
多古多古粗声粗气地断言。
老头子这地方,虽然觉得有点那啥,但我喜欢。
冷冻干燥装置——附带泵的商用冷冻柜似的东西,以惊人的利落手法,转眼间就组装好了。
好快,这就是热情的力量吗?太想喝葡萄酒了吧。不过我也想喝就是了?
“水魔石给你装好了。用上一个月没问题吧。”
“费用是……”
“葡萄酒做好了第一个拿来给我。难喝的话我就找你收钱。”
多古多古言下之意是“好喝就免费”,豪爽地宣布后,把在别屋睡觉的年轻学徒敲醒,命令他立刻用手推车把冷冻干燥装置运到我的酒馆。
学徒小哥真的对不起。
但要是让我来搬,半路肯定累趴下。回头请你吃霞肉的上等部位,包在我身上。
让学徒小哥把冷冻柜搬进店内厨房安装好后,我送他走,顺手塞给他一袋霞肉干作谢礼,然后立刻把水葡萄塞了进去。
关上门,启动水魔石,冷冻柜泛起淡蓝色的磷光,开始发出“嘎咻……嘎咻……”的低沉驱动声。
多古多古给我加装了自动降低气压的机构。
这个附加功能怎么样呢。
虽然自动操作是轻松,但魔石消耗绝对会加快吧。
不,不过,节省时间更重要。
一人操持的料理店老板,能省的手续都得省,不然可干不下去。
我把被深夜的声响惊醒、拿着扫帚蹑手蹑脚下楼的乌卡诺捡起来,送回卧室。
她好像以为进贼了。好险,差点被揍飞。
总之,接下来就等结果了。
水葡萄不是顶级的食材。但我想相信,我完成了顶级的烹调。



那之后过了二十天,我拿着完成的新品葡萄酒,再次拜访了铁匠铺。
冷冻干燥柜充分发挥了干燥功能,将拳头大的水葡萄在三天内干燥收缩成了弹珠大小。
我把它拿到啤酒厂委托酿造。然后,今天就是去取完成的葡萄酒的日子。
从看店的掌柜那里听了一通“最近老爷子心不在焉真头疼”的牢骚,带着歉意走进工房,多古多古立刻察觉,转过身来。
他放下钳子,不直起腰就咚咚走过来,死死盯着我拿的葡萄酒,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来了啊,良石。那就是传说中的玩意儿吧?”
“哦——。辛苦了,这是第一瓶。工作结束后陪我试喝吧。”
“结束了。喝吧。”
“怎么看都还没做完……嘛,算了。”
赞助人都这么说了,恭敬不如从命。
我给多古多古拿来的角杯斟上葡萄酒,干杯。
“干杯!为了神赐之水。”
“太夸张了。为了老头子的活头。”
我倾斜角杯,将如红宝石般澄澈的葡萄酒含入口中品尝。
首先感受到的是清爽的甘甜。葡萄本来的甘甜与馥郁的香气一同在口中扩散。
接着到来的是隐约的涩味。
恰到好处的涩味与甘甜交替刺激着舌头,仅仅一口就让人回味无穷。在舌头上滚动很有趣。
充分品味后咽下,这次是穿过喉咙的热度。
被在腹中蔓延的舒适暖意托起,再来一杯!
这次想就着下酒菜喝了。给我奶酪!
嗯,这是好葡萄酒。发自内心地说,这好喝!
甚至可能是我至今喝过的葡萄酒里最好的。
没想到试作第一次就能做到这个地步。
看来酿酒师相当努力了。
……大概,世上还有更好的葡萄酒吧。
用最高级精选的葡萄,一流酿酒师用上等木桶熟成多年,这样酿造出的珠玉之作,肯定比这葡萄酒好喝得多。
但是,现在。
我和多古多古深信,这葡萄酒就是至高无上。
因为,它就是这么好喝啊?
这才是酒。是我们酿造的,连平民也能品尝到的冒险者酒馆的葡萄酒。
无需言语也能明白。我们共享着这绝妙的味道与感动。
虽然刚才就装作没看见,但多古多古好像有点哭了。
我们无言地碰了碰拳头,用力地握了握手。
彼此都完成了最棒的工作。之后得给酿酒师也再送份厚礼才行。
好期待在酒馆推出啊!





迷宫食材图鉴 No.5

水葡萄

在迷宫上层采摘的葡萄。这种巨大的葡萄储存了充足的水分,冒险者可将其用作补给水源。
直接食用仅相当于普通水袋,但若带到良石的酒馆,他不但会将其加工成葡萄酒或葡萄干,也会进行收购。价格适中。因其体积较大,建议在行李有富余时采集。
加工而成的葡萄酒,其醇厚感与清爽甘甜香气的平衡绝妙,属于酒体适中的类型。
葡萄干若作为点缀揉入面包中,会非常美味。
生的水葡萄加热后会带有诅咒之毒,但一旦经过极低温干燥加工,便不再产生毒素。
良石的迷宫料理,是冒险途中除“女神之泪”外,唯一能恢复疲劳值的手段。
出发冒险前,别忘了互相确认一句:“葡萄酒带了吗?”











第六道 月果



酒馆开始提供的葡萄酒,最初被当成了冒牌货。
因为葡萄酒是稀有的高级品,市场上常有假货流通。
用红色水稀释真品的廉价货,或者连葡萄酒都没掺,只是有颜色的水。
甚至还有从没喝过真货,以为“有颜色的水=葡萄酒”的可怜家伙。
如此珍贵的、酒鬼们憧憬的“葡萄酒”,怎么可能在酒馆这么便宜、这么随意地喝到。
虽然觉得以店长的为人应该不会端出只是有颜色的水,但肯定是加水稀释了大量增容,或者杯底只有一口的量、上面全是水,这种不上台面的玩意儿——酒馆客人们的看法大抵如此。
然而,我家的“迷宫葡萄酒”是真货。
迷宫葡萄酒让冒险者们知道了真正的味道,其便宜、美味、正统的评价如野火燎原般口口相传。
或许有点传过头了。
需求爆炸性增长,瞬间超过了供给,变得供不应求。
多古多古的建议“既然是酒馆就得上酒”是对的。
再加上“珍贵高级品”的品牌形象推波助澜,冒险者们争相想喝葡萄酒。
但是供不应求,无法满足所有的点单……
今天我也一边努力承受着涌到酒馆柜台前、快要爆发的冒险者的压力,一边道歉。
“真的对不起,今天的葡萄酒刚才已经卖完了。作为补偿,冒险酒算你便宜点。”
“开什么玩笑!我是来喝葡萄酒的!就是因为听说这儿能便宜喝到葡萄酒才特意来的!上葡萄酒!”
“所以说葡萄酒没有了。实在非要葡萄酒的话,明天再来我可以给你预留。这样能行吗?”
“你他妈的!既然是酒馆,是打算不给客人上酒吗!?啊!?知道我是谁吗?嗯?敢小看我的话可没完!我可是下层冒险者的——”
“威胁可不行。”
“下层冒险者的”什么,我没听到。
因为悄无声息、唰地插进来的乌卡诺,用尾巴把他抽飞了。
被女儿保护的我真没出息~。不过很可靠。
常客们对这点小冲突已经习以为常,一拥而上围住被一击打晕、倒在地上的下层冒险者,从他腰间的布袋里掏出硬币,摸索怀里顺走几件物品,然后把他扔到了店外。
没动武器和防具,算是冒险者间的温情吧。
虽然没让喝到酒是我的不对,但闹事我也很困扰。节哀顺变吧。
葡萄酒需要经过多日的干燥和酿造,从收获到完成总共要二十天,无法紧急增加进货量。
增加冷冻干燥柜的产量、扩建酿酒师的酒窖,都完全跟不上需求。
供不应求的状况看来还要持续很久。


在如常的粗野喧闹中,尤格德拉和塞菲两人在柜台尽头的固定座位安静地喝着。
尤格德拉先是狼吞虎咽地干掉了两片厚切霞肉牛排,之后便小口交替吃着下酒菜和葡萄酒。
下酒菜是与葡萄酒同时加入新菜单的葡萄干。
葡萄的甜味被紧紧浓缩的皱巴巴小粒葡萄干,味道很浓。
吃一粒,喝一口葡萄酒,再用带点咸味的薄脆饼干重置味蕾。
虽然起初是这种讲究的吃法,但中途大概是嫌麻烦,他把薄脆饼干倒在小碟里粗粗弄碎,用勺子舀起葡萄干&薄脆饼干混合,开始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有点像把咖喱块和米饭搅和在一起吃的感觉。
嘛,怎么方便怎么来呗。
而塞菲……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并非文静,而是一种略带忧郁的氛围,从刚才就一直单手拿着几乎没减少的葡萄酒,茫然望着正在赌牌游戏中热火朝天的其他冒险者们。
是发生了什么事吧。
我一边给尤格德拉添葡萄干,一边小声悄悄问道:
“呐,塞菲怎么了?状态不好吗?”
“啊——……她最近好像有点思乡病。”
尤格德拉也用眼角余光留意着塞菲,压低声音回答。
思乡病啊。
也是,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女,离开父母,从故乡远道来到城镇。
会想家也是当然的。倒不如说之前一直挺有精神的。
虽然压低了声音,但就在旁边开始的、关于自己的谈话都没注意到,这情况可不轻啊。
不要紧吗?
“我说过要不要回村露个脸,但塞菲说不用……”
“尤格德拉你没事吗?”
“我家关系不太好……而且有塞菲在。但是,塞菲和她哥哥姐姐感情非常好。前天她姐姐拜托村长代笔,寄了封信过来。大概是因此想起了村里的生活,开始怀念了吧。”
据尤格德拉说,塞菲似乎难以回老家。
她哥哥结婚继承了家业,有了孩子,小女儿塞菲已无立足之地。
当然,善良的家人如果她回去肯定会热情欢迎,但客观事实是确实会添麻烦。
对新婚的嫂子来说,丈夫的妹妹住在自己家,无论人多好都会有点疙瘩吧。嫁出去的姐姐那边情况也大致相同。
也就是说,在村里没了容身之处,才流落到城镇。虽是冒险者的常见情况,但世道艰辛啊。
“尤格德拉你陪她散散心吧。是青梅竹马吧。”
“我悄悄安排过去村里的马车了……但立刻就被发现,还被训了‘不用多事,我不是小孩子’。所以现在正在观察情况,但她那副样子……”
我和尤格德拉偷看“那副样子”。
塞菲坐在桌边,手托着脸颊,无精打采地听着弹奏乐器的吟游诗人的叙事歌谣。平时的话她会鼓掌或者往帽子里投硬币的。
嗯——。想安慰她,但不知该怎么对待这个年纪的女孩子。
用对待乌卡诺的方式接触,会被骂“别把我当小孩”吧?
那不就没办法了吗。
正当两人犯愁时,来收空餐具的乌卡诺探过头看着塞菲的脸,担心地问道:
“塞菲怎么了?肚子痛?看起来很难受。”
“嗯。不,我没事。谢谢你担心我。”
“但是塞菲的脸,在说‘不是没事’。有烦恼的话,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乌卡诺挺起小小的胸膛,用真挚的眼神直直看去,仿佛在说“包在我身上”。很强。
一脸疲惫的塞菲被这真诚打动,微笑着,小心不碰到乌卡诺的枝角,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乌卡诺妹妹真是好孩子。谢谢你。我……只是有点怀念。”
“怀念会难受吗?”
“嗯——。是啊,乌卡诺妹妹不会突然想吃什么东西吗?会不会想吃爸爸以前给你做的料理?”
“会!跟爸爸说那个的话,他会马上给我做哦。”
“真是个好爸爸呢。但是,如果吃不到那个料理了呢?如果回忆中的料理只存在心里,吃不到了的话……”
“好难过……”
“嗯。怀念会难受,大概就是那种感觉。不过没关系哦,我最喜欢乌卡诺妹妹给我斟的酒了。喝了那个,悲伤什么的就全飞走啦。”
“是吗?嘿嘿,那我给你斟酒。等着,我去拿新酒来。”
被巧妙带动的乌卡诺,赶忙去柜台后面拿酒了。
我家看板娘是不是超厉害?不仅可爱,还轻松从客人那里套出了烦恼。
当然,塞菲对乌卡诺说得相当委婉,被告知的也未必是全部真心。
但心情的一角已然窥见。
怀念故乡的料理,被思乡之情驱使的心情,我也很能理解。
刚被老爷子捡回来时,我也很想念日本料理。
吃不惯又硬又干巴巴的面包,想吃白米饭想得不得了。
我再也吃不到故乡的料理了。那是我花了时间才接受的,所以没关系。
只要能让人吃上好吃的饭,能推广好吃的饭,我就满足了。
但我不想让塞菲尝到和我一样的辛酸。
幸运的是,塞菲的故乡和这座城镇有道路相连。
把她回忆中的味道设法重现,应该不难。
这里就让我露一手吧。我好歹也有好几条食材进货渠道呢。


我从尤格德拉那里打听出两人故乡的饮食,第二天就开始行动了。
据说两人故乡主要吃面包、土豆和醋腌蔬菜。
这种基本饮食到哪里都一样,在这座城镇也能吃到。
据尤格德拉说,塞菲回忆中的味道,或许是村里的特产水果。
塞菲的老家是以果树为主、也兼营畜牧的富农,似乎比其他村民有更多机会吃到水果。
这个世界有以缴纳特产形式存在的税制。
日本在奈良时代也有类似的税(租庸调)。
海边的村子交鱼,山里交野菜,平原交蔬菜或水果。
在种类匮乏、千篇一律、缺乏变化的饮食生活中,少数有特色的特产食材还会作为税被官府收走。
在这个国家,能享受这些各地上缴食材的,只有那占人口1%的王公贵族。99%的平民每天都过着贫乏的饮食生活。
不过,嗜好食品本身的产量就少,就算大人物把特产下发给平民,也完全不够分。
我光是向这座城镇推广美食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国家层面的改善,只能祈祷国家自己想办法了。
话说回来,好不容易生产出来的名产水果还会被作为税收走,但在罕见的大丰收,或者成功糊弄过征税官时,也能进入村民口中。
听说那也非常美味。说是水灵灵的甘甜和爽脆的口感棒极了。
单论甜度,葡萄干要远远胜出——尤格德拉是这么说的,但啃食新鲜水果的乐趣是无可替代的。
塞菲会想再吃也是当然的。连我都想吃了。
我用尤格德拉告诉我的水果名字,查阅以前从王都订购的《王国名产图鉴》,发现那似乎是类似梨的水果。
虽然名字不叫“梨”,但记载的外观和味道特征很像梨。
而且上面写着,其收获期是从今天算起正好半年后。
糟糕!是最难弄到手的时期。等上半年塞菲就撑不住了。
不过,我还是姑且试着联系了进货渠道。
抓住熟识的行商打听有没有误入的货,他给了我一个有用的信息。
“那种水果进不到。不过,老爷您知道‘月果’吗?”
“月果?没听说过。那是什么?”
“听您描述,和您要找的东西很接近。怎么样?要吗?”
“要要要!哪里能弄到?”
“…………”
行商笑而不语,不回答。
没办法。我赶紧认输,买了个最贵的木雕大盘子。
“多谢惠顾!哎呀,老爷您出手大方真是帮大忙了。月果啊,是在这座城镇的迷宫中层后半段采摘的水果。我也只吃过一次,那可真是好吃。保证能让那位冒险者满意。”
“嚯——。但肯定有什么麻烦的缺点,不能轻易吃吧?”
“您真明白。其实月果在刚采摘时又硬又没味。要放在阴凉处一段时间等它完全成熟才能吃,但那个时机很麻烦啊。”
“时机?”
“对。月果一到满月那天,果实就会一下子腐烂,从种子里发芽长成树。那样就不能吃了。所以必须看准时机收获,在满月的第二天收获,放到满月前一天,等一个月熟不熟全看运气。月果不熟就没法吃,所以嘛,能吃上月果的,都是时机和运气都好的家伙。”
简单概括一下就是:
不熟不能吃,但熟透要花超多时间。
而且,熟不熟全看运气。就是这么回事。
“那可麻烦了。”
“是吗?”
我对运气没自信。
偶尔和多古多古玩牌总是输得很惨。
彩票也从来没中过。
“不过,直接买熟透的月果不就行了?”
“熟透的月果不上市场哦。大家都是在满月第二天买硬的月果,等着它熟。是成是败。嘛,跟彩票差不多。”
“那根本中不了嘛。”
为什么迷宫食材净是这种烦人的家伙。求求你们让我轻松点吧。
我谢过行商告别,碰巧遇到了店里的常客冒险者卡尔纳,委托他采集月果,然后回了店里。
今天不是满月第二天,所以市场上没有未熟月果。
这点,委托冒险者的话,随时都能潜入迷宫采来,很方便。
和以往的食材开发不同,这次必须抓紧。
磨磨蹭蹭的话,塞菲的思乡病可能会恶化成忧郁症。
偏偏是这么耗时的食材,真烦人。
要是尤格德拉能好好带她转换心情就好了,但那家伙好像有点被拿捏住了。


好了。


开门营业,用锥子勾出冒险者掉在地板缝里的吊坠,疏通被呕吐物堵住的厕所,应付交了月果、喝得比平时多一倍、醉得东倒西歪、还纠缠不休的卡尔纳,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的话,这会儿该教乌卡诺折纸然后睡觉,但今天我宣布要开始开发新商品,于是乌卡诺一手拿着折纸,赖在厨房不走。
那位常客醉汉冒险者因为给了特快运费,在委托的第二天(今天)就用木箱装得满满地交来了月果。这样试做料理就不愁了。
月果是梨子形状、手掌大小的水果。
果皮颜色从金绿到深蓝渐变,莫名让人想起夜空。
一切两半会出现新月形的种子,也是一大特征。
这些大概都构成了“月果”这个名字的由来。
总之先尝尝看。
手拿菜刀想削皮,但光是拿着就知道很硬。
不像石胡桃那样硬邦邦的。是类似青柿子的、陶器般的质感。
怎么看都没熟。
即便如此,我还是把硬邦邦的果肉切成一口大小放进嘴里。
嗯——,这个。
“好吃吗?我也要吃。”
“啊——,这个嘛。”
“还是算了。”
摇着尾巴探出身的乌卡诺,看了我的反应,失望地缩了回去。
不难吃。倒是不难吃。
硬度也没担心的那么夸张。
下巴用力的话能嚼动。大概像炒过的大豆吧。
但有一股青涩味,浓到足以掩盖那微弱的甜味。像在嚼叶子。
虽然知道没熟,但果然还是没熟啊。


那么,先把它冰镇一下试试。
水果含有的果糖冷却后甜度会增加。
冰镇过的小溪里的夏日西瓜感觉更甜,正是这个道理。
我把月果短时间放入冷冻柜冰得透凉,然后嘎吱咬了一口尝尝。
…………。嘛,是好了一点。青涩味依旧,甜味增加了一些。
但吃这个塞菲不会高兴吧。
最多能让她露出礼貌性的苦笑。
那反过来加热呢?
栗子烤了会更甜。与加热相性好的水果也不少。
用抹了油的纸稍微擦拭平底锅加热,放入切片的月果。两面煎出焦痕。
最后关火,盖上锅盖,用余热把中心焖熟。
打开锅盖瞬间没香气飘出时,心里大概就有数了,但还是尝了一口。
味道果然不怎么样。
青涩味被抑制了,但甜度依旧。
这个不行。尝过之后确信了,果然根本上是没熟透啊。
等它成熟是正道,但那太困难了。
嗯。换个思路?
听说未熟的水果有时会被用作沙拉。
我把月果切成长条,和醋腌蔬菜拌在一起。
装盘一看,卖相不错。雪白的果肉在蔬菜中成了很好的点缀。
吃一口,味道也不差。单吃的话味道太淡。
但和醋腌蔬菜一起吃,它很好地发挥了蔬菜的作用和口感。
怎么说呢,像纤维较少的牛蒡。
但不对……!不对。不是这个。
我想让塞菲吃上故乡的味道。
本来因为弄不到塞菲吃过的同种水果,才用月果妥协,再妥协一次就完全是别的东西了。怎么能给想吃水果的孩子吃蔬菜呢。
果然不花时间等它成熟是不行的吧。
这终究不是靠技巧能解决的问题。只有时间能解决。
但要完全成熟要很久,而且熟不熟看运气。运气不好会在熟透前腐烂、长成树。
即便如此也只能靠运气吗?真的没办法了吗?
正因为前人们判断没办法,才会形成这种“熟不熟看运气”的吃法吧。
难道没有漏洞可钻吗?
嗯嗯地苦思冥想也想不出什么,那天就老实睡了。
没头没脑地乱搞食材也没意义。


从第二天起,我一件件拿起料理书、烹调器具、调味料,思考有没有办法利用月果。没有灵光一闪的话,就只能地毯式搜索了。
听说世上有操控时间的、很厉害的魔法。
如果能加速月果的时间,成熟应该会变快。
但我没有会使用那种厉害的超高等魔法的熟人。
“我看到尤格德拉带塞菲去玩了。那是在约会吗?”
我绞尽脑汁时,乌卡诺打探到了侦察情报。
她扭动着尾巴,显得很兴奋。女孩子都喜欢恋爱话题啊。
约会我可不懂。倒是对约会时吃的料理感兴趣。
“他们在编织品店买了可爱的人偶。大概这么大的兔子先生,和这么大的熊先生。”
乌卡诺一边手舞足蹈地说明,一边很可爱。
什么可爱的人偶啊。可爱的是乌卡诺你啦。
不过,人偶啊。
带乌卡诺去的话她肯定会高兴得跳起来,但带塞菲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去,会不会有点太幼稚了?感觉有点太小看人了。
服装店或者首饰店会不会更好?虽然我不懂。
约会(?)成败当天来店时就知道了。
塞菲的阴郁虽然淡了些,但依然心不在焉,我和尤格德拉一起抱头苦恼。
彼此都不中用啊。连一个消沉的女孩子都安慰不了。真难啊。
说不定会因为什么契机突然精神起来,也可能一直耿耿于怀。
“奇怪啊。塞菲老家有很多人偶,她应该喜欢才对。”
“那是不是只是留着小时候的旧东西?比如姐姐小时候的玩偶之类的。”
“可能吧……”
我重新向尤格德拉打听故乡的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出生在贫穷佃农家的尤格德拉,对农活很了解。
比如不伤腰搬运水缸的方法、辨别土质好坏的方法、把这个和那个一起种,作物就不容易生病、收成也好等等。
“混种啊。那个我也知道。番茄和毛豆一起种会长得很精神。”
小学暑假在学校菜园种过番茄和毛豆,所以记得。
浇水值日可麻烦了。
植物会释放什么激素还是费洛蒙,受其影响如何如何……嗯?
我把手指抵在额头上,深入挖掘这个“卡住”的感觉。
尤格德拉的农业话题动摇了我记忆深处。
应该有和这个相关的、关于熟不熟的话题。嗯——,记得是,
“老板!酒!葡萄酒!肉和葡萄酒!便宜的就行!”
“良石——!牛排两片,还有冒险酒,啊,还是牛排三片吧!”
“喂,等等等等,忘了忘了。点单找乌卡诺。”
我用手掌对着从店那头用超大嗓门嚷嚷的冒险者们,示意他们等等,同时拼命从大脑的杂物堆里拖出知识。
对了。想起来了。是香蕉的故事。
从南方国家进口的香蕉,是在未熟、青色时收获,装船运到日本的。
那时,香蕉会和苹果一起放入同一个货舱。
于是苹果散发的……激素还是费洛蒙……某种东西作用于香蕉,促熟会急剧进行,到达日本时就已经变成熟悉的黄色熟透香蕉了。
这个能用。总之这个世界有苹果。完全可以期待后熟加速效果。
准确地说不是苹果,而是“阳果”。
本来,苹果以前完全不甜。
是又小又酸,用于制作酸味酱汁的水果。
经过品种改良,才变成了现代日本人所知的又大又甜的苹果。但这个世界的类似水果“阳果”,走了不同的进化路线。
像太阳一样赤红的阳果极酸,利用其酸味,被作为醋的原料栽培。
与盐并列、占据平民调味料两大巨头宝座的醋,就是用阳果发酵制成的。
市场上流通的是加工过的醋。
但正因为需求巨大,阳果在各地错开季节,全年都有收获。
要弄到加工前的阳果,应该很简单。
把阳果和月果放在一起,肯定不用等上一个月,马上就能熟透。
至今处理过多种迷宫食材的直觉告诉我。
这感觉,难题“咔嚓”一声对上了。绝对没错。这就是正确答案。


七天后,我成功获得了完全成熟的月果。
订购阳果到货用了四天,阳果和月果放在一起到完全成熟用了三天。
总共七天。将原本需要一个月、靠运气的熟成缩短到三天!
而且准备的二十个全部同步成熟、无一失败。
这不是运气。是知识与踏实的努力所获得的确实成果。
虽然做的事只是放着不管。但这可是伟业啊。
完全成熟的月果外观和未熟的月果没什么变化,但手感光滑,用手指按压有适度的弹性。熟透的甜美香气也非常棒。
我用菜刀快速削掉明显变软、易剥的皮,切成一口大小,用叉子叉起吃。
“哦,好甜!”
完全成熟的月果,甜味与水葡萄浓缩的甘甜不同,是一种通透爽快的甘甜。
咬下口感爽脆的果肉,清爽多汁的甘甜在口中迸发。
含蓄的酸味赋予味道层次感,从第一口到余味都流畅而清爽。
而且容易吃!明明很有嚼头,却像在喝果汁一样。
第二口、第三口,手停不下来。
好吃~!真好吃。吃多少都行。不,喝多少都行。
……啊!?
“…………”
“啊,乌卡诺也吃吗?”
“吃。”
乌卡诺被香味吸引,悄无声息地过来,在厨房门口吞着口水,直直盯着。
不用在意是不是妨碍工作啦?一起吃吧。
两人叽叽喳喳地享用着完全成熟的月果,二十个月果转眼就只剩下三个了。
伸手去拿剩下的乌卡诺,紧紧闭上眼睛,扭过头,把手缩了回来。
超想吃吧。但能忍住,了不起。
“好啦好啦。剩下的好好冰镇一下,让它更美味,然后给塞菲吃吧。”
“嗯——?不,我觉得不给塞菲冰镇比较好。”
“是、是吗?”
“因为以前的塞菲不会用冰魔法,也没有冰箱嘛。她吃过的,大概是没冰过的普通的那种。”
的、确实……!乌卡诺,聪明!
好险——,差点忘了目的不是让她吃美味的月果,而是让她吃回忆中的味道。
对啊。最好的味道因人而异。
回忆和氛围会让饭菜的味道剧变。
月果不是顶级的食材。
但我完成了对塞菲而言,顶级的烹调。


我没有拙劣地烹调,只是在晚餐时间,将仅仅盛在木盘里的、原封不动的完全成熟月果,端到了来到酒馆,在柜台尽头固定座位坐下的塞菲面前。
精神不振的塞菲,看到月果的瞬间瞪大了眼睛,吃了一惊。
“咦?这个是”
“不,抱歉,这不是塞菲老家的那种。是熟透的月果。可能和塞菲回忆中的味道有点不同……尝尝看吧。”
“但、但是,这个是良石先生的,对吧?我都没委托,哪有资格吃……”
塞菲困惑地看向旁边的青梅竹马,但尤格德拉用力点了点头。
别客气。吃吧。快点。
塞菲像怕一碰就会消失似的,轻轻拿起月果,怯生生地咬了一口。
“……啊啊。”
一瞬间的僵硬后,滴落的小小话语带着颤抖。
她别过脸低下头,紧握着月果,用袖口按住眼角。
尤格德拉不动声色地挪开椅子,挡住其他客人看向塞菲脸的视线。
塞菲吸着鼻子,像对待宝物一样,珍惜地吃完了那一个月果。一口一口地咀嚼品味。
吃完月果后,塞菲低着头沉默了片刻,但猛然抬起的脸上,虽然眼睛有点充血,却绽放出明朗的笑容。
看来已经不要紧了。我放心地问道:
“好吃吗?”
“……那个,非常感谢您。为了我,这样。尤格也对不起,你特意费心……”
“好吃吗?”
“诶,啊,好、好吃!当然!非常!又甜又清爽,”
“那就好!来,喝酒。吃肉吧。今天我请客。”
能重新享受饭菜就好。
人生的一半是由美食构成的——这话我说的嘛。
为找回了一半人生的塞菲,干杯!
圆满解决!





迷宫食材图鉴 No.6

月果

生长于迷宫中层树木上的梨。每逢满月之日便会腐烂落地,并迅速发芽成长。
生吃的话,还没熟不能吃,但若带到良石的酒馆,他不但会将其加工为完熟品,也会进行收购。价格适中。
也可自行等待成熟,但能否完熟全凭运气。可利用这一点来测量隐藏参数“运气值”。
完熟的月果,其爽脆口感和滋润咽喉的鲜嫩甘甜令人难以抗拒。冰镇后会更添甘美。
良石的迷宫料理,是冒险途中除“女神之泪”外,唯一能恢复疲劳值的手段。
出发冒险前,别忘了互相确认一句:“月果带了吗?”










第七道 白浊树液



前些日子,尤格德拉和塞菲击败了上层的守门人,踏入了中层。
两人组成小队,作为中坚冒险者,在城镇中开始小有名气。
看到从最初就一直关注的冒险者突飞猛进,真是令人欣喜。
两人也很亲近我,几乎每天都来我家吃饭。
与上层守门人的战斗似乎相当激烈,突破之后的好几天,他们都在休养,没在酒馆露面。
虽然成功击败了守门人,但也有冒险者因受伤或牺牲的后续影响而直接引退。在这样的情况下,两人能精神抖擞地再次光临酒馆,真是太好了。
我为了庆祝他们突破上层,鼓足干劲做了料理。
用珍贵的砂糖精心烤制的霞肉甜咸炙烧。
用精挑细选的水葡萄酿造的优质迷宫葡萄酒。招牌的美味核桃。
将这三样大满足套餐盛在盘子里,咚地一声端上。两人则给我看了新换的装备。
“我这个是用弥诺陶洛斯之斧的刀刃打造的剑。”
尤格德拉一边舔着手指上炙烧的油脂,一边讲解道。
放在柜台上的基础款长剑剑身浮现出独特的木纹,反射着灯光,泛着硬质的光泽。
我家也时常有中坚冒险者光顾,所以用上层守门人弥诺陶洛斯的遗留品作素材的武器,并非第一次见。
但听人讲解倒是头一回。
“这是钢制的,但品质非常好,铁匠铺的人说用了特殊的锻造方法。如果熔掉重铸会变弱,所以必须用锻造一点点改变形状。不过辛苦是值得的,手感很好。连金属都能斩断哦。”
“好厉害。”
我漏出了率直的感想。
真好啊,我也想拿着这么帅的武器去冒险~。
嘛,不过呢?说起来,我的菜刀也是老爷子传下来的弥诺陶洛斯菜刀哦。可不会输。
“我的是用弥诺陶洛斯项链制作的魔杖。”
接着是早已喝光葡萄酒、正双手捧着大杯冒险酒喝的塞菲的讲解。
嵌入长杖的暗钴蓝色魔石,带着一种与普通宝石不同、莫名吸引眼球的魔性。
“这是有强化魔法增幅效果的三级石,还有固有魔法哦。一天一次,只对魔物,能放出短暂的魔力波动使其踉跄。无论是进攻还是逃跑时都很有用。”
“还掉了毛皮,不过那边为了支付剑和杖的加工费,卖掉啦。”
说要是留一根毛作纪念就好了——两人遗憾地垂下了肩膀。
原来如此啊。连斧头、魔石、毛皮都掉了吗。
掉落运相当不错嘛。
“食材呢?”
“诶?”
“守门人没掉落食材吗?”
“啊……”
“对、对不起。食材有点……”
“啊不,抱歉,不是催你的意思。只是想问问看。说不定有呢。刚才是我不好。别在意。”
尴尬了。
这搞得我好像满脑子只想着吃的料理傻瓜一样。
“呃——,要添酒吗?”
“我要。核桃也要。”
塞菲将大杯里剩下的冒险酒一口气灌下喉咙,点起了第三杯和添酒。
“好嘞。塞菲你真的很喜欢核桃啊。”
“好吃当然是主要原因,不过总觉得,不吃石胡桃就没有‘冒险归来’的感觉。和冒险酒也很配。”
塞菲说着,开朗地笑了。
塞菲并不是特别能喝。即便如此还越喝越多,正如她自己所说,是因为核桃作为下酒菜过于优秀、冒险酒虽高度数却易于入口、以及无论喝多少都不会宿醉难受,这三者相辅相成的效果吧。
实际上,自从冒险酒流行起来,打扫地板呕吐物的频率就急剧减少了。
“我要添肉。这个真好吃!鱼也不错,不过果然我还是更喜欢肉啊。”
“好好好。下次做烧烤吧。乌卡诺!”
我用手势向店堂里的乌卡诺示意加酒,开始着手烹调肉类。
“说起来。”
入夜渐深,肚子也饱了,尤格德拉一边掏出钱包准备结账,一边聊起了闲话。
“弥诺陶洛斯守着的门上雕刻着龙。迷宫入口也雕刻着同样的龙,这座城镇的迷宫是不是和龙有关联呢?”
哐当——!一声巨响,回头一看,乌卡诺摔倒在地,打碎了盘子。
运动神经超群的乌卡诺滑倒,还真是少见。
我安抚着慌乱道歉的乌卡诺说没关系,让她去拿扫帚和簸箕。
乌卡诺像是要藏起枝角和尾巴似的,匆匆躲进了店里。
我当然也对迷宫的谜团有着普通人程度的好奇。但是,因为我是厨师。
冒险和解谜就交给冒险者。厨师只管做菜。





至今烹调过的迷宫食材,都是上层的。
前些日子烹调的中层迷宫食材“月果”,味道非常不错。
对其他中层迷宫食材也感兴趣了呢。
我本想问问刚开始探索中层不久的、备受关注的常客冒险者尤格德拉&塞菲,有没有什么好食材的线索,但今天没看到他们。看来是远征的日子。
到了迷宫中段、深入中层,探索时间就会延长,在迷宫内扎营过夜、进行两天一夜的探索行也不稀奇。
昨天他们买了比平时多的葡萄干和肉干,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没辙,食材探索委托明天再发吧。
正这么想着、一个人点头时,一个喝得烂醉、软趴趴的醉汉捅了捅我的袖子,纠缠不休地凑了过来。
“呐~良石,为什么不在面包上画画呀~?下次呐,不要星星,画把剑嘛。”
“那不是画画,是用烙铁烫出焦痕。没有剑形状的烙铁,办不到啦。”
“不要嘛!呐,画剑嘛!为什么不给画嘛?剑很帅的啊。我的魔剑可是超厉害的哦?”
把半边脸颊贴在柜台上、像要化开的醉汉,扭动着想解下腰间的剑给我看,但指尖哆哆嗦嗦地抖,解不开扣带,只好放弃。醉了醉了,醉得一塌糊涂。
真难搞。
这家伙付钱爽快,也不给周围客人添麻烦,是个好常客,但每次必定喝得酩酊大醉,然后缠上我。在乌卡诺过来识破他装睡之前,我还经常把他背回旅馆(虽然他是装的)。
真是个麻烦的客人啊。
不过,他可是相当厉害的冒险者。
在普遍三到五人组队潜入迷宫的冒险者中,这家伙一直独来独往。
是被称作“什么什么剑的卡尔纳”这种绰号级别、有名的高手。
从腰间佩戴的剑鞘中漏出紫光,看得出是附有强大魔力的名剑。
是魔剑还是圣剑不清楚,但以这种剑为主武器,至少也是中坚中的强者了。
实际上,他也有短期完成中层生长的月果交货委托的实绩。
彼此是从一文不名时就认识的熟人,值得信赖。虽然酒品很差。
嗯。不用等尤格德拉和塞菲,再委托这家伙也行吧。
我一边端上免费赠送的、冰镇的果味水给他醒酒,一边搭话。
“呐,委托前想先确认一下,你算是中层冒险者吧?”
“嗯——?是啊。现在正在通往下层的门前练习攻略守门人~”
“诶?啊,我以为你是单独潜入的,原来组队了啊。也是哦。”
“是单独哦?”
“诶?”
“我是一个人潜入迷宫的。呐~良石,画画嘛~!讨厌剑的话,熊啊兔子啊也行嘛~”
醉汉不用手,直接用嘴凑近杯子,没规矩地喝起了果味水,说出了不得了的话。
一个人到中层后半段?真的假的?你原来是这么厉害的家伙吗?
印象中只有个狂喝滥饮、醉得东倒西歪、缠人烦的废柴男啊。
虽然风传的冒险谭听起来很厉害。
他拿着厉害的剑,看起来也不像是“其实是上层冒险者却在逞强”那种结局。
“虽然知道你不是简单的文弱书生,但没想到是这么厉害的猛士啊。”
“诶——,说什么呢。夸奖我是很好啦,但被当男人对待我会不爽哦。”
“哈哈哈,抱歉抱……嗯?”
咦咦?
被当男人对待会不爽?
我重新打量醉汉那张因玩耍而泛红、嘴唇微微颤抖的中性面孔。
诶?
说起来,好像没问过是男是女。连确认的念头都没动过。
这个问出来果然很糟糕吧。
不过,俗话说“问是一时之耻,不问是一生之耻”……
“啊——,咳。现在才问超级尴尬的……”
“什么——?”
“你……是男的,对吧?”
“诶——?……诶!?”
软绵绵瘫在柜台上的醉汉,突然觉醒般跳了起来。
瞪大眼睛,一副“不会吧”的表情,直勾勾地盯着我。
“诶?怎么会,一看就知道,不对,看名字?良、良石知道我的名字吧?”
“不是‘卡尔纳’吗?”
“你以为那是全名吗!?是‘阿卡纳尼亚’啦!过分!我也是女孩子啊!”
卡尔纳——阿卡纳尼亚泪眼汪汪地喊了出来,吸引了酒馆全部的注意力。
感觉到好奇的视线刺来,我慌慌张张地辩解。
对不——起!但我真的不知道嘛!
“抱歉,是我不好。搞错了对不起。但服装啊头发啊什么的……”
“轻剑士不都这样嘛!”
“便服见面时你也穿着男装吧?”
“那是……话是没错。但我成为冒险者之前,是被当作男孩子养大的嘛!不擅长打扮啦!你倒是理解一下啊!”
据半哭半诉、小声快语的阿卡纳尼亚说,她似乎是贵族出身。
这个国家的贵族,基本上只有男子能继承家业。如果生不出男孩,就没有继承人,也就是说会被剥夺贵族地位,家族没落。出生在这样贵族家庭的阿卡纳尼亚,是在没有男孩出生的情况下唯一的嫡子。阿卡纳尼亚为了避家族没落,隐瞒了真实性别,被当作男孩养大。本来成年后该继承家业,但弟弟一出生,她立刻就被当作累赘抛弃了。
然后,失去了所有人脉,无家可归,为糊口成了冒险者。
光是听着就让人厌烦的故事。身世有够坎坷的啊。
“看啊,良石把女孩子弄哭了。”
“被逼得好紧啊。脚踏几条船了?”
“好像说了‘无法把你当女人看待’之类的。”
“差劲!良石原来是这种人啊。”
似乎听到了些窃窃私语——不,根本没压低声音的起哄。
别闹了别闹了。这帮醉鬼,事实被飞速扭曲了……!
“把卡尔纳当成男的?没胸就不是女人吗!?真是岂有此理的渣滓!”
“良石你这家伙负起责任来!连被打穿肚子都能面不改色的女人都哭了哦!”
“爸爸之前还把面包店的姐姐弄哭了。”
“果然啊。那家伙摆出一副一心钻研料理的脸,背地里却让女人流泪。”
好奇的视线减少,谴责的目光增多。
为什么在自己的酒馆里,气氛却像在客场啊。
乌卡诺你别加速误会啊!喂!
面包店那位是试吃超辣面包才哭的吧!
话说回来,被这么集中火力谴责炮轰,我真有那么坏吗?不,确实坏吗?
可能有点坏。开始觉得坏了。
我对不高兴地扭过头的阿卡纳尼亚,俯首帖耳,竭尽诚意。
“对不起。抱歉。今天这顿我请,原谅我吧。”
“不是那种问题啦!”
“不,但道歉我只想到这个。什么我都照你说的做啦。”
“……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
“那,做什么都行,要‘变得好吃吧~’这样做。那样我就原谅你。”
“哦、哦。”
这要求羞耻爆表啊。是报复吧?
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女仆咖啡厅“注入爱意”蛋包饭的事啊。
事情谈妥,观赏我和阿卡纳尼亚动向的客人们看到和平解决,似乎觉得无趣,失去了兴趣,恢复了往常的喧闹。靠,拿别人的修罗场下酒。
我给霞肉牛排烙上星形焦痕,忍辱负重地“变得好吃吧~”之后端出,阿卡纳尼亚高兴地接过去,开始吃了。
虽然累得够呛,但能哄好她就好了。
“说起来,良石刚才是不是说了委托什么的?”
心情大好的阿卡纳尼亚,一边用透着教养的优雅举止切分牛排吃着,一边把话题猛地拉了回去。
对了。冲击太大都忘了,本来的事是这个。
我是想向阿卡纳尼亚咨询和委托中层迷宫食材的事来着。
“说了说了。呐,阿卡纳尼亚对好点的中层食材有头绪吗?就是那种‘这个是不是还能再想想办法’、‘这个要是能吃的话应该很好吃’之类的。”
“食材啊——。难道说,我回答的这个会成为酒馆的新菜单?”
“嘛,算是吧。”
阿卡纳尼亚手托下巴想了想,灵光一闪,精神十足地说:
“对了,牛奶好!中层有种叫‘白浊树液’的东西,我觉得良石的话,能把它做成奶哦。”
“嚯——。阿卡纳尼亚喜欢牛奶?”
“与其说喜欢……”
阿卡纳尼亚把手放在自己胸前,含糊了话语。
“嘛,什么都行啦。牛奶,不错吧?有牛奶就能做黄油啊奶酪什么的。”
“啊——懂了。”
我点点头。确实眼光独到。
下酒菜、鱼、酒、肉、葡萄酒、水果,接下来是牛奶、奶酪、黄油。越来越有酒馆的样子了嘛。
“那个白浊树液是什么样的东西?”
“白浊树液就是树液啦。顾名思义。迷宫中层生长着黑白斑纹的树木,弄伤树干就会流出白色粘稠的树液。拿到药铺去,他们会加工成解毒药,不过——”
“嗯?等等,是那个白色药丸?大概这么大的。”
“对,就那个。”
嚯诶——。
原来那个对粪桃和水葡萄都没用的废柴解毒药,是用中层素材做的啊。
不知道。
嘛,虽说宣传是对虫毒、矿物毒、魔物毒有效,对食物中毒无效也是当然的。我家药箱里也常备着。
“药铺制作那种解毒药后,会卖掉剩下的……残液?宣传说是对……那个……美容有益。我也有每天喝,但这个难喝得要命。”
阿卡纳尼亚吐出舌头,做了个嫌弃的表情。
“味道像兑了水的牛奶啦。我一直在想这味道能不能想办法改善呢。把像牛奶的东西变成奶,听起来挺简单的吧?”
“确实。”
如果真的很简单,早就有人做了。
但我有种没来由的自信——我能行。
将前人挑战、放弃的食材变得能吃,这一定就是“迷宫料理”的真谛。
“那我向你委托。去采集白浊树液。按市价收购,量多报酬增加。”
“这委托我接啦。嘛——交给我吧,让你看看我可靠的一面。”
阿卡纳尼亚轻松地说着,笑了。
然后深喝到半夜,走不动路,被乌卡诺扛着送回了旅馆。
看到了不可靠的一面啊。真的没问题吗。不安……


好了。


向阿卡纳尼亚发出白浊树液采购委托的次日。
开门营业,给冒险者上菜,被醉汉央求、摇着尾巴又唱又跳的酒馆偶像被大加赞赏,尽管昨日泥醉,却还是带着大量白浊树液,一脸清爽地出现的阿卡纳尼亚让我刮目相看,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的话,这会儿该给乌卡诺讲睡前故事哄她睡觉,但今天我宣布要开始开发新商品,于是乌卡诺揉着惺忪睡眼,在厨房一角一边夹着石胡桃,一边看着我做。
事先去药铺打听过,我掌握了白浊树液已知的利用方法。
白浊树液有中和毒素的药效。
直接喝也行,但浓缩成分能更有效地发挥解毒效果。
将白浊树液与灰混合,会开始凝固,苦涩的固体药效成分沉淀下来。
将其捞出,团成球干燥,就是市售的解毒药。
白浊树液的原液极其苦涩。
但制作解毒药后残留的残液并不涩,药铺将其作为美容饮料出售。
虽然不涩,但难喝啊。虽说良药苦口。
嘛,总觉得听说过牛奶对美容有益,所以美容饮料也并非完全是诈骗。
宣传对骨头啦身高啦胸部啦什么都有效,这点在异世界也没变呢。
以上信息,是我以教给药铺活体魔物解体法为交换得来的。
药铺似乎想设法在不腐烂的情况下获取魔物的胆结石或肾结石。
之前一直用生命力强大的魔物遗留品来配药,但遗留品供应有限。
材料少,能做的药自然就少。
如果能通过活缔解体法从所有魔物身上获取药材,对药铺来说可帮大忙了。
又增加魔物活捉需求了啊。冒险者公会可头疼了。


总之,先试着舔舔白浊树液原液。
正如传闻,超涩。像在急须壶里放过头了的番茶。
但在涩味背后,确实能感受到足够浓郁的奶味。
如果能巧妙去除涩味,应该能变成好喝的奶。
但液体分离啊……难题。
葡萄酒里混入一滴泥,那就不再是葡萄酒,而是泥水了。
味道这东西很纤细,混合在一起的液体难以分离。
姑且先照药铺说的,将灰与白浊树液混合。
放入杯中用搅拌棒混合后静置,白浊树液里渐渐出现白色块状物,沉到杯底。
充分等待后用布过滤,就分成了白色块状物和微微浑浊的白色残液。
白色块状物只吃一口就让人眉头紧锁,又苦又涩。就是这个了。
是白浊树液的涩味和灰的苦味结合了。难喝得要命。
因为隐约能尝到牛奶风味,勉强能吃。
也尝了尝残液,正如阿卡纳尼亚所说,确实难喝。我也懂了,这是兑了水的牛奶。
唤起了小学营养午餐时,出于好玩把牛奶兑水喝的混蛋小鬼时期的回忆。
嗯——,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从白浊树液中提取药效时,美味的成分也被一起带走了吗?
但残液里也残留了一点点鲜味。只是太淡了,反而难喝。
单纯地想把残液熬煮浓缩试试。
味道淡的话,熬浓不就行了。
但是,将满满一大碗的残液熬煮,最后也只得到一勺左右,味道有些不足的奶液。
既不涩也不苦,但,嗯——。
费这功夫和时间,还不如直接买市售牛奶。
换个思路吧。
能不能只分离药效,将美味成分保留在液体里呢?
用灰能分离药效。灰是碱性的。
试试其他碱性物质会不会有反应,或许值得。
“呃——,碱性的话……回忆中学课本……灰、海水、混凝土、海藻……氨水也是碱性来着……还有什么来着。”
把能想起来的碱性物质都写下来,烹调第一天结束了。


第二天,我照着清单,在早市上四处收集所需物品。
顺便买了号称“龙踩不坏”的沙漏、能做美梦的魔法枕头,以及给乌卡诺的、对皮肤温和的香皂。
最近,这座城镇的市场变得活跃,商品种类也增多了。
这座城镇整体特色是,以往进口食品、出口迷宫产的魔法道具和灵药,但迷宫食材的出口开始了,为美食而来的游客也增加了。
马车数量也增多,满载着几乎要撑破的商品、卸货后又满满装车返程的货运马车来来往往。
我在其中一辆、堆满木箱和袋子的马车旁,向正在歇息的年轻商人搭话。
“呐,小哥,能说两句吗?”
“哦,欢迎,可以啊。是找什么东西吗?”
“有卖海水吗?或者知道哪家店有卖?”
“海水?那玩意儿用来干嘛?”
“做菜用。看样子没有?”
“哎呀,海水可难搞了。大老远去海边打水,光路费就得花天价哦。盐水的话倒是能准备,怎么样?”
商人老哥说着,想从摇摇晃晃的货物缝隙里拽出袋子。
看到这里,我心想“啊,好像有点不妙”,但危机感显然严重不足。
等到终于醒悟“必须得逃”时,堆积如山的沉重货物已如雪崩般朝我倒下。
糟糕——!要被压住了——!
脑子焦急,身体却迟钝得令人心焦。
正想着至少护住头时,逼至眼前的木箱突然被无数线条纵横交错地划过,碎成了细块。
“诶?”
发出了愚蠢的声音。
睁开眯起的眼睛一看,朝我落下的货物全都化为了齑粉,变成了灰,乘着一阵风消散了。
身后传来硬质的收刀声,只见散发着凛冽锐利威压感的阿卡纳尼亚收剑入鞘,摆出残心架势。
她用从未见过的冷峻表情,向商人投去仿佛要射杀对方的视线。
慢了一拍,理解了状况。
似乎是阿卡纳尼亚斩落了所有掉下的货物,救了我。
得救了——!好厉害!斩过的东西全变成灰了!
魔法!是魔剑!好强——!
我顺势就要道谢,但阿卡纳尼亚已完全进入临战态势,以流畅的步法滑向商人,用不带感情的平淡声音宣告:
“你刚才,差点把人压扁。”
“是、是的……”
“这次放过你,再有第二次,必让你受报应。明白了吗?”
“明白了!”
“很好。退下吧。”
“这就退下!非常抱歉!”
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可怜商人老哥,匆忙向我道了句歉,就跳上空荡荡的马车,狼狈逃走了。
老哥的货全没了。
那绝对不止是大出血的程度。真可怜。
不过我也差点被压扁吓破了胆,就算扯平了吧。
没把货物固定好是他的不对。
“哼。”阿卡纳尼亚用鼻子哼了一声,目送马车离去,氛围与平时截然不同。
散发着压倒性强者的气场,光是看着就仿佛要被斩到,难以接近。
但视线转向我的瞬间,那股气场便烟消云散,变回了平时那个软绵绵、靠不住的感觉。
“没事吧?没受伤吧?真是的,人多的地方来就该带着乌卡诺妹妹嘛,多危险!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呀?今天碰巧我在附近还好说。良石是来买东西?”
阿卡纳尼亚一边窥探我的购物袋,一边喋喋不休。
一瞬间反差也太大了吧。
这家伙是战斗和私下判若两人的类型啊。
因为只在私下见过,所以不知道。
“这种事不常有,没事啦。虽然刚差点被压扁的人说这话没说服力……啊对了,谢谢你救了我。”
“没事没事,这不算什么。一直受你照顾嘛。”
“是吗?”
与其说是帮助,更像是“被照顾”的感觉吧?
我歪着头,阿卡纳尼亚一边拍掉我衣服上的灰,一边怀念地说:
“从第一次见面起,就一直受良石帮助哦。记得吗?我还是个新手,良石是酒馆学徒的时候。”
“啊——……啊,是那事?打碎盘子的时候?”
“对!我在酒馆摔碎盘子时,正在端盘子的良石唰地一下靠近过来。我心想‘要被骂了!’好害怕,但良石捡起碎片拿到老爷子那儿,说‘是我打碎的’,帮我顶了罪呢。”
“那没什么深意啦?你当时一副新手冒险者的打扮,我想着要是说‘是这家伙打碎的’,赔不起钱就麻烦了而已。”
啊咧,自己一说才发现,好像有点深意?
阿卡纳尼亚继续浮现出阳光般温柔的笑容。
“理由什么都行啦。我是离开家后第一次被人温柔对待,很开心。非常开心……就觉得,喜欢上你了。”
“所以就成了常客啊。”
我接过话茬总结,阿卡纳尼亚苦笑着点了点头。
这样啊,是这么回事啊。对人还是要亲切点好。
稍微体贴一下就能让人喜欢上店里,这买卖划算。
“不过你一战斗起来真厉害啊。切换状态不累吗?”
“嗯——。与其说切换,不如说是自动转换啦。我只有在良石这里,才能变得软弱。”
“嚯——……?”
嘛,冒险者总是冒着生命危险冒险。需要有能安心放松的地方。
如果说我家酒馆是那样的地方,我很荣幸。
正遥想着冒险者严酷的探索之旅,阿卡纳尼亚目光游移不定地说道:
“那、那个,机会难得,正好,要不要一起逛逛店?”
“怎么?是约会邀请吗?”
“诶,诶嘿。也、也也也也许是吧?要是这么说呢?”
“!?”
随口回了一句后,立刻想到“糟了这算性骚扰吧”,但看到脸颊泛红、似乎很认真的阿卡纳尼亚那害羞的样子,另一种焦躁感又涌了上来。心脏突然开始狂跳。
诶?难道……不,怎么可能。开玩笑的吧?阿卡纳尼亚真的喜欢我什么的,不可能有。
如果阿卡纳尼亚对我有恋爱感情,就不会每次来酒馆都喝得烂醉呕吐、抱着葡萄酒瓶像毛毛虫一样在地板上打滚唱歌、或是沾满地狱般恶臭的血渍就冲进酒馆。连我这恋爱白痴都懂。
通常,在喜欢的人面前,都会想表现得好一点,但阿卡纳尼亚却把自己的缺点暴露无遗。
也就是说,阿卡纳尼亚并不喜欢我。
因此,这不是约会邀请,只是朋友间的玩笑。Q.E.D. 证明完毕。
我恢复了冷静,轻描淡写地带过了阿卡纳尼亚的玩笑。
“我要买的东西已经买完了,购物约会就算啦。”
“啊呜……”
“在找海水但没找到。真难办啊。不过盐水可以自己配,用代用品凑合也行吧。奶再等等,现在正好是关键时候。”
“这、这样啊。加油。”
“哦——好。啊,这个给你,当作帮忙的谢礼。那再见啦。”
我把给乌卡诺买的高级香皂递了一块过去,向夸张地表现出高兴的阿卡纳尼亚挥手告别,回了酒馆。
好——,虽然有点小意外,但材料凑齐了。开干开干开干!


好了,重新开始。


钻进厨房,立刻用各种碱性物质尝试分离药效。
乌卡诺也兴致勃勃,系上飞龙图案的围裙,当起了实验助手。
感觉像理科学生实验。奇怪,我明明是厨师啊。
不过,都说化学始于厨房,也算沾点边吧。
先试试肥皂。
将粉末状的肥皂混入白浊树液,固化药效成分后,残液有了洗衣物的味道。
肥皂残留了。这个不行。
接着是海水……没弄到,所以试试盐水。
这个药效成分没有凝固。
盐水不是碱性的吗?海水是碱性的来着?
不太明白,但没出结果,跳过。
混凝土没弄到,也跳过。
氨水是找炼金术师交涉弄到的。
溶于水的氨有毒不能吃,但盘算着这点毒或许能被白浊树液的解毒成分抵消,就试了试。
但是,乌卡诺缩起尾巴、捏住鼻子的恶臭,让我放弃了试吃。
最后试了海藻(干燥碾碎的迷宫中层海藻粉末),出现了不同的反应。
明显比灰、肥皂、氨水的凝集反应更快。
生成的固体成分较少,残液是浓白色。证明有更多成分留在了液体里。
我满怀期待地尝了尝残液。
那是符合期待的味道。
顺滑的口感,采自树木却令人联想到草原清风般清爽的风味。
“这是树奶!”
浓郁好喝,像是牛奶。
而且不是廉价调整乳,是超市里卖得最贵的那种级别的牛奶。
“我也想喝。”
我递给央求的乌卡诺喝,她一口气喝光,嘴上留下白胡子,满足地呼了口气。
“好喝。我喜欢这个。不过加热了会更好喝。”
“没错。”
热奶是人类智慧的结晶。
当然冰镇也好喝,洗完澡来一杯冰树奶更是无上享受。
奶酪、黄油、炖菜,用途无限。
餐桌会一下子丰富起来!阿卡纳尼亚也一定会满意的。
白浊树液不是顶级的食材。但我完成了顶级的烹调。


烹调后的白浊树液,说白了就是树奶。
我决定用我知道的最高级的奶料理,来款待这次的发起人阿卡纳尼亚。
最高级的树奶料理……也就是白酱炖菜。
从零开始制作白酱炖菜,费事得要死。
但费事有费事的价值,而且我想用最好的方式来答谢各方面都照顾我的阿卡纳尼亚。
我换上新围裙,把锅擦得锃亮,鼓足干劲开始烹调。
时间是午后。虽说是费时的料理,但赶在晚上开店绰绰有余。
首先,在撒了一小撮盐的瓶子里,倒入大量树奶。
放入冷冻柜,冷却到即将冻结的温度。
冷却后,取出摇晃。不停地摇啊摇,摇啊摇。
摇着摇着变温了,就再次冷却,取出再摇。心无杂念地摇、摇、摇。
“哈啊——,哈啊——……!”
糟了。还只是第一步就已经累了。
呜,手臂好痛。肺、呼吸……!
埋头狂摇树奶近一小时,白色的树奶中出现了略带黄色的白色块状物。这就是树奶的变形形态——黄油。你这磨人的小麻烦精!
像你这样的问题儿童,要用干净的布过滤水分,凝固起来,变得更好吃!
在黄油自然干燥期间,接下来制作鲜奶油。
先将树奶倒入锅中,煮沸杀菌。
冷却后,用打蛋器疯狂搅拌。
有节奏地快速搅打,让树奶充分融入空气。
搅打、搅打、搅打。
“啧哈——,啧哈——……!”
呜,手臂要废了。肺要炸了……!
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向多古多古订购自动打蛋器,同时总算纯手动做出了蓬松雪白的鲜奶油。
制作完鲜奶油时,黄油的水分也恰到好处地滤干了,进入下一步。
将细腻的小麦粉与黄油按1:1混合,加热制成粘稠的面糊。
然后,将温树奶一点点加入其中。
浓稠的面糊与树奶一点点混合,变成了奶油状酱汁。
将这种酱汁用粗眼干净的布过滤,去除口感不佳的颗粒和块状物,白酱就完成了。
然后,把这个白酱和鲜奶油混合!嘿!混匀!均匀混匀!
我在辛苦之后,终于面对着完成的一锅洁白美丽的白酱,擦了擦汗,一口气喝下冰水。
才刚做完酱汁就累得不行了。
难怪宫廷厨师要设专门负责酱汁的部门。真是的。
但这一切都是为了阿卡纳尼亚。
那家伙给了我点子,采来了食材,还救了我。一定要用最棒的料理答谢。
为了让她说好吃,为了看到吃美味饭菜的阿卡纳尼亚的笑容,不能休息。
我揉搓着抖个不停的手臂,短暂休息后继续。
锅中薄薄涂上黄油,用小火将切碎的根菜慢慢翻炒,引出甜味。
根菜变成琥珀色后,加入去皮、用盐揉搓去掉粘液的土豆。
接着依次加入切成一口大小的霞肉、易熟的蔬菜,煎出轻微焦痕后,投入温热的白酱炖菜的海洋。
之后只需用小火慢慢咕嘟咕嘟炖煮就行了。
炖煮期间也不得闲。准备配菜的沙拉、热奶和面包。
面包是涂满黄油烤得焦黄的黄油吐司。太棒了!
“爸爸。天快黑了,可以把招牌换成‘营业中’吗?”
乌卡诺从厨房门口探出头,用尾巴挂着营业招牌示意,一边问道。
看向窗外,晚霞的茜色正逐渐被夜色取代。
都这个时间了?好险!幸亏从中午就开始做了。勉强赶得上开店。
“现在在做最后收尾,你能只打扫店门口、换一下招牌吗?”
“知道了。阿卡纳尼亚我让她等着。”
“诶,那家伙在等开门?那就先让她进来坐吧。”
我急忙用黄油翻炒方块吐司,做成酥脆的面包丁,撒在盛入深盘的白酱炖菜上,完成了料理。
端着盛有料理的托盘走到店堂,只见阿卡纳尼亚好奇地环顾着除了自己空无一人的店内。
“啊,良石。乌卡诺妹妹说可以先进来。”
“阿卡纳尼亚,你比任何人都有优先品尝这个的权利。不,请你务必尝尝。”
拭目以待吧。这就是特制迷宫炖菜!


我将炖菜放在桌上,阿卡纳尼亚好奇地来回看着我和料理,吸入与热气一同飘来的诱人香气,忽然睁大了眼睛。
“诶,这是白浊树液做的料理!?看起来超好吃!?”
“是吧?吃吧。”
“这是为我做的?”
“当然。这是为阿卡纳尼亚做的料理。不必客气,吃吧。”
一瞬间我以为阿卡纳尼亚要扑过来抱我。
阿卡纳尼亚表情充满了感情,发出了不成声的呜咽,但在我示意“趁热吃”指向炖菜后,她犹豫再三,拿起了勺子。
舀起满满一勺奶油状的白酱炖菜,吃了一口,细细品味。阿卡纳尼亚差点把勺子掉在地上。
“好吃吗?”
“!!!”
词汇量超越贫瘠、直接归零的阿卡纳尼亚用力点头,开始埋头吃起炖菜,看也不看旁边。
问“好吃吗”真是多余。看这吃相就明白了。
能让她这么着迷,辛苦就值了。这是厨师最大的欣慰。
……不过,每道菜都这么辛苦,我的身体可吃不消。
下次要想想办法,用更简单的方法做出同样的味道。这也是厨师的工作。





迷宫食材图鉴 No.7

白浊树液

从迷宫中层斑纹树木上采集的白色浑浊树液。迷宫中层毒沼遍布,生长于其中的树木自带解毒功效。冒险者将其用于制作解毒药。
虽可直接食用,但若带到良石的酒馆,他不但会将其加工成奶制品,也会进行收购。价格适中。建议在冒险途中,将消耗完的灵药空瓶灌满带回,较为高效。
树奶口感浓郁,余味绵长。奶酪和黄油略带独特风味,与肉料理是绝配。
目前,尚未确认其具有催乳的作用。
良石的迷宫料理,是冒险途中除“女神之泪”外,唯一能恢复疲劳值的手段。
出发冒险前,别忘了互相确认一句:“奶酪带了吗?”











第八道 红莲瓜



味觉并非才能,而是可以培养的。
我虽然也不甚了解,但据说小时候尝过各种美味,味觉就会变得敏锐。
也就是说,乌卡诺正在接受味觉的英才教育。
毕竟她从感受性丰富的孩童时期起,就一直在吃我做的各种料理。
将来会成为超一流厨师,还是世界第一的侍酒师呢?
无论乌卡诺将来从事什么工作,只要幸福我就高兴。但如果她能走上与料理相关的道路,作为抚养人我会很自豪。
暂且不论乌卡诺将来会成为怎样的大人,现在她作为看板娘,正灵巧地穿梭在客席间端盘送菜,一边给吃着奶酪披萨、兴奋不已的尤格德拉添核桃,一边听着他赞不绝口。
“哇哦厉害,拉丝拉丝,这奶酪还能拉!奶酪桥出来了!而且,唔唔唔……嗯!好吃!这就是奶酪披萨!舌头都好像变成奶酪了!”
“尤格,喜欢奶酪的话,爸爸推荐卡尔帕乔哦。新鲜切薄的肉片上,撒上奶酪、裹上黄油吃。”
“哦哦……听起来好吃!良石先生,请来一份卡尔帕乔!”
“葡萄酒呢?今天的葡萄酒有点涩,和奶酪很配哦。”
“葡萄酒也要!”
在眼睛发亮的尤格德拉旁边,塞菲悠闲地喝着热树奶,交替捏着核桃和葡萄干吃。
塞菲把葡萄干喂给端酒过来的乌卡诺,小心不碰到她的角,温柔地抚摸着琉璃色的头发。
乌卡诺嘴巴一鼓一鼓的,舒服地眯起眼睛。
“乌卡诺妹妹每天帮忙真了不起呢。熬夜到那么晚不困吗?”
“没关系。我睡午觉的。睡前喝热树奶的话,睡得特别熟。爸爸也一下子就睡着啦。”
“这样啊?良石先生,这个还有助眠作用吗?”
“是吗?推荐白浊树液奶的阿卡纳尼亚,只说过对美容有益。”
阿卡纳尼亚自从树奶做出来后,每隔一天就会在清晨冒险前过来,爆买新鲜树奶。
有没有美容效果看不出来,但骨头肯定变得超级结实了。
“阿卡纳尼亚……是‘冥界剑’卡尔纳小姐吗?这里的常客?”
“大概吧。绰号帅得离谱啊。”
很强啊。在酒馆明明那么软趴趴的,在迷宫里似乎很威风嘛。
要是我被魔剑或圣剑选中,也会高高兴兴去冒险的。
不过好像被菜刀选中了的感觉也是有的。
正漫无边际地妄想时,塞菲抓住我的话头,自顾自地兴奋起来。
“就是啊!卡尔纳小姐非常帅气,发现遇到麻烦的冒险者就会飒爽地出手相助,连谢礼都不收就如风般离去!强大、华丽又温柔。男装也很合适,很棒对吧。”
“我们也受过她帮助哦。用非常漂亮、行云流水的魔剑技……在迷宫被救时她完全面无表情,很可怕,但在酒馆见到时笑眯眯的,吓了我一跳。原来是喝了酒就爱笑的人啊。”
“不、尤格。那可能不是喝了酒就爱笑,而是……”
塞菲看着我的脸,把话咽了回去。什么?
“什么啊。很在意哦。”
“不,没什么。”
“没什么就算啦。”
我点点头,把话题带了过去。
说话中途意识到“啊,说这个也没意思”就停下来,这种事也是有的。
就这样,今天也一如往常,看板娘和不停做菜的我,父女俩应付着饥饿的冒险者们,酒馆的夜晚渐渐深沉。


用白浊树液制成的奶制品,一口气增加了酒馆料理的种类。
能拉丝、软糯的奶酪披萨,浓醇的卡尔帕乔,咸味恰到好处的天然奶酪,蔬菜满满的奶油炖菜,浓郁卡邦尼拉意面等等。
菜单上虽然都写着,但客人们被一下子增多的新料理名弄得晕头转向,经常提出“奶酪和肉”、“用黄油做鱼”、“想吃扎实的,有什么推荐”之类模糊的点单。
严重的时候,还有家伙点“饭和酒”这种毫无修饰的菜。
即便如此,也没人对端出的饭菜味道有意见(偶尔会对饭菜分量有意见),所以迷宫料理大受欢迎。
但是我知道。
如果满足于新菜单的人气而松懈,潮流过去时就会衰落。
要防止这点,要么把流行变成固定菜式,要么不断推出新品。
我两者都想做。
在给冒险者们植入美味饭菜味道的同时,差不多也该开发新料理了。
下一个食材是蔬菜,最好是番茄。
首先,我家店里的餐前小菜不够。
像冷豆腐、毛豆那样,能给来到酒馆的饥饿冒险者们快速端上的轻食菜单太少了。
只有醋腌蔬菜条和美味核桃而已。
醋腌蔬菜大家都吃腻了,实质上只剩核桃可选。想在这里加入新鲜蔬菜的沙拉。
冰镇后撒盐的番茄切片,单凭这个就能作为沙拉,很优秀。
甚至可以和奶酪结合做成卡普雷塞沙拉。
本来也有想在酒馆加入蔬菜的愿望。
迷宫料理稳步增加种类,肉也有,酒也有,水果也有!但没有蔬菜。
只用不新鲜的醋腌蔬菜应付,总归是有限的。
享用刚采摘的生鲜蔬菜!果然这个最好。
特别是番茄用途广泛。沙拉自不必说,还能做番茄酱和番茄沙司。
用奶酪的美味强行推出的披萨,也能浇上番茄酱、放上烤番茄,做成披萨之王玛格丽特。
色彩也好。番茄鲜艳的红色能为料理增色。
我不认为这个世界有番茄本身。
但是有很像梨的月果,也有类似苹果的阳果。
植物是很顽强的。
适应各种环境,进化出各种果实,而这是追求生存繁殖效率的结果,最终会呈现出一定的特征。
番茄那样的蔬菜,肯定有。


这次我决定不通过酒馆的冒险者口头委托,而是通过冒险者公会发布委托。
画出番茄的图,悬赏:在迷宫找到类似蔬菜并采回来就给钱!
既然连生长在迷宫的哪里都不知道,甚至不生长的可能性更高,人海战术才是最有效的,我是这么判断的。
与其让一、两队冒险者认真去找,不如让许多冒险者顺便留意,肯定更有效率。
好比是雇佣侦探找人,和贴出“支付目击信息费”告示的区别。
既然要向不特定的多数冒险者发布委托,插图是必须的。不识字的冒险者很多。
用文字罗列一大堆特征也传达不了,必须画番茄的图,把报酬金额写得大大的。
利用白天空闲时间,借来乌卡诺的颜料,在柜台桌上画插图。
番茄……大概是这样吧?
把画好的图拿远拿近看看,也分不清是苹果还是番茄。
嘛,算了——我这么想,但从柜台对面探出身窥看图画的乌卡诺意见不同。她皱起眉头,拿起了画笔。
“这个,是想画红色的蔬菜吧?我也可以画吗?”
“哦哦,画吧。”
“交给我。那个呢,像这样平涂颜色的话会显得很假,要这样……”
乌卡诺熟练地调合颜料,流畅地运笔,很快画好了番茄。
乌卡诺应该没见过番茄实物,却以我的涂鸦为基础,画出了相当逼真的番茄。
嚯哦。是天才吗!?
“画得真好!超——厉害!画画是哪儿学的?”
“隔壁杂货店的阿姨。前些日子帮忙卸货,就变熟了。”
“啊——”
是那位阿姨啊。
我知道乌卡诺时不时去隔壁玩,但没想到在学画画。
难怪画得好。
隔壁阿姨在我继承老爷子的店时,帮忙重新给招牌上了色。
据说她以前似乎想当画家。
下次得带几道菜去道谢,谢谢她和乌卡诺处得好。
隔壁邻居免费教给我家女儿技能,真是感激不尽。
在乌卡诺的可爱面前,节约鬼也毫无招架之力。
在乌卡诺的画上添上简单的委托概述和报酬金额,拿到冒险者公会支付委托金,请他们张贴出去。接下来就等结果了。


俗话说“福报躺着等”,但也不能悠闲地干等。
我在委托的同时,也尝试订购番茄的替代品。
查阅《王国名产图鉴》后,发现有一种叫“红莲瓜”的,类似番茄的蔬菜。
红莲瓜是生长在北方高山的特产,以龙粪为养分生长,结出如火般赤红的红莲之实。很有奇幻感。
据说在王都,会将这种红莲瓜捣碎炖煮、装入罐中,用于汤或酱汁。
很像番茄。作为厨师,这位红莲瓜君,我很想尝一次。
为了采购新鲜的红莲瓜,我去找了快速飞龙快递的大叔。
在城镇边缘的降龙场,大叔正在给一只体态修长的小型飞龙喂骨鱼,看到我便爽快地抬手打招呼。
“哟,酒馆的小哥!前天多谢你送的三明治。留了一点给儿子当礼物,他可高兴了。方便的话再做点来啊。钱我付。”
“你好。能合您口味就太高兴了。这可是厨师最大的欣慰啊。这个,我又做了三明治,请用!不过抱歉,没算上您儿子的份……”
“没事没事,帮大忙了!我看看馅儿是肉和水果。这个是奶酪?哎呀呀,这么贵的东西。既然给了我就收下,不过光是打听到其他城镇酒馆的传闻,可抵不上这奶酪啊。没什么好东西能回礼。”
奶酪很贵?大叔,你消息有点滞后了哦。
“其实是这样的,最近能用迷宫食材做奶酪和黄油了。所以价格完全不是问题。”
“哈啊——,奶酪!?小哥你厉害啊!?今天也把你弄成能吃的霞肉送到山对面那座城去了。怎么回事,你打算最后把整个迷宫都变成能吃的吗?”
“呀——,那倒不至于。只是脚踏实地一点点在做。话说回来,有件事想商量……”
“哦哟,用三明治当鱼饵是吧?嘛,说来听听。”
大叔一边豪爽地给打了鱼腥味嗝的飞龙避开角抚摸头部,一边催促。
当我问起能不能搞到红莲瓜时,大叔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不行吗?
“不要瓶装酱,想要生的对吧?小哥你一心扑在料理上,我懂。想帮你,但难办啊。从产地直送红莲瓜到这个城镇的话……避开大型龙的领空飞……抓住季风的话……翻越灵峰要两天……在王都换乘……嗯。一切顺利也要七天。运送途中会坏掉吧。”
掰着手指数出来的估算很严峻。
七天啊。新鲜度能不能保持,很悬。
“运送途中一直用魔法冷却也不行吗?”
“什么,要做到那份上?那得花天价哦。”
“钱不是问题。实在不行,出市价两倍也行。能不能想想办法?”
“嗯——,嘛,既然是小哥的请求。行啊,给你运。钱按通常运费就行,在我准备期间,也悄悄做点三明治来啊。”
“哦哦!太感谢了!帮大忙了!我马上去做!”
“啊,葡萄酒也来一瓶。”
“拿好的!”
我给答应了我这勉强要求的大叔鼓足干劲做了三明治,附上葡萄酒交给他,目送他出发。
单程七天,往返就是十四天。而且是最短时间。
能当天就接下这种个人单次长期委托,对大叔唯有感激。太感谢了——!


十五天后,大叔采购了一篮子红莲瓜回来。
我厚礼道谢,付了钱袋,回到酒馆拨开包装的枯草查看里面,但可惜已经完全干瘪了。
红色的表皮失去光泽,用手指按压蒂部周围,软塌塌的,看得出损伤严重。倒没腐烂。
红莲瓜瘪了,我也瘪了。
这可是用魔法冷却着、最快速度运来的啊!
比这更新鲜地进货,不可能了吧?
就连这蔫掉的番茄进货,也花了让人吓一跳的荒唐价钱。
即便有办法进到更新鲜的,也会破产。
我常常想,市场食材这么贫乏,也实在是没办法啊。
运输太花钱花时间了。
要是在城镇里能种菜就理想了,但这城镇因迷宫而土地贫瘠,作物长不好。
难怪耐放的土豆和醋腌蔬菜能这么嚣张。
在荒废空地上顽强茂盛的杂草真可恨。
不过,毕竟是好不容易进货的生鲜蔬菜。尝尝看是什么味道吧。
确认没有腐烂或发酸的气味后,咬了一口。
“嗯——”
在口中溃散的红果失去了弹性,烂糟糟的,口感实在说不上好。
但味道倒是不错。温和的酸味和适度的甘甜。
即使损伤到这个程度,那股很多人讨厌的特有青涩味,仍让人产生新鲜度的错觉。
余味也清爽地一扫而空,很干脆。
要是能在新鲜时做成沙拉,肯定很棒。
而且这是……什么呢?是我的错觉吗,身体有点暖洋洋的。
绝不辣,也不烫。
嗯嗯。不,不是错觉。
确实感到暖意。仿佛肚子里慢慢燃起了炭火。
奇妙的感觉。但不讨厌。
奇妙的暖意过了一会儿慢慢消退,很快就感觉不到了。
原来如此。以龙粪为养分生长的说法,并非虚言。
龙肯定也是这样,肚子里存着用于吐息的火焰吧。虽然不知道。
我抱臂看着篮中剩下的红果实,给出总评。
红莲瓜是好食材。如果是刚采摘的新鲜货,毫无疑问会好吃好几倍。
但这个已经不够新鲜了,剩下的就加热做成番茄酱和沙司吧。
反正要加热加工,也许不该花大钱买生的……不过不实际订购也不知道是什么样。这也是经验吧。
正准备锅和过滤用的筛子时,感觉到视线。
抬起头,只见嗅到食物气息的乌卡诺,把手和头搭在楼梯扶手上,欲言又止地看着这边。
“被发现了。那个我也能吃吗?”
“行啊。不过坏了,别吃太多。会吃坏肚子的。”
“知道了。我现在在画要加在菜单上的图。画好了给你看。”
“哦——。我很期待。”
乌卡诺嘴里叼了一个红莲瓜,手里又拿了一个,上楼去了。
小吃货。多吃点,健康长大!


好了。


开门营业,用拿出看家本领的佳肴款待刚远征归来、疲惫不堪的冒险者团队,无能为力地目送被闯进店里的鬼婆般表情的妻子拖走的、脸色发青的冒险者,对纠缠不休打听我生日的阿卡纳尼亚回答不知道(地球历和这个世界的历法不同,真的不知道),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的话,这会儿该听乌卡诺朗读她在房间窗边开始栽培的盆栽成长日记,然后睡觉,但今天要开始迷宫食材的烹调研究,所以乌卡诺揉着惺忪睡眼,赖在厨房不走。
委托张贴出去几天后,从看起来有点像番茄的,到毫不相像的,各种东西都收集来了。
今天要把冒险者们收集来的、那些“似乎有点像”的东西,一个个试过去。
“这个也是红莲瓜?”
“不,是石胡桃。”
乌卡诺从杂乱的交货物中,狐疑地拈起一个只是被血染成红黑色的石胡桃。
交货的冒险者是看哪儿了?说了找的是蔬菜啊!
为了交货报酬硬交上来的、用血、颜料或什么汁液涂过的石头或棕色果实,首先排除。
骗人的意图太明显,超越愤怒,只剩傻眼。
深刻体会到迅速准确交货的尤格德拉、塞菲、阿卡纳尼亚是例外。
不知搞错什么混在交货物里的火魔石也排除。
确实又红又圆,但这怎么看都是石头吧。醒醒。
魔石的话,比起交给我这委托,正常卖给公会价格更高哦。
不过这魔石既然好不容易交来了,我就收下。稍微赚了点。
然后,这个是粪桃吧?特别是颜色较深的,嘛,也不是不能看成红色。
仿佛能看到在上层徘徊的冒险者“是这个吧!?”高兴地收获、跑来交货的光景。
但不是。遗憾奖。
接着,这个不是蔬菜是花吧?
花瓣鲜红的颜色完全是番茄。但这是花。
交货的家伙绝对只看颜色了吧。
花和蔬菜的区别有点难吗?
希望你们也注意一下形状啊——。遗憾奖。
为防万一尝了花瓣,没什么味道。
然后最后剩下的交货物是这个。名字也不知道。是带枝条的红色果实。
虽然不是蔬菜,但是红色,又是树木果实,最符合委托内容。
但是啊。怎么说呢,这外观完全是圣诞装饰那个啊。
名字叫什么来着?冬青?
在尖尖的深绿色厚叶子根部,聚集生长着约二十颗鱼子大小的果实。
像是在圣诞节装饰在门上的那种。
这个能吃吗?不,但不知道啊。就算这模样,味道也可能像番茄。
怀着些许期待,扔了一颗到嘴里。
“嗯——……嘛……”
像是把浆果类的甜味全部抽掉,再加进生木头的感觉。
能吃是能吃,但不是食用的味道。当然也不是番茄。不行。
看我吃了,乌卡诺一口气往嘴里放了五、六粒,但表情微妙地咀嚼后,囫囵吞下了。
“这不是红莲瓜。”
“那是当然。嘛,也有这种时候。”
交货的番茄候补全部不合格,今天的烹调实验轻松结束。
乌卡诺!刷牙睡觉啦!会蛀牙的,很可怕的!





委托张贴后过了一阵子,番茄搜索进展困难。
至今为止交货中最接近的,是阿卡纳尼亚在下层前半段采集的“熔岩珠”。
是误食会导致全身血液沸腾的超危险灵药素材。
光是碰到就会烫伤溃烂的赤热珠子,怎么看都不像食材,烹调只能作罢。
那玩意儿怎么想都是炼金术师的领域。没厨师出场的份。
冒险者捡到什么就胡乱交货,而且我拜托了冒险者公会,只要不是太离谱就收下,所以也有不肖之徒,一副“是植物就行了吧”的样子,交来连果实都不是的杂草。
由此无意中得知,蔓延在这座城镇的杂草,似乎原本是生长在迷宫里的。
很久以前冒险者从迷宫带出的生命力旺盛的花草,在城镇贫瘠的土地上扎根、蔓延、支撑着。
因迷宫而土地贫瘠,又因迷宫而不至于完全枯竭。
像打了你再温柔对你的家暴男友。有点讨厌。
这种土地枯竭,其实引发了不少问题。
作物长不好,水井干涸。
只要打倒位于迷宫最深处的主人、让迷宫崩溃,土地枯竭就能恢复,但说来容易做来难。
在冒险者们有朝一日解决之前,我们这样的普通市民只能凑合着过。
比如乌卡诺最近把红莲瓜种子种在花盆里培育。
但是,生长情况不理想。这也是迷宫的错。
在用养分流失、干巴巴的土里培育,茎干瘦弱,叶子发黄变色、细小。
乌卡诺每天早晨勤快地浇水、变换日照、唱歌给它听,但这样下去,恐怕在开花结果前就会因营养不良而枯萎。
红莲瓜本是生长在高山的作物,所以培育环境本来就不佳。
虽然知道在土地贫瘠的这座城镇栽培红莲瓜,从一开始就希望渺茫,但看到无精打采的幼苗、以及为此垂头丧气的乌卡诺,连我也难过起来。
但是乌卡诺,不必悲伤。爸爸来想办法。
如果在缺乏养分的土里培育导致枯萎,补充养分就行。
简单来说,买来肥料施肥,幼苗很快就会恢复精神吧。
肥料作为对因迷宫而贫瘠土地的临时兴奋剂,有一定效果和需求。
幼苗恢复精神,乌卡诺也一定会打起精神。
这座城镇的园艺店收集人、马、狗的粪尿制作肥料。
这样得到的肥料几乎全部用于贵族大人的领地农田,但也会少量批发给市民。
园艺店在城镇边缘,这里得跑一趟……
……等等。这不是让乌卡诺独自跑腿的好机会吗?
为女儿将来着想,不能一直把她圈在酒馆附近生活。
无论去哪儿爸爸都陪着,一个人只能走到隔壁第三家。
这样一辈子都无法独立。
乌卡诺应该去更远的地方,扩大活动范围、交友圈和可能性。
大概。至少这种挑战经历可以有。
我和负责酒馆厕所掏粪的园艺店的人是熟人。
还曾教过摧毁嗅觉、对恶臭迟钝的料理食谱,卖过人情。
即使让乌卡诺独自去,只要知道是我女儿,应该不会被粗暴对待。
把钱袋和介绍信塞给她,告诉她城镇边缘园艺店的位置,乌卡诺不安地转动着眼珠和尾巴。
“我没去过那边。”
“没关系。直走就行,不会迷路。”
“……害怕。爸爸,陪我去。”
被她紧紧抓住袖口央求,差点点头,但我硬起心肠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很忙。希望你能一个人去跑腿。能努力试试吗?”
“呜……努力。”
乌卡诺垂着尾巴,频频回头看我,磨磨蹭蹭地出发了。
心痛。乌卡诺对不起——!
但这是总有一天必须做的事。加油啊,第一次跑腿。
我也在为经营酒馆,利用着铁匠铺、冒险者公会职员、市场行商等人脉。
在城镇广泛结交人面,困难时一定会得到帮助。
比如稀有食材到货时会告诉我。
红莲瓜的进货,也正是因为有这种人脉才能做到。
在早市遇到饥饿的飞龙快递大叔时,递上三明治真是太好了——。


我看着乌卡诺出门、酒馆门关上,等了一会儿,然后蹑手蹑脚跟了上去。
有哪个父母不担心女儿的第一次跑腿?不可能有嘛。
迷路哭了怎么办。
乌卡诺离开酒馆后一段时间,一直躲在路边角落,战战兢兢、在意周围地走着。
隐约透露出遇到我之前的状态,令人悲伤。
但是,好几次与认识乌卡诺的冒险者擦肩而过,他们全都笑着向乌卡诺打招呼。
“今天也去吃饭!”、“是看板娘啊。跟良石问好!”、“跑腿?了不起!”。然后,注意到保持距离鬼鬼祟祟尾随的我,吓得一抖,随后苦笑着离开。
在被冒险者们开朗地问候中,乌卡诺的不安也逐渐消散,到达园艺店时,已经挺起胸膛、昂首阔步地走了。
了不起。孩子就是这样长大的啊。
下次要请那些温柔向乌卡诺搭话的冒险者们喝一杯。
进不了园艺店里,我在店外坐立不安地等着,乌卡诺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一手拿着小袋肥料,平安无事地出来了。还额外得了一朵红花。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花,但肯定不是食用的。
看来和园艺店处得不错,这就好。
买到了肥料,接下来只要回去就行。没我出场的份了。
不,是我让她一个人跑腿的,所以我不该出现。
暗中观察就到此为止吧。
得在嗅着花香、笑眯眯的乌卡诺回到酒馆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等着。
刚转身要回去,拐角处突然出现一群熊孩子,哇哇乱叫着挥舞枯枝、互扔泥团,朝乌卡诺冲了过去。
“危……!”
反射性地想冲出去,但勉强忍住,设法藏好。
果然,乌卡诺在千钧一发之际察觉,以快得留下残影的超高速敏捷地避开了所有泥团和孩子们,顺便还用肥料袋打落了差点砸到园艺店招牌的泥团,保护了招牌。
好厉害。像视频编辑快进了一样。这就是体能精英吗?
东张西望、拖着鼻涕的小鬼们,似乎没意识到差点引发碰撞事故,叽叽喳喳地跑远了。
虽然有点来气,但我什么都没做,目送他们离开。
因为我知道他们前进方向停着一辆晃晃悠悠、危险地堆着粪尿罐子的园艺店手推车。
比这更成问题的是乌卡诺。
乌卡诺倒没事,但因为突然高速移动,收到的花悲惨地折断垂下了。
尾巴也无力地耷拉着。
乌、乌卡诺!别哭乌卡诺!没事的!你没受伤才是最重要的!
但消沉的乌卡诺恢复得很快。
她想了想,用指甲撕开肥料袋一角做了绳子。
然后,用孩子们掉落的小树枝当夹板,把折断的花茎一圈圈缠好,做了应急处理。
虽然不好看,但复活了。
我家孩子是天才?我什么都没做,她自己就全搞定了嘛。
折断的花茎能不能像骨折那样治好不知道,不过听说橘子什么的可以通过嫁接把枝条接在一起,结出甜果实……
…………。
嫁接?
等等。这莫非,莫非是?
快步回酒馆的路上,我一边揪着路边的杂草玩接龙,一边整理思绪。
如果这想法没错,应该能从至今完全没想到的角度解决问题。
我卷起袖子,重新鼓足干劲。


好了,重新开始。


回到酒馆,从稍晚归来的乌卡诺那里接过肥料,大大夸奖一番后,请她给我看了在二楼窗边培育的红莲瓜盆栽。
“果然!”
对比来看,红莲瓜和杂草的叶子非常相似。
茎的颜色也像,用手揉碎杂草叶子,会飘出类似红莲瓜的青涩味。
这是近亲。
能看出像小松菜和青梗菜是亲戚那样的亲近感。这样应该能嫁接。
嫁接是植物版的移植手术。
就像人从别人那里得到肾脏移植一样,植物也能从其他植物那里得到枝条移植。
在使用嫁接技术的作物中,橘子很有名。
有结甜果实但树体易遭虫害的橘子,也有果实不好吃但树体抗虫抗病的橘子。
于是,将结甜果实的枝条嫁接移植到抗虫抗病的树上。
这样,抗虫抗病的树就会把养分输送给结甜果实的枝条培育它,从而能结出不受虫害干扰的甜橘子。
同样的事,红莲瓜和杂草是不是也能做到呢?
将柔弱的红莲瓜,嫁接到在贫瘠土地也能顽强生长、异常坚韧的迷宫原生杂草上。
这样,杂草的枝条就能从红莲瓜得到养分,应该能结出红莲瓜的果实。
我又不是要干把龙臂移植到老鼠身上那种胡来事。
品种也似乎相近,我觉得能行。
“乌卡诺,能给我一根这红莲瓜的枝条吗?”
“诶?给、给我的意思,是、是剪掉?”
“不,对不起忘了吧我脑子不正常了抱歉真的抱歉不说了”
“不、不!可以剪!不会枯吧……对吧?”
“不会枯。只剪末梢。不过先施点肥,等有精神了再说吧。”
确实从快枯萎的幼苗上剪枝可能不太好。
对女儿精心培育的幼苗下手,也觉得有点过分,但这里就让我撒个娇吧。绝对不会让它枯死的,交给我。


我给盆栽施肥,等了几天,等它恢复精神后,将红莲瓜嫁接到了杂草上。
嫁接什么的,我只是模糊记得理论,从没实际操作过。
做好了失败几次的心理准备,但惊人的是,一次就成功了。
无关我的手艺或技巧,单纯是杂草的生命力太强了。
从迷宫进军地表、在贫瘠土地顽强蔓延的坚韧,名不虚传。
刚嫁接后,红莲瓜的枝条还蔫蔫的,但从杂草那里得到强劲的水分和养分输送,转眼间就恢复了精神,甚至势不可挡地开始爆速成长。
嫁接后到开花结果,竟然只用了二十天。
太快了吧。是二十天萝卜吗?(注:二十日大根是日本一种常见的小型萝卜品种,因其生长周期极短(从播种到收获大约20天左右)而得名)
嫁接在杂草上的红莲瓜,比原种小了很多。
如果红莲瓜是番茄,这个就像是小番茄。
短期内结大果的蔬菜容易味道寡淡,所以反而变成了小番茄,或者说小玉红莲瓜?长成小玉红莲瓜太好了。
“这是红莲瓜对吧?小小的好可爱。好想一口吃掉。”
看着刚收获、盛在厨房篮子的小玉红莲瓜,乌卡诺摇着尾巴,眼睛发亮。
好好好。那尝尝看吧。
小玉红莲瓜鲜红,表皮有弹性,水洗掉污垢后,很能挂水珠。
去掉蒂,切成两半,饱满的果肉断面露了出来。
果肉多,水分足却不水汪汪,很好。看着就好吃。
撒上一点盐,和乌卡诺两人扔进嘴里。
嗯,独特的青涩味、酸味、甘甜,加上一点点咸味,正是番茄。
啊——啊——,薄皮卡在牙缝里的这烦人劲!怀念。就是这个。这才是蔬菜。
新鲜的蔬菜,光是直接吃就美味。
感觉一直缺乏的、新鲜清爽的营养在体内流转。活过来了——!
小玉红莲瓜的味道只是小号的红莲瓜,但与产地直送时吃的红莲瓜不同,没感觉到特有的腹中温热。
那肯定是只有以龙粪为养分的原种才有的特征吧。
嘛,腹中温热和美味无关,无所谓啦。
料理只要好吃就行。光这就够了。
这么好的蔬菜,什么都能用。
心心念念的刚摘新鲜蔬菜,将为料理带来革命。
和牛奶一样,如此用途广泛的食材可不多见。
和奶酪搭配做成卡普雷塞沙拉必不可少吧?
捣碎炖煮,就是绝佳的汤底,在奶酪披萨上浇上酱汁、放上烤红莲瓜番茄,就会变成风味更丰富的玛格丽特披萨。
和面包也很配。
新鲜蔬菜三明治,绝对是野餐想带的菜品。
生产力也棒极了。
作为嫁接本源的杂草,在这座城镇随处可见。
仅二十天就结果,收获速度也一流。
只有推广嫁接的概念和方法似乎很费事,但只要越过这关,就没有比这更美味的蔬菜了。
甚至让人担心会不会席卷食品市场、造成破坏。
红莲瓜是最顶级的食材。
而我完成了最顶级的巧思。



红莲瓜在酒馆亮相之日,酒馆里充满了与赞赏等量的困惑。
“呜哇,这是什么。喂良石,这意大利面血淋淋的。”
“那是红莲瓜的红色。没有血腥味吧?”
“嚯——嗯。红莲瓜啊?没听说过。”
用叉子戳着意大利面的独眼冒险者捏着鼻子,只吸起一根尝了尝。
“……怎么样?”
“没看起来那么糟。”
虽然给了个不怎样的评价,但独眼冒险者还是吃得干干净净,甚至添了份。别扭鬼。
“喂——良石!这汤和刚才的味道不一样!怎么回事!”
又有客人投诉。
我正要去,在店堂服务的乌卡诺迅速出面应对。帮大忙了~!
“刚才大哥哥点的是意式蔬菜汤。是热汤。那个是西班牙冻汤。是冷汤,所以味道不一样。”
“哈?不都是红莲瓜汤吗。为什么味道会变?”
“红莲瓜加热后味道会变。”
“搞不懂!不过我更喜欢这个!”
“喜欢冷的的话,有红莲瓜三明治哦。和冻汤也很配。”
“那来那个。两人份!”
起初因不熟悉的红莲瓜鲜红色而困惑的冒险者们,尝过一道菜后,便被其魅力吸引。
即使有讨厌独特青涩味的冒险者,也欢天喜地地在香肠上堆满“番茄酱”大吃。
加热也好,冰镇也好,加工也好。红莲瓜就是这般千变万化的万能食材。
冒险者们,尽情享用真正的美食吧!





迷宫食材图鉴 No.8

小玉红莲瓜

通过嫁接在迷宫植物上培育而成的红莲瓜。虽比原种小,但其红色果实中锁住的爽口酸味与清爽甘甜的本质并未改变。通常略称为红莲瓜。
“良石的特殊委托”张贴一段时间后,便会在店铺和市场出现。由于良石的特殊委托几乎接受任何形式的交货,是赚点外快的好机会。但若投机取巧过多,会导致来自公会的信赖度下降,请适可而止。
小玉红莲瓜是珍贵的新鲜蔬菜,最能发挥其鲜度的沙拉和果汁极为美味。撒上盐后整颗啃食,也能享受到水灵的酸味与甘甜。
良石的迷宫料理,是冒险途中除“女神之泪”外,唯一能恢复疲劳值的手段。
出发冒险前,别忘了互相确认一句:“红莲瓜带了吗?”










第九道 泥蟹



红莲瓜的事,我拜托了町内会,发放了写有嫁接方法的传单和红莲瓜种子,正在逐步推广栽培和生产。
如果拜托农家生产,就需要让他们为了红莲瓜,腾出至今用来种植其他作物的田地。
所以,最理想的是让一般家庭来培育。
即使每户的生产量很少,只要数量加起来,供给就足够了。
作为嫁接基底的杂草,即使放着不管也很有活力,几乎不需要照料。
主妇们在家务间隙稍微浇点水就能收获蔬菜。
可以自己做饭时用,也可以卖掉贴补家用。
酒馆的邻居们都知道我总在为确保食材奔走,所以会优先把种出的小玉红莲瓜让给我。真是感激不尽。
城镇的饮食情况在改变,酒馆的法则也在改变。
以前,多数冒险者都是先点酒和下酒菜,主菜吃肉或鱼,最后用饭后的月果收尾。
当然也有“先来肉!酒!加肉!酒酒酒!走了!”这样豪爽吃喝的冒险者,所以并非人人相同。
但自从将红莲瓜加入菜单,就不同了。
讲究类型的冒险者,自然而然地开始像点套餐一样点单了。


今天光临的冒险者公会会长,似乎就是这种讲究类型。
他在我对面的柜台座位坐下,打开菜单,仔细阅读。
冒险者公会会长是位四十多岁的大叔。
胡子刮得干净,头发整齐,用来辅助失明眼睛的魔导具眼镜看起来就像墨镜。
外表完全是知识分子黑道的感觉。光是坐在那里就很有压迫感。
平时吵吵闹闹的冒险者们,一被会长看过去,立刻安静下来,从桌上下来重新坐好椅子,规规矩矩地喝起酒。可见他腕力也相当了得。
像狼群中混进了一条龙,酒馆氛围变得古怪,这有点麻烦,但店里没有包间,也没法说“请到别室”。
对常客们不好意思,但他(应该)不常来,今天就请忍耐一下吧。抱歉。
不过,虽然时不时听到关于他的传闻,但见到本人,那种“真的在当粗野冒险者的头儿啊”的认同感很强。
有种绝非等闲之辈的气场。要是熟络了,真想听听他现役时代的英勇故事。
肯定会有各种不得了的逸事吧。
会长仔细读完整本菜单,用与外表相称的粗犷声音漏出感叹。
“真让人吃惊啊。单论种类数量,不输给我以前去过的王都一流餐厅。”
“您过奖了。味道方面也绝对不会输哦。”
“我很期待。但完全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料理。这个‘骨鱼肉松与红莲瓜的……’是什么?”
“骨鱼肉松与红莲瓜的醋腌菜,是酸爽开胃的料理。作为吃肉前暖胃的前菜很推荐。旁边画了图对吧?是我女儿画的,画得很好。就是那种感觉。”
“嚯。你女儿还是孩子吧?笔法不差。是想当画家吗?”
“这个嘛。她还是个对各种事都边玩边挑战的年纪呢。”
“是吗。让她尽情发展才能就好……嗯。那就来这个醋腌菜和传闻中的葡萄酒吧。”
“遵命。”
作为前菜,除了醋腌菜,整个冰镇红莲瓜和卡普雷塞沙拉也很受欢迎。
空腹的冒险者点了能马上端上来,很高兴;而且两者都是冰镇好直接端出就行,对我也很方便。
“请慢用。醋腌菜和葡萄酒。”
“已经好了?真快啊。”
“前菜就是要上得快。当然也很好吃。”
会长点点头,用勺子吃了一口醋腌菜。默默咀嚼,用葡萄酒送下后说道:
“不错。我以为是类似醋腌蔬菜的东西,但很清爽。肉的口感没有,但有风味?”
“用了烤霞肉时渗出的油脂作隐藏调味。其实用植物油更好,但价格贵。”
“不,这样不也很好吗?这东西适合在闷热天吃。感觉口感和心情都会变清爽。”
您能满意比什么都好。
在谈话中断的时机,乌卡诺用手巾遮住下半张脸,远远地窥探情况,我用手做了个OK的手势回应。
没关系,没问题。
会长的接待由我来,乌卡诺就照常服务其他客人。
“如果您喜欢肉,主菜来霞肉的炖菜料理如何?”
“没有蟹吗?”
“啊——,抱歉。本店没有供应……”
“无妨。那就来那个炖菜吧。”
“遵命。”
在做肉类料理的期间,端上奶酪和葡萄干的拼盘。
趁会长小口吃着下酒菜时,我给汉堡肉馅撒上盐,用网烤。
会长这个年纪,脂质可能不太合适,用网烤去掉油脂比较好。
去掉油脂后,和捣碎的红莲瓜一起炖煮,酸味结合,吃起来会清爽。
“久等了。”
“来了啊。这炖菜香气不错。等的时候肚子饿得不行,差点招架不住。”
会长一副等不及的样子,拿起刀叉,将炖汉堡肉豪爽地切成两半,大口咬下。
将汉堡肉放入口中的会长停顿了一瞬,低声沉吟着仔细品味,咽下,喝了一口葡萄酒。
然后从第二口开始,就像舍不得似的,一点一点吃起来。
“嗯嗯,好吃啊。是酱汁的功劳吗?肚子不会觉得沉。这是用碎肉揉成的……不,那样应该更硬。”
“用大火远火烤,就会变成这样。再用余热让它变软。”
“嗯。虽然有所耳闻,但你真是手艺好的厨师啊。一般的厨师可做不出同样的料理。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公会的食堂工作?”
“承蒙您厚爱……”
“是吗。嘛,那就先记着吧。”
会长续了五杯葡萄酒,喝了三杯冒险酒,最后用月果收尾,结了账。
而且还是用金币支付,说不用找零。真大方~!
美食评论也很有“懂行”的感觉,我心中的冒险者公会会长好感度直线飙升。
他一个人去各种饭馆吃饭,边吃边嘀咕的样子,简直能想象出来。
我在会长临走时,诚心诚意地鞠了一躬。
“欢迎再次光临。”
“不,我来常客们会不高兴吧。我只是想尝尝老爷子后继者的手艺罢了。”
墨镜深处无法窥知,但能感觉到被直视着,我挺直了背。
“合您心意吗?”
“不差。但是……你是为了什么经营酒馆?”
“诶?是为了给客人吃饭啊。”
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味深长的问题问住,我老实回答了。
是不是该说“是为了让会长满意”来讨好一下?
不,那太露骨了。
会长对动摇的我继续追问。
“那是手段吧?为什么要给客人吃饭?为了赚钱?为了出名?老爷子是为了帮助冒险者才经营酒馆的。虽然很多人都说,他本该当上在最下层牺牲的冒险者小队的幸存者,成为公会会长,但他选择了喂养那些连挣日薪都困难的家伙,而不是培育有前途的冒险者。在公会支援还很不完善的年代,不知有多少挨饿的冒险者因此得救。作为二代的你,又是为了什么经营酒馆?”
“不,那个,是为了给客人吃饭。准确地说是为了让客人吃到好吃的饭。”
希望您别对区区一个酒馆店主说这么深奥的话。
让客人吃好吃的饭,客人说好吃,我觉得太好了。这样不行吗?
我虽然诚实地吐露了全部心声,但会长却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继续说。
不,这话没有“然后”啊。会长,恕我失礼,您真是相当麻烦。
什么?什么啊?明明一副清醒的样子,其实是喝醉了吗?
当上冒险者公会会长,就会在意别人的经营理念吗?
我挖掘着自己浅薄的经营理念,绞尽脑汁说出了似乎能让他接受的话。
“呃——,这个嘛。我因为某些原因,是吃美味的东西长大的。所以被老爷子捡到后,知道这里的人过着像完成任务一样、把难吃的东西塞进嘴里的饮食生活,我就想设法做点什么。我知道王都的有钱人或贵族大人在吃好东西哦?但大多数人,不还是每天每天吃醋腌菜、腌肉和干巴巴的面包吗?”
在开发迷宫料理之前,真的糟透了。连续十天每顿吃一样的料理是家常便饭。
而且没人觉得这有问题。
光是吃到和平常不同的料理,就觉得是奢侈,这种认识让我惊愕。
嘛,作为比较对象,现代日本的饮食种类太过丰富了,但即便如此也……
“所以,我想让大家知道,饭是好吃的,吃好吃的东西是快乐的。我想,至少要让来我家酒馆的客人吃到好吃的饭。我就是抱着这个想法经营酒馆的。要是可能,也希望好吃的饭能推广到全世界,不过嘛,那是……”
“你是为了饮食文化的发展在无私奉献吗?一切都是无私的?”
“不,那倒不至于。出现赤字店会倒闭,还得养可爱的女儿。也需要打出名号增加进货渠道。只是,我没考虑赚超出必要的钱或者出名。炼金术师有时会提议共同开发提升魔力或身体能力的料理,但我觉得给料理附加额外效果不纯粹。虽然确实吃了好吃的饭,士气会提高,精力会充沛。但为了美味以外的什么去吃饭或让人吃饭,那才真是把吃饭变成任务。好吃的饭,光是好吃就好。光是那样,光是那样就好。”
光是那样就好。
我观察着脸色,看这样的解释能否被接受,会长似乎终于认可了。
“你的想法我理解了。占用了你的时间,抱歉。是吗,店主变了,店也会变。这是理所当然的。我不会妨碍新一代走新的路。我不会再来了……但进了蟹的时候,记得叫我。”
说着“拜托了”,会长迈着稳健的步伐离开了。
门关上的瞬间,酒馆的喧闹声变大,恢复了往常的氛围。我也放松了肩膀。
嘛,有大人物在场,就得注意礼仪,喝不痛快嘛。世道艰辛。
但能理解这一点并主动离开,会长是个明白人。冒险者的未来是光明的。
只是,禅问答那种就饶了我吧。
不过,那个啊。会长是超级喜欢蟹吧。
听说他以前在王都待过,大概是在那里吃到的。
蟹。蟹啊。蟹很好吃啊。
鳕场蟹的涮蟹肉超——级好吃。
黄油烧出焦痕的部分,好吃到让人觉得是不是加了什么危险成分。
还有把蟹黄放进锅里做成海鲜风味。剩下的汤汁做杂烩粥,简直绝了。
糟了,一想起来口水都流了。
决定了。
下一个迷宫食材就做蟹。迷宫里既然有鱼,那也有蟹吧。
冒险者公会会长光临的第二天,我逮住了坐在柜台尽头固定座位的尤格德拉&塞菲。
本想打听迷宫的蟹,但两人正为下酒菜闹着小别扭。
“对不起,是我不对。就吃了一个,别那么生气嘛。我的葡萄干给你。”
“我没生气。但尤格你知道我总是在晚餐点石胡桃,最期待了吧?明明知道,却从我旁边拿走最后一个?我只是这么想而已。”
“你在生气……!”
尤格德拉吓得瑟瑟发抖。
虽然塞菲不高兴地扭过头,但反正吃完的时候就会和好,然后手牵手一起回去。看过很多次了,错不了。
真好啊,酸酸甜甜~。我也想和可爱的青梅竹马一边打情骂俏一边冒险。
两人的冒险似乎已到中层中段,装备没太大变化,但背包和腰包大了一圈,也更结实了。
要探索漫长严酷的道路,需要更多物资。简易露营用具也成了必需品。
食物也不能只是零食,必须有扎实的东西。
我家酒馆的外带作为远征伴侣很受欢迎,开门后或回去时顺道来买的冒险者很多。
果然啊,吃了好吃的东西就有精神了。
我的料理哪怕能对冒险有一点帮助,我也很自豪。
这不就等于我也在冒险吗?不对吗?
“明白了,你不是想吃石胡桃,而是不喜欢期待的东西被拿走,对吧。对不起,我会注意。不这么做了。所以,呃,那个,裙子的刺绣很适合塞菲哦。很可爱。”
“这话题怎么接的……?尤格你最好再学学怎么岔开话题。不过谢谢。”
塞菲虽然一脸无语,但微笑着恢复了心情。
尤格德拉拿塞菲没办法,但塞菲也相当拿尤格德拉没办法啊。
就这样还说没在交往,恋爱真是复杂怪奇。
我这辈子怕是理解不了了。
看准两人小吵告一段落的时机,端上用红莲瓜汁兑烈酒调成的鸡尾酒,转换气氛。
等鸡尾酒喝到一半、他们喘口气时,问起迷宫的蟹,嘴角沾红了的尤格德拉抱着胳膊歪了歪头。
“蟹吗?……是蟹,对吧?”
“是蟹。怎么,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尤格,岩钳肯定不对吧。”
“那是什么”
听了塞菲的话,尤格德拉解释道:
“中层的沼泽里,有像把蟹钳放大到熊那么大、再装上昆虫眼睛的魔物。”
“哦哦!”
“不,那是石头做的,不能吃哦。”
“哦……是像石胡桃那样?”
“不是像石头一样硬,是真的石头。是石像鬼的一种。”
那就没戏了。遗憾遗憾。
“不,那个,这次我想试着做蟹料理。我在想迷宫里要是有蟹就好了。”
“在迷宫没见过活的蟹,但我想中层应该有。毕竟有贝类和鱼。”
“在沼泽浅滩也常看到什么甲壳的碎片呢。”
对吧,两人互相点头。那看来有希望。
“那就委托你们俩。去迷宫采蟹来。报酬就这个数……不,等等,我懂你们想说什么。是想说报酬可以更便宜,或者用吃料理来抵吧。但是啊,你们已经是中层,而且到了中段左右的冒险者了吧?不能便宜接委托。这点钱要收下。”
“我们也不是谁的委托都便宜接啦……”
“是因为是良石先生的委托啦?”
尤格德拉和塞菲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反驳,但我不管。收下。
我知道两人对我心怀感激。
但俗话说“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老爷子生前我帮忙也会给我零花钱,我也给乌卡诺跑腿费。就是这么回事。
两人最终以“要做出与报酬相称的工作!”的形式,接受了我的主张。
比平时稍早结束酒席,一边商量找蟹计划一边回去的两人干劲十足。期待地等着吧。


好了。


开门营业,应付汹涌的点单挥舞锅铲,告诉纠缠不休想打听我恋爱经历的阿卡纳尼亚我幼儿园时喜欢的保育员姐姐的故事,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的话,这会儿该和乌卡诺一起爬上屋顶找流星然后睡觉,但今天要开始迷宫食材的烹调研究,所以乌卡诺揉着惺忪睡眼,赖在厨房不走。
尤格德拉和塞菲带来的是被称为“泥蟹”的迷宫中层蟹。
是双手都捧不住的大号螃蟹,颜色是与泥融为一体的浑浊灰色。
四对八条腿上长着尖锐细小的棘刺,像三叉戟一样分成三叉、张开的奇怪蟹钳粗壮,闪着锐利的寒光。
看着危险,但也会觉得好吃。
人类真是业障深重,居然高高兴兴地吃这种全身像凶器一样的生物。
螃蟹都这样自卫了还要被吃,真是受不了。抱歉。
但你们这么好吃是你们的错。
砧板上一只泥蟹的甲壳正中有被锐利刀刃刺穿的痕迹,另一只甲壳上有像电流通过的闪电痕迹。谁解决哪一只很明显。
最后第三只在装了泥、盖着盖子的桶里,噗噗地安静吐着泡泡。
收到泥蟹时也听了两人调查来的信息,所以我也知道泥蟹的基本情况。据说泥蟹很难吃,根本不能入口,别名不死蟹。
虽然叫不死,但并非真的不死。只是死了也会挣扎。
这位螃蟹先生平时沉稳地潜伏在泥中,但一旦被从泥里拖出或杀死,就会挥舞锐利的蟹钳疯狂挣扎,非常凶暴。
“被杀了会挣扎”听起来奇怪,但这似乎是指被称为“死磕”、“硬扛”、“挺住”的那种,在死亡边缘短暂停留的神奇力量。
好厉害。区区螃蟹。
泥蟹麻烦就麻烦在这个“挣扎”。
鹿、野猪等野味尤其如此,因压力变难吃的食材并不少见。
因陷阱或死亡危险产生的压力、紧张疲劳在体内产生的分泌物、兴奋扩散到全身的血腥血液。
这些东西叠加起来,就会变难吃。
即死并利落解体得到的野味肉,和落入陷阱放置一晚、疲惫不堪后,用拙劣技术解体得到的野味肉,即使是同样的肉,味道也天差地别。
同样的事也发生在泥蟹身上。
抓住或杀死泥蟹,它会挣扎。挣扎就会变难吃。
泥蟹死时必定挣扎,所以必定变难吃。活缔也不行。
结论,泥蟹难吃不能食。就是这么回事。
但知道如果不挣扎就好吃。
据说很久以前,有把用对使用者的诅咒换来的、斩杀敌人不问缘由即死的超危险魔剑,记录显示那位魔剑使在极度饥饿时杀死泥蟹吃了,很好吃。
似乎是连泥蟹临死挣扎都不允许的强力即死。
也就是说,传奇到有记载流传的魔剑使,才能美味地吃泥蟹。
但我不是魔剑使,用不了同样的方法。
剑士有剑士的,厨师有厨师的做法。我走我自己的路。
好,先尝尝味道。把电死的泥蟹洗掉泥,放入煮沸的锅中,泥色的甲壳受热,漂亮地染上了红色。
就是这个!就是这种感觉……!
但普通地有点泥腥味。没做吐泥处理嘛。没办法。
小心避开棘刺,用剪刀剪开煮好的泥蟹脚,里面是外表鲜红、内里泛黄的蟹肉,滑溜溜地出来了。
“嗯——,这个怎么说呢……”
吊在眼前看就明白了。这肉质不太好啊。
首先是泥腥味。
这个预料到了,先不管,但像把白色蟹肉常温放置几天后那种讨厌的泛黄,很在意。
本来应该是白色的肉变色了。味道大概也变了。
而且只是吊着软趴趴的肉,汁水就滴答滴答往下掉。
肉不紧实啊。即使考虑到是煮过的,也过分水汪汪的。
大致能想象出吃起来的味道。讨厌啊。
也不能一直和蟹肉大眼瞪小眼,就下定决心尝尝。
味道……基本如我所料。
充斥鼻腔的泥腥味。鲜味流失、水汪汪的软烂肉。
化学物质般的不快涩味。
不是单纯的难吃,而是能清楚感觉到“变得难吃了”的那种恶劣的难吃。
即便如此也能吃。能吃,但不想主动吃。呕——。
“爸爸,我也要。”
“等等。紧急处理一下。”
看着我试吃,坐立不安的乌卡诺举手表示想吃,但我让她等等。
呃——,泥腥味用烈酒浸泡糊弄过去。
软趴趴就用小火把水分烘干,应该能好点。
流失的鲜味和涩味无法挽回,先放一边。
“给。别期待味道。”
“嗯。唔咕唔咕……嗯——。有迷宫的感觉。”
“什么味道?虽然我也不是不明白。”
糊弄味道也不会变好吃。果然是因为挣扎导致肉质劣化。
必须设法解决这一点。
幸好第三只活捉了,用这家伙试试。
潜进舒适泥桶、安分待着的泥蟹,即使从上面窥探也没有特别反应,很安静。
我想了想,不一定非要吃整只泥蟹。
快速拧下一两条腿,就算本体因疼痛大闹,腿的部分说不定能好吃。
伸手想拧腿,但看到泥上露出的甲壳上尖锐的棘刺,吓得缩了回来。
被那玩意儿挠一下可要重伤。
嗯——。迅速按住瞬间拧断……但听说会大闹……戴手套……手套感觉会被轻易撕破啊……
我伸手又缩手,乌卡诺察觉了,从旁边伸出小手。
“我来。是想要腿对吧?”
说着,乌卡诺一把抓住三条腿,随手拧了下来。
瞬间,泥蟹毫不迟疑地发狂挣扎!厨房泥点飞溅!
泥蟹用剩下的腿疯狂挣扎,从桶里爬出逃到碗柜底下,乌卡诺拧下的腿也明明脱离了身体,却剧烈动弹、挣扎起来。
“咿!?”
“呜哇啊啊啊——!?”
吓到的乌卡诺失手掉下腿,像猫一样跳到水槽上避难,我尖叫着后退。
这家伙就几条腿还动得这么厉害!好恶心——!
这不是顽强能形容的了!这螃蟹怎么回事啊!
我们吓得发抖,过了一会儿,在厨房地上咔嗒咔嗒乱跳乱抓的腿不动了,碗柜下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对视一眼,我用脚尖戳了戳确认不再动,然后回收了腿。
乌卡诺从碗柜下拖出了沾满灰尘、已经死掉的泥蟹本体。死、死了。
姑且洗掉污垢烤了尝,本体和腿都普通地难吃。
这食材到底要怎么搞。






虽说是老样子,但泥蟹的烹调进展困难。
重新发出只收活捉的委托,尤格德拉和塞菲每天勤快地交货三、四只,但烹调实验结果不尽如人意。
众多烹调实验中,最可惜的是安眠药。
将从炼金术师那里买的、连魔物都能放倒的安眠药混入泥中,让泥蟹睡着。
推测睡着的话就不会挣扎,实际上这没错。
一次都没挣扎就煮好的泥蟹肉很紧实,没有发黄变色的洁白蟹肉和表面鲜艳的红色,赏心悦目。
就是这个!我欣喜若狂地吃了,却尝到像新塑料模型那种绝对不能吃的味道,吐了。变得连食物都不是了。
味道明显异常,去咨询了安眠药进货源的炼金术师,据说可能是安眠药成分与泥蟹成分反应,变质成了不适合食用的新成分。
炼金术师似乎对此现象很感兴趣,说或许能做出新灵药,很高兴,但我一点也不高兴。
我想做的是蟹料理。灵药恕不奉陪。
不让泥蟹挣扎就处理掉,很难。
用霞肉培养的活缔技法也完全没用。
泥蟹到底是什么构造,即使刺中神经中枢,也会精神百倍地大闹一番后才死。
到底是什么生物啊。
只有吐泥处理稳定掌握了,这要算成果也算吧。
泥蟹潜伏在泥中会安心放松,但我发现换成沙子也会同样安分。
在沙中泡半天,就会吐掉泥,腥味消失。
但会有点沙沙的口感,不过这问题只出现在吃蟹黄时。
沙进不到腿里,所以吃腿没问题。
最近总觉得不是在想着吃泥蟹,而是在想着养泥蟹了。
一直在想怎么消除泥蟹的压力。
今天也在进货的泥蟹桶前发愁。
潜进沙里的泥蟹只把眼睛伸出沙外,窥探外面的情况。
你小子也就现在能这么悠闲了。迟早要把你美味地吃掉。


坐在厨房椅子上,左思右想地长考,乌卡诺用角捅了捅我的肩膀说:
“呐,爸爸。我也想到一个办法。可以试试吗?做泥蟹料理的方法。”
“哦?试试看试试看。顺便问下是什么方法?”
“一瞬间……切成碎块……!”
乌卡诺拿起我的菜刀,用剑豪的眼神说道。
诶?不不不,等等等等。要做就用剑做。那是老爷子的菜刀。
不是剑士用来砍杀的刀,是切食材的工具。
不是为了激烈挥舞设计的。
“乌卡诺,等一下。”
“嘿呀!”
制止慢了半拍,乌卡诺以眼睛跟不上的速度挥刀,将装着沙的桶连同泥蟹一起分割成了数千块肉片。
紧接着,那数千块肉片和甲壳碎片,每一个都开始散乱地在厨房地上蹦跳。
“哇啊啊——!?”
面对恐怖片般的光景,乌卡诺跳起来,丢下菜刀逃到水槽上避难。
我也差点后退,但目光却被乌卡诺脱手的菜刀吸引。
因为乌卡诺掉落的菜刀,
老爷子的遗物菜刀,
等等。
伸手——但够不到。
从我手边滑过的菜刀,
以慢得仿佛慢镜头般的速度落到地上,
发出硬质的声音,刀尖崩飞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每天保养研磨从不懈怠,绝对没做过勉强使用的事。
就因为乌卡诺一次不小心。
“…………”
我抑制住快要爆发的激动。因为差点对女儿说了不该说的话。
应该什么也没说,也没表现在脸上,但看到我的乌卡诺脸色发青,双手护头,尾巴蜷缩起来。
现在的我那么可怕吗?自己不知道。
“…………”
我深呼吸平复心情,捡起菜刀,对上畏缩的乌卡诺的视线,尽可能温和地开导:
“菜刀危险,要小心。还有这把菜刀是老爷子的,也就是乌卡诺爷爷的遗物。能珍惜它,爸爸会很开心。”
“对、对不起。”
“能道歉很了不起。没事,已经不生气了。”
乌卡诺胆怯地观察我的脸色,但被我抱住抚摸后背,就放松下来,捡起崩飞的刀尖碎片,怯生生地递给我。好孩子~。
老爷子看到乌卡诺,也会露出笑容吧。
“那个,菜刀……”
“拿到铁匠铺就能修好,别担心。对了,要记住菜刀的握法吗?刚才的拿法很危险。”
“不、不用了。我肯定还不够格。”
“诶?刚才的事别在意啦?真的。”
菜刀哪有什么够不够格。又不是圣剑。
一次失败就吓成这样。虽然吓到你的我也不对。
“但是”
“我以前想做炖菜,还把老爷子的锅烧穿了呢。没——事的。谁都会有失败。”
“是、是吗?那就稍微……”
乌卡诺战战兢兢地接过菜刀。
对我握法的指导多次点头,改正拿法后,戳了一下不再动弹的泥蟹碎片,像对待易碎品一样轻轻地放在砧板上,逃到二楼去了。
真的不用在意的,不过果然会尴尬吧。
嘛,现在这样就好。慢慢习惯吧。
想起小学时家庭科烹调实习,用教科书边角在炉子上烧焦的事,真怀念~。
那时还以为要着火了,慌得不行。
乌卡诺长大后,也会怀念今天的失败吧。
我打扫了散在厨房的泥蟹肉片,做了乌卡诺喜欢的霞肉红酒炖肉,端上二楼。
吃了这个能打起精神就好了。
不用着急。慢慢来吧。


老爷子的菜刀,多古多古很快就漂亮地重新研磨好了,泥蟹的烹调实验龟速缓慢推进。
没有灵光一闪,也没有惊喜,只是不起眼地、踏实地、匍匐般、慢吞吞地。
发明家托马斯·爱迪生说过:“没有那1%的灵感,99%的汗水都是徒劳。”
实际以灵感为基础处理过多种迷宫食材的我,对这句话深有体会。
灵感真伟大。
但我觉得,如果能付出99%的努力,最后1%靠气势也能强行突破。
不如说,不这么想就干不下去。
灵感不会总是从天而降。
无论怎么绞尽脑汁,灵感都不来,就只能彻底努力了。
我把知道的料理名按五十音顺序全部列出,列出各料理使用的烹调技法。
然后从上到下,把列表的技法一个个试过去。
大概,这真的是效率低下、愚蠢的做法。
真的很累,没完没了,麻烦得要命。
但也是绝对不会遗漏、疏漏的做法。
这样做了还不行,就是能死心的、不死心的做法了。


结果,没有灵感。
但脚踏实地的努力强推,结出了果实。
知道方法后,会觉得“什么嘛就这么回事”的那种方法就行。
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温水煮青蛙”。
有个寓言说,活青蛙突然放进热水会跳出来逃走,但放在水里从常温慢慢加热,就察觉不到危险,直接被煮熟死掉。
这叫温水煮青蛙。
是说对突然降临的死亡敏感,对慢慢逼近的死亡却往往迟钝。
把这应用到泥蟹上。
先把泥蟹从泥移到沙里,做吐泥处理。
然后让它潜进沙里,慢慢、慢慢地加热。
于是泥蟹就在沙中暖洋洋地放松,等发现时已经死了。
没察觉到死亡危险,也没受到死亡冲击,就这样静静咽气,所以没有临死挣扎。
没有压力、安详离去的泥蟹,好吃得不得了。
和挣扎劣化的泥蟹完全是两码事的味道。
螃蟹厚重的鲜味直击脑髓,紧实的肉越嚼越好吃。
不用任何调味料,只是烤一下,只是煮一下,就达到了作为料理完成的满足感。
光吃螃蟹就能吃饱的话,那已经是最高级的全套大餐了。难怪会长那么执着。
泥蟹不是顶级的食材。但我完成了顶级的烹调。



确立泥蟹烹调方法的次日,给冒险者公会送了信,结果还没开门会长就来了。是有多想吃?
挺直背脊的会长用手背推了推墨镜,难掩兴奋地说:
“听说进到蟹了?”
“啊,是的。发现了迷宫中层泥蟹的吃法。”
“什么!? 你拿到那把魔剑了!?”
“不是不是!您真清楚啊。不是那样,是用别的方法,温水煮青蛙的方法,移到沙里潜下去慢慢……啊——,总之您先尝尝看吧。”
我请从后门进店的会长享用了全蟹宴。
黄油烤蟹。蟹肉焗烤。蘸醋吃的拆蟹肉。蟹肉红莲瓜番茄奶油意面。酒是甲壳酒。
“你能继承这家店真是太好了。果然,对一件事倾注热情的匠人气质值得信赖。”
全部吃光,满足地叹了口气的会长,感慨地对我说:
“不愧是那家铁匠铺的朋友。那家伙也是从记事起就心无旁骛一心打铁。热情和钻研会如实地体现在手艺上。”
“嗯?”
多古多古从小就一心打铁?奇怪啊。
有点在意,就问了一下。
“我听说他以前是冒险者,被弥诺陶洛斯压扁了身高缩水,才引退的。”
“铁匠铺的多古多古没当过冒险者……他是介意自己个子矮。”
什么啊,是假的英勇故事啊!
那家伙逞强。我居然信了。下次要戏弄他一下。
会长用手摆弄着甲壳酒的壳,给出了总评。
“蟹的品质是王都那边更好吧。在港口城镇捕捞,边吐泥边活体运来的极品蟹。那玩意儿贵得离谱,但比泥蟹好吃。别不高兴哦?在极寒海底长大的蟹,大海的鲜味紧紧锁在里面,泥蟹虽然好吃,但到底比不过。”
什么——!?
“但你料理特别拿手。”
嘿嘿嘿……!
“您过奖了。”
“不是奉承。是事实。单论将不能吃的食材烹调成能美味食用的技术,说你是世界第一也不为过。我保证。”
会长打了包票,说还会来吃蟹,然后离开了。
既然以后还会来,或许该准备个密谈用的单间。
虽然是冒险者酒馆,但有一间这样的房间也好吧。
会长有蟹吃,高兴。
我增加了新菜单,高兴。
冒险者能吃到好吃的饭,高兴。
大家都高兴。生意就该总是这样。
恭候您的再次光临。





迷宫食材图鉴 No.9

泥蟹

潜伏于迷宫中层沼泽的螃蟹。特征是全身布满尖锐的棘刺以及分成三叉的钩状螯。
虽可直接食用,但带到良石的酒馆,他不但会将其加工得更美味,也会进行收购。价格相当不错。活捉泥蟹带回需要容器。
泥蟹拥有浓缩了蟹类所有优点的鲜味,其蟹脚和蟹螯中都塞满了紧实多汁的肉。单吃已有完整而满足的风味,若制成黄油烤蟹或汤品,则可依个人喜好调整。
良石的迷宫料理,是冒险途中除“女神之泪”外,唯一能恢复疲劳值的手段。
出发冒险前,别忘了互相确认一句:“蟹带了吗?”










第十道 迷宫啤酒



蟹是一种矛盾的生物。
明明进化得美味到仿佛在说“快来吃我”,却又用尖锐的棘刺和坚硬的甲壳妨碍,仿佛在说“别吃我”。
为了烹调这位傲娇君,我向铁匠铺订购了专用的去鳞器。
用这个刮掉甲壳和腿,棘刺就会噗噗掉落,变得容易处理和食用。
还为想自己从壳里掏肉的客人准备了蟹针。享用螃蟹的准备万无一失。
“店长的料理,有时会非常时髦呢。真意外~”
用长袍和法杖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冒险者,用勺子戳着蟹肉鸡尾酒沙拉,一边舔着冒险酒,一边软绵绵地说。
“不抓住女客人的心和胃可不行。”
“已经被抓住了~”
女冒险者一边嬉笑,一边幸福地吃着鸡尾酒沙拉。
外表这么轻飘飘,却听说她曾强行追求肌肉壮男冒险者并成功拿下,真是人不可貌相。
正如她所说,我家不只有“饭!酒!”这种适合粗野冒险者、需要扯着嗓门点的菜单。
蟹肉鸡尾酒沙拉是其中倾注心血的一道菜。
因为制作相当费工夫,所以口碑也很好。
做法是这样的。
首先以煮熟过滤、改善口感的红莲瓜番茄泥为基础,加入磨碎的石胡桃增添坚果风味和醇厚度。
主料是蟹肉和骨鱼,做出海鲜风味。作为点缀,霞肉培根的咸味必不可少。
用切丁的面包以迷宫黄油炒出酥脆的面包丁,增添口感变化,然后盛入从远方订购的玻璃香槟杯中,撒上粉末奶酪如雪花般覆盖,就完成了。
希望大家用配料蘸满番茄泥,享受色彩丰富的外观和味道。
因为以前在料理节目之类的地方看过模糊的成品图留在脑海中,所以能做出来,但完全从零开始自己做这个是不可能的。
这更像是都市氛围的高级餐厅会出的料理,而不是大众酒馆,但果然有这种东西,女客人的反应就不同。阿卡纳尼亚和塞菲也常点。
无论老幼男女,既然敲响了我家店的门铃,就要让他们满意而归。
今日酒馆也生意兴隆。
深夜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后记账,在乌卡诺泡在木盆浴里用肥皂水吹泡泡玩耍时,检查仓库库存。
嗯。盐和醋很充足。面包加上明天到货的应该够了。石胡桃木箱里堆得满满的。
或许可以暂时停止石胡桃的交货接收了。
骨鱼OK,粪桃OK,水葡萄正在冷冻干燥中。
从月果飘来成熟的甜香,差不多到最佳食用期了。
在架子上熟成的迷宫奶酪……嗯,熟成了也没怎么变?
和其他奶酪一起端出去算了。
大架子上堆放的桶里,沙中的泥蟹一只不剩。再把收购价提高点,增加进货吧。
新菜单销路很好。
然后……我在酒窖的啤酒桶前停下了脚步。
虽然很早以前就有这种倾向,但啤酒桶的消耗变慢了。
说到底是点单减少了。
因为开始提供冒险酒和葡萄酒,酒类点单被分流的影响当然有。
但即便如此,销路还是不好。
原因我知道。是因为酒馆的料理水平提高了。
和用迷宫食材新开发的冒险酒&葡萄酒不同,麦芽啤酒是用传统的酿造法酿造的。
粗略地说,不太好喝。
啤酒在任何酒馆都是便宜喝到的平民之友。有醇厚度也有香气,爱喝的酒鬼很多。
只是,喝了口感黏腻,顺滑感也有些厚重。怎么说呢,不够爽利。
以前没在意。喝着啤酒吃着肉,那样就够了。
但现在不同了。
肉也好鱼也好坚果也好,连水果和蔬菜的味道水平都飞跃提升。
于是啤酒的力不从心就凸显出来了。
在料理这个战场上,它跟不上了。
看到好几位客人怀着“良石的酒馆料理好吃!那啤酒肯定也好喝!”的期待喝下,然后“啊,就这……”地失望。
多古多古也老早就对啤酒百般挑剔。
在推出迷宫料理之前,啤酒是我家的主力商品很久了。
有畅销的潜力。在酒窖里沉睡、没有出场机会的啤酒桶,看着让人悲伤。
有种可靠的恩人大哥落魄了的揪心悲伤。
不!但是大哥。我们家是酒馆哦。说到酒馆就是啤酒啊。
啤酒难喝的酒馆,不就像没有本垒打的棒球吗?
大哥。再努力一次吧。我也会帮忙的。
和心中的啤酒对话后,我决定了接下来要开发的料理。
好——嘞。大叔,要酿出好喝的啤酒啦~!





俗话说“术业有专攻”。
开始开发啤酒,我决定先听听专家怎么说。
是水葡萄酒酿造时关照过的酿酒师阿尔科尔。
“这不是良石先生吗!今天有何贵干?”
拜访店铺,只见因水葡萄酒将酒窖扩建三倍、一跃跻身城镇大店、势如飞龙在天的酿酒师阿尔科尔,搓着手出来接待了。
从父母那里继承事业、经营平稳的阿尔科尔,被葡萄酒的销售额冲昏头脑,出口到王都却失败了。
好像葡萄酒摇晃着长距离运输会变难喝。谁知道呢。
以迷宫产优质葡萄酒为名出口到王都的葡萄酒,评价很差,甚至闹到要赔偿,一度得意的阿尔科尔彻底性格和肚子都圆润了。
你小子每晚喝太多啦。运动运动。
“我想开发新的啤酒。想请你帮点忙。”
“哦哦,那是当然。既然是良石先生的请求,只要我能办到。说帮忙,是用酒窖吗?”
“是啊,最后可能得请你那边酿造。”
“酿造量大概……”
“啊不,还没想到那一步。今天是刚决定要开发啤酒,来打听情况的。”
听我说完来意,他说站着说话也不是事,就请我进了会客室。
然后端上酒代替茶。白天喝的酒真好喝。
听我说完,阿尔科尔抚摸着肉嘟嘟的下巴,给出了意见。
“良石先生擅长巧妙使用迷宫食材,但遗憾的是,迷宫里没有麦子啊。”
“这样吗?”
“其实我家也有一阵子模仿您,尝试在迷宫采购啤酒原料呢?结果完全不行。用迷宫的麦子酿啤酒恐怕很难。首先没长的话就没办法了。”
“那只能用市面上的麦子了。”
“是这样。要下功夫的话,不是麦子,是那个……给啤酒加苦味的……”
“啤酒花。”
“对对。是啤酒花那边吧。但我不太明白,把啤酒变苦怎么会变好吃呢?”
阿尔科尔挠了挠头。确实。变苦了反而好吃,这搞不懂啊。
我要是没有“啤酒是苦的好喝”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也不会想着把它变苦吧。
啤酒的基本原料据说是水、麦芽、啤酒花,但这个世界的啤酒不用啤酒花。
只是发酵麦芽的简单啤酒。
因为没有啤酒花,所以麦芽的甜味香气突出,没有苦味,也没有爽快感。
这就是厚重感的缘由。可能也有人喜欢没有啤酒花的吧。
在地球,啤酒加啤酒花是常识,完全占据了市场。
我觉得能受欢迎。至少我想喝。
我和阿尔科尔商量,请教了各种事情,暂时只约好借用酒窖一角,就回家了。


那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抓住了来酒馆的尤格德拉。
难得塞菲没一起。
听说她姐姐夫妇来城镇观光,所以今天在带他们逛城镇。
“尤格德拉,其实有件事想拜托你们俩。”
“可以啊。”
尤格德拉一边用红莲瓜鸡尾酒送下厚切肉排,一边爽快答应了。
我还没说是什么呢。
要是我说“希望你们明天之前毁灭世界”怎么办?
说了“可以啊”对吧?啊嗯?
但一一吐槽就没完没了了,还是继续说吧。抓人话柄不好。
“我又想开发新料理了。为此,希望你们在迷宫找食材。”
已经在《王国名产图鉴》上查过,没有类似啤酒花的食材。
地上没有,就只能在迷宫找了。迷宫是地上没有的食材宝库。
也想过像番茄搜索委托一样,再向冒险者公会贴出委托。
但记忆犹新,那次闹得鸡飞狗跳。
因为交来的东西几乎全都付了钱,开销很痛,而且最后红莲瓜商品化成功,和公会委托没太大关系。
就算发出啤酒花搜索委托,肯定也只会交来一堆似是而非的冒牌货,钱包只会变轻。
果然还是拜托值得信赖的冒险者,花时间慢慢找比较好。
“要找什么呢?肉?鱼?”
“植物。像啤酒花一样的……等等,我画一下。呃——,这样,这种形状,唰地散开,大小大概这样。味道是苦的。”
用羽毛笔画了图递过去,尤格德拉瞥了一眼,点点头。
“明白了。会去找的。也会告诉塞菲。”
“好,就这么定了。报酬半价预付,今天回去时给你。当冒险经费吧。”
“感激不尽。”
“总让你们跑腿,不好意思。你们想集中精力攻略迷宫吧?”
“啊不,别在意。我喜欢这种事哦?小时候就光寻宝了。”
“是吗?真好啊。听起来很开心。”
我小学低年级时,游泳课上玩过那个,老师沉在泳池里的各种东西,潜下去捡起来的游戏。那个我喜欢。
我接住乌卡诺折成纸飞机飞来的长点菜单,打开阅读,一边给鱼和肉淋上水果酱汁放到网上,一边把玛格丽特披萨放进烤炉,同时详细打听。
最近即使相当忙,也能凭手感一边做菜一边闲聊了。
有种作为酒馆主人又上了一层楼的感觉。
“小时候的寻宝,是漂亮的石头之类的?”
“是啊。就是那种。还有木雕人偶、坏掉的锄头刃碎片、魔力耗尽的魔石、塞满橡子的小壶、油纸包着的压花。也有缠在棍子上的缝纫线呢。”
尤格德拉怀念地掰着手指数。有儿童宝藏的感觉。
长大后就觉得是破烂,但那种东西偏偏小时候会觉得是特别珍贵的宝物。
“真开心啊。那时候的藏宝图我现在还留着哦。”
“诶,有藏宝图?你是乡下……地方村子出身的吧?”
城镇的杂货店或古董商那里,诈骗般可疑的藏宝图要多少有多少。
但乡下村子有的藏宝图,那反而不就是真的吗?
尤格德拉用冒险酒润湿嘴唇,心情很好地继续说道:
“那个啊,我们村里有的。藏宝图。塞菲知道我在寻宝,就找了地图给我。还帮我查了村里古老的宝物传说传闻,告诉我梦的启示。我们一起寻宝,把宝物内容埋进藏在屋檐下的宝箱里。”
尤格德拉说,有点像小小的冒险。
真好啊,听起来很开心。天生的冒险者呢。
两人能势如破竹地推进迷宫攻略,成长如此迅速,背后想必也离不开年少时的经历。
“嘛,不过这个故事有后续哦。”
“后续?把宝箱弄丢了之类的?”
“不是。是在一个寒冷的冬日,我看到塞菲在村长家的树根下挖洞埋玻璃珠。就是这么回事。塞菲慌慌张张地道歉了,但我觉得我找到了真正的宝物。”
理解尤格德拉话中的意思,需要一点时间。
这小子刚才若无其事地说了句超羞耻的台词?
果然是超喜欢塞菲吧!
虽然觉得有点羞耻。呜咕咕,摄入了致死量的青春。
有点不敢对视了,我假装集中做菜,中断了对话。
下次做个以青春回忆为印象的鸡尾酒好了。
独自饱餐一顿的尤格德拉,买了颗完全成熟的月果当给塞菲的礼物,回去了。
虽然微醺,但脚步稳健,即使品行不端的冒险者开玩笑伸脚绊他,也被他轻松避开。像是无意识的。
那个蹒跚学步的菜鸟冒险者,变得这么出色了啊。大叔我感慨万千。
饭菜我做多少都有,希望你们就这样勇往直前。还有,要幸福啊。


好了。


开门营业,烤肉,抓住想用透明化魔法吃白食的不肖之徒,向跑来商量“拿到两张戏剧票正发愁呢”的阿卡纳尼亚介绍了收购礼券的杂货店,过了半夜再记好账,今天也就算打烊了。
平时的话,这会儿该教乌卡诺算数然后睡觉,但今天要开始迷宫食材的烹调研究,所以乌卡诺揉着惺忪睡眼,赖在厨房不走。
从委托尤格德拉&塞菲起第三天。
两人以现在的实力,仔细搜索了能应对的迷宫中层,甚至向其他冒险者做了打听调查,交来了两种觉得“就是它”的东西。
一种是焦茶色的树木果实。
整个果实仿佛覆盖着鳞片,有乒乓球大小。
用手指弹了弹盛在小篮里的果实,发出干涩的声音。
附在果实上的纸条写着“形状一模一样”。
确实~!但这是松果。不是啤酒花。嘛,这怪我。
用羽毛笔的黑白图画,分不清啤酒花和松果(啤酒花应该是绿色的)。
两者都是看起来像覆盖着鳞片的果实嘛。
姑且咬了咬松果。
有木头般的口感,没味道。嗯,就这样吧。
因为试吃过不少非食用的杂草或树木果实,所以知道,世上的植物其实挺无味无臭的。
虽然有苦的或难吃的,但没味道没气味的草或果实意外地多。
像在吃“无”。难怪不能食用。
松果不能当啤酒花的替代品,所以试第二个。
第二个是用绳子捆成一束的斑纹树皮。
这个我知道。是能采到白浊树液的那种树的树皮。
这哪里像啤酒花?读了附上的纸条,写着“味道是苦的”。
原来如此。
确实说了类似“找苦的东西”的话。记得真清楚。
但是,居然努力到要啃这种树皮来完成委托啊。
得在报酬上加点颜色了。
咬下斑纹树皮的边缘尝了尝。
“好苦!”
皱起脸。树皮有木头本身的坚硬口感,生木头的味道冲鼻。
正如纸条所说,有渗入舌头的苦味。
吃了两口就放弃,咬了口月果漱口,但总觉得苦味顽固地留在嘴里。
哎呀——真苦。把这苦味加到啤酒里会好吃……吗?
歪着头。不过还是试试看吧。
我把树皮放进锅里熬煮,提取出淡茶色的汁液。
尝了一口确认苦味成分溶出后,混入倒入大啤酒杯的啤酒里。
于是,一直沉默安分到现在的乌卡诺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咦?刚才加了苦的汁?”
“啊,加了。”
“弄苦了?为什么?”
“可能会变好吃。”
“苦的不好吃哦?”
“大人觉得这样好。”
“……?????”
乌卡诺混乱了。
小孩子不懂吧。连大人也有不懂的。没办法。
长大后会觉得苦味好吃,是味觉的bug吧。
喝了加树皮汁的啤酒,但普通地难喝。
有种事后才加苦的异物感。还有像混入了木片的味道。
虽然事实如此没办法,但想象不出混入这种汁液酿造的啤酒会变好喝。
啤酒和啤酒花是奇迹的搭配啊。不是单纯弄苦就行。
听说两人也问了下层冒险者,确认了下层没有类似啤酒花的植物。迷宫里没有啤酒花。
那就没辙了。既然没有啤酒花,就没办法了。
在这个世界,用麦芽和啤酒花酿不出好喝的啤酒。
……真的没辙吗?
抱着胳膊绞尽脑汁。难道没有漏洞吗?
啤酒是什么。要做出好喝的啤酒。嗯——。
把记忆从角落到角落翻个底朝天,寻找点子。
听阿尔科尔说过,啤酒原本是为了有效利用多余的麦芽而普及的。
麦芽的保存期根据湿度和保存方法,大约五个月。
而加工麦芽制成的啤酒能保存七个月。
丰收年收获多到吃不完的麦芽,为了不腐烂而消耗掉,就加工成啤酒。
也就是说啤酒原本是保存食品。
阿尔科尔的话和我模糊的记忆知识一致。
啤酒花有杀菌作用,据说混入啤酒花的啤酒,保存期会大幅延长。
啤酒花最初肯定不是为了改善味道,而是为了延长保存期才加入的。
换个视角,尝试从提高啤酒保存性的方向进攻。
盐腌、醋腌是保存食物的基本调味料。
说不定意外地好吃!试着在啤酒里混入盐或醋喝喝看,但难喝。
盐啤酒只是咸味啤酒,至于醋啤酒,那难喝程度简直像是故意想搞砸都做不到这样。
混点盐或醋就好吃的话,大家早就想到了。失败也是当然的。
但有些事不自己试试是不会知道的。
在我反复试验旁边,乌卡诺往啤酒里挤入月果汁喝,皱着脸吐出舌头。
“嘶啦嘶啦的讨厌。”
乌卡诺把大杯里剩下的推给我,上楼去了。不喜欢碳酸吗。
对乌卡诺来说还太早了吧。长大了再一起喝。


总之暂时陷入僵局,那天就睡觉让头脑休息,第二天。
我为了试验灵光一闪,在剥石胡桃。
尤格德拉和塞菲虽然交来了苦涩的斑纹木树皮,但同样苦涩的石胡桃却没交。
大概是石胡桃我家大量有,所以没必要特意交,但这让我有点在意,才有了现在的想法。
石胡桃是漂在水上用注射针刺破,从苦味袋吸出苦味汁后再剥开食用的坚果。
是我家酒馆具有纪念意义的迷宫料理第一道,也是与尤格德拉和塞菲相遇的契机。
我在想,生物真是顽强。形态和特征必定有理由。
比如獠牙是为了咬住猎物杀死、撕裂皮肉进食而存在。
皮毛是为了调节体温或伪装。
叶子是为了光合作用,花蜜和芳香是为了吸引昆虫帮助授粉。
那么,石胡桃的苦味袋是为了什么而存在?不可能毫无意义地有这种东西。
不,既然是奇幻食材,可能没什么意义,但肯定有意义。
最初以为是防止被动物吃掉。
核桃的种子是可食用的。
石胡桃因为好吃,如果就这样放着,会被动物贪婪地吃掉,种子被咬碎消化,无法发芽。
所以装上苦味袋让它难吃,让人失去吃的欲望——我曾这么想。
但石胡桃有石头般坚硬的壳。坚硬的壳连人类都真的啃不动。
光靠壳就足以防止被捕食了。没必要特意做苦味袋让果实变难吃。
于是我想,是不是为了防腐、杀菌。
树木果实其实挺容易腐烂的。
大学时曾想制作橡子面包,捡了公园的橡子,为去除涩味在水里泡了一周。
结果原本光滑乳白色的橡子果肉,全部漂亮地变成了乌黑色。
霉菌或细菌什么的繁殖了。那样就不能吃了,也发不了芽。
生长石胡桃的迷宫上层,水边丰富,温暖潮湿。
果实应该容易发霉腐烂。
腐烂了可不行,所以有防腐的机制。这很合理吧。
啤酒的啤酒花,原本是为了防腐而加入的苦味果实。
考虑到其原本的意义,在啤酒中加入被认为有防腐效果的石胡桃苦味汁,是合乎情理的。
不过,石胡桃苦味汁的苦味相当厉害。
原液加进啤酒里,恐怕味觉会坏掉。
因此,我把从石胡桃吸出的苦味汁用水稀释约三倍,在大啤酒杯里只滴了一滴。
然后用搅拌棒将啤酒均匀混合,喝一口。
“哦……!? 哦哦,这是,不,嗯嗯?”
啤酒变苦了。但还太苦了点。
但重要的不是那里,总觉得连香气和顺滑感都有了变化。
这莫非,莫非是。
这次在另一个大啤酒杯里,滴入稀释五倍的苦味汁一滴,充分混合后喝。
喝了一口惊愕,喝了第二口,我叫了出来。
“是啤酒的味道!”
加入苦味汁的啤酒,变成了我熟知的那种啤酒的味道。
不是以往只有甜味和醇厚度、口感厚重黏腻的啤酒。
这是增添了穿透鼻腔的香气和爽快顺滑感的、熟悉的啤酒。
苦味也多亏了稀释,只是轻轻掠过舌头,不留余味地消失。
真的假的?有这么顺利的事?我本来只想着适量加点苦味,顺便有防腐效果就好了,结果连顺滑感和香气都附赠了。
当然不是完美的成品。毕竟嘛。
啤酒的味道和苦味汁的味道分离,感觉是分开的。
要是品酒师,可能会评价味道不协调吧。
但这样就行。
从酿造阶段就好好平衡、充分融合的话,苦味、甜味、爽快感、利落感和醇厚度,所有这些都会调和,成为一流的啤酒。


我带着苦味汁稀释液,前往酿酒师的酒窖。
在酒窖里搬入麦芽袋的阿尔科尔,一看到我的脸就频频点头哈腰。
“哎呀!抱歉良石先生,酿造的准备工作还没好。后天,不,明天就能准备好,所以在此之前……”
我把他的话当耳边风,从手边的桶里往大啤酒杯倒入啤酒,加入苦味汁混合。
“阿尔科尔,尝尝这个。”
“是?”
“别管了,喝。之后再说。”
“是、是……”
阿尔科尔困惑地、战战兢兢地喝了一口我递过去的大啤酒杯。
喝了一口的阿尔科尔眨了眨眼。
仔细打量大啤酒杯,看看我,然后仔细品味着喝了第二口。
接着摸了摸嘴角,沉吟道。
“这口感……?香气也不同,味道清爽。而且原本的甜味和醇厚度也有。良石先生,到底混了什么进去?”
“石胡桃的苦味汁。”
“石胡桃的!? 不,但那东西苦得不能……不、不,所以才有的苦味?”
啜饮第三口的阿尔科尔,抚摸着肥嘟嘟的下巴感叹。
“原来如此确实。苦味提升了整体的味道。良石先生说的苦味的意义,我也明白了。这东西太棒了!革新性的,能卖!只有一个,味道尖锐、不协调,有点在意……”
“那是因为是现成的啤酒混了苦味汁吧。从酿造阶段就以完成品为目标调整的话,就会变成像样的东西。对吧?是吧?”
被不安驱使着确认。酿造是外行。阿尔科尔说不行就不行。
只能将就于这种不完美的改良啤酒了。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询问,阿尔科尔拍着挺出的大肚子,用力点头。
“交给我吧。做给您看。一定会做出最棒的啤酒。”
“哦,拜托了。我觉得一杯啤酒加一滴五倍稀释的汁刚好,你那边也各种试试看。苦味汁怎么办?让我家的运过来?”
“拜托了。哎呀呀,这下又要忙起来了。让人想起做葡萄酒的时候呢!”
阿尔科尔卷起袖子,立刻开始工作。
我为了不打扰,赶紧溜了。
那家伙的手艺,水葡萄酒时已经清楚了。接下来只需等待。
单凭一种不是顶级的食材。
但我想相信,我将这两者结合,完成了顶级的烹调。



二十天后,阿尔科尔送来了试制品中最好的一桶啤酒。
察觉食物送到的乌卡诺摇着尾巴,把桶运到仓库,但闻到味道发现是啤酒,就垂下了尾巴。
“讨厌啤酒……”
“是吧,这个苦。啤酒炖菜怎么样?”
“啤酒炖菜是什么?”
“用啤酒做的红酒炖肉那种。”
“吃。”
听到红酒炖肉,乌卡诺以贪吃的势头上钩了。
好好好。难得的迷宫料理新作。一起享受吧。
啤酒最重要的是冰镇。
在桶的上下贴上水魔石激发,等待冷却期间,开始做啤酒炖菜。
将啤酒倒入小锅拿到厨房,先放在一边,将瘦霞肉放入平底锅。轻轻煎出焦痕。
炖煮前煎出焦痕,会产生焦香,里面的肉汁也不易溢出。
虽是小小的技巧,但很重要。
肉煎出漂亮的焦痕后,移到啤酒锅里炖煮。
啤酒炖菜能让酒精和碳酸使肉变软,所以即使硬一点的肉也能好吃。
啤酒炖菜的理论我知道,但做是第一次。
不过除了蒸发的酒精让眼睛有点刺痛,和普通的炖菜没什么不同。
啤酒炖到浓缩后,最后加入几块粗切的红莲瓜,加热后完成。
将热腾腾的啤酒炖菜盛入深盘,和冰镇的啤酒一起端上家庭餐桌,晃着脚等待的乌卡诺眼睛发亮。
“好香。”
“对吧?好,开吃吧!”
两人合掌,说了“我开动了”,拿起筷子。
啤酒炖菜虽然酒精和碳酸都挥发了,但隐约残留的啤酒香气和苦味,渗入鲜味十足的柔软红肉,衬托出厚重感的肉味。这是名配角。
看乌卡诺,正着迷地交替扒拉着肉和配菜红莲瓜。
塞得满嘴像松鼠。喜欢就好。
我也尽情吃肉,喝下透心凉的啤酒。
咕,好吃……!一天的疲劳仿佛和泡沫、碳酸一起溶解了。
肉和啤酒真是绝配啊。每天光吃这个都行。
老爷子生前,每晚小酌时都享用肉和啤酒。
当时那大概是最奢侈、最好吃的料理了。
但我认定,他单纯是喜欢肉和啤酒。
老爷子只有每晚吃晚饭时默默大吃。
每晚相同的料理,每晚不变的吃相。看到啤酒就会想起。
老爷子,我干得不错吧。
喝了这啤酒,会说什么呢。大概会说“好吃”吧。
带着一丝感伤收拾完光盘,开门营业。
最近,开门前总有一两个人在店前等着。
这正说明我家酒馆的料理受欢迎了。很自豪。
开门后,冒险者络绎不绝,座位立刻坐满。
笑声怒骂声不绝于耳。
在桌上赌牌、卷走今日收入的赌徒也好,掰手腕放倒巨汉、让人请客喝酒的小个子女冒险者也好,都吃得津津有味。
我在客人吃饱前,大声喊道:
“今天有新酒!”
冒险者们喧闹的音量减半,确认目光聚集后,继续说:
“务必尝尝看!第一杯半价!为冒险者干杯!”
话音刚落,欢呼和口哨爆发,点单蜂拥而至。
今日良石的冒险者酒馆,也生意兴隆。





迷宫食材图鉴 No.10

迷宫啤酒

加入了迷宫食材酿造的精酿啤酒。其特点是适度的苦味与清爽的顺滑感。
当良石酒馆的迷宫料理达到九道时,此品将自动作为第十道加入菜单。
价格虽比普通啤酒稍高,但保存期限延长了三倍。不过开封后请尽早享用。
迷宫啤酒在传统的麦芽啤酒基础上增添了苦味,抑制了过度的甜腻。令人精神一振的锐利爽利感也衬托出其醇厚度。其爽快的顺滑感令人想开怀畅饮,与肉类料理尤其相配。
良石的迷宫料理,是冒险途中除“女神之泪”外,唯一能恢复疲劳值的手段。
出发冒险前,别忘了互相确认一句:“啤酒带了吗?”








后记



我立志走上写作之路的契机,是一本名著。
那是一部在英国无人不晓的杰作,其销量号称人类史上第二,游戏、电影、舞台剧等全球规模的跨媒体开发全面展开,其人气甚至癫狂到最新卷发售日曾有学校临时停课。
没错。各位想必已经明白。
就是“哈利·赫塔”系列。坊间常略称为“哈拉赫塔”。
当时还是学生的我,在路边被一位可疑的大叔塞了系列第一卷《哈利·赫塔与贤者之膳》。我本毫无兴趣,但在对方过于执拗的推荐下勉强开始阅读,结果彻底沉迷其中。
书本厚如腌菜石,但有趣到让人忘记时间,回过神来已经读完了。
故事梗概如下。失去双亲、心地善良的少年哈利·赫塔,在亲戚家受虐待长大,却发现自己隐藏的料理才能,于是进入波克纳兹料理学校就读。
哈利结识了南、赫布尼奥伊等难得的学友,通过对学校保管的“贤者之膳”的调查,最终将与杀害自己双亲的宿敌波特莫尔特对峙……
说白了就是个料理学园故事,但品质高得离谱。超高水准的王道直球,击倒了全世界。狂热粉丝众多,给世上的写作者带来了巨大影响。
我也是从哈利·赫塔系列中学到许多写作技巧的其中一人。
从骚灵花生那里学到了“搅局角色”的重要性。
从麦克多纳教授那里学到了“委员长型角色”的成熟风范。
此外还有细节的描写与运用方法、伏线的铺设方式、美味饭菜的描写方法等等。当然,这部小说也运用了从哈利·赫塔那里学到的技巧。
但是,我在为写此后记而从书架上抽出《哈利·赫塔与贤者之膳》时,猛然察觉了。
这,全是幻觉。
怎么可能会存在“哈利·赫塔”这种让人肚子饿的书名的小说啊!


好了,清醒之后,请允许我说点正经话。
其实,本作的灵感来源是2022年上映的一部电影。为向灵感源头致敬,想向各位读者介绍一下。片名叫做《美味烤肉与华夫饼之门的蜂蜜》,是作为哈利·赫塔系列的衍生作品……等等?这个听起来也像是幻觉了。
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但我唯一清楚的是,“《冒险者酒馆的厨师》很有趣”。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完全没有问题。



令和六年 一月某日 黑留ハガ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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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鏡名ミナ 皇帝
TA什么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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