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期末考试结束。
也就意味着——咕噜(ゴクリ)——每个高中生期盼已久的暑假近在咫尺。
我擦着弄湿了的嘴角,把水龙头拧紧。
在第三节课的休息时间,新校舍一楼的图书室前面的洗手台。这里距离屋顶的自来水水箱最远,因此含氯量比较少。
这是出于午饭前胃的负担而做出的选择。
关于暑假……
我将想象力全部用于暑假活动影像的构筑中。
『和往常一样还是宅在家里啊。』
作为班级背景板的我,根本没有和朋友旅行的纪录可供参考。于是只能倒带回去,重新放送。
『果然,还是吹着冷气躺在沙发上看轻小说最棒了啊。如果能拥有那样的妹妹的话……嗯。』
在日常生活中。
我的妹妹温水佳树的确和那本《身为哥哥的我与不想结婚的妹妹,为了逃避婚约而开始同居》中的妹妹有诸多相似之处。
但在现实世界,和妹妹是绝对不可以发生书中那些诸如此类的关系的,这样的情节只能出现在某类书中,而且是会被划分为R18的限制级。
因为是——妹妹。
这种感觉,即便在纸上表现得多么无可挑剔,一但投射到现实世界中却只剩下荒诞无稽的违和感。普通和理所当然——
——走廊上的脚步声熙熙攘攘。
「啊。」
「马上到第四节课的时间了啊……」
看来想象力太过丰富的话……大概会被强行绑在奇怪装置上,判处抽离记忆之类的刑罚吧。
※
「将关于y的式子,改用t表示,代入方程x……」
枯燥乏味的数学课……相信平时的我或许早已眼神涣散,但为了明天的考试。
『坚持阵地,温水。』
默默喊话,让自己重新打起精神。
如果真有用的话,但愿明天考试就会用得上。
……
在对着练习题开小差的时候。刚好注意到了正处于负隅顽抗的——八奈见同学,是班里很有人气的可爱女生。
「……八奈见同学……」
「喂……老师她……快……」
八奈见同学轻易屏蔽了邻座女孩子发送的(求救信号)SOS。以现在的情景看来,面对那个从不留情面的女人,说是SOS是毫不为过的。
「八!奈!见!同学!」
对于此刻已昏昏欲睡的八奈见同学,或许就像是(摩斯电码)Morse code那样难以理解吧。
随后……坚实的脚步声……怒气值已经达到了max,那个女人还是走到了八奈见同学的身旁。
火山喷发了……希望别殃及池鱼。
「等等,草——」
睡眼惺忪的八奈见同学,被强制开机的时候还说着不明所以的梦话……不出所料被叫出教室到走廊罚站,而我敏锐捕捉到了她那句过于草率的"遗言"。
『如果那不是指*¹臭臭花*?也不是指*²温泉*?而是某个名字的一部分……』
1*出自宝可梦第一世代的草系宝可梦*
2*日本著名的温泉,即草津温泉*
『草——是草介。袴田草介!』
我敏锐察觉到了这一点,这是足以被青春期女生杀掉灭口,从而湮灭证据的犯罪级线索。
而除我之外,同样察觉到这一点的还有本学期新转入班级,第一天便和袴田草介产生"暧昧"冲突的,名副其实的美少女——姬宫华恋。她目前与八奈见同学是处于"闺蜜"的关系。
捕获了这件线索的姬宫同学,其瞬间展露出的如同青涩果实般的微表情,也被我意外捕获。
在书中看过诸如此类的恋爱战争情节中——感情上输掉的一方被称为"败犬"。
我无意间,发现了在未来可能改变班级社交关系格局的炸弹引线——败犬女主。
第四节课后的午饭时间。
高中生对于午餐的选择,通常会划分为两个流派。从家中携带便当与朋友分享的"教室野餐派",以及在食堂简单解决的“朴实无华派”。
而我则是独立于两者的第三流派——即携带妹妹精心制作的便当,然后孤独一人、普普通通地享用的“理所当然派”。
『能拥有这样贴心的妹妹,大概是平淡日常生活中,最能让人感到幸福的闪光点了吧。』
享用过午餐后,我会前往校舍外侧的洗手台。
那里的水因为更接近主管道,完全绕开了楼顶的自来水水箱,几乎不含氯的味道。而且在夏天太阳的炙烤下,水温略微偏高。年纪大的长辈常说饭后要多喝温水的道理——所以此处适合在午饭后享用。
虽然会带有管道本身的金属味道,但与其说这是它的缺点,倒不如说是其独特的个性。
我用手腕拭去嘴角多余的水渍,正准备回味的时候,在洗手台的另一面发现了一个和我有着相同兴趣的人。
「诶。」
我和她四目相对,彼此感到诧异。
「那个,你……你为啥在这。」
她表情尴尬,带着质疑问道。
「稍微有点渴,来喝个水而已。」
「会有人为了喝水特意来这?」
「那个、你不也来了吗。」
我平淡的回答。
「……和我一样在教室里呆不下去才来的吗。」
「要……要你说」
她仿佛被我洞穿了内心,生硬地回避着视线,自顾自的跑掉了。
「啊。」
『意识到自己说了那种聊天白痴才会说的话。』
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下次见到和她道个歉吧。
我从洗手台离开后,不经意闲逛来到了天台。
在某冷门综艺节目的线下调查中,有相当一部分人在没有目的地的时候,出奇一致会选择高处,天台、山顶、瞭望塔、缆车。
『我这种人会知道,所以才会是冷门啊。』
爬上避难梯的时候。
我注意到了此刻正在天台上的八奈见同学。
「嗯……」
『因为自己无意间听到了八奈见同学的秘密。』
不得不停下来考虑。
这是一个对话分支的节点。在恋爱游戏中通常会有两种走向,其一、装作自然的不期而遇,但之后的对话环节会让自己陷入被动。其二、留在原地静观其变,确认八奈见同学来到天台的动机。
『青春期的少女独自在天台向天空倾诉自己的心声——这样的桥段——』
在我做决定的时候,八奈见同学已经转过了身。
「出来吧,我看见你了哦。」
现在看来只剩第一个选项了。
「啊。哈哈。」
我露出了那种专门用来掩饰尴尬的标准微笑。
「真是凑巧,八奈见同学也刚好在天台呢。」
「没有错的话。」
「你就是班级里的温水和彦同学吧?」

看来我也不是那么透明,心里这样暗暗窃喜。
「温水同学……你刚刚,一定都听到了吧?」
——惊吓!
是现在?还是在数学课上?
如果是在课上……原来那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关系吗。而此刻却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蝉?螳螂?还是黄雀?
「啊。这个……」
她的眼神死死锁住我迟疑不决的神色。
「啊啦,其实只是在打趣你而已啦。」
『呼……只是虚惊一场……』
「不过……」
——疑惑?
八奈见同学展露出娇羞的表情。
不得不打消寒暄几句就尽快脱身念头。
「因为有着难以向熟人或朋友倾诉的事……」
「我才来到这里。」
八奈见同学以一种幽怨的语气向我倾诉。
「那……去找甘夏老师呢?」
抱歉只在这种时候想到你,拜托了甘夏老师!
「啧、温水同学,你还真是头脑不灵光呢。」
我的建议被八奈见反弹回来,只好被迫加入。
「其实……我和草介。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的关系。」
她开始自顾自的讲起故事来,完全不顾我能否理解其中的复杂脉络。而且这样私人的故事真的是我可以听的嘛?
「小时候,草介把三叶草的戒指给我戴上,要我当他的新娘喔……新娘……」
她看起来马上要哭出来了,但还没到突然呜哇哇泪如泉涌地步。
「但是,都是因为那个新转来的……」
我好像误入了某种危险的三角关系。
「呃……那个……我是很想听八奈见同学讲。」
但——
「但是!」
八奈见预判了我的行动般,抓住我喘息的时间。

「明明有我这么个可爱的新娘子。他却和新转来的姬宫华恋那么亲近!」
她自顾自地开始吐槽起来,表情介于气愤与哭诉之间,让人难以揣摩心情。
现在看来,想要脱身逃跑简直是天方夜谭。
「那个姬宫华恋。到底哪一点比我好啊!」
——后退。
身体本能地想要逃离这随时可能失控的修罗场。
「那个,八奈见同学……你和姬宫同学应该是很要好的闺蜜吧?」
「啧啧啧,温水同学没想到你的不灵光是"下下签"级别呢。」
八奈见牢牢的将对话节奏掌握在自己手中。
「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即使是"闺蜜"也分很多种,互相迎合和共同竞争,以及看似亲密实则暗地里敌对的那种。」
很明显这是她随意罗列的设定。
「新娘这个,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上小学之前,4还是5岁左右吧。」
那完全不算数吧?
「这算不算出轨呢,来个可爱点,胸大点的女生就转移了目标。」
确实,姬宫华恋在这方面是名副其实的美少女。
「……那么,你和袴田同学现在是在交往吗?」
「诶?讨,讨厌。看起来是那样子吗?从小时候就被说很般配呢,果然在外人看来就是那样子呢。欸嘿嘿」
八奈见害羞地捂住自己发红的脸。
「……没有在交往,那就不能算是出轨吧。」
听了我的话之后,八奈见的脸色变了。
「欸?!就,就是在快交往的状态啦。如果那个乳牛女没有出现的话现在肯定进行得很顺利的!」
这样称呼……很要好的"闺蜜"吗,这家伙居然有着两幅面孔。
「现在也还没有完全决出胜负,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嘛,草介他……一定会坚定选择我的啦!」
青梅竹马居然变成了"鹿"吗。而且死在手上…这一定是会被判处死刑的病娇发言。而且情绪转变未免也太快了。
——啊哈!
「呼……向陌生树洞倾诉完这些烦心事,感觉畅快多了呢。」
这家伙,居然真的把我当成私人树洞了啊。
「谢谢你温水!那之后再见咯!」
她自顾自地迈着轻快的步伐跑开了。
天台上只剩我在夏天的燥风中不知所措。
「……虽然莫名奇妙被倾诉了一些有的没的。」
不过,就如何与女孩子相处这点也算是积累经验了吧。
天台总算只剩下我一个人,这种终于能松一口气的感觉,令我感到安心。
在这里可以俯瞰操场的大部分景色,也总会发生许多不可思议的事。
此时的操场上,田径部正在进行例行训练。
所谓田径,即包含跑步、跳跃、投掷的运动。在大众印象中,谈到这项运动往往会先联想到男性。而此刻出现在我眼前的,亦可称之为“不可思议”的,是田径部的女生——烧盐柠檬。
无论是起跑的爆发力还是跑姿,都相当标准。她的奔跑,从各种方面上来说都呈现出一种令人振奋的美学。
「跑的很好呢。」
我一瞬间看呆,佯装平静地开口说道。
个性充满朝气、长相又可爱,非常有人气,总是有其他人围绕在她身旁。是很经典的——晒得黝黑的元气系女生。
而且在田径赛事上闪闪发光,在学校的公告栏上,还贴着她赢得县级大赛的告示。
轻松跑完全程的柠檬,注意到了天台上的我。
「啊。」
柠檬充满活力地向着天台上的我挥手。
『真是有精神啊。』
无时无刻不散发着无差别的亲和力。
我也礼貌性地回以微笑,挥手为她喝彩。
此时的天台,像东京巨蛋体育场的观众席高台那样,我成为了烧盐柠檬的观众。
蓝色的天空,耀眼的太阳,还有形状各异的云。
云淡风轻,长椅上嬉闹的情侣,以及轻飘飘的时间。站在天台上,还能看到距离不远的坡道上那些被随意停放的脚踏车。
简直像是书中的插画那样,让人不忍翻页。
「噫。真舒适啊……」
我将双臂合拢搭在围栏上,任由蜻蜓落在肩膀上,不忍将它赶走。蝉在叫,猫咪懒散的趴在围墙上,午休时间就这样闲散的度过。
「好。是时候该回去了。」
……
下午的气温相较午间更为燥热,但课程相对轻松。即使是一动不动呆在座位上,也会流汗。毫无疑问,这是对意志力的消磨。
「呼……呼……」
喘着被身体加热过的空气,然后将吐出的热空气再次吸入。现在,这里的每个人都可以说是一台人形自走空调。
『这已经可以当做轻小说的灵感。』
——转生成为空调娘决定拯救人类。
这是只有中暑时才会得到的灵感。
等下课后,我再次回到新校舍一楼的图书室前面的洗手台。这里距离屋顶的自来水水箱最远,被晒热的水可以经过漫长的管道逐渐降温,此时那种水箱的塑料味也是最淡的。
过了那阵时间,太阳移动至可以被教学楼遮住的程度,射过来的光线和教学楼呈夹角,这时教学楼下方出现的阴影,是下午为数不多的简单降温方法。
这时大家就会像——吸血鬼德古拉那样。
再之后,终于到了放学的时间。
社团活动?我是那种单纯挂名的情况,还并没有真正参与过社团活动,和那种学园怪谈——消失的幽灵社员!听起来很相似。
走出校门的时候。
很快就看到了妹妹佳树在那里等待着。
「啊。兄长大人!这里这里!」
佳树向我挥手的同时,突然箭步簇拥上来,然后死死的抱住我。
「兄长大人今天过得怎么样呢?」
「有交到新朋友嘛?」
佳树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外面都一如既往地粘着我。初中生的妹妹放学比我早,所以有时候会等我一起回家。
「应该,算是新朋友吧。不过是比较被动的。」
「那样也无所谓呀。风向对了就该顺势而为。」佳树温柔地微笑,伸手摸我的头。
「兄长大人,你真的很努力了喔。非常、非常了不起喔。」
佳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这样粘着我了。该说她是没有长大,还是恋兄情结呢。
「佳树买了冰棒哦!」
「虽然只有一个,但是……」
「是可以拆成两支不同口味的那种哦。」
佳树一边走,一边有说有笑。
随后,佳树硬是往我手中塞了一根哈密瓜口味的。
「作为嘉奖,今天我会让兄长大人好好撒娇喔。」
在阳光照耀之下,佳树的笑容在归家途中的坂道上灿然放光,我配合佳树放缓步调。
话说回来,让亲妹妹像这样关心,总是有种半是害臊半是歉疚的心情。……知道了,哥哥会再稍微努力一点的。
金色的刺眼光芒自建筑物的隙缝间照亮身前的路面,走在该处的是妹妹佳树。
「???……兄长大人。」
佳树突然停下脚步。
踮起脚尖,活泼的转过身来。
佳树似乎对我说了什么,但我根本听不清前半句,甚至后半句也是凭自己脑补出来,是佳树的一贯称呼,虽然我从未明确要求她这样做。
『眼前的佳树慌张失措向我跑过来。』
光线太过于耀眼,视线被晃得斑斓流转。手中的冰棒跌落在马路上。糟糕,哈密瓜……化掉了。
「兄长大人!你怎么了!兄长大人!」
最后能清晰听到的声音是佳树的呼救与哭声。
『看来以后要少喝尝起来奇奇怪怪的水啊。』
做了一个梦,好长的梦。
梦到妹妹佳树长大成人,梦到参加佳树的婚礼。
我牵着佳树的手把她托付给值得信赖的人。
佳树即使成为新娘子,模样也是一点没变。
为佳树嫁人而高兴,喝了好多的酒。
是难过吧。
看着佳树和看不清相貌的人敬酒。
佳树没有变。
连我自己也和高中时期一模一样。
我可是佳树的兄长大人。
看着杯中的晕影,内心莫名的躁动,于是干脆全泼到了他身上。
『笨蛋。别把婚礼搞砸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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