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昨日乡愁
每当遇到难过的事的时候,我都会前往屋顶的天台。
屋顶名义上禁止学生进出,门也上了锁,不过不知道哪个不负责任的老师把钥匙就藏在了附近不起眼的角落,被整天在学校里闲逛的我发现,天台也便成为了我的秘密基地。
据说在遥远的过去天空中还会有光芒,现如今却只留下了一片一成不变的黑暗,不过俗话说笨蛋喜欢高处,不管天空是什么样的颜色,只要站在屋顶眺望着蚂蚁一样的人类,我的心情自然也会变得舒畅。
那天当我一如既往地想要到天台观测蚂蚁的时候,却发现有人入侵了我的基地。
那是一个显得有些梦幻的女生,柔顺的长发让人想起金色的麦浪,有着绘画一般的优雅,在漆黑的夜色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漆黑的夜空,孤独的少女,像是MV封面一般的构图,让我不禁有些忧郁。
我知道这个女生是谁,或者说这个学校里应该没人不认识她吧!我早就听说有个当红的歌星在这所学校,她的身影总是闪耀在下城区最醒目的屏幕上,她的歌声回荡在这座土地的大街小巷,既然是家喻户晓的大明星,就老老实实到普通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顶层别墅里蔑视苍生啦,干嘛来和我抢位置。
她倚着栏杆,似乎在摆弄着什么。我走到她身边,有些愤怒地说道,
“这里是我的地盘耶。”
去找你自己的秘密基地啦!
“这里又没有写你的名字,凭什么会是你的地盘。”她头也不抬地说道。
说的有道理哎,下次在门上写上我的名字好了。
我凑近看了看,她是在摆弄一根香烟。哇,大明星,自重一点啦!不知道是她是从哪个无良店家那里搞到的。更要紧的是,“你拿反了。”
她若无其事地正了过来,装作没有发生一般问道,“你有打火机吗?”
“怎么会有,我又不抽。”又不是巧克力棒,与其买这种东西不如为Pocky的销量做贡献啦,这个世界上不懂事的人太多了。
她看了看手中的香烟,想也不想地朝楼下丢了下去。
这家伙还真是任性哎。
之后似乎就再没有什么话题,毕竟我和有钱人没什么话好讲,她对我这种普通人大概也没什么兴趣吧。她只是沉默地看着漆黑的天空,我也努力无视她,试图在蚂蚁观测中重拾初心。
楼下的学生像蚁群一般涌入大楼,操场上传来了运动社团响亮的口号,在嘈杂而凌乱的聊天声中,中庭隐约传来了吉他的演奏,和几乎消逝在风声里的细微歌声。
每次来天台时,都会看到小小的人影坐在中庭的长椅上,抱着那把大大的吉他练习。
我一直都很喜欢她的歌声。
当歌曲进行到一半时,身旁的女生跟着唱了起来。一开始只是轻声地哼唱,随着歌曲的进行,她也唱得越来越自信。
我惊讶地看着她,虽然很不情愿这么说,但她的歌声听起来更为成熟。
不久,随着一阵上课铃声掠过耳边,校园重返沉寂,只有寒风依旧呼啸。
本来希望身旁的入侵者能乖乖回去上课,她却无动于衷,我也变得有些沮丧。她却忽然说道,“翘课的坏学生。”
轮不到你来说啦!
“你不认识我吗?”
怎么可能不认识啦,但我总是想呛她一句。
“我为什么会认识你啦。”
她好像有些不满,又接着问道,“你是卢弥尔人?”
又来了,每个人都是这样。
我没好气地回道,“是又怎么了。”
她笑了笑,一定是在心里默默说着坏话吧。可恶的奥罗拉土著快点走啦,我在心里咒骂道。
“你怎么不去卡巴纳区,这个社区的卢弥尔人可没那么多。”
又没什么区别,“那些卢弥尔人也是垃圾,”倒不如说,这个城市里的所有人都是垃圾。
总有一天我要炸掉这个城市。
“你要炸掉这里?”她忽然眼睛发亮。
糟了,看来是我不小心说出口了。现在可不是计划败露的时候,倒不如说计划还处在初级阶段的准备阶段,压根没什么好败露的东西。
我本想糊弄过去,她却不依不饶。不得已,我只能透露给她计划的一小部分,倒不如说我也只想好这一小部分,却不小心越说越激动。我现场编造起我的伟大计划,具体到了每个街区的炸药应该藏在什么地方。她也开心地附和起来。
当秘密会议告一段落时,她说,“你这卢弥尔人真有意思耶!当你想要执行的时候,记得叫上我。”
她伸出手,“我叫怜月。”
我不由得握住了她的手,“我是菲尔。”
我倒觉得她这个奥罗拉人更加奇怪。
她开心地笑着,一点也看不出一开始那冷漠的氛围。
一阵铃声却在这时响了起来,她看了眼自己的手机,纤长的睫毛忧郁地颤了颤,她不情愿地挥了挥手。
“我得走了,加油吧!”
毕竟是歌星,平时大概很忙吧。就这样我们便道了别。
冬日的天台冷得非比寻常,呼啸的寒风恣意肆虐,勉强混过第一节课的我早已冻得视野模糊,连心脏都变得冰凉。
也许是时候该为我的秘密基地置办些暖炉和毛毯了,不知道能不能在哪个有钱的社团顺手搞到这些东西。
没办法,我只能不情不愿地回到教室。推开门,原本嘈杂的班级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接着又回归至原本的喧闹。伴随着几道不太友好的视线,那些奥罗拉人的闲谈和窃笑隐约传到耳边。
反正也是常有的事,只有笨蛋才会在乎。
我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幸运的是座位旁边就是暖气,在温暖的水汽氤氲下,身心都变得慵懒起来,我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
“喂!”
我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但睁开眼睛的话大概会遇到不好的事,这时候就应该装睡,可对方却不依不饶地摇着我的肩膀,我只能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睛。
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个看起来很强势的女生,长长的头发绑成了马尾束在脑后。她是班里的班长,是个让人厌烦的家伙。
她不快地瞪着我,“你上节课干什么去了?”
“思考人生?”虽然就算再怎么思考人生也不会变得轻松。
她猛地拍了下我的桌子,“最近可是有不少学生失踪,你知不知道!”
咦,是这样吗?
虽然不知道她在生什么气,但总之道歉总是没错的。对不起对不起。我敷衍地说着。
她瞪了我一眼,嘴里抱怨道,“没有事情就老老实实来上课,别给别人添麻烦。”
“还有,”她的事总是多到让人厌倦,“校外教学的分组你决定好了没有?”
校外教学?我不解地看着班长。算啦,反正到时候都会翘掉。“没有啦,你看我像是有人组的样子吗,”我对她说,“帮我记成一个人好了。”
“校外教学的报告可是要分组完成的,你确定要一个人?”
“确定确定。”反正到时候随便编些内容好了。
她不满地看着我,却没再说什么。
常有的事啦,她总是看我不顺眼,时不时地会找我抱怨这个那个的,关你什么事啦!我是很想这么说,不过我是个有素养的人,所以不会当面说出口。
话说回来,原来有人失踪了哎,我还真的不知道,最近还是早点回家好了,反正只要闭上眼睛捂住耳朵绝大多数事情都可以捱过去。
挨了班长一顿骂之后,整个人好像多多少少清醒了起来。没办法,起码为下节课做做样子吧,我这么想着,伸手要拿抽屉里的书,却只摸到了湿透的课本。我一点也不想知道这些湿湿的到底是什么液体,反正也是常有的事。
我拿着早就准备好的卫生纸胡乱地擦了擦手,侧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我只好睁开双眼。
在我的印象中,后边的座位一直空着,听说是那个奇怪的大歌星的座位,而坐在我右边的是大名鼎鼎的市长千金米拉贝尔。她留着一头短发,额前的发丝挑染成叛逆的红色,看起来酷酷的,或者应该说是凛然吧。就像我一样,她在学校里一直都是一个人,只有班长偶尔会来搭话。不过却没什么人敢说她的闲话,听说是刚入学时有人对她说三道四,结果被她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反正是那个老狐狸的女儿,想必自出生起人生便顺风顺水吧!耍什么帅啦,等我以后挣了钱,我就把头发全染成红色。
就这样想着有的没的,一天的课程就在各式各样的催眠声中昏昏沉沉地过去了。
大家都说对于学生放学后才是真正的开始,实在是很有道理。每天一放学我都会赶到市中心的菲利什打工,毕竟时间不等人,多工作一小时就多挣一小时的钱。
菲利什是一家餐馆,曾经有人问过老板菲利什是什么意思,结果老板说是自己儿子的名字。真是有够随便。
虽然给我们的工资很少,听说还不到最低工资标准,不过会给我们这些卢弥尔人日结现金的也只有这样的餐馆,大家也只能吞下怨言努力工作。
一位皮肤黝黑、身宽体胖的前辈曾经推着眼镜说,因为没有交税,我们其实多少还有赚到。所以压根也不该有什么怨言吧!
那位前辈还推着眼镜说,老狐狸很快就会给所有像我们这样的市民合法身份,届时我们就能够领取最低工资了。当时引得大家一阵欢呼。不过我不小心问了到时候要到哪里去领工卡,结果却没人知道。到现在这件事也已经被抛在了脑后。
毕竟生活只要还能继续便会继续,美丽的愿景也只是愿景罢了。
餐馆的工作并不轻松,尤其是到了晚上六七点,人们会如蜂群一般涌入餐馆,络绎不绝的顾客,接二连三的订单,无论是前台还是后厨都会忙得头晕目眩。眼镜前辈像个杂技演员在胳膊上肩膀上扛着十几个餐盘送到后厨,我也像个机器人一般机械地把剩菜倒进泔水桶,在水管下冲洗着大大小小的餐盘。
各式调味早就麻痹了嗅觉,惨白的灯光显得有些恍惚,我只是麻木重复着工序,时间便在一个个堆叠的白色餐盘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菲利什歇业后,找老板要过今日的工资,一天的工作便宣告结束。
走在不夜城的大街,呼啸的晚风带着严冬的酷寒,迷茫的天空不见星辰,各色的灯光却显得有些凌乱,往来行人身上的名贵大衣上散发着淡雅的芳香,透明玻璃内人们的欢笑是那么遥远。迷离的色彩,奢华的高楼,华丽的女明星在远处的银屏里舞动,骚乱的音符在闪烁的光线中雀跃,而我瑟缩在掉色的旧夹克里,在意着满身洗不掉的调料味,隐藏在繁华街道的阴影,直到抵达通往远方的车站。
嘈杂的声音终于在列车的车厢中沉寂,玻璃窗外的标语在下城区的辉煌中闪耀,车内的白色灯光却带着安稳的色调。列车缓缓向着郊区移动,不夜城的喧嚣也渐渐变得遥远,漆黑的夜空依旧黯淡,静谧的佩雷尔将奥罗拉的繁华永远留在了河的那一边。
巴尔巴尔区的夜晚总是很早来临,走出列车,街道上已不见行人,昏暗的灯光酝酿着深夜的沉寂。走过三两个街区,一栋栋联排别墅出现在面前。从左往右数的第三栋,便是我的住所。
收入可观一些的话,或许能住上像样的公寓,如果只是靠擦餐盘维生,就只能在这种别墅中租用一个小屋。虽然听起来豪奢,但只要由几个人分摊,房租就会便宜不少。
打开房门,简单冲洗一下身子,换过衣物后,把从菲利什带回来的餐盒塞进厨房的微波炉,呆呆看着仪表盘上的数字时,一道气急败坏的脚步声渐渐逼近身旁。房东是一位四五十岁的女性,不太像是奥罗拉本地人,看到我,便用不知道是哪里的方言一通臭骂。她的语速快得像是机关枪,我也不是很清楚她究竟在骂些什么。反正也是常有的事,大概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她想骂两声罢了。
我叨念着道歉的话,也不看着她带着皱纹的脸,等着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之后,便拿起餐盒从她身边溜过,一路走出房门。
这附近不远处有一座小小的公园,那里是我消磨夜晚时光的地方。
深夜的公园总是阒寂无人,只有树影在昏暗的路灯下摇曳。远处传来了汽车的鸣笛声,晚风吹来,就好像自己与树叶在一同颤动。
坐在长椅上,餐盒中的饭菜早已失去了味道。机械般地用过迟来的晚餐,不由得想起曾经的故乡,那过于遥远的幻想。
有些破败的城市,不太干净的小巷,黑暗是我们的披风,废墟是我们的圣所,我们只是尽情地奔跑,自由地嬉闹,筋疲力尽之后,便坐在地上畅谈梦想,不会遥远的未来,不夜城屏幕里最为闪耀的明星,在一掷千金的酒店眺望价值千万的夜景。
远处传来了歌声,隐约的旋律,清雅的嗓音,太过怀念的曲调。
悠扬的歌声中,我摘下眼镜,白色的灯光在夜色中迷蒙,好像月光一般。
每天清晨,我都会很早出门,在巴尔巴尔昏暗的街区兜兜转转,看着赶着路的行人,最后坐上通往学校的列车。
自那天起,一直以来供我消遣时光的秘密基地便多了一位没什么自觉的入侵者,我时不时会在天台上遇到她,大概两三天里会有一次。每次见到她的时候,她都在呆呆地望着单调的天空。我们有时候会聊起炸掉城市的话题,有时候她也会问起学校的事。因为经常翘课,我对学校里的事算是一无所知,但她看起来比我还要无知。于是我便会讲起听到的那些话题,像是糖豆人的故事,或是市长千金任侠记。
“市长千金?”讲到这个话题时她显得有些好奇。
“她在这所学校读书呀,你不知道吗?”
“你好像很喜欢她呢。”她撇了撇嘴。
“怎么可能!”我反驳道,“她可是老狐狸奥利弗的女儿耶,现在八成正在哪栋城市天际线的大楼上,吃着牛排喝着红酒坏心眼地嘲笑着蝼蚁般的平民吧。”
“你要是能讨好她的话就可以和她一起嘲笑平民喽。”
“谁会去讨好那些拿着别人的税金花天酒地的家伙啦。”
“那我呢?”
“你也一样啦!”
她笑了起来。她总是一副高傲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没办法讨厌她。
“你很讨厌市长呢。”她漫不经心地问道。
“谁会喜欢那个老狐狸呀!”
“不过他在卢弥尔人中的支持率不是还挺高的吗?”
“都是些好了伤疤忘了疼的笨蛋啦,”我骂道,“沉默日也只过去三年而已。”
“记仇的炸弹人。”她开心地笑了起来,“你就像是福音会的那些人呢,你也和他们一样总是怀念着卢弥尔吗?”
我沉默下来。
每当回忆起卢弥尔的时候,眼前总是会出现一个恍惚的光团,那像是苍青色的幻影,却又有无数荧光在四处雀跃。破败的街道,满地的废墟,整座城市都浸染在神秘的色彩当中。我好像身处一个废弃的大楼,面前却只有一道模糊的身影,我总是能听到一道稚嫩的声音。
——永别了,菲尔。
记忆始终如同暮霭一般,在茫茫的怀念里只留下些许暧昧的残影。
忽然,她猛地拍了下我的肩膀,把我拉回现实。
“喂,你有在听吗?”她不快地皱了皱眉头。
或许是看到我茫然的样子,她叹了口气,重新说道,“我是说——我也早就看那个老狐狸不爽了,一起给那些装模作样的混蛋们些颜色瞧瞧吧!”
我之前就这么想了,如果我像她那么有钱,我肯定不会这么想。
“你的炸弹计划怎么样了?”她问道。
“我有在准备啦,这种事肯定不会进展得多快呀。”
我焦急地辩解道,她却像是看穿了我的内心似地,对我温柔地微笑起来,不知怎的,我的心情变得更加焦躁。
她没再追问些什么,只是倚着栏杆,任由长长的头发在风中卷动,抬头望向那苍茫的天空。
“你有听说过月光吗?”她忽然牛头不对马嘴地说道。
“传说在遥远的过去,这片天空并不是像现在这样一片空无一物,月亮总是会悬在我们的头顶,在冰冷的夜晚里为人们照亮黑暗。但在黑暗降临世界的时候,月亮便从这片天空中消失了。”
“但也有人说月亮并没有消失,只是被黑暗遮挡起来了而已。”她看着被灯火染成紫色的夜空接着说道,“所有的日月星辰,其实就在天空的那一边,只是我们再也看不到了。”
“那么只要站得够高的话,我们就能离月光更近,也就能见到那传说中的月光了。”她说,“我本来是这么想的,结果就算是在这里,看到的天空也没有什么不同嘛。”
“傻瓜,你要真是这么想的话,就要爬到更高的地方呀。”
她摇了摇头,眼睛像是在看着天空,又像是在看着我,她抿着嘴笑了笑,倒映在侧颜上的不知是柔婉还是虚幻。
“要是我们能在这里见到月光就好了。”她这么说道。
冬日渐深,天气也日渐寒冷,或许是因为那天刮大风,在天台上没能等到她后,我早早回到了教室,趴在了自己的课桌上。毕竟还是清晨,意识总是格外得清晰,就连不想听到的闲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努力闭上双眼,想要无视那些总是钻入耳中的杂音,却听到一阵吵闹声越来越近,当它到我身边时,一阵冲击忽然让我连椅子一起掀倒在地,眼镜也不知道掉在了哪里,我的视野变得一片模糊,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男生坐在我身上。
他很快站起身来,我也找到了眼镜,架在耳朵上时,我才发现镜片少了一片。周围隐约传来一阵笑声,我在地上胡乱地摸索着,却摸到了一只鞋子的鞋尖。是那个男生踩住了镜片。
“起来。”我说道。
“哟,你来上学了啊,抱歉我没注意到呢。”男生刻薄地笑着。
“起来!”我大喊着。
男生却纹丝不动,只是依旧戏谑地问,“你说什么?”
“吉克!”
一声尖锐的叫喊打断了我们的对话。我回过头,那是米拉贝尔的声音。
那位大概是叫吉克的男生终于后退一步,无奈地耸了耸肩,更像是对着米拉贝尔道着歉。
我捡起镜片跑出了教室。早知道还是去天台好了,我就不该对这些奥罗拉人有什么幻想。
当我准备拐上楼梯的时候,忽然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臂。回过头,引入眼帘的是跃动着的一缕鲜红色,是米拉贝尔。
“你为什么要跑。”她听起来不太高兴。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抿了抿嘴。
她拉着我的胳膊说,“跟我来,我带你去配个新眼镜。”
我感到有些焦躁,就好像有什么在灼烧着我的内心一般。
“不用啦,”我甩开她的手,干净利落地把镜片装回镜框,给她看了看,“这镜片意外得坚固,擦一擦还能用呀。”
我戴上眼镜,视野里的米拉贝尔皱着眉毛,表情上多了一分不快。
“你为什么要跑。”米拉贝尔又问了一遍。
不跑又能怎么样呢?就算去找老师,他们也只会像刚才那样随便地道个歉。就算揍他一顿,也只会是我一个人被停学而已。
她紧咬着嘴唇,看起来很是生气。
“我讨厌你这样。”她说。
我也讨厌呀。
米拉贝尔没再继续抓着我,我也没有了到天台消磨时间的心情,或许是那位天台女孩的影响,我早早翘掉了学校,坐地铁来到了下城,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高耸的大楼将天空切割成细长的狭缝,缭乱的灯光将永夜照耀得无比绚烂,不夜城的繁华依旧。忙碌的街道上,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来来往往,昂贵的皮鞋在地上踏出清脆的响声,外表浮夸的大学生聚在街边激烈地争吵着什么,空气中带着一丝烟草的气味。行人的交谈声、店铺的音乐与远处传来的汽笛声交织在一起,让清晨的下城更加混乱。
我漫不经心地转着弯,却看到面前的人群忽然绕成半圆形,半圆形中央的是一个流浪汉,半老的卢弥尔人披头散发,瘦削的面孔像是骨架上披了一层皮一样棱角分明。他的嘴里掉了几颗牙,从中传来一阵恶臭。两眼深深凹陷,像是幽暗的洞穴。
他穿着有些邋遢的大衣,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我学着前面的人们,试图无视这个落魄的男人,他却蓦地嘿嘿一笑,扑上来抓住了我的胳膊,含混地叫道:“卢弥尔人,你是卢弥尔人——”
我惊恐地看着他,他却一下子又变得有些伤感,失落地嘟囔着。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我的家,我的梦,我的故乡,我的城市。”
“你也一样,一切都结束了。”
他抬起头,空虚的眼神望向黯淡的天空。
“为什么要让我徒留一具空壳呢,”他说,“如果是在那个世界,如果月光依旧在闪耀的话……”
我似乎、似乎在哪里见过他,这一切显得那么得熟悉,那是一条破败的街道,空气中弥漫着锈蚀的气息,数不清的难民匍匐在街边,呻吟声像阿鼻地狱一般回响,从中隐约传来什么人的传教声,在天空的另一边,是兀自耸立的洁白高塔,和陌生又神秘的苍青色月光——
我猛地晃了晃脑袋,甩开了他的手。
神经病,月光只存在于童话绘本和你被烟草熏烂的脑子里啦!
我很想这么呛他两句,可是难以言喻的什么在我心中骚动着,让我始终无法开口,我只能加快步伐离开了那里。
我不想继续在大街上游荡,便只好早早来到了菲利什。店长只是看了我一眼便叫我去换员工制服,幸好他没有问我为什么没去上学。
那天比以往几乎多工作了一倍的时间,当我走出菲利什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只剩下了一副空壳,疲惫的灵魂不知道在哪里游荡。
我拖着沉重的身体坐上地铁,穿过熟悉的街道,回到家里时,漆黑的客厅里能听到房东赶来的脚步声。
如果在这时遇到她的话——
如果在这时遇到房东的话,又会怎么样呢。
我换下鞋子,客厅里亮起了惨白的灯光,恍惚的视野中,是有些古旧的家具,还有房东满是皱纹的脸庞。
她似乎一如既往地想说些什么,却注意到了我的视线。
“怎么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她凶恶地问道。
我没有说什么,沉默的空间里,能听到我们粗重的呼吸声,和室友房间里时不时传来的说笑。
我感到血液裹挟着热烈的什么,在我的体内冲动着。
我不再看着房东,只是卷起自己的包裹,冲出了房间。
呼啸的冬风吹过无人的街道,深灰色的车辆在我的面前穿行而去,只在远方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回过头去,一栋栋联排别墅里依旧亮着黯淡的白光,灯火中传来了几户人家的欢笑,我只是向着沉寂的大街走去。通往下城区的七号线地铁依旧停泊在站台,载着流落的人们前往梦想与辉煌的彼岸。
走出地铁站后,我在下城区的街道上流浪着,四处都是熙攘的人群,灯光迷乱,屏幕上跃动着鲜艳的色彩。在热闹的街道不知转过多少个圆圈后,我来到了一座不知名的公园,坐在冰冷的长椅上,几对夫妇正看着奔跑嬉闹着的孩童,不远处的恋人开心地聊着看过的电影,漆黑的天空却依旧不见光芒,遗忘了星月的夜色总是那么黯淡。
吹着冬日的寒风,我裹紧了身上的夹克,脑子里回想起的却是早上的事。
不曾明朗过的天空,不曾美好过的回忆,像是失序的陀螺,在心中徒劳地旋转。在一阵苦涩过后,只留下了清晨米拉贝尔那带着些许失望与愠色的眼神,还有她的话。
“我讨厌你这样。”
如果我能像她一样,如果我生在这个城市,这一切一定会很不一样吧!
但从一开始,我就不可能像她一样。
——永别了,可怜的失乡人。
——如果想要向我复仇的话,就在奥罗拉的光辉中再会吧。
伴随着隐约的头疼,记忆中传来了谁的声音。
我叹了口气,散落的心绪化作白雾向远处飘袅,耳边浮现起不知道在哪里听到的歌曲。
“没有人知道我来自何方。
我从未感到如此空荡。
人生就像一叶扁舟,
命运沉浮,我们只能随风流浪。”
我闭上双眼,思想仿佛随着歌声一起游荡,在那遥远的地方,我看到了,那是一个不同的世界,苍青色的光芒倾洒在荒僻的废墟,窗外可以清晰地看到高塔的模样,虽然只有些破旧的家具,我却总是很喜欢这里,不管什么时候,不管过去多久,我总会回到这里,就像我的归宿一般。
喂——
我似乎听到了什么人的声音。
“喂,笨蛋,你在这里发什么呆呀。”
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一下子清醒过来。那是一个头上一顶鸭舌帽、绑着马尾、戴着眼镜、穿着一身休闲服装的女孩。我才不认识这种穿得像是变装一样的人,扫了一眼后便只是别过脸装作没有看到,她却不依不饶地挡在我面前。
“喂,是我啦!”
就算你当面搞是我是我诈骗,我也不会中招的。
她不开心地撇了撇嘴,用脚尖踢了我一脚。
“炸弹人,别说两天没见你就忘了我是谁了。”
像是雨滴弹响湖面,我的脑海中泛起最近的回忆,抬起头时,帽舌下出现的依旧是她遮挡不住的精致脸庞,一瞬间,周围的人声变得遥远,只有身旁路灯的光辉在她的身旁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不知怎的,我的心里有些颤动。或许是不愿意让她见到这副样子,我用力点了点头,伴随着一丝闪现的灵光,对她说道,“你是天台女孩。”
她挑了挑眉毛,“你忘了我的名字了吧!”
我自信地笑了起来,“你叫兰叶。”
“是怜月啦!”
错得不多耶,我的记性好像还蛮好的。
她忽然凑到我面前,嫌弃地捏了捏鼻子,“你身上一股酱油味。”
我就是在酱油缸里洗了一天碗呀。
她站在身前俯视着我,脚尖百无聊赖地晃来晃去,“你在这儿干什么?”她问道。
“离家出走?”
我只是随口一说,但她好像真的相信了我的话。她低着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得出了什么结论,拍了拍手跟我说道。
“那一起来做坏孩子吧!”
她拉起我的手,“干嘛啦!”我问道。
“你不是说要离家出走吗,今天两个人一起玩个痛快吧!”
我看了看手里的餐盒,肚子也应景地叫了一声。她二话不说抢过了餐盒,随手扔到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哇,这家伙。
“天天吃这种东西,脑子里都会变成酱油的。”
说着她便把我拉到一家餐馆。店内昏暗的灯光把四周染成一片咖啡色,只有餐桌上微弱的烛火让人勉强看清彼此的脸庞,数十台屏幕播放着不同的体育赛事,背景音乐的声音、顾客的欢闹声和比赛的解说声混杂在一起,十分聒噪。
她轻车熟路地和店员说了几句,随后桌子上便布满了五颜六色的料理。她像是展示秘密宝藏的小孩子一样说道,“快点吃吧。”
“我先说好,我可没钱付账。”
“不会让你付钱的啦,今天晚上我来请客。”
哇,她真的好帅,我有点感动。
而且这些饭菜真的很好吃,看起来就比菲利什的酱油拌饭有品位不少,就是店里实在不怎么样,背景音乐也只会让人觉得吵闹,我倒是觉得还不如听她的专辑。
吃过饭后,她带我去了一个演唱会。听说这种演唱会的票都千金难求,不知道她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门路。
进到会场,几个外表光鲜的女性在舞台上唱着流行歌曲,斑驳陆离的灯光闪烁,会场外仍是寒冬的深夜,会场躁动的人群却散发着非比寻常的热气,一阵阵欢呼声伴随着激烈的鼓点,激昂的歌声像是直接在耳边炸裂,让我的大脑嗡嗡作响。
总感觉我的脸色已经发青,事实上我也真的不太舒服,与其听这种音乐还不如回刚才的餐馆。我悄悄看了看天台女孩,她的侧颜在灯光下蒙上了一层梦幻的色彩,只是她既没有跟着欢呼,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看上去像是觉得有些无聊。
我拉了拉她的衣服,“我们出去吧!”我说道。
“真是浪费。”她随口抱怨了一句,并没有多说什么,就带我离开了会场。
她说,既然不喜欢那些乐队,那就自己唱吧。于是我们便来到了一家卡拉OK,那是一间小小的包间,幽暗的灯光,大大的屏幕。她点了那支乐队的歌,把话筒交给了我,拗不过她,我自暴自弃地唱了起来。我真的知道自己唱得很糟糕,大概没有一个音在调上,毕竟她听了没一半就笑得乐不可支,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什么嘛,你要唱得好就自己来啊!
我把话筒扔给了她,她也大方地唱了起来。她唱得很好听,像是夏日的风铃,清爽中带着澄澈的美丽。可恶的家伙,她肯定是仗着自己会唱歌才故意来这种地方,好让我出丑。
之后她一直唱着歌,唱累了就点了些零食和饮料,我们在背景音乐中聊起了天。时不时她会跟着唱起来,我也会跟着哼两句。
卡拉OK在凌晨时就关了门,大概是因为唱过了歌,心情畅快的我们偷偷溜进了未成年人禁止入内的酒吧,还成功买到了看起来就很刺激的烈酒,只不过刚喝了半杯就被店员逮到。匆忙溜出酒吧的我们又登上了夜晚的观光巴士,趁着兴致在巴士上大喊大叫:“城市爆炸吧!”结果巴士紧急制动,我们也被赶出了车门。
我们在夜晚的奥罗拉四处冒险,不知道谁说要赛跑,我们又沿着下城区的大街小巷奔跑起来,是因为酒精的酩酊,还是多巴胺的迷醉,我们只是恣意地欢笑着,周围的风景也变得恍惚,在晚风的畅快中,前路漫漫,时间也仿佛凝滞,只有迷蒙的光芒将我们引向世界的尽头。
最后,我们不知道怎么回到了艾蒂安的天台,深夜的学校里空无一人,我们并肩站在栏杆前,大脑的热意渐渐在冬夜的严寒中冷却,心中也只残留下些兴奋的余韵。我望向城市的另一边,在那里,夜晚的天际仍旧渲染着下城区的奢华,数不尽的灯火在高楼间跃动,邮轮的灯光流淌过横亘的佩雷尔川,数分钟前身处的所有繁华与喧嚣,现在却显得那么遥远。
我就这么望着远处的风景,她也整个人趴在栏杆上,一边用手挽着吹散的头发,轻薄的外套被风卷得像是飞绽的羽翼。
或许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她没有转头,只是眼神往这边撇了撇,我能看到她明丽的眼眸中浮现起的光芒。
“怎么样,你还憎恨着这座城市吗?”她慵懒地问道。
“嗯。”我点了点头,“我还是想炸掉这里。”
“那就好,”她天真地笑了起来,“像这样无聊的城市就是应该痛快地炸个干净呀。”
我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她却一副不满的样子,“我也不喜欢这座城市,我不是和你说过吗。”她翘着嘴说道。
到头来,我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对奥罗拉不满,金钱与地位,她应该已经得到了多数人艳羡的那些东西才对。但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我还是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盒子,放在了天台中央,点燃引信后,她拍了拍手,我们便一起躲在了天台的另一边。等引信燃到底部的时候,伴随着呲呲的漏气音,箱子的顶部冒起了小小的火花。
就只是这样罢了。
我叹了口气。到头来,我能买到的也只有这样不起眼的烟花而已,所有那些瑰丽的梦想与绚烂的光芒,离这里都总是太过遥远。
我以为她会笑我是个胆小鬼,又或是不快地抱怨些什么,但看向身旁时,她却只是出神地看着彩色的火束。等烟花燃尽,她才转过视线,对我微微笑了笑。
“你为什么想要炸掉这座城市?”她问道。
“我……我就只是想炸掉而已,不行吗?”
“但像这样的话,你一辈子也没办法实现你的想法。”她平静地说道。
“我知道呀。”
我早就知道了。
她没再说些什么,我也只是看着彼此的呼吸化成一缕缕白雾,或许正是在所有声音沉寂的时候,一段熟悉的旋律却在不经意间飘到了耳边,那是一阵悠扬的女声,她也跟着轻声哼唱起来。
“没有人知道我来自何方。
我从未感到如此空荡。
人生就像一叶扁舟,
命运沉浮,我们只能随风流浪。
陌生的城市灯火依旧,我却感到如此迷惘。
在这黑暗当中,是否会有月光为我指引前方。”
是那首歌,记得这是根据一个传说创作的歌曲。
“你听说过月光石的传说吧?”她问道。
那是在卢弥尔流传的故事,在没有月光的世界里,失去一切的乔班尼遇到了流浪的柯尼利亚,即便一无所有,但乔班尼的心中还是有个隐约的念想,他想要找到失落的光芒,那存在于遥远过去的月光。柯尼利亚告诉了乔班尼传说中的宝物——实现梦想的月光石,然后两个人一起踏上了寻找月光石旅途。
“你就像是乔班尼一样,”她说,“失去一切,不知所措,只能一个人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流浪。”
那时,远处的霓虹灯穿过苍茫的夜空,在她的脸颊上投下一道梦幻的光影,她侧着脸,眼中却泛起一阵柔软的涟漪。
“我们来做个约定吧!”她说道,“我来做你的柯尼利亚,这样你就不会一无所有了。”
“我想在这座城市里找到失踪的月光,你来帮我吧。等我们一起找到月光,我会分你一半的。到那时,如果你还想炸掉这座城市的话,我也会帮你的。”
她真挚地看着我,就好像早就知道我会答应她一样。或许是不想承认心中的动摇,我没再看向她的双眼,只是对她呛道,“少来了,你又能帮到什么?”
“至少我们可以一起对着月光许愿呀。”她却只是不以为意地笑着。
“菲尔,一起去寻找月光吧!”
她对我说道。
在那之后,她总是时不时叫我去见她,有时是在我上课的时候,有时是在回家的路上。她会叫我去奥罗拉的大街小巷,说是要去寻找月光,我却始终看不出这些地方和月光有什么关系,我们的追寻月光之旅最后也确实都变成了漫无目的的散步,即便如此,她却总是一副开心的样子,拉着我到处跑来跑去。
除此之外,她有时也会叫我直接到她家里。而她真的就住在下城区的豪华顶层别墅,家里大到能容纳十几个我租的小屋,甚至还有个独立的花园。
当我问她要干什么时,她却说,“帮我收拾一下家里吧。”
干嘛啦,不是说是同伴吗,干嘛叫我干这些像是仆从才会干的事啦!
“谁说是同伴啦。”她像是个高傲的公主一般,“你知道吗,柯尼利亚和乔班尼才不是同伴的关系,据说柯尼利亚可是家道中落的大小姐呢。”
这都是哪里听来的野史啦!
而当我干完这些家务琐事时,她都会请我吃饭,有次吃完饭后,她忽然扔给我把钥匙。
“干嘛啦?”我以为她又是差遣我去办什么事。
“我家的备用钥匙呀。”她像是家常便饭一般说道,
“……干嘛啦?”
“要是你不想在你现在的地方住的话,可以搬过来呀,反正我一个人也用不了这么多卧室。”
“就拿我家当作我们的基地好啦。”她轻快地说着。
我不禁下意识接过了钥匙,不不不,小心点呀,万一我是坏蛋怎么办。
“你说什么呀,我们不是同伴吗?”她却又这么说道。
虽然累人又胡闹,但我多少有些满足于这样的生活,毕竟总是好过上学时躲在天台消磨时间的时候。与此同时,我却又时不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牵扯着自己的身体,就好像心中有某一部分在永无止境地下沉一般,那些不经意间涌上心头的失落,总是在我的脑海里发出无声的呐喊。
这样下去真的好吗,一边说着要去寻找月光,一边只是满足于我们所拥有的一切。我总觉得我们似乎遗落了什么,那些更加深沉、更加本质的什么。
但是每当看到她开心的样子,我的心情却总是不可思议地变得轻松,就好像那些在意的事情都不再重要一般。
那天,我做了一个梦。
虽然醒来时就只剩下些朦胧的景象,但我仍能记起梦中那道依稀的声线,还有那声殷切的呼唤。
——菲尔。
——菲尔,你还憎恨着这座城市吗。
当我再想回忆更多细节时,梦境的残影却像是柳絮一般从指间溜走,只留下心中的些许感伤与惆怅。
或许是想要排遣这阴郁的心情,我久违地有了收拾房间的想法。当我收拾完角落的收纳箱,却在箱中的一角找到了一张满是积灰的照片,那像是一张完整的大头贴,却从中间撕成了一半,在一边留下了粗糙的痕迹。
照片上是一个笑得灿烂的小女孩,看起来有些眼熟,我却始终想不起来是谁。
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的照片。
也或许是不小心把房东或之前房客的东西收在一起了吧,我想要这么说服自己,却始终有些东西如鲠在喉一般牵动着我的心绪,让我放不下那张小小的照片。
我似乎忘记了一些重要的事。
就在这时,伴随着一阵震动,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接起电话后,“你还没睡吗?”是怜月的声音。
“没有呀。”
“那就好。”她干脆利落地说道,“我们要去找月光石了,你过来找我吧。”
她叫我去卡巴纳区汇合,卡巴纳区位于奥罗拉的北方,多年来一直是卢弥尔人的社区。乘坐七号线地铁约半个小时后,就来到了这个有些破败的社区。在这里,沉默日的痕迹被光阴抹去,一栋栋平房替代了昔日的废墟,辽阔的天空下,稀稀落落的树木,光秃秃的枝杈间流落着冬日的萧条。
深夜的地铁站外没什么行人,我也很快找到了怜月。她像是之前一样绑着马尾,穿着一身便装。见到我,她干脆利落地说道,“走吧!”
“要去哪?”
“去福音会偷点东西。”
咦?
偷东西就算了,干嘛招惹那群脑子有病的家伙啦!
虽然最近老实了不少,但福音会一直都是卢弥尔人激进派的大本营,他们平等地仇视着所有人,在过去也曾发动过不少事件,我可不想和那群人扯上关系。
她没有理会我的抱怨,只是径自说了下去。
“你知道最近福音会和政府在相互示好吧,最近的沉默日祭奠也是由双方联合举办。一直以来都将反政府作为立身根基的福音会突然态度软化当然可疑,事实上政府内部质疑福音会居心叵测的声音也从未消失过,为此福音会举办了类似彩排的圣歌活动,邀请市政府参加。”
“这种时候它们自然会警戒彼此,因此我们也会有可趁之机。”
怜月侃侃而谈地讲着自己的计划,对我却只是马耳东风一般。
“说到底,你到底想偷什么东西?”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们要找到月光石呀。”
“我们不是在找月光的吗?”
“那不是一回事吗?”
她说得很是笃定,让我一下子觉得是自己出了什么问题。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到了教会附近,她对我挥了挥手,说了句“那就这样”,就一个人走开了。
根据她的说法,两个人一起的话会比较醒目,所以要分头行动。
哎,随便啦。我叹了口气,从正门走进了教会。
福音会的教会看上去朴素,高耸的屋顶却还是营造出了庄严的气息,当肃穆的圣歌在烛光照亮的空间里交错回响时,确乎让人感受到某种神圣的存在。
座位前排坐着几位身穿制服的市政府人员,后面是不少福音会的信徒,还有几位像是便衣警察的人打着呵欠。或许是活动已临近尾声,很少有人会在这种时候进来,当我坐在座位上的时候,还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但他们又很快对我失去了兴趣,大概是因为我是卢弥尔人吧。
我怔怔地看着在台上演唱的圣歌队,脑子里却止不住地胡思乱想着什么,这样真的有什么意义吗?她应该也知道的,不管是月光还是月光石,都只是传说故事里的空想罢了。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怒吼,接着是一阵骚动,圣歌也跟着戛然而止,似乎是一个便衣警察和卢弥尔人发生了冲突。或许是放心不下,或许只是好奇,我下意识悄悄站起身,沿着边缘的阴影向教会内部走去。
教会大厅背后是一个走廊,两边是教室和休息室,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也是啦,就算真的有什么也不会堂而皇之地摆在这里的。
正在我左顾右盼的时候,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
“您在这里做什么?”
那是一个留着长发的女生,看起来很是乖巧,像是那种影视作品里常见的大家闺秀。
“我只是来参观一下。”大概是做贼心虚,我有些慌乱地解释道。
“这里什么都没有的啦,毕竟只是个小教会。”她说,“您第一次来这里吗?”
嗯,毕竟我是一听布道和讲课就会睡着的那种人。
她掩着嘴优雅地笑了起来,“这里不会有可怕的大人逼着您听课的,您可以常来呀。”
我有些敷衍地点了点头,或许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她微微垂下眼睑,有些遗憾地说道,“最近总是被很多人误解,但我们只是想要帮助所有生活在这座都市里的卢弥尔同胞。有太多人在来到这里的旅途中失去了家人、朋友或恋人,我们希望这座教会能成为大家的归宿。”
“虽然力量还很渺小,但我们会尽力支持彼此。毕竟在这里,不问姓名,不问过去,每个人都是我们的家人。”
所以如果不嫌弃的话,这里随时都欢迎您的到来。
是因为有些触动,还是拗不过她,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也宽慰地笑了出来。
我的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是来自怜月的消息。
“我该走了。”我对她说道。
“真是遗憾。”她垂下头,看起来真的有些遗憾。“那我送您到门口吧。”
她带我来到教会的后门,我正准备转身告别时,她却忽然叫住了我。
“您最近做过梦吗?”她没头没尾地问道。
梦——我不经意间想到昨晚的那个梦境,那个朦胧的梦境,可是,虽然在意,但那个梦境真的有什么特殊的吗。
“不是每个人都会时不时做梦吗?”
“无论如何,”她只是含糊地说道,“请您务必小心,不要被梦境吞噬其中。”
没等我追问什么,她便对我对我挥了挥手,“我会等着您的。”
等到她回到教会里后,怜月从街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真是不错呢,你这么快就和她交上朋友了。”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你认识她?”
“你之后也会认识她的。”
“你找到想要的东西了?”
她长叹了口气,随性地踢走了脚下的石子,石子一路翻滚着进了附近的树丛。
“没有,我以为会在他们手里的,到底是去哪里了……”她皱着眉头嘟囔道。
她说的好像她确定真的会有月光石一般。
“月光石不只是传说吗,你有真的见过月光石?”
她挑了挑眉毛,像是没有听到我的话,又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但没过多久,“算了,”她这么说着,伸了个懒腰,“你吃过晚饭没有,要我请你吗?”
与其说是晚餐,倒更像是宵夜,我们在酒吧里随便吃了些小吃,便来到了学校的天台。冬日的天台一如既往得寒冷,我们逆着呼啸的冬风,走到了专属于我们的位置。
她一直没怎么说话,明明之前在城市里闲逛着寻找月光的时候她都没怎么在意,这次她却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我也只是沉默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望着远处的街景。不经意间,昨晚的那个梦境悄然涌上心头,伴随着些许怅惘,我阖上了双眼。
——菲尔。
——你看,这里就是我们的奥罗拉!
一瞬间,我听到了谁的声音,有些熟悉的声音。仿佛是在脑海中泛起的淡淡波纹,我隐约看到一束光芒穿过朦胧的天空,带着梦幻般的色彩,那是只存在于遥远过去的月光。
我想要抓住这模糊的影像。脸上却忽然传来一阵冰冷的触感,我回过神来,看到她的手贴着我的脸颊。
我连忙后退了一步,她只是温柔地微笑着,依然用手戳了戳我的脸。
“你在想些什么?”她问道。
我有些犹豫,却还是和她说道,“我昨天做了一个梦。”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紧接着便说道,“梦境这种东西,醒了后就没必要在意了吧。”
不,不是这样,我摇了摇头,从口袋里取出了那枚撕成一半的大头贴。
我给她看了看那张照片,“你知道这是谁吗?”
“不知道。”她只是飞快地扫了一眼便回答道,“你在乎这个干嘛?”
“我……我似乎忘记了一些事。”
一些重要的事,不该忘记的事。
“我们根本不会忘记重要的事,”她满不在意地说道,“只是所有忘记的事都不再重要了。”“为什么要在乎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呢?我们现在都还在这里,这不就够了吗。”
从今往后,我们还会再找到属于我们的月光的。她说。
等我们分别后,时间已经接近清晨,虽然不情不愿,但毕竟还要上学。回家睡了没几个小时,我便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了学校,走进教室后,我立即趴倒在课桌上。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在半梦半醒间徘徊时,我感觉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抬起头,戴上眼镜,眼前出现了菲利什的眼镜前辈的身影。
我揉了揉眼睛。
眼镜前辈抬起手推了推眼镜,“哟”地打了声招呼。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啦!”
“别这么说嘛。”眼镜前辈挥了挥手里的塑料袋,“我从店长那里搞到两份炒饭。”
“一会儿还要上课哎!”
“都已经睡到午休时间了还说什么呢。”
我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哇,真的耶,没想到我这么能睡。
他不由分说地带我离开了教室,我仿佛能听到别人在身后的议论声。我们一路走出学校,他一路上聊着政治、税率之类难懂的话题,我基本上都是左耳进右耳出。最后我们来到一座公园,坐上长椅,前辈给了我一个餐盒,打开盖子,盒中的果然还是酱油炒饭。
唉,有吃的就不错了。
还没吃两口,眼镜前辈忽然问道,“听说市长家的大小姐就在你们学校?”
“就在我邻座啦。”我嚼着大米含混地说道。
“真的吗!”前辈推了推眼镜,带着些划痕的镜片上反射着亮光,“你们关系怎么样?”
“压根没什么关系啦,”我本想说些坏话,但想起之前的事,坏话却只是梗在喉中说不出口,最终,我只是说道,“那些富家子弟们不可能和我们有什么来往呀。”
“别这么说嘛,”前辈笑了笑,“有心的话总能搞好关系的。”
“那你天天参加老狐狸的集会要来他的亲笔签名了吗?”
前辈哈哈笑着推了推眼镜。
“怎么样,学校过得还好吗?”
“还过得去啦。”我敷衍地回答道。
“能上学就是好事呀。”前辈感慨道,“我那会儿还是高中生,上学上到一半就来到这座城市,之后一直在各个地方辗转打工,也再没机会回去上学了。”
“别看我现在这样,那时候我可是成绩优秀前途光明的好学生呢。”前辈推了推眼镜笑着说道。
我只是隐约记得刚来城市那时一直在街头流浪,或许每个卢弥尔人的经历都差不多吧。
我望向头顶的天空,在远处闪烁的不知是不夜城的灯火,还是朦胧在记忆深处的往日时光。
“这就是人生呀,”前辈笑了笑,“抛弃了属于自己的过去,却看不到来自未来的光芒。沉沦在今天的人们,不是用幻想麻痹自己,就只能依托于福音会那样的团体。”
我想起那天在街上的那个卢弥尔流浪汉,对那些人而言,或许迷醉才是唯一的救赎。
“不过这也不是该和你说的话题啦。”他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毕竟你还在这里念书,还能和市长千金作同学,你的前途可是一片光明。”
“别看店长平时没心没肺的样子,他可是一直有在担心你。我们店里所有人都会支持你呀,你可是我们的希望。”
“别随便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啦!”
前辈哈哈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知不觉间,我们的饭盒已经空空如也,前辈没再说些什么,他利落地收拾完饭盒,挥了挥手与我告了别。
回到学校后,我也没有了回教室继续睡觉的心情。在校园里散步的时候,我远远地听到了吉他的声音,是之前在天台听过几次的曲调。
冬日的中庭刮着彻骨的寒风,大概是因为太过寒冷,路过的学生三三两两。中庭里亮着几盏素朴的路灯,白色的灯光像是在地面上洒下一片清莹的冰晶。米拉贝尔就坐在长椅上,手里抱着一把大大的吉他,她垂着眼角,嘴里小声哼着不知名的歌曲。可能是季节的缘故,她的歌声仿佛带着冬日溪流那种不着纤尘的美感。每当她纤长的手指划过琴弦的时候,我的心灵仿佛也在随之颤动。
咦,之前一直是她在中庭弹吉他吗?
或许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她放下吉他,抬起了雪白的脸颊,“怎么了?”她问道。
她清澈的嗓音让我有些莫名得心痒,“啊,没什么,只是有些好奇……”我慌张地说道,“你会弹吉他呀?”
“嗯,才刚开始学而已。”
我想说些什么,她却皱起了眉头,乌黑色的双眸透露着些许不满,“你这样站着很难讲话,”她拍了拍身旁的座位,“先坐下吧。”
我小心翼翼地隔开距离,坐在了长椅的另一端。是因为一直以来说了她不少坏话吗,还是因为之前的事,我不知怎得有些动摇。
“今天一早上你都在睡觉。”她忽然说道。
因为昨天一晚都在忙呀,但我却没有说出口,只是“嗯”地点了点头。
之后我们便陷入了沉默,只有阵阵寒风呼啸而过,灯光照亮了不远处光秃秃的枝杈,往来的学生们偷偷看向我们小声交谈着什么。
仿佛过了好久,她开口说道,“我还是觉得,你不应该那样。”
嗯、嗯,我含混地回答着,果然,她还是想说那天的话题吧。
“吉克就是那样的人,你不教训他他不会懂的。”
“你们认识吗?”
“嗯,父亲和他的父亲有些来往。”
“老狐狸吗——”我连忙捂住自己的嘴,惨了,我在对老狐狸的女儿说些什么呀。
米拉贝尔却只是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睛,小声笑了出来,看起来没有生气。
“那什么啦——”我慌乱地想要换个话题,“你每天早晨在这里练吉他吗?”
“你看到了?”
“嗯,你弹得很好呀。”
“是吗,”她伸手摸了摸刘海,“我刚开始练习没多久,还有很多要学的。”
二月的中庭带着冬日的萧瑟,花圃中的雪割草却绽放出素雅的花瓣,寒风中,三三两两的淡紫色轻微地摇曳着。
“之后的校外教学,你有决定好和谁一组吗?”她忽然问道。
我怔了一怔,啊,说起来,班长好像有提过这件事。
我摇了摇头,说到底,我连校外教学去哪儿都不知道。
她直直看着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些傻眼,接着便告诉了我会馆的名字。
记得那个会馆位于上城区附近,那天正好要举行沉默日祭奠仪式,或许也是因为这样才被选为了校外教学的活动地点吧。
正当我考虑这些事的时候,米拉贝尔忽然说道,“既然你没决定和谁一起的话,那我们一组吧。”
我回过头,却只看到她那认真的眼神,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们一起完成校外教学的报告吧。”她又一次地说道。
我不由地点了点头。
看我同意后,她微微笑了起来,像是悄然绽放的雪割草,我不禁看得有些出神。
不经意间,一个人影出现在我们面前。那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女性,看起来比我们大几岁。她像是找米拉贝尔有事,看到我后却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我。她那像是看着什么珍奇物种的视线让我有些不太自在,我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吗?”
她俏皮地笑了笑,对米拉贝尔说道,“你父亲要你见他一面。”接着对我说,“你也要一起。”
为什么父女见面要我跟着啦!说起来,她父亲不就是老狐狸吗?
我赶紧摇了摇头,“我一会儿有事呀。”我随口胡诌道,想要找个借口逃跑。但没等我跑掉,她便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对我眨了眨眼说道,“好啦,我已经跟学校请过假了。”
然后她便不由分说地把我拉进一辆轿车,轿车在七弯八拐后来到了一栋气派的大楼。楼内墙壁上挂着古雅的挂画,洁净的白瓷地板上映照着奢华吊灯的影子。这里看起来像是那些穿着几千块钱西服的人们喝着几百块钱的红酒聚会的地方,我摸了摸我价值十几块钱的夹克,不禁有些紧张。
那位女性和米拉贝尔却显得轻车熟路,她们径直走向一个办公室。到了门前,米拉贝尔直接推门走了进去,毫不客气地问道,“找我什么事?”
办公室内,大大的书桌前坐着一个面相精悍的男人,他就是奥罗拉的连任市长,米拉贝尔的父亲老狐狸理查。
他抬起头瞥了她一眼,像是已经习以为常一般地问道,“你拒绝了吉克的邀请?”
“我不会和那种人相亲的。”米拉贝尔干脆利落地说道。
“随便你。”老狐狸说道,“只是别忘了你是凭着我的女儿的身份才过上现在的生活的。”
“那你把我赶出家门好了。”
看起来这对父女感情不怎么好,我有些尴尬地数着墙面上的纹理。说起来为什么父女吵架的时候要我在场。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非要叫我来的人压根没有跟着进来。
正当我想要悄悄离开的时候,却听到老狐狸问道,“他是你男朋友?”
我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不不不,我拼命摇着头,我们怎么可能是那种关系。
老狐狸却毫不在意,他眯细眼睛打量了我好一会儿,最后又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你来帮我办事吧。”他冷不防地说道,“一开始只是帮我打杂,如果干得好的话,我也会给予你相应的职位,这是个让你跻身于市政体系的机会,听起来不错吧。”
“我才不要。”我干脆地说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办事啦。
老狐狸瞥了眼米拉贝尔,“既然你不想继任市长,也不想和吉克联姻,那至少找个人代你帮忙吧。”
米拉贝尔瞪着老狐狸,“别搭理他。”她对我说道,抓着我的胳膊想要带我离开,本来我也没打算相信他的话啦,但正当我们准备走出房间的时候,我却听到老狐狸说道。
“你好像很是讨厌我。”
我忍不住回过头还嘴道,“如果你还记得你在沉默日做了什么的话,就该知道没有卢弥尔人会喜欢你吧!”
这时,我看到他冷笑了起来,是那种不屑而轻蔑的笑容。
“那么,你记得你在沉默日的时候做了什么吗?”他问道。
我没有跟着米拉贝尔回到学校,而是一个人来到了下城区的街头,时间距离菲利什开业还太早,我便倚靠在街角店面的玻璃窗前,看着行色匆匆的人们在眼前来来往往,街边的红绿灯不停地变换着颜色,各式各样的汽车随之驻足又启程离去,仿佛只有我被留在了这个繁忙世界的一角。
我不禁想起老狐狸的话——我确实记不清沉默日那天发生了什么,留在心中的只有某种近乎于仇恨的情感,我却不确然明白这份强烈的心情究竟从何而来。
或许她说的没错,我只是像具空壳一般徒劳地活着。因为没有办法像其他人那样认真地生活,便只能在漠然的疏离与愤懑中任由时间蹉跎。如果,如果我能回忆起那些被我遗落的记忆的话,我是否也能像她一样,至少能够抛下心中的纠葛,和她一起在这个城市里满心憧憬着月光呢。
我动起身,不知不觉中来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地方,我回想起来,这里是之前遇到那个卢弥尔流浪汉的位置,但现在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或许他只是搬到了其他地方,也或许只是迎来了最后的结局吧。
“你好奇他去了哪儿吗?”
我回过身,那是个戴着报童帽的女孩儿,长相显得有些中性,她拉了拉帽檐,阴影中只能看到她有些戏谑的微笑。
“他只是遵照福音会的引导,回到了他所憧憬的故乡而已。在这个城市里,他不过是个过客,既然无处安身,那不如去追寻自己的过往。”她凝视着我的双眼,仿佛想要从中挖掘出什么似的,“你也是这么想的吧,与其在这片陌生的土地苟且度日,不如就此回到那个真正属于我们的世界,回到我们所遗失的过去。”
——菲尔,来找我吧!
不经意间,我听到了谁的声音。
故乡——如果真的能够回到那里的话,一切会有所不同吗?
我知道我不应该搭理她的,但她的话像是有某种魔力,在不经意间牵扯起我的内心。我用力甩了甩头,清醒点啦,菲尔,她说的都是在骗你哎!
“少骗人了,谁知道你们在想些什么。”
我没再看她,只是撂下这句话后便离开了那里。我快步行走在宽敞的街道,紧接着便奔跑起来,好像这样就能甩开脑中所有混乱着的思绪。等到疲惫得再也无法迈开双腿时,我停在了一个小小的公园。
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不知怎的,我忽然有些想笑。我到底在干什么呀,还是回去上学好了。或许是因为心里多少冷静了一点,抬起头时我才注意到,这是之前遇到怜月的地方,她家附近的那个公园,而她现在也站在我的面前,低着头窥探着我的样子。
“你在这里干什么?”她问道。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维持着沉默,她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说了句“走吧”,便拉着我离开了公园。
就好像之前说着去寻找月光的时候一样,我们来到一家电影院,她随便选了个电影便拉着我进了影厅。不知不觉电影便开始了放映,白色的银幕上不断变换着影像,狭小的空间内或明或暗,眼前的一切却始终像是隔了层薄雾一般,我只是机械性地看着眼前的图像,主人公的台词匆忙地掠过耳边,所有那些看不清的梦境却在脑中不断地闪烁,时不时伴随报童帽女孩的那句话语。
——你不想回到过去吗?
电影在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便结束了,注意到时我们已经来到了学校的天台。她望着远处的风景,一边向我问道,“怎么了,你一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像是有些心神不宁,总是用手指梳理着发梢,却又忽然回过头,美丽的湛蓝色双眸也因为担心蒙上了阴翳。
莫名地,我有些心痛。
“我……我觉得这样的生活不太对。”我最终还是说了出来,那些所有在心中隐约呼喊的不安与疏离,我还是告诉了她。
“我们不是约好了吗,我们会一起寻找月光。”她不解地问道。
“可是我们根本就没有在寻找什么,只是打着寻找月光的旗号在城市里闲逛而已,我不想这样,我只是——”
那时,我本以为她会生气,又或许会当作耳边风,像是个高傲的公主那样,但她只是微微睁大了双眼,茫然的眼神中流露出难过的色彩。
我没有想到她会受伤。
“抱歉。”我对她道歉道。
她摇了摇头,只是微微攥紧了自己的胳膊,却又松了开来,“没关系的。”她低着头说道。
她抬起头,抿着嘴笑了笑,“没关系的,等我们——”
她沉默下来,我们之间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过了好久,她才轻轻挥了挥手。
“菲尔,之后再见吧。”
在那之后,她再没有联系过我,我也回到了之前的生活。在学校里,那些糟糕的奥罗拉土著不再像之前那么猖狂,或许是因为米拉贝尔吧,但我还是不想见到他们,我依旧会到天台上翘课,但她再没有来过这里。
有时我会想起她的事,想起她拉着我在城市里跑来跑去的日子,有时我也会打开我们的聊天,却又不知道该和她说些什么。
说到底,既然我那时选择告诉她我的想法,我所期望不就是这样的结局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便只好看着天花板发起了呆。路灯在漆黑的墙壁上留下了几道灯影,马路上偶尔能听到汽车的呼啸,身下的地板也跟着一阵颤动,屋内的电器发出嗡嗡的声响,不知为何却显得格外刺耳。
我捡起手机,打开了聊天软件,可我又该说些什么呢。如果她在生气,我可以和她道歉,如果是有什么误解,我也能向她解释,但却并不是这样,只是有些言语难以清晰描述的空白横亘在我们之间,就算对她撒谎,装出一副开心的样子再次过起到处乱转的日子,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经意间,我回想起那个报童帽女孩的话。
如果,如果我真的能够重新拾回我所遗落的一切的话,这一切是否会有所不同呢?
我下意识翻起我们的聊天记录,出现在眼前的却是过去我们所经历的那些时光,她叫我去做家务的时候,我们一起在城市里散步的每一夜,一起胡闹的日子,单纯只是聊天的时间。
我闭上双眼,想要从涌起的回忆中逃避开来,脑中却总是浮现起一些模糊的影子,在天台时看到的她虚幻的模样,她颐指气使时高傲的样子,她失落时的眼神,她开心笑着时的笑颜,还有那一晚的事,她澄澈的歌声,温柔的嗓音。
——我来做你的柯尼利亚吧!
那些过去的记忆在脑海中翻卷,世界里仿佛飘起了漫天的雪花,像是老旧的电视屏幕,所有那些梦幻的、现实的影像在我的脑中一遍遍地闪现。在一阵浪花过后,只留下一个清晰的画面,那是一个稚嫩的脸庞,留着杂乱的短发,她看着我,嘴唇轻微颤动着,似乎在说着什么,我却怎么也听不清她的话语。
我对她高喊着,她却只是笑了笑,转头看向背后的天空,在那里,是几乎涤荡了全部黑暗的光芒。
我似乎在做梦,一个久远到令人怀念的梦。
在梦中,我听到有人呼喊着我的名字。
明明是灯火辉煌的街道,我却始终看不清那个人的身影,我拼命寻找着那个人的声音,对方却像火光一般,只在视野中留下一道模糊的幻影。
我追在那个人身后,一切都没有任何改变,宛如记忆中的那一天。
我们穿过杂乱的街道,跑过破败的巷弄,最后,她停在一栋废弃的大楼,她回过身,我看到她身上满是大大小小的伤痕,脸上也带着紫色的淤青,即便如此,她还是灿烂地笑了出来,就像是刹那间绽放的昙花一般。
她对我呐喊着,接着高高举起了右手,在她的手心中,是神秘而美丽的光辉,早已失落在过去的月光。
我似乎做了一个梦。
一个怀念到让人感伤的梦。
在梦中,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那时,我们总是会跑到下城区的中心,坐在长椅上,不远处的屏幕上闪烁着梦想之城的标语,各色的霓虹灯光缭乱着天空。穿着华丽的人们远远地绕开我们,我们却只是依偎在一起。
她穿着破破烂烂的大衣,在寒风中打着冷颤,却依然高傲地笑着。
我们会一起踏上奥罗拉的顶点,把这座虚伪的城市踩在脚下。
到那时,即便是我们,也会在这里找到属于我们的光芒。
最后,我们总是会回到属于我们的社区,那座破旧的废弃大楼。
那天,我们收获颇丰,心情也变得得意洋洋。在返回我们的据点、走进小巷时,却被一群小鬼们袭击。他们抢走了我们的东西,我抓住其中一个,和他扭打在一起。正当我骑在他身上,准备揍他一顿的时候,却被他拿什么捅了一下。他挣扎起身,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我本想追出去,却被她一把抓住。
笨蛋,要是发炎怎么办。
我才注意到我腿上流着血。她带我回到基地,取出她之前偷到的纱布和酒精,熟练地为我处理起伤口。她明明干什么都笨手笨脚,却只有这件事做得十分灵巧。
对不起,我对她说道。
“没关系呀。”
她总是喜欢这么说。
“没关系的。”她笑了笑,就好像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一样。“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帮你的。”
所以,你只要等我一会儿就好了。她说。
在耀眼的灯火下,我似乎看到了点点荧光,像是一只只翻飞的闪蝶,卷去了梦境最后的残影。
睁开双眼后,才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睡过一觉。总感觉自己似乎梦到了什么,却又无法清晰地忆起具体的内容,脑海里只留下一些破碎的残影,在心中化作一丝触不可及的惆怅。
我想要摸索自己的眼镜时,却发现自己的手中一直握着手机,或许是想要摆脱这股不干不脆的心情,我戴上眼镜,划开了屏幕,屏幕依旧停留在我们的聊天记录,在记录的最下方,却多了一条新的信息。
“等一切结束后,我们再一起去玩吧。”她这么写道。
我立刻拨去电话,却始终没有接通,我发了短信,也找去了她的公寓,却没有联系到她。或许她只是在忙而已,但不知道是因为之前的龃龉,还是因为她的短信,只有不好的预感在我的心中逐渐膨胀。
我回想起最近发生的事,记得最后见到她的那天,那时她也说了类似的话。
如果她是真的想要寻找月光,那为什么在一起行动的时候总是一副不曾在乎过的样子,如果寻找月光对她而言只是个幌子,她又究竟在做什么呢?
忽然,我下意识地想起我们一起去福音会的那一晚,在没能找到月光石后,她看起来是真的感到失落。
如果月光石对她而言不只是传说中的故事,如果她是真的想要找到月光石的话——
我坐上地铁,来到福音会的教会时,却只见到大门紧锁,里面不像是有人的样子,我站在门前小心窥探着,身旁却传来一道脚步声,那个报童帽女孩从教会的阴影处走了出来。
“教会的人都去了会场了,你知道今天是沉默日的纪念日吧?”
听到她这么说,我才想起来今天是校外教学的日子。但无论如何,我得先找到怜月才行。
“你想好了吗,回到卢弥尔的事。”她向我问道。
“我才没空回什么卢弥尔。”我不耐烦地说道。
“是么。”她的眼里闪烁起戏谑的光芒,“但你知道在这座城市里是找不到月光的吧?”
她冷不防地说道,一边窃笑了起来。
“你不记得月光石是哪里的传说了吗?”
我看向她,却看到她对着马路边挥了挥手,接着便小跑了起来,我下意识想要抓住她的胳膊,却被她轻巧地闪了过去,她坐上一辆银灰色的轿车,我对她大喊道。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车窗缓缓降了下来,她趴在窗沿,以一副调笑似的口吻对我说道。
“想知道的话,就去纪念活动举行的会场吧!”
月光会为你祝福的,她说道。
当我到达会馆外的时候,距离活动开始还有段时间,我靠在会馆的外墙边,不尽的思绪却占据了我的意识,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有人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吓了一跳,抬起头时,却见到了米拉贝尔一副不满的表情。
“我叫了你好久。”她抱怨道。
“抱歉。”我连忙道了歉。
“你在想些什么?”
“我只是……”
见我吞吞吐吐的样子,她没再问些什么,只是说了句“走吧”,便带我进了会场。
我们在人群中随便找了个座位,黯淡的灯光下,会场内依旧充斥着喧嚣。或许是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在会场内四处张望着,却只看到有不少人悄悄瞥向我们,嘴里小声说着什么。我叹了口气,米拉贝尔却倏地站起身,抓着我的胳膊带我离开了座位。
没等我来得及问她要去哪里,她便在会馆最上层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她看着我,拍了拍身旁的座位。我看了看下方的人群,“没有关系吗?”
她反问道,“有什么关系吗?”
也对。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哪里,她一直是这副酷酷的样子,就像她挑染的那缕发丝一样,总是很特别。
或许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 她伸手摸了摸那缕染红的头发,“很糟糕吧?”
“是吗,我觉得还挺帅的。”
她不可思议地再次摸了摸头发,“是吗,”她看起来有些泄气,“我以为很糟糕才去挑染的,我只是想让父亲讨厌。”
哇,没想到她还是个反抗期女孩。
她忽然看向我。她不会听到了吧?我畏畏缩缩地等她开口,结果她却说道,“我们明明是同桌,却没怎么说过话。”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低头说了声对不起。
这时,我感觉有人坐在了我的旁边,那是个相貌有些特别的女生,纤长的头发带着一抹奇异的色彩。
她靠着前座的椅背嘟囔道,“这种活动总是很无聊呢。”她回过头看着我,“是吧,菲尔同学。”
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我们明明不认识的。
“你不记得我了吗?”
就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一般,她向我问道。
我看向她,却对上了她狡黠的双眸,我的思绪仿佛被拖入深邃的某处一般,在一片黑暗当中,又有什么在闪烁着微光。
“你记得吗,我们见过面的。”她缓缓说道。
我、我们……
对,我应该认识她的。她是——
大脑深处突然涌起一阵钝痛,我不禁扶住自己的额头,思绪却变得一片混乱。
“梦中的一切总是显得理所当然,人们会忘记自己本应认识的人,却也会盲信本该陌生的人。”
“菲尔同学,你真的认识我吗?你是否曾怀疑过,自己正身处梦境呢?”
我茫然地看着她的脸庞。
“开玩笑的啦!”她噗地笑了出来,“你可以捏自己的脸颊呀,至少疼痛的感觉能给人带来一丝现实的意味。”
就像这个一样。
锵锵,她用嘴比出有些脱线的音效,像是变魔术一般拿出一块物件,朝我扔了过来,“这是梦境的护身符,是送给你的小礼物。”
我接住那个护身符,放在手里端详了起来,那是一个做工精细的工艺品,雕刻成了闪蝶的样子,有着类似玻璃般的晶莹,却带着某种更加神秘而温暖的气息。
“在遥远的过去,这个世界还有月光。”
就在我出神地看着护身符的时候,她忽然说道。
“但在黯淡的今天,人们只能用灯光唤回对月光的向往。”
“但替代终归是替代,月光依旧在人们的梦想中闪耀。”她说。
“那么,你是否曾经幻想过月光呢?”
她站起身来,有些做作地行了一礼。
——祝你好梦。
她淡淡一笑,显得冷酷而残忍的笑容,让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怎么了吗?”我忽然听到身旁的米拉贝尔问道。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
再回过头时,那个女生已经消失不见,就好像幻觉一般。
我刚想问米拉贝尔,会馆却一下子陷入沉寂。在聚焦的灯光中,一位老人缓缓走上舞台,他手持经书,身披法衣,庄严地作起宣告。
“今日我们聚集在这里,一同祭奠在沉默日中逝去的生命。
对逝者的哀思,将成为我们面对未来的力量。
但是,即使肉体沉寂,灵魂也未曾远去。
在人们的思念与回忆中,灵魂将会长存。”
肃穆的声音中,灯光渐渐黯淡,我甩开思绪,专注地看向舞台,就在等待着灯光重新亮起的时候,座位间泛起了点点荧光,最初只是如萤火般微弱的光点,却渐渐变得闪耀,一只只美丽的闪蝶从黑暗中浮现,带着月光般的色彩,像飞雪,像落英,点点滴滴,在空中自在地翩跹,宛如梦幻一般。
翻飞的光芒中,我隐约听到了她的声音。
没关系的,菲尔。
我转过身,在会馆的侧边,员工通道旁,是她的身影,她回过头,仿佛在看着我,嘴唇微微颤动。
即使分别,我们也还会再见的——在漫天的月光之下。
我似乎听到她这么说道。
我站起身来,米拉贝尔对我说着什么,我径直朝她追了过去。有些阴暗的通道中空无一人,四处都看不到她的身影。我向前走去,脑中却回荡起什么声音,我似乎看到有什么在飞舞,员工通道仿佛化作了迷宫,眼前的道路好像永无止境,在隐约的头疼中,我迈动着双腿,周围的景色始终没有什么变化,就只有无数悬挂在墙上的十字架,那真的是十字架吗,还是说,那些只是我眼中的幻象呢。
我的头越来越痛,视野中仿佛有光芒在闪耀,周围的景色却愈发昏暗,一切都是那么恍惚。时而我有感觉有什么影像穿梭在我的身旁,等眼神追逐过去时却只化作了一点点荧光。时而我感觉自己走在迥异的世界,宇宙与星辰就在我的脚下回旋,回过神来却又只见到通道里单调的白砖。我的意识似乎正从身体里剥离出来,我正身处一片漆黑之中,漠然地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光所在的那一边。
最后,我终于抵达了旅途的尽头,那里有一扇门,我推开满溢的光芒,向房间中走去。等光亮不再炫目,周围已是一栋破旧的楼房,她就站在楼层的边缘,面前正对着一座矗立的高塔,月色便悬挂在高塔之上,像灯塔一般将神秘的光辉洒向人间。
“菲尔——”她回过头,“你还憎恨着这座城市吗?”
我想要走到她的身前,她却像是雾气一般消散在空中,又凭空地出现在了隔有几步的位置,就好像我们之间有着永远无法填补的距离一般,我焦急地唤起她的名字,她却只是落寞地笑了笑。
“你还记得月光石的传说吗?”
没等我作出什么回答,她便讲述起那个传说中的故事。
“在陌生的城市里,失去一切的乔班尼遇到了一无所有的柯尼利亚,两人约好一起去寻找传说中的月光石,但他们却始终找不到什么线索。在漫长的旅途中,两个人逐渐忘记了最开始的目标。”
“有一天,当乔班尼从梦境中醒来,他的身边已经找不到柯尼利亚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小小的石头,他们曾经梦想的月光石。”
她缓缓说着,那道月光逐渐变得耀眼,她的身影却越来越虚幻。
等等——
“没关系的,菲尔。”她温柔地说道,“月光会指引我们再会的。”
月光像炸裂一般在世界中满溢,在剧烈的光芒中,我的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第二章 白色宇航员
我听到了声音,是你的声音,我看到了你,所以才想忘记。
你看到了月光,在漆黑的世界里,你不会回头,所以不曾想念。
我憎恨这一切,所以我会复仇。
总有一天,我会摧毁所有。
总有一天。
到那时,我们再一起——
我似乎躺在一张床上。
就好像发烧一般,意识朦胧不清,周围的景象仿佛蒙着一层色彩,却怎么也看不清细节。
忽然,我听到了声音,空灵而奇妙的声音。
“当黑暗降临,人们便渴求月光。”
那是一只闪蝶,有着优雅的美丽双翼,每当蝶翼颤动时,苍蓝色的光屑便会随之流落。
“当月光满盈,人们又怀恋黑暗。”
黑暗当中,闪蝶像是幻影般消失又浮现。
“肉体太过沉重,灵魂便不再轻盈。”
就像是在吟诵着诗篇一般。
“灵魂得到解放,肉体却遥不可及。”
一切都像是在海洋中沉浮,只有声音在脑中清晰地回荡。
“人们渴求道标,谎言化作真实。当幻想驱逐幻想,现实也将迷惑现实。”那道声音说,“所以这不过是一场幻梦。”
声音轻声笑了起来,语调也变得昂扬。
——欢迎来到月光与梦想的世界。
睁开双眼时,自己正身处于一个陌生的房间,屋内没有什么照明,却并不显得昏暗,一道明亮的光束自窗口涌入房间,在斑驳的墙面落下了一层朦胧的光辉,房间里摆着三张木床,床架已经显得有些破败,除此之外便只有些腐朽的桌椅,看起来很是荒凉,空气中也带着一股潮湿而阴冷的气息。
我摇了摇头,总觉得之前似乎梦到了什么,却怎么也记不清细节。
等意识变得清醒,我隐约听到一阵细微的声音,那像是微风吹过树叶时的响动,却在房间里静谧而清晰地回响着。我寻着声音的方向来到了窗边,拉开窗户,探出脑袋后,眼前所见却是一个梦幻的世界:无论是屋顶上老旧的瓦片,还是街道上破碎了的石砖,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神秘的光纱,一个巨大的光轮便位于光芒的源头,那是早已被奥罗拉忘却的月亮,却圆满地悬挂在这里的天空,万千光雨从此滋生,带着那抹苍青色的美丽色彩,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洋溢。
我的脑海中忽而闪过她的话语,还有月光石的传说。她真的会在这里吗,还是说,她一直以来追寻的就是这样的景色呢,如果真是这样——
我走出屋门,这里看起来像是宿舍,数个相似的房间规整地排在走廊的两边。穿过走廊,离开这栋建筑后,我才终于看清这座城市的样貌。这里不同于奥罗拉的繁华规整,无数矮小而古老的尖顶房屋杂乱地错落在狭隘的街道边,将城市切割成一座复杂的迷宫。道路并不平整,各式的杂物连同马车的遗骸随意地散落在路旁,周围到处都见不到人影,仿佛只有自己被留在了这个陌生的城市。
这副荒败的景象不像是奥罗拉的什么地方,更像是那些历史纪录片里会出现的场景。
这里究竟是哪里,我记得之前还在祭奠沉默日的会场,之后的记忆却变得暧昧不清,正当我整理着脑中的回忆时,远处却突然传来了钟声,铛铛的声音响过十二次,在天空中留下一片庄严的回响。我看向天边,一座巨大的钟塔就屹立在月光之下,像是这座城市的地标,在遍地的矮房里格外引人瞩目。
“菲尔?”
身旁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我回过头,却见到了米拉贝尔的身影,莫名地,我的心里松了口气。
“你也在这儿呀,你知道这里是哪儿吗,我们是怎么来的——”
没等我问出口,她忽然扑过来抱紧了我的身体。
“我找到你了。”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菲尔,她喊着我的名字,哭了出来。
我有些迷茫,却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感觉过了好久,她终于放开了我。
对不起,她抽着鼻子说道,嗓音也变得嘶哑。
她的双眼哭得通红,发丝也粘连在额边,或许是不想让我看到她的样子,她垂下头,右手轻轻拉起了我的衣角。
她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副样子。
“你还好吗?”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只是低着头,没有说什么。
我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便只好对她说,“先去屋里休息一下吧。”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便跟着我回到了屋内。我们并肩坐在了床边,她的手依旧牵着我的衣角,就好像生怕我去什么地方一样。
“菲尔,为什么……”
我听到她哀伤地呢喃道。
我看向她,她没有再藏起自己的脸庞,只是执着地看着我,湿润的双眸给人一种格外不安定的感觉。
我不知道她究竟想说些什么,只能故作轻松地对她说道,“你要不休息一下吧,不管什么事只要睡一觉就好了。”
她的手上微微用力,“不要……你、你肯定是还想丢下我。”她不安地说道。
“怎么会,丢下你我又能去哪里,我肯定会陪着你的呀。”我安慰她说。
她执拗地摇了摇头,求你了,别丢下我。她恳求道,虚弱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但看到她这副样子,我的心中总是有种难以言说的情感,那像是冰针划过胸口时留下的隐约的刺痛,又像是某种更加迫切的冲动,驱使着我去做些什么。算了,就当是她那时帮过我的回礼好了,我对自己说道,一边拉开了她的手。
我勾起她的小指,对她许诺道,“我会陪着你的,这是约定呀。”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小指。我回忆着她在学校中庭里的身影,努力地唱起了歌谣,那是她曾经唱起的摇篮曲。可是我还没唱几句,她却忽然流下了眼泪,泪水一汩汩滑落脸颊,她努力想要挤出笑容,却还是压抑不住,最终放声大哭起来。
她哭了好久,等泪水停息,她说。
“你真的一点都没有变。”
她的声音里带着些怀念,却又有参杂着几分伤感与酸楚,像是倾注了太多情感,让所有的话语都哽咽在胸头。
不久后,或许是哭累了,她终于倚着我的肩膀沉入梦乡。看着她的样子,我不禁有些困惑。
她真的是米拉贝尔吗,她和在教室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但是,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她这副样子,那是一些隐约的幻影,我在脑中仔细摸索着,最终见到的是一片残破的废墟,一个长发的女生站在倾倒的钢筋上,她强忍着眼中的泪水,从地上翻出一个带着血色的石头。
尽管留着长发,但她身上那种脆弱易碎的感觉有点像是现在的米拉贝尔。
我终于想起来,这是我刚才做过的梦,在醒来之前,我所见到的梦的碎片。
我想要忆起更多的片段,但最终只能想起来一些模糊的画面,那是一个破败的楼层,倾洒在废墟上的月光,女生决绝的侧颜,闪耀着血光的石头,以及漫天的闪蝶。然后出现在脑中的,便只有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我花了些时间才意识到,那不是梦中的声音,脚步声是从屋外传来的。
我甩开脑中的影像,将米拉贝尔放倒在床上,接着便走出了小屋。刚一出门,我就见到一个男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他的身上满是伤痕,衣服上沾满了血迹,忽然,他的脚下一踉跄,整个人摔倒在一旁,便不再动弹了。
我赶紧跑了过去,到了他身旁时,却见到他的双眼茫然地看着天空,嘴里嘟囔着什么话。
“这里才不是我的故乡,这种城市才不会是我的故乡……”
他似乎这么说道。
说完后,他没有了呼吸,没过一会儿,他的身体却开始痉挛起来,我刚想仔细查看发生了什么,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动静,那是一群披着黑色大衣的人们,手上拿着利器,他们看到了我,领头的人命令道,“把他抓起来。”
我迅速反应了过来,头也不回地向身后跑去,没跑几步,我听到身后没有了追逐的脚步声,回头看去,他们正和另一个穿着黑衣的人交战,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腾出几个人手向我追了过来。
我没命地向前奔跑着,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的人似乎被甩开了些距离,我趁机拐进一个小屋里,刚一进门,就和一双眼睛对上了视线。是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女生,她看着就要大声尖叫起来,我赶紧冲上去捂住了她的嘴。她激烈地挣扎着,却被我死死摁住。我看见房间的一角一块地板掀了起来,像是地窖的入口,便拉着她躲了进去,然后藏在了深处的一个架子背后。
这时,头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我屏住呼吸,提心吊胆地透过架子的缝隙看着上面的情况,那个女生也安分了下来。短暂驻足后,脚步声越过房间,楼上便再没有了动静,周围陷入一片阒寂,我终于松了口气。
真是吓死我了,那群黑衣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个死掉的男人也是——忽然,我的手掌传来一阵剧痛,那个女生正用力咬着我的手。
我连忙甩开胳膊,“干嘛啦!”我对她抱怨道。
她吐了吐舌头,“是你不好呀,冷不防冲进来还做这种事,我还以为要被你怎么样了。”
“有人在追我啦!”
“谁在追你?”
“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我摇了摇头。
她突然紧张地左右看了看,“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她害怕地问道。
“什么声音,脚步声吗?”
“不是……”她只是支吾着。
听她这么一说,一片漆黑的地窖一下子变得阴森起来。我们便赶紧回到了地面,等月光重新照亮屋内时,我们一起舒了口气。或许是心态多少变得轻松,这时我才发现那个女生眼睛通红,大概是刚刚哭过。
她注意到我的视线后,连忙低下了头,慌乱地用手指擦了擦眼角,却又忽然笑了出来。
“你人也不像我以为得那么糟糕嘛。”
要你管啦。
“谢谢你,”她的语气柔和下来,“果然身边有个认识的人比较安心呀,之前一个人的时候真的很害怕。”
咦?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眨了眨眼睛,“啊——”她叫了起来。我赶紧低下了头。
“你该不会不认识我吧?”
“……请问您贵姓?”
她鼓起了脸,“我们可是同班同学呀!”
同班同学又怎么样啦!
“我叫安雅呀,菲尔同学。”她伸出了手,像是很开心地笑了起来,“下次你要是还不记得的话我可要生气了。”
我点了点头,握住了她的手,她像是小孩子一般用力甩了甩才松开,接着又开朗地笑了出来。
过了一阵子,等周围再也听不见什么动静之后,她问道,“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该回去了。”我一边望向窗外一边说道。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啦!但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吧。”
我走出小屋,她跟在身旁,右手悄悄揪着我的衣袖,一路上开心地谈天说地,像是去郊游一样,紧张一点啦,真是的。
回到米拉贝尔所在的屋子时,她已经醒了过来,双眼不安地四处张望着,等看到我时,才终于松了口气。
“你醒啦,感觉好些了吗?”
她点了点头,“对不起。”
她不知道为了什么事道歉道。
忽然,她注意到了我身旁的开朗女孩,米拉贝尔没有说什么,眼神却显得很是冷漠。开朗女孩尴尬地笑了笑,“米拉贝尔也在呀。”
开朗女孩鼓着脸瞪了我一眼,看起来她们之间也不太熟。
休息了一阵子后,我们便离开了那间小屋,毕竟没有什么目标,我们便向着月光所在的那一边、那座瞩目的时钟塔前进。没过多久,我们听到天边传来了些骚动,紧接着,便是一阵阵响亮的爆裂声,那是一朵朵灿烂的烟花,就在我们正前方的天空中绽放开来。
很快,我们到达了一座石桥,桥下的流水冲走了所有的冷清与破败,在桥的那一头留下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最先看到的是一个热闹的市集,各式各样的摊位杂乱地混在一起,花花绿绿的饮料,冒着热气的面包,熙攘的人群在狭窄的缝隙间穿行着,活力洋溢在人们混乱的叫卖和砍价声中。而在更远些的位置,匆匆驶过的马车在道路上留下了一道道辙印,附近人家中透过的灯光为城市增添了一分暖意。
我们走过石桥,一个水果摊的摊主注意到了我们,那是个年纪比我们稍大一些的女生,她对着我们挥了挥手。
“你们是为了庆典来的吗?”她的脸上绽放出了热情的笑容,“欢迎来到月光与梦想的城市!”她对我们说道。
“庆典?”开朗女孩顿时被吸引了兴趣,“这附近有什么活动吗?”
“你们没有看到刚才城中心的烟花吗,再过几天就是教会的圣祭,到那天,新任圣女会在大家面前为城市祈祷,还会展示那件总是密藏在大圣堂的珍宝、传说中的月光石呢!”
月光石——我不由得想起报童帽女孩之前说过的话。
你忘了月光石是哪里的传说了吗?她曾那么说过。
怀抱着一丝隐约的预感,我向摊主问道,“你知道这座城市叫什么吗?”
摊主讶异地睁大了眼睛,“你们不知道吗,这里就是卢弥尔呀。”
在那之后,摊主向我们推荐了附近的一间教会,按照她的说法,最近新来的旅人们都在那里借宿,我们便按照她的指示走在了狭窄而混乱的街道上。一路上,我的思绪都在各种各样的事情间转个不停。我完全不记得曾经生活在这里,也对这里的景象没有什么印象,即便来到这座城市,我的心中也没有产生什么熟悉的感觉,就连脚下漆黑的路面给人一种冷漠的触感。
一旁的开朗女孩时不时窥看着我的样子,似乎是在顾虑着我的感受,一边兴奋地说着对祭典的向往,而米拉贝尔则是一如既往得沉默。
没过多久,我们便找到了那间教会,它就坐落在拥挤的建筑当中,简陋的石砖上满是岁月的痕迹。一个初老的男人正在教会门前打扫着,看起来像是这里的神父,见到我们,他放下了手中的扫帚,主动向我们打起招呼。
“欢迎,你们是来借宿的吗?”他指着附近一间小小的寓所说道,“刚才也有些和你们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前来,你们或许得和他们挤一挤。”
他的眉毛总是弯成慈祥的半圆,看起来很是和蔼。
听到他的话,开朗女孩欢快地闹腾起来,“说不定会是同学呢,要是认识的人就好了。”
这时,我注意到神父的实现停留在了我的身上,我看向他,他歉意地笑了笑,“抱歉,你有点像是我之前见过的一个孩子。”他解释说,“我之前是在一家孤儿院,后来,那些孩子们逐渐长大,留下来的人也渐渐变少,我便来到了这座教会。”
即便他这么说,我也对他说的事没什么印象。之后,我们跟着他来到了旁边的寓所,刚一进门,便见到一群学生挤在一个房间里热络地聊着天,里面还有班长的身影,她似乎也注意到了我们,双眼一瞬间睁得圆圆的,脸上也一下子绽开笑颜。
“安雅!米拉贝尔!”
她一边叫着两个女生的名字,一边扑过来抱住了她们,安雅也激动地拥抱着班长,在一番让人望而却步的互动后,她们一起挤进人群里开心地聊了起来。我看了他们一眼,正打算识相地找个没人的地方休息一下,却和班长对上了视线,她顿时皱起了眉头,看起来正想抱怨什么,她身旁的开朗女孩先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开朗女孩冲了过来,“哇,孤僻鬼。”她鼓着脸指责道。
谁是孤僻鬼啦!
“过来和大家打个招呼呀。”
她把我拉到人群当中。我忽然看到了那个在教室里踩了我眼镜的染发白痴,他也故意大声地咂了下嘴。即便如此,开朗女孩却还是为我做起介绍:班长的爽朗男朋友派因,臭脾气吉克,纯情少女伊涅,文学少女艾莉,还有早就认识的班长塞蕾斯蒂和米拉贝尔。
谁能一下子记住这么多人啦,我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她的话。说起来,我一直都不知道班长的名字叫塞蕾斯蒂,也没想到班长竟然有男朋友。真是可怜,我有点同情那个素不相识的男生。找个温柔点的人啦!在班长那样的人面前不怕一辈子抬不起头吗?
介绍完后,他们又说起了各式各样的话题,不知道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多话要讲,我总觉得有些无聊,但毕竟刚被抓过来,我也不好马上溜走,便只好尴尬地站在一旁,任由视线在房间里四处游走,不经意间,我看向一边的米拉贝尔,她看起来也插不上什么话,只是像我一样百无聊赖地待在一边。说起来,她也是个没什么朋友的孤僻少女呢。我的心里莫名地好受起来。
忽然,她的目光转向了我的这一边,不知道是不是误解了什么,她点了点头,然后便拉着我的胳膊带我走出了寓所。
我们站在了大门旁边,忙碌的马车在眼前的街道上不断穿梭着,匆匆的行人仿佛背景中的剪影,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拉着我来这里,但总是比刚才呆站着要好一些。
“谢谢。”我对她说道。
她却摇了摇头,“对不起。”她轻声说道。
自从来到这里,她总是低着头,为各种各样的事道着歉,那束高傲的刘海也无力地垂在了额边,明明在教室里一直一副凛然的样子,我觉得这样不太像她。
“你不喜欢和他们聚在一起吗?”或许是为了找些话题,我向她问道。
“我只是觉得,自己不属于那里。”她缓缓回答说。
“那要去城中心看看吗,我还挺好奇刚才店主说的月光石的。”
她抬起头,双眼直直地看着我,漆黑的双眸像是想要诉说什么,但她最后都没有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一起向着城中心走去,或许是因为地势,并不宽敞的街道显得有些蜿蜒,不少店铺并列在两侧,空气中可以闻到烤面包的香味。没过多久,我被一个橱窗吸引了目光,那是一个珠宝店,不少饰品只是杂乱地堆在一起,即便如此,我还是注意到了其中的一条项链,项链上穿着一个月牙形状的饰品,即便是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饰品依旧散发着奇特的光芒。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店内只有一个老人,他瞄了我们一眼便继续读起了报纸。我走到了橱窗前方,仔细端详起了那个月牙项链。
“你要买那个吗?”米拉贝尔向我问道。
“没有啦,只是看看而已。”毕竟我身上也没什么钱。
米拉贝尔若无其事地瞥了眼店主,压低了声音飞快地说道,“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想办法偷到。”
我转头看向她,她认真的眼神却不像是在开玩笑。自从在这里遇到她后,她就一直有些奇怪,我赶紧拉着她走出了珠宝店。
“别这样啦,这样不好哎!”我对她说道。
“没有人会发现的。”
“不是这个问题啦。”
她失落地低下了头,双唇也难过地抿在一起。为什么搞得好像是我在批评她一样,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对她说道,“走吧,我还想看看月光石的样子呢。”
我正想动身,她却抓住了我的胳膊。
“你是要去找她吗?”她冷不防地问道。
“找谁?”她怎么会知道我是想要找人。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她咬紧了嘴唇,语气一下子变得激动起来,“我——”她忽然按住了自己的额边,表情也因为痛苦变得扭曲。
“你还好吗?”我下意识探向她的额头,她的皮肤烫得厉害,我早该注意到的,她是在发烧。
“你该告诉我的呀。”
她没有回答,只是执拗地摇了摇头。
我连忙拉着她原路返回,幸好我们没有走出太远,等我们回到寓所的时候,班长正在找我们,她似乎本想对我抱怨两句,但见到米拉贝尔的样子后便立刻带她回了房间。
等照顾米拉贝尔休息下来,时间已经将近深夜,煤油灯的暖色光芒渐渐从清冷的月色中褪去,街道上的行人也变得稀稀落落。就在我看着街边的风景发呆的时候,身旁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回过头时,班长已经站在了我的身边,“她没什么事。”她说道,“神父也帮忙看过了,应该只是发烧而已,睡一觉就好了。”
“那就好。”
“谢谢你。”平时她总是对我生气,现在这副温和的样子让我觉得有些新鲜,“你们的关系比我想象得要好呢,米拉贝尔对其他人都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我之前还有些担心。”
“你……”我有些犹豫,却还是向她问道,“你有觉得她有些奇怪吗?”
“哪里奇怪?”她不解地反问。
“就是——”我该怎么和她解释呢,说到底,我和米拉贝尔的关系也没有很熟稔。
或许是见我没说话,班长说道,“毕竟她现在不太舒服,这里又不是学校,等她好起来,或许你就不会这么觉得了吧。”
说的也是,听说人在发烧的时候精神也会变得虚弱,或许她那些奇怪的想法也是因为身体上的不适吧。
之后,我们便没有了对话,只有冰冷的晚风在我们之间吹过,我们之间本来也没有太多话好讲,平时在学校里也只是在听她抱怨而已。
感觉过了好久,她突然开口说道,“说起来,我也是第一次见你亲近什么人,平时你总是对别人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对米拉贝尔却不会这样。”
怎么会,她可是老狐狸的女儿呀,我怎么可能对她有什么亲近的想法。
“如果你想要和她交朋友的话——”说着,她自己摇了摇头,“不管是什么事,你都可以来和我商量呀,我会想办法帮忙的。”
说完后,她掩着嘴打了个呵欠。
“我要休息了,你也早点睡吧。”她说道,“晚安。”
或许是见到我讶异的视线,她不快地皱起了眉头,“怎么啦。”她生气地呛道。
“没、没什么。”我连忙说道,“晚安。”
她像是拿我没办法地笑了一声,“笨蛋。”她骂道。
不知道是因为有太多的事情要想,还是不想和那些不怎么熟悉的同学待在一起,我没有什么睡意。正好我还没有见到月光石的样子,就当是去散步好了,这么想着,我再次向着城市中心出发。街道上没有什么行人,之前喧嚣着的城市也陷入沉寂。没走多久,脚下的道路逐渐变得狭窄,街边的建筑也愈加拥挤而混乱,再次抬起头时,那座巍峨的时钟塔已经近在眼前。
就在这时,身旁的小巷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向里面窥去,却看到一个人影一闪而过,紧接着便是一群穿着黑衣的男人。
虽然没怎么看清,但我总觉得那个身影有点像是怜月。
我正打算追上前去,却冷不防被人从身后抓住了肩膀,没等我叫出声,对方直接捂住了我的嘴,一边拽着我走进了身边的一个小屋。等走进门后,那个人才终于松开了手,我本想还击,以免再被做些什么,但当我看向对方,才发现她是个女孩子,留着一头灰色短发,岁数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她的右眼戴着一个眼罩,余下的左眼正仔细打量着我。
我一下子冷静下来,“干嘛啦。”我对她抱怨道。
她却只是冷淡地说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只是想去大教堂参观参观而已啦。”
怎么了,难道她是什么巡警吗。
“别去那儿。”她干脆地说道,“别留在这座城市,你应该待在外城的。”
“这里怎么了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在屋内寻找起什么东西。我跟着看向四周,这个屋子似乎不太大,里面看起来多少有收拾过,杂乱的家具与残破的废墟都被推向了一角,在另一边留出了一片空地。没过多久,她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把匕首,扔到了我的脚下。
我拾起匕首,锐利的刀刃散发着寒冷的气息,看起来不像是骗人玩的玩具。
“这是?”我向她问道。
“匕首,你总是会用的吧。”她说道,“有危险的话就拿这个保护自己。”
“危险?你是说那些穿着黑色大衣的人们吗?”
“所有人,在这里不要相信任何人。”
说完后,她在屋内的一角坐了下来,像是不想再说些什么一般,她阖上了双眼。皎洁的月光透过墙壁的缝隙,在屋内留下一道清晰的光痕,她却在月光的另一边,整个身子潜藏在光芒不及的黑暗当中。
我也跟着坐下身子,一边在脑中反刍着她说的话,这座城市看起来根本不像她说的这么危险,倒不是说觉得她在骗人,但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就在我想着这些事的时候,却听到她的呼吸变得有些紊乱,我向她看去,她正绷紧身体,努力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像是拼命压抑着痛苦,而在她的眼罩背后,漆黑的鲜血已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喂,你没事吧?”我赶紧靠上前去,她伸手胡乱地抹了抹脸上的血迹,“我没事。”她飞快地说道。
“你都流血了呀。”我不禁向着她的右眼伸出手,却被她粗暴地挥了开来。
“别碰我!”她尖锐地叫道。
干嘛啦,我只是担心你耶!我有些生气,不过她的眼睛在擦过后似乎已经不再流血,我也重新坐在远处,侧过身体不再看她。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她对我说道。
“你不该回来的。”
我本想怄气不去搭理,却耐不住好奇,“你认识我吗?”我回问道。
她没有回答,我只好接着问她,“这里是哪里,是有什么危险吗?”
她就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只是沉默着。
“好歹说些什么啦,说完自己想说的话便假装不认识不是搞得我很尴尬嘛。”
她叹了口气,好像无可奈何一般说道。
“这里是毁灭的城市,等待消散的残梦。”
剩下的就只有一些抗拒命运、垂死挣扎的亡命之徒罢了。
她站起身,向我走了过来,我以为她生了气,便对她戒备起来,她却只是坐在我身边,眼睛看向了我鼓起的口袋,我摸了摸口袋,从中取出了一枚雕刻成闪蝶模样的工艺品,窗外的月色倾洒在蝶翼上,精致的闪蝶仿佛也蕴含着神秘的光辉。
对了,这是会场里那个奇怪的女孩送给我的。
“月光……”她喃喃道。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她抬头盯着我的双眼,没有裹着眼罩的左眼里看不出什么感情,就好像心中的波动随着色彩一起从瞳孔中褪去了一般。
忽然,她抓起我的手,在掌心中画了个奇怪的图案。
“这是什么?”我疑惑地问道。
“这是——”
她的话语却在这里唐突地中断了,寂静的小屋里只有她不太平静的呼吸声,她抬头望着窗户空隙间的明月,过了好久,她才说道。
“这是符咒,是送给你的护身符。”
紧接着,她继续说道,“今天你就在这里过夜好了,到了明天你就立刻离开这里去外城,知道了吗。”
我不由得点了点头,然后她便靠在墙边闭上了眼睛,没过多久,她的呼吸声变得平稳,看起来是睡着了,或许是因为时间已经太晚,我也很快打起了呵欠,不一会儿意识便沉入了黑暗。
我似乎是在做梦。
梦中的自己比起现在要矮小得多,声音也变得稚嫩,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同样稚嫩的女孩儿,她有着洋娃娃一般的蓬松金发,天真的脸蛋上有着与年龄相符的红润。
菲尔,她呼唤着我的名字。
“就我们两个吗?”她的声音里带着顾虑。
“你不去吗?”
她摇了摇头,“我去!”她用力说道。
我们一起来到了附近的集市,平时她总是一副乖巧的好孩子模样,在看到各式各样的商品后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或许是终于让她成为了和自己一样的坏孩子,我的心情也变得雀跃,我带着她在人群中穿行着,一边指着不甚了解的玩意儿和她吹着牛,她则是开心地点着头,宝石般的双眼好奇地转个不停。
忽然,她的视线停留在一个摆满了饰品的货摊,那是一个有着月牙吊坠的项链。
“你想要那个吗?”
嗯,她率真地点了点头。
但我们身上也没什么钱,她应该也很清楚吧,在看了最后一眼后,我们继续迈起步伐。这样的时光总是显得短暂,等到了集市快要收摊的时候,我们也走在了回去的路上。
大概是想要装出一副博学的样子,我向她问道,“你听说过月光石的传说吗?”
“嗯,”她讲起了那段脍炙人口的故事,最后,她说道,“如果能拿到月光的话,我们也能实现梦想了。”
没有了在人面前显摆的机会,我也没劲地垂下了肩膀,不过我很快振作起来,锵锵,我用嘴比出音效,把藏在手心的礼物递给了她,是那个令她中意的项链。
她一瞬间睁大了眼睛,却很快责备地盯着我,“你怎么拿到的?”她问道。
“当然是偷到的了,毕竟我又没什么钱。”
“不行啦!”她停下脚步拉住了我的胳膊,脸上一副认真的表情,“我们得还回去才行,迪亚特神父说过了,偷别人东西是会遭报应的。”
“那个店主手里那么多饰品,不会在意这一两件的啦!”
我不快地辩解道,她却只是固执地摇着头,或许是见我抗拒,她想了想,将手里的面包送给了我。
“这不是迪亚特神父叫你去买的吗?”
“那是骗你的啦,我们是偷偷跑出来的,迪亚特神父怎么会托我买东西。”她调皮地笑了笑,“这本来就是买来给你的。”她说,“谢谢你之前帮我。”
“傻瓜,干嘛在意那个。”我接过面包,扯下一半还给了她,“一起吃吧。”
她开心地点了点头,或许是因为刚出炉,冒着热气的面包也带着可口的甜味。等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完面包后,我对她说道,“反正也是送给你的,既然你不要,那就还回去好了。”
幸好店主还没有收摊,我们偷偷还过项链。等我们的归处近在眼前时,她忽然对我说道。
“我们现在还只是小孩子,所以没办法拥有那些无力拥有的东西。”
“如果以后等我们长大,如果我们还在一起的话。”
她望向天边的明月,表情显得格外真挚。
到那时——
一阵车轮声将我从梦中唤醒,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昨日的记忆逐渐在脑中变得清晰。或许是因为倚着墙睡了一整晚,身上依旧有些疲惫。正想着找灰发女孩攀谈些什么的时候,才发现她已经不在屋内,取而代之的是放在身上的一张信纸。拾起信纸,借着月光,可以见到上面写得歪歪扭扭的文字。
“到你醒来的地方等我。”
看起来像是灰发女孩留下来的信息,虽然她似乎是好心提醒我离开这里,但不管怎样,我都得先去找到月光石才行。
我走出小屋,喧闹的街道上已经恢复了白天的活力,我向前走去,没过多久,所有蜿蜒的道路最终汇集在了一个宽阔的广场,恢弘的大教堂就坐落在广场的另一边,就像是在一片低矮的平房中拔地而起,巍峨的门扉仿佛通往了不同于现实的灵域,一切威严与肃穆都彰显在被无限拉高的尖顶当中。
或许是因为震慑于大教堂的威严,隔了一段时间后我才注意到那座醒目的时钟塔就在教堂的一边。我沿着广场逛了一圈,教堂背后似乎是一处封闭的区域,用作修道和教会的行政,周围用围墙封了起来,这座教堂便成为了唯一的出入口。教堂本身似乎对外开放,那座时钟塔却在那片封闭区域内。不过说起来,我本来也不知道月光石会在哪里就是了。
我跟着信徒们一起走进了教堂,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从侧门溜进了那片封闭区,门外是一片草坪,狭窄的道路沿着草坪外沿勾勒出曲折的形状,我沿着道路的方向前进着,本以为会走到时钟塔的位置,没走多远却回到了原处,眼前的景色永远千篇一律。我觉得有些疲惫,便沿着草坪坐了下来,反正时钟塔就在附近,现在先休息休息好了,这么想着,我伸了个懒腰。
我望着不远处的时钟塔,那轮圆月仿佛挂在塔尖的位置,仔细看去,月亮的轮廓却显得朦胧,只有倾泻而下的光芒是那么得清丽。这时,我听到身后传来了什么响动,便向那边走去,起伏的草坪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山丘,山丘的背处躺着两位年幼的修女,她们穿着小巧的修道服,却摘下了帽子,享受着惬意的闲暇,她们分享着珠宝似的糖果,惬意的风声中是她们小声的嬉笑。
青绿色的草叶,静谧的月色,世界仿佛停留在这一刻,只有微风卷动着女孩儿金色的发梢,蓦然间,她回过头,在她洋娃娃般乖巧的脸蛋上,白皙的肌肤被月光晕染得朦胧,工整的五官因为惊讶而显得凝滞,手中的糖果也停在了嘴边。一瞬间,梦境的残影似乎重叠在了她稚气的脸庞,缭乱的集市,人群的喧闹,面包的香味,月光下的街道,还有她真诚的祈愿。
菲尔。
如果那时我们还会在一起的话——
一旁的短发女孩儿转过身,啊,她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菲尔哥,她喃喃道。
“是菲尔哥呀!”她欣喜地喊道,“你终于回来了!”
“我们等了你好久喔。”她鼓着脸抱怨道,“莉拉还以为菲尔哥不会再回来了。”
“克拉拉也一直想念着菲尔哥呢!”她看着一旁的金发女孩说道。
似乎是还没有缓过神,金发女孩的表情依旧有些僵硬。说实话,我也有些混乱,她似乎认识我,但我的脑中只是时而浮现起些模糊的印象,却仍然无法串连成清晰的记忆。
我对那个叫莉拉的小女孩儿敷衍地笑了笑,她却突然一副搞砸了的表情。
“啊,我们不该这么吵闹的。”她天真地吐了吐舌头,鬼鬼祟祟地说道,“毕竟莉拉可是在偷懒呀。”
她拉着我们重新藏回草坪,便开始对我讲述起来:“自从菲尔哥离开这座城市后,莉拉和克拉拉就来到了大教堂,毕竟前任圣女大人早就抛弃了这里,克拉拉也就当起了圣女,我也跟着成为了跟班。”
“孤儿院的大家也都在这里,生活就像之前一样吵吵闹闹的,只可惜菲尔哥和神父不在,要是菲尔哥当时留下来就好了,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说着,她递给我一颗彩色的糖果,微风在草坪上吹起波纹,沙沙的声音在耳边留下悠然的回响,不知怎的,我总觉得有些怀念。
“好怀念喔。”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一般,她感慨道,“菲尔哥还记得吗,曾经还在孤儿院的时候,我们也总是像这样三个人一起。”
她回忆起曾经的事,迪亚特神父经营的孤儿院,我们一起在这里生活的事,一起欢闹的事,一起捣乱的事,还有一起打架的事。
“虽然我们是一间宿舍,但因为克拉拉是乖孩子,所以一开始的时候只有莉拉和菲尔哥在闹。那时候我们时不时去厨房偷吃,偷跑去市集乱逛,到别的教堂捣乱,还曾经抢过其他孩子的食物。”她开心地说道,“但菲尔哥说我们是劫富济贫的义贼,所以我们只会欺负比我们年纪大的孩子。那时克拉拉从来不和我们一起玩,只会对着我们说教。”
“克拉拉明明年纪很小,却会对所有人说教,就好像迪亚特神父一样。结果有一次我们想去找大孩子们的茬的时候,却发现他们在欺负克拉拉。那时候菲尔哥直接冲了过去,把那群大孩子们教训了一顿。”
菲尔哥真的很勇敢。
她搂着我的胳膊笑了起来。
“最后大家都被神父狠狠骂了一顿,不过从那时起克拉拉就开始和我们一起了。菲尔哥总是会提出一些有趣的点子,莉拉就会和菲尔哥一起捣乱,克拉拉虽然会说上两句,却还是会缠着菲尔哥。那时候大家都拿我们没辙,管我们叫这里的孩子王。”
“后来菲尔哥要走的时候,我们都好伤心,莉拉在宿舍里赌气,没有为菲尔哥送行,克拉拉也哭了一整天,莉拉还以为克拉拉会去挽留菲尔哥,结果克拉拉一个人回来后就再没有提菲尔哥的事。”
我顺着莉拉的视线,看向一旁的金发女孩。或许是心头隐约的怀旧,我的记忆中像是泛起一阵泡沫,世界也逐渐变得斑驳,恍惚间,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破败的墙壁,上面满是孩子气的涂鸦,皎洁的月光在身边载浮载沉,窗外时不时能听到街道上的喧闹。
她就站在我的面前,倒影中的我们都还是小孩子,她像个洋娃娃一样娇小,我也没有长高。她大大的眼睛里噙着泪水,双手紧紧抓着我的胸口,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能留下来,她哭喊道。
我对她说了什么,我却听不到声音,她执拗地摇着头,依旧不肯放手。
然后——
“真的好怀念。”
莉拉的声音忽然将我拉回到那片草坪,她抓着我的胳膊,脸上的微笑却不似年龄般得老成。
“不过菲尔哥最后还是回来了,”她说,“这次别再走了,我们再一起玩吧!”
我的头脑还是有些恍惚,或许是见我没有说话,她又问道,“菲尔哥现在住在哪里?”
我晃了晃脑袋振作起来,告诉了她现在的住所。
“那是迪亚特神父现在所在的教会呀,”莉拉笑了笑,“菲尔哥要注意安全呀,晚上千万不要出门,毕竟最近也不怎么太平。”
“对了!”她拍了拍手,“菲尔哥和我们留在这里吧,如果发生了什么的话我会保护你的。”她得意地说道。
“最近有发生什么吗?”
“好像是些盗贼盯上了泰斯,真是讨厌。”她看向一旁的克拉拉,“克拉拉在祭典时也要小心呀,那些人肯定是冲着要展示的泰斯来的。”
泰斯?祭典时展示的不是月光石吗?
“泰斯就是月光石呀,教会的人们都管那个叫泰斯的。”莉拉解释说。
“我能看看月光石吗?”我向她问道。
她歪着头想了想,“好呀,如果菲尔哥想看的话。”她爽快地答应道,接着便站起了身,“走吧!”她向我伸出了手。
我呆呆地看着她,“去哪?”
“去见泰斯呀,菲尔哥不是想看的吗?”
莉拉带着我们来到了广场附近的一个市集,她兴味盎然地看着各色的零食,一边回头向克拉拉问道,“我们一起偷些回去吧!”
“不行啦!”克拉拉阻止道。
“真没劲。”莉拉撅着嘴抱怨道,却很快又天真地笑了起来,“算了,反正莉拉带了钱呀。”
她找店主买了些太妃糖,拿起一块含在了嘴中。她分了几块给克拉拉,接着口齿含混地向我问道,“菲尔哥要来一些吗?”
“不用了。”我连忙拒绝道。
她鼓起了脸,指着前方对我说道,“菲尔哥你看,那就是泰斯。”
我向前看去,却只看到了一个水果摊,刚回过头想向她追问,却被塞了一个糖果到嘴中。我呛了两口,她嘻嘻笑着说道,“干嘛这么生分啦,我们以前不是经常来这里偷吃的吗?”
我一下子没了脾气,嘴中的太妃糖这时也透露出粗糙的甜味。我跟着她们在市集里乱转起来,莉拉总是会买些各式各样的零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好胃口。
最后,莉拉找商贩要了些零碎的肉干,我们便回到了大教堂内部。她找到一处偏僻的角落,将肉干撒在地上。“有任务喽!”她对着角落喊道。
没一会儿,一只玳瑁猫从阴影处钻了出来,它对着莉拉叫了一声,接着便专心致志地咬起了地上的肉干。莉拉抚摸着它的脊背,一边对它说道,“是一如既往的任务呀,吃完之后要跟着我们一起去惩治大魔王喔。”
小猫没有回应,等地上的肉干全部进入胃袋,它舔了舔嘴边,然后便一声不吭地向大教堂走去,我们跟在它身后,走进教堂,穿过一段走廊,最终来到了一处地下室。
地下室内,一个老牧师正坐在椅子上打着呼噜。莉拉拉着我们躲在了一边,而那只小猫则是径直向着牧师走了过去,等接近身前,它伶俐地窜上了老牧师的身体,爬在了脸上对着老牧师的胡子抓挠起来。鼾声戛然而止,吓了一跳的老牧师差点摔下椅子,他将小猫甩开,接着便冲着我们的方向怒吼起来。
“莉——拉——又是你在捣乱!”
莉拉哈哈大笑起来,拉着我们向身后跑去。咦,我还以为是那个老牧师在守着月光石。我向莉拉问道,“月光石呢?”
“什么月光石?”莉拉依旧笑得乐不可支。
“我们不是去找月光石的吗?”
“月光石怎么可能在那种地方啦。”
最终我们回到了那处隐蔽的草坪,莉拉仍是枕在了青草上。
“真是开心呀。”她依旧一副天真的样子,开心地向我们说道,“以前我们总是说要来大教堂捣乱,今天终于能带着菲尔哥一起了。”
“菲尔哥还记得吗,当时我们的宿舍正对着这里的时钟塔,我们总是会挤在窗口聊天。我们曾经谈起过我们的梦想,克拉拉说想要成为神父那样的神职人员,菲尔哥说想要挣一大笔钱,莉拉因为从来没有想过未来的事所以闹起了别扭,但莉拉只是想和大家永远待在一起。”
她拉了拉克拉拉的胳膊,“让菲尔哥看看泰斯吧。”她对克拉拉说道。
克拉拉显得有些犹豫,“神父们说不能私下使用泰斯,至少也需要他们同意才行。”
“只是看一下啦,反正没人知道的。”
克拉拉看了我一眼,便从身上拿出来一个小小的物件,看起来像是普通的石子,却有着晶莹的质感。她举在空中,石子仿佛与月光相互交融,向外绽放出耀眼的光辉。
“这就是实现梦想的泰斯呀,一直以来它都是由圣女随身保管的。”莉拉向我问道,“菲尔哥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梦想吗?”
我呆呆地望着那神秘的光芒,梦想——我只是来找她的而已。
“这个真的能为人们实现梦想吗?”我向莉拉问道。
“当然了。”莉拉显得很是自信,“它已经帮莉拉实现了梦想呀。”
莉拉看着月光石,在她那满是稚气的脸庞上,是与年龄不符的真挚。
“莉拉只剩下最后一个愿望了。”
她小声说道,之后却再没有开口。一阵微风拂过草坪,不经意间,太妃糖那粗糙的甘甜似乎仍在嘴中残留着余味。
在那之后,莉拉说她们还有事,我们便先道了别。既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我就在草坪周围漫无目的地散起了步,兜兜转转后,我走到了那座时钟塔附近。时钟塔的门大开着,走进门内,内部却不似外边所见的逼仄。底层显得有些空荡,只有一道旋转阶梯通往高处。沿着古老的墙壁拾级而上,最终可以来到设在塔顶的一处阳台。
站在栏杆旁,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畅快的晨风不间断地吹过身旁,却没能涤荡去盘旋在脑中的思绪。我向脚下望去,那里是整座城市的街景,低矮的房屋凌乱地错落在河流勾勒出的边界内,指尖大小的人们在弯曲的小道上穿梭着,侧耳听去,街道上的活力与生机仿佛就在耳边跃然。
她们说,这里就是卢弥尔,属于我的故乡,但眼前的景色却总是带着一种漠然的颜色。闭上双眼,恍惚间见到的依旧是艾蒂安的天台,川流不息的车辆,矗立在远方的天际线,迷乱在夜色中的霓虹灯光,那是异乡的奥罗拉,与这里截然不同的景色,唯一不变的却是心中的疏离感,仿佛有什么在无可抑止地从自己身上剥离,一切都显得是那么遥远。
我并不是在怀疑莉拉她们,只是除去那时而浮现的似曾相识,我便始终无法忆起更多事情。如果来到这里也无法找回那些失去的过往,如果听到儿时的故事也无法勾连起忘记的往事,那么所有那些构筑自己的根基、那些曾经的回忆都流落在了哪里呢。
我抬头望向天空,只有月光——只有那永远洋溢着色彩的月光,总是令人怀恋。
仿佛有什么在焦灼着内心,又好像被什么东西驱赶,我走下钟塔,来到了教堂外的广场,即使在这里,纷繁的世界依旧在于我之外的哪里匆忙地旋转着,我沿着街道,穿过喧闹的人群,最终只是来到了自己也不认识的地方。
我正想继续向前走去,却蓦地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我抬起头,却看到班长正站在道路中央,她的面前站着那个一开始和我们打过招呼的摊主。
“学姐,你不记得了吗?”班长急切地喊道。
那个摊主却只是捂着自己的额头,就好像是在压抑着痛苦,又好像是在脑中发掘着什么,过了好久,她才艰难地喃喃道,“塞蕾斯蒂……”
“对呀,我是塞蕾斯蒂,你想起来了吗?”班长的声音中透露着喜悦,摊主却摇了摇头,仿佛要甩去脑中多余的念头。
“不,我不认识你。”她决绝地说道,“教士们还在找我,我得去大教堂了。”
说完,她便飞快地跑开了。班长想要追上去,却转身看到了我,她似乎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身后传来了什么人的催促声,我们站到了街边,靠着墙壁,一辆马车穿过我们身前,在慢慢离去的车轮声中,班长缓缓问道,“你有忘记过什么重要的事吗?”
我看向她,她却只是盯着自己的鞋尖。
“她是我在田径部的学姐,我们的关系一直很好。”她说,“但前些日子,她突然失踪了,记得那时候我很是焦急,还和学姐的家人一起寻找过,也问过警察。但从什么时候起,我却忘记了这件事,忘记了和学姐有关的一切。”
“直到刚刚重新遇到她的时候,我才想起这一切,她真的很像学姐——不,不对”她摇了摇头,“她肯定就是学姐,她还叫出我的名字的。”
她低下视线,垂下的刘海蒙住了她的双眼,“为什么我们会忘记呢?”
她转头看向我,“这里究竟是哪里,我们明明是在会馆的,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我……我也不知道。”
“对不起。”
她轻声道着歉,我摇了摇头,她抬起头,迷惘的视线转向了悬在空中的月亮。
“那就是月亮吗,明明在奥罗拉的时候完全看不到。”她的话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也跟着望向天空,却见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忽然横在了我们面前,那是个浑身漆黑的男人,穿着一身残旧的黑色大衣,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圆顶帽。我感觉曾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对了,他看起来很像是一开始和其他黑衣人交战过的那个人。
他的样貌大多遮挡在深深的帽檐和衣领背后,即便如此,我仍能看到他凹陷下去的消瘦面颊。他就站在我们面前,双眼却没在看着我们,空洞的眼神只是在四处飘荡着。
“对不起,”他开口说道,声音显得有些嘶哑,“对不起。”他重复着这句话。
“不该是这样的,这一切都不该是这样的。”他一边说着,一边痛苦地抓住了自己的衣服。
他看起来不太正常,班长也害怕地缩了缩身子。
“你有什么事吗?”班长警戒地问道。
男人却像是一下子清醒过来,他的双眼第一次聚焦在我们身上。
“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东西,快点回到属于你们的城市吧。”他对我们说道,“这个城市里不会有月光,有的只是破碎的梦想罢了。”
“就算你这么说——”班长的声音忽然间变得无力下来,“就算你这么说,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男人转头望向那座高耸的时钟塔,“去寻找泰斯吧,只要有泰斯的话——”他说着,却仿佛一下子惊醒一般,他点了点头,“对了,我得寻找泰斯才行。”他嘟囔道。
“泰斯?泰斯是什么?”
他像是没有听到班长的问题,只是背过身去,向着时钟塔的方向摇摇晃晃地走去了。
在那之后,我们也没有什么事情好聊,她说她要回去看看米拉贝尔的情况,我们便道了别。回到大教堂内部后,莉拉带我来到其中的一间宿舍,我躺在房间里发起了呆,时间在胡思乱想中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不知道过了多久,等注意到时,周围已经一片沉寂,大概是到了人们入睡的时间,我却没什么睡意,不经意间,我的视线转向窗外,那不存在于奥罗拉的圆月,宛如幻想般的月光。
“等我们得到月光石,你想许什么愿望?”
记忆当中似乎有谁这么问过我,我却记不清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也或许我的心中根本没什么答案吧。
于是我反问道,“那你呢,你有什么愿望吗?”
她躺在地上,侧着头思索了一会儿。
“那我就许愿让这个世界重新充满月光吧。”她看着我笑了笑,“那样的话,这座城市也不会这么无聊了。”
记得那时她是这么说的。
如果——如果她真的在追寻着月光石,如果她真的在这座城市,她究竟想要从月光当中得到什么呢?
我站起身离开了宿舍,深夜的时钟塔依旧屹立在月色当中,我走上塔顶,向脚下看去,四周都看不到什么人影,白天里热闹的街道也没有了声息,整座城市像是陷入了沉睡,只有月光依旧在洋溢着。
忽然,我看到一道身影向时钟塔走来,我走下阶梯,等接近地面的时候,门口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着的呼唤。
“有人在吗?”
我向楼下窥去,却见到班长认识的那位学姐战战兢兢地走进了时钟塔,她左右张望着,再次小心翼翼地喊道,“有人在吗?”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嘟囔道,“奇怪了,那些人明明叫我到这里的。”
学姐站在原地等候起来,就在这时,门口却多出一道怯怯的声音,“学姐?”班长畏缩着走了进来,“学姐,你在这里做什么?”
学姐皱起了眉头,“我——”还没说完,她猛地回过头,我只听到一阵细微的响动,接着便见到一个黑影一下子窜到了班长的身上。班长吓得浑身一颤,整个人坐倒在地,她大声尖叫着,用手抓起黑影甩了出去,那是一只巴掌大的蜘蛛,有着血红色的眼睛,它抖了抖身子,不知用哪个部位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那一瞬间,无数虫子像浪潮般从黑暗的阴影处现出身影,猩红的眼珠将墙壁染成一片血色,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是邪恶的窃笑。
班长僵直着看向墙壁,学姐也像是见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她的脸色铁青,嘴里不知道在嘟囔着什么。我见到那些虫子渐渐向她们涌去,而她们依旧呆在原地。
笨蛋,清醒一点啦!
我连忙冲下楼,抓住她们的胳膊便向时钟塔外跑去。刚一出门,之前宁静的场所仿佛变了模样,世界只剩下一片死寂,阴冷的空气里感受不到人的气息,就只有狰狞的虫子像鬼魅般不断地从阴影处浮现,光芒不及的黑暗也一下子变得可怖。
我们慌不择路地跑着,却一直没有见到什么人,封闭的区域内就只有越来越多的虫子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只好向着连接外部的大教堂逃去。等到了大教堂的侧门时,两个黑衣人像是早就等着我们一般拦在门前,回头看去,也只有永无止境的虫潮向我们逼近。
我们停了下来,学姐仍在发着呆,而班长则是小声道着歉。就在我思考着还能做些什么的时候,堵在大教堂门口的黑衣人却忽然倒在了地上,米拉贝尔从他们身后走了出来,她的手上拿着一把小刀,“跟我来。”她向我们招呼道。
我们跟着她走进教堂,那些虫子依旧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教堂里满是巡逻的黑衣人,米拉贝尔带着我们躲避着追捕,最后,我们躲进了一处地下室内。
刚一进门,米拉贝尔便原地坐了下来,她闭着眼睛,像是在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呼吸。
“谢谢你来救我们,但你的发烧没事了吗?”我向米拉贝尔问道。
“嗯。”她睁开双眼回答道。
我伸手探向她的额头,她的皮肤依旧发着烫,我盯着她的脸庞,她微微垂下了头。
没等我说些什么,她便抢先解释道,“我得陪在你身边才行。”她显得有些痛苦,却依旧坚定地说道,“我必须保护你,因为我——因为我是你的幻灵。”
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却还是对她说道,“不管怎样,你都不要勉强自己呀。”
她只是固执地摇着头,或许是因为疼痛,很快她又伸手捂住了自己的鬓角。
一阵脚步声在不远处响起,我们顿时紧张起来,这时,学姐却站起身子,向着房间深处走去,她掀起一块地砖,地砖下出现了一段阶梯。我们看着学姐,但学姐自己也是一副惊讶的表情。
我们走下阶梯,阖上地砖,周围顿时一片漆黑,空气也变得潮湿阴冷,地面上的声音仿佛与这里隔绝,只有彼此不太平稳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作响。
我们沉默着向前走去,没一会儿,一团火光自远处浮现,我们正想赶向那边时,学姐却突然问道,“你们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什么声音?”班长害怕地问道。
“不对。”学姐说道,声音显得有些痛苦,她伸手拦住我们,“不对,我们不能过去。”
“这前面有什么吗?”
学姐却没有回答。这时,我们听到一阵微弱的呼唤声自前方响起,“救救我。”似乎有人这么说。
学姐的身子一颤,她缓缓放下了手,班长便向着前方跑去,等火光照亮周围,一股浓烈的腥味随即将我们裹入其中。这里似乎是一个地牢,带着锈迹的铁栅栏隔出一个个狭小的房间,鲜血的气息便充斥在这个封闭的空间内:在四周墙壁上留下的道道痕迹,在地上积成的血泊,胡乱堆在隔间里的骸骨上粘连的血肉,血色仿佛烙印在我们的眼底,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凄惨的暗红。
班长呜咽着捂住了嘴,我们也只是呆呆望着这副过于残忍的景象。
“救救我。”我们再次听到了那个声音,一只苍白的胳膊从栅栏后缓缓伸了出来。
我们寻找着踏足点,小心地走上前去。那是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女性,披着一头散乱的头发,没有血色的脸上满是脏污,她将头撑在栏杆之间,失神的双眼四处乱瞟,嘴里只是支吾着叨念道,“救救我。”
班长正想靠近,却被学姐拉住了胳膊,“别,别听她的。”学姐说着,睁大的双眼却盯着那个女人。
“为什么?”女人的目光聚焦在我们身上,“为什么要这样?我们被那群人带到了这里,他们把我们关了起来,然后,然后——那群人把虫子塞进了我们的身体。”
“我好疼,救救我,救救我。”她痛苦地扯起自己的头发,忽然,她停了下来,嘴巴裂开至一个奇异的角度,从中浮现的是无数猩红色的眼睛,紧接着,一只只虫子从她的口中爬了出来,没一会儿便淹没了她的身体,她大声尖叫着,却连这惨叫也很快变得微弱,直到完全消失在漆黑的监牢当中。
我们像入魇一样愣在原地,或许是因为太过震惊于眼前发生的事,我们甚至没能留意到逐渐逼近的脚步声。是米拉贝尔最先回过神,她转身拦在我们身前,很快一个黑影便风一般地从我们身边窜了过去,那是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他抓起一把刀子捅入女人的身体,看到女人不再动弹,他跪倒在地上,身体缩成一团,嘴里一直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他是我和班长之前在街上遇到的那个男人,班长似乎也回想起来,“你怎么了?”她对着男人问道。
黑衣男人却没有理会,他只是嘟囔着,“这都是我的错。”
“你做了什么?”学姐说道。
忽然,男人站起身来,他看向满地的鲜血,“我还有要做的事,”他的语气变得坚定,“对,我得赎罪才行。”
说完后,他便转身离开了地牢,我们跟在他身后,等走上阶梯,离开地下室,教堂内已经见不到那些黑衣人的身影,虫子也不见了踪迹,我们看着那个男人走进了教堂深处,便没再跟着他,而是向着出口走去。
来到外边的街道时,白天的人群仿佛凭空消失一般,宽阔的马路上就只剩下我们几个人,街边的住宅里也没有了灯火,我们像是误入到一个与之前迥乎不同的世界,在这个无声的城市里,就连空气都变得静止,房屋上的棱角也像是雾气一般摇曳着。
“这里之前也这么安静吗?”在寂静中,班长颤抖着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我向附近的一户人家走去,“有人吗?”我敲了敲门,屋内却没有什么动静,粗糙的玻璃窗内也只有一片让人毛骨悚然的黑暗。
“这里白天时还有那么多人的。”班长嘟囔道。
“我能听到——”之前一直心不在焉的学姐突然开口说道,“你们听到了吗,那些声音。”
我和班长面面相觑,我们什么都没有听到。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了。”学姐摇了摇头,“快点,我们得尽快离开这儿。”
她拉着我们向前走去,最终,我们回到了一开始接待我们的寓所。班长喊着认识的同学的名字,一边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没一会儿门便开了条缝,神父慈祥的面孔从缝隙中露了出来。
“这么晚你们去哪儿了?”他敞开门,对我们和蔼地笑了笑,“快进来吧。”
没来由地,我们松了口气。
我们跟着神父来到餐厅,神父为我们端上来几杯热茶,还配了些不怎么新鲜的面包,在煤油灯微弱的灯光下,我们没有用餐,只是沉默地望着桌子上暗色的裂纹,混乱的思绪似乎依旧停留在刚才见到的那些景象。
“您有去过大教堂吗?”班长试探着向神父问道。
“大教堂怎么了吗?”
“我们在那里……”班长嗫嚅着,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在那里见到了虫子。”
“虫子?”神父不解地问道,灯光在神父温和的笑颜上留下一道阴影,“我只在夜晚前去过几次大教堂,却没见到什么异常的东西,是不是你们看错了?”
“可是——”班长一脸难以信服的样子,神父却抢先说道,“不管怎样,你们先喝口水去休息吧,时候已经不早了。”
班长勉强地点了点头,手放在了茶杯柄上,“别动这些东西!”学姐突然大声叫道。
班长吓了一跳,手一下子缩了回去,学姐愤怒地瞪着神父,将餐盘连着杯子一把扫下桌面,伴随着一道尖锐的声响,陶瓷餐具碎裂一地,几只漆黑的虫子从碎片中探出头来。
走廊里紧接着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神父的笑容一下子转得奸险。
“你们逃不掉的。”他说。
几乎是一瞬间,米拉贝尔向神父刺出小刀,我锁上了餐厅的门,“这边!”学姐对我们喊道,她不知何时砸开了窗户,我们翻过窗框,来到了楼外。之前一直没有见到的黑衣人守在了街道上,而数不清的虫子也在黑暗的角落里现出身影,学姐一路指引着方向,我们只能跟在学姐身后没命地跑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学姐停了下来,她回头看了眼精疲力竭的我们,便对我们说道,“在这里休息休息吧。”
这里似乎已经靠近城市的外围,旁边就是进城时见到的集市,入夜后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摊位。大概是因为之前的事,我们坐在了较为空旷的街边。虽然聚在一起,但也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像是沉浸在自己的心事当中,我总觉得有些难捱,却也不知道该聊些什么才好。
过了一阵子,是班长开的口,“到底发生了什么,神父为什么会变成那副样子。” 她抱着自己的双腿,声音也显得渺小,“他之前还很友善的,那都是在骗我们吗?”
“其他人呢,他们应该还留在那里的。”她的声音变得迫切起来,“他们怎么样了,万一他们有事的话——”
“吵死了!”
一切声音都戛然而止,我们讶异地看着学姐,学姐却是一副尴尬的样子,她难过地瞥了一眼班长,又很快地移开了视线。
“抱歉。”她说道,接着便站起身走向了集市的一边。班长似乎想要追上去,身体却只是僵在原处,手指也畏怯似地微微颤抖着。
“我去看看吧。”
我对她说道,她小声道了谢。米拉贝尔似乎想跟上来,我只是托她帮忙照顾班长。等找到学姐时,她正站在集市那头的一个角落,看到我,她无奈地笑了笑。
“这里没问题吗?”我向她问道。
“这附近没事的。”她平静地说着,语气却显得笃定。
“是么,”我说着,“发生了什么吗?”
“你应该注意到了吧。”
“注意到什么?”
她叹了口气,目光转向了来时的方向。
“塞蕾斯蒂她……”她缓缓说道,“她是你们的班长吧,她在班里怎么样?”
“也没怎么样吧,她是个不错的班长呀,人缘也很好。”
“你们关系不好么?”她问。
我低头看向地面上凹凸不平的石块,“不算太好吧。”我老实地回答道。
她沉默了好久,最后才缓缓说道,“塞蕾斯蒂虽然显得强势,但心里其实是想处好关系的。她只是有些笨拙,拼命地想要扮演好班长的角色,有时却不得要领。”
“或许这些事不该由我来讲,”她像是有些犹豫,却依旧说道,“她之前有找我商量过你的事。说是班里发生那样的事让她很歉疚,但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户外教学的时候也是,你知道是她拜托米拉贝尔找你一组吗?”
我回想起了之前和班长的对话,还有米拉贝尔邀请我那时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班长人并不坏。
“拜托了,”她说,“如果我不在了,能请你帮忙照顾她吗?”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可能一下子和她成为朋友啦。与其在这里想些有的没的,不如爽快点回去道个歉,班长肯定没有在意的。”
说完,我便想起身,学姐却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腕,回过头时,我见到了她的双眼,满带着放弃与恳求的双眼。
“我已经不行了。”她绝望地倾诉道,“我一直都能听到,一开始只是些窸窣的响动,却逐渐变得清晰。即便是现在,我也能听到脑中不停回荡的低语。身体也仿佛不再是自己的东西,我知道身前便是光芒,但映入眼中的却只有一片黑暗。血管中的血液好像已经干涸,流动着的却是其他的什么。那些时不时传来的刺痛,体内永无止境的瘙痒,我总感觉下一刻,我的身体就要四分五裂一般。”
“求你了,我好痛苦——”她哭着说道,“我、我已经不行了。”
“你会没事的。”我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干涩而无力,即便如此,我也只能说道,“再坚持坚持就好了。”
她只是激烈地摇着头,“杀了我吧。”她说。
“我怎么可能这么做,你要我怎么回去见班长,她不会原谅我的。”我拍了拍她的胳膊,“只要回去就好了,只要能够离开这座城市,一切都会结束的。”
她垂着头,右手无力地从我的手腕滑落,“如果我坚持不下去的话,你能帮我解脱吗?”她悄声问道。
“好吧。”我点了点头。
“谢谢你。”她用力挤出一丝微笑,“谢谢。”
等我们回去后,学姐向班长道了歉,我们便接着向前进发。没走多远,我们到达了通向外城的石桥,那是在那时发生的事,学姐突然倒在了地上,身体也开始抽搐起来,四肢时不时地折成诡异的姿势,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操控着她一样。
“学姐?”班长颤抖着声音问道,一边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
“别碰我!”学姐尖声叫道,挥手拍走了班长的胳膊,班长畏缩地看着学姐,学姐紧紧抓住自己的胳膊,勉强自己站了起来,她颤巍巍地靠在了河边的栏杆,一只手掩着脸,另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拜托了。”她说。
我看着学姐凄惨的样子,心里似乎有什么在用力挣扎,又有什么却永无止境地沉了下去。我从衣服中取出匕首,班长焦急地拦住了我,“你要干什么?”她转头看向学姐,声音不由得变得沉痛起来,“学姐,到底发生了什么?”
“塞蕾斯蒂。”学姐叫着班长的名字,一边伸手拉开了班长。学姐凄惨地笑了笑,“我想起来了。”她说,声音却不自然得平和。
“起初,我是在不知不觉间来到的这座城市,那时茫然失措的我听了别人的话去了大教堂,然后,那群黑衣人将我关了起来,就在那个地牢里。”
“那里有好多人,那个女人也是。”像是眼前出现了当时的场景,她的嘴唇变得苍白,“我们拼命乞求着,但他们还是在我们的体内放了虫子,大多数人都死了,他们或是痛苦地呻吟着,或是撕心裂肺地惨叫,却都被虫子吞噬殆尽,只剩下满地的骨骸和鲜血。我亲眼见到了那些事,等虫子进入我的体内的时候,我却忘记了一切,只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生活在这里。”
“我不想被虫子吞噬殆尽,我不想变得像那个人一样。”她说,“让我解脱吧。”
她放下了遮挡着脸的手,从中露出的是已经失焦的双眼。“拜托了。”她对我说。
“我会努力的。”我回答说。
她微笑着道了谢,转头看向一旁的班长。
“塞蕾斯蒂,”她叫着班长的名字,“以后要照顾好自己呀。”
班长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有太多的话要说,眼泪却先无可奈何地流了下来。
学姐没再等待,只是回过头静静地阖上了眼睛,仿佛无声的催促。我捅出了小刀,她的身影略一摇晃,接着便从桥边坠下,伴随着一阵水花,一缕血色染红了河水中的月光,班长再也无法抑止,她大声哭了出来。在悲痛的哽咽声中,一点荧光拂过水面,那是一只飞舞的闪蝶,像是承载了失落的一切,无论是泪水、鲜血,还是灵魂与思念,都最终顺着流水飘向了目不能及的远方。
在那之后,班长一直小声啜泣着,我和米拉贝尔也没有说些什么,只是沉默着向外城走去。等离城市有了些距离,我们找到一个还算干净的小屋。进门后,我们三人就地坐了下来,窗外的月光照亮了地板上的灰尘,屋内只有我们的呼吸声在寂静地回响,没有人开口,却也没有人休息。或许是哭累了,班长没再流泪,只是一个人蜷缩着身体,将脸颊掩在了双腿之间,时不时地抽一抽鼻子。
“说起来,今天不是星期天吗?”
我向班长搭起话,她却没有回话。
“今天不是怪兽教室更新的日子吗?”我接着说道,“惨了,要是没能追上最新进度的话回去被人剧透怎么办?”
米拉贝尔似乎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班长也没有回应,我便自顾自地讲起了怪兽教室的话题。过了一会儿,班长突然抬起头,双眼直直地盯着我,我被她看得有些害怕,“干、干嘛啦!”我逞着气叫道。
“你真没品位耶。”她说道,“干嘛追那种水剧情的烂片。”
什、什么!我真的激动起来,“你懂不懂耶!那可是约翰·史密斯出演的名作呀!”
所以说这些没品位的人真是,看来只有像我这样的粉丝才能欣赏得了真正的艺术。
“是威尔·史密斯饰演的约翰·拉姆塞啦!你这算什么粉丝嘛。”她轻声笑了出来。
咦,是这样吗?我尴尬地干咳了两声,却听到她小声说道,“谢谢你。”
“谢谢你,我没有事的。”她微微垂下眼睑,语气也变得轻柔,“谢谢你救了我,也谢谢你能让学姐解脱。如果是我的话,我肯定只会说些任性的话,却没有办法……”
“没有啦……”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便只好说道,“你们关系很好吧。”
她落寞地笑了笑,“学姐她——学姐一直都是个有些胡闹的人,一开始也是,为了给社团多拉些人,便连哄带骗地拉我入了部。但她一直都很照顾我,就像是我的姐姐一样。”
她缓缓说着,像是回忆起了曾经的时光。
“对不起。”我小声道歉道。
她摇了摇头,“我们一起活着回去吧。”她向我们说道,“我也会努力的。”
她伸出了小指,尽管哭红了的双眼依旧湿润,头发也显得凌乱,但她还是坚强地微笑起来。
我不由得点了点头,勾起了她的小指。
我们看向米拉贝尔,米拉贝尔慢了一拍地伸出了手。
拉完勾后,或许是为了忘记那些辛酸的事,我们一起笑了起来,一边聊起了学校里的故事,同学的八卦,老师的坏话。没过多久,班长很快便睡着了。等米拉贝尔也休息后,我独自一人走出房间。
无人的街道悄无声息,那些可怕的事情就像是一场幻梦。屋外不远处有一条小河,站在河边,清澈的流水像是涤去了所有的杂音,连同着那些或无奈或可怕的回忆一起,只留下清莹的月辉在水面静静地摇曳着。
抬头望去,无论何时,无论在哪里,月光永远是那么得皎洁。
我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回过头去,米拉贝尔就在我的身后。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身影总是显得有些恍惚。
“怎么了?”我向她问道。
“为什么……”她的声音像是在压抑着痛苦,“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什么?”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她忽然抓紧了我的衣服,情绪也变得激动。她回过头,愤恨地看了眼那个小屋。
“明明只要放她不管就好了。”她说道。
她的双眼显得冰冷,仿佛血液也为之冻结,我不禁觉得有些悚然。正当我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听到身旁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一个样貌爽朗的男生向我们挥了挥手,我好像在寓所里见过他,记得他是班长的男朋友。
米拉贝尔挡在了我身前,爽朗男生困扰地笑了笑。
“你没事吗?”我向他问道。
“我有什么事?”他不解地反问,“倒是你们,之前在城里的时候我一直在叫你们,但你们只是一个劲儿地跑着,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没有见到吗?”
“见到什么?”他问道,“对了,塞蕾斯蒂呢?”
我指向一旁的小屋,就在这时,屋门却从内部开启,班长从里面走了出来,她妩媚地笑了笑,一边走向了爽朗男生。等走近身前,班长亲密地抱住了他,爽朗男生显得有些困惑,却还是抚摸着班长的背部,班长小声地说着什么,紧接着,她吻向了他的嘴唇。
哇,他们在干什么呀。我本想撇开视线,却听到爽朗男生痛苦地呻吟起来,他拼命挣扎着,好不容易挣脱班长后,他激烈地咳嗽着,从嘴中咳出几条漆黑的虫子。
班长露出了邪恶的笑容。
月光在闪耀。
没等我反应过来,米拉贝尔一瞬间抓住我的胳膊跑了起来。我回头看去,班长已经溶解成无数虫子,像浪潮一般吞噬了爽朗男生,爽朗男生发出了撕心裂肺般的悲鸣。虫潮紧接着向我们涌来,她拼命地拉着我向前跑去,忽然,我看到口袋中有什么绽放起光芒,点点荧光在脚下浮现,化作一只只美丽的闪蝶,像是乘风的蒲公英,在空中优雅地盘旋。
在飞舞的光芒中,我看到了一道依稀的幻影,是她的幻影。是我们,我们在奔跑。在无尽的夜幕中,在熟悉的巷弄,我们在奔跑,尽情地奔跑。
我们拉着彼此的手,明明是被追赶,却又开怀地笑了出来,像是嬉戏一般。
走吧,我对她说。她点了点头,去寻找月光石吧,她开心地回应。
过去的时光仿佛不曾流逝,记忆就像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天。
一切都不会改变。
高塔依旧矗立在前方,她望向天空。
如果这座城市真的能够承载我们的梦想,倘若月光真的能够为我们闪耀。
她微笑着,光芒映照在她满是脏污的脸蛋。
到那天——
闪蝶依旧在飞舞,月光却显得渺茫。我想要留住这美丽的残影,梦境却终究被溪流带向了触不可及的远方。
第三章 星河彼岸
那天,我们带着丰厚的战利品来到了一个便利店前。我们把大大小小的餐盒摊在地上,身边的路人都远远地躲开了我们,我们却毫不在意。
拆开包装后,温暖的白色灯光穿过便利店的玻璃,倾洒在汉堡金黄色的面包上,肉排的香气窜入鼻孔,我们不禁咽下口水。
我们狼吞虎咽地咽下汉堡,“好好吃。”她小声说道,我也点了点头。
等享用完最后一个鸡块,我看向她,她也向我看了过来。在她小小的脸上,黑色的污渍与紫色的淤青间混上了一抹白色的沙拉,我们看着彼此的滑稽样子一起大笑起来。
“总有一天,我们会叫他们好看。”笑完后,她这么说道。
嗯,总有一天——
天上飘起了细雨,她走出了便利店的屋檐,淅淅沥沥的雨点吹过她杂乱的短发,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一条雨痕。
我走到了她的身边,温柔的雨幕被灯光晕染成白色,穿行的车灯也渐渐变得朦胧。我回忆着记忆中的歌曲,轻声哼起了那熟悉的旋律。
“这是什么歌?”她问道。
“这是卢弥尔流传的歌呀。”我和她讲起了那个卢弥尔的传说,失去一切的两人一起流浪的故事。
“和我们很像吧。”我说道。
“我们才不是一无所有。”
她摇了摇头。
“我并不是一无所有。”
她轻轻拉起了我的手。
“因为我还有你呀。”
我听到了歌声,有些熟悉的旋律,勾动起心中的怀恋。
我缓缓睁开双眼,出现在眼前的是她的背影。苍青色的光芒像是迷离的雾霭,充盈在狭小的屋内,戏弄过空中的浮尘,又在她金色的发丝间雀跃。她就坐在月光之下,纤细的身影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倾泻而下的长发也显得梦幻。
她轻声哼唱着歌曲,每当歌声流过,浮动的光屑也随之起舞,在这空旷的城市里,只有她的声音在寂静地回荡。
我感觉有些恍惚,像是在发烧,一切都显得那么虚幻。
“怜月?”我呼唤起她的名字。
她回过头,嫣然一笑,“你醒了。”她说着。
我摇了摇头,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感觉身子一晃。
“别勉强呀。”她走近身前,想把我扶回床上时,我抱紧了她的身体,她显得有些瘦弱,但怀中的温暖却格外真实。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背部,“没事的。”她轻声安慰道。
感觉过了好久,我松开了手。
“你怎么会在这儿?”她问我。
“我是来找你的呀,谁叫你发了条莫名其妙的短信后就突然失踪。”
“是你说不想和我一起找月光石的呀。”
可即便来到这里,即便真的见过月光石,我依旧不明白她为什么想要月光石。
“柯尼利亚和乔班尼总是会去寻找月光石的吧。”她轻巧地说着,像是在开玩笑,却又回过头望向窗外,在天空的那一边,是月光的源头,只存在于这里的月亮。
“这就是真正的月亮吗?比我想象得要普通哎。”她撅着嘴抱怨道。
她总是这样,恣意诉说着自己天马行空的想法,像故事里的公主一般任性,但我的心情却不可思议地轻松起来,我刻意叹了口气,她转头看向我,“你怎么样,想起以前的事情了吗?”她问道。
“没有。”我摇了摇头,我以前应该确实是认识克拉拉她们的吧,不过我却没能记起更多的回忆,虽然也听莉拉说了不少事,但我还是没有什么切身的感受。
听到后,她只是抿了抿嘴,表情显得有些复杂,最终她还是微笑起来,一边随性地说道,“想不起来也没关系的吧,反正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从今往后,我们还会有更多的时间的。”
她在床边坐了下来,“你先休息吧。”她说,“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找月光石吧。”
“我已经没事了。”我站起身来。好吧,她想找月光石的话就一起去吧,反正都已经来到这里了。只是,我想道,如果我们拿走月光石的话,莉拉和克拉拉会怎么样呢,她们会受到处分吗。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那群黑衣人从街道的另一边冲了出来,我赶紧蹲下身子,怜月也跟着藏了起来,我们从窗沿窥去,只见到那群黑衣人追着一个人,在捉住目标后,黑衣人便押着那个人回去了。
“之前看到的时候我就在想了,他们在干什么?”怜月向我问道。
我不由得想起刚来到这里时见到的那个男人,还有那些被虫子吞噬的生命。
“他们是在寻找这座城市的养料。”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我们身后响起,我猛地回过身,却见到一支漆黑的枪管对准了怜月,那个戴着眼罩的灰发女孩就站在入口处,她瞥了怜月一眼,然后便向我质问道。
“我不是叫你来这里等我吗?”
“抱歉,在城里遇到了些事情。”我不禁道了歉。
灰发女孩放下手枪,怜月要强地瞪着灰发女孩,“你是谁?”怜月的声音里带着敌意。
灰发女孩没有回应,怜月向我问道,“你认识她?”
“嗯,之前有受到过她帮助。”
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是在帮我,感觉更像是单方面被她绑走,不过我还是简略地告诉了怜月之前的事,怜月不快地撇了撇嘴,却没再说什么,灰发女孩则是径自在房间的桌柜中翻找起什么,没过多久,她拿出一个医药箱,接着便挽起了自己的衣袖,从中露出的是一条细瘦的胳膊,或许是因为她惨白的肌肤,手臂上趴着的漆黑色的虫子才显得格外醒目。她伸手抓下虫子扔了下来,那些虫子探头探脑地想要逃跑,却被她一只只踩死在地上。
怜月一脸嫌恶地看着虫子的尸体,“那是什么?”她拍了拍我的胳膊小声问道。
我回想起城里遇到的事,数不尽的虫子,教会里见到的尸体,刚想问灰发女孩的时候,却见到一道可怕的伤口出现在她的手臂上,之前是被虫子遮挡住了痕迹,止不住的鲜血从伤口处涌了出来,在她的皮肤上染下一片暗红。
我看向怜月,没等我说什么,怜月便飞快地撇过脸,没办法,我只好向灰发女孩问道,“需要帮忙吗?”
灰发女孩没有理会,只是拿起棉球蘸了酒精粗暴地擦拭起伤口,接着又胡乱地缠了些绷带,处理完后,她靠在墙边坐了下来,就像之前遇到的她的时候,只是沉默地掩抑着痛苦。
过了一会儿,灰发女孩主动开口问道,“你在城里遇到那些虫子了?”
我点了点头,“那些虫子是怎么回事?”我想起她刚才说过的话,“城市的养料又是什么意思?”
“等你见过月光石就知道了。”她只是冷漠地说道。
“月光石有什么问题吗?”
“你见过月光石了?”
嗯,我回答道,她那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像是更添了一分寒意。
说起来,这间屋子似乎是我在这座城市里刚醒来时所在的宿舍,看样子,这里应该是她的据点。
“你一直都待在这附近吗?”我向她问道。
“因为我在寻找月光石,”她说道,“我要离开这座城市。”
“我们也在寻找月光石呀,我们一起吧。”我提议道。
她转过头,盯了我好一会儿后,她才问道,“你有什么计划吗?”
“直接去偷不行吗。”
如果能想办法避开克拉拉她们的话,应该不至于让她们受到牵连。
“别抱些天真的想法。”她突然说道,像是看穿了我的内心,“如果决定要抢走月光石的话,城里见到的所有人都只是阻碍。”
“明天城里会举行庆典,我们趁那时候去抢走月光石。”
她利落地说道。
休息了一会儿后,灰发女孩说要出去作些准备,便离开了房间。正当我打量着房间内部时,怜月却向我问道,“你就这么答应她了?”
“反正也是我先提议要携手的。”
“你就这么相信她?你不是说之前才刚认识她吗。”
“也没什么理由怀疑她吧,她想要害人的话早就可以动手了。”
“傻瓜。”她不满地冷哼了一声,“我觉得你还是别太相信她比较好。”
“为什么?”
“直觉。”她干脆地回答道。
“那你帮我怀疑她就好啦,反正又没差。”
她翘着嘴瞥了我一眼,一边轻轻拍打了一下我的手背,不知道是想抗议还是想说些什么。
“我有点怀念家里的床垫了。”她忽然伸了个懒腰抱怨起来,“这里的床又硬,城市还很破旧,我想早点拿到月光石回去。”她说道。
哇,任性鬼。不过,我看了看窗外的月光,还是月光下的城市。
“是呀。”我赞同道,“等拿到月光石就一起回去吧。”
她点了点头,样子看起来有些开心。
等到时候差不多了,我们便一起进了城。之前见到的虫潮仿佛一场噩梦,白日的街道重归喧嚣,或许是因为庆典,街边熙攘的人群显得更加拥挤,店铺前也多了些装饰的松枝和横幅。走在人群当中,听着四处雀跃的欢谈声,看着身前的夫妇逗弄着嬉笑的孩子,我不禁觉得有些恍惚。
顺着人流,我们最终来到了大教堂前的广场,虽然庆典尚未开始,但已经有几个牧师在主持秩序。按照事先决定好的计划,灰发女孩混入了参观的人群当中,我们则是偷偷溜进了大教堂里面,本来还担心会不会被人发现,大教堂内却没什么人,我们一路顺利地穿过了大教堂。接下来,怜月要去宿舍区搜索,而我则是要到时钟塔,灰发女孩说是以防万一,虽然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万一。
穿过草坪,进入时钟塔,走过漫长的阶梯后,便来到了塔顶的房间,这里连接着那个能俯视全城的阳台。或许是因为祭典,本来空旷的空间里也作了些简单的装饰,而克拉拉就坐在正中央,她披着肃穆的法衣,脱去了平日戴着的帽子,却在流落而下的金色长发上戴上了奢华的礼冠。
“菲尔?”看到我后,她猛地站了起来,又赶紧扶好差点歪掉的礼冠,“你之前去哪里了?我们一直都在担心你。”她急促地说道。
“没有啦……”我含混地说着,说起来,那天晚上她们应该也在这里的宿舍,她们知道那些虫子的事吗。
“对了,你不用去广场吗?”我问道。
“不用呀,莉拉说我待在这里就好。”她说着,又坐回到椅子上,虽然身子坐得端正,两条腿却开心地晃来晃去。
“我好害怕,”她抚了抚胸口,“还以为菲尔出了什么事。”
就在这时,外边传来了一阵掌声,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欢呼,庆典似乎就要开始了。
克拉拉拉住了我的衣袖,她看着我,稚嫩的脸上染着激动的红晕,“我们一起来看庆典吧,莉拉应该很快就到了。”
话音未落,我便听到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没过多久,莉拉便从楼梯那边跑了上来。她看到我,两只眼睛兴奋地一闪。“菲尔哥,快来呀!”她欢快地喊道。
没等我反应过来,她便抓着我的胳膊带我来到了阳台,克拉拉也跟了过来,她们满怀期待地望着天边,正当我还在想着会发生什么的时候,一个巨大的圆轮在天空中绽放开来,伴随着震天的响声,璀璨的火屑向外飞扬。是烟花,一朵接着一朵。每当火束升上天空,莉拉都会拍着手呼喊起来,克拉拉开心地眯起了眼睛,我的心情也变得平稳,那些不得不考虑的事情似乎从脑中溜走,只剩下此刻眼前的风景。漫天的月色,澄澈的天空,晚风吹过鬓边,人群中爆发起欢呼,这里的烟花总是比奥罗拉见到得朴素,却不可思议地在心中留下了痕迹。
等烟花结束,我们留在了阳台,风儿吹来了人们三三两两的说话声,余韵伴随着烟火的气味依旧在空气中流连。
“莉拉好开心。”她说着,一边趴在栏杆上望着城市,“从以前起,莉拉就一直梦想着这么一天。”
“菲尔哥或许不知道,但莉拉一开始总是一个人,可能是因为太调皮,大家都不喜欢莉拉。直到有一天神父将我和同样调皮的菲尔哥安排在了一间宿舍,莉拉才有了第一个朋友。再后来,克拉拉也加入了我们。”
“莉拉真的很喜欢那时的时光,三个人在一起的每一天。”
她望向天边的明月,眼神却显得遥远。时不时地,她的侧脸会有着不似她一般的成熟。
“记得那天也是祭典,我们三人一起跑来广场看烟花。”她接着说道,“但我们个子都太矮,就算菲尔哥背着莉拉,也只是挤在人群中什么都看不见。于是菲尔哥便带着我们溜进了大教堂里,我们当时就是在这个时钟塔看到了烟花。”
莉拉一直都在想,要是能三个人一起,每天都能看到烟花就好了。
她回过头,诚挚的表情下,她的声音也变得认真。
“菲尔哥,和我们一起留下来吧!我们还会三个人一起,就像过去那时一样。”
看着她的面容,恍惚间,我的眼前出现了些模糊的景象。那是庆典时的城市,天空中绽放的烟花,还有被火光染红的我们稚嫩的脸庞。可是回过神时,那些记忆还是无可奈何地远去了,留下的就只有心中的惆怅与刺痛。
我摇了摇头,对莉拉说道,“我不会留下来的,我回来只是想要找到月光石。”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落寞,“菲尔哥也想抢走泰斯吗?”她问道。
“你能交给我吗?”
她的面容一下子扭曲,“菲尔哥总是这样,说要走的时候也是。”她小声嘟囔着,“那时不管莉拉问什么,菲尔哥都只是笑一笑,说自己以后会回来看我们的。”
“明明这么多年就再没有回来过!”她哭着喊道。
“为什么,为什么菲尔哥总是要离开我们呢?”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她强忍着泪瞪着我,“只要菲尔哥留下来,我们就能回到过去,菲尔哥就不怀念曾经的时光吗?”
我没有说话,她像是死了心,双眼也变得黑暗。
“是因为和菲尔哥一起来到这里的那些人吗,还是说,是为了那个金色头发的女孩儿呢?”她惨淡地笑了出来,声音不再有之前的天真,“我知道她现在就在宿舍,只要是这座城市里的事,莉拉什么都知道。”
“果然不应该留下那些外来者,就算是为了城市的献祭。”她对着克拉拉说道,“去把那个女孩儿解决掉吧。”
克拉拉点了点头,接着便向楼梯处走去,我拦在了她的面前。
“别拦着我,菲尔,我得杀掉她才行。”克拉拉说着,脸上却没有了血色,目光也变得呆滞,就好像丧失了感情一样。
我蓦地想起灰发女孩的话,“别抱些天真的想法。”她之前这么说过,我也是时候该下定决心了。
就在这时,空气中传来些微的紧张感,紧接着是一阵沉重的闷响,整座时钟塔也跟着颤动起来,我赶紧扶住一旁的墙壁,向着震动传来的方向看去,那是在大教堂的方向,瑰丽的砖瓦正一块块崩落,伴随着阵阵爆炸声,宏伟的建筑渐渐沉入地面。等烟尘散去,昔日的大教堂只剩下一地的废墟,一个浑身漆黑的人影站在废墟前,他看着时钟塔顶,是之前见过的黑衣男人。
“你来干什么,是你要他炸掉大教堂的吗!”
莉拉尖锐的声音让我一下子回过神,在楼梯的那一边,灰发女孩不知何时出现我们面前,她从腰间拔出手枪。
“只是碰巧而已。”
灰发女孩说道,将枪口对准了克拉拉,灰色的瞳孔中透露着明确的嫌恶。
“过家家的时间结束了。”她冷酷地宣告道。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变得缓慢。灰发女孩扣下扳机,莉拉大叫着什么,克拉拉倒在地上,她的胸前破了个洞口,却没有流血,溢出来的反而是某种漆黑的液体。她的身体痉挛了两下,紧接着便像是溶解一般,从头发、到肢体,渐渐失去了形状,化作一滩液体,从中窜出来几条蜈蚣一样的虫子,在地上盘旋着。
在虫子的中央,是那个蕴含着月色的石子,梦想的月光石。
灰发女孩踩死虫子,捡起了地上的月光石,她冷漠地看着脚下的城市,嘴唇微微颤动起来——
苏醒吧!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的眼前破碎,周围的世界仿佛一下子变了模样。祭典时一直洋溢在耳边的喧嚣与人声消失不见,曾经热闹的城市变得一片死寂。向外望去,街道上已没有了熙攘的行人,街边的人家里也只剩下黑暗,颓圮的墙壁,冷落的街景,之前的城市仿佛褪去了虚伪的面纱,只有月光依旧在头顶闪耀。
恍若梦境一般。
我看向莉拉,她依旧是那副稚嫩的模样,眼里却泛起了泪花,她哭泣着,仇恨的目光对准了灰发女孩。
“这里是莉拉的故乡,莉拉不会原谅你的。”她喊道,“莉拉不会原谅你的!”
仿佛与之呼应一般,周围的墙壁上翻动起一片猩红的血光,那是一只只虫子的眼睛。它们齐声嘶鸣起来,尖锐的叫声四处回荡着。
“要走了。”灰发女孩对我说道,接着便拉着我的胳膊跑了起来。“杀掉她!”我听到莉拉在身后高声叫道,那些虫子随即便向我们袭来,我只能抛开依旧混乱着的大脑,一边挥舞着手臂以驱散扑来的虫潮,一边拼命地跑下阶梯。
等离开时钟塔,眼前出现的不再是熟悉的风景,那片宁静的草坪已经变得荒芜,贫瘠的土壤上满是匍匐的虫子。曾经的大教堂也只剩下些破碎的砖块,那些往来的人群,惬意的微风,绚烂的烟花,祭典时的气息,果然还是如梦般散去了。
我忽然想起灰发女孩之前的话,她说等我见过月光石就会明白。或许她早就知道,那一晚遇到的虫潮、那些噩梦般的情景才是这座城市本来的模样。
我只是茫然地想着这些事,一边跟着灰发女孩向着深处跑去,等来到宿舍时,周围已经见不到那些虫子,怜月就站在宿舍门口,她带着我们来到一个房间,锁上门后,我们便靠墙坐下休息起来。
“刚才发生什么了吗?”怜月窥探着我的脸庞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看向坐在另一边的灰发女孩,她正凝视着手中的月光石,注意到我的视线后,她叹了口气解释起来。
“这才是这座城市的样子,你们之前见到的都是幻影而已。”她说道,“这座城市从很久以前便已经破败,那些正常的人们都去了奥罗拉,留下来的就只有些虫子和残骸。她率先在教会里找到了月光石,对着月光石许下了心愿,月光石便在城市的废墟上创造出了过去的幻象,伪造出了那些早就不在的人们。”
我想起死后变成了虫子的克拉拉,从一开始,她就只是月光下的蜃景而已。
或许是看穿了我的想法,灰发女孩接着说道,“你们所见到的,大多只是虫子化作的梦影,最近也有些像你们一样的人误入这里,正好月光石的光芒也变得黯淡,梦境也不再牢固,她便将那些人当作了献祭给月光石的生祭。”
“你早就知道这些?”怜月问道。
“毕竟我一直生活在这里。”说着,灰发女孩攥紧了手里的月光石,“但我终于能离开这座城市了,”她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呢喃道,语气也变得执着,“我终于拿到了月光石,这样就算是我,也能够去往奥罗拉了。”
她摊开手掌,出神地看着凝结在掌心的光辉,等她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不见了那些压抑着的情感,只有着一直以来的冷漠。她看向我们,平静地解释说,“这附近应该有些倒塌的围墙,接下来只要想办法回去做些准备就好。”
怜月拍了拍我的背部,“先休息吧,正好我也累了。”
我点了点头,然后便闭上了双眼,没过多久,我似乎感觉有些难受,胸头像是闷着一股气,脑子里也有些发晕。我的意识仿佛在黑暗的深海中载浮载沉,有无数影像如泡沫般在眼前浮现,很快又似泡沫一般破碎,只在心中留下一些暧昧不清的情感,像是怀念,像是感伤,都仅是短暂地驻足,紧接着便永远地流逝而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隐约间,我似乎听到什么人在争吵。睁开双眼时,世界却在视野里摇曳着,我倚着一旁的墙壁向门外走去,那些声音也逐渐变得清晰。
“你要去哪?”是怜月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质问。
“去找些东西。”灰发女孩回答道。
“你一个人,带着月光石,难道不是想逃跑吗?”怜月焦急地问道,“菲尔又是怎么回事,是你动的手脚吗?”
“他应该是中毒了,可能是被虫子咬到了。”
我推开门,她们回过头来,对话戛然而止,怜月连忙跑到我的身边,“菲尔,别勉强呀。”她对我说道,一边撑起了我的身体。
或许是因为有人搀扶,我的身体不再发颤,感觉也好受了一些,我想要对她道谢,却见到灰发女孩向我瞥了一眼,紧接着便转身向另一边跑去。“喂!”怜月看着灰发女孩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由得踏出一步,像是想要追过去,却又一下子打消了想法。
她对我笑了笑,“先回去休息吧,我会陪着你的。”
“对不起……”我的声音比我想象得还要嘶哑。
她摇了摇头,“没关系的,”她说。
她扶着我回到了屋内,将我倚着墙放了下来,坐下身子的那一刻,我的意识像是终于无法坚持,随即便坠入了黑暗之中。
似乎有谁在哼着歌,舒缓悠扬的曲调,是宽慰人心的摇篮曲。
我缓缓睁开双眼,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残破的小屋,墙壁上四处裸露着凹凸不平的砖块,窗上的玻璃也只剩下些尖锐的碎片,窗外正对着月亮,苍蓝色的月光穿过窗户,在空中的浮尘上洒下一道朦胧的光束。米拉贝尔就在光束的另一边,她望着月光,嘴里开心地哼着歌曲。
我挣扎着坐起身子,意识依然有些模糊,但我还是松了口气。“你没事呀。”我对她打着招呼。
歌声戛然而止,嗯,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我想起我们最后见面时的情景,对她问道,“在那之后你去哪了?”
“我一直在找你。”她垂下眼睑,像是有些悲伤地重复道,“一直都在找你。”
“是你帮了我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直直地凝视着我的双眼。
“你有见到怜月吗,她应该和我一起的。”我问道,“就是那个留着金发的女孩儿。”
她的面容蒙上了一层阴影,眼神也一下子变得冰冷。
“你总是这样。你总是只在乎她一个人,明明——”她握紧自己的衣角,清澈的嗓音也变得伤感,“明明是我们一直在一起。”
“我得去找她。”我站起身来,想要走向门口,却被她抓住了手。
“和我一起走吧,我要找到她才行。”我对她说。
她摇了摇头,“菲尔。”她说道,“和我留在这里吧,我会照顾你的。”
“我——我要走了。”
我甩开她的手,却感觉浑身失去了力气,虚浮的脚步一晃,在摔倒之前,米拉贝尔扶住了我的身子。
她把我重新抱回床上,我想要问她些什么,却似乎只有空气徒劳地流过咽喉。我似乎仍在发烧,在逐渐朦胧的世界中,她缓缓望向窗外,那满盈的月光。
“那时也是这样。”她喃喃自语道。
“那时,你抱着我,对我说会永远在一起,我们接了吻。”
“我真的好开心,就好像做梦一样,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那天也是像这样美丽的月光。”
“然后,在月光下,我们——”
她哭了出来。
“你不会走的,菲尔。”
她压上了我的身体,双手捧起了我的脸颊,她的手心显得冰冷,一直凛然的双眸中现在却满是哀戚。
她的双手缓缓向下,掐住了我的脖颈。
“我恨你,菲尔。”她咬紧了嘴唇,“在与你分别的日子里,我一直都梦想着这一天,与你重逢的这一天。”
“我会杀掉她,杀掉你身边的所有人,而你会留在这里,留在我的身边,直到永远——”
“米拉贝尔……”我嘶哑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忽然,门外传来了撞击声。米拉贝尔挑起了眉头,愤怒与仇恨印染在她漆黑的眼瞳。她站起身来,走到门外,接着是一阵争吵声。
不,不行,我挣扎着起了床,却感觉脚步一阵虚浮,我倚着墙,就像是走在云中一般,恍惚的景象在视野中忽明忽灭。
我走出房间,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怜月,米拉贝尔抓着匕首,正准备向她刺去。
“别……”我抓住了米拉贝尔的肩膀,我的手上使不出什么力气,她却依旧停了下来,她回过身,悲痛地看着我。
这时,怜月趁机站起身,她狠狠砸向米拉贝尔的后脑,米拉贝尔倒在了地上,怜月捡起地上的匕首,我拦在了她的身前。
“放过她吧。”我说道。
她不快地撅起了嘴,“她这么恨我,我为什么要就这样放过她?”她冷酷地说道。
但紧接着又叹了口气,“开玩笑的啦,你说放了她就放了她吧。”
她走到我身前,用力将我撑在了身上,我们举步维艰地走了起来,她跟我说起了之前发生的事:等我睡下后,她见我发烧,便想出去找些能用的东西,米拉贝尔却在这时进入宿舍将我带走。
在天旋地转的世界里,她的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那些话语总是平白地流过脑海,嗡嗡作响的大脑却始终无力思考其中的意思。即便如此,我总觉得她说起话来显得有些艰难。
我向她看去,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她的衣服被鲜血濡染得通红。
我连忙放开了她,她的头发上满是灰尘,脸上添了几处伤痕,表情也因为痛苦而变得扭曲。即便如此,她还是笑了笑。
“没关系的。”她说道,“你的米拉贝尔倒是很想杀了我。”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我拼命转动大脑,想要想出什么方法,却只觉得束手无策。我只好将她的胳膊搭在肩上,一边对她说道。
“走吧。”我的声音在颤抖,“只要找到月光石我们就能离开这里了。”
你肯定会得救的,我仿佛要说服自己一般说道。
她只是微笑着,却没回答些什么。
我们相互搀扶着,慢慢向前挪动着步伐,没走多远,我们的视野变得开阔,周围不再是狭小的巷弄,一条河流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有些累了,在这儿休息休息吧。”怜月虚弱地说道,她捂着自己伤口,鲜血却仍是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我将她靠在墙边,自己也就地坐了下来。她轻轻枕在了我的肩上。
“对不起。”她说道,“一开始我没想到会这么危险的。”
我摇了摇头,
“你没必要道歉的,这是我的错。”
说到底,她是因为帮我而受伤,而我也只是自己不够小心罢了。
我抬头望向天边,在这恍惚的世界里,只有月光显得那么明晰。
“说起来,你到底想拿月光石许什么愿望?”
都到现在了,告诉我也没差吧,我对她说道。
她却仍是糊弄着说道,“你呢,你想许什么愿望?”
我——我会有什么心愿呢,眼前的世界逐渐黯淡,我的意识也在不断地下沉,即便如此,我仍在思绪中回溯着,忽然,我想起记忆中听到过的回答,半开玩笑、半是真心地,我对她说道,“如果能每天见到月光的话,单调的奥罗拉也会变得有趣一些吧。”
她轻声笑了笑,“傻瓜。”她骂道,声音却没有显得生气。
我们没有再说什么,也或许不需要再说些什么。我们只是听着清脆的流水声,澄澈的月光愈渐迷离,我的身体也变得沉重,我缓缓闭上双眼,在朦胧的黑暗当中,我似乎听到她对我说道。
晚安,菲尔。
我点了点头,愿我们能做个好梦。
醒来时,自己是在一个有些眼熟的小屋,灰发女孩就蹲在我的身前,正拿着药瓶往我的胳膊上涂抹着什么,肌肤上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或许是见我睁开了双眼,“感觉怎么样?”她问道。
“似乎——”我的意识依旧不怎么清晰,但我还是对她说道,“似乎是好些了。”
她抽下我的袖子,将手里的工具放在一边,她就地坐了下来,目光却看向了窗外的月亮。
“谢谢你,我还以为没救了。”我对她说道,“对了,你有见到怜月吗,那个一直和我们一起的女孩儿。”
“我只在河边找到你而已。”她说道。
“我得去找她才行。”我勉强自己站起身,虽然意识不再模糊,但我的身体还是有些沉重。灰发女孩只是瞥了我一眼,接着便淡漠地说道,“先休息吧,你那副样子又能做什么。要是你倒下的话我可不会帮她。”
“但是——”
“莉拉会救她的。”她说,“那女孩儿是特殊的祭品,莉拉肯定会拿她作月光石的献祭。在莉拉重新找回月光石之前,她不会怎么样的。”
我重新坐了下来,虽然不是不相信她,但心中却总是有什么在焦灼。再休息一会儿就好了,等身体再好一些的话——这么想着,我看向窗外,这里的景色没有多大变化,外城依旧是一副破败寂寥的样子,只是多了些充斥在耳边的窸窣声响,那是虫子此起彼伏的低鸣,透过窗户,可以隐约看到角落里那些虫子猩红色的眼睛。
“说起来,你本可以拿着月光石离开这里的吧。”我对她道谢说,“谢谢你愿意等我们。”
她凝视着我的双眼,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冷不防地说道,“月光石被抢走了。”
她说自己遭到了埋伏,那是在她离开大教堂内封闭区域的时候,她遇到了那个炸掉大教堂的黑衣男人,虽然勉强逃脱,但却失去了月光石。
我感觉自己的体内一下子变得冰凉,意识也清晰了一些。我向灰发女孩看去,她的脸上依旧是一成不变的平静,就好像她不曾在意过一样,但是,我不禁回想起在教堂宿舍里的时候,那时,她曾执着地说着自己想离开这座城市。
“说到底,月光石到底是什么?”或许只是想找个话题,我随口向她问道。
“月光石是灵魂的容器,是稳定梦境的媒介。”她说,“黑暗降临之后,这座城市也陷入了危机,很多人死于莫名的疾病,另一些人则是发了疯。教会的那些人说找到了拯救城市的方法,为所有还活着的人附了月虫,但实验只在少数人身上取得了成功,剩下的人只是徒劳地变成了虫子的同类而已。”
“或许是想弥补自己的过错,也或许是一开始就有的计划,他们献祭了那些牺牲者的灵魂作出了月光石,来帮他们离开这里。”
“教会的记录里说,只要贮存力量,泰斯就能实现任何人的梦想。”
所以就算是我,也能够离开这座肮脏而虚伪的城市。
她只是淡然诉说着过去的事情,莫名地,我却觉得有些心痛。她大概一直都孤独地活在这座城市,在遍地的废墟中寻求着离开这里的线索。正因为知晓所有的真相,她才无法安然地过着虚伪的生活。正因为见到了太多的黑暗与凄惨,她才忘记了感情吧。
或许这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想象,即便如此,我仍是不禁对她说道,“别担心啦,我们还会再拿到月光石的,到时候怜月会实现她的愿望,你也能和我们一起去奥罗拉。在那之前——”
我取出自己口袋里的物件,会馆里那个女生给我的东西。最初遇见她的时候,她就似乎很是在意这个闪蝶模样的饰品,我抓起她的手,将饰品塞进她的手心。
“在那之前就先用这个凑合一下吧。”我轻快地说道,“等你到了奥罗拉,我会带你到处转转的,虽然我身上也没什么钱,但还是能请你去不错的饭店吃两顿的。”
她盯着我的脸,目光很快又落在了自己的手心,她默默凝视着闪蝶的蝶翼,却迟迟没有开口,过了好久,她才转头望向窗外。
“那女孩……”她轻声说道,“那女孩儿肯定很喜欢你。”
接着,她将饰品还给了我,“你不必送给我这个,”她说,“也不用担心什么,我会带你去奥罗拉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她打断了我,左眼中的冷漠仿佛是在压抑着什么,“我知道,但我还是会带你一起。”
她站起身,“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出去做些事情。”她对我说道,“等回来的时候,我们就要去拿回月光石了。”
她离开后,我便按她说的休息起来,但就算阖上双眼,意识却依旧清晰。我回想起灰发女孩的事,自从来到这里,我就受过她不少帮助,不管是最初遇到她的时候,还是刚刚她将我从河边带回这里帮我治疗,我只是很感谢她而已,但对她而言,这或许只是一种累赘吧。
不知不觉间,我想起在河边的时候,和怜月有过的对话。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她为什么来到这座城市,如果她只是喜欢月光,只是想看看月光石的模样,我肯定会笑她是个傻瓜。但她受了伤,现在又不知去处,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屋外传来什么声音,当我来到前厅的时候,看到的却是莉拉那娇小的身影,她正蹲在一个角落前,身后跟着无数虫子。
“莉拉,”我向她问道,“是你带走了怜月吗?”
她像是没有听见,只是用双手掬起地上的灰烬,这时我才注意到,她是在哭泣。她垂着头低声啜泣着,眼泪一滴滴打在了她的手心,身后的虫子也压抑着声音,仿佛是在哀悼一般。
“为什么,”她颤抖着声音说道,“为什么菲尔哥要帮那种人?”
“她明明杀了我们的家人啊!”她转过头,止不住的泪水正划过她的脸庞,像是压抑着愤怒,又或许是伤痛,她哭着喊道,“那天她对大家放了火,好多孩子都被活活烧死,她就是个没心没肺的恶魔,为什么菲尔哥要相信她呢!”
忽然,一声嗤笑从屋外传来,灰发女孩就站在门前,她轻蔑地看向莉拉,“我清理的只是月虫罢了。”她不屑地说道,“你的家人们早就死了,在变成虫子的时候,他们的灵魂就已经消逝。你只是没办法正视现实而已。”
“他们才没有死!大家都还能恢复从前的样子,只要有泰斯的话——”莉拉瞪着灰发女孩,那些虫子也聚集在莉拉身前,它们挺着身子向灰发女孩扑了过去。
“不要——”莉拉伸手想要拦住那些虫子,灰发女孩却抢先一步向地上丢下几个瓶子,那是燃烧瓶,火焰随即席卷了大厅,空气中弥漫起烧焦的气味,伴随着四处回响的悲鸣声,虫子一只只消失在火焰当中。
莉拉哭叫着冲灰发女孩扑去,灰发女孩拔出手枪,一声、两声枪响,莉拉倒在了地上,她的身体抽搐着。灰发女孩举起冰冷的手枪,瞄准了莉拉的头顶。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奔跑声从门外响起,那个黑衣男人飞驰着向灰发女孩冲了过来,灰发女孩转身开了枪,子弹穿过黑衣男人的腹部,男人却仿佛不痛不痒,他将灰发女孩扑倒在地,灰发女孩举起手枪,却被男人一手拍开。
飞落在一边的手枪发出了清脆的响声,黑衣男人举起匕首。
灰发女孩平静地看着明晃晃的刀尖,像是认命一般的眼神。
下意识地,我冲过去撞开了压在她身上的黑衣男人,我们纠缠着滚在地上,男人将我推到一边,他想要重新找向灰发女孩,却被我紧紧抱住身体,他激烈地挣扎着,对着我的背部胡乱地挥起匕首,我的身体传来一阵阵火热的刺痛。
忽然,他的身体一怔,灰发女孩拿出匕首刺进了他的背部。
他的身体一颤,嘴里发出了漏气的呻吟声,终于,他倒了下来。
灰发女孩捡起手枪,枪口瞄准了他的双眼。
他痛苦地喘息着,眼神却不可思议地透露出理性的光辉。
窗外透过的月光清晰地勾勒出两个人的身影。
“迪亚特神父。”灰发女孩缓缓开口。
“克拉拉……”即便口齿不清,男人也还是叫出了她的名字。
“真是讽刺呢。”灰发女孩微笑起来,“神父您是孤儿院中唯一没有被虫侵蚀的人,却也没有离开这座城市,我们都被困在这里,只能在痛苦中和城市一起衰朽。”
“附虫终究拯救不了任何人。”她冷酷地断言道。
“不、不。”神父痛苦地否定着。
“在那天,您为孤儿院所有的人附了虫,您有后悔过吗?”
“我只能这么做,”他断断续续地说着,“附虫是唯一能救你们的方法。”
“可其他的孩子全死了,莉拉的肉体与心智被囚禁在过去,我也变成了这副悲惨的模样。”
“不该是这样的,圣女殿下向我保证过,不该是这样的。”神父摇着头,“不、不对,他们没有死,只是变成了虫。”他的语气激烈起来,“只要有泰斯的话,只要有泰斯的话,我还能弥补自己的过错,我还能拯救你们,拯救所有人——”
“这座城市已经没救了,你也清楚的吧。自从教会选择附虫的那一刻起,自从黑暗降临的那一夜,一切都命中注定。”
“我会带着月光石前往奥罗拉。”她的手指扣向扳机,“安息吧,神父。”
“克拉拉——”神父的眼神忽然恢复了澄澈的镇静,“那个女孩儿呢?”
“你与他们不同,你是未被选中的灵魂,泰斯的力量已经不足以让你离开这座城市。你抢走月光石,刚刚又带走了那个女孩儿,是要将她作为生祭吗?”
克拉拉冷漠地看着神父,没有回答。
神父闭上了双眼,表情也变得宁静。
“开枪吧,”他说道,“这一切该结束了。”
枪声过后,她慢慢放下了手枪。
忽然,克拉拉的身子一踉跄,她的背部被虫子撕咬着。不远处的莉拉醒了过来,她的手臂化作了长长的蜈蚣,紧紧咬住了克拉拉的背部。
克拉拉转过身来,对莉拉开了枪,莉拉却没有松口。
“莉拉的泰斯,莉拉的家人……”莉拉执着地呢喃着。
克拉拉对着莉拉的头部开了最后一枪,莉拉的虫子终于松开了颚。
克拉拉丢下手枪,她从口袋中取出月光石,踉踉跄跄地走向了深处。我本想追上前去,却被莉拉抓住了裤腿。
“求求你,别丢下莉拉。”
她的身上满是伤口,漆黑的鲜血濡染着她的面孔,她却依然断断续续地恳求着。
“莉拉不要一个人,菲尔哥,求求你。”
她的眼睛留下血泪,身体不断抽搐着,像是被虫子不断撕咬,又像是虫子在体内不断蠕动一般。
我不忍心看她这副样子,便甩开了她的手,朝着屋内深处走去。
当我追上她的时候,她正坐在那个小屋的窗边,青色的月光照耀着她灰色的短发。
即便物是人非,即便很多事情都已经没落,我却依旧觉得这幅光景是那么让人怀念。
“其实月光石一直就在你的手上,”我向她问道,“你骗我说神父抢走了月光石,是为了带走怜月吗?”
她只是看向我,手里握着那个璀璨的月光石,“没错。”她说道。
“你……你是克拉拉吗?”
不知怎的,嘴中的话语总是显得格外干涸。
“事到如今是不是又怎么样呢?”她自嘲一般地微笑起来。
“你不记得了吧,菲尔。”她怜爱地抚摸着破碎的窗框,“这里曾是我们的宿舍。”
“那个时候,虽然你任性又胡闹,总是喜欢说大话,又总是被神父训斥,但你一直都是我们的大哥。”她闭上双眼,像是触摸着藏在心中最深处的宝藏一般。
“虽然城市慢慢走向毁灭,但那时的每一天却总是很开心。”
“直到有一天,你说你要离开这座城市为止。”
她睁开双眼,平静的视线对着我的眼睛。
“你还记得吗,”她说道,“曾经你为我和其他孩子们打架的时候,你说你永远不会抛下我。”
“你要离开的时候,我哭闹着不让你走,那时你对我说,你说未来你会回到这里,带我一起去奥罗拉。”
“你全都忘了吧?”
“可我却还记得。”
“我一直在等你。”
她淡然地说着。
“在神父把月虫放入我眼中的时候,在孤儿院的人们纷纷被虫吞噬的时候,孤身一人在城市中游荡的每一天,听着月虫在脑中鸣叫而难以入眠的每一夜,我都在想着你对我说的话,等你带我一起离开这座城市。”
“那时,我们还是幼稚的小孩子,现在,我们已经快要成人了。”
“我决心不再等你,我要凭自己去往奥罗拉。可你却回到了这座城市,忘记了一切。”
“我恨你,菲尔。但我还是会带你一起,一起前往梦想的奥罗拉,以那个女孩为生祭。”
“这是我的复仇。”
她站起身来,拔出匕首。“她现在还活着,”她说,“如果想救她的话,就杀掉我、抢走月光石吧。”
我取出匕首,月光照亮了狭小的房间,我们面对着彼此。
克拉拉突然向我冲了过来,我举起匕首,她抱紧我的身体,将我扑到在一旁。
而在她背后,长长的蜈蚣咬穿了她的背部。
是她保护了我。
莉拉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她的半个身体已经变成了虫子,目光也呆滞地望着虚空,即便如此,她还是流着血泪哭着叫道。
“莉拉不要一个人。菲尔哥,克拉拉,求求你们,留下来陪莉拉吧。”
又有几条虫子窜了出来,克拉拉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她从腰间取出燃烧瓶,朝莉拉丢了过去。
火焰在莉拉的身体上熊熊燃起,她终于不再挣扎。
克拉拉艰难地爬到墙边,她靠在墙上,我抱紧了她的身体,“为什么?”我对她问道。
“刚才面对神父时,你又为什么要救我?”她反问道。
她抚摸着我的侧脸,淡然地微笑起来。
“我恨你,菲尔,我一直都恨你,我不会原谅你的。”
她转头望向窗外,那轮美丽而神秘的圆月。
“我从来不被选中,奥罗拉的梦想从来不曾为我闪耀。”她看向我,“但你不一样,你是泰斯的选民,月光会庇护你的。”
她把月光石交给了我,“和那女孩一起前往时钟塔吧。在那里,月光将会引导你们离开这座城市。”
“你会没事的。”
她闭上了左眼,口中咳出了血沫,她右眼的眼罩内,似乎有什么在蠕动着。
我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
“不要!”她尖锐地阻止了我,“求你了,我不想让你看到这副样子。”
“快走吧。”她催促道。
我点了点头,收下了月光石,我正要转身,却听到了她的声音。
“菲尔!”
她呼唤着我的名字,揪住了我的衣袖,我回过头,她轻轻摊开了我的手掌,然后,以月光为墨,在我的掌心画下了那有些奇异、又有些熟悉的图案。
她对着我微微笑了笑,那像是一瞬间的似曾相识,她的脸庞变得稚嫩,灰色的头发恢复了曾经的闪耀,美丽的眼睛也不见厌世的光泽,她依旧是那个洋娃娃般的小孩子,我也仍是过去调皮的孩子王。
“没关系的。”那时,在月光下,我曾对她说道。
“我会再回来的,我会努力变成大人,变得富有,到那时,我会回到这里,带着你喜欢的东西,不管是中意的饰品,还是传说中的月光石,我会接你一起去奥罗拉。”
在那之前——
“这是符咒,是魔法,是我送给你的护身符。”
“只要有这个护身符,你就一定不会有事。”她抚摸着我的掌心,缓缓对我说道。
“即使是在另一座城市,即使是在月光的另一边,我也会陪在你的身边。”
她松开了手,勾了勾我的小指。
再见了,菲尔,这次别再忘记我了。
我是在隔壁的小屋中见到了怜月,克拉拉为她包扎起了伤口,她却依旧昏迷着。我背起她,放好闪耀的月光石,向着城市中心的时钟塔前进。
我不记得一路上见到多少虫子,只记得那不绝于耳的嘶鸣,整座城市都已经苏醒,仿佛是在追随着月光石的光辉,那些虫子成群结队地向我们袭来,而我们只能奋不顾身地前进。
等我们到达时钟塔顶的房间时,圆月高悬在我们身前,苍蓝的光芒在暗色的石砖上摇曳,在空间的正中勾勒出一个高挑的身影。纤细的身材,烈焰般的刘海,她依旧是我熟悉的米拉贝尔,却比印象中多了一份冷血。
她像是在等着我们一般,身上却满是伤痕。
我让怜月靠在墙边,米拉贝尔对我伸出了手。
“菲尔,和我一起走吧。”她对我说道。
我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取出了匕首。
她看着明晃晃的刀尖,无奈地摇了摇头。
“明明一直在一起的是我们。”
她的眼神忽而变得坚定而冷酷。
“这个世界不该有月光,也不该有梦。”
她取出一样的匕首,对我摆好架势。
她快步冲过来,我对她刺出匕首,却被她闪过,她将我扑到在地,骑在了我身上。
“菲尔,和我留在这里吧。”
我无言地看着她。
她咬紧了嘴唇,痛苦地喊道,“你会留下来的,就算切断你的双脚,就算这样——”
她高高举起匕首,我看着刀尖直直落下,向着我的手腕,却在刺中皮肤前停了下来。
她趴在我身上哭了起来。
米拉贝尔,我叫着她的名字,撞向她的额头。
她倒在一旁,“菲尔……”她伸出右手,呼唤着我的名字。
我看着她的双眼,澄澈而凄切的黑色双眸。
“我们会一起回去的,等我们回到奥罗拉,等我们再成为同学,再让我听你弹吉他吧。”
她摇了摇头,却淡淡笑了出来,像是有些怀念,又像是有些得意。
“你还记得吗,菲尔,这还是你教给我的。”
她缓缓摊开右手,里面是那枚闪耀着月光的石子,奇迹的月光石。
我拍了拍口袋,本应鼓起的口袋却空空如也。
我拼命向她的手中抢去,却最终慢了一步。
她的右手高举在空中,嘴唇微微颤动着。
破碎吧!
一瞬间,仿佛有无数画面像浪潮一般涌入我的脑海,又如白驹过隙一般匆匆离去,最后只剩下一副鲜明的场景,那是一片血光之中的米拉贝尔,她正冷漠地回望着我。下一刻,一起却又散碎开来,留在眼前的,是裂纹遍布的月光石。
我仿佛听到了希望破碎的声音。
“这样我们就会永远在一起了。”
我狠狠瞪着她,她却只是满足地微笑着,缓缓闭上了双眼。
忽然,她的手中绽放出剧烈的光芒,伴随着无数的闪蝶,像旋风一般喷涌而出,等光芒散去,流落地面的只有无数的碎片。
梦想的碎片。
一切都结束了。
古老的机械装置奏响了凌晨的时刻,雄浑的钟声像是命运的宣告,在时钟塔冰冷的砖石上,我将月光石的碎片放在地面,我拼命地将碎片拼接在一起,碎片却一次次散碎开来。
塔外传来了一阵阵虫潮的喧嚣,我能感到它们逐渐逼近的气息,像是死亡的波涛,即将蔓延至我们脚下。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只差一点,我们就会得救。
明明只差一点。
“菲尔。”
不知什么时候,怜月醒了过来,她坐起身子,温柔地制止了徒劳努力着的我。
我坐在了她的身旁,“对不起。”我对她道歉道。
她摇了摇头,指向满地的碎片,“不觉得很漂亮吗?”
冷色的地面上,月光石的碎屑像是美丽的冰晶,苍蓝色的月光在月色的沙滩上潋滟,在遥远的天边,是一轮圆满的月轮,神秘的光芒像细雨般倾泻而下,将这座城市沉浸在静谧的美好当中。
我就是想和你分享这样的景色,她说。
我的心境不可思议地平稳下来,我们并肩坐着,一起眺望着美丽的月亮,那不曾出现在奥罗拉的神秘景色。
她轻轻枕在我的肩上,“我总感觉,我们之前也像这样看过月光。”
她的声音显得那么沉稳,好像了无遗憾一般。
“菲尔。”
我回过头,她的双唇印在了我的嘴上,温暖中带着一丝甜蜜的苦涩。
她羞赧地笑了,我也笑了起来。
我们依偎在一起,牵着彼此的手,月光在微笑,风儿轻拂,虫潮嘶鸣,一切都仿佛不再重要。
“我有点瞌睡了。”我揉了揉眼睛,对她说道。
“没关系呀。”她说道,“你先睡吧。”
她为我唱起了摇篮曲,舒缓、宽慰的曲调,让我的意识渐渐迷蒙,逐渐恍惚的视线中,她温柔地微笑着。
没关系的。
她抚着我的脸颊。
没关系的。
她这么说着。
不,不对。
我用力睁开双眼,抓住了她逐渐离去的手。
她就站在我的面前,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明明可以睡着的呀。”
“你打算做什么?”
她转头望向远处的月亮。
“你还记得月光石的传说吗?”
逐渐朦胧的世界中,她淡然讲述起过去的故事。
“乔班尼和柯尼利亚一直没能找到希冀的月光石,在旅途中,乔班尼的身体却越来越虚弱,终于有一天,他陷入了昏迷。”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身旁已没有柯尼利亚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小小的闪耀着月光的石头。”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走到了月光石的旁边,捧起了满地的碎屑。
“月光石只是触媒,只要有人献祭,一切都会恢复如初的。”
她说着,身影慢慢变得虚幻起来,月光透过了她的身体,映照在满地的碎屑,月光石的碎片如魔法般吸附在一起,仿佛汲取了她的生命,重新合而为一的月光石绽放出强烈的光芒,伴随着闪现的苍青色闪蝶,在她的身边飞舞盘旋,好像梦幻一般。
“我们不是约好了吗,我会为你找到月光的。”
“骄傲的柯尼利亚可不会食言。”
她笑着说道。
我喊着她的名字,她举起了月光石,神圣的光辉席卷了整座城市。
“亲爱的菲尔,只属于我的乔班尼,我一会一直陪着你的。”
她对我挥了挥手。
我们还会再见的,在月光与梦的另一边。
这座城市一直叫人讨厌,肮脏的街道,冷漠的人群,被高楼切割得细碎的天空,那些会出现在屏幕中的奢华与美好,永远只会在天空的那一头。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到的这座城市,等注意到时,自己便一直在城市里流浪,有时是在地铁的车厢,有时是在公园的长椅,有时是废弃的旧楼,有时是在街道。我不记得每一天的时光是如何熬过,也不记得每一天的肚子是怎么填饱,却只记得路过街边时别人轻蔑嫌恶的视线。
那天,当我坐在街边呆呆望着天空时,身旁突然传来了什么人的搭话声。
喂,笨蛋。
那是一个留着短发的小女孩,她披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脸上还留着伤痕,头上戴着一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捡来的脏兮兮的鸭舌帽。
“你发什么呆呀。”
我没有搭理她,她便毫不客气地坐在了我的身旁。
“这里可是我的地盘。”我对她威吓道。
“又没写你的名字,凭什么是你的地盘。”她却毫不介意。
结果我们就这样并肩坐着,看着苍茫的天空发着呆。
“你在看什么?”她突然问道。
“我在看月亮呀。”我对她讲起曾经的故事,“听说月亮只是藏在了天空背后,那美丽的光芒一直都在我们头顶,只是我们没办法看到而已。”
“傻瓜,”她说,“只有一无所有的可怜鬼才会整天想这些事。”
“你不也是个穷光蛋吗!”我生了气。
她笑了起来。
“那我们就去拥有些属于自己的东西吧!”
她对我说道,“你不想看看这座讨厌的黑暗城市里是否还有光芒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能转开我的视线。
“总有一天,我会爬上这座城市的顶点,你来帮我的忙吧,我们会让所有曾经瞧不起我们的人好看。”
她对我伸出了手。
“到那时,不管是荣华富贵还是你喜欢的月光,我都会分你一半的。”
是因为她那和我一样的困顿与落魄,还是因为那不像我的坚定的双眼呢,我本该对她嗤之以鼻的,却莫名其妙地握住了她的手。
“那——”她灿烂地笑着,“我们就说定了。”
——属于我的小小共犯。
回到奥罗拉后,米拉贝尔和班长她们失去了在那里所有的记忆,生活一如既往,我依旧过着上学、打工的每一天,就好像月光下发生的所有事,都消失在了梦境雾霭的那一头。
可我再没有见过怜月,她就像是不曾存在过一般,凭空地消失在了世界当中,只留下那枚小小的的月光石,依旧闪耀着梦中一般的月光。
推开菲利什的后门,走在夜晚十点的不夜城里,行人熙熙攘攘,灯火依旧辉煌,不知何时,耳边传来了有些熟悉的旋律。
“没有人知道我来自何方,
他们对此毫不在意,
但如果我需要什么人在我身旁,
我知道你会抚慰我,并使我坚强。
平稳的日子依旧,旅途还在前方。
当新月升起,月光将引导我们到星海的彼方。”
我终于想起这首歌的名字。
是月光。
我停下脚步,倚在墙边。马路上往来的车灯缭乱,对面广场上的屏幕亮着荧光。我从口袋里取出那枚石头,那枚她用生命凝注的月光石。
如果它真的有着传说中的月光,如果它真的能为我们实现一切愿望,那么,那一定不会是我们最后的道别,那位总是梦想着的女孩一定也能再次看到她祈愿的月光吧!
我想要相信,相信这所有美丽的梦想。
但是,月光石依旧沉默着散发出不可思议的光辉,只有驶过的汽车留下了一道道现实的色彩。
我不禁苦笑起来,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呀。
或许,这一切都不过是一枕黄粱,那座城市里的事,连同她一起,都只是月光下的幻影,奥罗拉中的一场梦幻罢了。
梦境终会醒来,生活还将继续,我们终究还会在这座城市里孤独地过活。
我收起月光石,向着往日的地铁站迈开脚步。
喂,笨蛋。
忽然间,我似乎听到什么人的声音。
“喂,笨蛋,你在这里发什么呆呀。”
我慢慢回过头。
她戴着一顶鸭舌帽,长长的头发绑成马尾,她戴着眼镜,穿了一身休闲服装,就好像哪个便装的明星一般。
看到我,她笑着挥一挥手。
——好久不见。


全部評論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