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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山口未櫻
譯者:黃詩婷
圖源:風來の喵助
錄入:公子夜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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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止任何人以任何形式轉載至任何站點因為我心血來潮想湊五個貼換一個自選圖勳章玩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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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三十二歲的急診醫師武田航,沉浸在婚姻的幸福中,
一具送來急診室的溺水屍體,卻顛覆了他的世界。
面孔、身高、四肢、甚至連隱密特徵,都與他百分之一百吻合。
——「我」就在這裡啊,為什麼眼前有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屍體?
身為獨生子的武田陷入恐慌,向摯友、現為醫師的城崎響介求助。
城崎——外貌俊美、幾乎沒有情緒波動的危險男人。
說著「我想了解人類」的他,好奇與好友一模一樣的屍體。
有什麼樣的人生,又為何死在海中?
兩人一路追查到大阪神祕診所。
聲稱握有關鍵祕密的女性,卻在約定見面的日子,死在密室中!
就差那麼一步抵達終點,如今不得不突破萬丈深淵。
是誰阻止他們獲得線索?盡頭——是讓人生轟然炸裂的禁忌真相!
直指「罪與罰、親情與愛」的極限拷問。
你有膽承受,足以改寫一生的真相嗎?

目錄
第一章 開端
第二章 連鎖
第三章 密室
第四章 分數
第五章 真實
終章 蜉蝣
參考書目
作家後記
解說 禁忌存在之處
第一章 開端
二〇二三年四月十七日晚間八點十五分,熱線響起。
「您好,我是兵庫市民醫院急救科的武田。」
「我這邊是鳴宮濱救護車,要送一個CPA患者過去。」
CPA指患者心肺停止,電話那一頭還能聽見嗶嗶作響的AED聲。
「了解。可以過來,患者的狀況如何?」
「一對情侶在鳴宮濱的岸邊散步時發現海面上有人,我們請水難救援隊協助將人救上來的時候已經心肺停止。推測是三十來歲的男性,身份不明。急救現場的第一發現者不在,心電圖初期波形無心律。波形無變化。」
沒什麼希望了吧。這應該不是剛溺水的人,不是立刻急救就能夠挽回的性命。我可以打賭,這位患者恐怕是已經落入水中一段時間的溺死者。
基本上以規章來說,現場沒有符合標準的醫師,緊急救護員也可以判定患者是否死亡。不過約略在幾年前,新聞報導一名人員誤將還活著的人判定為屍體,此後除非是過於明顯的情況,否則急救人員還是會將人送到醫院。所謂過於明顯就是一看就已經腐爛的屍體,或者是類似無頭的毀損遺體。
這算例行公事,我順口詢問他們何時到。對方回覆八點半。鳴宮濱離醫院很近,再十分鐘左右就到了。
想讓宿醉的腦袋清醒點,我走出醫局前一口氣灌下寶礦力水得,藉此提振士氣,順便一起吞下止痛藥,雖然不是什麼聰明的辦法。我不禁反省自己,睽違四年的同學會,喝成這樣還是大大失策呢。自從令人困擾的新冠疫情之後,家人就算了,朋友聚餐的機會驟減。昨天一樣在同學會上遵守醫院方針,是四個人的小型聚會。但太久沒喝,一下子喝過頭。
約略比學校教室稍大一些的急診室裡,螢光燈照亮三床擔架以及放著電子病歷的桌面。一進去便看見在中央作業台前寫著日誌的夜班護理師小宮山,連忙喊了她一聲。
「CPA要來了,再十分鐘。」
「好喔,交給我。」
老手小宮山豎起大拇指,快手快腳地準備點滴和插管套組等工具。那豐腴的身材幾乎將藍色塑膠工作服撐得炸開似的。
「什麼樣的人?」
「好像是年輕男性。」
「哎。」
「應該是經過一段時間的溺死屍體。現場沒有其他人,救活的可能性不高。」
「別這麼快下結論。我先叫住院醫師春田過來喔。」
她說著已經拿起PHS。
「喔,只有春田嗎?」
「是呀。本日滿一年的同學終於獨當一面,用住院醫師的身份來值班啦。」
我苦笑起來。春田本人沒什麼大問題,不過急救科醫師居然得跟兩星期前才從學生轉職成醫生的住院醫師一起擔任第三級急診的值班工作。醫院常常人手不足,一老手一新手,簡直像配著護身符。
春田有著纖細高挑的身材、綁起來的長長金髮戴了誇張的髮飾,相當顯眼。為了要讓住院醫師能夠具備各式各樣的知識,醫院讓他們每幾個月就在各科轉調,而她從這個月起派到急診科。見她外貌如此奔放,我指導她時有些顧慮,沒想到她超級認真。
「請多多指教囉。」
春田散發著老樣子的氣質,啪搭啪搭地踩著別一堆徽章的鱷魚鞋出場。已經能夠聽見遠遠傳來的救護鳴笛聲。
「CPA到了,換衣服。」
我拿起N95口罩,並遞給她一個。新冠肺炎的疫情緊急程度已經降低,大家有些放鬆,不過病毒的危險性未變。救援一個不是位在院內、不知道哪裡來的患者時,還是需要完善防備。萬一後續才發現患者感染肺炎,而自己變成近距離接觸者,可就不有趣了。
換上N95拿下不織布口罩時,春田嘻嘻笑了一聲。
「怎麼啦?」
「我第一次看到醫生您拿下口罩的臉呢。」
「比想像中還帥讓妳嚇到了是吧。」
春田大笑出聲。抱歉啦,這算自嘲了。不過如她所說,總感覺這段日子很缺乏好好地盯著別人整張臉的機會。不知道往後將如何轉變,如字面上是令人難以呼吸的時代。
穿著藍色防護工作服的春田俐落操作電子病歷的鍵盤,打開即將送來的病歷畫面。
畫面上顯示「急救十二」。對於身份不明的患者,我們都是提供編號當成名字。通常馬上就會查出身份,不過偶爾有一直保持身份不明的情況。
鳴笛聲驟然停下,抵達醫院的警鈴聲瞬間響起。
——該工作了,走囉!
踩下讓救護車進大門的腳踏開關,身後跟著春田和小宮山護理師。
急救中心位在半地下室裡面,外頭十分陰暗,在大門打開的瞬間,往下徐來的春風吹涼了眼角。空氣飽含濕氣而沉重,快下雨了吧。
緩緩進門的救護車,剛剛好就在我們眼前完全停下。
緊接著救護車後方的門猛然打開,在兩位救護員一左一右的推送下,擔架迅速被推出來,其中一位人員持續進行心肺復甦術。
「一、二、三、四、五……」
另一位站在頭部那側,成功插入喉頭插管,以熟練手法按壓著甦醒球。
隨著一、二、三的口號,我們將人從救護車的擔架換到了急診室的擔架上。「患者」全裸。看上去沒有大外傷,除了泡在水裡,身體狀況不理想,這具年輕的軀體幾乎沒有傷痕。可以理解為何救護員明知希望渺茫卻不願判定死亡並送到醫院。或許因為水流翻攪,連屍僵都尚未出現。
「送醫過程如何?」
我打算接收病人,望向壯年的急救隊隊長,他卻睜大眼睛愣在原地。
「怎麼了?」
「啊,沒事……」
「最後心電圖顯示什麼狀況?」
「……心律停止。」
隊長拚命用袖口擦拭著額頭的汗水。
「這樣啊,沒關係。但我們現在人手不夠,能不能協助急救?不好意思,老麻煩你們。」
「這是我們的工作,請務必讓我們來做。」
隊長找到藉口似地不斷點頭。
「小宮山小姐,乳酸林格氏液開到最大、腎上腺素一安瓿,麻煩掌握時間。」
「了解。」
小宮山豎起拇指。
「那麼來插管囉。春田,妳來吧。」
「我來嗎!」
「我會幫妳的。」
患者抵達已經過了兩分鐘。
「確認脈搏。」
趁著急救隊暫停心臟按摩的瞬間,隨即確認心電圖的波形。
心律停止。螢幕上顯示為零,波形毫無變化,還是一條直線。
一般來說心搏停止五分鐘,要救回性命就變得很困難。如同預想,應該已經死亡了一段時間了。
急救隊看了一下心電圖,再度重新開始心臟按摩。
我一邊確認著氣管插管內側的金屬探針,同時催促春田站到患者的頭部一側。平時看起來總是悠然自在的她顯然很緊張,右手接過急救員的甦醒球按壓,又有些笨手笨腳地用左手拿著喉鏡。由於視野被甦醒球擋著,我們還無法完全看見患者的容貌。
「沒問題的,冷靜點,照我教的做。」
「好的。」
「首先把喉管拔出來。三、二、一……」
先用針筒放掉氣囊內的空氣,再把插入喉頭的粗管從患者嘴里拉出。噗咕一聲,海水嘩地從那張開的嘴巴噴了出來。
我目睹了男人的臉。
「呀啊啊啊——」
春田尖叫。喉鏡掉到地上,尖銳的聲音響徹急診室。
我無法動彈。
我認得急救十二這張臉。
那是每天早上都會在鏡中見到,看到不耐煩的臉。
好幾次想著,要是再長得帥一點就好了的臉。
淺棕色肌膚、單眼皮、有棱有角的下巴、粗獷的眉毛、高挺堅實的鼻梁。
今年即將三十三歲,有些疲憊的容貌。
編號「急救十二」的患者,跟我長得一模一樣。
之後的事情我就不太記得了,總之機械性地跟春田交換位置,幫跟自己長一樣的男人插管,確認沒有救活的可能後很快做出死亡診斷。
腦袋彷彿麻醉般沉重疼痛。急救員離開,我呆站在緩緩關上的門前,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還好吧?」
小宮山實在親切。
「謝謝。不好意思,不能說沒問題……春田呢?」
「我讓她去會議室休息了。」
春田似乎身體不適,怪不得她。剛成為醫師兩星期就遇上這種事情。
「不是……您的兄弟吧?」
「我是獨生子啊,才沒見過這個人。」
「真是個怪事呢。雖然聽說在這個世界上,有三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我不知道這樣說好還是不好,不過這可不是什麼長得像而已。完全超過相似的程度。」
小宮山扭曲著她那和善的圓臉。呼地吐了口氣,我們兩人同時像被吸引似地望向急診室的深處。
那具遺體還在擔架上。距離約五公尺,但一股混合著海邊氣息的屍體腥臭味還是飄了過來。畢竟看到就覺得不舒服,我下意識又別過臉。小宮山也一樣。
「……總之拿塊布把臉遮起來吧?」
她這麼說,卻轉過身背向遺體。我們的視線正巧對上,於是她下意識地將視線挪了挪。目前處在急診室裡的,是兩個外貌完全一樣的男人,一死一生,而小宮山彷彿是局外人。她應該很不自在。
「……也是啦。不過還是要先拍全身CT吧。」
並非每間醫院的方針都一樣,但在急診室裡代替簡易解剖而進行的屍體影像檢查——也就是拍攝屍體的斷層掃描,是急診醫師的工作之一。如果是原因不明的突發死亡,就不是製作「死亡診斷書」,而是開立「相驗屍體證明書」。CT是提供警察的參考資料之一。
我和小宮山兩個人將躺著遺體的擔架搬到CT掃描台。那濕淋淋的黑色短髮有如海帶般黏在死氣沉沉的額頭上,海水腥味飄入鼻腔。
一道輕快的聲響表示遺體掃描結束,觀察著影像成像,面向電子病歷表,移動著滑鼠。
首先注意到肺部,兩邊肺葉都變成白色了,這應該是因為溺水以及死後經過一段期間。胸腹部CT上並沒有大動脈剝離、消化道穿孔等的致命傷害。
確認頭部。
這裡有發現。忍不住定睛一瞧。
後頭部有皮下血腫,頭骨也有裂縫。由於死後時間的影響,腦溝幾乎都已消失,但是可以看見大腦表面上有個彎月形的血腫。這是外傷造成的急性硬腦膜下血腫。
情況忽然變得可疑。
「是溺死,還是被毆打後丟進海里呢。」我喃喃自語著。
警察那邊我來處理吧。一這麼說,小宮山回到後側的護士站,急診室再次陷入沉寂。
咚。我跌坐在病歷前的帶輪凳子上。椅子發出了嘎吱聲。
眼前驟然暗下來的電子病歷表螢幕,隱約映照出我的樣貌。灰色醫療服上的這張疲憊面容,果然跟那具遺體非常相像。
我很在意遺體,卻沒有勇氣把布掀開。在拔掉喉管的那一瞬間,我們視線相對……我和急救十二。那雙眼角膜已經溶解而混濁的眼睛,剎那就像回瞪我。一想起來就渾身發寒。
話說回來,跟我長得一樣的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啊?
三十分鐘後,警察來了。機械性地檢查了遺體,然後拍照。這種行雲流水的日常帶來一些安慰。我揹着雙手,茫然地觀看他們行動。仔細審視,相似的還不只臉部。一百七十八公分、七十四公斤,連身高體重都一樣。這樣看來,恐怕完全一樣。寬闊的肩膀、手的大小、腳的長度,就連體格都非常相似。複製人大概就給人這種感覺。
確認背部,調查員將遺體翻過來,還能看見屁股上長滿了毛。
猛然想起自己和妻子繪里香交往、第一次相愛時的情況。
——你的體毛稀疏,卻只有屁股長毛呢。
想起她在我懷裡扭著身子、嘻笑的樣子。
——真抱歉。
——沒關係啊,這沒差啦。
繪里香說著又再次笑了起來,但現在我可是笑不出來。為什麼偏偏就是我眼前這具屍體,就連屁股上的特徵都一模一樣啊。
拿下蓋住臉部的那塊布料時,我從背影也看得出調查人員愣了一愣,不過還是冷靜得教人佩服。
「是您的家人嗎?」
問得很客氣,我還是回答他「才不是」並且告知對方,急救現場完全沒有透露身份的相關物品,而且他是全裸浮在海面,對方一臉遺憾。
調查員也完整拍攝顯示出CT影像和抽血結果的電子病歷表,離開時都快要一點了。
「畢竟頭部有外傷,慎重起見,我們同時從刑事案件和意外兩方面著手調查。視情況再過來詢問一些事情,還請見諒。」
「屍體需要解剖嗎?」
「目前有這個打算。」
不禁想像了自己被解剖的樣子,彷彿胃食道逆流的不適感讓我想吐。我盡可能別去深思,切換角度以警察辦案般的理性模式逼自己接受現況。
解剖無可避免,但希望慎重對待遺體,好好祭祀他。我忍不住這樣想著。不全是因為他跟我長得一樣,但他還那麼年輕。不知道有沒有家人呢?要是那些人正在找他就太可憐了。希望趕快找出身份,讓遺體回到家人身邊。
「不好意思,我想您注意到了。這具遺體跟我長得很相似,我有點在意。如果知道了他的身份,可以跟我說詳情嗎?」
調查員緊繃的表情放鬆了些。
「當然,這是我們的義務,知道身份就會告知醫院。不過更詳細的資料在個人隱私上會比較困難。」
「我明白……真希望盡快弄清楚他的身份。」
「是啊,當然,我也這麼想。」
調查員敬個禮,將急救十二送上車後就回去了。平常我不太會這麼做,但今天打開大門,低頭致意送走那台車。我維持同一個姿勢很久,抬起頭來時車胎濺起水花,從雨中駛離。不知何時下起了雨,遠方傳來轟隆雷聲。
警察走了,我幾乎無法入眠地迎接早晨。畢竟門診那邊很安靜,睡不著肯定是我自己的精神問題。原先很自豪不管什麼樣的床,躺下去一定睡得著,但今天只要閉上眼睛,遺體的面容就會浮現腦中,很難入睡。
莫名想見繪里香。但我不想在她的孕期中告訴她「有具跟妳丈夫長一樣的屍體」這種不吉利的話,徒增心慌,但覺得見到她,昨天那種僵硬的情緒就能稍微鬆懈,輕鬆一點。
在八點半的總會上交接好資訊,對我自己看診的加護病房下完指示、巡過病房,中午前準備回家的時候,PHS響起。
「太好了,醫師,你還沒走。」
是小宮山。
「小宮山小姐妳也是啊,夜班值完到這時間還在,真稀奇。」
「睡眠不足導致工作沒進展,加班加到不行啊。」
彷彿看見電話另一頭的小宮山大打呵欠。
「昨天的事情,我還是沒有頭緒,不過剛才想到……」小宮山意有所指地壓低聲音。「要不要找城崎醫師商量啊?」
「城崎?」
我忍不住驚叫出聲,小宮山連忙補充。
「啊,您去年才來可能不知道,就是在消化器官內科、一位狂妄又很有男人味的醫師。」
事實上,情況完全相反。我腦海裡的確有個符合如此姓氏和氣質的人,但還是別提這件事情,讓小宮山繼續說。
「城崎醫師約三年前來我們這間醫院,遇到問題找他商量,據說可以馬上解決。先前還發生過急診住院患者發現錢包的現金不見了,鬧得很嚴重,結果他一下就處理好,幫了大忙。」
「這樣啊。順便問問……妳知道那位城崎醫師的全名嗎?」
等等喔。聽起來她正在翻內線名冊,電話裡傳來翻頁聲。
「有啦,城崎。城崎響介,響是聲響的『響』。」
就是他。
這裡可是有四百張病床的大型醫院,醫療部門五花八門,還有為數不少沒打過照面的醫師,沒想到我跟他在同一間醫院就職。
城崎響介,肯定就是那位在我記憶中留下深刻印象的國中同學。醫療圈很小,其實很常遇到同學,但在這種日子遇見,太巧了。
聽說馬上就有一名大量吐血的患者送到急診室,城崎跟另一位主治醫師——已經結束兩年初期研習,正在接受專業研習課程的醫師,一起接應。
小宮山又說:「你剛下班還讓你工作真抱歉,不過趁這個機會跟他商量看看吧。」
——還真不知道目的是哪個呢。
我苦笑了一下就答應,回頭走向急救中心。動動手也許能讓心情清爽。平日工作量增加當然不可能高興,不過今天不一樣。啪地拍了拍臉,將腦中思緒切換成急救模式。
剛踏進急診室就開始尋找像是「城崎」的男人,卻沒有類似的身影,反而與一個身材嬌小的女性醫師對上視線。對她並不熟悉,她應該就是那位消化器官內科的主治醫師吧。與春田完全不同,氣質穩重認真,綁著馬尾的深棕色頭髮在纖瘦的肩膀上搖晃著。
她試圖把比自己還高的內視鏡推車拉進針對肺炎設置的負壓隔離區,我忍不住出手幫忙,她隨即點頭致謝。
「謝謝您。」
女性醫師說她是在消化器官內科第四年的立花,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令人印象深刻。我自我介紹之後便開口。
「城崎……醫師呢?」
「他應該快來了。」
立花回答我的時候,告知救護車抵達的警鈴響起。
「蟹山正憲,四十八歲男性。有酒精性肝硬化病歷,今天吐血兩次,意識朦朧,叫了救護車。到院時間十一點半,血壓七十五、五十,心搏一百二十。」
急救隊隊員將擔架抬進急診室,同時俐落說明狀況。
審視病歷就能快速描繪出現況,酒精性肝硬化造成食道靜脈瘤破裂,引發失血性休克。不能再拖了。
「輸血?」
「已經叫了。」
「我來監控生命跡象,醫師您準備內視鏡。」
是!立花答應著跑了起來。
推著鮮血淋漓的擔架,在內視鏡機械旁邊架好。迅速確保靜脈通暢後,連上護理師遞過來的RCC——紅血球濃厚液,指示對方要解凍FFP——新鮮冷凍血漿。紅色血液經由塑膠管開始注入患者體內。
就在我專注在患者監控畫面時,正後方忽然出現人的氣息。
「——久等了。」
背後傳來懷唸的嗓音。比少年時期還來得低沉,但澄澈的音質和獨特的存在感完全沒變過——沒錯,就是他,是城崎。
城崎似乎沒有留意到我的存在,很快從旁邊走過,站到拿著內視鏡的立花身旁。他穿著工作服、戴著口罩,或許因為如此,推測應該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高挑身材、細長眼睛和深灰色的虹膜更加醒目。
緊急止血手術開始了。
立花將內視鏡插入蟹山口腔,病患呻吟著吐出大量血液。由於插入內視鏡,在身體內部要將異物推出的力量同時作用下,血像水槍一樣噴到一公尺外。立花遭鮮血滅頂,工作服被染成紅色。
監視器上是整片深紅世界,到處都是血紅色,根本不知道該往哪裡找。出血點應該在食道,但不管用多少水沖洗,視野還是被大量血液淹沒。立花歪過頭,抬起穿著工作服的肩膀抹去額頭汗水。
過了好一會大氣都不敢喘的時間,她終於有些僵硬地開口。
「醫師……找不到出血點。」
我彷彿看見城崎口罩下的臉在微笑。
高挑的他像道影子一樣滑來身旁,將內視鏡操縱桿從立花手中接過的當下,視野就完全清晰了。我聽見立花倒抽了口氣的聲音。
這傢伙總是這樣呢,我分心想著。不管面對什麼事情,都不會出現任何破綻。就算大量鮮血噴到工作服,城崎也不會多看一眼。世界上沒有任何事物可以打亂他的心緒。
「這裡。」
耐心觀察了好一陣子,在一會兒工夫後,城崎細長的手指點著監視器上有如藍色發脹蚯蚓般的靜脈瘤,有處像噴泉一樣不斷湧出血液的小洞。
「門牙起算三十五公分,七點鐘方向。」(注:1:這是內視鏡定位方式,意為以門牙為基準,插入深度35公分,病灶在七點鐘方向。)
城崎把橡膠制的EVL環裝上內視鏡,啟動吸引器,那噴血的洞連同附近黏膜一起吸入內視鏡的頭蓋裡。眼前是爆炸般的出血。
「行動!」
立花在指令下達的同時按下注射器將環圈射出。
洞就在正中央,環圈順利連同黏膜一起咬住。血管如水煮章魚般凸起,大紅色黏膜的頂點就是那原先敞開的洞。
——血止住了。
「太好了!」
我的小小歡呼和立花重疊,我們下意識地看了看彼此。至於城崎……他沒有情緒波動,眼裡滿是寧靜。
我跟城崎說他成功止血,我要請客,硬是將他拉到餐廳。怎麼可能放過和他商量「急救十二」的大好機會。老友一開始一臉狐疑,幸好立刻想起我,總算開成睽違十七年的國中同學會。
多數醫院除了提供患者餐飲區,還會設置員工醫院餐廳。跟學生餐廳很像,在寬廣的區域入口放餐券販賣機,買好喜歡的餐點票券就到櫃台領餐。
「雖然我要請你……不過剛剛那種情況,虧你還點這種東西。」
我盯著城崎托盤上的茄子培根番茄醬義大利麵好一陣子,終於忍不住吐槽。還搭配番茄蔬菜湯咧。讓人不得不想起剛才血光滿地的畫面。
「畢竟跟你一起啊。」
城崎笑著。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的意思是,自己不需要擬態。
我點和風拉面,醬油的香氣竄進鼻腔,最近午餐好像都吃一樣的。但可別小看醫院餐廳,這是長年來的固定菜色,相當美味。我以為自己沒有食慾,但見到吃慣的食物又餓了,肚子咕嚕咕嚕叫著。
我們各自端著盛好餐點的托盤,走到設置在窗邊的兩人座位。城崎在我眼前坐下,將他的醫師服領口釦子打開,吐了口氣。他那白皙纖長的脖子即便裹著高領,領口仍留有膚色的空隙,真是令人羨慕。
過了用餐尖峰時間,餐廳空蕩蕩的,但想像得出原因。就算明白這是無可奈何的現況,卻還是讓人不耐煩,因為到處都貼著護貝加工的告示——聚餐期間請配戴口罩。
「那麼我們就品行端正,默默吃飯吧?」
城崎拆開免洗筷,聳了聳肩,笑著取下口罩。
——一點都沒變。
老友和中學時代相比多了男人味,不過仍留有少年時期的殘影。
帶有透明感的白皙肌膚、細長眼睛,接近黑色的深灰虹膜。有如精緻雕刻般的高挺鼻梁、形狀完美的紅唇,中等長度的深棕髮絲。
他有著引人側目,任誰見到他都會回頭的長相。小宮山說「很有男人味」,但在男人眼中,用這種評價形容他的美貌還是太客氣了。
他根本像另一個世界的人。
因為我有著會讓自己這樣想的強烈回憶吧。望著默默用叉子捲起義大利麵的城崎,腦中閃過遙遠少年時光。
回溯記憶,首先浮現教室。
十九年前的夏天,沒錯,應該是國二,棒球社練習結束,我正想返家時發現忘了帶東西,獨自走回教室。
明明應該是很模糊的記憶,卻愈來愈鮮明。
遍照大地的太陽逐漸西沉,練習時難以忍耐的暑氣稍有緩和。打開教室門的瞬間,一陣涼風徐來。
唧唧唧唧……
暮蟬的大合唱轟然響起,我瞬間呆住。
「抱歉,很吵吧。」
啪地關上窗戶的聲音與慌張的話聲一起奔到耳邊,蟬鳴聲隨之遠去。緊閉著嘴在逆光中定睛一看,靜靜站在窗旁的是一名穿著水手服的少女。
水島千沙,被評為全學年第一的美少女,跟自己獨處在夕陽餘暉下的教室。我設法讓亂跳的心臟冷靜,回答「沒關係」走向自己的桌子,接著拿起忘在教室的課本,仰首一看水島還站在窗邊。或許發現自己有些狐疑地盯著她,水島指著窗外:「你看那邊,有風箏。」
有個小小黑點在遙遠的暮色天空高處打轉。
正當我出了神,旁邊好像傳來小小的呢喃:真好。水島的臉上似乎籠罩些許陰影,這和她平常的開朗氛圍大不相同,我忍不住又多看一眼,教室大門卻喀啦喀啦地拉開。
「響同學。」
少女的面貌亮了起來。
「——久等了。」
城崎鬆開了白襯衫領口,頂著端正到驚人的容貌在夕陽下站在教室門口。
水島就這樣從我眼前奔向城崎,挽起他的手。城崎跟我點了點頭,用沒被水島挽住的那隻手,在身後輕輕朝我揮了揮。我就這樣驚愕地看著兩人遠離教室。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活著的水島。
星期六和星期日過去了,在星期一的第一堂課上,老師一直沒進來,吵鬧的教室中,唯有水島的座位孤伶伶空著。
——生病了嗎?
我本來這麼想。開朗的她不在教室,這裡的亮度都低了一點。
過了三十分鐘,女老師用手帕壓著眼角走進教室。情況過分詭異,整間教室陷入寂靜。
「……水島同學剛才過世了。」
老師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又嘩啦啦地掉起眼淚。
水島在上學途中被路口轉彎的卡車輾過,好像當場死亡。
我的思緒凍結,整個人僵住,對於當時還是國中生的我來說,死亡很遙遠。今天來了,就理所當然享樂,即使悲傷,明天仍將到來,只要在明天更開心就好了,未來理應延續……但確實就是那一瞬間,自己孩子氣的夢頹落了。
嗚。打破寂靜的少女是水島最好的朋友,她趴在桌上放聲大哭。隨著教室此起彼落的哭泣,我猛然想起城崎同學。用眼角偷看他,那美貌少年的眼裡沒半點淚水,若有所思。
結果臨時停課了。
老師叮囑大家返家路上千萬小心,趕緊回家,班上同學便三三兩兩一起離開了教室。
有人問我要不要一起走,但我不想跟其他人一起放學回家。明明沒有什麼事情,我卻繞到棒球社的社團教室,才走向校門,突然注意到二十公尺前方有個人影。
是城崎。
怎麼辦,我要喊他嗎?
煩惱了一下,但現在叫住他好像太刻意了。應該馬上就在下一個路口處看不見他了吧。
但我們兩人的家很近,真是判斷錯誤。不管歸途路上轉了又轉,城崎的背影還是維持在前方,莫名其妙變成我跟在他的後面。
就在離學校已經有段距離,轉入某個路口。
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城崎佇立在前方雜貨店讀起漫畫雜誌,之後還往店後方喊著要買可口可樂並請對方開瓶。
他拿起可樂瓶一仰而盡,汗水從他好看的面容流過,滴到那白皙的喉頭上。
那表情就像他正在思考著,天氣好熱喔、今天午餐要吃什麼好呢?讓人清清楚楚感受到他連一絲一毫都沒有對水島產生哀念之意。
就在我呆立一旁時,城崎無意間轉頭髮現我。眼睛裡浮現出些許「糟糕了」的情緒,但一眨眼,他就出現了沉痛神情。變化快速鮮明,我幾乎以為剛才景象都是幻覺。
「城崎你……其實一點都不溫柔吧。水島都死了,你一點也不難過。」
受到心底深處湧出的憤怒推動,我逼問他。
「你說啊,有想辯解的話就說。」
「……嗯,被發現也是沒辦法。」
城崎稍微拉出微笑,說著我們換個地方,要不要到附近公園。
那天熱到像身處滾水,蟬鳴唧唧到令人心慌。
城崎穿著白襯衫學生制服,坐上鞦韆。陽光透過葉隙落在老舊的鞦韆上,端正的少年坐著,每一次的搖擺都發出嘎吱聲響。
很奇妙的是公園沒有其他孩童,唯有我們兩人彷彿待在異世界,城崎輕緩開口。
「如果情緒有體溫,那麼我並非變溫動物,而是恆溫動物。我會一直維持相當低的體溫。」
「你的意思是,你沒有感情嗎?」
「不是。我會悲傷、生氣。看了有趣的漫畫會開心。聽到水島死去,我當然也很難過。但我的情緒波動只有那麼一瞬間。就動那麼一下子,馬上消失。就像永遠平靜的海面。」
「馬上忘掉嗎?」
「與其說忘掉,不如說被抹平。我不是很了解什麼叫做被情緒左右。無論多悲傷,水島都不可能死而復生啊。對卡車司機生氣也沒有意義。我認為明天要怎麼做,在知道她的死訊後要怎麼活,這些比較重要。不過我知道大部分的人不會這樣想,長時間受到情緒影響,所以我會留心在表面上配合一下。」
城崎露出了幾乎可說是微笑的表情,淡然述說他的日常。
我啞口無言。再怎麼悲傷都沒辦法解決任何問題,或許是浪費時間。但這種「合理性」很沒有生命氣息……我不知道如何將這種詭異感化為言語。在這個特殊的人面前,不管憤怒還悲傷,全都隨風而逝。
我有種眼前並非人類的感覺,直直觀察著城崎。
「不受到情緒影響,世界就很剔透。我生來就是這樣的個性,總覺得像賺到了呢。」
眼前的城崎用力一蹬鞦韆,輕快一笑。
那天起,我和城崎建立起奇妙的友誼——不能說友情,比較像共享祕密的共犯。我沒有特別想告訴別人城崎的祕密。無論如何,我們的友情就這樣持續到國中畢業、各自升上不同高中為止……
「結婚了吧,恭喜你。」
這聲音驟然把我拉回現實。不知何時城崎已經吃完義大利麵,戴起口罩注視著我。我慌張吸完最後一口面,也戴上口罩。
咬著面一邊道謝,一邊回答四年前了,瞬間又覺得古怪。
「你怎麼這樣猜?我可是半句都沒提到,也沒有戴戒指。」
「你左手無名指明顯比右手細。今天值班,你把戒指放在家裡吧。」
「我可能離婚了啊?」
壞心眼地反駁,城崎微笑著說不可能。
「你看看自己手機鎖定畫面。那是水上小屋拍出去的風景,應該是蜜月旅行聖地馬爾地夫。雖然沒拍到人,但仔細看會發現保養品有兩組。畢竟我們是這麼了解世事的心酸職業,那應該是還沒有出入境限制的二〇一九年前拍的照片。一般來說,離婚就會換掉那張照片。」
真是不能掉以輕心的傢伙,我不禁碎念。
「所以?」
「嗯?」
「正題是什麼?如果是要溫習一下老交情,約我到戴著口罩的醫院餐廳有些不自然。有什麼急著跟我說的事情吧?比方說剛才值班遇到的問題。」
正中紅心,老實承認還真不甘心。
「你簡直跟偵探一樣。」
「我只是個普通的醫師喔。」
城崎相當坦然。
正如他所說,我就是想商量事情才約他的。觀察四周,這個「只能保持沉默的餐廳」果然很不受歡迎,附近沒有其他人的蹤影。我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開口。
「就是……」
我盡可能將昨天的事理了一次,依照時間順序說出來。城崎專注聆聽,夾雜提問。感覺他很習慣了,真正的偵探或諮詢師都沒這麼專業吧。
「在所知範圍內,你判斷不可能是兄弟或親戚,對吧?」
「是啊。」
「臀部的特徵也是。臉可以整形,要在那裡植毛也太勉強了。」
老友的手指點著形狀姣好的下巴,接著緩緩滑過,姿態美麗得像一幅畫。
「武田,你找我商量是想找出什麼答案呢?」
「那當然是,嗯……急救十二的真實身份吧。不知道他來自哪裡,又是什麼人,我怕得無法好好入睡。」
「這很困難呢。基本上,調查身份是警察的工作。」
「也是。」
「不過我也許可以讓你安心入睡。」
我愣愣地眨了眨眼。
「什麼意思?」
「說起來,你知道自己具體來說覺得什麼事情可怕嗎?」
具體來說?這麼一說,其實我不太清楚自己在害怕什麼。
「所謂『害怕』,其實是非常抽象的概念。比方說『害怕到據說晚上有鬼的廁所』好了。這種情況下蘊釀出來的害怕,可以拆解成幾個部分。第一是害怕夜晚,也就是怕黑,這是人類的本能。來自視覺無法像白日那樣順利運用造成的恐懼;第二是怕鬼,畢竟人類都怕死,這種莫名的焦慮會催生出鬼這類非科學性的妄想;第三就是怕廁所本身。這是對於要坐在開了洞的物體上會感到焦慮,同時害怕洞穴中有東西跑出來,源自狩獵時代的本能。」
「……哇,你居然想了這麼多。」
「為了配合人類社會,我可是研究人類情緒活到現在呢。」
城崎若無其事地說。
「剛才說的事情,拆解一下你到底害怕什麼就行了。」
好像有點頭緒。
「叫我拆解,還是有點難呢。」
「比方說,關於這具遺體,你得知『居住在A市的三十歲山田先生。剛好長得跟你很像。滑倒落海。』這種程度的資訊,你還覺得害怕嗎?」
「這種情況就不怕了。只會覺得有夠巧的。」
「沒錯,所以你的恐懼整理起來就是兩點。」
城崎緩緩在我眼前豎起他白皙的纖長手指。
「第一,急救十二到底是不是跟自己有關的人?」
城崎又豎起一隻手指。
「第二,急救十二是否遭到殺害。這種情況下,自己會不會成為下一個受害者?」
愣愣張著嘴聽城崎說明。毫無來由侵蝕自己的恐懼,迅速集結出重點。似乎能夠理解當初他說不受情緒左右,世界就很剔透是什麼意思。
「聽你這麼一說,好像是這樣。我目睹到遺體面容的時候,真的一陣心慌——搞什麼,好像打開了不該打開的盒子。」
「潘朵拉的箱子嗎?人類的直覺通常都是非科學性的,不過不能小看這份直覺呢。下意識閃過的念頭,有時會得到超越邏輯的正確結論。」
城崎略略瞇了瞇眼。他是有點怪的傢伙,但我只能靠他了。
「講老實話,靠我自己還是有點難,你可以幫我解開謎底嗎?」
我膽戰心驚拜託他,沒想到他輕輕鬆鬆答應了,反而讓我呆住。
「答得真快。」
「謎題是為了用邏輯解開而存在的。放著奇妙事件不管,總覺得心裡不踏實,沒辦法坐視不管呢。」
城崎輕快一笑,那笑容跟十九年前一樣。
「首先等警察的司法解剖和搜查結果吧。如果搜查行動能夠解決問題那就萬萬歲了。目前你可以簡單做到的,就只有確認親戚還有戶籍。」
「結婚的時候我申請過戶籍謄本,沒什麼從未見過面的雙胞胎弟弟啦。」
雖然我這麼說,但心中還是有疑慮。
「不過我還是會再去申請一次的。」
「這樣比較好。如果我的直覺正確,若是無法找到那個人的身份,警察應該還會再來。最好多了解一些。」
看來我這朋友對這起事件抱持很強烈的興趣。
和城崎道別,我從醫院下班,騎著越野腳踏車飛奔在雨剛停歇的道路上。每輾過一個水坑,輪胎就濺起水花、打濕腳尖。穿著有拉鍊的連帽外套,但風打在臉上有些冷。
到市公所前,我有個無論如何都想看看的地方——鳴宮濱。快速騎腳踏車,十五分鐘就到了。說是憑弔有些奇怪,但總覺得想知道那個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在什麼地方結束他的一生。
鳴宮市是大阪和神戶間的狹長城市,位在連接大阪與神戶的關鍵位置,人口有五十萬之多。南邊夾在蘆屋市和尼崎市之間,東北區域與東西向寬廣的神戶市相鄰,交界處還有出名的有馬溫泉。市內由北往南是緩緩降低的下坡,南側面海,從兵庫市民醫院的高樓層可以清楚看到海面。
從醫院繼續南下,騎沒多少路就經過昨天……不,是前天開同學會的「天鵝古典」。過了店家不久就不再有建築物,視野突然變得開闊——到海邊了。眼前有座短短的桥梁,另一頭就是人工島鳴宮濱。
鳴宮濱是直徑約一公里的小型人工島嶼,西邊是蘆屋濱、東邊則是甲子園濱,同時有桥梁連接這些人工島群。原本因為遊艇港口聞名,不過如今更適合釣魚,在海岸長達一公里左右的防波堤上有好幾個釣客。畢竟是釣魚場所,所以沒有柵欄也沒有路燈。
急救十二就是死在這裡嗎?是意外……或是被殺害後棄屍呢?
反射著日光的海面十分刺眼,飄近身邊的海洋氣息讓人清楚憶起昨日的屍體。仔細想想,蘆屋濱和甲子園濱這麼近,急救十二在鳴宮濱海岸被發現,但犯罪現場不一定就是這裡。
抱著難以言喻的心情雙手合十,為與自己長相無二卻死於非命的人祈禱一會,就算結束這次場勘了。
接下來連忙奔向市公所。確認戶籍上的過往資料,上頭顯示自己不曾有過任何兄弟。那有沒有可能是父親其實有個私生子之類呢?……不,若不是同一個母親生的,長相至少有點差異吧?爸媽都是獨子,別說是雙胞胎,就連堂兄弟都沒有。
結束查詢工作、離開市公所已經快要六點,天空還亮著,但太陽已在西方。去程是緩緩往下的坡道,如今回程時身體左側沐浴著陽光,半彎著身體猛力踩踏板往上爬。
自家比醫院還北,位於阪急電車沿線非常寧靜的住宅區。這是父母過世,繼承代代相傳的土地和宅邸後改建的房屋。
將自行車在一樓室內車庫停好,在大門將鞋子一脫,妻子繪里香便發出腳步聲地下樓梯。
「你回來了,今天好晚啊。」
帶著光澤的黑長髮、清晰的雙眼皮配略薄的唇瓣。繪里香細緻通透的白皙肌膚,讓她看起來不像今年已經要三十歲。仍然是我在急救中心邂逅、一見鍾情的樣貌。她正準備晚餐,明亮的橘色圍裙遮蓋了逐漸脹起來的胸部與腹部。
倏地回到日常生活,緊繃的身體一下子軟綿綿的。掩飾自己幾乎跌坐在地的模樣,我一把將繪里香拉到身邊親吻。
等等,怎麼了?繪里香驚訝問著,我再次堵住她的嘴、同時伸入舌頭,撫上她的背脊。溫柔撫摸著又悄悄移到胸部。這對乳房脹著,比懷孕前還大一些。碰到尖端的瞬間,明顯感受到繪里香顫抖一下。
「……真是的,要是嚇到寶寶了怎麼辦。」
「啊,抱歉,沒事吧?」
我慌張放開手,卻見到繪里香微笑著,眼睛略帶霧氣。
「……進入穩定期了,有戴的話應該沒問題。」
聲音像在誘惑我一樣甜蜜。
「如果妳不想要或累了要說,我不想勉強。」
沒問題的。繪里香笑著說。
「其實我也挺想呢。」
我們兩人糾纏在一起,倒向昏暗房間的床上。脫衣服的一瞬間我彷彿見到昨天屍體的幻影,為了抹消那份感覺,我緊緊抱住繪里香。還得顧及她肚裡的孩子。直接碰觸到的肌膚非常溫暖,觸感柔滑,讓我想起大海就彷彿母親這樣的說法。我被包裹在海洋裡,靠著衝刺的興奮忘掉一切。
就像還在談戀愛,我們纏綿到很晚才起床,把已經冷掉的漢堡排重新加熱,兩人一起享用。空腹就是最好的調味料,有夠好吃。隨意聊天,輪流淋浴後換上睡衣。又像高中生那樣牽著手躺在床上。
一下就睡著了。第二天早上,從透過窗簾射進房內的晨光中清醒。室內很暗,繪里香在身邊沉睡。發現自己眼角竟然是濕的,我嚇了一跳。
回想起朦朧的夢境,唯一記起的就是過世母親美由紀說過的話。
——重要的事情,是眼睛沒辦法看見的。
這是母親非常喜歡的作品《小王子》裡面的一段話。
我在一片陰暗中盯著自己抹過眼角的手,嘆了口氣。
——我到底是沒看見什麼呢?
城崎的推測非常正確。
「武田醫師,有警察在櫃台等您,想和您談談。」
事件經過九天,醫院服務檯在星期四下午兩點後打電話給我。
警察?我不禁回問。對方又說請等一下,換總務長跟您說。接線生遠離了聽筒。聽筒那邊有人在交談,過一會換成比較穩重的男性聲線。
「鳴宮署的警察過來。想詢問上週武田醫師您負責的患者。ID是……抱歉,是身份不明、在急診室宣告死亡的人。病歷顯示是『急救十二』。」
「有具體說明要問什麼嗎?」
「只說是搜查環節。啊,對方有說可以等到您有空。」
十分鐘後,總務長機械性地為站在服務檯前的我帶路。被帶到一間約四疊半榻榻米寬的小房間,面北窗戶已經放下百葉窗。一打開門,調查員便發出匡當巨響從摺疊椅上猛然起身。
「我是鳴宮署的警部補,叫後藤步。請多多指教。」
穿著灰色褲裝套裝的三十來歲女性嚴肅地打著招呼,她有著整齊黑髮,以女性來講顯得有力的寬肩、單眼皮和俐落五官,渾身散發出與其說是精悍不如說是可靠的精實印象。沒想到來的不是凶神惡煞的男人,令人鬆了口氣。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灰色辦公桌,後藤就站在桌子另一頭。我請後藤再次就座,同時在她對面的摺疊椅坐下。
「您今天有什麼事情呢?」
「前些日子醫師您確認死亡的那具遺體,身份目前不明。核對指紋也沒有找到前科。我們希望找出他的身份……」
「沒有任何線索,就想起了跟那具遺體長得很像的人。」
「……是的。署內有各式各樣的意見,不過就是如此。」
後藤說話的時候,視線落在翻開的記事本。不時亮出的袖口閃爍著黑色袖釦的光芒。
「解剖有發現什麼嗎?」
「您是主治醫師,我就直說了。死因是溺斃。死亡推測時間為四月十六日下午八點到四月十七日凌晨兩點之間。由於長時間處在冰冷海水中,很難判斷更精確的死亡時間。後腦勺的撞擊痕跡驗出了生物反應,正如您先前判斷,他生前就出現急性硬腦膜下血腫,在失去意識的情況下溺死。」
窗戶旁車子呼嘯而過,我吞了口口水。
「也就是說,是被打了以後丟到海里。」
「很難斷定。我們將這視為重點搜查,不過也可能是落海時撞擊到頭部。」
我下意識雙手交叉抱胸思考。很難判斷是案件還是意外。
「另外,他的體內驗出微量酒精。根據解剖結果,他應該患有酒精性肝功能失調,但這不會造成意識不清或致死。」
「無論如何,至少他是在醉了的情況下落海是吧。」
「是的。目前兩種可能。一個是他喝醉了,受到毆打後被脫下衣服、取走能夠證明身份的物品後遭溺斃。另一個是他酒後亂性脫衣,跳進早春的冰冷海中,撞擊頭部溺斃。順帶一提,署裡大多傾向第二種說法,因此這次搜查很可能提早結束。」
我有點在意對方的口氣,聽來似乎有些遺憾。
「後藤小姐認為他是被殺害的嗎?」
「我希望盡可能平等看待所有可能性。」
這是我身為刑警的想法。她補充說明,這份專業讓我更有好感。
「目前完全沒有找出他身份的線索,本縣也沒有符合條件的失蹤人士。我們已經把詳細資料放上警察網頁的『身份不明死者資訊』,同時確認全國失蹤人士通報。不過以我個人來說……非常不好意思,我十分在意您和他長得很相似。不知道您有沒有頭緒?」
「我確認過戶籍資訊了,但真的沒頭緒。畢竟我爸媽過世了,想問也沒人可以問。」
這樣啊。後藤乍看冷靜點頭,語調卻明顯消沉。
「雖然可能性不高,不過急救十二有沒有整形的痕跡……」
「沒有。」
「監視器裡有沒有拍到什麼呢?」
挽回面子,我試著利用一下從推理劇中得到的知識。
「醫師,非常遺憾,日本是個島國。」
結果被客氣地指導了一下。她的意思是,不可能在日本所有海岸線裝監視器,要憑影像判斷殺人還意外,實在是無稽之談。確實如此。
我抓了抓頭,掩飾尷尬,安撫似地說:「疫情期間要找人真的很辛苦。」對此,後藤附和我:「畢竟大家都戴著口罩。」
「另外有件事須詢問……醫師您方便說明四月十六日的行動嗎?」
「我嗎?我應該沒做什麼可疑的事情吧。」
「這不是懷疑您。只是為了今後的搜查,我們要區別出您和他的行動,因此需要您這邊的詳細資訊。」
明白了。我們太過相像,警察在調查過程中必須搞清楚是哪一方的行動。這也是她今天來找我的主要目的吧。
「四月十六日是星期天,我傍晚前都在家裡悠哉休息,七點參加大學同學會。說是同學會也只有四個人。地點在『天鵝古典』,位在這家醫院稍微往南走的地方。」
「我去過,很不錯的店家,不過那裡離海邊很近呢。」
後藤的話讓我背脊一冷。沒錯,我聚餐回家的路上,或許遇過那名已經變成遺體的男性。
「麻煩您告訴我一起用餐的人是誰?」
「都是我K大醫學系棒球社的同學。堀田保志是兵庫北醫院的整形醫師。佐川真一是東播磨醫院的外科醫師。另外就是伊藤愛,她先前是棒球社的經理。結婚之後改姓叫做綠川愛,她是婦產科醫師……」
我想起一件事。
「綠川到前年應該都在阪神中央醫院的婦產科工作,不過她懷孕生子就離職了。現在似乎在大阪某間診所工作,診所名稱我忘了。」
「沒關係,謝謝您。這些資料就夠了。」
女警將資訊寫到筆記本。
這麼說來,這次的同學會是綠川企劃的。
——在鳴宮濱附近好像有間喝得到好喝日本酒的店家呢。如今疫情沒那麼嚴重了,若是大家要見面,要不要去那邊?
隱約想起這些話,但沒告訴警察。對方沒問,我應該沒開口的必要。
「醫師,請問您從自家怎麼前往『天鵝古典』呢?」
「我平常都是騎自行車上下班,但那天會喝酒,所以從家裡走過去,回家的時候是請妻子開車接我。大概十一點後。」
「可以告知車種和車牌號碼嗎?」
「銀色PRIUS。車牌是……」
我升上住院醫師的第二年時,用辛辛苦苦存下的錢買了PRIUS,已經七年了。車子如今變得有些老舊,但坐習慣了,沒打算換車。
最後又回答了兩三個問題,後藤滿意地闔上記事本。
「不好意思耽誤您這麼多時間,今天這樣就沒問題了。」
點了點頭正打算離開,「啊這個……」後藤想起什麼似地喊住我,遞來一張便條紙。上頭潦草寫著電話號碼和電子郵件信箱,還有後藤的全名。
「如果您有發現什麼或想起什麼事情,您不要客氣,盡管聯絡我。」
我將便條紙收進錢包,眼神認真地點點頭,離開了房間。
城崎比約好的下午五點半晚十五分鐘出現在醫院餐廳。結束營業的餐廳陰暗且毫無人影,最適合談話。
「抱歉遲到,我去送行了。」城崎致歉後拉開椅子坐下。患者過世,我們會低頭送走載著遺體離開的靈車,這在醫院稱為「送行」。
「辛苦了,什麼病呢?」
「上次幫他止血的蟹山先生。他酒精成癮,酒精性肝硬化末期。就算成功止血,已經肝功能衰竭,救不回來的可能性本來就很高。」
城崎一如往常,表情絲毫沒有動搖。
我突地想起急救十二,後藤提過他有酒精性肝功能失調。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呢?
振作起精神,我將這九天掌握的資訊,還有我跟後藤的對話梳理之後告訴城崎。
「換句話說,警方至今仍然搞不清楚是刑案還是意外,連身份都不知道,卻打算直接當成意外結案,是嗎?」
城崎下意識地用手指撥弄著自己的深棕色髮絲。
「講白一點就是這樣啦。」
「接下來就看你自己想怎麼做了。」
「到處探聽或調查現場嗎?」
「那是警察的工作。我們應該調查你跟急救十二有沒有關聯。」城崎頓了頓又說:「如果接受激進一點的做法,有個調查急救十二身份的手段。」
「我就聽聽是什麼辦法。」
「在社群網站上發類似『我朋友在找一位於兵庫縣失蹤的人,若有人認識還請聯絡我』的文章還有照片,請網紅幫忙轉載。當然是要用你的照片。雖然大多會是認識你的人來聯絡,還有娛樂方面的垃圾資訊,不過也會混有認識急救十二的人發的訊息。」
真想對這個妙計鼓掌叫好!但搖了搖頭,把這個想法趕出腦袋。
「要我把自己的照片用這種形式散播到全世界,太不舒服了。萬一急救十二的遺族看到那篇文章怎麼辦。這過於草率,不是隨口說沒關係就算了,很對不起遺族。」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才說是激進手段。」
好友壞心眼似地笑了起來。
「那要怎麼辦?」
「警察的手段是蒐集狀況證據和證言之後導出結論,就是所謂的歸納法。我們沒辦法這麼做,所以要用反證法。」
好久沒聽見這個專有名詞。
「反證法,還真懷念。高中數學後就沒碰過了吧。」
「沒錯。你還記得怎麼做嗎?」
「你在考我嗎?呃,『為了證明命題A成立,首先假設A不成立。在證明假設不成立的過程中如果發現矛盾,就表示命題A成立。』這樣吧。」
「完全正確。」
城崎似乎很開心,我覺得自己好像一個坐在老師面前的學生。
「首先,這次要證明的命題為何?」
「這個嘛,命題是『急救十二與我沒有任何隱藏關係』吧。」
「很好。那麼『不成立』是?」
了解自己應該要引導出來的結論,我深呼吸一口氣。
「『我與急救十二之間有某種隱藏關係』。」
「沒錯。我們為了證明這件事情不成立,要調查的不是急救十二,而是你的周遭。」
所以才叫我確認戶籍嗎。確實,與其追究急救十二的身份,找我自己的源頭簡單許多。
「畢竟遇上事情的是自己,就很難想到這些事呢。話雖如此,我已經確認過戶籍啦,還有什麼能做的?」
「我想想,就從最不會出事的地方開始調查吧。」
「不會出事的地方?」
「另一個藏有重要情報的沉睡資料,應該就在你家裡。」
城崎豎起長長的手指。
「親子手冊。」
第二章 連鎖
得到繪里香的同意,我和城崎約好第二天工作結束在我家見面。
我們說好如果有緊急病患,過於忙碌就延期,幸好這天相當和平。城崎要去開車所以我們分頭離開醫院,之後我家門鈴在六點後響起。他值班總是忙碌不已,今天簡直是奇蹟。
他開黑色的中古BMW,停好車後就從車庫入口直接進來。棕色薄針織衫搭配黑色窄管褲,就連私服都很有品味。
「這種動線安排真不錯,就算下雨也不會淋濕。」
「對吧。改建時我很注重這個部分。遺憾的是平常只有一台老舊的PRIUS停在裡面。」
正當我們說笑著,繪里香探出頭。
城崎一臉爽朗地打了招呼,從手上紙袋取出知名烘焙點心店家的禮盒交給繪里香。我不太懂這些禮數,不過禮儀上無可挑剔,也考慮到我家有孕婦。連這種地方都無懈可擊的男人。
我把好友帶到離玄關比較近的一樓房間,那是我過世母親美由紀的臥室。這裡是改建時唯一沒動過的地方,維持母親死時的樣子。總覺得動了這裡,母親活過的痕跡就全部從世上澈底消失,我不想裝修此處。
進入瞬間,一股老舊榻榻米和樟腦的氣味竄進鼻腔。先前放在房間正中央的照護床、攜帶式便器、攜帶式氧氣罐等已經歸還,不過我們買的摺疊式輪椅、助行器、將衣架掛在帽架充當為點滴架的設置都原封不動,現身在照亮陰暗室內的螢光燈下。
「梳子還在呢。還有附捲髮器的吹風機。」
城崎指著梳妝檯,不知何時已經戴上白色手套,彷彿刑警勘驗現場。
「我實在提不起丟的心情。」
「也是。這房間維護得跟令堂在世時沒兩樣呢,狀態還非常好。」
「托了繪里香的福。」
城崎跟我搭話,同時看向放衣服的五斗櫃。「可以打開嗎?」
我的頭才點到一半,好友已經毫不在乎地拉開抽屜,然後皺起眉頭。
「都是衣服。」
直截了當的感想。
「畢竟是衣櫥,這也當然。我媽其實很會收納,不會亂塞其他東西在裡面。」
「原來如此。武田你應該不是一出生就住在這裡吧?」
「最初是我祖父母的房子,他們過世才搬過來的。先前跟著我爸的工作地點在附近公寓搬來搬去,國中前應該就住在你家附近吧?」
「這樣親子手冊可能收在壁櫥。通常會為了之後可能搬家,就跟你的衣服還有相簿收在一起。然後就一直放在紙箱裡面。」
在他的建議下我拉開壁櫥,裡面還真的整整齊齊疊著一堆貼好標籤的紙箱。一個個確認,最後把上面寫著「相簿、其他」的箱子拉出來。
撕開封箱膠帶打開箱子,裡面塞滿層層疊疊交錯的相簿。愈往底下翻看相本,照片上的家人就愈來愈年輕。
幼稚園運動會上的男孩擺出姿勢拍照,摟著我肩膀的是年輕時代的父母。白皙纖細的母親美由紀,以及有著雕刻般的凜然面貌,臉上帶些胡碴的父親浩司,他們都已經不在世上。
父親浩司是外科醫師,不過在我從醫學系畢業前就死在手術室。是急性大動脈剝離。聽說他喊完「手術結束,縫合!」這句話就倒下。年近退休的父親就這樣留下騙人般的傳奇過世了。
「小時候的我還滿可愛嘛。」
我指著過去的自己開口,城崎毫無反應,盯著照片。
「幹麼這樣,怎麼了?」
「武田,你跟爸媽不太像呢。」
他一臉嚴肅地抬起頭。
「那我問你,你的性格跟你爸媽像嗎?」
「我爸媽都不是這樣,只有我自己這樣。」
「那我的臉有點不像也還好吧,就我自己這樣。」
城崎沒有回話,彷彿算我過關,我略略鬆了口氣。
以前就有人說過我跟爸媽不像,但祖父母每次見了都說我跟父親浩司小時候一模一樣,他們非常疼愛我,所以我沒有特別在意。
打起精神再次翻起相簿,袖子突然被拉住。「幹麼啦。」
「什麼態度。我找到了。」
城崎拿著親子手冊在我眼前揮了揮。
打開手冊的第一頁就是出生登記證明,我們一起確認紀錄沒有異常,再翻到我們要找的「出生狀態」那頁。
「就是這裡。只要看這個,就知道是不是生了雙胞胎。」
懷孕期間:三十九週六日。
分娩時間:一九九〇年十月二十二日,上午八點五十九分。
胎位:正常。分娩方式:自然生產。
分娩所需時間:十二小時九分。出血量:二三五毫升。輸血:無。
性別:男。單胎。
單胎!後面身高體重之類的紀錄幾乎都沒看,為我接生的婦產科醫師證明我的母親是單胎分娩,子宮裡只有一個小孩,只有我自己從母親美由紀的肚裡出生。這不可能騙人。我全身鬆懈,過於放心,反而雙手發抖。
「真抱歉特地請你過來一趟。忘了親子手冊的存在,確實是個盲點,不過這樣就證明是剛好長得很像的人。太好了。」
城崎若有所思,還是點點頭說:「說得也是。」
「時間有點晚了,但你願意吃外賣的話我請客吧。謝禮改天再說。看你要吃披薩還是壽司都行,也可以叫大阪燒。你喜歡吃什麼就說。」
「你不用這麼客氣。」
「你才不用客氣啦。」
「謝謝。那就披薩吧。」
聽他這麼說,我馬上撥電話到我常去的那間店。正要回頭問他想吃什麼口味,又見到他再次拿起那本放在地上的親子手冊。
「怎麼了?」
我連忙訂完食物,有點膽戰心驚地問城崎。
「抱歉,我發現一件有點在意的事情。」
他指著親子手冊記載「懷孕經過」的部分。
診察時間、懷孕週數、子宮底長、腹圍、體重、血壓、水腫、尿蛋白、尿糖有無;下面還有記錄胎兒心跳數、是否有胎動等。
懷孕中期通常每四星期診察一次,進入後期就幾乎每星期都有診察紀錄。沒什麼異常。
「怎麼了?滿正常啊。」
「過程很正常。奇怪的是其他地方。」
城崎那白皙細長的手指輕輕敲著頁面右半邊。
設施名稱或負責人名稱的紀錄下面,蓋著當週負責醫師和診所的印鑑。
診察時間:一九九〇年三月十一日。懷孕週數:十二週一日。
負責醫師:生島。設施名稱:生島診所。
生島診所就只有出現在這一行。
之後的產檢,也就是十六週以後,一直都是阪神中央醫院一名叫做阪野的醫師負責。
「很奇怪嗎?懷孕期間更改產檢診所不是常有的事嗎?」
「改動並不奇怪,但我有點在意時間和理由。」
「時間?」
「沒錯。如果是懷孕期間發生問題,在十六週的時候換醫院,那我可以理解。尤其轉診去阪神中央醫院那種有NICU新生兒加護病房的醫院是非常有意義的。或者相反情況,到懷孕終期轉去阪神中央醫院也很有道理。有些孕婦會返鄉生產,也有一些診所沒有接生服務。但是到十二週為止都在同一間醫院,懷孕中期十六週才突然變更醫院這點,我不是很能理解。」
「隨便都能想到理由吧?跟主責醫師吵架或者搬家,你想太多了。」
試著否定,但他的說法讓我在意。不過城崎只是提出這個問題,似乎還沒想到能夠說明情況的好點子。我們的對話就這樣停止下來,於是暫時讓思緒休息,繼續動手整理。留下比較寶貴的東西,其他全部收回原位。我們收拾得差不多,披薩外送員按響了門鈴。
和母親的和室道別、打開客廳大門,我們被一股柔和的溫暖光芒包圍,剛烤好的披薩香氣刺激著鼻腔。轉身看向餐桌,繪里香頂著微微隆起的肚子站在開放式廚房,將杯盤排在閃著黑色光芒的大理石吧檯上,我連忙過去幫忙。
「真是的,要叫披薩至少跟我說一聲吧。」
「抱歉抱歉,一時忘了。」
看向牆壁上的時鐘,不知不覺已經過了晚上九點。
「對不起,沒想到這麼晚了,妳餓很久了吧。」
「我肚子這樣沒什麼食慾,所以還好,不過披薩就吃得下喔。」
接連出錯,她這麼說總算讓我稍微鬆了一口氣。
「如何?要找的東西找到了嗎?」
繪里香接著問。她望著獨自坐在客廳黑色布面沙發上,拿著親子手冊若有所思的城崎。
「唔,算解決了……大概。」
這樣啊。繪里香隨口回著。我心想:拜託,最好就這樣解決吧。
餐桌一下就佈置好了,我們三人就座舉杯。
「敬十七年不見的重逢。」
三人分別向披薩伸出了手,伸往同一片瑪格麗特披薩的手撞在一起。抬起頭髮現繪里香盯著我,發出聲音輕笑著。我乾脆放棄轉拿其他片,又想起其他事跟城崎搭話。
「我聽小宮山說,你解決了病房的偷竊事件,到底是什麼啊?」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我想知道、我想知道。」
嘴裡咬著披薩的繪里香很感興趣,出乎意料,城崎不排斥分享。
「半夜有位輕微失智的爺爺緊急住院。早上,爺爺盛怒地說『我錢包的三萬圓被偷走了』。」
「是幻想自己有東西被偷了嗎?」
失智症的症狀之一就是認為自己的東西被別人偷走。但事實上沒有物品遺失,只是因為找不到所以認定「被某個人偷走了」。患者會將周遭的人都當成敵人,雖然當事者毫無惡意,但情況通常很難收拾。
「倒不是。護理師一開始也這麼想,所以沒有很關注。但仔細確認才發現沒那麼簡單。」
護理師一邊安撫患者,保險起見也打電話給前一天陪同的女兒,結果女兒說:「我的確放三萬圓在爸的錢包裡。」
由於新冠疫情,目前有會客限制,因此女兒是在走廊上,在護理師推著父親輪椅從急診室到病房之前,將三萬圓塞進父親錢包。護理師慌張地確認錢包,只發現零錢,三萬圓連個影子都沒有。
「錢包在哪裡呢?」
「收在病房上鎖的抽屜。病房的護理師將錢包從爺爺的包包拿出來再放進抽屜上鎖,接著將鑰匙連同鑰匙圈一起掛在爺爺手腕。畢竟是三更半夜,又只有護理站前有電梯,肯定沒有可疑的外來人士進入爺爺病房。」
「唔哇,好慘。」
繪里香吞下披薩的同時皺起眉頭。她在急診病房工作過,無法置身事外。
「所以是拿出錢包的護理師偷的嗎?」
「啊,推輪椅的護理師也有機會呢。」
繪里香推理起來。
要從上鎖的抽屜偷走錢包裡的錢很難,所以應該是在錢包放進抽屜之前偷的。這樣一來能夠做到這件事情的應該只有兩個人。
「家人和患者本人都非常生氣,一直大鬧護理師就是犯人。不過不管是推輪椅的急救中心護理師,還是把錢包放進抽屜的病房護理師,兩個人都說毫不知情,沒開過錢包。不知如何是好,就來找我商量。」
算是懸案了。
「有哪個護理師說謊了嗎?」
「不,沒有任何人說謊。」
「同病房的患者偷的?」
「都是躺著不能動彈的人呢。」
居然有這麼神奇的事情,三萬圓到底消失到哪裡呢?
「我放棄!」繪里香舉手投降。「我不知道,我想聽答案了。」
「我也棄權,結果是怎樣?」
城崎微笑著。
「我平安找出三萬圓解決了這件事情。」
還真的有那三萬圓嗎!
「在哪裡找到的?」
「就在爺爺的包包底部。三萬圓就在長夾裡面——其實,錢包有兩個。一個是同時裝卡片和鈔票的摺疊式零錢包,還有一個普通的長夾。老爺爺有失智症,弄錯了裝有三萬圓的是哪個錢包,護理師誤以為包包上層的零錢包就是爺爺的錢包,放進抽屜裡。女兒因為沒有來病房探望父親,親眼確認現場狀況,所以單純告知『錢放進錢包裡』。誤解引發了誤解,因此出現不可思議的局面。沒人有惡意,就只是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聽到答案不禁覺得太傻眼了,繪里香一瞬間爆笑出聲。
「這就是所謂的杯弓蛇影吧。聽完就覺得根本是很單純的意外呢。」
城崎轉過身面對繪里香,豎起一隻長長手指。
「確實有點傻氣,不過還是能給大家一個教訓。當推導的結論有點異常時,就必須懷疑前置條件是不是有誤。這次因為大家一心想著『錢包只有一個』,才沒發現這麼單純的真相。」
他的手指往太陽穴點了點。
「先入為主的成見讓人看不見真相。不摻雜情緒,如實看待正在發生的事,就能見到不一樣的世界。」
這男人就連做這種惹人厭的動作都讓人覺得像幅畫。正因如此,繪里香發出感嘆,有點不甘心的樣子。
「你們在找的東西就是阿航的親子手冊嗎?」
趁著話題告一段落,繪里香問我們。她一定早就想問只是不好開口。我就代替城崎回答了。
「是啊。」
「怎麼這種時候了還需要親子手冊?」
「畢竟我今後要在妳孕期時陪伴在側啊,作為父親該學習一下吧。」
「那不是網路查一查就好了嗎?特地翻出來,連城崎醫師都跑來?」
糟糕,她完全不相信這個說法。
見我腦袋空白,城崎倒是乾脆換個話題。
「繪里香小姐知道生島診所嗎?我查了一下,現在似乎沒這間醫院了。」
突然問起醫院,繪里香一臉狐疑。「生島診所嗎?嗯……」
她思考一會,啊了一聲。
「根據剛才的脈絡,這是一間婦產科嗎?」
城崎點點頭。
「那我可能知道。」
你們等等喔。繪里香站起身,拿了手機回來。
「果然沒錯,我想應該是這裡。」
那帶著淺粉紅色的指甲指著螢幕。
——生島生殖醫學診所。
「生殖醫學診所?呃,什麼意思啊?」
「就是跟生殖醫學相關的診所啊,生島生殖醫學診所在關西是老診所了,應該是專門治療不孕症診所中最有名的。」
我對於繪里香知道這種事情有些不安,靠過去在她耳邊問。
「妳怎麼知道這裡?」
「哎,畢竟我也三十歲了……我們有四年都懷不上孩子嘛。」
繪里香有些尷尬地微笑,在我耳邊輕聲回答。
「這樣……是我太大意了,抱歉。」
「你不用道歉啊。畢竟中間還有你媽的事情,我很明白,你是有認真在思考這件事情的,對我來說這樣就夠了。」
我們講悄悄話時,我瞥了城崎一眼,他正在滑手機。
「網頁上確實寫了後來改名為生島生殖醫學診所。」
「一九七八年,世界第一位試管嬰兒露薏絲•布朗在英國出生。她成為全世界煩惱不孕症夫妻的希望之光。
「胚胎移植的開發者是生理學家羅伯特•傑弗裡•愛德華茲博士和婦產科醫師派屈克•斯特普托先生,很遺憾斯特普托醫師在一九八八年就已經逝世,幸而愛德華茲博士在二〇一〇年獲頒諾貝爾生理醫學獎。本院名譽理事長生島京子於一九七九年自O大學以首席畢業後,前往英國留學,在愛德華茲博士門下反覆進行研究並得到許多治療經驗。
「一九八七年生島京子與同事詹姆斯•坂本一起回到日本。翌年八月,兩人在大阪設立生島診所作為不孕症治療專門醫院。之後本院在關西地區的不孕症治療中持續引領眾人。二〇〇二年改名『生島生殖醫學診所』。二〇一三年全面裝修後重新對外開放。本院擁有最尖端技術及首屈一指的成功率,今後將誠摯為大家進行治療。」
看完城崎遞過來的手機,我低吟著。
生島診所就是生島生殖醫學診所。這樣一來就很容易理解為什麼在孕期十六週轉診到阪神中央醫院了。治療之後成功懷孕,確認進入穩定期,生島——可能就是生島京子本人——就寫了介紹信幫忙轉往阪神中央醫院。
「生島生殖醫學診所怎麼了嗎?」
繪里香似乎感受到什麼,有些擔心地問著。
「沒什麼。」
「真討厭,你們兩個人居然在那邊講悄悄話。」
我一時想著要不要對繪里香坦白呢?她很聰明,我們三人一起討論,她可能有什麼好主意。俗話說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嘛。
但話到口邊又算了。我只是在尋自己的根,而這整件事情中再怎麼說都是死了一個人。雖然不知道是意外還是案件,但我盡可能不想讓她擔心。
只好含糊說些不著邊際的話語安撫她,她也許接受了,便整理起餐具。這是我和城崎討論的大好機會。
「這樣一來,就只能判斷我爸媽在生島診所接受不孕症治療囉。」
「應該就是這樣。」
「跟這次事情有什麼關係嗎?」
隱隱約約浮現心頭的焦慮開始成形。爸媽不曾跟我說過這件事,讓不好的預感更加強烈。或許大家本來就不太會跟孩子講這類事情吧。
「我不知道。如果是我想太多就好了……你要怎麼做?」
「什麼怎麼做?」
「生島生殖醫學診所。這間醫院的事,我們待在這裡也搞不清楚。是不是要去一趟,接觸生島京子理事長?」
我看了看網站,診所的營業時間是星期一到星期六,早上九點到十二點、下午三點到七點。除了年節期間,只有星期天和國定假日休息。還用紅字特別寫出「今年的黃金週假日及星期六也有營業」。診所經營真是辛苦。
「幸好明天我不用值班,診所也有營業。」
「我也有空,那就去囉。」
偷偷決定好集合時間,到生島生殖醫學診所偵察的計畫就這樣確定下來,接著我們兩人就前往參加洗碗大會,結束今天的披薩盛宴。
生島生殖醫學診所位於大阪市福島區,從JR東西線海老江站徒步八分鐘。四月二十九日早上十點半,我們在海老江站會合,走進還留有小鎮風情的商店街裡。雖然沒有云朵蔽日,但陽光溫和,十分宜人。
就在前兩天二十七日,政府正式決定五月八日起新冠肺炎的緊急度降到「五類」,世間一片歌舞昇平。進入黃金週第一天,車站的人多到幾乎擠不進,商店街上的人卻零零星星。
「這裡怎麼回事,感覺新式的診所不太可能開在這種地方。」
「地點也沒選在大馬路邊,可能認為大家會比較安心進門。」
我們邊聊邊走,很快就抵達那棟白得發亮的建築。三層樓彷彿高級餐廳般的白色石造外牆上,刻印著金色商標「IKUSHIMA Reproduction Clinic」。周遭復古風格的建築物都散發出一種「昭和」氛圍,相較之下這間診所氣勢莊重的外觀顯得異常醒目。
樣式與外牆相近的白色自動門上有一面小玻璃窗,透出用間接照明柔和照亮、宛如高級飯店的櫃台——但其實是服務檯。
「好像飯店或餐廳,真難想像是間診所,女性應該喜歡這種路線。」
才走進去就一陣清風徐來,柑橘類的清爽香氣縈繞一身。就像蜜月旅行時住的度假飯店。都快以為會聽到裡面的服務生對我喊「您回來了」,不過當然不可能。
服務檯有兩位面貌端正的女性和一名男性,有一瞬間我感覺男性員工似乎在瞪我,但一正式對上視線,對方就慌張向我點頭行禮。
這位男性鬢角有一縷白髮交錯,應該已經年過四十。面容帶些異國氣質,是個有點像中國電影武打明星的英俊男人。
他有著清爽俐落的兩側削短髮型,精瘦身軀裹著白襯衫與灰背心、打了紅色領帶,名牌上寫著「總務部主任 黃信一」。也許是中國人。服務檯上有小小金字寫著「Available in English and Chinese」。這跟宛如高級飯店的形象如出一轍,有國際色彩,經營策略可能考量過當今很流行的醫療旅遊。
城崎低著頭,似乎在思考。正當我打算靜觀其變時,帥氣的主任倏地前來搭話。
「請問有什麼可以為您效勞?」
黃先生露齒而笑,以完美無缺的日文詢問。
「我的朋友和生島京子理事長有約。上次來的時候說需要有人陪同……今天我就一起來了,可以麻煩您嗎?」
城崎面帶笑容地指著我說。
什麼啊?
我瞪大雙眼。這傢伙太扯了,敢在初次拜訪的診所瞎掰亂講。
正想跟他說給我等等,黃先生卻一臉「我理解了」地向我招招手,靠到耳邊低聲說著。
「您就是高橋佑一先生吧。我這就向理事長確認。」
黃先生轉身離開,我愣愣地盯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候診區。
高橋佑一?
誰?絕對不可能是我。
究竟是誰呢?
只可能是急救十二吧,沒有別的可能。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這才回過神。城崎豎起拇指,指向綜合候診區。
「在這裡太顯眼了,我們到那邊等。」
我們在長椅坐下,我努力調整呼吸。雖然想裝冷靜,但開口的聲音還是有些顫抖。
「……一上場就全壘打呢。」
「我也很驚訝。」
「這超越了我也很驚訝的程度吧。城崎你……到底用了什麼魔法啊。」
神情嚴肅的朋友嘆氣。
「黃先生的反應不像第一次見面的人,我就想試探看看……沒想到釣到大魚。」
「還真的是如此。」
我現在很難認為急救十二跟我毫無關係了。跟我長得完全一樣的人剛好也在這間診所出生?這樣想反而不自然,好像一腳踩進地獄,我的不安迅速滋長。
媽,三十三年前,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情?妳為什麼沒有把祕密告訴我,就這樣走了呢……
「……知道了急救十二的身份倒是好消息。」
沉默許久,我只能盡量平靜地這樣告訴城崎。
「知道身份了嗎。希望事情這麼簡單就好了。」
城崎不改他慎重的態度。
「名字就叫高橋佑一,不是嗎?」
「高橋佑一這個名字是不是本名都還不確定。更進一步說,其實無法就此確定高橋佑一就是急救十二。目前能夠確定的事實只有兩點。」
城崎的手抵著線條好看的下巴。
「跟你非常相似的人最近來了這間診所好幾次,而且和理事長有接觸。以及,那個人自報姓名是高橋佑一。」
「……原來如此,是這個意思啊。」
我呼地吐出一口氣,城崎的推論合情合理,我稍微安心。雖然許多事情都還在灰色地帶,但不是什麼結論都沒有。
高橋佑一是否也曾坐在這間候診室裡呢?
我再次四下環顧。綜合候診區氣氛沉穩,就像飯店或機場貴賓室。在寬敞室內中,等間隔排列的時髦黑沙發麵朝同一方向,一坐下就能看見零星設置在視線前的螢幕。細緻的安排不只這些,包括院內必須戴上口罩、螢幕叫號只有顯示號碼、診間也用號碼標示,充分保障顧客隱私不被他人得知。
等了一會,黃先生表情嚴肅地匆匆走向我們。注意到他的視線和揚手的動作,我們起身。
「京子理事長說她沒有和您約定時間。還說月初就已經談妥事情,也沒有說什麼需要他人陪同。」
談妥事情了……什麼事情?如果是月初,那不就是打撈起急救十二遺體不久前,該不會跟他的死有關……等等,既然對方這麼說了,那就表示生島京子本人不知道高橋佑一死了?
黃先生皺起眉頭,稍稍抬頭瞪著城崎,城崎還是老樣子帶著難以捉摸的微笑。
「可以請您說明怎麼回事嗎?」
現況很糟糕。
一度想開玩笑說兩人都是帥哥,別弄得不愉快,好好相處,但這氣氛顯然不適合說笑帶過。我都做好被趕跑的準備了,下一秒卻聽見背後傳來熟悉的大嗓門:「啊!這不是阿武嘛,你在這裡幹麼?」我忍不住回頭張望。
燙卷的棕色鮑伯頭、小巧的耳環,雖然體型嬌小,但身材在女性該有的地方都十足圓滿,曲線玲瓏的豐滿身體裹著苔綠色醫療服,外面還套了白袍。不是令人眼睛一亮的美女,卻是令人憐愛、容貌可愛的女性。
是綠川愛。
前幾天聚餐時見過面的K大學醫學系棒球社前經理。
「我才想問綠川怎麼在這裡?」
「說什麼傻話,我不是說我兩年前就在這裡工作了嗎?」
「真的嗎。」
「有啦,我有說啦。真是的,阿武你那天喝太醉了吧。」
綠川開朗笑著,她笑起來時,那雙化妝過明亮有神的大眼會溫柔瞇起,這就是她的魅力。我記得她重考兩次,比我大兩歲,今年應該三十五,但根本不像年過三十的人。不愧是當年K大棒球社的偶像。
「……阿武……嗎?」
黃先生聽著我和綠川的對話,稍微鬆懈地喃喃念著,還沒消化完眼前事態。
「他是武田航,我大學同學,也是我朋友,是急診室醫師喔。」
綠川介紹完,我連忙擠出笑容低頭說聲:「你好。」
「他呢?」
黃先生似乎不太喜歡城崎,一點都不隱藏對他的敵意,直直瞪著城崎。
「啊……他是……」綠川含糊著。
「剛才真抱歉,他叫做城崎,是我同事,也是一名醫師。我們非常希望見到理事長一面,所以講話有點強硬。」
我慌張地接著道歉。
「說法有些讓人誤解,在此致上歉意。」
城崎裝出認真的表情低下頭。不過他心裡肯定沒半點誠意吧。
「……不,是我自己過於冒昧了,實在抱歉。」
黃先生沉默一會,呼地吐出一口氣,終於收起渾身散發的尖刺。
他致意後轉身離開,我將綠川和城崎拉往綜合候診區。
「謝謝,幫了大忙。妳是我們的救世主,女神大人。」
「居然讓那個黃先生這麼生氣,很誇張耶。他到底做了什麼啊?」
如果坦白生島京子理事長可能知道我出生的祕密,這種有如晚間八點檔的事情,綠川會信嗎?哎,就算對方是學生時代就往來的老友,總覺得這類事情還是不想告訴太多外人。
「簡單來說就是想見到京子理事長,撒了點小謊。」
「這個人頂著這樣和善的臉,做起事情來膽大包天呢。」
綠川佩服的地方還真是奇妙。
「黃先生平常人都很好的,不好意思。」
「不會。是我不好,非常感謝。請幫我向黃先生轉達歉意。」
城崎微笑著向綠川點頭,綠川一見到美男子對自己彬彬有禮,似乎也很高興,還有一點臉紅。真是,她就不會這樣對我,帥男人就是好命。
「我還有一些門診患者需要照顧,不過約一小時後就可以跟你們多聊聊,也可以帶你們逛逛院內,搞不好還能幫你們約理事長。可以在外面等嗎?正好我們診所對面有間叫做『洋紅』的咖啡廳,裡面其實比外面漂亮許多,咖啡和總彙三明治都是極品,是一家祕密好店喔。」
我和城崎對看一眼,這可是求也求不來的機會,二話不說就答應了。果然勝利女神即使在我畢業八年還是會對我微笑呢。
正如綠川所說,診所正面就有一間老舊的咖啡廳。外牆灰泥髒髒的,玻璃門就算客氣評論也沒辦法說乾淨,忍不住再瞧一眼擺放在路邊的塑膠看板,確實寫著「洋紅」。
逼著自己相信綠川的話,一推開門就聽見清脆風鈴聲,店深處有人喊了聲「歡迎光臨」。同時,土司和奶油的香氣竄進鼻腔。
哇。進來才理解什麼叫做「祕密好店」。從外面根本無法察覺裡頭如此寬敞,乍看稍微陰暗,但那是因為窗玻璃有彩繪裝飾。桌椅全都是新藝術風格的家具,帶著優美曲線。這就是所謂的「網美打卡點」吧。隨處擺放的燈飾深具品味,更為沉穩的店內增添幾許風采。這間店肯定因為外觀損失不少生意。店裡客人三三兩兩,有一手拿著賽馬報殺時間、看起來就是常客的男性們,也有讓人不禁聯想可能是診所患者的年輕女性。
店家說隨意坐自己想坐的位置,所以我們來到窗邊,城崎舉手叫住稍有年紀的店員,點了兩杯冰咖啡。
雖然有點想吃吃看所謂極品美味總彙三明治,但還有更多令人在意的事情。店員從視線範圍消失後,我便向眼前這人傾訴。
「高橋佑一為什麼見生島京子理事長呢?急救十二應該就是高橋吧——他們見面,『事情談妥了』卻在事後送命,這背後一定有什麼陰謀。」
「是啊。」
「不會真的是被殺了吧。」
我不禁起了一身冷汗,我們現在的作為不就像高橋的行動嗎?
「這點還不清楚。不過應該不是意外,背後隱藏著一些事情。」
「是什麼?知道了自己出生的祕密?」
「不無可能。」
內心希望他否定我,卻還是聽見了乾脆肯定的話語。
「總之還是多蒐集資訊吧。」
畢竟再怎麼想像都沒完沒了,目前先把從生島生殖醫學診所拿到的手冊都放在桌面。這些是診所的宣傳刊物。
「上面有京子理事長的照片和經歷。」
城崎翻著手冊低語,他注視著一張照片。
生島京子理事長。
是位有著開朗笑容的年邁女性。不知道照片什麼時候拍,不過她應該已經年近七十,卻不像有那麼大年紀。她的笑容充滿發自內在的能量,照片就像是以前的女明星。紅褐短髮整齊俐落,老化而失去緊緻的膚色偏深,眼睛是有如東方人的單眼皮,卻有高挺鼻梁,年輕時候肯定充滿異國魅力。盡管不是美女,卻是位不可思議地吸引目光的女性。
讀著她的經歷,不經意發現一件事情。
「生島京子理事長可能在一九七九年畢業,那就跟我爸是同學了。老爸是O大學出身的外科醫師,他們大學時代或許一起上課呢。」
「所以他們有機會認識。」
城崎長長的手指輕輕劃過嘴唇。
「是啊。不過不代表什麼,只是很驚訝他們有交集。」
再翻到下一頁,是現任院長問候語和照片。
院長生島蒼平。
皮膚白皙的帥哥,乍看不像日本人,面貌有異國氣質。一九八七年生,是比我們大了三歲的前輩。
這張臉讓人想起查網站時看到的「詹姆斯•坂本」,他們有親子關係嗎?
「這是生島京子理事長的兒子吧。」
「沒有明確寫出來,但應該就是。」
對看一眼,開始思考起生島京子的人生。
O大學醫學系醫學科首席畢業後進入婦產科,接著到英國留學。一九八七年帶著國外最新的研究成果,和詹姆斯•坂本一起回到日本,沾過洋墨水的生島京子應該被日本O大學婦產科系的教授及其團隊冷眼相待。受傷的她辭去了大學工作,過沒多久就生下孩子,再過一年之後,年紀輕輕,三十四歲就開設了生島診所……
「真是波瀾萬丈的人生。」
這份手冊沒有解謎線索,但面對這份才華洋溢的履歷,沒有比這更好的感想了。
「兩位久等了。」就在沉思之時,冰咖啡送上桌。
冷萃咖啡嗎?色澤深厚,香氣和格調都比平常喝的更好。正端起杯子湊向鼻前,卻目睹眼前的城崎將小壺中兩人份糖漿全倒進自己咖啡裡,不禁錯愕地睜大雙眼。
「啊,抱歉,你需要糖漿再跟店家說一下。」
「我喝黑咖啡就好。你加那麼多糖,豈不是跟喝糖水沒兩樣。」
「讓腦袋運轉需要充足糖分啊。」
老友毫不退縮,吸管優雅地攪拌著咖啡。冰塊與玻璃敲擊出澄澈的聲響。
好喝的冰咖啡,苦味與酸味恰到好處,清爽口感讓人想再多喝幾杯。
把如此極品口味變成糖水的男人一語不發喝著咖啡,還靈巧地用手卷著稍長的髮尾玩了好一會,緩緩開口。
「來整理一下目前問題和狀況吧。」
「好。」
看起來糖分攝取夠了。
「先前問過了,急救十二跟武田你長得一樣吧?完全超過面貌相似的兄弟程度。」
「對啊,不然我不會嚇成這樣。跟影印沒兩樣,髮旋、體型、骨架、容貌都完全一樣。」
城崎滿意地點點頭。
「兩個面貌相同的人跟同一家治療不孕症的診所有關。這就有必要思考遺傳基因的相似性了。也就是說,武田你和高橋是否在某種程度上有血緣關係。」
「這點我想過了。但親子手冊和戶籍都證明我沒有兄弟。如果這裡是生產的醫院,那也許有抱錯孩子或雙胞胎被刻意分開之類的壞事。但這裡和我相關的事情都發生在比我出生還早的時代啊。雖然我也想過同父異母或精子銀行,但母親不同的話,長相應該多少有些差異吧。」
「沒錯,問題就在這裡。不管兄弟長得多像,畢竟基因共享率只有百分之五十,再怎麼像都不可能到搞錯人的地步。如果是兄弟刻意整形成和你一樣,那麼也許外貌上真的可以達到非常相似,不過這在驗屍階段就會發現了。如果並非外在因素,而是生下來就長得完全一樣……只可能是同卵雙胞胎,又或者是複製人。也就是遺傳基因本來就一樣的人。」
「怎麼可能啊。」
「這不是什麼天大的事情。複製羊桃莉在一九九六年就出生了,同卵雙胞胎也是上帝打造的天然複製人啊。」
城崎頓了頓,吸進最後一口咖啡。
「假設有兩個基因一模一樣的人,那麼接下來的推論方向就變得非常明確。第一點,一九九〇年前後的技術,是否可以讓擁有完全相同基因的人,尤其是同卵雙胞胎,交由不同母親生下來?這件事情,依照目前複製人的研究來看還是太勉強了點,所以我比較支持同卵雙胞胎這個假設。」
嗯嗯。我全神貫注傾聽,導致我晚一秒才聽懂意思,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等等,你是說,我媽和我爸把受精卵提供給其他人,是這樣嗎?」
「這只是一種可能性。也可能完全相反,或許是完全沒有關係的第三者提供。當然這也要技術上辦得到才行。」
啞口無言。從沒想過到這把年紀,竟然要懷疑自己與父母的血緣關係。「……不會吧。」
「我理解你很難相信。我剛才在網路搜尋一下論文,目前在世界上還沒有同卵雙胞胎由不同母親生下來的案例。所以這個可能性比較低,不過我認為以這次事件來說,必須把這個假設列入考量。畢竟有時候只是研究者沒有提出報告。」
「如果是全世界第一個案例,一定都會寫成論文提交吧。不提交的可能性是不是太小了?」
「也可能是想寫卻沒辦法寫啊。」
城崎絲毫不讓步。
「日本一直都沒有規範治療不孕症的法律。相對的,婦產科學會有出版指導手冊,禁止非配偶者間提供卵子、受精卵還有執行代孕。違反規則的診所會被婦產科學會除名,我知道有正在打官司的案例。」
「也就是說,就算沒有觸犯法律,也可能有人不想跟學會發生爭執,想保護診所,因此沒有發表的例子嗎?」
現況沒有半點支持他論點的證據,是否真有這樣的技術案例也不明朗,但並非毫無可能。
「——所以,另一個推論就是,你的母親在三十三年前究竟扮演了什麼角色?」
我倒抽了一口氣。沒錯,城崎說得對,媽媽究竟做了什麼?
我聽過一個說法,生命就像搭載基因的小船。
那麼——我的船從哪裡開來?
離約定時間過一小時又三十分鐘,開始不耐煩的時候終於接到診所電話。抵達現場時,患者幾乎都已經離開,綠川在變得有些閒散的綜合候診區現身,低著頭雙手合十向我們道歉。我們三人在長椅坐下。
「萬分抱歉!我也沒想到弄到這麼晚。」
「我們在洋紅還滿悠哉的,不用介意。咖啡很好喝,我下次再來吃總彙三明治。」
「你居然沒吃嗎,我都大力推薦了!」
一臉消沉的綠川稍微打起精神,但馬上再次道歉:「真的很對不起。」
「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綠川有些煩惱要不要說出口,最後說句「別告訴其他人唷」開了口。
「就是我們理事長啊,最近有點怪怪的,大家都很辛苦。」
「怪怪的……是生病嗎?」
「嗯……不算。京子醫師快七十歲了,但還是很有活力,每天都有門診。但三月時,突然說什麼『我工作這麼長一段時間,該退休了』消沉到好像變了個人。雖然她跟以前一樣每天都來上班,但現在不參與早會,也不接病人,從早到晚窩在理事長室。我們有請兼職醫師,先前總共四個人看診,但突然剩三個人,而且很多人都慕京子醫師之名而來,真的忙到不行。」
當然也是我們太依賴她了啦,綠川慌忙補上一句。
「有沒有什麼導致京子醫生這種情況的原因呢?」
「嗯……我想不到。」
我總覺得這和高橋的造訪絕對有關係。
「突然增加很多患者,真的很累呢。」
城崎在旁邊突然插嘴。綠川苦笑著面向他。
「是啊,不過我運氣比較好。畢竟我生產前在另一間醫院的婦產科工作時,每個月都要值十個班,不可能工作和育兒兩全其美。但京子醫生跟我說『我們是為了支持家庭而創立的診所,妳不需要太勉強自己』,我現在平常日只到五點、星期六值完上午班就可以回去了……但診所現在遇到困難,我幫不上忙,老實說很氣餒。」
也是……我回想起大學時代,她有著花俏外表看不出來的認真個性。每當我用晨練或確保練習場地一類的藉口翹課,她總說著:「這可不是社團經理的工作,你真該給我薪水。」便將上課筆記借給我。
女醫生非常辛苦,我回憶過往,突然意識到生島京子也用盡全力讓育兒和工作兩全其美。
「……對了,你們想見京子醫生?」
「是啊,如果沒辦法馬上見面,可以幫我們轉交這封信嗎?」
這是城崎的策略,我們考慮過對方保持警戒,無法馬上見到面。我從懷中拿出在「洋紅」寫好的信件。我們在便利商店買來信紙再裝進棕色信封,糊上膠水後簡單做了記號當封緘。
「信?這麼慎重,寫了什麼啊。」
綠川居然對著燈光想看透裡面,連忙阻止她。
「不會透光唷,這不會透光的,妳這樣侵犯隱私喔。」
「好在意喔。」綠川輕快笑起來。「這簡單啦。我去轉交信件,問問能不能今天見面,你們等我。」
她說完便往偏中間候診區去了。目送那白袍背影離去,我呼地吐出胸中氣息。
信上是這樣寫的——
生島京子醫生拜啟
突然聯絡萬分抱歉,我是兵庫市民醫院急救科的武田航。
前幾天有具和我長得一模一樣、身份不明的遺體,被送到本院急診室來。由於太過相像,我在意起這件事情,調查自己的身份源頭時,發現我的父母在懷孕初期曾經向生島醫生您求診。另外方才由於一些誤會,碰巧得知前些日子有位來訪此處的「高橋佑一」長得與我十分相似。
或許是我多心,但我個人仍然在意那位「高橋佑一」以及與我長相一樣的遺體。
即使只是些小事也沒關係,您如此忙碌,不好意思過分叨擾,但若您有想到些什麼,還請不吝聯絡我。
兵庫市民醫院 急救科 武田航
消化器官內科 城崎響介
我希望城崎隨時掌握資訊,署名寫我們,但標示後方的電話和郵件信箱就不是他的。
「能見到面嗎?」
「只能祈禱了。」
我那位美貌的朋友,帶著幾分戲劇性地將修長的手指放在膝上交疊。
環顧周遭才驚覺不知何時已經沒有半個患者,服務檯後面的樓梯出現了三三兩兩穿著便服的工作人員下樓。應該準備休息到三點。
「她說會讀信。」
綠川來到我們面前,不是很開朗的樣子。
「謝謝,辛苦了……但怎麼了嗎?」
「京子醫生看起來更沒有活力了。」
綠川嘆口氣。看來今天要見到人還是有點困難。
「除了京子醫生,還有沒有對一九九〇年代前後治療不孕症的患者比較熟悉的人呢?」
「我們胚胎培養室的室長赤坂先生是老員工了,跟京子醫生一起工作三十年。不過他今天沒有值班,畢竟是退休的兼職員工,星期六都休息……怎麼了,有在意的事情嗎?」
那明亮的眼睛望了過來,那就開口問問吧。
「妳覺得三十年前的技術,有可能讓同卵雙胞胎從不同母親體內出生嗎?」
「在子宮裡就要將雙胞胎分開?這當然不可能吧。」
「嗯……也是。但如果是治療不孕症出現的結果,又是如何呢?」
「應該很難。」綠川這次認真思考許久才回答:「你還記得雙胞胎怎麼誕生吧?」
「雙胞胎大致上可以區分為同卵雙胞胎和異卵雙胞胎。讓一個卵子受精的精子一定只有一個。所以同卵雙胞胎是單一個受精卵分裂成完全相同的兩個細胞以後,成長為兩個胎兒;異卵雙胞胎則是兩個卵子各自有一個精子受精,形成兩個受精卵,分別成長為兩個胎兒……差不多就是這樣?」
「沒錯沒錯。三十年前的話,說起來是現代不孕症治療技術發展的初期呢。那時,將培養皿裡完成的受精卵,移入子宮的體外受精胚胎移植技術才剛起步。畢竟當時培養技術不是很發達,標準流程上是把眾多剛做好的受精卵放進同一位母親體內——就算是把兩個受精卵分開放到兩個人體內,那也是異卵雙胞胎,實在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有同卵雙胞胎。」
這個合情合理的說法將城崎推測的可能性一刀兩斷。異卵雙胞胎跟同時出生的兄弟差不多,長相不可能一模一樣。好像又撞上暗礁。
「妳說那時候的情況是那樣,現在不同嗎?」
城崎不死心地開口。
「現在就連指導手冊上都寫著為了保護母子,『胚胎移植的數量原則上是一個』,而且不會馬上移植剛受精的卵子或胚胎,畢竟目前已經發現『冷凍胚胎移植』的成果比較好……」
綠川說到一半,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啊,不過……」
「不過什麼?」
「沒什麼,只是忽然想到我們診所為什麼這樣呢。」
「妳注意到什麼嗎?」
城崎刻不容緩地問,綠川露出了好像說漏嘴的表情,最後嘆著氣開口:「這件事在婦產科之間其實還滿有名的,我就直說了。」
「我們的院長蒼平醫生,是京子理事長和創辦人詹姆斯先生的兒子。他們兩位有實質婚姻關係。不過……他們的孩子還有另一人。蒼平醫師是同卵雙胞胎,他的雙胞胎弟弟生產時因為併發症死亡……我記得應該是早剝。」
「早剝?」
城崎一臉疑惑,我以急救醫師的身份為他說明。
「胎盤早期剝離的簡稱,這是周產期死亡的重大原因之一,不僅情況非常危險,除了胎兒,有時連母體都可能因此不治。」
「不愧是急救醫師,知道的真多。」
綠川調皮地笑了笑。
「一般人可能不太清楚,但其實懷孕多胎寶寶的風險很高。早產、妊娠糖尿病、妊娠高血壓症候群、HELLP症候群還有血栓等等。除了對胎兒不好,母體的負擔也超級大,有時母子都會陷入死亡危機。京子醫生懷孕時應該相當清楚這件事情,她肯定很心痛。」
「絕對是。」
深深點點頭,妻子正懷著身孕,這些無法聽聽就算了。在肚子裡養育了將近一年的生命就這樣消失在眼前,那種痛苦光是想像就十分駭人。
「所以囉,雖然是我自己推測啦,我想京子醫生應該從以前就不是很喜歡那種為了醫學成績,讓母子都陷入危險的方法。她離開大學、自己開業,可能也跟這些有的沒的事有關吧。我只是想到這些。」
我和城崎對看一眼,這或許是敏銳的推測。看來我們要確認的並非一般情況,而是「生島診所」究竟進行什麼樣的治療。這完全取決於生島京子是否願意見我們一面。
「糟了。」眼前的綠川瞄一眼時間後慌張起來。「我該接兒子了,先走了。」
「沒問題,我們在這裡等就好。太感謝妳了。」
「讓你們等了這麼久,結果還是沒辦法好好招待,真不好意思。」
綠川似乎有些憂慮,但視線掃向樓梯附近的時候,表情忽然亮了起來。「你們等等。」
綠川起身過去,和一名男性說明情況,接著將對方帶過來。那是有著運動員氣質的年輕人,他身材高挑,皮膚很常晒太陽,頂著一頭黑鬈髮,應該才二十幾歲。肩膀寬闊,就算穿著便服長袖T恤也能夠注意到他健壯的胸肌。
「這位是放射線技師黑田稔,他可以帶你們逛逛診所,再幫你們確認京子醫生的回覆。我會跟她說一聲我先回去了。」
你們好。黑田向我們致意,我也連忙站起來示意。
「抱歉打擾你的休息時間……綠川妳不用這麼客氣啊。」
「現在是休息時間,飯一下就吃完了,這裡也沒有大到介紹起來很費時,沒關係啦。反正我也沒有特別要幹麼。」
黑田在綠川身後爽朗說著,實在是好青年。和綠川告別後,我跟他搭話。
「你的體格很好呢,該不會有在打棒球?」
「啊,醫生您也是嗎?我是投手。」
「我是三壘手。」
原來是佐輝啊。(注:2:佐藤輝明,日本兵庫縣西宮市出身的職業棒球選手。)他居然舉出目前正熱門的老虎隊選手來開玩笑,我對他更有好感了。阪神的粉絲都是好人嘛。再聊幾句,黑田十年前登板過一次甲子園,這是讓我望塵莫及又羨慕無比的經歷。
「綜合候診區後面有離診間近的中間候診區,服務檯那有樓梯和電梯。」
黑田邊走邊說明,我們跟在後面。中間候診區的走廊也鋪著黑色長毛地毯。最靠前方左側有個寫著①的診間,拉門上掛著綠川的名牌。診間前面有張三人座長椅,大概是叫號完就在這裡等待。
看不見走廊深處的情況,因為每個診間都設置用來代替屏風的L型分區牆,還有大型的觀葉植物。仔細一看發現一號診間靠前方還有扇門寫著「員工專用」,應該是工作人員專用出入口。
「這是維護客人隱私用的。雖然走廊變得比較狹窄,行走起來沒那麼方便,但不會被其他人看到臉,大家反應都很好。最前面算過去是一號、二號診間,走廊向右轉是三號和四號診間。中間有員工用的門,走道盡頭就是理事長室。」
生島京子現在就躲在走廊最深處,就像RPG迷宮的魔王。
黑田沒有走到診間,而是帶我們上二樓手術室和MRI室等空間為我們解說。三樓是研究室和胚胎培養室,還有工作人員的休息室以及置物櫃。
看過一圈,正當我們從樓梯回到一樓時,撞見一名女性。
「外人未經許可怎麼到處亂逛!我在找你們耶!」
突然有人對著我們發脾氣,我一頭霧水。對方身穿白色護士服,應該是護理師。年齡約四十來歲,黑髮在後腦勺挽成球,是個瘦骨嶙峋,五官平板,戴著金邊眼鏡的女性。瞄一眼她的名牌,上頭寫著「護理師 金山綾乃」。
院長蒼平、女性醫師綠川、放射線技師黑田、培養員赤坂、行政人員黃先生,現在又來一位護理師金山。
承受著對方的怒氣,我分心想著真是名字顏色五彩繽紛的成員呢。
「不好意思,我們有經過許可,特別請黑田先生帶路……」
唉,算了。正當我含糊其辭時,護理師態度一轉,好像又覺得無所謂。
「您是武田先生吧?理事長請我轉交這封信。」
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封信。
「今天沒辦法和理事長見面嗎?」
「她交代說要準備東西,今天沒辦法。」
金山冷淡交代完就回頭上樓了。我突然意識到,難怪她把氣出在我們這兩個不請自來的客人身上。她應該是利用自己的休息時間,在院內到處找我們,想交付理事長的回信。
「很不好意思,她就是這樣的人。我替金山小姐跟你們道歉。」
不,這完全不是黑田的錯啊,我們也很抱歉,今天非常感謝——這幾句話黑田不知道有沒有聽清楚,就見他追著金山上樓。
唉,真是一團混亂,我們該離開這間診所了吧。
一到外頭就打開剛才的信封,裡面放了一張草草寫完的回訊。
武田航醫師、城崎響介醫師拜啟
已經讀過來信,我想你的確有知道的權利。
五月六日下午兩點,您時間允許的話我會完整說明,煩請過來理事長室一趟。
若您不方便,我可以調整時間,還請聯絡我。
生島京子
後面還寫著手機號碼及電子郵件,但我根本就不在意了。
「有知道的權利是什麼意思。也搞不懂『準備』是要準備什麼,居然要花一星期嗎?」
「很耐人尋味,既然對方願意見面,最好乖乖遵循吧。」
我和城崎看著彼此,確認兩個人六號那天下午兩點都有空,小心翼翼把信件收進錢包,這天的調查到此為止。
在六日到來前的這一週我都無法靜下心來。
鳴宮署的後藤小姐也沒有聯絡我,我覺得如果要聯絡警方,應該等見過生島京子再說。
雖然光想就害怕,但我還是開始查詢不孕症的治療和非配偶者間體外受精的相關資訊。因為急救醫療用不到這些知識,等同是我在畢業之後重新認識關於婦產科的學問。
首先是受精卵。
精子與卵子的結合——兩者剛受精的狀態稱為「受精卵」,兩到三天之後稱作「初期胚胎」;在體外進行受精,培養成初期胚胎後放回子宮,這個過程稱為「體外受精胚胎移植」。綠川提過的「冷凍胚胎移植」技術,則是先冷凍初期胚胎,等母體經過荷爾蒙治療到適合受孕的狀態,再解凍胚胎放回子宮——換句話說,如果要將同卵雙胞胎分開,分別放進兩位母親體內,就只能採用這項技術。考慮到這項技術在一九八三年就存在,一九九〇年代確實辦得到。
只是,冷凍胚胎要使用零下一百九十六度的液態氮保存,如果順利冷凍,胚胎就會像人工冬眠那樣停止成長、變成半永久性的存在——「停止成長」這件事很關鍵,一個受精卵如果無法分裂成兩個,就沒辦法變成同卵雙胞胎,因此在胚胎被冷凍起來沒有成長的狀況下,就絕對不可能分成兩個——我的思考到這裡就進了死衚衕。
關於非配偶者間體外受精,目前每個國家的做法各異。日本是依據指導手冊,沒有法律罰則,不過放眼世界的相關規範似乎都很嚴格。
禁止提供卵子、胚胎、代理孕母。就連曾是日本最大型醫院的精子銀行,都已經不再接收新患者,因此患者之間流傳的手段是從外國精子銀行進口,或在SNS上招募精子提供者等。
在網路搜尋一下,就發現很多「為您提供外國的卵子、胚胎;匹配代理孕母的捐助者」類型的仲介業者。從西班牙、美國或台灣等地「購買」卵子似乎不會很難,而為了得到外匯而接受代理孕母生產的國家,也比想像中還要多。因為貧窮所以把自己的卵子賣掉、或替別人生子的代理孕母並不少。
突然意識到生殖醫學在全球是多麼龐大的產業,總覺得五味雜陳。日本相關法條雖然尚未完善,但想要小孩的夫妻們卻能夠超越國界、鑽過法律漏洞,將自己的願望化作問題波及到其他國家嗎?現實似乎如此,只要把整疊鈔票丟到別人臉上就行。
但三十年前到底又是什麼情況呢?相比起來,如今網路和SNS資訊發達,出了什麼事就容易演變成進到法院的局面,關於不孕症治療的倫理觀念本身應該已經大不相同。母親以前難道賣掉了我的兄弟?不至於吧。
——你的母親究竟扮演了什麼角色?
我無法從腦中揮去城崎的話。試著努力回想自己和父母——尤其是媽媽美由紀之間的回憶,但就是想不到哪裡奇怪。她原先是上班族,結婚離職成為家庭主婦,代替忙碌的父親一輩子支撐著家庭。身體虛弱纖細卻相當溫柔,是我自豪的母親。
回憶中唯一讓我有些在意的,就是她死前三天發生的事情。
那天母親身體狀況奇蹟般地良好,不怎麼痛、對氧氣的需求量也回穩。我拿了把椅子放在床邊和她隨意聊些有的沒的,母親感慨開口。
「真是幸福的人生吶。不管是航、繪里香、還有看診的人,大家對我真好。這對我來說實在太奢侈,我已經沒有什麼遺憾了。」
「突然講什麼啊,妳一定會恢復的,不要放棄。」
母親聽著我徒具安慰的鼓勵話語,在日光燈下虛弱微笑。她慾言又止,遲疑好久終於開口。
「……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你是我最自豪的兒子,我最喜歡你了。」
我心口一沉,壓抑不住哽咽和淚水,連忙走出房間。那天晚上母親的意識就陷入昏迷,那也是我們最後一次對話。現在回想起來……母親是否想跟我說什麼,卻沒說出口呢?我真想詛咒當初逃出房間的自己。
不過,這段日子不是只有消沉的事情。過著連續值班的日子到五月二日,我首度陪繪里香到婦產科產檢。進入穩定期的產檢一個月做一次就好,剛好碰上沒值班的日子,這是難得的好運。
我們從家裡坐計程車到JR蘆屋站,搭快車到大阪,前往預定生產的阪神中央醫院。剛到蘆屋站,繪里香突然說:
「阿航陪我來真是太好了。」
耳尖聽見了繪里香的喃喃自語,我問:「怎麼突然有感而發?」
「最近SNS上有奇怪的傳聞,就在蘆屋站這邊。你看。」
繪里香展示了手機螢幕。
「小心JR蘆屋站的拆扣帶怪人!小春差點完蛋了。」
在一張用了濾鏡的女性面孔上,有一個眼淚貼圖,和她在一起的應該就是「小春」,照片上有個將短短鬈髮染成棕色的小嬰兒。
「這誰啊。」
「很有名的媽媽網紅。」
「這會受歡迎喔?」
「喔,阿航是反對派啊。」
繪里香壞笑著。問她什麼意思,她曉以大義地說,在SNS上「爆紅」通常都是遭人議論,簡單來說就是引發爭端。
這位身在輿論漩渦的女性正在經營美容和育兒帳號。憑著把孩子打扮成奇特造型和「媽媽是主角,偷懶育兒法」的理論,不只吸引到粉絲,也吸引到許多對她做法不予置評的潛在黑粉。
「有人說她自導自演賺點閱率,有人說是兒虐事件、也有人說這代表日本對帶小孩的大人不友善,還有人批評『中傷她的話語』是對受害者女性的二次傷害,總之有各式各樣的討論,蘆屋站事件就一下就傳開了。」
「繪里香妳怎麼想呢?」
我嗎,繪里香哼一聲。
「我不知道這個人平常所作所為,不過我認為這件事本身是事實,不是自導自演的。你看。」
我再次看向她出示的螢幕,有好幾則類似內容的貼文。除了嬰兒揹帶的釦子莫名被拔開,還有孕婦從樓梯跌落。
「被害者不只一人,大家共通點都是住在關西近郊,尤其是出入蘆屋站的媽媽網紅。」
「這太危險了吧?還沒抓到犯人嗎?」
「沒有。所以我也……你看。」
繪里香把手伸向背後,拍了拍黑色後背包。
「我故意不別孕婦徽章,就是不想被那個變態犯人鎖定。」
我看著抬頭挺胸的繪里香,心情複雜。那是保護孕婦的徽章,如今卻為了安全刻意不別。
抵達醫院,等候許久,終於進入婦產科診間。
第一次透過超音波畫面見到自己的孩子。陰暗的房間裡,唯有螢幕微微發光,那如人偶般的小小人形連著一條臍帶,拚命動來動去。
這份心情與其說是感動,不如說是不可思議。這居然就是我的孩子。就算得知數個月前播下的種子成長至此,我的心中仍然沒有生出具體感受。
繪里香開心地向醫師報告:「我前幾天終於感受到胎動了。」
「太好了。」正在測量胎兒體長的婦產科醫師又說:「差不多要發展聽覺了,你們決定好稱呼就可以開始呼喚寶寶了唷。」
我們帶著醫生「常有人另外給寶寶取個小名」的建議,離開了醫院。
「要怎麼辦?」
「什麼事?」
「稱呼啊,要不要來想想?」
稍微思考,最後決定把小嬰兒叫做「玲」。繪里香的名字有「RI」、航有「RU」,照順序就是「RE」了。
五月六日那個星期六,大清早雲霧低垂,是高濕度的沉悶天氣。早上值班看完回診病人,十二點半在醫院前和城崎會合,一起悠哉走到JR鳴宮站,在站內的蕎麥麵店簡單吃過午餐。實在沒什麼食慾。
一點五十五分走到生島生殖醫學診所,大門緊閉。我們按下門旁電鈴,請對方讓我們進去。院內只有服務檯的黃先生,詢問才知道生島京子拜託他向其他人保密。
「我去告訴理事長你們來了。」
黃先生低下頭,身影消失在中間候診區。我的心情變得很緊張。
可是等了一段時間,他仍然沒回來,正當我們按捺不住,打算過去的時候,黃先生終於出現了。
「抱歉讓兩位久等了。」
「京子醫師呢?」
「她沒有接PHS,我敲了好幾次門都沒回應。」
「太怪了。」確認時鐘,都兩點十分了。「我們約兩點,至今沒有任何迴音很異常。」
「總之我等等再過去看看。」
黃先生的神情似乎有些緊繃。
「或許有突發疾病。」
城崎突然插嘴。黃先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我們一起過去吧,有個萬一或許幫得上忙。」
黃先生遲疑了一下,但還是說好的我知道了,請往這裡,然後帶我們過去。
這是第一次往中間候診區深處走,整條走廊鋪著黑色地毯,加快腳步也不會發出聲響。從前面左邊算起,診間分別是一號、二號,轉彎之後是三號和四號。
如同黑田所說,盡頭的五號房就是理事長室。一號到四號診間都是醫院常見的滑軌拉門,不過理事長室的設計一眼就知道不一樣。
一扇仿造木紋設計、厚重感十足的金屬門上,鑲有金色拉桿式門把,門把下有個鑰匙孔。門完全密合,跟地板之間毫無縫隙。
咚咚。黃先生客氣敲著門,揚聲呼喊。
「京子醫師?我帶兩位客人過來了,要是您不方便,還請說一聲。」
原先還期待著喀嚓一聲後有個心情不好的女性走出,但大門另一邊寂靜無聲。莫名的不安迅速擴散。
「不好意思,請借過一下。」
我將黃先生推到一旁,握住門把用力推,但大門紋風不動,完全上鎖。
「京子醫師?您沒事吧?沒事請回話!」
砰砰砰。我用盡全力拍打門板大喊,但毫無反應,黃先生和城崎也開始用力拍門。
「一、二!」
對抗裡頭有如死水般的沉寂,我們模仿刑警連續劇,三個人一起握著門把撞向大門。雖然撞了好幾次,但堅固的門扉依然紋風不動。
「沒有其他進入理事長室的方法嗎?」
黃先生用袖口擦拭著汗水,一臉蒼白。
「這就像理事長的私人房間……入口就只有這裡。」
「打開門鎖的方法呢?」
「櫃台後側辦公室的保險箱有所有房間通用的萬能鑰匙,但保險箱的密碼只有京子理事長和院長知道。」
「請聯絡蒼平醫師。」
黃先生連忙從懷裡掏出手機,又想起什麼地低吟起來。
「今天早上晨會,蒼平醫師說他把手機忘在家裡,還和我們說不必擔心,三點前就會回來……偏偏這種緊要關頭聯絡不上他。」
「還是打打看吧。」
黃先生點頭照做,但電話裡的回鈴音始終沒有停止。
「其他地方……對,窗戶。理事長室有沒有窗戶呢?能不能打破?」
「我們的窗戶有防盜措施,是特殊強化玻璃。」
「我從外面往裡面看看,黃先生在服務檯那邊等著。」
我說著便跑了起來,城崎晚幾步跟在身後。中途我們和休息返回的黑田擦身而過,但沒有喊他就直接出去了。外面濕度很高,空氣悶熱,長袖襯衫底下的身體馬上就汗流浹背。
考慮到建築物內部格局,從正面大門出去以後往左轉,再拐一次的角落窗戶應該就是理事長室。我跑了過去,果然順利找到,就是這裡。
發白的建築物受到一圈低矮的植栽包圍,診所地基稍微墊高,窗戶最下緣幾乎就跟我的視線等高。上方窗戶關著。
「這邊植物完全沒有破壞過的跡象,沒有人從這裡走過。」
追上我的城崎喃喃說著,用手機拍照。我按照他的建議,盡可能不踩到植栽地跨越,手指搭上窗框,吊單槓那樣將身體拉上去。
「京子醫師!請您回應一下!」
我盡可能大喊,但仍然毫無反應。窗簾拉上。我拚命定睛看進,但外面看不清陰暗的室內狀況。至少……完全沒有會動的人影。
我又喊了好幾次,最後毫無成果地回到服務檯,綠川和黑田正在逼問黃先生。
「你說聯絡不上京子醫師?」
「目前只能等蒼平醫師回來。」
「會不會根本不在理事長室?也許回家了。」
一聽黑田這麼說,黃先生立刻反駁。「如果京子醫師外出,我一定會發現啊。早上我也看見她一如往常進門。」
這時,自動門開啟,眾人一臉期待地轉身,但進來的是一名滿頭白髮、戴著眼鏡的西裝男性。「赤坂醫師!」綠川這句話點出了男性身份。
「大家怎麼一臉嚴肅,怎麼啦?」
赤坂原本掛著笑容的臉,在聽聞狀況之後變得陰沉。
「今天的演講應該有我認識的胚胎師朋友,我查查有沒有人聯絡得到蒼平。」
赤坂連忙跑到樓上。
「演講?」城崎將視線從遠去的背影移到黃先生身上。
「沒錯,今天到一點半左右,院長在附近的公民會館有演講……」
「多遠?」
「開車不用十分鐘。」
「請幫他叫計程車。」
黃先生點頭,連忙撥起電話。
時間分分秒秒流逝,兩點三十五分,自動門終於開啟。
「黃先生,我媽沒事吧?」
一名男人拉高嗓門衝進來,那張西洋輪廓的臉龐扭曲成鬼氣逼人的模樣。是生島蒼平。
他一眼都沒看我們,倉促到服務檯後的辦公室取出鑰匙,接著就和黃先生一起跑到走廊深處的理事長室,其他人慢了一拍也全部追上。
「媽!我要進去囉!」
蒼平敲門,插入鑰匙,喀嚓一聲,鎖開了。
「門開了。」
我倒抽一口氣。蒼平慌張開門,但門板居然動也不動。
「怎麼回事?好像卡到什麼。」
聽見那困惑聲音的瞬間,我心裡出現更糟糕的預感。
不顧其他人制止,我緊握住門把用力推,還是無法馬上打開。
那麼加上全身體重將大門往前壓。
嘎——嘎——嘎——門板終於挪動了,但伴隨著詭異感。
我將身子擠進門的縫隙往裡面窺看。
門後緊貼著一具人體。
再低頭看向手邊。
生島京子就在眼前。
吊死的生島京子,在掛在門把的皮帶下搖晃著。
第三章 密室
推理劇最常出現的情景,就是人在偵探眼前被殺了——被害者正想說些什麼,卻剛好中毒或遇刺,呻吟著倒在偵探面前。
「不用叫救護車了,要叫警察。人已經死了。」
才不是這樣——我每次看到連續劇這樣演都在心中大罵。
眼前是心肺停止的患者,換句話說身邊還有人,應該要盡全力幫對方做心肺復甦術,同時叫救護車,拚命進行心臟按摩及維持患者呼吸功能啊!
只要撐到醫院接上人工心肺,人就有獲救機會,腦功能的恢復情況或許也不會太糟。偵探真的太早放棄了。
這是急救醫師的本能。
目睹脖子被勒住的生島京子那瞬間,身為急救醫師的自己毫不遲疑地飛快進房,鬆開和取走脖子上的皮帶,確保她的呼吸道通暢,讓她躺在地面。眼前橫倒在地的軀體無力歪斜,冰冷不祥的預感不斷滋長。
她閉著眼睛,臉龐因為瘀血而缺氧發黑,嘴角還有棕色泡沫狀的嘔吐物。
「您沒事吧?京子醫師?您聽得到嗎?」
反應?無。呼吸?無。脈搏?摸不到。
「病患的心肺停止,我要進行急救!」
喊出這句話,我開始做心臟按摩。
拚命按壓,頻率是一分鐘一百下。啪嚓一聲,那是胸骨斷裂的聲響。
「京子醫師!」
門後傳來悲痛的慘叫,眼角瞥見穿著華麗紅色連身洋裝的身影……是護理師金山嗎?
「金山小姐,我是急診醫師!請準備生理監視器、AED、擔架、氧氣瓶!急救車!」
我怒吼似下達指令,但金山亂了方寸,驚慌失措,無法行動。
「我去拿!」
蒼平回過神,立刻離開房間。黃先生間不容髮跟上,金山慢一步追上。
綠川和黑田將擔架拿來房間,上面配有氧氣瓶。
「要上擔架囉!」
城崎俐落來到患者腳側,上半身由我撐著,喊了一、二,兩人一起施力抬起患者,一口氣放上擔架。京子的長裙變得紊亂,已經泛著紅黑色的小腿露了出來。金山和已經脫下西裝外套的蒼平及過來會合的赤坂推著儀器回來。黃先生慢了一步也回到房間。
「拿出安瓿和插管組!還有手套!」
金山顫抖著將甦醒球遞給我。我連忙戴上橡膠手套,再次確保呼吸道暢通,將手放在甦醒球上。正好城崎的心臟按摩進行到三十次後中斷。一次、兩次,按壓甦醒球,確保氧氣送入胸腔。
黑田戴上手套和城崎輪流進行心肺復甦術,不愧是受過基本急救訓練,動作高明流暢。
「很好,我會注意患者呼吸功能,接下來請口頭報出按摩次數。」
黑田表示了解,開始一、二、三……把次數喊出來。額頭滴下汗水。
綠川用力扯開京子衣服,將AED的電極貼在胸口,打開生理監視器的監控螢幕。
「確認心搏!」
所有人停下動作,凝視著監視器螢幕。
一條橫線,心臟靜止,沒有心律。可惡!給我恢復、恢復、恢復啊!
「繼續心臟按摩!我要插管,誰可以幫我。」
「我來。」
蒼平俐落確認過插管用的軟管,遞來喉鏡。
左手接過喉鏡,伸進喉頭,可以看見聲門,接著把管子往正中間推進。
按壓著甦醒球,確認胸口完美高起,插管成功了。
「兩分鐘!確認心搏!」
自告奮勇負責計時的綠川一手拿著表高喊時間。
無心律。
一面按照規範投予升壓劑和腎上腺素,黑田、赤坂、城崎、蒼平依序接手心臟按摩反覆數輪,但心電圖還是沒有任何變化,仍是一條直線。
最初的激動散去,室內的氣氛漸漸被深沉的絕望與挫敗感支配。
終於投下第五瓶腎上腺素。
「確認脈搏。」
綠川沉穩開口。
察看心電圖,還是無心律。
終於到了必須放棄的撤退時刻。
「蒼平醫師,非常遺憾,到這一步要挽回性命恐怕很難了。」
蒼平彷彿丟了魂,凝視著躺在擔架上的母親。
「蒼平醫師。」
喊了他好幾次,他擠出肺裡最後一絲空氣般發出聲音。
「……請結束急救處置。」
京子每一次隨著心臟按壓就在擔架上晃動的身體,在處置停止的瞬間再也沒有動靜。
「……誰來確認?」
「……我來。」
綠川從急救車裡取出筆燈,僵硬地連同聽診器一起遞給蒼平。
蒼平走近,輕輕拂開京子的髮絲、溫柔摸著她的額頭。母親。呼喚著的嗓音細微顫抖。
他將筆燈照向已經擴散的瞳孔,用聽診器確認靜止的心音和呼吸音。
五月六日,下午兩點五十五分,生島京子六十九年的人生就此閉幕。
監視器上仍顯示大大的0,警報聲刺耳震天。
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的襯衫完全被汗水打濕,現實感慢慢回到身體。愣愣地低頭注視京子的遺體,腦中想的是——這是第二個人。
可能跟我身世有關的第二個人,也成了不會說話的屍體。
此時,一陣鈴聲打破沉默。黃先生回過神來把手伸進口袋取出手機。
「嗯——這樣嗎……」
他短暫地和人交談一會,掛掉電話抬起頭。
「是服務檯的八木,說病人聚在醫院前面有點躁動。」
發現自己說明不夠充分,黃先生又說:「剛才我離開的時候打電話拜託她,請她不要讓任何人進診所。我讓包含八木的職員們都留在外面面對病人。」
蒼平無助地環顧四周,赤坂板起面孔走向蒼平,摟住他的肩膀。
「蒼平,我知道你很難過,但現在得振作才行。」
蒼平用雙手掩住蒼白如紙的臉,喃喃說話的聲音幾乎消失在空氣中。
「今天下午有預定移植胚胎嗎?」
「到昨天為止是上午三件,下午就沒有了。目前應該沒有解凍的胚胎。」
經過漫長沉默,年輕的院長緩緩抬起臉。看來想勉強切換成院長的身份,將感情與無法接受的現實分割。
「只能臨時休診了。抱歉,可以和八木傳達我們決定休診嗎。請他們向病人說明,需要的人就預約下一次看診,然後讓所有人離開。」
「對了……晚上七點廠商要來定期保養MRI,怎麼辦呢?」
黑田遲疑地開口。
「就取消吧,跟業者說一聲。」
黑田重重點頭。以我來說,身為急救醫師也有必須告知的事情。
「還需要叫警察來,不好意思在這種時候提這種事情。」
「噢……對,沒有錯。」
還沒從震驚中回神的蒼平,終於想起什麼似地點點頭。
眼前別說是維持案發現場了,這片慘況讓警察看到,他們應該會昏倒吧。
京子的遺體還躺在擔架、急救車塞進診間的狹窄空間,到處散落著安瓿和手套一類器材。
「我可以確認書桌周遭嗎?」
一直安靜不語的城崎輕輕開口。蒼平臉上寫著他現在才發現城崎的存在,眉頭驚訝地扭緊。
「剛才很感謝……請問您是?」
也是。
我和城崎連忙在眾人注目中自我介紹。告知我們約兩點和理事長見面,蒼平的眉頭更緊了,不過他已經了解我們是醫生,至少判定不是可疑人士。
「你說要看書桌周遭……要做什麼?」
「我想確認有沒有留下遺書。」
城崎說著的時候眼睛已經快速掃過桌面,他用戴著手套的手伸向桌上電腦。移動滑鼠,螢幕保護程式關閉,眼前是電子郵件的寄件畫面。
二〇二三年五月六日 一三點四〇分
To 生島蒼平
我要以死償還我的罪孽。蒼平,對不起。請好好珍惜津久見還有大翔,好好活著。
生島京子
蒼平像被雷劈到般猛然捂住臉。不知何時站在我們身後,探看螢幕的綠川發出小小哀鳴。京子醫師!綠川念著,掩住臉龐開始哭泣,黑田擔憂地輕撫著綠川的背。
「京子醫師,妳為什麼這麼做?那麼好的人,怎麼選擇自殺呢……」
聽見綠川的話語,我內心生出強烈的異常感與不愉快,不禁開口。
「真的是自殺嗎?」
綠川揚起淚濕的臉龐。「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我和京子醫師約好今天兩點見面,這是京子醫師自己指定的時間。她說有東西需要準備。不可能講這麼重要的事情之前就選擇自殺。」
我感到房裡所有人都盯著我,但我壓抑不下無處可去的煩躁。沒錯,怎麼可能自殺。這些人為什麼總在告訴我真相前就死了。
「阿武,不用講得這麼恐怖吧。你想暗示她是被殺的嗎?」
「對啊,房間不是有上鎖嗎?」
黑田顯然也支持綠川。
「對了,鑰匙!京子醫師應該有這個房間的鑰匙吧?」
「我媽平常應該把鑰匙放在裙子口袋……啊!」
蒼平突然喊了一聲,指著擔架下面的地板。他蹲下後站起來,撿起拴在木雕熊吊飾鑰匙圈上的鑰匙。那是黃銅色的凹槽型鑰匙。因為我家大門也用這種鎖,所以還算了解。配對上相當麻煩,要打複數的鑰匙還得聯絡製造公司、把專用卡交給他們才能多打。
「這是母親房間的鑰匙沒錯。這鑰匙圈是我去年到北海道買回來送給她的。」
看吧——黑田話聲都沒落就被打斷。
「我和武田一起確認上鎖的狀況吧。請各位待在原地不要動。」
城崎環視周遭,用他清亮的聲音說著,大家如同被施了魔法般靜止不動。城崎稍微活動頸項,開始和我在房內走動。
再次審視環境,這是頗有縱深的房間。平時作為診間,格局設計成只要在進門後的前半空間就能完成診療工作。
病人一進來就能見到呈現C字形的長桌和病人用椅。C字位置的凹陷處配備著顯示數位病歷的電腦,一張有輪的皮革辦公椅。椅背披著一件白袍,書桌後有當作屏風的觀葉植物。
深處的空間比起診間,更像是個小客廳。窗戶旁邊有書架及桌椅,咖啡機、飲水機、流理台、小冰箱、微波爐,甚至還有洗手間。要窩一整天的話,這裡很舒服。
柔和的春日陽光從窗戶滲進,拉開窗簾見到的景色和我剛才待過的位置一樣,這就是當時從外頭窺看的那扇窗戶沒錯。月牙鎖加上卡榫的雙重鎖看起來沒被人動過手腳。洗手間和流理台下方也檢查一下,沒有躲著可疑者的痕跡。當然,沒有什麼祕密通道。
我們來到門口,將從生島京子身上找到的鑰匙插進鑰匙孔旋轉,發出了喀嚓上鎖的聲響。確實是房間的鑰匙。不管是鑰匙孔還是門上,都找不到動過手腳的痕跡。
「……這就是所謂的密室嗎?」
我忍不住喃喃自語,這個詞彙帶著蠱惑人心的奇異質感。
「果然……」
綠川正要下結論卻被打斷。
「方便我整理一下目前情況嗎?」
城崎微微舉起手。請吧。蒼平應聲。
「這間理事長室有上鎖,除了還在保險箱的萬能鑰匙,唯一的鑰匙就掉在房間地面。門板和地板之間沒有縫隙,也沒有額外加工的跡象。窗戶上了鎖、沒有可疑人士躲著、沒有祕密通道,可以說是完美的密室。」
「正如你所說。」
「推理小說裡面有各式各樣的密室殺人事件,不過呢,這是我一貫的想法——講得更直接一點,密室到底怎麼製造出來,這件事根本無所謂。相比之下,誰曾經有機會製造密室,這才比較重要。」
「這話什麼意思?」
蒼平呻吟般問著。
「很單純的——聽好了,這個世界上的密室殺人事件整體來講可以分為兩種。那就是,作案的時候犯人在密室裡面,或不在裡面。根據遺體狀況,犯人不可能從外面利用內側門把將京子醫師縊死。換句話說,作案的時候犯人一定在房裡。現場也沒有物理機關設計,如此一來,鑰匙在房中的原因,只可能是犯人用某種方式開鎖之後將鑰匙帶進房裡。」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就說得明白些吧。除了下午兩點以後才到場的我和武田,現在待在這個房間參與急救的六個人,蒼平醫師、綠川醫師、黑田先生、赤坂先生、金山小姐、黃先生,你們六人趁著急救時一片混亂,將鑰匙放回房裡是非常容易的事情。這就是我的意思。」
不知道是誰發出哀號,在一片寂靜中特別響亮。正如城崎所說,我回想著剛才執行心肺復甦術的情況。現場工具很多,人員都手忙腳亂,確實難以察覺到有人特意將一把小小的鑰匙順手留在地面。為了急救,所有人都戴著橡膠手套。肯定連指紋都沒留下。
「夠了沒,好好聽你說卻把我們當犯人,真是無禮的傢伙!」
不再茫然失措,護理師金山尖聲指責城崎。
「我只是客觀指出各位有辦法把鑰匙放回房裡。」
「寄出電子郵件的時間是下午一點四十分,那時候我在服務檯,沒有人到理事長室。」
黃先生眼神略帶挑釁地說著,城崎一臉無所謂,向電腦抬了抬下巴。
「電子郵件有預約寄信功能,很遺憾這不能當成不在場證明。只要這台電腦有連接外網,順利連上郵件伺服器,那麼任何人都可以寫下這封信。而且……喔,對了。」
城崎大步走向冰箱,戴著手套的手唰一聲拉開。
「京子醫師今天早上似乎作了便當來上班呢。」
冰箱裡有個用粉紅布袋裝著的便當盒,孤零零躺在裡面。
這下子室內陷入死寂。
過了一會,金山或許還在思考,張開了嘴又閉上,另一個人率先開口了。
「……我想這位醫師說的沒錯,有必要好好搜查。」
蒼平壓低聲音緩緩說:
「我來聯絡警察,很抱歉將兩位捲進來,方便留下等警察問案嗎?」
「當然,我們一定配合。」
城崎積極回答,不過似乎另有盤算:
「我們想盡可能調查遺體和房內情況再告知警方,不知是否合宜?我擔心有些現場線索會隨著時間流逝變得難以察覺。」
城崎平穩地說,我也幫腔:
「不放心就待在旁邊,確認我們有沒有奇怪行徑。」
蒼平抬起眼睛。
「……好的,那就麻煩了。保險起見,金山小姐可以留下來看著兩位嗎?」
「咦,我嗎?」
金山忍不住拔高聲線回應,最後還是不幹不脆地低頭答應了。
接下來解散,大家回到工作崗位。蒼平這麼說完,其他人踩著沉重腳步離開。他目送眾人的背影消失,轉過頭來看我們,將我跟城崎叫到角落。臉上表情沉重,但語氣很冷靜。
「調查結束,可以把你們發現的事情告訴我嗎?……還有一件事。」
蒼平環視周遭,壓低聲線,看來接下來要說的才是正事。
「可以不著痕跡,幫我探問其他五人今天的動向嗎?」
我驚訝地和城崎對看一眼。
「晚點警察會來偵訊,那樣不夠嗎?」
「……是的。當然警察那邊我會盡力配合,但身為人子,很想知道關於母親死亡的真相。」
「我明白了,我在做得到的範圍盡量協助您。」
我正想多問,友人像要打斷我,刻意握起蒼平的手。
「感謝幫忙。」
蒼平鬆了一口氣後道謝。
「我也想問您一個問題。」
「請說。」
「院內所有電腦都有連上外網嗎?」
蒼平狐疑開口:「這個,其實只有理事長室的電腦。這台電腦是我母親私人用品。其他診間的電腦全都只用來看電子病歷。因為重視資訊安全性,病歷沒有連上外部伺服器。」
我明白了。城崎點點頭。蒼平接著將門禁卡塞給我們,急促補充說不用勉強,能做多少就做多少,記得之後還給我,然後走向門口。有了門禁卡就能利用員工通道。
目送他那不像日本人的高大背影離開,我和城崎說起悄悄話。
「這什麼意思,是叫我們當間諜?」
「他應該知道或懷疑什麼。說不定也跟武田你的出生有重大關聯。與其讓他警戒,不如協助他,取得更多情報。」
「所以我們其實利害一致囉。」我沉吟著。「那就盡可能做吧,當然是辦得到的範圍。」
門一關上,看不見蒼平以後,留下來的金山瞪著我們。
「你們跟蒼平醫師說什麼?該不會懷疑我吧。莫名其妙的指控。」
「我們討論了一下關於解剖的問題。」
金山神經質地眨了好幾次眼睛才說「是嗎」。她沒有接受這個說法,又想避免問太多給人更可疑的感覺。沒想到城崎突然說:「妳今天的洋裝非常漂亮,有什麼特別行程嗎?」
金山聽見誇獎,露出小小的微笑,態度稍微軟化。
「今天是我老友結婚典禮後的續攤派對,第二次了。這種場合,少找我一次也沒關係吧。」
金山有些自嘲地抓著紅色洋裝的衣角說著,但似乎沒有真的埋怨朋友的意思。仔細一看,她腳下踩著細跟高跟鞋,難怪行動不是很方便。
「年過四十,大家都顧著自己小孩跟家庭,約我出去的人愈來愈少了。想到要找我聚餐就很感謝,朋友還是很重要的。」
「聚餐幾點開始呢?」
「七點在梅田那邊的餐廳。今天本來打算六點半提早下班搭計程車過去……現在這種情況,應該只能婉拒了吧。」
金山嘆著氣回答城崎。
「很遺憾……不好意思,金山小姐您覺得過世的京子醫師是什麼樣的人呢?」
「我們關係不差。她是相當爽快的雇主呢。以醫生的工作性質來說不容易,但她都會好好遵守時間。我很討厭有人不守規則。」
「妳們今天早上有見到面嗎?」
「有啊,每天都在同樣時間見到京子醫師,我們八點二十分一起進診所。那是我見到醫師的最後一面。」
「那時候她跟平常有什麼不一樣嗎?」
沒有。金山很快就回答。「啊!」但馬上又想起來什麼似地睜大眼睛。
「您想到什麼還請告訴我們。」城崎追問。
「她提著一個紙袋。醫師除了平常的手提包,還拿了一個紙袋。」
「顏色和大小?」
「大概這樣。」金山用手比出袋子大小:「紀伊國屋書店那種很普通的棕色紙袋,約A4尺寸。」
會是「準備的東西」嗎?
「妳知道里面是什麼嗎?」
「我怎麼可能知道別人手上的袋子裝什麼啊。」
金山略帶怒意說完,突然低下頭。
「我現在還是覺得好不真實。也許你們會認為我很無情,但現在情緒好像凍結了,不知道自己該難過還是該有其他反應。」
「我明白,我們也是如此。」
我其實是想順著她的話,結果金山又自嘲地歪著嘴角。
「女人啊,這種時候要是落個淚比較討喜歡,這我也明白的。就像那個女醫生。」
她說綠川。
「綠川怎麼了?」
「啊……醫師您本來就認識她吧?那個人跟技師黑田搞在一起了。雖然他們兩個人覺得自己瞞得很好啦。」
金山輕蔑地哼一聲。
我本來想說綠川才不是那種人,但腦中浮現黑田輕撫她背部的樣子便說不出口。這種時候不能小看女人的第六感。
陷入尷尬的沉默,我們決定暫停蒐集情報。城崎從急救車上拿出新的橡膠手套戴上,然後又拿一雙丟給我。我彷彿回到從前棒球員的時光,用左手接住,兩手都戴上手套。
再次走向書桌,電腦旁邊有個白色馬克杯,裡面裝著喝到一半的咖啡。杯子後面……是個藥包。空藥包裡面應該是一片十錠的藥劑,但如今無法確定上一次服用幾錠。將泡殼包裝翻過來一看,忍不住皺起眉頭。
「苯二氮平類藥物,超短時間就能產生作用的安眠藥。還是OD錠。」
「近年來安眠藥溶化以後大多會有顏色……但加到咖啡裡面,可能很難察覺。」
OD錠就是口溶錠,也就是只要含在嘴巴裡就會溶化的藥物,當然在水裡也是瞬間就會溶解。就算解剖調查胃部殘留物,也完全無法判別到底是被迫喝下溶解在咖啡裡面的安眠藥,還是自己搭配咖啡服用安眠藥。
「如果是他殺,為什麼把藥包留在這種地方啊,這樣不就更讓人懷疑是殺人案嗎?」
城崎帶著憐憫般的溫柔眼神看我。
「武田你是個好人呢。」
「什麼意思啊?」
「你沒什麼犯罪天分。如果京子醫師的遺體驗出安眠藥,但是房裡沒有藥包會如何?」
啊!我不禁面紅耳赤。那就表示有人把安眠藥的藥包拿走了,肯定是他殺。為了掩飾我的丟臉思路,我只好說出最為理所當然的事情。
「如果咖啡裡面有安眠藥,那他殺的可能性就提高了吧。」
「如果我是犯人,絕不會把加安眠藥的咖啡放在原處。應該會倒掉換成不含安眠藥的東西。」
「喔,也是呢。」
我突然意識到,如果城崎是殺人犯,一定可以面無表情地辦到完全犯罪吧……情緒不會有波動的人,比較適合成為罪犯而不是偵探。也許名偵探與犯人在精神上就是一體兩面的存在。
確認流理台,有使用過的痕跡,濕抹布掛在一旁。看來城崎將咖啡倒掉的假設是對的。
書桌上還有一個倒下來的相框,我輕輕擺正。
裡面是一張古老照片,在嶄新診所前拍的合照。正中間有個褪色般白皙且輪廓深邃的少年,他抱著小學生書包,應該是生島蒼平。蒼平兩邊分別是年輕日本女性和黑髮白人男性,一定是生島京子以及詹姆斯•坂本。三人都年輕到令人心驚,很幸福的樣子。生島京子另一側是個還帶有稚嫩氣息的短髮青年。
總覺得見過這人,在腦中想了一想,幾秒後得到答案。這是三十年前的赤坂。
披在椅子上那件白袍口袋放著智慧型手機和PHS,螢幕上有大量來電通知,都是兩點後的訊息。
確認完書桌周遭,再次往門口。那條細窄的時髦皮帶呈現一個圓圈掛在門把上。
上吊死亡區分為身體完全離開地面、吊掛空中的典型縊死,也有像這次案例中身體部分接觸到地面的非典型縊死。非典型縊死很難造成氣管閉塞,但只需要五公斤的力道就能夠中斷頸動脈和頸靜脈。死因是腦部血流不足。
脖子被掛起來的方式正是能看穿是否為偽裝自殺的一個重點,不過遺憾的是,我們為了急救慌忙解下遺體。印象中是轉成八字的兩圈,然後脖子掛在底下吧。這方面的證言就只能靠記憶了。
「沒有。」城崎低著頭似乎在思考。
「什麼沒有?」
「紙袋。」
確實。正要把沒什麼意願的金山叫過來,詢問她早上看到的紙袋時,她的PHS響起來。「警察好像來了。」
我驚訝著警察居然比想像中還早到,小聲在城崎耳邊說著。
「比我想像的還快。」
「日本警察很勤勞啊,福島署也很近。」
「可是我們已經答應蒼平醫師要調查遺體再告訴警察的。」
「跟鑑識人員一起驗屍就可以了,這樣還省了說明工夫呢。」
城崎沉穩喊住正要快步離開的金山。
「金山小姐。您今天兩點前怎麼過呢?」
「十二點前都在工作,之後就出去吃飯了。」
金山冷淡說完就打算回頭離開,城崎再次叫住她。
「可以說得更詳細點嗎?在哪裡工作?跟誰吃飯?有沒有能證明的人?」
這下子金山就真的充滿敵意地瞪著我們了。不過到頭來又想起好好回答比較不會被懷疑,所以仍然開了口。
「護理師的工作地點是在診間後面。今天約診集中在上午,醫師們十一點半就看完所有病人。我和另一位護理師收拾完、準備下午約診要用的東西等等,在診間後面待到十二點——我有聽到鐘響所以很確定時間。十二點半左右我就和服務檯的女孩子一起吃飯了。」
「您十二點到十二點半之間在哪裡呢?」
「在置物櫃那邊換衣服,地點是三樓的工作人員休息室。」
「抱歉問題這麼多,但這些都相當重要。您在工作人員休息室有遇到其他人嗎?十二點前有沒有人從員工通道過去呢?」
「我進入休息室的時候,有看到黃先生正好從裡面走出來,之後就沒有遇到其他人了。也沒有人從員工通道經過。如果懷疑,可以去問另一位護理師。」
這樣一來就是十二點到十二點半沒有不在場證明囉?
就在城崎道謝的瞬間,走廊似乎變得嘈雜。
「兩位醫師是現場第一發現者嗎?」
「呃,算是吧。」
我搔了搔頭。現身在此的刑警具備絕對不接受曖昧回答的魄力。再怎麼說也是人生頭一次成了第一發現者、關鍵證人,盡管完全沒有做虧心事,但被追問的時候還是心驚膽跳。
抵達此處的警察有十幾個人,負責人是隸屬福島署刑警課的警部補福山。這是一位髮絲黑白交錯、眼神銳利、五官分明且膚色偏深的男性,應該四十幾歲。那張嚴肅的面貌完全就是刑警連續劇會出現的氣質。和福山搭檔的巡查叫做若狹,戴著眼鏡,氣質宛如知識分子的年輕人。他應該才二十幾歲。
和蒼平一起說明整起事件,或許了解到我們有著銅牆鐵壁的不在場證明,也完全找不到動機,因此警方的語氣就變得比較柔和。不過作為案件關係人,之後還是要提交指紋。聽見這點我不知為何緊張了一下。
警察和醫生一樣術業有專攻,努力維持現場,搜查的時候把人手區分為鑑識人員和負責偵訊的人。我們講完情況,被指派到現場協助鑑識人員驗屍。完全如城崎預料。
從理事長室出來迎接我們的人叫做宗形,是五十來歲、頂上逐漸稀疏但表情討喜,略略發胖的鑑識人員。他就是這裡的負責人,還有幾個年輕人默默蒐集指紋,努力為藥包和皮帶等物件拍照。
我緊張地想著要是被罵怎麼動遺體的話該如何是好,但鑑識人員反而安慰我們急救辛苦了。
「其實我們很常到達現場時,發現家屬已經把人從繩子上解下來叫救護車。這次現場已經算保存得比較好了呢,非常感謝你們過來協助驗屍。」
見那圓滾滾的身體快步走向遺體,我們連忙追上。
「那就開始吧。如果你們有什麼發現還請告訴我,我也會問各種問題。」
宗形熟練地用單眼相機拍下遺體的整體樣貌。
首先映入眼簾的正是脖子上紅黑色的繩索痕跡,很明顯不是防禦性傷口。不過因為可能使用安眠藥,因此就算沒有特殊痕跡也無法證明這是自殺。
「有生體反應,確實是縊死的。」
宗形調整鏡頭焦距,貼近遺體,同時按下快門說著。
京子臉部發紫水腫,但表情很平穩,就像睡著了。
色調偏深的肌膚,俐落的單眼皮和高挺的鼻梁。雖然已經上了年紀,但手冊照片上的身影仍然強烈殘留在她身上。正當宗形遲疑地伸手,想將遺體張開的眼睛闔上時,城崎忽然出手翻開眼瞼,毫不客氣。
「你幹麼?」
「有瘀點。他殺的話很容易出現這種情況,不過也有人指出非典型溢死也會有,實在很難判斷是哪一種狀況。」
友人慎重地闔上遺體眼瞼,交錯起雙臂說著。
「這位醫師真清楚,正如您所說。」
宗形似乎很開心。
「你為什麼連這種事情都知道啊。」
「學生時代的基礎醫學實習,我選了法醫學課程啊。有點興趣。」
城崎還是那副調調,隨口就能說出這種話。
脫掉遺體長裙,小腿肚和背後都有紅黑瘀青的現象。
「已經有屍斑了呢。」
宗形直接說出我的心聲。
「屍斑在死後二、三十分鐘就開始出現,通常五小時之內都會跟隨重力移動。你們看,全都在遺體後側對吧?這樣就可以知道至少是在死後五小時以內。」
看向時鐘,現在正好三點半,京子最早在十點半後死亡。
腹部正中間的巨大傷痕相當顯眼。
「這是剖腹生產的痕跡嗎?」
我脫口而出。她在生產雙胞胎的時候遇到胎盤早期剝離,就算緊急剖腹了,卻還是喪失一條生命。我有個懷孕中的妻子,強烈的同理心湧上胸口。
「不只如此。你們看這個。」城崎指向下腹部。
肚臍和下腹部有三個約一公分左右的紅黑色扭曲傷痕。
「這是腹腔鏡手術留下的痕跡,很可能做過好幾次。」
就在城崎默默點頭的時候,宗形又出聲:「這很痛呢。」
「怎麼了?」
「你看,遺體右手拇指貼著膠布,我撕開來看了一下。」
眼前所見是已經變成藍黑色的腫脹拇指,我忍不住皺起眉頭。
「這個腫脹可能是剝離性骨折。」
「骨折!能判斷什麼時候折斷嗎?」
「嗯……腫脹狀況很嚴重,應該非常近期。」
詳細觀察,想獲得更多線索,但除了急救時刺下的針頭痕跡,沒有明顯他人傷害痕跡。
到一個段落,宗形說著:「來測直腸溫度。」然後從包包裡拿出了溫度計。城崎順手接過溫度計,拉下京子被尿液打濕的內褲,理所當然地把體溫計插進直腸。真不愧是消化器官內科,還真是沒有一絲猶豫。
「三十四•八度啊,跟預料差不多。」
城崎坦然點頭,但只有他們兩個能理解的事情我可不懂啊。
「意思是?」
「用直腸溫度推測死亡時間。直腸溫度理論上是三十七度,約一小時下降〇•八度。這在國家考試上考過啊。」
我在腦中翻找一下記憶,但什麼都沒有。
「這就代表是約三小時前的時間……十二點半左右囉。」
「稍微加上誤差時間,死亡時間推測是十一點半到下午一點半之間吧?」
城崎唰地一轉,面向宗形的方向。
「正是如此。您不只可以勝任警方的醫師,擔任法醫也沒問題呢。」
「咦?等等,這樣時間有點怪吧。京子醫師寄出遺書的時間是一點四十分,還是那封信用預約寄信……」
「目前死亡預測時間已經算寬鬆了,如此一來就是預約寄信了。」
「自殺的人特別預約寄信,太詭異了吧?」
我忍不住從旁邊連珠炮似地插嘴,宗形一臉為難。
「這很難說,這陣子SNS上流行這類發文。常有自稱要自殺的年輕人設定好發文時間,發出最後問候。雖然最後都沒有實行。」
也就是說,這還不足以成為他殺的決定性證據嗎?
大致檢查完軀體,我們三人整理好京子凌亂的衣裙。生島京子穿著高雅的淡色襯衫搭配淺米色長裙,裙子口袋裡是空的,腰部有皮帶環扣,但沒有皮帶。那條皮帶應該就是從她身上取下使用吧。
「接下來就到法醫那邊,應該會決定要不要進行司法解剖。你們有沒有什麼還沒說的?」
沒有。我搖了搖頭,但城崎若有所思。
「還有什麼嗎?」
「我一直覺得哪裡怪怪的,但想不到具體是哪裡不對勁。」
「這還真令人在意。要是你想起來的話,隨時聯絡我。」
宗形皺起參雜著白色的眉毛。
「京子醫師原先和我們有約,但突然自殺了,我怎麼想都覺得不可能。宗形先生您認為這個現場狀況看起來如何呢?」
賭他看起來是個好好先生,我孤注一擲地問,沒想到宗形真的認真思考起來。
「這個嘛……這是我個人的感覺,如果是自殺,太多奇怪的地方了。」
「您為什麼這樣想?」
「主要是安眠藥。其實吃過量的安眠藥不容易致死,時至今日,這在網路上應該算常見資訊了,因此為了確保死亡,會有人先吃安眠藥再上吊自殺,想獲得有如睡眠的安穩死亡。可是,已經跟人有約,卻又強烈擁有自殺念頭,這很不自然。還作了便當,本來就打算要吃吧?但是——」
「但是?」
「沒有明確他殺痕跡,這個事件恐怕不會往這個方向調查。」
宗形用預言般的口吻如此說,我問了他理由卻被含糊帶過。
宗形開始對其他鑑識人員下指令、點頭示意後離開理事長室,正好綠川從理事長室旁邊的四號診間走出。之後,換成赤坂進去,看來警察應該用診間來偵訊吧。
或許因為急救時流了不少汗,綠川將原先的淺綠色開襟外套綁在腰部,改成黑色坦克背心搭寬褲的輕鬆裝扮。趁著警察沒看見,我在二號診間前招招手,綠川馬上小跑步過來。一邊偷偷感謝這個掩人耳目的分區結構,我們三人在長椅坐下。
「警察都問了些什麼?」
壓低聲音問這種問題,好像我們都是罪犯,但這是調查案件,無可奈何。
「嗯……都是可以想像的問題。早上到現在做了些什麼之類的。然後問我跟京子醫師有沒有爭執。」
「順便問問,十一點半到兩點之間,綠川妳在做什麼呢?今天是星期六,妳不是早上就回去了嗎?」
「今天兼職的山田醫師有事要中午離開,我代班到五點呢。不過門診很快就沒人了,所以大概看到十一點半左右。文件處理到約十二點半,之後我就到外面吃飯,過了兩點才回來。」
綠川說著一邊略略起身解開腰上綁的開襟外套,蓋在腿上。
「跟誰吃飯呢?有沒有人能夠證明?」
「是在懷疑我啊,真討厭。我自己一個人吃啊。」
見綠川別過眼睛說話的神情,我幾乎確信金山說的事情是真的。
「我們聽金山小姐說了,希望妳跟我說真話。」
「……那傢伙跟阿武你亂說了什麼啊。」
「拜託了,我不會跟別人說的。」
她掙紮了一下,剛才刻意表現的憤怒慢慢轉成無可奈何與不安,過了一會,終於用憂鬱少女般的表情開了口。
「……我跟黑田在一起啦。這樣你滿意了嗎?」
沉默遊走在我們之間。我偷瞄一眼綠川側臉,她疲憊至極,不由得讓人想起畢業至今已經過了漫長的八年歲月。
「我跟老公處得不好。」綠川下定決心般開口。
「先前聚餐的時候,妳根本沒講到啊。」
「畢竟棒球社的夥伴都有來參加結婚典禮啊,我怎麼可能跟你們說。」綠川苦笑著。
印象中,綠川的丈夫是大她三歲的K大棒球社菁英,我自己也受過對方照顧,常被帶去聚餐。對方開朗又受歡迎,好像是骨科醫師。
「護理師一個接一個、外遇之後還有外遇,每次外出參加學會就去買春。說什麼他很忙就完全不幫忙照顧孩子,要是找到女人陪就說他要值班,不回家了。總覺得好像只要他跟我道歉就沒關係。我真的被逼到極限了。」
「乾脆分手比較好。」
「但就是不知道為什麼兒子很黏他。沒辦法走到離婚那步,黑田經常陪我商量這些事。」
商量嗎,每次商量都變得愈來愈親近,這倒沒什麼好奇怪的。
「對方確實太惡劣了。但是妳不能變得跟他一樣啊。跟黑田交往,得先離婚才行。」
「……果然是阿武說的話,你有夠正直。我可能只是在逃避現實吧。」
在醫院吵吵鬧鬧,飄蕩著非比尋常氣氛的走廊上,綠川的嘆息卻更加清晰。
「妳幾點和黑田見面?」
「……一點之前吧。我們到兩點都在一起。」
她雙手合十表示拜託到此為止吧,我稍微道歉後改變話題。
「對了,同學會那天妳怎麼從店裡回家?」
「大家都分散走呢,我走到車站搭最後一班電車回家。那天有爸媽幫忙帶孩子。」
這麼一來,就可以到鳴宮濱囉。腦中冒出這個念頭,我有些厭惡。
「你會輕視我嗎?」
綠川望著我的眼神透出焦慮。
「不會的,我只是很擔心妳。」
太好了。綠川擦著滲淚的眼睛。
「這件事情不要說出去,但其實阿武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喔。」
她喃喃說著。
「怎麼會?」
「兩年前我兒子出生的時候啊,現在比較好了,但那時他皮膚狀況非常糟。從早到晚都要保濕,尿布濕了就要馬上換,清洗屁股然後塗藥、打掃家裡……可是我老公根本不回家,那時疫情肆虐,我也沒辦法出門……我想那時候我應該已經陷入神經衰弱了。」
我根本沒聽說過這些事情。
「就覺得我每天都只是勉強活著。結果呢,我打翻了茶。」
「茶嗎?」
「對,聽說環境會影響異位性皮膚炎,那時候我每天打掃家裡兩次。用吸塵器吸過一遍、地板全部擦過,兒子睡著才能坐下來。結果一坐下,手就揮到桌上茶杯,那杯茶就這樣潑在我剛剛擦得亮晶晶的地板上。兒子醒來,開始哇哇大哭,過去一看才發現換好的尿布又髒了。」
綠川語氣平淡地說著這些話。
「那瞬間,我心想真是夠了。不知道為什麼,總之我有點想著只能去死了。」
「不會吧?」
「就在我打開窗戶的時候,手機響了。發現是阿武你傳了群組訊息。你記得嗎?就是Delta流行的時候。」
我想起來了。二〇二一年夏天,雖然已經開始供應疫苗,但接種率還是很低,每天都有跟我同一年齡層的年輕人被送進加護病房。拜託大家撐過這段時間啊,就快了啊。只要再一下子,新冠疫情肯定就會結束的……雖然每天疲於奔命,但內心抱持著對於未來的希望,有一天我忽然想到要傳訊息給大家。內容是這樣的。
——等疫情穩定下來,大家一起吃個飯吧?
「該不會妳特地辦了這次聚餐就是……」
「算是我個人的道謝,還有向你說聲辛苦了。」
綠川低著頭,我沒辦法看清她的表情。
「我想啊,自殺的人都不是一直心心念念好想死,而是某個小小契機,跨出了那一步。」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只能開口說:「妳還在這裡真是太好了。」
「以前真的很快樂呢。」
「以後也會很快樂的,只要人還活著。」
綠川好不容易露出一絲笑容,我稍微放心。
就在此時傳來開門的聲音,我們三人立刻起身從隔板後走出來。赤坂從眼前走過。接著從四號診間中出來的,是那位戴著眼鏡,有知識分子風範的青年刑警若狹。你們好。若狹略略舉起手來打招呼。
「黑田先生還在附近嗎?他說有收據,我想確認一下。」
從對話聽來,應該是他和綠川約會時拿到的吧。
「我用PHS呼叫看看。」
綠川按下呼叫,但響了好幾次都不見黑田回應。剛才發現屍體的情況餘悸猶存,可怕的預感化為冷汗流過背後時……「啊對了!」綠川忽然想起什麼。
「我想起來了,今天中止保養MRI,黑田應該是自己去確認儀器吧。MRI會產生很強的磁場,不能把電話、卡片和金屬類的物品帶進去。」
我叫他喔。綠川說完這句話就逃也似地跑向樓梯。我愣愣望著她的背影。
「那麼就先請兩位醫師輪流提出證詞囉。你先吧。」
若狹說話的同時推了推眼鏡,這突如其來的話語讓人嚇一跳。
「我嗎?」
「不好意思多次請您幫忙,不過這在製作筆錄上是必要流程。」
口氣說得沉穩,卻帶著不容拒絕的音調。因此便由我先接受偵訊,之後才輪到城崎。
進入四號診間時,映入眼簾的是內診台和超音波裝置。左邊書桌則放著數位病歷,但在病歷前椅子上坐鎮的卻是警察而非醫師,畫面很異常。
「若狹,你不是叫黑田來嗎?」
一進去就聽見一臉橫肉的刑警福山深具魄力地詢問若狹。
「是。電話聯繫不上,綠川去叫他了。」
「蠢貨。勾搭在一起的人還放他們兩個一起,要是捏造口供還得了!你也給我過去!」
看著若狹連忙衝出房間,福山嘆了口氣。
「抱歉讓您見笑了,問幾個問題就好。」
對方語氣突然轉變真是令人錯愕,聽起來很客氣,但他的眼睛裡沒有笑意。
我們確定兩點前抵達醫院,然後就一直在綜合候診區等待,所以警方偵訊的時候比較溫和。忍不住再次僥倖地想著幸好有拿蕎麥麵店的收據。
「非常感謝您協助搜查及驗屍,接下來交給我們就好了。」
偵訊快要結束,福山這種說法讓我有些掛心。
「呃……還有什麼問題嗎?」
「院長好像有各種懷疑。但確定這是刑事案件還是自殺是我們的工作呢。」
有人插手自己的工作覺得不愉快吧。
由於警方也詢問了我們來見生島京子的理由,所以我把事情大致上說一遍,但對方的反應比想像中還要冷淡,反而讓我驚訝。很難以置信呢,福山這樣說著。
「高橋佑一究竟是不是就是急救十二本人,我們無從得知,而實際見過對方的生島京子身故了。再說,如果高橋早就死了,那就不可能成為她現在被殺的理由。」
他的話戳中要害。雖然隱隱覺得兩件事情有關,但也推論不出生島京子一定得死的理由。
你們看太多推理小說了,交給我們就好了啦。福山笑著這麼說。我轉過身打開診間的門,總覺得有種煩悶感。
門一打開,黑田和若狹就站在眼前。看來順利在MRI室找到人了。點頭示意,他們兩人便走進診間。
坐在長椅上的城崎見兩人消失在門後便靠了過來,我一邊確認有沒有其他人會聽到我們說話,同時將剛才的偵訊內容和感想告訴他。
「沒想到反應如此冷淡,警察都是這樣嗎?」
「畢竟要警察將事情作為『殺人案件』來搜查,必須要聯絡大阪府警成立搜查總部,全力追查犯人。反過來說,同時產生大量需要處理的文件,以及追查犯人的責任,如果找不到犯人,還會直接影響到自己升職。像這次這樣,看起來極為自然的現場,要突然當成『殺人案件』來搜查,那對警察的心理門檻可能有點高吧。相比明顯的肇事逃逸或刺殺現場,這次的情況要被判斷為『有必要展開調查』可就難多了。」
「他們希望這件事能夠以自殺結案囉。」
「無論是不是刻意引導,但多半如此。正好不久前有這樣的案例:一名腦梗塞,手已經無法動彈的人,在手腳被繩子綁得整整齊齊的狀態下被發現溺斃,但因為留了遺書,最後被當成自殺結案。這是有點極端的例子,但要把事情判斷成殺人案件,是非常沉重的決定。想想日本的破案率吧。一旦被判定為『案件』,調查品質可是無可挑剔的。」
我能理解現況,只是很難接受。對了,我想起一事,連忙翻找錢包。有了,找到了。
「鳴宮署的後藤警官給過我聯絡方式。你覺得我要不要打個電話給她?」
「我認為這只會造成她的困擾,完全無法解決事情。雙方的轄區甚至不在同一縣,而且對方只是在調查身份不明的屍體。」
嘆了口氣打消這個念頭,把好不容易才挖出來的便條紙再次塞回錢包。
「這樣根本走進死衚衕了啊。」
「目前繼續協助蒼平醫師,對雙方來說都比較有利吧。至少宗形先生對現場是有疑慮的。雖然還不知道搜查下去會如何演變就是了。」
某種角度來講,蒼平的提議正是求之不得的結果。只能先接受,努力思考。
「我想重新整理目前的疑點,你覺得如何呢?」
「麻煩了。」
「那我照順序列出來——
「① 『有知道的權利』是什麼意思?生島京子準備的是什麼?消失的紙袋呢?
「② 高橋佑一是什麼人?與這次事件是否相關?
「③ 『償還罪孽』是什麼意思?和我有沒有關係?
「④ 為何京子醫師會死在密室裡?如果是被殺害,那麼是否有任何詭計?
「⑤ 急救十二就是高橋佑一嗎?他是被殺的嗎?
「⑥ 若是如此,犯人是誰?是否為同一犯人?動機又是?
「⑦ 三十三年前發生了什麼事?
「⑧ 蒼平為何向我們尋求協助?
「大致上是這樣吧?」
「我沒異議,整理得很清楚。」
城崎誇獎我,我居然有點高興,真是不甘心。
「確實如城崎你所說,利用將鑰匙放回去的方法就能夠輕鬆打造密室。不過那六個人都辦得到,想要鎖定犯人就變得比較困難了。」
城崎用指尖捏著他那形狀好看的下巴,似乎在思考什麼。
「目前來看,當然這只是機率的問題,但我認為綠川醫生、金山先生和黑田先生是犯人的可能性相對比較低。」
他說這話時,就像隨口說「那邊有一隻麻雀」一樣自然,卻等於丟下一顆震撼彈。
我忍不住睜大眼睛:「才開始搜查呢,你怎麼知道這種事情?」
「推理是百分之九十九的邏輯,加上百分之一的靈感。(注:3:這邊城崎其實是稍微更動愛迪生的名言作為變體,因此才有武田在內心的吐槽,英文是Genius is one percent inspiration and ninety-nine percent perspiration.)我只是多推了幾步罷了。」
差點吐槽你在致敬哪位發明家嗎,但還是忍住。友人那雙接近黑色的深灰眼睛看了過來。
「假設一連串事件的犯人是X,那麼你認為X為何要把理事長室打造成密室?」
為什麼?這我倒是沒仔細想過,只能絞盡腦汁思考看看了。
「嗯……應該是要讓人看起來像自殺吧?」
「沒錯,現實世界中,犯人打造出密室的合理理由只有一個。就是打造密室會比沒有密室來得對自己有利。不可能有密室不遵守這個原則。畢竟現實世界的犯人不會毫無理由就是要打造出密室……還跟得上嗎?」
「嗯,一般來說就是這樣吧。」
「就犯人X的角度來看,目前應該是成功的。現在警察比較傾向自殺。」
確實。
「如果犯人X知道京子醫師兩點有約,故意上鎖就沒有好處了。一旦懷疑是他殺事件,馬上就會被列入犯人候補名單。此外,X是將京子醫師以門把吊掛勒斃才離開。你還記得我們開鎖以後怎麼開門嗎?」
「門解鎖了還是打不開,因此是用身體撞開的。」
「也就是說,犯人X知道,就算沒有上鎖,理事長室的門也沒有那麼容易打開——問題就在這裡,有誰知道我們今天兩點和京子醫師相約見面?」
突然被問了個好像無關的唐突問題,但我還是努力思索。
「應該只有黃先生一個人,因為被京子醫師拜託保密。」
「如果犯人不是黃先生,對其他人來說,理事長室預定幾點開門?」
理事長室內部的格局設計得足以讓人舒舒服服待整日,午餐應該都在房間用餐。我回想起綠川說「她最近從早到晚都窩在理事長室裡」的證詞。
原來如此。
「蒼平醫生門診結束時間約在七點過後。醫院關門前,一定會去確認理事長室,而要打開那扇房門,必須有蒼平醫生在場。」
沒錯。城崎歪著嘴角笑著。
「假設犯人X不是黃先生,那個人應該這樣想——等門上鎖,抓好機會加入眾人發現屍體的場面,再若無其事地偷偷把鑰匙放回房間,如此一來,整個事件就可以當成自殺結案。這個念頭非常有吸引力……當然,主要是對那些能在今晚七點後出現在屍體發現現場的人而言——反過來想,只有在七點後進入理事長室的人,才有必要製造密室。」
我啞口無言,這是個盲點。在我接受這個說法時,腦中閃過一個疑問。
「不……等等,犯人不是在一點四十分預約寄信給蒼平醫師嗎?會不會是在那個時間點製造好不在場證明,打算跟讀到信的蒼平醫師一起進入理事長室呢?」
「不可能。早上開晨會,蒼平醫師告訴大家自己將手機忘在家裡,只有京子醫師不知道。診間的電腦沒辦法讀私人信件,而且他今天有演講,不可能午休時間回家裡拿手機。所以蒼平醫師到今天上班結束之前都不可能讀到信件,這裡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
所以他之前突然問了關於網路的事,就是想確認這件事情嗎?
「X不能對蒼平醫師隨意編個理由找京子醫師,然後前往理事長室嗎?」
「那也不可能。蒼平醫師說他會在下午三點門診時間前回來,假設壓線回來立刻開始看診,那些模棱兩可的開門理由根本派不上用場。如果犯人強硬找藉口,要在門診時間和蒼平醫師兩人一起進入理事長室,一定引來懷疑,一旦變成沒能打開門、將鑰匙放回去的局面,結果就很清楚——『拿走鑰匙的人就是犯人,這是他殺』。遊戲結束。對凶手來講風險太大了。」
我明白了,看來邏輯上沒有矛盾。
「首先是綠川醫師,她上班到五點,七點的時候她都已經去接小孩了。所以她不可能故意鎖上房間。」
「綠川中午有和黑田見面,應該可以把鑰匙交給他吧?」
「也沒辦法。」
「為什麼?」
「因為黑田先生也不可能上鎖。」
城崎豎起白皙的手指。
「如果沒有發現京子醫師的遺體,那麼黑田先生的預定行程是什麼?」
重新思考一下……腦袋震撼到彷彿被敲一下。
「七點請業者來進行MRI維修保養吧?」
MRI室的門板厚重加上機器噪音,將外界完全隔絕。而且手機、PHS等金屬類物品全部不能帶進去。這麼說來,黑田根本不可能把鑰匙拿進MRI室裡。
如果今天七點左右才發現生島京子,他即使人在院內也完全不可能參與。
「相同的理由,金山小姐也很難上鎖。畢竟她預定六點半要提早下班。這就是我說這三人是犯人的可能性很低的理由。」
我張口結舌地聽著城崎的說明。等一等,好像還是怪怪的。
「所以就你的理論來說,這三個人不是犯人囉?」
「我的推理有兩個重大瑕疵。第一個就是在緊急情況下,人類不一定依照邏輯行動。畢竟這個推理建立的前提是犯人必須採取最具邏輯性的行為。但無法排除犯人是一時慌亂把門鎖上變成密室,後來又趁現場混亂有機可乘,將鑰匙放了回去;第二個是,鎖門的人和真正的殺人犯可能不是同一人,而是共犯,也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
原來如此。我低吟著。這傢伙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就想了這麼多嗎?他果然很奇特。
「把這兩個漏洞補上,推理才算真正成立……我還有很在意的事情。」
「剛才說的不對勁嗎?」
城崎默默點頭。經過短暫沉默,門開的聲響打破了寂靜。黑田的偵訊結束了,接著是城崎被叫進房間。
你好。穿著黑色長袖T恤的黑田向我打了招呼。
想到他跟綠川的關係……我就覺得心情有點複雜。留意到我的視線,黑田出聲喊我。
「怎麼了嗎?」
「啊,那個……昨天阪神的比賽打得真不錯呢。」
「大竹真的表現很好……所以?是要說這個?」
「……你在跟綠川交往?」
連我自己都被這拙劣的開場方式嚇了一跳,嘴巴卻兀自動起來。
黑田剎那間睜大眼睛,接著馬上瞇起。「你聽誰說的?」
我思考著該怎麼回答才好。
「該不會是金山小姐吧?」
聽見黑田這句話,我猛然一驚,他低沉的聲線與運動員形象相差甚遠。我說了不是,但黑田喃喃自語似地回了句「難說呢」。
「那個人之前直接在理事長室和京子醫師嚼舌根。有什麼想說的,就直接跟我說啊。」
我不清楚他具體在講什麼,不過他稍微冷靜後強調,無論是他自己還是綠川,都不曾和生島京子有過直接衝突。
「綠川立場有點複雜。身為她朋友,我希望你好好重視她——希望你別讓她再哭泣了。」
「……我只是想保護她而已。」
意外的是,他的視線沒有絲毫退縮。那股與外表不符的嚴肅讓我不由自主沉默,而黑田卻像在逃避似地離去了。
阪神粉絲都是好孩子嘛,這樣大阪治安應該會更好的。
正當我煩悶想著是不是多管閒事了,手機震動著跳起來,我差點也被嚇得跳起來,見到來電顯示才鬆口氣。是繪里香。這麼說來我只說要到醫院就出門了,至今忘了聯絡她。
「你沒事吧?好像比平常都晚,很忙嗎?」
「抱歉抱歉。」我含糊帶過的同時思索藉口:「醫院這邊突然有緊急病人。」
嚴格來說沒錯,這不算說謊,只是地點不在我上班的醫院罷了。
假日還那麼辛苦,繪里香嘆了口氣。「需要準備晚餐嗎?」
「方便的話那就太好了,但不可以勉強喔。」
作咖哩吧。繪里香說完掛掉電話。太好了,疲勞時就該吃咖哩,最好是中辣,香料味濃郁的咖哩。我唉聲嘆氣。如果這裡是兵庫市民醫院,沒有遇上殺人事件,真的是緊急病患就好了。
城崎歷經了四十多分鐘的偵訊時間。我很內疚,不禁致歉「很抱歉將你捲了進來」,他卻揮著手說「沒關係」,臉上還帶著微笑。
「我想要了解人類。」
「什麼意思?」
「我知道自己擁有與眾不同的感受。我的世界只有理論……但是除了我自己以外,人類所處的真實世界並非如此。所以很有學習價值。我想弄清楚在這起事件深處翻騰著的情感。我甚至深受吸引。」
那接近黑色的深灰色眼睛閃出昏暗的光芒。
「……啊,你是我的朋友,我當然有單純想幫助你的心情。這方面不要誤解。」
「如果別用順帶一提的講法更好。」
我嘴上這麼說,但明白城崎心中的確有追蹤事件的內在動機,讓我鬆了口氣。否則只因為是舊識,他就這樣被我帶著跑,這讓我很愧疚。
刑警詢問內容大同小異。但是……
「我請福山先生告訴我,關於黑田先生、赤坂先生和蒼平醫師的行動。」
城崎如此乾脆,我很驚訝。
「你又用了什麼魔法?」
「沒有魔法。那種類型的刑警,基本上用『正義夥伴』或『偏向犯人的邪惡分子』兩者來判斷他人。尊重他的判斷、滿足他的脾性、讓自己變成站在他那邊的人就可以了。」
「話雖如此,他不像會洩漏搜查進度的人。」
「刑事案件另當別論,但這次的事情對他來說並非如此,因此沒關係。」
我不禁啞口無言。總之他巧言博取對方信任,抓住心理破綻鑽了進去。
整理城崎問出來的情報如下——
黑田十一點左右完成上午工作,獨自在MRI室查資料,約十二點十五分才離開醫院。一點前在商務旅館和綠川見面,兩點兩人一起走出旅館,各自回到醫院。
赤坂今天沒有值班,但還是在十一點左右到醫院。十二點前離開醫院到「洋紅」吃午餐,兩點二十分回到醫院。
蒼平十一點看完門診前往公民會館,十二點到一點半都在演講。會後跟其他同業醫師參加自助型宴會的時候接到聯絡,回來時已經兩點三十五分。
「如果死亡推測時間正確,只有蒼平醫師有確切的不在場證明。」
是啊。城崎摸著下巴回應。
「剩黃先生的行程還不清楚……但有一個人我想親自見面。」
赤坂如果還在醫院,應該待在三樓。從樓梯間走到最上層會有一扇需要門禁卡的門,我將蒼平剛才交給我們的卡片插進去,門馬上就開了。
三樓有培養受精卵、調整精子和研究用設備,還有血液檢查機、員工置物櫃及休息室。和二樓以下樓層不一樣,環境顯得無機質,毫無生氣的燈光,照亮與熟悉的大學醫院裝潢相似的室內。油氈地板上散發著消毒用的甲苯酚刺鼻氣味。
敲敲研究室大門,不久,換穿醫師白袍的赤坂來開門。他的眼睛通紅,臉上還有淚痕,彷彿瞬間蒼老的樣貌教人心驚。剛才謝謝你們。如此說著的他毫無介懷,請我們進到研究室。
室內有些雜亂,比想像中狹窄,飄著藥品與老舊紙張的氣味。陰暗光線勾勒出堆滿大量資料的書櫃、實驗桌、數台電腦,書桌上還放置著顯微鏡。
他請我們在附輪子的辦公椅坐下,我瞥向書桌,忍不住啊一聲。
那裡放著一張我們在理事長室見過的照片。
發現我凝視著照片,赤坂乾咳了兩聲笑著。
「很在意嗎?」
「抱歉,因為剛才在京子醫師的桌上也瞥見同一張照片……」
「這是三十年前蒼平上小學那天拍的。那時候一起拍照的人,還留在這裡的只有蒼平和我了……」
指著照片詢問,黑髮白人男性果然是詹姆斯•坂本。
「他現在在哪裡呢?」
「拍了這張照片後就過世了,是車禍。」
隱約遺留在心底的不祥預感,直接實現了。
「詹姆斯醫師和京子醫師真的是非常好的搭檔啊。詹姆斯醫師是腹腔鏡手術和培養液調整的高手,京子醫師則是受精卵培養和移植的高手。」
「腹腔鏡?」
「是的。以前沒辦法用超音波引導來取卵,所以是用腹腔鏡做的。必須拼上全力才取得出卵子,當時的培養和移植技術還不夠發達。他們兩人跟學會的人合不來,真的非常辛苦。」
「合不來是指?」
「京子醫師和詹姆斯醫師長期研究主題是如何減輕母體負擔並且提升著床率。他們提倡『胚胎原則上只用一個』、『推薦冷凍胚胎移植』,這些都和當今指導手冊方針一致。但在那時太過嶄新,不被世間接受。」
和綠川推測的一樣。他們三十多年前就以母體安全為優先來進行研究,結果比任何人都更早抵達了科學上的最佳解答。我的腦海描繪出一名全面為病人著想,極富熱忱的女醫師形象。
一直緊閉雙唇的城崎小心翼翼開了口。
「除此之外,這裡有沒有進行過一些一般外面不會做的治療呢?」
他可能想間接問出非配偶者間體外受精的事宜,我忽然緊張起來。原先以為對方會顧左右而言其他,赤坂的反應卻讓人意外。
他稍微猶豫了一下就告訴我們:「他們可能已經做得到『冷凍囊胚移植』了,至少我是這樣認為。」
「冷凍胚……不好意思,您的意思是?」
「冷凍囊胚移植。原先受精卵在持續分裂以後會在輸卵管內前進,到了第五天就會成為『囊胚』狀態,這時候才抵達子宮。因此在體外就將受精卵培養到囊胚狀態再移植到子宮內,可以說是最為自然的型態。由於這種做法成功率高達六成,現在相當盛行,可以說是最新的治療手法。」
「您的意思是說,京子醫師和詹姆斯醫師很可能在三十年前就已經確立這樣的技術了嗎?為什麼您會這麼認為呢?」
赤坂仰望著陰暗的研究室天花板,彷彿故人就在那裡。
「這裡剛開幕的時候,不管是培養還是移植,都是他們夫妻做的。但經過京子醫師的建議,我雖然身為臨床檢查技術人員,也開始一邊模仿一邊學習。就在我埋首的某日……詹姆斯醫師悄悄跟我說『我下次會教你第三種方法。好不容易在這方面有了具體進展』。」
剛受精的黏液、受精卵在輸卵管中分裂前進時的液體、臨近著床前的子宮黏液——這些黏液的成分都不同,近年開始培養囊胚以後,使用三種培養液一直是主流。
「我那時才剛知道受精後三天要用的培養液調整方法。如果說還有一個的話,那該不會就是製作囊胚的培養液了吧?所以我相當期待,結果詹姆斯先生就過世了,再也沒有心情深思那些事情。」
「京子醫師不知道第三種方法嗎?」
「詹姆斯醫師死後我問過一次。京子醫師一臉嚴肅地跟我說『你就當作沒聽過,忘掉吧,拜託了。』一直到市面上開始販售培養液為止,京子醫師都沒有進行囊胚移植。」
原來如此。我點著頭努力思考。三十年前就成功培養出囊胚的話,那是很了不起的研究成果。是因為詹姆斯的死亡使研究受挫嗎?她為何不繼續研究呢?京子給人的印象是與亡夫共進退,既然是共同研究,應該會努力完成。
「赤坂先生。」玩著髮梢、好像在深思的城崎忽然抬起頭。
「這是一個假設性的問題。如果受精卵沒在第三天前冷凍,培養到囊胚狀態——而那個受精卵在體外分裂成兩個囊胚。您認為在技術上可能將這兩個囊胚分開移植嗎?也就是說讓同卵雙胞胎從不同的母體出生。」
不禁覺得這傢伙真敢問。我心跳猛然加快,胸口彷彿被人抓住般痛苦。
歷經赤坂漫長到彷彿永恆的沉默,他思考後終於開了口。
「你們知道牛的雙胞胎研究嗎?」
「不清楚。」
「肉牛等級可以說是遺傳來的。如果是有著無與倫比品質的牛,那就將這一存在變成兩個就好。這種想法你們可以理解嗎?」
取得更多肉,養雙胞胎肉牛嗎?很奇特的概念,但可以理解。
「有人嘗試在牛受精卵初期、胚胎分裂的時候,用顯微刀分開做成兩個胚胎,然後看能不能做出雙胞胎小牛,而這個實驗成功了。倫理上來說不可能把人類的胚胎分開,但或許會因為偶然的刺激造成這種狀況,沒有人能夠保證在體外就不會發生一個初期胚胎分裂成兩個囊胚這種事情。所以我的回答是——可以。我認為有可能。」
我們得到答案了,是可能的嗎?三十年前……在這裡、在生島診所。
之後城崎詢問赤坂關於非配偶者間體外受精的問題,這點對方表情僵硬地回說不知道。
「請容我再問一個問題。赤坂先生您今天沒有值班吧?為何還過來呢?您好像是穿西裝來的,有什麼理由嗎?」
「怎麼連兩位醫師都像偵訊犯人啊。」
赤坂筋疲力盡地苦笑著。
「我啊,就算沒有值班,沒什麼事時還是會到培養室露個臉。這算職業病,總是記掛著胚胎有沒有好好成長啊。穿西裝是因為胚胎師的研討會就在附近會議室,時間三點到六點,我想過去前來這邊一趟。上午有個讓人掛懷的胚胎,我就到前面那間『洋紅』消磨時間,等三小時再過來看狀況。」
「您真是盡心盡力。」
這是肺腑之言。眼前這份盡心盡力的頑固姿態,就是支撐起不孕症治療黎明時期胚胎師的職業情操。
「兩位真的認為京子醫師是被殺害的嗎?」
「我們只是提出所有可能性。」
「怎麼有這種事。那麼好的醫師……不像會遭到怨恨的人啊。不過……」
他充血的雙眼綻放出難以言喻的光芒。
「如果真的有人殺了她,我絕對不會原諒犯人。」
我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時,赤坂的PHS響起,他與對方開始通話,我們的對話就此告一段落。走出房間,輕輕關上研究室的門——剩下黃先生了。
回到綜合候診區,黃先生正放下電話。可以想見接下來要處理應接不暇的患者,光是打電話聯繫就忙到發瘋了。一靠近服務檯,黃先生神色不佳卻還是露出笑容。
「有什麼事情呢?」
「遇到這樣的事,您仍然如此沉著冷靜,真是厲害。」
稍微奉承了他,黃先生還一臉茫然,但又聽我補上一句「要是患者們已經到醫院,事情應該會鬧得更大吧」,似乎終於理解了我的意思。
「我不是醫師,不像各位熟悉急救手段,只能做好分內的行政工作。」
黃先生回答時的表情不動如山,視線卻瞥向電話簿,我趕緊把話說完。
「方便打擾一下嗎?」
「抱歉,因為真的很忙,請簡潔一些。」
「只說重點。黃先生您在十一點半到一點半這段時間在做什麼呢?另外,有沒有看見什麼可疑人士?」
若是他斥責我們不是警察、幹什麼質問這些,我們也無話可說,沒想到他意外老實地回答。也許判斷這種時候跟我們爭論才麻煩吧。
「我在這裡工作到十一點半,十一點半到十二點之間和其他人換班,然後到三樓的工作人員區域休息……啊,我有遇到好幾個人,應該可以證明我說的話。我回到服務檯後就一直待在這裡,沒見到什麼可疑的人。」
黃先生效率且不含糊地回覆,或許考量到偵訊情況,早就設想好答案。
「您知道中午最後離開醫院的是誰嗎?」
「我記得應該是綠川醫師,大概一點前吧。」
「還有一件事。除了我們,還有誰曉得高橋佑一的存在嗎?以及有將我們兩點見面的約定告訴別人嗎?」
「這是兩件事情,不是一件呢。」
黃先生開口糾正。
「以本院的建築結構來說,認得高橋佑一面貌的應該只有我跟服務檯幾個工作人員,還有京子醫師。名字只有我和京子醫師知道。關於第二個問題,我被告知不可以洩漏,所以沒有告訴其他人。」
他說完這些就一臉「行了吧?」的表情,又拿起話筒按下撥號鍵。
「啊不好意思再問一個,剛才忘記了。」
一聽城崎這句話,黃先生停下動作瞪著我們:「什麼事?」
「黃先生,你是不是很不喜歡跟武田長得一模一樣的高橋佑一?你知道他們在理事長室內說了什麼嗎?」
一向回覆得毫不遲疑的黃先生首度陷入沉默。他遲疑許久才開口:
「他來這裡好幾次,我的確感到他很可疑,但不知道他們談了什麼。」
他異常慎重地遣詞用字,那種冷靜反而教人懷疑。城崎道謝之後,黃先生繼續按起電話。
只能確定一事。根據之前的「事情談妥了」,果然可以判定高橋不只一次前來這裡。
敲敲三號診間大門,生島蒼平拉開拉門請我們進去。房間格局和剛才接受偵訊的四號診間完全相同。另一道拉門後通往工作人員工作區和走道,動線跟一般醫院診間差不多,沒有奇特之處。隔壁診間應該還在繼續偵訊,但聽不見裡面的聲音。
「非常感謝你們幫忙,請坐。」
我和城崎在他指的病人用圓凳入座之後,蒼平整個人像要沉進帶輪的椅子般重重坐下,將手帕放到桌面。
他解開領帶,白襯衫的釦子開到第二顆。那張輪廓深邃的臉龐憔悴不已,眼皮因為哭泣變腫,悲痛慾絕到不復見原先端正的面貌。在理事長室畢竟是在員工面前硬撐著,獨自一人時格外體會到沉重的現實吧。能諒解他的情況。
重新致上哀悼之意,我們簡潔告知生島京子的驗屍狀況及其他五人這段期間的動向。蒼平認真聽完後道謝,重重嘆口氣。
「兩位認為……我母親是被殺的嗎?」
「可能性相當高,但還沒辦法斷言。」城崎小心揀選用詞,態度慎重。
「兩位就像名偵探和助手呢,真抱歉要麻煩你們。」
蒼平虛弱地沉吟著。「助手」是誰顯而易見,但事到如今我也不會不開心了。畢竟對於深受打擊的他來說,只要有人伸出援手,他都會抓住。
「我母親去年肺癌過世了。所以……怎麼說才好——」
我不禁試著慰問。醫師您也是嗎?蒼平的眉毛略略舒展。
「小時候父親就車禍過世了。我放學回家就在那間理事長室寫作業和遊玩到母親工作結束。太吵還會被罵安靜點。赤坂先生也將我當成親生孩子,很疼我。母親她開朗溫柔,總是條理分明。有時還說『你有一張外國人臉孔,千萬不能說關西腔。這樣人家不會給你好臉色看,絕對不行。』明明她自己就講標準的關西腔呢。」
蒼平泫然慾泣,卻還是勾起嘴角。
雖然晚了點,這下子終於明白理事長室的格局為何如此特別,裡面其實是讓幼小的蒼平可以玩耍,同時讓京子看診。所以出入口也只有一個,採用診間和客廳合併的設計。這裡是治療不孕症的診所,但丈夫過世後母親獨力養育孩子的奮鬥模樣,應該很吸引病人吧。
「我們聽說京子醫師從三月起就有些異樣,是不是捲入什麼麻煩,或者有什麼煩惱呢?」
城崎提出疑問,蒼平剎那間靜默不語,似乎在尋找適當答案。
「我確實注意到她最近沒什麼活力,但完全沒聽說遇到了麻煩……就算真的有,我也不認為母親會選擇自殺。」
「為什麼呢?」
「我的兒子——大翔下星期就滿三歲了。母親昨天還跟我商量生日禮物,預約一起慶祝吃飯的餐廳包廂。她明明說非常期待啊……」
原來他孩子就是信件中提到的「大翔」。蒼平說著真抱歉,同時轉身用手帕壓著眼睛。「抱歉,腦袋還有點無法跟上現實,讓兩位見笑了。」
我這朋友就彷彿惡魔般特別擅長對脆弱的人類伸出援手,他順勢起身輕撫著蒼平的背,溫柔安慰他。等蒼平終於止住淚水,城崎馬上獲得發問機會。
「您最後見到京子醫師是什麼時候呢?有沒有和平常不同的地方。」
「是昨天下班的時候。晚上八點前,我處理完文書工作到理事長室喊她,一起離開診所。我記得跟平常沒兩樣。」
「安眠藥是京子醫師自己用的嗎?」
「警察也問了我這個問題,我們現在並未同住,我不清楚狀況。」
「近期京子醫師和金山小姐在理事長室有一場談話,您是否知道內容?」
金山小姐嗎?蒼平摸了摸白皙的下巴。
「沒特別的印象呢。她看起來不好應付,但是個工作態度和成果都很良好的優秀女性。母親說過她『正義感太強是值得商榷之處』,疫情期間不是有那種對違反規則的事過度反應的狀況嗎?金山小姐就有點那種警察個性。」
她確實像政府宣布緊急事態時,注意到餐廳開張就衝去質問的人。
「對了。」就在我們認為事情都問得差不多的時候,一直處於答覆立場的蒼平下定決心般開口:「兩位今天是為了什麼事找家母呢?」
擔心我們誤解,他又慌張地補充說明。
「當然這件事情事關隱私,只是視情況或許我也幫得上忙。」
「我的妻子懷孕了,城崎只是我的朋友。」
「這樣的話,為何兩位想見家母呢?」
蒼平神色有些緊繃。原來如此,對方一樣在試探我們呢。
很難判斷我們可以說明到什麼地步。我望著城崎,他點了點頭。
「我直說了,您認識高橋佑一這個人嗎?跟武田長得一模一樣,就彷彿同卵雙胞胎的男性。這位高橋在三月到四月之間多次拜訪京子醫師。而在我們確認過親子手冊後,發現武田母親在懷孕十二週以前都來這裡就診。這兩件事不像偶然吧?今天預定來這裡詢問詳細情況。」
城崎示意,我從錢包裡取出京子的便條紙交給蒼平。他顫抖著手接過。
蒼平盯著那張便條許久。
「知道的權利嗎……」
「您是否有任何頭緒?」
「沒有。」
蒼平馬上就回答了,但眼神飄忽,顯得很慌張。
「你們有將這張紙條交給警察看嗎?」
「有,不過他們完全沒有興趣。」
這樣啊。見蒼平一副放下心來的樣子,我不禁生氣。
「我只是想了解自己而已。」
「這……您這麼說我也……」
「請不要撇清關係。什麼都好,你有沒有線索?京子醫師三十三年前到底在這間醫院做些什麼?現在只剩下您可以拜託了……」
我起身逼問,直到城崎拉住我襯衫衣襬才回過神。再不情願也會注意到桌上那條沾濕的手帕。我居然對母親剛被殺害的人講話毫不留情。忍不住厭惡起自己作為,我紅著臉垂下頭。
「真的非常抱歉,我居然在這種時候……」
「不,我理解您的心情。只是……請再給我一些時間才能回答您。」
聽到蒼平體貼的回應,教人罪惡感更上層樓。
「蒼平醫師。」城崎緩緩抬起頭,蒼平也很快轉向城崎。
「假如京子醫師的確遭到謀殺,您想知道犯人是誰嗎?」
蒼平深邃的五官流露出驚駭。「那是當然的!我會提供你們謝禮。」
「我有幾件事想確認。首先是京子醫師的右手拇指受傷了,您知道嗎?」
蒼平沉吟著歪了歪頭。
「這次三連休放到昨日,我在二號見到她時沒發現她受傷。」
「好的。下個問題,診所有監視器嗎?」
「保險起見,正面大門有一台,應該是去年赤坂先生裝上去的。」
「影像內容應該需要提交警方,可以讓我們也看一看嗎?」
「可能無法馬上就看,不過應該沒問題。」
「還有……對了,你跟上午回去的山田醫師是什麼關係?」
「這種說法有些難聽,我們就是同學而已。山田是經過大學醫局斡旋,以兼職身份來這裡幫忙的醫師。」
「抱歉,用詞失禮了。我們可以見見山田醫師嗎?晚一點也可以。」
盡管滿臉狐疑,蒼平依然應允了城崎的請求。
我們再次表示哀悼,提醒蒼平若有想到或留意到什麼還請聯絡我們,便在交換聯絡方式之後離開房間。
「還是不知道蒼平醫師為什麼特地拜託我們調查。總覺得他有隱情。」
「我已經撒下種子,現在還沒到收割的時間……盡可能耐心等待,祈禱他告訴我們了。」
隨口說「也是」地附和友人,我走向綜合候診區,一屁股坐在角落長椅。
原本在服務檯打電話的黃先生不在工作岡位,應該是被叫去偵訊了。空無一人的候診區渺無聲息。剛才還因為腎上腺素過剩,活力十足,不再緊張以後覺得累到站不起來。
「好長的一天啊。腦袋根本一片混亂,累死了。」
「但今天的收穫與進展和疲勞度成正比呢。」
城崎跟著在旁邊坐下。
「對了,照你剛才的推理,就算黃先生知道我們和京子醫師約在兩點見面,他應該也沒理由把房間上鎖,對不對?」
「假設黃先生是犯人,那麼只有一個合理的理由要將現場打造成密室。」
「合理的理由?」
「黃先生知道武田你是急救醫師,應該也能夠預料到你會全力進行心肺復甦術。如果大家提出的休息時間都沒說謊,黃先生的行凶時間就是所有人外出的十二點半到一點半之間。因此,為了要確實殺死對方,想辦法拖延時間——這就成了打造密室的合理理由。」
我不由得打量起城崎的臉。他說這話時神情平靜得近乎冷淡,這可是殺人犯的思考模式。
果然,與他最為契合的恐怕不是偵探,而是犯人吧……我嚥了口唾沫,努力掩飾內心的動搖,繼續說下去。
「原來如此。蒼平醫師和黃先生在開鎖的時候一定在場,考量到赤坂先生和京子醫師的關係,他用『七點有約』為由回到醫院也不奇怪。如果真要相信你那個『鑰匙推理』,嫌犯就只能鎖定在這三個人身上了。」
是啊。城崎一麵點頭卻若有所思。是不是在思考他所謂不對勁的地方呢?
「囊胚移植的事情是個很大的收穫。如果我和高橋是同卵雙胞胎,之後就如你所說要專注在『我母親究竟扮演什麼角色』這個部分了。」
「不只如此。還有個解謎的關鍵一直在眼前。」
「……什麼事啊?該不會你已經知道那句話的意思了吧。」
城崎沒有回答問題,伸手在褲後口袋摸索著。接著,窸窸窣窣地緩緩取出一條長長的東西,那是被塑膠袋包著的某樣物品。
「這個……不是今天用的插管軟管嗎?」
「沒錯,這是用科學手法解開謎題的關鍵。」
「什麼意思啊?」
城崎那深灰色的眼睛直直瞧了過來。
「你的長相跟京子醫師很像喔。」
第四章 分數
我的心跳驟然加速。
「……城崎,你到底想說什麼?」
西下的陽光從窗戶射進,在城崎的側臉打下一片陰影。
「武田你知道沃納•福斯曼這個人嗎?」
「不知道。」
趕快直截了當說出重點,其餘事情根本不重要吧!我不禁煩躁起來。
「他是一九五六年榮獲諾貝爾生理學暨醫學獎的德國醫師,在擔任住院醫師的期間,執行了世界首次人類心臟導管手術。」
「原來是這麼厲害的人。」
有點不好意思,我立刻受到他的話語吸引。
「沒錯,真正厲害的,是他用自己的身體進行手術。」
「用自己的身體?」
「嗯。他切開自己手臂後側,從肘靜脈插入尿道導管,再藉由X光線來移動,讓導管穿過鎖骨下的靜脈到右心房,最後拍下X光片當這段過程的證據。其他人質疑他的作為算不上醫學,只是炫技,福斯曼甚至被醫學界排擠,被迫離開就職大學,但他的X光片和功績最終獲得認可,取得諾貝爾獎。」
這段軼事引人入勝,但我不明白跟當下有什麼關係。
「所以呢?我知道福斯曼很厲害了,跟這次的事情有何關聯?」
「京子醫師和詹姆斯醫師成功做到冷凍胚胎移植,接下來可能開始進行囊胚培養研究——這些到目前為止應該可以確定吧?」
「赤坂先生這麼說過。」
「那麼,他們用誰的卵子和精子來研究?那個時期還需要用腹腔鏡手術採卵,但兩人已經離開大學,根本沒有協助研究的對象。」
我記起醫師遺體腹部的傷痕,原來那是反覆操作的腹腔鏡手術痕跡。
「……我懂了,你想說他們用自己的精子和卵子來研究嗎?」
城崎慎重地點頭。
「只剩下這種可能了。畢竟很難向不孕者開口、請她們免費提供卵子幫忙研究。要進行腹腔鏡手術,還得冒著死亡風險,採下來的卵子在研究後就會廢棄,人們不可能答應捐贈。京子醫師受到胎盤早期剝離的影響,已經無法生育,因此選擇將剩下的卵子用作醫學研究。他們應該很迫切需要建立凍卵、冷凍胚胎及冷凍胚胎移植等技術。」
——也可能是毫無關係的第三者提供。
城崎上星期說過,但我不願深思,潛意識排除這個可能性。「……不至於吧。」我勉強擠出回應。
「接下來全是我個人推測,是否採信就隨你自己判斷。」
「你繼續說吧。」我催促友人。
「冷凍及培養受精卵的期間,很多胚胎應該失敗作廢了,即便用來研究,事後還是會銷燬。但如果發生了這樣的奇蹟呢,有一個受精卵,它分裂為二、變成兩個囊胚……」
蒼平和死產的孩子正是同卵雙胞胎。
京子夫妻可能這麼想——該不會是另一個孩子轉世吧。兩個囊胚、奇蹟的雙胞胎受精卵。
「……他們沒辦法下手毀掉雙胞胎囊胚,各別將兩個囊胚提供給兩個人,分別就是我母親和另一個人。你想說這件事吧。」
城崎點點頭。
「京子他們立足在不孕症治療的黎明期。一九九〇年時還沒有顯微注射技術,當時需要或符合非配偶者間體外受精條件的患者,都比現在多上許多。」
「……那時候也還不能像現在這樣到海外尋找卵子吧。」
「這就像要把自己的孩子送給別人收養,進行移植時一定非常慎重挑選過雙親。須要選擇會好好疼愛孩子、能夠理解臨床研究意義,絕對會守住祕密的人。再者,當時還沒有網路,那些找京子醫師或詹姆斯醫師求助的人,基本上應該都是口耳相傳得知消息吧。」
O大學醫學系的人際網絡——父親和京子醫師應該彼此認識。
城崎的推測有其道理。內心生出這個念頭。意識到無法擁有自己精子和妻子卵子結合的孩子時,身為醫生的父親浩司怎麼想呢?
——就算最後沒有成功,至少對臨床研究有幫助。
夫妻抱持這樣的想法,接受囊胚移植的可能性很高——不如說,就父親身為外科醫師的態度與性格,這樣的行動反而十分符合作風。然而……
「如果你說的是正確的……為什麼父母不告訴我這麼重要的事情呢。」
這可不是說一聲「好的」就輕易接受的現實,我在這次事件前從未懷疑過自己的出身。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我為自己至今的天真和毫不自知感到懊惱與悲傷。
「現在的標準做法是非配偶者間人工受精生下來的孩子,應該在他們年幼時就告知,但以前並非如此。當時大家認為隱瞞比較好。如果父母養育至今都沒讓你發現到任何端倪,這反而代表他們真的對你很好,非常疼愛你。」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友人用力點頭。
「假設——假設而已,如果是真的,那我爸媽知道那是誰的囊胚嗎?」
「我認為不知道。坦白就太過沉重,應該告訴他們不可以過問,由匿名捐贈者提供。」
原來如此。我嘴上這麼說,卻還是不想接受。
如果城崎說中了,別說我和爸媽完全沒有血緣關係,甚至在遺傳學上我和蒼平算兄弟?
一點都不像。不知為何湧上一股笑意。
我一直都覺得自己鼻子算高,但不管怎麼看,這張臉就是標準日本面孔。我試著回想照片上京子年輕時的樣貌……的確,有點像。比起父母,相似得多。那麼,如果詹姆斯•坂本是日裔混血的白人,我豈不是成了四分之一混血?真是的,既然這樣,稍微像詹姆斯一點就好了。
想到這裡,喉頭就彷彿吞了鉛一般的凝重。
我今天失去了遺傳學上的母親嗎?一句話都沒講到就永恆失去了。
「……好想跟活著的京子醫師說說話。好想見個面。」
一說出口,心頭頓時五味雜陳。
我闔上雙眼,嚥下口水,轉向一旁迴避城崎的目光,拚命用手背擦掉壓抑卻止不住的淚水。
城崎將視線投往他處,一語不發,等待我冷靜。
「所謂『有知道的權利』應該就是這件事情吧。」
「恐怕是的。」
「她是自殺的說法還是太怪了。她不可能忘記這麼重要的約定。畢竟要說出遺傳學上的親子關係。要講這麼重要的事情,怎麼可能自殺。」
「我有同感。想像一下凶手的動機,應該是不希望我們和京子醫師見面的人殺了她。如果黃先生沒說謊,就只有他知道我們約定會面。如果真有其他人,只可能是京子醫師親自告知,考慮到京子醫生這麼做的合理理由,那個人應該就是……」
「蒼平醫師嗎?」
「沒錯。但他有牢固的不在場證明。」
憶起蒼平那副憔悴不已的容貌,實在不覺得他會親手殺害自己的母親,但用這種理由排除他是嫌犯的可能性又太草率。
「……對了,你那條插管是要做什麼?」
這個嗎?城崎搖了搖手上的塑膠袋。
「人體黏液可以用來鑑定DNA。民間有數間公司有這項業務,將沾有唾液等的檢體送過去就能夠執行。毛髮、牙刷這類物品也沒問題。不同檢體的鑑定成功率有別,但附有唾液、插入過氣管的插管,應該能夠成功鑑定出來吧。」
「你該不會……」
「就看你的選擇了。根據這些年的判例,『了解出身』是孩童正當權利。你有權用這件物品進行鑑定,厘清親子關係。你家裡還有你母親的梳子,上頭留有幾根頭髮,一起提交出去,就能用科學方法證明你究竟和誰有血緣關係。」
我一時喘不過氣,難道我要親手將以前相信的事物全部改寫嗎?我……真的有勇氣面對真相嗎?
感覺附近有人,我轉過視線,黃先生正要回服務檯。他離我們有些遠,對話聲應該傳不到那邊。這一刻,他看起來比實際距離還要遙遠得多。身體深處泛起一陣冰冷,彷彿自己被獨自留在這張長椅上。
「……就算是囊胚移植,那也是移植到子宮裡面,至少我和媽是藉著臍帶相連的啊。」
抓住最後一絲希望,我說出自己思索後得到的那少許與母親之間的關連。
「是呢。就算遺傳學上不是,你們仍是血脈相連的親子。」
城崎肯定我想法的聲線,就彷彿惡魔般溫柔。
我因為震撼而麻痺的腦袋裡,翻騰著無處可去的悲傷與憤怒。我想見爸媽、我也想見京子,我想直接跟他們說說話。到底發生什麼事?為什麼都不告訴我呢?但我已經見不到他們任何一人了。
警察審訊終於結束,放我們離開醫院的時候,已經超過晚上九點。
結果我還是無法當場決定要不要做DNA鑑定。軟管先由城崎帶回,如果下定決心送件,就將母親美由紀的頭髮一起帶到醫院,寄給鑑定公司。
從車站返家的道路有些許涼意,住家亮起的燈光在一片陰暗中就像燈塔。
打開大門的瞬間,竄進鼻腔的咖哩香氣忽地帶出四年前的記憶。
——啊,今天的咖哩特別好吃。
——哇,你果然吃得出來!
我一手拿著湯匙稱讚,剛與我結婚的繪里香便開懷地笑起來。
——實在贏不過媽媽的味道,我特地跟媽問了武田家咖哩的祕密武器,原來是明治巧克力板,放兩小塊就好!
沒錯,在繪里香開口問之前,我甚至不知道母親會在咖哩裡放巧克力。為什麼我沒在她在世的時候與她多說些話呢?為什麼我認為光靠著那些膚淺的對話就足以了解母親這個人呢?
「你今天辛苦了,看起來特別累,我還沒吃,想等你回來一起吃。」
見到跑到門口笑說「我快餓死啦」的繪里香,我當下控制不了情緒。緊緊抱住妻子,壓抑著哭聲哭了出來,眼淚一顆接一顆滑過臉頰。上一次哭,是在母親美由紀的葬禮那日。
「怎麼突然哭了。阿航你最近不太對勁,發生了什麼事嗎?」
「……沒什麼。抱歉,這樣很不對勁吧……但我想再抱一下。」
懷裡的繪里香仰起臉龐,微微一笑,挺直腰桿伸出了手,說著好乖好乖地摸了摸我的頭。
不想讓她見到自己哭喪著臉的丟臉模樣,我將繪里香的頭緊緊摟進胸口。我們兩人就這樣在玄關靜靜站了好久,直到眼淚終於止住。
或許正值黃金週,生島京子的訃聞只有當地報紙寫了短短几行報導。
我深思熟慮整個週末,還是決定鑑定。城崎的說法只是推論,很可能有誤。我無法接受僅僅因為一個推論,就在往後人生中不斷懷疑自己和父母的血緣關係。
將軟管和從母親梳子取下帶有毛囊的髮絲放進密封袋,同時將自己的樣本也裝入信封。我用指定的檢測套組來採取自身樣本。鑑定結果就請對方寄到醫院,用電子郵件做簡易通知。
在醫院時,城崎告訴我,其實還有一個樣本可以用。
——那就是急救十二的血液。
醫院通常會將檢查時沒用到的剩餘血清冷凍保存一個月。急救十二的血液量不多,一般會直接廢棄,不過那天城崎特地打電話給血液檢查室,請他們保留那份檢體。
「說是行使『知道的權利』,這仍處在灰色地帶。不過一旦說是為了研究,還是能夠回收樣本。你想怎麼做?」
我煩惱到最後一刻。請委托公司送來檢測套組前,我整日思考,最終仍將血液檢體管,也就是裝了檢體的尖頭試管包進信封。兩件親子鑑定,加一件血緣鑑定,費用高到嚇人,但別無他法,我動用了偷偷存在帳戶裡的積蓄。
完成所有自己辦得到的事,接下來剩等待。結果需要一星期才能出來。
我按部就班地完成工作。根據經驗,五月不會有太多急診病患,今年卻意外很忙。忙一點比較好,埋頭工作就不會出現雜念。
五月十二日,星期五。
兵荒馬亂的急救門診好不容易平息下來,正要鬆口氣就聽見PHS響起。
有外線電話,誰打來的呢?我到沒人的地方才接起來,接線生那銀鈴般清脆的聲音說:「鳴宮署後藤小姐想與您通話。」
耳中充斥著自己的心跳聲。
和對方接上通話,我們打了招呼便切入正題。
「有什麼消息了嗎?」
「是的。非常感謝您上一次的幫忙。托您的福,那具身份不明的遺體已經找到身份了,來電與您通知。」
找到身份了!但怎麼找得到呢?
「不知道能不能問……你們怎麼突然之間知道了他的身份?」
「死者家人看到刊登在網站上的身份不明死者資訊,親自聯絡警方。說非常確定是自己的兒子。以前發生過弄錯遺體的憾事,保險起見做了DNA鑑定,確定是本人。兩週前接到聯絡,開始鑑定,之後要執行遺骨轉交等作業,因此晚了一些時間才聯絡您和醫院。」
我吞了吞口水。這樣啊。也許事情就這樣解決了,這是機率最高的情況。
「順帶一提我能問問他的大名嗎?」
以為會被拒絕,但後藤很體貼,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響。
「找到了。他叫『中川信也』。」
完全不同的名字。
搞什麼,高橋佑一是另一個人嗎?剛閃過這個念頭,又覺得不一定,城崎說過——高橋佑一併不一定是那個人的本名。
如果中川信也自稱高橋佑一,故意用假名見生島京子,那是為了什麼?
後藤說:「遺族不希望警方繼續搜查,事件就此告一段落。」便掛了電話。
結案?才怪,謎題反而更多了。
結束通話,我陷入深思。
急救十二就是中川信也,但中川信也是否就是高橋佑一?
這點等DNA鑑定結果出來就可以得到結論。
高橋佑一造訪過生島生殖醫學診所,這是無可動搖的事實。如果死去的中川信也的DNA和我的DNA幾乎一致的話,那麼應該可以認定高橋佑一=中川信也=急救十二吧。
整理思緒的同時,一個天啟般的靈光掠過腦海。
如果急救十二的身份確定了,那麼警方就必須向醫院提交健康保險相關資訊。因為醫院需要更新名字,重新製作病歷才行。也就是說,此時此刻查閱電子病歷,中川信也的年齡、出生年月日和地址資訊都會一一刊登在上方。
確認沒有人注意這邊,我在電腦前坐下,打開病歷系統。
手指都在發抖。
那是什麼時候的病人呢……那夜的經歷彷彿是非常遙遠的過去。對了,是聚餐第二天、四月十七日星期一。我打開當天急救門診的病歷。
有了,就是這個。
病歷已經更新過。
到昨天為止還顯示「急救十二」的畫面,姓名那裡已經變更為「中川信也」。讀到如此日常的人名,腦海中浮出了一個更為真實的人。點兩下打開檔案,同時在心底默唸我是他的主治醫師,當然有權看他的病歷。
中川信也,三十二歲,男性。出生年月日為一九九〇年十月十八日。
和我差了四天啊,如果是從同一顆受精卵誕生的生命,他就是哥哥囉。
我看了看緊急聯絡人欄位。
母親中川敬子。
應該就是這位中川敬子聯絡警方吧?下面還寫了電話號碼。
我要打過去看看嗎?說我是主治醫師?怎麼做比較好呢?
假設高橋佑一和中川信也是同一人,那麼她應當知道三十三年前發生過什麼事情。警方提到的DNA鑑定應該是採集中川信也的私人物品來檢測,因此無法得知中川敬子和中川信也在遺傳學上的親子關係是否不匹配。
我盡可能壓抑住過快的心跳。
對了,地址呢?如果住關西近郊,也許可以聯絡對方,請她來醫院一趟。
點開頁面,地址是岐阜縣岐阜市湊町。
這可不是能夠輕鬆過來的距離,看來只能我自己過去了。
雖然很可能引起懷疑,但對方應該辨認得出是來自醫院的電話,再表明自己是負責搶救的醫生,或許能取信於對方。只能盡力說明我知道的事情。
一想到基於私慾使用病歷,內心就一陣刺痛。但我身為主治醫師,也為他開立死亡證明。聯絡一下,應該可以被原諒吧?說起來,自己早就踩在法律邊緣,已經無法回頭。
下定決心將電話連上外線,撥出中川敬子的號碼。響了三次,對方接起話筒。正想用顫抖的聲音開口時對方卻率先開了口。
「喂,我是山川。」
是男人的聲音,我的緊張感忽然就崩斷了。
「我是兵庫市民醫院的武田,請問這是中川敬子小姐的電話嗎?」
「不是。」
對方聽起來非常不高興,喀嚓一聲掛斷電話。
打錯了?有可能,警察在電話裡聽對方說聯絡電話的時候,行政人員寫錯了。
我回到工作崗位,直到下班都在努力思考該怎麼做,最後決定寫信。一下筆才意識到這樣比較好。遠比強硬打電話接觸對方更能夠清楚說明前因後果,也可以展現誠意。
我獨自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折好寫完的信,嘆了口氣,就在這時,手機猛地響起來,我嚇得渾身一抖。我對這個號碼沒有印象。
「請問哪位?」
「我是生島蒼平,不好意思這麼晚還聯絡您。」他的聲音聽起來相當嚴肅。「我有事情想當面告訴您,還有東西要給您看。明天方便過來診所一趟嗎?」
黃金週結束一週後的週六,商店街依然擁擠,第三次經過這條街了,算熟門熟路。天氣涼爽,但陰天讓人心情沉悶,皮膚都能感受到將近的梅雨時節。
我在車站前郵局寄出給中川敬子的掛號信,和城崎一起前往診所。我們在蒼平指定的十二點半準時抵達,不過他還在看門診。一星期不見,這座建築不再像剛發生事件時那樣喧鬧,似乎完全恢復往昔的沉靜。
「院長目前正在幫最後一位患者看診。」黃先生出來迎接,語氣平淡地告知。或許內心想著這兩個瘟神又來了。「對了,山田醫師今天來了,她說兩位可以先去見她。」
他帶我們到二號診間,敲了敲門打開,坐在病歷前的女性像被嚇到似地一下子彈了起來,向我們點頭致意。她應該有一百七十公分,是非常高挑的女性,略卷的頭髮用彈簧夾固定,戴著圓眼鏡,氣質樸素。和綠川一樣,穿著綠色的醫師連身服。
女性眼鏡下的視線瞥了一眼城崎便馬上睜圓,轉向我時又立刻恢復平靜。總是這樣,這種反應的含意直白得一目了然。
「我是山田鈴音,生島醫師請我跟你們談談。不過……我是從醫局派遣過來的,只是兼差的醫生。對於理事長過世一事實在沒什麼好說的。警察問我,我也這樣回答。」
「我們明白,這樣就很好了。能聽到像您這樣立場的人提供的證言,本身就具有意義。」
城崎溫和的聲調似乎讓山田不再那麼緊張。
「你們想知道什麼呢?」
「我們只想問一件事情……那天十一點半到一點半這段時間,您在哪裡呢?此外,有沒有聽見或看到什麼?」
山田的神情變得更加輕鬆,可能想著知道這個就好了嗎?
「我十一點左右就看完門診,但最後一位患者精神不是很穩定。我以為對方已經離開,沒想到回綜合候診區時,病人又回到中間候診區的長椅上哭著等我。我稍微觀察一下對方,確認對方真的沒有要走,於是在十一點半走出診間,到病人旁邊聽她講話和安慰她。」
「在走廊那邊?您確定時間嗎?」
「我很確定,因為電腦上有顯示時間。好不容易解決病人的狀況,我回到診間的時間是十一點五十分。私下跟你們講,在非門診時間花了二十分鐘當義工聽患者講話,我還心想自己人也太好了吧。」
「我想患者應該很高興。」
我忍不住插嘴,山田醫師露出微笑,眼鏡後的眼睛溫柔地瞇起來。
「在您與病人談話的期間,有沒有人經過走廊呢?」
「不,沒有。隔板下面有縫隙,如果有人經過,我會發現。」
「您接下來做了什麼呢?」
「收拾物品,準備回去了。我離開診間時注意到那個病人還在,就結伴一起到綜合候診區……我大概十二點前就離開診所了。」
完美的不在場證明。「這樣啊。」那位貌美的友人滿意地點了點頭。
「我們想問您的就只有這件事。真的非常感謝您寶貴的證言。」
「咦?這樣就好了嗎?」
「這樣就夠了。」
「那個……請問妳知道有誰對生島京子醫師心懷怨恨嗎?」
機會難得,我試著開口發問。但山田皺起眉頭。
「唔,老實說我是兼職人員,根本不曉得院內的人際關係。不過……雖然去年健康保險給付已經將不孕症治療納入範圍,但還是有年齡和次數限制,很多人無法就此死心,是有可能因為這種限制被怨恨。」
話是這樣說,我連婚都還沒結,哪裡輪得到談論不孕症治療呢。她有些害羞地笑了笑,接著說午休和人有約,或許要跟伴侶吃飯吧。
目送山田離開,蒼平醫師便通知我們可以過去三號診間了。打開門,蒼平和剛才的山田一樣起身點頭示意。今天他仍然穿著醫師服加白袍,和京子死於非命那天相比,臉色好轉一些,但那張帶著西洋人特徵的臉上所刻畫出的痛苦神情似乎更加濃烈了。
門診結束的三號診間一片寂靜,拉門後的員工走道似乎也沒有其他人影。
不等蒼平為讓我久等道歉,我先聲奪人。
「您知道些什麼了嗎?」
蒼平垂下眼皮,像在思索,然後下定決心開口。
「病歷不見了。」
「病歷?」
無法馬上理解他的意思。
「怎麼回事?這裡不是使用電子病歷嗎?」
「是的。好不容易處理完母親的驗屍和葬禮,我其實打算趁著午休慢慢整理母親住家,昨天是我第一次前往。」
到祖父母這代為止,生島家代代相傳,經營著一間大型和服店,但女兒生島京子在離開大學醫局後關閉和服店,原地重建生島診所。
蒼平獨立離家後,京子在離海老江不遠的鷺洲買下一戶公寓。據說她在以獨居來說過於寬敞的屋裡過著悠然自得的生活。
「冰箱裡有留下什麼嗎?比如說食物?」
「有的,冷藏室有五月七日到期的豬肉、還有一些熟食。蔬果盒裡也塞滿現在已經枯萎的蔬菜。洗衣機還有幹掉的毛巾沒拿出來……怎麼看都不像要自殺的人。」
蒼平艱難地將這些話擠出喉頭。這時只能發揮同理心地回應「這樣啊」。
「我昨天進到母親書房,打算取出和醫院相關的重要文件。大致確認一遍,最後打開更衣間的時候,發現裡面有個打開的紙箱。」
「是京子醫師自己打開的嗎?」城崎插嘴。
「是的,屋子鑰匙是從母親置物櫃中的包包找到的,只有我有另一副備用鑰匙,所以打開箱子的應該就是她沒錯。」
「裡面放了什麼呢?」
蒼平招手讓我們靠近,低聲說:「我現在讓你們看的東西,可以承諾我絕對不可以說出去嗎?」
我和城崎對看一眼,立刻點點頭。蒼平重重鬆了口氣。
「我相信你們。應該說如今……我母親被殺了,除了兩位,我沒有其他人可以相信了。」
仔細一瞧電子病歷的診療桌下有個紙箱,蒼平將箱子拉了出來。
「我帶過來了,就是這個紙箱。」
我望向蒼平,他點了點頭,應該是可以親手打開的意思吧,於是我掀開紙箱,裡頭忽地飄出一股濃濃的老舊紙張氣味。
一九八九年、一九九〇年、一九九一年……
紙箱裡塞滿了文件。厚實的紙張整齊地歸檔在紙製資料夾中。包含紙本病歷,還有幾疊用粗糙影印紙或普通紙印出的資料,上面印滿英文與數字。這些都是論文,許多處用原子筆寫了註記。
我的視線停留在一九九〇年的資料夾上無法動彈,那是我出生的年分。
心臟幾乎跳出胸口,我拿起寫有「一九九〇」的資料夾想查看內容,卻發現輕得異常。雖然資料夾上留有夾過大量文件的摺痕,但裡頭內容明顯很少,我自己的病歷也不見蹤影。仔細一看,右邊那疊論文資料也是如此。資料和紙箱頂部之間留下了令人在意的空隙。我花了點時間才掩飾住心中的失望。
「看起來……有部分病歷被拿走了。知道這些被拿走的病歷和資料去了哪裡嗎?」
「我在母親家裡翻過一遍,但找不到。應該是拿去其他地方了。我最先想到醫院,但那天警察已經搜索過院內。他們想確定犯人是否留下使用緊急逃生門的痕跡,同時集體搜身過,置物櫃都被打開,還有書架、垃圾桶、抽屜,澈底檢查私人物中有沒有可疑物品,或者造成母親自殺的原因。當然理事長室也徹查過,但什麼都沒找到。換句話說,紙箱裡的東西——我想應該是某個人的病歷和相關資料,就這樣消失無蹤。」
又來了。我的過去又從指間溜走。茫然無措時,城崎拍了拍我的肩膀。
「京子醫師說跟我見面『需要準備東西』……不見的病歷或許是我的。」
好不容易說出口,蒼平點點頭。
「我也這麼想,昨天才打電話給你。實在不知道怎麼跟你道歉。」
「您認為,京子醫師那天將紙本病歷帶進理事長室到發現遺體前的這段時間,有人把病歷從醫院帶走了。」
城崎的聲音異常冷靜。
「是的。」
「你昨天才發現病歷被偷走吧,有告訴警察嗎?」
蒼平盯著地板,緊閉雙唇。
「你沒說嗎?」
我的聲音大了起來,城崎若無其事地翻動眼前的紙堆。我的視線投向他指的英文單字。
——『Egg donation』——
「蒼平醫師,這就是你隱瞞警察的理由嗎?」
蒼平仍然低著頭。
「京子醫師曾為非配偶者提供卵子對吧?當然是背地裡來。說起來,您應該是懷疑京子醫師曾為非配偶者間進行人工受精,而院內有人知道這件事,藉此勒索她。你是不是這麼想?所以那時候才拜託我們探查其他五人,而不是直接拜託警察。」
蒼平原就白皙的面容愈發慘白,正要追問他究竟有何打算時……
「實在非常抱歉。」
蒼平終於顫抖著開了口。
「這間診所深深仰賴母親的技術和個人魅力成長至此。她的過世對診所的打擊劇烈。其實她三月起不再看診時,我就深刻體認到這項事實。假如將這些告知警察,媒體一定會大肆報導,醜聞也會浮上檯面。婦產科學會如果因此取消診所認證,一切就都完了。這不只我個人的問題,還有工作人員的未來,病人也會更加焦慮。我只能靠兩位了。」
「我這邊可是——病歷被偷走了啊!」
「真的非常抱歉!」
我看著蒼平用力低頭致歉,心中的憤怒慢慢轉移到犯人身上。對,這不是蒼平的錯。雖說隱瞞警方並不值得肯定,但殺害京子、竊取病歷的人才是真正罪孽深重的對象。
「……還請抬起頭來,謝謝您告訴我們這個真相,我們會遵守約定。至於警方那邊就由醫師自己決定吧。」
蒼平惶恐地抬起臉,像在窺探我們的神情。
「我稍微瀏覽了一下,這裡是八〇年代後半到九〇年代前半的非配偶者間人工受精的相關資料和病歷吧。」
城崎邊確認資料及病歷地詢問,蒼平馬上回應。
「正如醫師您所言,我的母親曾為姊妹間的卵子捐贈進行體外受精,同時私下成立匿名精子銀行,進行不孕症治療。不過根據我的調查,在一九九三年春天,父親過世以後,這件事應該就沒有繼續了。」
「誰有機會知道這件事呢。」我說著突然想起。「赤坂先生?」
「……他就像我的父親。如果犯人是他,很難解釋他若知道真相,為何事到如今才行動。但我也沒辦法完全相信他,這讓我相當痛苦。」
「有沒有京子醫師受到勒索的證據呢?」
兩位請看看這個。蒼平從懷裡取出存摺。上頭印著生島京子的名字,翻開之後有數條醒目的帳目。
三月十二日,提款二十萬日幣。三月二十四日,提款二十萬日幣。四月一日,提款二十萬日幣。
大額提款結束在四月一日。
四月初發生了什麼嗎?我猛然記起,沒錯,死去的高橋佑一——不,該稱為中川信也嗎?他最後造訪這間生殖醫學診所就是在四月初。兩者有關連嗎?
「您認為這些現金進了勒索者的口袋,是這個意思嗎?」
是的。蒼平小聲地回應城崎的問題。
「我在葬禮上聽說一件往事,據說三月底母親致電給一位任職律師的老友,詢問關於威脅勒索的定義範圍。他十分憂心,提醒母親『有需要的話盡管跟我說』,但母親僅回覆『束手無策時再拜託你』就沒有再聯絡。」
「現況呢?有沒有人使用那些病歷來勒索您?」
「完全沒有。對方可能在等風頭過去。」
這樣啊。城崎陷入沉思的同時我問道。
「我尋找的高橋佑一在四月應該來過這裡,或許有關……」說到一半,我驚覺。「監視器!查閱四月的紀錄,有可能拍到高橋佑一!」
我不禁提高音量,蒼平卻遺憾地搖搖頭。
「我詢問過黃先生關於高橋的事時也立即想到監視器。我那時猜想勒索母親的人也可能不是員工,而是高橋這個人,但已經來不及了。監視器基本上一個月就達容量上限,覆蓋掉前面的資料。四月初的資料都沒了,警察那邊好像也沒辦法恢復檔案。」
京子在五月六日過世,就差那麼一步嗎?
「那麼可以看五月六日的監視器檔案嗎?」
「置物櫃裡有我的私人電腦和USB,這樣就可以看了。我拿過來。」
蒼平匆匆從員工通道離開,我和城崎兩人留在診間。從頭到尾都在翻找著紙箱的友人見蒼平背影遠去,揮了揮一張手上的紙說。
「我大致確認過一遍,沒找到你的病歷,也沒有冷凍囊胚移植的資料。非配偶者間體外受精的資料更是連影子都沒見到。這裡只有姊妹間卵子移植還有精子銀行的相關資料。」
「中川信也的病歷呢?或者高橋佑一的?」
城崎默默搖頭。
「關於我出生的相關資料都消失了嗎。那傢伙偷別人病歷到底想做什麼啊,氣死我了。」
我皺起眉頭,城崎又拍了拍我的肩膀。
「別太焦急啊,跟前幾周相比,事情已經有很大的進展了。你的身世已經逐漸明朗——即便結果可能非你所願。」
「也是。」
簡短回答,內心忽地一陣空虛——這輛人生的列車到底會開往哪裡呢?
就在我自己也動手翻看一份份病歷的時候,蒼平回來了,他將留有歲月痕跡的松下筆電擺在桌面等待開機。不久,螢幕上就出現影像。
「久等了,想看什麼時間呢?」
「京子醫師約八點二十分來診所,就從那時開始快轉吧。」
我們沒注意到,監視器原來就裝在自動門附近。視點高且視野開闊,清楚拍攝到往來的人。就連走出大門後對面的「洋紅」門口都看得見。
「請停下來。」
城崎用手勢示意停止。畫面出現兩位女性,分別是棕色短髮和包頭黑髮。兩位都戴了口罩,但很快就察覺得出來是生島京子和金山。
金山在京子醫師後方,比較不清楚,但生島京子手上除了手提包,左手還提著一個棕色紙袋。讓影像繼續播放,兩人很普通地打招呼走進院內。乍看沒有哪裡不對勁。
——這位就是生島京子嗎?
她很可能是遺傳學上的母親。盡管身在監視器的小小影像中,但第一次見到還活著的京子,一股情緒湧上心頭。她應該也沒料到自己在幾小時後遭到殺害。真想當面跟她說說話,愈來愈覺得那犯人實在可恨。
我別開臉,用袖口擦乾微微濕潤的眼眶。
「這是您吧。」
朋友那句平靜得近乎日常的話,讓我猛然清醒。正在找犯人,別分心啊。
畫面顯示十一點二十分,一台計程車停在診所前,蒼平正要搭乘。他的身形比日本人更加高挑,很容易辨識。
接下來是十一點四十三分,赤坂出現了。這樣一位白色短髮的男性走出診所實在醒目。他搔著頭走出大門,筆直走向對面的「洋紅」。十二點整的時候山田出來了。
黑田十二點十五分離開,接下來金山在十二點半走出來,之後是綠川,她在十二點四十五分出現。幾乎都跟他們提出離開診所時間的證詞完全相同。
綠川離開後,監視器畫面好一陣子沒有別的動靜。患者似乎都走了,接下來到訪診所的是……
「是我們。」
一點五十五分,衣著熟悉的兩人組進入院內。
黑田在兩點十五分進入,接著兩道人影看似出了大事地衝出診所,這是我和城崎確認理事長室窗戶的時候。綠川隨後入內,眾人回到診所不久,赤坂終於離開洋紅,進診所大門。
兩點三十五分,蒼平從計程車下來、奔進院內,金山也很快到了。在金山進入醫院沒多久,一名女性——應該就是黃先生聯絡的那位八木也回來了,然後是時間到了診所卻沒開門、感到困惑的病人和其他員工,在門口開始發生爭執。最後一個進入院內的是金山。
為了整理思緒,我讀著剛才寫下的筆記。
綠川……十二點四十五分 離開 二點十六分 回來
黑田……十二點十五分 離開 二點十五分 回來
金山……十二點半 離開 二點三十七分 回來
蒼平……十一點二十分 離開 二點三十五分 回來
赤坂……十一點四十三分 離開 二點二十分 回來
黃……沒有外出
即使盯著時間表,仍然毫無頭緒。我的灰色腦細胞實在沒什麼天分。
「啊,應該沒人拿走紙袋吧?蒼平醫師,警方在院內搜索過了嗎?」
「是的,警方果然沒發現。不過那種紙袋隨處可見,警方沒有特別重視這點。」
蒼平一臉為難地說明,城崎說:
「看起來沒人帶走紙袋,但裡面裝病歷,這就說得通了。每個人都有裝得進A4資料的包包,折起紙袋跟病歷一起收進包中就可以順利帶出去了。不過——」
「不過?」
「還有很多可疑之處。」
他如此說完就若有所思地雙手抱胸,突然道:「知道四月十六日那天晚上每個人的行動嗎?」他要確認溺斃事件當日的不在場證明?
「四月十六日?」蒼平滿臉狐疑,取出筆記本翻了翻,低聲說找到了。「那天我在『格蘭德酒店甲子園』舉辦的研討會,大概到十點半左右。」
他隨口說出的情報讓我嚇一大跳。
「格蘭德酒店甲子園」?不就在鳴宮濱旁邊嗎?開車約十分鐘就到了。我的身體不禁探到比城崎還要前面。
「那場研討會,京子醫師該不會也有出席吧?」
「有的,母親只有參加開頭的演講,後半聚餐前就離開了。」
「幾點呢?」
「呃,應該……九點半左右吧。」
「你們是用什麼交通工具往返?」
「怎麼忽然問這些?我和母親都是開車。」
這樣一來,四月十六日這兩人都沒有不在場證明了。
「可以幫忙確認一下當天其他人的不在場證明嗎?有空再問就好。」
蒼平一臉疑惑,等城崎說明理由,他表示明白,會協助確認。
「警察的搜查情況如何?電子郵件查得怎麼樣?」
差不多告一段落,我離開前隨意詢問,蒼平聳聳肩,重重嘆口氣,那模樣彷彿外國連續劇的演員。
「毫無進展呢。母親的電腦也被扣押了,警方沒告訴我什麼詳細情報。感覺福山先生想把事件定為自殺就是了。」
「有無法達成自殺結論的原因嗎?」
「好像說找不到指紋。」
「指紋?」不禁回問,這能夠造成什麼問題呢?
「理事長室的書桌和門把都擦得乾乾淨淨,就連母親的指紋都找不到。」
「有人特意消除痕跡,擦掉指紋,沒想到連京子醫師的都一併抹除了。是這樣嗎?」
是啊。蒼平簡短回答。看來福山也不是個完全無能的刑警。一邊祈禱著搜查能夠有所進展,我們兩人離開了診所。
DNA鑑定結果預計五月十七日星期三送來。逐漸接近真相揭開的那日,該說不安還焦慮呢,莫名想抓扯胸口般的煩悶感在體內橫衝直撞。
——某種東西要回來了,答案就要揭曉了。
「醫師,你今天臉色很差。是不是都沒睡,好好休息啊。」
五月十七日。明明還沒中午,但我一有空就偷看手機然後嘆氣,小宮山見我一直抱頭苦惱,終於勸我休息。
謝謝妳。我邊道謝又打開信箱——還沒收到。
這樣下去搞不好會引起醫療事故,我不禁擔心起來,還是將急診室交給住院醫師,乖乖聽從小宮山的建議。獨自走向辦公室,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我將手機從口袋拿出來的瞬間,差點把手機摔到地上。
通知來了。一封信。寄件人是A公司。
回來了,等待好久的答案就在手中。
我的心臟幾乎跳出嘴巴,深呼吸好幾次,顫抖地點開信件。
第一件委托,
武田航與生島京子的親子鑑定。
結果:DNA約有百分之五十為一致,判斷為母子。
第二件委托,
武田航與武田美由紀的親子鑑定。
結果:DNA不一致,判斷為無血緣關係者。
第三件委托,
武田航與高橋佑一的血緣關係。
結果:DNA百分之百一致,判斷為同卵雙胞胎。
聽說人在真正愣住的時候,是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的。我下意識摸向眼眶的手指,上頭沒有留下任何濕意。
城崎的想法正確嗎?全都答對了。
——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我驀地想起母親美由紀最後的話語。
——我最自豪的兒子,我最喜歡你了……
說這些話的時候媽媽是什麼心情呢?面臨死亡的時候,選擇將祕密帶進墳墓嗎?只說了自己的人生很幸福、非常感謝。
——重要的事情,是眼睛沒辦法看見的。
對了……所謂重要的事情,應該就是家族中家人彼此之間的連繫與愛吧。是這樣吧?也許我們沒有血緣關係,但爸媽都深愛著我。所以最後只想告訴我這些吧?或許到那天之前,她已經反覆思考過很多次,拚命擠出了面對我的勇氣吧?是這樣吧?
振作點,我不能輸。緊握拳頭,指甲幾乎戳進掌心,我緩緩調整呼吸。好不容易不再發抖,周遭的吵雜終於再次進入耳朵。
生島京子是我遺傳學上的母親,急救十二——中川信也是我的雙胞胎兄弟,這已經是無庸置疑、毫無破綻的事實。
好不容易從震撼中回神,我回到急救中心。包含小宮山在內好幾個人露出擔心的神情,但我笑著含糊帶過,恢復稀鬆平常的模樣。畢竟投入工作,可以比自己獨處的時候來得冷靜。
日班工作差不多結束,我又收到一封訊息——來自蒼平。他表明已經知道大家四月十六日的行動。
稍微瀏覽,調查結果實在不怎麼好,沒有半個人的不在場證明成立。
金山、黑田、黃這三個人都是獨居的單身貴族,金山住在蘆屋、黑田在大澱南,黃先生居然就住在鳴宮濱近郊。他們三人都表示沒與人見面也沒什麼特別的事情,就待在家裡。赤坂和妻子住在一起,但妻子和朋友一同吃晚餐到晚上十點左右。由於他住在大阪的野田,搭電車到鳴宮濱約四十分鐘,還是可能犯案。距離最近的就是黃先生,但因為這樣就判斷他是犯人也過於草率。
「看來只能聯絡城崎了。」
路過的護理師聽見我自言自語,回過頭,但因為跟我視線對上,又相當尷尬地跑掉了。老是靠我那特立獨行的朋友實在有點不好意思,偏偏我沒有能夠自己解決問題的力量。
日班結束,將差事交給值班的急救醫師,我就撥通城崎的PHS。接電話的是消化器官內科門診的行政人員。
——城崎醫師目前在門診和最後一位患者及家屬說明病況。
對方都這麼說了,我就乾脆自己到門診那邊。
綜合醫院在五點過後已經不如中午那般喧鬧,還有些空蕩蕩。急救中心在半地下的一樓,消化器官內科門診在二樓。門診幾乎都結束了,所以電燈有一些已經被關掉。窗外射進的夕陽,照亮醫院陰暗的走廊,看過去宛如赤紅色的海底。
望了眼城崎門診辦公室前的長椅,正想著應該沒人,就發現有個人坐在那裡。同時在腦中搜索著名字,一靠過去就想起來了。
「啊,武田醫師。您辛苦了,前些日子真的非常感謝您。」
那道拘謹起身,低頭行禮的身影,帶著幾分少女氣質。是那時候一起挑戰止血的女性醫師立花。妳好。彼此點頭示意,我們一起在長椅上坐下。
「醫師您也找城崎有事嗎?」
「是的,關於我們一同照看的患者,我想找他商量一下。」立花有些害羞地說:「我不趕時間,您比較急的話就請先跟他說。」
好貼心。
「我的事情不急,會拖很久,您先吧。」
聽我這麼說,立花立即低頭說聲不好意思,那我等等就先諮詢了。她真是好人,畢竟她本來就比我更早在這裡。
「武田醫師您以前就認識城崎醫師嗎?」
經過短暫沉默,立花問。
「是啊,我們是國中同學。」
「咦!居然是這樣,我第一次知道。」立花睜圓了眼睛。
「妳怎麼覺得我和他認識?」
「抱歉,因為之前見到兩位一起在餐廳用餐,想說應該是朋友吧。」
城崎的外貌引人注目,被察覺到是理所當然。受歡迎的人還真辛苦。
「城崎醫師在國中時是什麼樣子呢?」
「嗯,他完全沒變。打從我們認識起就一直是那副樣子。」
「好像想像得到。」
她愉快地笑起來。見她這麼輕快的神色,反而讓我生出擔心的念頭。
沒陷下去吧?要交往的話,千萬不要選城崎這個人,多喜歡他就會有多難過,畢竟城崎根本就沒有可以回饋給妳的感情啊。
我決定多管閒事地打擊一下對方。
「我跟妳說件好事吧。」
「什麼事呢?」
「城崎看起來非常溫柔吧?」
「是的。他總是溫柔指導我。」
「他可能只是假裝溫柔而已。」
我有些壞心眼地講著。還以為立花至少有點驚訝,但她的反應出乎預料。
立花又開朗地笑了起來。
「您跟城崎醫師說了一樣的話呢。」
我有點難以置信。
「他這樣告訴過妳嗎?」
是啊,她乾脆地肯定。
「我還在當住院醫師的時候,有段時間跟病房的護理師總是處不好。因為很煩惱,就去找城崎醫師商量。」
初期住院醫師在病房的定位其實很尷尬。第一年的住院醫師畢竟是新手,有幹勁的實習醫師往往認真學習,累積豐富的知識,但知識多和臨床操作技術純熟,不代表懂得如何在醫院這個社會環境中妥善應對。所以反而是那些「我什麼都不懂,教教我好嗎」的住院醫師更容易獲得喜愛,周圍的人也比較不會對他們起戒心。
立花在我眼中是非常認真學習且性格乖巧的醫生,但這種類型的人很可能不自覺違逆了護理師的傲氣。立花說,護理師們認定城崎是「溫柔的醫師」而且很受歡迎,因此她向城崎詢問人際關係的訣竅。
「結果啊,城崎醫師是這麼說的——」
「他怎麼說?」
「他說『我一點都不溫柔,只是裝得很溫柔。其實要被人視為「溫柔的人」很簡單唷。』」
——人啊,往往將那些在恰當時機做出自己想要的事、說出自己想聽的話的人,稱為「溫柔的人」。「溫柔的人」和「好利用的人」其實只有一線之隔。避免讓自己變成「好利用的人」,平時就要在適當時機表達意見和堅持的底線,讓其他人知道自己不是可以隨便輕視的。守住這個原則,再加一點洞察力,就可以輕而易舉被別人認為是「溫柔的人」。
「完全就是算計嘛。」
很有城崎的風格。不過我原本就曉得城崎的本性,沒想到他面對立花也會說這種話,有些意外。
「一般都這麼認為吧。但我那時想著,光靠洞察能力就找出『對方希望我做的事情』或『對方想聽見的話』表達給對方知道,應該真的就是很溫柔的人吧。畢竟需要認真為對方思考需求,這種人不多呢。」
立花微微一笑。口罩上方那雙眼睛帶著溫柔的情感,亮眼得讓人一怔。
「妳跟城崎這麼說了嗎?」
「有啊。」
「他怎麼回答?」
「他有點驚訝,說我真是溫柔。」立花說著:「所以我才覺得城崎醫師真的非常溫柔。」
她再次微笑,結束這個話題。
此時,診間門開了,病人及家屬從中走出,立花輕輕向我致意,隨即轉身走進診察室,身影消失在門內。
立花目睹的城崎應該是我見不到的某一面。或許她理解靠著洞察力去模仿感情的城崎……這會不會是我想太多呢?
城崎如果可以和立花這種女孩在一起,也許就不孤獨了……正思及此,閃過另一個念頭,城崎根本不會感受到孤獨吧。就算一瞬間覺得寂寞,下一秒就會忘記那個情緒了。
包裹住他的平靜世界,對常人來說深不可測到令人恐懼。
發呆思索這些事時,立花似乎匆促結束商談,她走出診間,迅速與我點頭,接著像隻小動物一樣輕巧跑向病房區。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視野,我才踏入診間。
六張榻榻米大小的區塊裡只有城崎一人,他很快表示已經讓護理師和行政人員先走了。他從附設的冰箱裡取出盒裝冰咖啡,到製冰機裝了冰塊後倒進紙杯,準備了兩人份的咖啡。我舉起紙杯時,感受得到冰冰涼涼的冰塊觸感。接著他又理所當然地打開糖漿蓋,富有節奏地將五份糖漿淋進自己的咖啡,轉過來認真打量我。
「有什麼消息了吧。」
就是要來告訴他真相的,但箭在弦上又說不出口。我不自覺用黑咖啡潤了潤喉,嘆出長長一口氣終於開口。
「……收到DNA鑑定結果了,完全如你所說。」
這樣啊。城崎的回應如此簡單,我反而鬆一口氣。要是莫名其妙被同情,我一定更難受。我默默在他指的病人椅子坐下。
我盡可能假裝冷靜的樣子出示兩封信件,一點一點開口說明。說到一個段落,窗外的天空早已暗沉。再次拿起紙杯才發現冰塊全融化了。
「真抱歉,完全融掉了,咖啡都淡了。」
我隨口一說,城崎卻臉色大變。
「武田,你剛才說什麼?」
「啊?我說冰塊完全融掉所以變淡了……」
城崎凝視著咖啡液面,他是看著那已經消失的冰塊嗎?
「怎麼了?」
城崎沒有立刻答覆。
不過他闔上眼睛思考好一會,點點頭後緩緩開口。
「我終於想起重要的事情了。」
「真的嗎?是什麼?」我忍不住探出身體。「那間密室使用了冰塊詭計嗎?是這樣嗎?」
「……不是,跟冰塊毫無關連。」
「那是什麼,你發現什麼?」
城崎相當曖昧地微笑,似乎想含糊帶過,最後還是抵不住我的追問。
「那時是左右對稱。」
他只說了這句話。我千拜託萬拜託他解答這句密語,但城崎喃喃回了句:「你應該也看到和我一樣的東西吧。」便不肯多說。
「我想起解決這起事件的關鍵了,很快就能夠拼出整體樣貌。只是,線索還不足,無法和你多說什麼。但缺少的拼圖——就剩最後一片了。」
城崎如此宣告的口吻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還有一片拼圖嗎……」
「我還不知道那是什麼,倒是很確定掌握關鍵的人物。」
「中川敬子嗎?」
「沒錯。」
我雙手抱胸。沒錯,這一連串事件的中心人物就是中川信也的母親,她知道冷凍囊胚移植的詳細狀況。中川信也究竟是什麼人,又為什麼前來大阪?
我確認過對方已經收到掛號信,但目前為止仍無任何迴音。
「只能祈禱對方有所回應了。」
城崎纖長的手指做出了彷彿祈禱的姿勢,就在這個瞬間——
擺在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不認識的號碼。」
城崎那雙近乎黑暗的深灰眼珠朝我掃來,讓我有了覺悟。平撫著自己過快的心跳,按下通話。我打開擴音,讓城崎也聽得到。
「請問哪裡找呢?」
「……我是中川敬子。您是武田先生……呃,武田醫師嗎?」
我不禁和城崎對看一眼。
她就是中川敬子嗎?聲音微弱到好像會消失。
「謝謝您回電,我是兵庫市民醫院的武田。您讀過我的信件了嗎?」
「……是的,我十分煩惱,但還是認為應該要聯絡您。」
我依禮節表達了對死者的遺憾,寒暄幾句客套話便進入正題。
「這件事不容易在電話上說清楚,是否可以與您親自聊聊呢?您什麼時間比較方便?」
「時間的話,我週日沒有安排打工。」
中川敬子一邊連聲道歉「真不好意思,讓您特地跑一趟。」與我約好見面時間,我才結束通話——二十一日十一點,就在中川敬子自家。
往旁邊一瞧,城崎雙手抱胸。
「週日啊。我能去就好了,但內科值勤到五點,實在抽不開身。」
「沒關係啊,你幫我那麼多忙,已經很感謝了。我自己去就好了。」
聽完這話,友人那張端正的臉微微不滿,只簡短地回了句「小心點」。
五月二十一日的天氣晴朗,一望無際的藍天下吹著溫度適宜的舒適清風。是那種令人想要外出野餐,甚至躺在草皮上睡覺的超棒天氣。所謂五月天氣晴,就是這種天氣。
實在不曉得這種時候該穿什麼衣服,但穿喪服好像太誇張了,於是在黑襯衫外披了件深棕色外套,搭配深色寬鬆長褲,算是比較日常的打扮。
「鯛魚燒你是從頭還是從尾巴咬?」
繪里香走到車庫要送我出門,突如其來拋來這個問題。她穿著寬鬆的白色蕾絲孕婦洋裝,套上同色系的開襟外套。
「我是咬尾巴。」
「我也是尾巴派,我們果然很合得來。」
「怎麼突然問這個?」
「講到岐阜就想起香魚形狀的甜點啊。那麼——從尾巴開始吃的醫師,我期待您帶回來的伴手禮喔。」
繪里香調皮地笑著。她懷孕二十二週的腹部愈來愈凸出,看起來就很吃力。我告訴她要前往岐阜參加學會。
路上小心!繪里香揮手道別,我輕吻一下她的臉頰,接著在PRIUS駕駛座坐好繫上安全帶。陽光從緩慢上升的自動鐵卷門外射入,十分刺眼——好啦,要一路開去岐阜了。
目睹那具與自己外貌無二的遺體,我過往相信的世界兀自崩塌,總覺得自己驟然遺失一片賴以生存的關鍵拼圖。
DNA鑑定結果令人震撼,但冷靜下來,心底莫名湧起一股缺口終於填補的安心。我再次深深體會到生物的出身根源,果然是形成自我的關鍵因素。
我之後又一次翻開那本沒打算再瀏覽的相簿,一旦明白我們並非遺傳學上的親子關係,便發現自己跟父母不像到令人發笑的地步。
怕繪里香發現,我半夜跑到母親臥室抱著相本,邊哭邊笑,邊笑邊哭。照片上的母子看起來無比幸福,滿懷愛情,完全察覺不出懷有祕密。
如今,我獨自前往岐阜,取得最後一片拼圖,做出了結。
不管是養育我長大的父母,還是我生物學上的父母,都不在世上了。我只能靠著自己的雙手尋找那片拼圖。三十三年前發生了什麼事?生島京子、中川信也,他們過著什麼樣的人生?
知道這些,我才能夠好好走回自己的人生道路吧……
我踩下油門。往崎阜的高速公路空蕩蕩,老舊的PRIUS也很給面子跑得相當順暢。微開的窗外吹進宜人涼風,無邊無際的田野及點綴其中的山光景色,在在都表現出這就是日本的原鄉。
進入岐阜市區,建築群變多。換了方向切到狹窄小路,延著長良川前進。約定好的地點應該就在附近。朝著市內全區都見得到的金華山方向前進一段路,崎阜公園出現在山腳下。金華山綠意深濃,耀眼奪人,頂上巍巍聳立著崎阜城的身姿。我抵達時間稍早,將車停在公園附近,延著長良川走向目的地。
隨意消磨時間散步,正好十一點抵達民宅。
那是一棟鋪著瓦片的木造日式建築,四周圍繞石牆,門面莊嚴氣派,是座宏偉的大宅邸。門柱的石板上刻著「中川」。就是這裡。從門扉縫隙看進去,庭院裡擺放石燈籠,左手邊有獨棟小屋。裡面比想像中還寬敞。
拂過長良川上的風晃動著頭頂樹枝,發出沙沙聲響。四下僅有葉片摩擦聲,指尖有些冰冷。毫無助益地深呼吸一次,確認自己沒發抖才按門鈴。按兩次就有回應,電話中聽過的聲音說著馬上就來。
抱持著覺悟赴約,抵達現場卻不禁緊張起來。裡頭的拉開打開,踩著拖鞋拖著步伐的聲響逐漸接近。
緩緩拉開的鐵門後方出現一位嬌小的年老女性,瘦削到幾乎見骨的身體套著淺卡其色襯衫和黑色喇叭褲。頭髮應該有染黑,沒染好的白色髮根因此更加醒目,口罩上方的眼角和額頭刻著深深皺紋。
——她就是中川敬子嗎?
正要開口便與抬起臉的婆婆對上視線,那瞬間,她眼眶落下大滴眼淚。
「信也……」
仔細想想她的反應是理所當然,但當我低頭注視著掩面落淚的老人,體內冒出的寒意遠超過同情,無法抑制劃過背脊的冷顫。
中川信也,跟我擁有相同DNA的陌生人,確確實實在這個家生活過。
扶著雙腿發軟的中川敬子,我們緩步到門口的脫鞋處坐下。這裡就像典型的舊式日式建築,玄關的門檻設得比較高。
一從拉門進來就聞到榻榻米和線香的味道。
「抱歉讓您見笑了。武田醫師,勞煩跑這麼遠,還請進屋。」
我表達弔唁之意後將線香和微薄白包交給她,中川敬子深深回禮,頸項就彷彿垂到地面。
「謝謝您如此費心,還請您捻個香吧。」
中川敬子拉開大門左邊的紙門,線香的氣味更加濃烈。
裡頭是接待外人的客間,閃著深沉光澤的和室桌旁,安置四個供客用的坐墊。這裡保留著傳統的日式建築設計,和室周圍是走廊,透過玻璃窗格可以見到石燈籠點綴的寬廣日式庭園,遠處屹立著一棟孤立的小屋。
靈堂設在深處房間,那是高雅、雕著纖細紋路的黑檀木佛壇。低頭穿過門框,越過客廳走進其中,映入眼簾是仍新的牌位及遺照。
中川信也的遺照。
就是我這張臉。
怦咚、怦咚,我聽見心跳聲,還有耳朵深處血液湧動的聲響,十分擾人。
難以抑制地撇開視線,又重新看向遺照,卻發現有些奇怪。
遺照有點模糊,但照片裡的人很年輕。仔細一看還穿學生制服,鏡頭甚至拍到別人肩膀,應該是從某張合照裁切下來放大製成。遺照上的中川信也就像與全世界為敵,睨視前方。
發現我盯著遺照,中川敬子藉口似地快速說著:「信也非常討厭拍照。」
我趕緊上香膜拜故人,接著再次向中川敬子致意。
「醫師您是西邊還是東邊呢?」正煩惱著開場白,中川敬子率先打破沉默。她似乎和我一樣,絞盡腦汁延續話題。
話說回來,西邊東邊是什麼意思啊?實在聽不懂,我愣愣眨了眨眼,下一刻,中川敬子啊了一聲,臉上稍微露出一點笑意。
「醫師您是關西人呢。我住過大阪,但在歧阜住了太久,都忘了。在這裡,這就像問候語,西邊或東邊指西本願寺或東本願寺(注:4:此指家中習慣祭祀的佛教流派。)。」
原來如此,我不禁感嘆,畢竟這裡離關原很近,就在織田信長腳下呢。
不知道自家算是哪邊,我決定問些別的。
「您以前待在大阪嗎?」
「是的,跟著父親轉調過去。是我小學的時候,那時住在海老江一帶。」
海老江,在生島生殖醫學診所和生島京子老家附近。
猜到我的心思,中川敬子說著。
「我和京子就是在大阪認識的,我們是小學同學。」
連上線了,中川敬子果然是生島京子的朋友。
請往這裡。中川敬子帶我回到客間,我依對方的意思在坐墊坐下。中川敬子離開一會,端著盛有兩人份麥茶和香魚形甜點的托盤迴來。觀察她的走路姿勢會發現她的右腳微跛。
道謝接下點心,我脫下口罩喝點麥茶潤喉。中川敬子隨即發出嘆息。
「真的很像。」她取下口罩,放在玻璃杯旁邊。「真的太像了啊。」
重新注視她的臉龐,既然是生島京子的同學,那就是同年,應該快六十九歲。但她與仍然朝氣華美,說不到六十歲都有人信的生島京子完全相反。
她的眼角和嘴角都刻著皺紋,髮量稀少,沒染好的白髮讓她看起來比真正年紀還蒼老。那副瘦削的身形似乎很虛弱,皮膚白皙、仔細一看五官其實很端正,卻毫無生氣,就如字面所稱那般符合「老婆婆」的形象。
「很像吧。」我跟著嘆氣:「第一次見到他真的很驚訝,但成為契機,讓我得知自己有信也先生這位雙胞胎哥哥,能夠一路追尋到此完全是運氣好。」
中川敬子睜圓雙眼,驚訝到發不出聲,但顫抖的口形說出雙胞胎三字,我連忙補充說明。
「抱歉,當時還不確定所以並未在信中告知,但信也先生和我的DNA百分之百完全一致,我們正是同卵雙胞胎。我和自認的母親沒有血緣關係。我不打算對其他人坦白這件事,也沒有要責備任何人,我只想知道——三十三年前發生了什麼事情,也想知道信也先生究竟過著什麼樣的人生?」
接下來陷入讓人體驗到三十三年歲月的沉重靜默,一片安靜中突然闖進竹筧(注:5:日本庭院的擺飾,上方有滴水裝置,累積到一定程度後會因為重量而使竹筒下沉,撞擊放在下方的岩石而發出響聲,同時倒空裝在裡面的水後回到原位。)響聲,我驟然回神。中川敬子的目光飄向庭院,緩緩述說。
「我苦惱很久,到底該不該致電給您。但我做好覺悟了,就在這裡告訴您全部事實。說實話,我或許只是想放下心中的重擔,變得輕鬆一點而已。武田醫師,接下來是我全部的後悔與懺悔,您願意聽一聽嗎?」
中川敬子筆直注視著我,那是與方才截然不同,生氣蓬勃的雙眼。她散發出決心面對真相的人獨具的魄力。
我浸身在這股氣魄中,倒抽了一口氣才說出「那就拜託您了。」這句話。她同樣吁出一口氣,接著徐徐說起這段人生。
菅原敬子在歧阜市出生,小學一年級跟著調職的父親搬到大阪,在一九六一年,她和同樣就讀小學的生島京子相識。
出身大型和服店的京子,行為舉止帶著華麗的氣質,腦袋又特別好。很多人悄悄崇拜這位比男生還強悍的女孩,不過更多人嫉妒她與生俱來的才華。
——一個女人敢這麼囂張。
就算被壞孩子嘲笑,她也不曾流下眼淚,總是揮著書包反擊,或以邏輯分明的話語回擊。太嚇人了,那種女孩恐怕嫁不出去吧——連大人都將這種事當閒言閒語的話題,不曉得京子知不知道。至少她表面上一點都不在意。
但有一天敬子看見了,京子在獨自返家的路上偷偷哭泣。
當時敬子也很孤獨,歧阜腔和關西腔雖然有許多共通之處,但有些語尾或聲調不同,孩子們相當敏銳感受到她身上外來者的氣息。
——鄉下土包子來了,她會不會把大便撒在田裡當肥料啊。
捏著鼻子靠近自己又哇地一轟而散的孩子背影,深深傷害了敬子。此外,她的確第一次到大都市,到處都是陌生的事物,她有些畏縮。自己實在無法融入這裡。敬子哭著回家,母親這麼告訴她。
——大阪這些人啊,以前戰時還要我們提供食物給他們吃呢,明明應該哭著懇求我們,還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別管這些背信忘義的人。
母親如此說,但敬子在戰後出生,日本都已經加入聯合國,老師也說現在不算戰後時代了,要用這個理由說服孩子別在意,實在不容易。
——京子,我們一起走吧。
這樣的時期,敬子和京子搭話了,只見京子用力擦了擦眼睛轉過頭,露出「被發現了」有點糗的笑容。見到這副表情,敬子不自覺湧出了好可愛的心情。那天,兩個人手牽著手一起回家,成為朋友。
——我們跟爸爸媽媽不同,是戰後出生的孩子啊。我爸說今後是女生也要研究學問的時代,我一定會好好唸書,讓那些嘲笑我的傢伙好看。
生島京子的父親顯然十分欣賞獨生女鑽研學問的才能。敬子猶記自己到京子老家玩,和服店深處的空間簡直像座圖書館,塞滿買給她的艱澀書籍。
——京子的頭腦很好啊,一定能變成很厲害的人。
——敬子妳想成為什麼樣的人呢?
——我啊,我想當個可愛的新娘,養很多小孩,這就很棒了。
敬子如此回答,有些擔心京子會不會嘲笑自己。
——真好。敬子妳是皮膚白的美人,一定會成為好妻子的。像我這種皮膚黑,長相不吃香的人,大家都說沒人會娶我,我只能好好讀書了。
京子完全沒嘲笑她,真心誠意回應,開朗地笑起來。敬子很喜歡她這種天真爛漫的心性。
過幾年,敬子終於融入大阪的生活,還多了幾個朋友,但到小學畢業為止,京子都是她最好的朋友。也差不多這個時期,敬子父親再度調職回到歧阜,京子考上了非常難考的知名私立女校,春天就要升學了。
那日,京子到大阪車站和敬子送別。
——再見囉!
敬子打開車窗揮著手回應京子,她的目光追隨著邊跑邊揮的親友,即使那道身影漸漸變小遠去……她仍久久不願移開視線。
「您之後有和生島京子醫師見面嗎?」
「一開始我們常打電話,但頻率慢慢減少。偶爾寫寫信,寄賀年卡。」
一九七〇年的大阪世界博覽會,中川敬子和生島京子再度相遇。那時菅原敬子已經上高中,因為世博會再次造訪大阪。
「京子告訴我,她想考O大學醫學系……她的髮型和穿著都是都會風格,非常時尚。我總覺得她是另一個世界的人了,還有點寂寞呢。」
我已經轉告中川敬子關於生島京子過世的消息,她述說著過往,同時在回憶故人吧。
菅原敬子二十三歲辭掉工作,和大她九歲的中川吾郎結婚。中川吾郎是個地主,也是精於經營不動產與借貸行業的富豪,眾人都認為她釣到金龜婿。成為可愛新娘的夢想總算實現了。
接下來墜入地獄。
她一直無法懷孕。丈夫很溫柔,要她別在意別人閒話。但過了兩年、五年、十年了都還是沒有孩子。不管如何求神問卜,窮盡一切手段都沒有任何懷孕的跡象。連婆婆都開始惡言辱罵她是不會生的女人,在同一屋簷下生活的敬子逐漸失去了自己的立足之地。到後來,那些愛嚼舌根的鄰居都在私下議論她生不出孩子是被借錢自殺的債務人亡靈纏上了——謠言傳得煞有其事。丈夫聽到那些話,對敬子愈來愈冷淡。
「這太過分了。」
「你也這麼想吧?不過當時社會氛圍就是如此。」
中川敬子露出彷彿看破一切的笑容。
「現在想想或許是心理壓力,我三十五歲就停經了。」
早發性停經嗎?
學界提出各式各樣的症狀成因,但仍有許多原因不明的病例。在這種情況下,唯一適用於懷孕的治療方式就是提供卵子進行體外受精。
敬子絕望地想著一切都完了,腦海卻閃過生島京子曾經告訴她「我開設了提供最先進不孕症治療的生島診所」。
中川敬子說自己當時拼了命,連根稻草都得抓住。
「好不容易說服不情願的丈夫,我們一起去了生島診所。」
兩個人做完檢查,得到震撼的結果。
已經知道中川敬子是早發性停經,但丈夫這邊也有問題。男性一毫升的精液應該有超過一千五百隻精子活動,但丈夫經過精液檢查之後卻發現只有十隻左右,被診斷為難以致孕。
「我丈夫就是所謂的無精症,不管我們再怎麼努力,都不可能有孩子。」
中川敬子說自己聽見這個結果,其實鬆了口氣。
「我一直以為是自己的錯……搞什麼,原來丈夫也有問題啊。」
知道檢查結果的中川吾郎大受打擊,狼狽不已,向中川敬子道歉。這段時間委屈妳了,非常抱歉,沒想到問題出在自己身上。
道歉無助於解決問題。對於一心想著不生小孩就沒辦法脫離這場生育地獄的中川敬子來說,夫妻都有問題的診斷結果,無疑是對她宣判死刑。
沒有其他辦法了嗎?看在我們交情上可不可以幫幫我呢?中川敬子向生島京子泣訴著這段日子的痛苦。生島京子靜靜聽完敬子的話、安慰她,留下一句請妳後天再來。
後天。
我知道原因。
生島京子診療及聆聽敬子敘述的時候,應該就知道對方是可以做非配偶者間體外受精移植的患者。她一定是要跟詹姆斯•坂本商量冷凍囊胚移植是否可行,是否要將他們的精子與卵子交出去等等。
「按照約定,我們再次造訪。京子這麼說,以目前的醫學技術來說,不可能用兩位的精子和卵子生下孩子。但這間醫院裡有善意捐贈者,提供馬上就可以成為孩子的胚胎。若移植成功,盡管在遺傳學上互不相關,但還是能夠生下和敬子相連的孩子……」
中川敬子和丈夫聽完京子的說明,丈夫起初反對,經過無法求子而痛苦萬分的敬子拚命說服,最後無可奈何接受提議。
「關於移植方面,她有提出什麼條件嗎?」
「一輩子都要遵守四個約定。」
第一,要把生下來的孩子當成自己的孩子,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愛他、養育他一輩子。
第二,不要試圖找出孩子遺傳學上的父母。
第三,絕對不要讓孩子發現自己在遺傳學上與父母沒有關係。
第四,絕對不可以告訴其他人生島診所會進行這種手術。
我嚥下口水。
孩童有了解遺傳學上父母的權利,這個觀念近年來才受到重視。
我的父母在三十三年前也接受生島京子提出的條件,兩人完全遵守約定,一輩子愛著我。
心口悶悶的,我拚命忍住快哭出來的心情。不能在這裡哭泣。中川信也後來怎麼了?到底發生什麼事情?我必須搞清楚。
「我和丈夫發了誓,簽下切結書。切結書寫著違背誓言就要支付五千萬日幣。但我認為這並非真的要我們支付,而是藉此表明希望我們信守約定的心意,所以我們也接受了。」
進行了冷凍囊胚移植。
「懷孕的過程順利得難以置信……直到臨盆的那天。」
嬌小的中川敬子骨盆尺寸和體型偏大的胎兒不合。
「因為難產,最後剖腹生下信也。幸好他出生的時候非常健康。」
「您在生產後有見過京子醫師嗎?」
中川敬子回應,孩子出生後只見過她一次。出院時,中川敬子最後一次帶著孩子看診的時候,生島京子這麼說了。
——一次就好,可以讓我抱抱他嗎?
她小心翼翼請求。敬子點點頭,將孩子交到生島京子手上。
——好可愛啊。
生島京子開心地抱著他好一會,才將孩子還給敬子。
——我們以後不要再見面了吧。
這是她的提議。
「您就真的不再與京子醫師見面了嗎?」
「是啊。她怕信也發現不孕症治療的事情……」
中川敬子瑟縮的聲音像在找藉口。
接下來三年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時光,敬子回顧著。生了孩子,所以跟婆婆訂下休戰協定,對方變得非常溫柔。或許是因為生產讓體內荷爾蒙產生變化,月經慢慢恢復了。
然而泡沫經濟崩毀,整個社會陷入低靡,吾郎靠著天生的商業直覺成功避險,但煩心的事情變多,在家喝酒的日子逐漸增加。不過丈夫喝酒還算節制,表面上很疼愛信也,所以敬子沒有太過操心。
「但有一天,丈夫聽廠商說T大學開始研究顯微注射授精的治療實驗——丈夫自始至終都無法放棄擁有血緣孩子的夢想。」
日本第一次成功進行顯微注射受精(注:6:在顯微鏡下用單一精子讓卵子受精,一直到現在都是男性不孕症的治療方法。)是在一九九二年。懷著愧疚,中川夫妻沒告訴京子這個選擇,前往大學挑戰第二次不孕症治療,非常幸運,沒經過多少時間就成功懷孕。大學團隊拍胸保證「情況很順利」,於是兩人決定在和上次同一家診所生產。
恭喜的話才到嘴邊,我便閉上嘴。這棟空蕩蕩的房裡瀰漫著死神的氣息,內心湧起一陣不祥的預感。
「那位弟弟怎麼樣了?」
「……死了。就在出生前,子宮破裂。」
彷彿有什麼冰冷的東西輕輕掠過我的背脊。
——子宮破裂。
這是剖腹生產者生育時的代表性症狀。
胎兒死亡率超過五成,孕婦中會有數個百分比的人死亡,大多須摘除子宮,是非常嚴重的併發症。
一九九三年十二月一日,晚上十點半。中川敬子妊娠三十六週又二日的時候開始陣痛。
將睡著的信也交給爸媽照顧,吾郎開車載著敬子前往婦產科。窗戶因為結露一片雪白,敬子聽著車上放的美夢成真樂團〈未來預想圖II〉,數著滑落窗面的水滴,從陣痛中分神。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
——喔,他回踢了。
駕駛座的吾郎戳著敬子的肚子,笑得很開心。凸起的腹部感受得到小小腳丫子的踢踢。好像很有活力呢,敬子的心暖暖的。
馬上就可以見面了,真正屬於我自己的孩子。
她內心閃過一絲「這對信也不好」的念頭,但每當見到膚色偏黑、和丈夫與自己完全不像的孩子時,都會湧出淡淡的寂寞感,這是無可否認的事實。
就算生了弟弟也不能偏心,得一樣疼愛他才行呢。
她這麼想著,再次在心裡立下決心。
媽媽也會加油喔——她輕聲說,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肚子。裡面的胎兒似乎也動了一下,就像有隻小小的手回握了她。
當時的觸感,至今殘留在敬子手上。
抵達婦產科,助產士立刻過來診療,微笑著說相當順利,我叫醫師來。
結束診療到走廊的剎那,敬子感受到強烈的腹痛及尿意。她對一臉擔心的丈夫吾郎說「這是陣痛,沒事的」,本能按著腹部走進洗手間。拖著身體上完廁所,站起來的一瞬間——
肚中的炸彈爆炸了。
眼前一片白光。
那是只能用「爆炸」來形容的痛楚,比陣痛還痛上數百倍的劇烈疼痛。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完全發不出聲音。
耳朵深處聽見彷彿河川流過的聲響,刺、怦咚、刺、怦咚、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眼前一陣白光,接著轉為迷濛的灰色,頭碰的一聲撞到馬桶,還沒時間驚呼就摔到地面。花了一些時間才發現暈眩發作倒下,視野逐步轉暗。意識裡唯有疼痛,兩腿間似乎有溫熱液體流過,隱隱約約窺見了紅色……是血?
孩子呢?孩子沒事吧?
敬子逐漸遠去的意識裡唯有這個念頭。
——中川太太!振作點!
——沒事嗎!
助產士和吾郎的聲音好遙遠,救孩……這幾個字最後未能成為完整的句子。
——叫救護車!
敬子聽見這句話,就完全失去了意識。
「醒過來後,肚子一片平坦,沒有子宮,沒有孩子。」
敬子獨自在病房靜靜哭泣。為了在腹中孕育整整十個月、原本應該在那一天相見的孩子,也為了再也無法出生,屬於夫妻兩人的真正孩子。
護理師和醫師安慰陪伴著哭泣的敬子。
——您一定很痛苦,但還是感謝上蒼讓您保住一命,就差那麼一點點,連您都要過不了這一關了。您還有信也這個孩子,還請將給過世孩子的愛都留給他吧。
無論聆聽多少勸慰,敬子心靈的傷痕始終無法癒合,甚至更深刻體認到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有人了解自己的痛苦。
敬子無止境自責——都是我違反大自然的法則,硬是想要有個孩子才遭到天譴,失去了我們夫妻真正的孩子。
一星期後,敬子出院的日子悄悄降臨。丈夫留在家裡,婆婆和公公開車到醫院接她。三個人沉默趕回家。
玄關陰暗無聲,喊著「我回來了」也無人出來迎接,進到西式風格的餐廳,馬上聞到一股令人皺眉的濃重酒臭。到處都是日本酒和啤酒的空酒瓶,吾郎一人在桌邊借酒消愁,還將空瓶丟到呆立一旁的敬子面前。匡噹一聲,刺耳金屬聲響起。
——信也呢?
敬子錯愕問著。我怎麼知道。丈夫這樣說著又一手拿起酒瓶。
——信也呢,在哪裡?
兩人就這樣找了起來。
不知怎麼就是一直沒找到男孩,雖然他本來就是個愛玩捉迷藏的孩子。輕輕撫過摘除子宮的手術痕跡,她煩躁地想,為什麼選在這種時候搞失蹤呢。找遍家裡各處,最後進入夫妻倆的臥室,早就備好的嬰兒床猛然進入眼簾,敬子胸口一陣刺痛,正要別開眼睛。
——呀!
信也竟從嬰兒床的棉被下笑容滿面地冒出來。
那張跟兩個人一點都不相像的臉龐,在螢光燈下開心笑著。
「那一刻,」中川敬子細語:「支撐著我精神的支柱硬生生斷掉了。」
下一秒,酒瓶碎裂的激烈聲響引爆空間,接著是咚一聲人體摔落地面的悶響。丈夫將信也扯向粉碎的酒瓶殘骸上,就像一直以來阻擋住心靈激流的堤防徹底潰堤,騎在孩子身上拚命打他巴掌。
嗚哇哇——經過連續的暴力,那陣刺痛耳朵的痛哭逐漸沒了聲音。敬子愣在一旁註視這幅光景,袖手旁觀。
丈夫終於停手,信也搖搖晃晃地拚命起身,求救抱住敬子的腳。他的腿被玻璃割破,流下的鮮血沾上了自己褲管。丈夫怒吼著。
——都是這傢伙!都是這傢伙害死我們的孩子!這傢伙……是這死小鬼殺死他的!要是沒有他就好了!
敬子低頭望著信也。
——媽媽。
少年浮腫的眼皮下,眼眶蓄滿淚水。
——救我……
信也伸出手來。
「我……我竟然很害怕。眼前好像不知名的怪物或陌生人在朝我伸出手。一旦拉住就不會放開,拖著我下地獄。明明是我疼愛過的孩子。但我當時突然覺得,他不是我的孩子了。」
敬子揮開了信也的手。
那是我——另一個我的人生。
意識到這件事情,心頭被挖了一個洞,疼痛不已。我有百分之五十的機率成為中川信也。
信也身在絕望的深淵。
為什麼呢?一週前都那麼疼愛我?媽媽,為什麼?
但我沒辦法一味地責備中川敬子。
竹筧發出了噹的一聲。
「那裡有間獨棟小屋對吧?」
中川敬子轉向玻璃窗戶,指著庭院的邊角。
「是的。」
「那類似小型倉庫,以前並未整理得很完善。但丈夫將信也關在裡面,根本不想見到他。」
關進去後,狂暴的丈夫像唸經一樣口中直說著要報仇、要報仇,砸壞嬰兒床,將贈送的玩具當垃圾丟出去,燒掉每一本故事書。
敬子裝作沒聽見小屋傳來的哭聲,哭喊著媽媽、媽媽。
丈夫將買來的模型玩具裝進垃圾袋,她在一旁幫忙綁好袋口。不知不覺,敬子認為自己是在為死去的孩子弔唁。
吾郎變了個人似沉溺酒精,連妻子都沒辦法阻止他自甘墮落。通常捱打的是信也,偶爾是敬子。他還拿了竹刀痛打信也,打得沒完沒了。
酒醉時偶有回神,丈夫就在敬子面前哭著道歉。
——我恨那傢伙,就是只杜鵑鳥。一隻不知道從哪裡來的畜牲,殺了我們的寶貝孩子……
杜鵑將幼鳥生在其他鳥類的巢中,將裡頭原本的蛋顆顆推下樹頭摔個粉碎,讓親鳥只養育自己。中川敬子認為在吾郎眼裡,信也就是只作亂的害獸。
閉嘴,你們到底在說什麼鬼話啊——我用盡全力阻止自己破口大罵。
厭惡感在心中熊熊焚燒,無論是我,還是中川信也,都不是按照我們意願出生的啊。如果沒有經過人工受孕,我們根本不會出生,但選擇生下我、生下信也的,明明都是你們這些父母的決定啊。
事與願違很遺憾,但讓沒選擇權的孩子一出生就背負父母選擇的責任,根本就是自私自利啊……
我無意間流露出指責,中川敬子別開了臉。
「……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我真的很怕丈夫,也沒辦法救信也。那時候……我想著他被打也沒辦法,一直無視信也的痛。我實在沒有成為母親的資格,就是個卑鄙的人。」
她盯著滿是皺紋的手細語。
也許受到客廳的線香影響,我突然想起和父親的回憶。
剛上小學時,我寫了一篇「等我長大之後」的常見命題作文帶回家,母親讀完一遍,遞給晚歸的父親閱讀。
「等我長大,要跟爸爸一樣成為偉大的醫生。」
我已經不記得具體內容了,但母親三天兩頭就將這件事情當美談重提,想必當時才一年級的我真的那麼寫了。
——媽,不要給爸爸看,我很不好意思。
才伸手要將作文拿回來,爸爸的臉卻讓我嚇一大跳。
父親浩司竟然哭了。滴在稿紙上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目睹的父親淚水。
——知道嗎?爸爸我啊,最喜歡小航囉。雖然因為工作不太常在家,但不管什麼時候、不管發生什麼,我都站在你這邊喔。
那時……那些話語……會不會其實是父親在表明他的決心呢?
就在這時,中川敬子重啟了話頭,我從短暫的回憶回到現實。
家庭已經崩毀,但高傲的吾郎拒絕讓外人發現。信也被迫藏起自己的傷,稀鬆平常到幼稚園,接著升上小學。孩童既敏感又殘酷,信也跟爸媽完全不像,無法吃飽喝足,常常受到家暴,連路都走不好,正是絕佳的霸凌對象。他非常孤獨。
「有件事情我特別有印象。」中川敬子說。
信也十一歲左右,班導打了電話。
——信也可能殺了學校飼養的兔子。
老師壓低音量。據說有數人的目擊證言。老師嚴厲警告他,請父母也要好好跟他說。聽到消息,吾郎大怒,痛毆又大聲咒罵信也才該去死。然而,信也非常堅持——不是我殺的。
我最疼愛小白了,不是我殺的,是那些傢伙乾的,他們陷害我。
敬子第一次見到信也如此堅定,腦海閃過模糊念頭——也許真的不是信也做的。
但敬子不打算維護他,反而覺得就算是說謊,乾脆認罪被打完就了事了。
——媽,我真的沒做。
拚命辯解的信也求救似看向敬子,但吾郎凶狠的瞪視令敬子心生恐懼,她裝作什麼也沒看到,和往常一樣走出去準備作飯。不久,身後便傳來丈夫「眼裡一點悔意都沒有!」的怒吼,以及狠狠揮落竹刀的抽打聲,但敬子依然當什麼都沒有聽見。
過幾天,導師來了聯絡,表示知道真正的犯人了。完全就如信也說的,霸凌他的團體中有一人無法承受罪惡感,嚮導師自白。他們殺死信也疼愛的兔子,把罪推到他身上,導師對於他們這種恐怖行為感到惶恐,不斷為冤枉信也一事鞠躬致歉。得知真相,吾郎僅表示「喔,這樣啊」,完全沒有跟信也道歉的意思,敬子也不覺得需要特地說些什麼。
「那時候起,信也慢慢變了。」
中川敬子喝了一口麥茶,重重嘆氣。
信也的眼睛完全失去孩童的稚氣,他的目光變得陰暗,走起路來像是隨時都帶著怒氣。吾郎不喜歡他那雙眼睛,打他打得更凶了。
這個期間,信也猛然抽高,幼小纖細的少年逐漸變得結實高壯。某日,霸凌團體帶頭的少年一手抱著貓的屍體,帶上數人叫囂,要信也滾出來。
一群少年來到家裡大門,敬子在庭院裡壓低呼吸窺看外頭。
——是你殺了我家的三毛吧!
——不是我。
信也乾脆否決的語聲彷彿陌生人般冷淡。
騙子!少年的怒吼聲更大了,就在一夥人怒氣高漲之時,接二連三傳來咚咚的沉重聲響,有人倒地了。
——這傢伙用石頭打人!
慘叫陸續響起,接著是「完蛋了」的焦慮高喊,敬子聽見少年一哄而散。
嘎——大門打開,出現信也悠哉的身影,他右手滿是血跡,隨手把一顆沾滿血、拳頭大的石頭丟進庭院,瞪了一眼呆站原地的敬子便走進屋裡。
注視著那挺直的背脊,敬子想著,時候到了。自己像要捲入暴風雨來臨前的沉重濕氣,目送他的背影離去。
那天起,再也沒有人霸凌信也了,中川敬子這麼說著。
我再次回想起自己的成長期。小學高年級到升上國中左右,畢業時的我身高就已經超過一百七十公分,總坐在班上最後面。
「他一定很輕視我吧。」
中川敬子凝視著我的眼睛。
「我撒手不管,見證一切慢慢崩毀,就顧著保全自己,當個旁觀者。」
低聲喃喃著過往的中川敬子已經上了年紀,身形嬌小,脆弱得令人不忍卒睹。襯衫下隱約露出的右手臂有一道舊傷,我不禁想這或許是當年被打時留下的。一驚覺這件事,那股無處可去的悲憤,忽然間不知該往哪裡宣洩。
「丈夫比較像以前的人,身材不高大,約一百六十公分。雖然生氣的時候很恐怖,但真的很瘦。信也小學畢業時的體格就很明顯比他壯了。」
中川信也恐怕一直等著復仇和反叛的機會。
「公婆過世以後,信也剛上國中不久。有天信也從學校回來,丈夫一如往常打算把他關進小倉庫裡。但那天不管丈夫怎麼拉,信也都只是瞪著他,一語不發、動也不動。憤怒的丈夫正要搧他巴掌的瞬間,信也倏地閃過了巴掌,然後用拳頭往我那沒站穩的丈夫臉上揮。」
鼻骨斷裂的驚悚聲響,始終殘留在中川敬子的耳中。
吾郎流淌著鼻血趴在地上、完全喪失戰鬥意願,信也默默地不斷用腳踩他、踢他。完全不放水,家裡響徹著沉重悶響,榻榻米上噴濺了許多血液和嘔吐物。望著沒過多久就動彈不得的丈夫,敬子非常怕他死了。
快住手啊!聽見敬子吶喊,信也冷冷回應。
——妳倒會保護這傢伙。根本不保護我呢。
「他說的是實話,我沒辦法回嘴。」
即便如此,過了一會,信也不再踢丈夫了。中川吾郎至少保住一條性命。
「那天起,我家的主人就不再是我丈夫,而是信也。」
還有一件事。中川敬子再度冷靜敘說。
丈夫被送到醫院後,信也發出了從身體深處榨出的咆哮。然後如同暴風雨一般舉起吾郎那把竹刀,將丈夫珍惜的骨董全部打爛,又用一把大火,將他讀的書全燒了。信也宛如一頭輕輕觸碰就發狂的猛獸,但敬子無法責備他。眼睜睜看著面前發生了和十年前一樣的慘況。
吾郎的鼻子無法完全恢復成原來的形狀,頂著歪鼻子從醫院回到家裡的丈夫,彷彿已經過了十年般蒼老嬌小。敬子看見他的樣子,才想起不知不覺丈夫已經五十八歲了。失去氣勢的吾郎,只是個年近六十,沉醉酒鄉的可悲男人。
丈夫不在的期間,想安撫狂暴的信也,敬子在兩人十年不曾同桌的主屋備好餐點,但就算在同一張餐桌上吃飯,也幾乎沒有對話。信也已經遍體鱗傷,無法再相信母親的愛情。
「我努力擠出笑容,但信也彷彿在看什麼膚淺的東西,充滿輕蔑。」
不管懷抱多少期望,心一旦被打碎,人與人的關係一旦破滅,就再也無法恢復原狀。時間一刻不停地改變那些關係,就像水面上不斷擴散的漣漪。
吾郎出院後,信也命令他改造先前用來關自己的小倉庫。他要把那裡變成獨棟小屋,作為自己堅守的城堡。不知道信也從哪里弄來了金屬球棒,見他拿球棒敲著榻榻米說話,吾郎根本不敢反抗。這是先前的回報。信也拚命對吾郎暴力相向的時候總是這麼說。
小屋改造結束,信也住在裡頭,他的夥伴們也經常窩在裡面。原先孤獨的信也,有了可以稱為夥伴的人。
他發現了一件事情。
暴力可以使人屈服、可以支配他人,還有慕名而來的夥伴。
誰都無法責備他探尋出這樣的真理。
因為信也自己就是受到暴力支配,然後用暴力獲得自由。
聆聽中川敬子話語的同時,我如此認為。
「我很卑鄙。我怕得知發生在那間獨棟小屋裡的一切,始終閉上眼睛。」
「裡面發生了什麼?」
「喝酒、吸菸,威脅搶劫吧,還有……」
中川敬子支支吾吾。
「請妳告訴我。」我追問。
「信也高中的時候至少曾讓一個女孩墮胎,是身心障礙班的孩子。」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強暴女生嗎?
「問個失禮的問題……警察沒有介入嗎?」
在問的瞬間就想起來了,對了,後藤提過中川信也沒有前科。一直到死,他都巧妙逃過罪責。他絕對不是什麼只會動用暴力的少年……
「那孩子幾乎不和我說話啊,我當然很懷疑,但沒有證據。畢竟他們說什麼兩人相愛交往,那麼不管是我們還是對方父母都沒辦法做什麼,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接受信也的說詞——當然也是因為我們希望如此。」
心好痛。
「為什麼他犯下這麼可怕的罪行。」
中川敬子有些遲疑,接著小小聲地說:「他應該在測試。」
「測試什麼?」
「就是……他跟我丈夫不一樣。我猜的。講起來不好聽,但曾經有我丈夫沒有精子,信也是我外遇對象的孩子之類的傳聞。」
我啞口無言。「但是啊」敬子如此開頭地繼續說。
「我將錢交給女孩父母,突然想到一件事。」
信也的孩子要從那女孩的子宮裡被挖出來了,從那副我已經失去的器官。我們那麼想要卻得不到手、血脈相連的孩子。
「既淒慘又悲傷,那種心情無法言喻,我無法原諒信也又無法把這些話說出口。不管是我還是丈夫,都無法對他生這個氣。所以——那時候我希望信也早點死了算了。」
敬子微笑,卻彷彿哭泣。
這種日子,在某一天宣告中止。
信也拋下一句自己要離開這個窮鄉僻壤,便從高中退學離家。吾郎答應他的要求,幫他在名古屋買了一間公寓。沒想到可以輕鬆趕走惡魔。信也一離開,敬子覺得這五年下來終於得以喘息了,吾郎當然也是。
對方一傳需要錢的通知,兩個人就將他要的金額匯過去。最簡單,不需要見面就能解決。
「他在做什麼工作?」
「這……完全不知道,我實在不覺得他能做什麼工作。」
語氣帶著生硬的距離感。
吾郎在五年前的某一天腦梗塞去世,享年七十三歲。
幸好先前吾郎就已經將公司讓給部下、縮小事業,留下比較好的土地,其他都賣掉,敬子靠租金和保險金就能夠過活了。撇開他對家人的作為,中川吾郎是個勤勉精明的企業家。
之後的五年,敬子獨自在屋裡生活。因為只能使用存款過活,有些不安,所以開始做起幾十年沒做的打工,想著這樣至少增添點生活費。信也在今年二月的時候,突然回到這屋子。
「他來做什麼?」
「不知道。我不確定他回來做什麼,感覺是來翻找丈夫的股票、保險證券、土地之類可以變現的文件。」
信也在死去的吾郎房裡到處翻找,敬子輕輕帶上門,當沒看見。
房門再次打開時已是傍晚,信也走出來,敬子見到他的剎那嚇了一跳。揹着逐漸西沉的太陽,他的臉龐蒙上陰影,眼睛滿布血絲。
他握著一張紙,敬子的目光移到那張紙,然後發現了。
那是他們和生島京子的切結書。
——媽。
距離最後一次兩人視線相對,已經十多年了。信也凝視母親敬子。
——……為什麼要生下我。
他看起來快哭了。
那一瞬間,中川敬子想起三十年前信也述說著救救我的眼睛。
無法開口回答,敬子呆立原地,中川信也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往大門。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活著的信也。」
中川敬子說著,結束了漫長的話題。
「……那次分別後,妳聯絡過信也先生嗎?」
氣氛過於沉重,總覺得應該要說點什麼,在這種使命感驅使下,好不容易擠出這種問題。
「信也通常兩個月打一次電話回來,要求在什麼時間前匯多少錢給他。但三月他沒打來,一直到四月初才接到他電話。」
「妳記得哪一天嗎?」
呃……敬子想了想翻開記事本。「噢,是四號。」
四號嗎。印象中生島京子在四月一號領過現金,那麼在四號的聯絡就是中川信也最後一次出現在京子面前後不久。
「妳記得他當時的情況嗎?」
中川敬子沉默一會說:「我有點擔心他找生島診所麻煩,但當時已經有兩個月沒聯絡他,實在沒有權利過問,我很怕惹信也生氣……」
「所以妳問了嗎?問他是不是去了生島診所?」
將頸項垂得很低,她慢慢點了點頭。
「信也果然馬上暴跳如雷,我們完全無法好好講話。他罵著『妳永遠都只想保護自己』,就是不肯說重點,他從以前就是這樣的個性了。」
「……他有沒有提到什麼妳在意的事,或有什麼特別反應?」
我想著應該問不出什麼事了,中川敬子點著太陽穴,閉上眼睛思索。
「……五分之三。」
啊?我不禁反問。
「妳說什麼?」
「五分之三。」
中川敬子再一次,咬字清晰說出這個詞彙。
「那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爭執得非常疲憊,我打算掛掉電話,信也細語著『五分之三』。那是我最後聽到他說的話。」
完全搞不懂什麼意思。
「但我真的很在意……煩惱著這件事情,四月二十日又打了一次給他。但不管響多久都沒接,我覺得不太對勁,所以看了近畿地區的警察網頁,結果就發現信也的消息。因為他看起來就像在做很危險的事情……難免會遇上那種狀況吧。不好的預感就這樣成真了。」
「我聽說警方中止搜查了。」
「……我認為這樣就好。不管怎麼搜查,信也都不會復活了。我也累了,就這樣落幕,讓一切結束就好了,我再也無法承受這一切了。」
中川敬子強硬說完便不再多說。
不管如何追問,她都表示完全不知道「五分之三」的意思,我們兩人本來就沒什麼話好說,接下來斷斷續續閒聊,時間悄悄流逝。
我還是沒有告訴中川敬子。
沒有將我和中川信也繼承了生島京子基因一事告訴她。
怎麼說得出口呢?難道要告訴她,備受你們夫妻折磨走上歧路,最後化作一具屍體被發現的中川信也,其實是生島京子信任妳這位摯友,托付給妳,在遺傳學上真正屬於京子的孩子?
這只會讓這名不幸的孤獨老奶奶更加不幸。她必須背負著中川信也崩壞的責任,但一方面又覺得她已經遭受報應。
結束對話,我準備離開,在門口穿鞋,中川敬子有些畏縮地問。
「醫師您有孩子嗎?」
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答,但還是老實說就好。
「我妻子目前懷孕了,預定九月生產。」
「這樣啊。平安出生後,還請務必好好疼愛孩子。請讓孩子過得幸福,連信也的份一起。」
我注視著中川敬子。夕陽從玻璃拉門流瀉而入,籠罩著她額間的皺紋,刻下深沉陰影。
「醫師,我見到您之前,一直都在逃避。」
「逃避……逃避什麼呢?」
「責任啊。我的內心深處一直都想著,這一切不順利、信也變成那樣糟糕的孩子,不是我跟丈夫的錯,都是信也自己的錯。因為信也是不知道哪裡來的野孩子。我將一切原因都歸咎到基因。」
烙印在中川敬子眼球上的不是現在,而是遙遠過往。
「見到武田醫師您,我才醒悟。我完全錯了。好好投注愛情、遵守約定養育信也,他不可能變成那副德性……」
透明的淚水滑過老奶奶的臉頰。
「醫師,請您有機會再過來掃墓吧。一家人一起……我很期待能夠……再次看見您。」
我不知道正確的做法,只能照著直覺起身走近敬子,她上前抓住我的胸口,彷彿心底最後一道堤防被擊碎那般痛哭失聲。我什麼都說不出來,愣愣地低頭望著那因為哭泣而顫抖,夾雜著白色髮絲的髮旋。
一離開宅邸,就被春天暖洋洋的氣息包覆,遠方傳來樹鶯鳴叫。就像從異世界回到現世,身體似乎變得輕盈。來自過往的黑色情緒殘渣全沉澱下來,留在中川敬子那間屋裡每個角落,待在裡面幾個小時就覺得全身遭到侵蝕。
中川信也的人生過於殘酷,不禁想起因他背負一輩子創傷的沉默少女。
與自己擁有完全相同DNA的雙胞胎另一半;有百分之五十的機率互換命運的哥哥;應該是被誰殺害、在冰冷海中發現的急救十二。
少年即使歷經嚴苛虐待仍保有疼愛兔子的心靈,不知不覺卻變成使用暴力踐踏弱者的人。
三歲那個冬日起,包裹在他周遭的愛情就像海市蜃樓一樣消失無蹤,僅留下暴力。要不踩人、要不被踩。少年在戰場般的日子裡活了下來,完全無法相信世界,面對他人的時候只能仰賴暴力做出選擇。
強姦?如果是真的,中川信也的行為絕對不可原諒、應該接受制裁。但或許他根本不懂。他不了解人與異性——人與其他人建立親密關係的方法,不懂性行為前需要培養愛情……
胸口好悶,我好想緊緊抱住還是溫柔孩子的中川信也、那個疼愛著的兔子被不幸殺死的中川信也。如果他的周遭稍微保有善良的情意,是不是少女就不會受傷,他也不會在無情的浪濤中載浮載沉呢?
傳訊息告知城崎方便的話聯絡我,隨意走進附近的蕎麥麵店吃了碗豆皮冷面。這間店似乎很受歡迎,就午餐來說有點晚了,店裡卻高朋滿座。
在長良川沿岸的伴手禮店買了答應帶回去的香魚形甜點,沿著河邊慢慢朝停車場走去。一邊走一邊整理情報,理清思緒。
中川信也前往生島京子那裡,一定是發現切結書,得知出生的祕密。
這點不會錯。讀到那份契約的信也想必大受震撼,但他可不是留在原地感傷的個性。他一方面好奇自己生母,另一方面,他應該將之視為再適合不過的勒索把柄。
信也是否假報高橋佑一之名,裝成代理人出現在生島京子面前,分好幾次敲詐六十萬日幣?每次金額不高,對於支付者來講心理負擔比較低。
生島京子應該發現了,自稱高橋佑一的男人,其實就是中川信也本人,但她選擇不拆穿。
重新揣想生島京子的心情,不禁心痛。
眼前就是托付給摯友、相信能夠幸福度日,自己遺傳學上的孩子。盡管沒有見面也不打算坦白親子關係,但肯定一直把孩子放在心上。京子知道她的人生變得如此嗎?
被好朋友背叛、被孩子斥責,還被勒索。從三月到四月這段期間,生島京子變得異常,主要還是心理因素。
關於自身和信也遺傳學上的親子關係,生島京子是否給了答案呢?
我推論出的結論是YES。
根據之前所見所聞,生島京子很聰明,貫徹自己的正義和信念。她對我說「你有知道的權利」,面對中川信也時應該也是如此。
包含生島京子本人在內,應該所有人都有殺死中川信也的動機。畢竟他是個危險分子,很容易被怨恨,特別是遭受勒索的生島京子以及她兒子蒼平,兩人動機應該特別強烈。
但生島京子也被殺了。
為什麼?中川信也明明已經死了。
如果是保護診所而犯下罪行,那麼就搞不懂殺死京子的意義何在。莫非是在殺害中川信也這件事情上發生了什麼意外嗎?
思考至此,眼前突然一隻飛蟲橫過。一邊思考一邊前進好一段路,回神才發現走到橫跨長良川的橋上。
昆蟲輕飄飄飛過,停在欄杆上頭。
透明輕薄的翅膀,細長的肢體伸展出三條尾巴。
是蜉蝣。注意到的時候已經起飛、降落河面。凝神一看長良川河面飛舞著大量蜉蝣。剛才那只一下子就混入群體,無法分辨。
自然科學老師說過,蜉蝣長為成蟲後只能活數小時。牠們要在幾小時內交配再到水面產卵,依靠這種方式將物種流傳了三億年之久。蜉蝣是活化石呢……
中川信也是否曾望著這條長良川呢?就像當年織田信長望著這條河,就像我現在望著這條河?連綿不絕的地球歷史,人類性命猶如蜉蝣。將基因放上小船,一棒接一棒為生命傳承。
——實在悲切。
腦中閃過這個句子。
哪裡讀過呢?關於蜉蝣,還有生命的悲傷……
正胡思亂想,手機鈴聲打斷我思緒。是城崎。
「抱歉,工作中打擾你。」
「沒關係,處理完了,正好有空,有時間講話。」
城崎的聲音安穩,一如往常的柔和聲線給了我說話的勇氣。
「就是……」我在腦中理著中川敬子告訴我的重點,一邊對城崎說明。關於中川信也的過往、他的樣貌。城崎三不五時穿插提問,但基本上安靜聆聽。
「五分之三。」
聽到這句話,他很明顯倒抽一口氣。
「怎麼了?」
城崎沉默太久,我喊了喊他。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
「是怎樣,你別自己得到答案就不說了。」
「一切都清楚了。」
「咦?」
「犯人、動機,事件發生的原因,全都明白了。最後關鍵就是這個分數,這就是一切。」
我啞口無言,緊握著手機。
「密室的鎖打開了。」
城崎平靜說著。
我拜託他趕快說出真相,城崎卻帶開話題說還有想確認的事。我只好說回到兵庫以後再聯絡,掛斷電話。
五分之三、分數。想不透這怎麼解開真相,那傢伙的腦袋到底怎麼長的?
坐進PRIUS,剛好四點從岐阜市出發。用勉強不被開罰的最高速限飛奔回家,聽著音響放出樂團可苦可樂懷唸的曲子〈櫻花〉入神,突然之間,旋律中斷,來電響起。
我莫名慌亂地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非常嘈雜,依稀聽見電車聲。在車站嗎?
「您好,我是JR蘆屋站站員高野,請問您是武田繪里香太太的丈夫嗎?」
背部竄上一股冷顫。
「是的,我是她丈夫武田航,繪里香怎麼了?」
還請您冷靜聽我說,高野接著這麼說:
「——繪里香太太跌落蘆屋站的月台。」
第五章 真實
我沒發生車禍簡直就是奇蹟。
嘩地一聲耳朵深處一陣血液湧動的聲響,眼前驟然一暗。我似乎下意識踩剎車,後面傳來猛烈喇叭聲。一台卡車險峻地從右側擦過。
繪里香、繪里香她……
「……靜、請您冷靜!」
擴音器再次傳來了站員的聲音。
「是。」
「繪里香太太沒事。」
「真的嗎?」我愣愣回問。緊鄰著身邊又有一台車快速超車,這才意識到危險,連忙將車子開到路肩。
「當時離電車進站還有一段時間,繪里香太太在這個期間跌落,好險著地時算幸運,沒撞到危險部位。站員立刻下鐵軌協助她到安全區域。沒明顯外傷,但畢竟是孕婦,保險起見叫了救護車送她到蘆屋勞災醫院。」
一安心就渾身無力。我打到暫停檔,掩住臉低語「幸好沒事」。
「……繪里香為什麼掉下去?」
第六感告訴我,她被人推下去。
「繪里香太太說有人推了她,現場人員也這麼反應。但很遺憾,正是交通尖峰時段,沒有目擊到動手的人。」
不是站務人員的錯,但如此悠哉的回答令我煩躁。
「繪里香差一點就遇害了!我聽說最近JR蘆屋站還有好幾位女性受害,請你們一定要抓住犯人!」
「當然。呃……由於先前情況相對輕微,實在不好做些什麼。這次我們當然全力配合警方搜查。」
站員惶恐回應。對方畢竟幫了繪里香,我支支吾吾地尷尬道謝掛了電話。
接下來,我立刻打給繪里香,但等了許久都無人接聽。或許還在前往醫院的路途,用LINE傳個訊息好了。
真想盡快見到她,肚裡的孩子呢?沒事吧?
調整呼吸,手不再顫抖之後慢慢打回D檔踩下油門。聽音樂的心情已經消失殆盡。
將繪里香推落月台的人,是不是就是傳聞的「揹帶扣變態」呢?但繪里香使用社群媒體的方式很單純,只是單方面獲取資訊,沒聽過她在做網紅。這樣的話,跌落月台的原因也可能跟這個事件無關?
但這麼巧發生在我前往歧阜的空檔,更進一步推想,就在我見過中川敬子、城崎掌握到關鍵線索的時刻。
中川敬子難道跟其他人有聯絡?不會吧。
我不希望往這方面想,但完全無法判斷誰可以信任。
如果真是那個變態犯人,動機是什麼?但是……為什麼繪里香得救了?
這一連串事件已經死了兩人,將孕婦推落月台比密室殺人簡單太多。但她在電車抵達前一段時間被推落,感覺並沒有強烈殺意。這樣一來,又是為了什麼?警告我嗎?要我從這起事件中抽身?今天是星期天,診所休診,生島診所的六人都能夠行動。
可惡!我在內心大罵著,猛然想起還有一名潛在受害者。
——城崎。
快接、快接啊,我急躁低語著打出電話,時間是晚上六點十分。城崎值班已經結束,應該正要離開醫院。鈴聲持續響著,沒有接通。腦中浮現出推理連續劇經常出現的畫面,知道真相的人被殺死的場景。
——本號碼現在無人接聽……
「可惡!」我捶打方向盤,真的罵出口,鈴聲此時響起。來電顯示讓我鬆了一口氣。
「城崎!你沒事吧!」
城崎笑著說「反應太誇張了吧」接著認真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繪里香從蘆屋站月台上被推下去。」
感覺得出來他倒抽一口氣。
「繪里香小姐沒事吧?」
「沒事。在電車進站前掉下去,馬上獲救,站務人員說幾乎沒受傷。她被送到蘆屋勞災醫院,我正趕過去。」
「太好了。」
城崎低喃的聲線聽起來很嚴峻。擴音器上的車窗,被落日餘暉照耀的交通標示飛也地從眼前掠過。我正要從滋賀進入京都。
「你沒事就好,畢竟你也可能受到攻擊,小心一點。」
「……武田。」
「怎麼了。」
「我會將所有真相告訴你,但不是現在,等見了面再說。」
這次換我倒抽一口氣。「好的,拜託你了。」最後相約在我家,等我到蘆屋勞災醫院確認妻子狀況之後再聯絡他。
心跳還是慢不下來——這趟漫長的旅途終於要抵達終點了嗎?
晚上七點過後抵達蘆屋勞災醫院。
夕陽西沉的天空下,將車子停在外面停車場,奔進急救門診。早上明明萬里無雲,不知何時雲層已經堆積,從橘紅緩緩變成紫色,沉重壓迫著頭頂。
從非門診時段的專用入口進去,急救門診的候診區映入眼簾,螢光燈籠罩的老舊長椅稀稀落落地坐著幾名病人。我尋找著繪里香,急救門診的門打開,一道穿白洋裝的人影走出。
我連思考的餘裕都沒有就飛奔上前。「繪里香!」
我緊緊抱住她,長椅上的病人察覺到動靜全回頭盯著。管不了那麼多了。
「這裡還這麼多人,這樣很不好意思啦。」
繪里香害羞笑著說,但仍然從身側伸出兩手抱抱我,低聲說謝謝,頭靠在我的胸口。我們一起慢慢走到長椅旁邊。雖然想讓繪里香靠著我的肩膀,但她說沒關係。步伐比想像中還穩健,這讓我鬆了口氣。
讓繪里香安穩入坐,我跪在地面檢查她的傷口。泥土弄髒了雪白的開襟外套和蕾絲洋裝,布料幾處破了,不過受傷程度不重。僅有一些撞傷和小腿擦傷,幸好沒扭傷。擦傷已經清理乾淨,這種程度不會有破傷風的危險。
「痛嗎?有沒有撞到頭?」
「有一點痛,但沒問題。也沒撞到頭。」
「知道是誰推妳嗎?有沒有看到犯人?胎兒的情況如何呢?」
我速速包紮傷口邊連珠炮似問,繪里香不禁苦笑。
「婦產科醫師過來幫忙看,說孩子沒事。我沒看到犯人,就是發呆的時候,後面突然有人推了一把,然後就掉下去了……」
這樣啊。傷口處理好了,我起身到繪里香旁邊坐下。這裡燈管照明不夠亮,角落自動販賣機發出的光線和機械嗡鳴聲,在老舊的候診區散發出強烈存在感。
「幸好沒事,如果妳出事,我也活不下去了。」
平常很難出口的煽情台詞就這樣順口道出,一字一句全是真心。這段時間經歷到的種種,讓我深切明白什麼是無可取代的寶物。
「阿航你說得好嚴重。」繪里香想輕快回應,眼眶卻蓄起淚水。「對不起,真的很抱歉,害你那麼操心……」
「不用道歉。都是推妳下去的可惡傢伙的錯。」
盡管如此,繪里香依然低著頭直說抱歉。我壓抑著對犯人湧起的怒氣,只能輕撫著妻子的背。忽地聽見一聲咳嗽,我抬頭才發現面前立著一名男性。他穿著藍色醫師袍,戴著眼鏡,面容年輕。
「您是家屬嗎?檢查結果出來了,想請二位到門診,請往這邊走。」他應該是急診室值班的主治醫師,我連忙起身和繪里香一同跟在身後。
「您說下肢有擦撞傷,但沒撞到腹部,這應該是因為您摔落時,及時採取了保護腹部的防禦姿勢。幸虧如此。我們的婦產科醫師說您的孩子非常有活力,沒有出現任何不好的跡象。」
值班醫師的語氣沉著溫暖。如今換成自己處在病人家屬的立場,我再次體認到,光是選擇適當的說話方式就能夠帶來如此安穩的感受。
他話尾剛落,PHS就響起來,年輕醫師便朝我們揮手致意就離開了。由於還要再讓婦產科完整檢查,我獨自回到候診區。經過了一段時間,繪里香走出來,她一臉尷尬說:「他們要我住院觀察一個晚上。」
「有哪裡不對嗎?」
「倒也不是那樣,只是保險起見。」
跟繪里香分開有些不安,但人在醫院裡應該不會出事吧?只住一晚不需要什麼行李,我交代著如果有事馬上聯絡,然後離開醫院。
踏出大門,太陽已經下山,四下晦暗無比,我仰望著幽暗的天空,上頭既未掛著月亮也不見星星蹤影。到停車場一小段路,長袖襯衫下一片汗濕,今天濕氣很重。驀地,手上緊握的手機畫面在黑暗中浮出了一段文字:了解,我現在過去——城崎的簡訊很簡潔。
現在超過晚上九點,蘆屋回鳴宮一路順暢。沐浴在路燈寧靜的光輝下,我開著車在一般道路上流暢前行,中途加了一次油,才意識到今天從一大早就待在這台PRIUS上。
終於返家,車子停進車庫,打算關上鐵卷門,外面射進一道刺眼光線。是黑色的BMW——城崎的車。
城崎穿著有如夜色的深藍襯衫,停好車後如同一道寂靜的黑影滑進屋中。在安靜到彷彿聽得見迴音的空間,唯有我和城崎的存在。莫名的焦慮與緊張不斷冒出來。
「明天還要上班,這麼晚還讓你過來,真不好意思。」
「無所謂,倒是繪里香小姐還好嗎?」
沒事。轉告他檢查結果,我拉開客廳門,摸索著電燈開關,趕緊掃除盤據胸口的不安,溫暖的光線一瞬間驅離黑暗,盈滿房間,我鬆了口氣。
「要吃晚餐嗎?」
「我用餐完才來的。」
聽到他不餓,我稍感安心。我自己午餐比較晚吃,現在一點食慾都沒有。
我請城崎在客廳坐下,隨口閒扯無關緊要的話題,到廚房想看看有沒有飲品。廚房主人繪里香不在,我連哪裡放了什麼都搞不清楚。冰咖啡無糖,不合他口味。到處翻找有沒有糖漿或可樂,苦笑著自己簡直像喂螞蟻。
翻找一會,終於挖到冰箱深處有一瓶想跟繪里香享用的無酒精香檳。這並非昂貴珍品,想喝的話往後再買就好了。
用小刀切開封蠟後用力拔開香檳栓,砰一聲,一股葡萄的清爽香氣登時冒出來。將空的紅酒杯擺在城崎面前,我不太熟練地傾倒酒液,明亮的粉紅色液體隨著碳酸彈跳聲盈滿杯中。
幫自己也倒一杯後坐下,城崎認真注視著我。「那麼就開始吧。」我緊張地嚥下口水。
友人那對接近黑色的深灰眼珠映出閃閃發光的紅色。他取下口罩,轉了轉酒杯醒酒,享受過那華美的香氣後放下杯子,叮一聲在桌面發出清脆響聲。
「以前讀過一本書,偵探這麼說過:偵探總以一聲『那麼——』拉開推理序幕。」
「哪本書啊。」
「不記得了。」
城崎臉上微微浮出一絲笑意。
「那麼——」
「我們依照時間順序,整理這次的事件。
「第一件,四月十七日,發現中川信也的全裸溺死屍體。
「第二件,五月六日,在密室內發現京子醫師的縊死屍體。
「第三件,是今天,繪里香小姐被某人推落月台。
「那麼,三個事件中,哪個事件最容易鎖定凶手?」
我思考一會。
「第二個事件吧,第一和第三個事件的線索太少,獨立來看的話,很難縮小犯案凶手範圍,嫌犯也有很多人。」
「沒錯。這一連串事件最引人入勝之處,就是——只要解開第二起事件與密室之謎,整件事的全貌就會一口氣明朗起來。」
城崎的白皙長指輕點著太陽穴。
「首先假設京子醫師遭到殺害,犯人是X,接著要盡量周詳整理出X在五月六日的行動,那會是什麼?」
簡直像上數學課。我思索著答案在腦袋裡驗證了數次才開口。
「我想是這樣的:五月六日,X讓京子醫師喝下加入安眠藥的咖啡,等她睡著之後將她吊勒在門把上並以預約寄信的形式送出遺書,接著擦除自己留下的痕跡。然後,X鎖上理事長室,帶走病歷,藏到院外某處,再返回醫院;等屍體被發現時,再把鑰匙悄悄放回去。」
「厲害,完美解答。」
正沉浸在被他誇獎的好心情,他卻補上一句「好險理解得很快,這樣省下了我說明的時間」,讓我內心一陣無言。
「就算是很龐雜的問題,經過拆解整理,答案就跟著浮現。你還記得我說過關於『鑰匙推理』的破綻嗎?」
「我記得。第一個破綻是無法排除犯人慌亂之餘不小心鎖上門,之後運氣好混在人群裡放回鑰匙的可能性。第二個破綻是無法排除上鎖的人與凶手並非同一人,又或者有共犯的可能性——對吧?」
我回答著,重新在腦中梳理一次城崎的「鑰匙推理」要點。
——除了黃先生,只有在七點後能進入理事長室的人,才有辦法把門上鎖。
正是如此。城崎肯定我的答案,喝了一口杯中酒。
「話說回來,現在可以否定『慌張而不小心上鎖』這個可能性。」
「為什麼?」
「門把和理事長室的指紋都擦乾淨了。凶手冷靜行動,不至於慌張到把鑰匙帶離房間。」
沒錯,理事長室的鑰匙本身就是致命證物,在那個狀況下持有的人等同是凶手。心思敏捷的人不可能衝動取走鑰匙,讓自己面臨放不回去的窘境。
「OK,這個我可以理解。」
「這起密室殺人事件,由兩個部分組成。第一是殺死受害者,二是打造密室。這樣拆解事件之後,需要考量的狀況就沒有那麼多了——按照上次邏輯,不會有機會將鑰匙放回理事長室的金田小姐、綠川醫師、黑田先生,不可能鎖上理事長室的門;而赤坂先生、蒼平醫師、黃先生有機會上鎖,對吧?」
「沒錯。」
「我們將無法上鎖的群組稱作A,可以上鎖的是B,那麼剩下的可能性就是以下三種。
「① B單獨犯案。
「② B互為共犯。
「③ A負責殺害、B把鑰匙放回去。」
「……原來如此。」
我花了點時間才理解,但實際想來不複雜。簡單來講,城崎想表示,如果沒有經過「殺害」和「上鎖」這兩道步驟,這起事件就無法成為密室殺人。換句話說,因為A組無法上鎖,所以B組一定會用某種形式跟案件產生關連。
「到理事長室只能走員工通道或走廊。根據金山小姐和另一位護理師的證言,沒有人在十一點半到十二點之間使用員工通道。死亡推測時間是五月六日的十一點半到下午一點半,因此X可以殺害京子醫師的條件是這樣的——
「① 十二點以後能夠在員工通道或走廊來回走動的人。
「② 十一點半到十二點之間能夠回到走廊的人。」
「回到走廊?」
「根據死亡推測時間,凶手殺害京子醫師之後離開,一定得在十一點半以後,對不對?」
當然。
「我們從B組的角度來思考。首先是蒼平醫師,他十一點二十分就上了計程車,因此不是下手的人。」
城崎豎起長長的手指。
「這裡有個關鍵,就是山田醫師的證言。她說『十一點半到五十分為止,我在走廊上講話,但沒有人經過』。」
「這很重要嗎?」
「沒錯,回想我們說的……金山小姐還在工作,到十二點為止,員工通道都無法使用。犯人如果要在十二點前完成犯罪,就只能在十一點五十分到十二點之間從走廊出來。」
十一點四十三分,赤坂離開醫院,進入「洋紅」。
「……原來如此,所以赤坂先生也不可能犯案。」
城崎點頭。
「這樣就剩黃先生。他當然最可疑,他有犯案機會也可以上鎖。但他不可能是犯人。」
「為什麼!」
我不禁提高聲量。
「因為病歷被拿走了。」城崎冷靜回答。
「根據監視器的影像可以得知,黃先生根本沒有離開過診所。如果他是犯人,消失的病歷和棕色紙袋一定會在院內某處。但警察澈底搜查過院內,並沒有發現可疑文件。如此一來,黃先生不可能犯案。」
「有沒有可能是黃先生殺了人,其他人把病歷拿走呢?」
「這也不可能。黃先生見到我們之前,沒有其他人進入診所。」
「相反的狀況呢?有人先搶走病歷,黃先生下手殺人。」
「京子醫師沒有捆綁痕跡,手機也帶在身上。如果共犯存在,搶走病歷,那麼醫師應該會留下提示訊息,再乘隙逃走。」
「將病歷從馬桶沖走呢?」
「那麼厚一疊紙,馬桶會塞住吧,哪有那麼多時間。」
城崎那閃著黑光的灰色眼睛定定注視著我。
「只有黃先生比較特別。他知道我們兩點跟京子醫師見面,也有犯案機會。但他一個人在院內的十二點四十五分到一點半之間,完全沒有機會見到其他五名嫌犯來共同密謀,也沒辦法將病歷帶離診所。」
我不知不覺屏住氣息,專注聽城崎的推理。
「好的,這樣一來,B單獨犯案的可能性,還有B之間互助的可能性也消失了,剩下的可能性就是③,A殺人然後B放回鑰匙的情況。那麼——A組的犯案機會是如何呢?黑田先生十二點十五分、金山小姐十二點半、綠川醫師十二點四十五分離開診所,這三人都有機會動手。」
「沒辦法把房間上鎖,但可以殺人的意思嗎?」
「沒錯,但③這個情況要成立,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條件。A殺完人之後鎖上門,必須在七點前將鑰匙交給B。至少,早上聽到蒼平醫師將手機忘在家裡、不好聯絡時,照理說凶手就應該直接把鑰匙交給他才對,不然就說不通了。兩點發現屍體,對凶手來講是意外。」
畢竟A組所有人都無法在預定七點發現屍體的狀況下在場。
城崎慢慢豎起三根手指。
「接下來進到推理核心。首先是黃先生,他不是共犯。如果他是受托上鎖的共犯,那麼凶手應該早就知道兩點有約。這樣一來,刻意約好交付鑰匙,鎖上房間的意義就消失了。」
再來。城崎收起一根手指。
「也不是蒼平醫師。他是共犯就不會告訴我們病歷遺失的事。只要他不說,這件事就葬送在黑暗中,還可以讓黃先生保持頭號嫌疑。」
接下來——城崎再收起一隻手指。最後了。
「赤坂醫師嗎?」
「對。但他也不可能。赤坂醫師預定三點去研討會,如果要將鑰匙交給別人,那就必須在去會場前完成。監視器是他自己裝的,他肯定知道鏡頭可以拍到正面那間咖啡廳『洋紅』門口,然而他在『洋紅』休息到兩點二十分,沒有跟人見面就回到診所,接著立刻上三樓。」
城崎收起最後一根手指。
「好,這樣一來③的可能性也消滅了。所有情況都包含在內了。Q. E. D.證明完成。」
「啊?不,等等。這是怎樣?仍然找不出犯人啊。」
「這是反證法啊,武田。」
那張總是端正的臉龐忽然鬆動,城崎艷紅的嘴唇歪出笑意。
「證明一個命題的過程中如果發生矛盾,那就表示該命題本身是錯誤的。換句話說,京子醫師遭到殺害,這個假設本身是錯的——
「京子醫師是自殺的。」
剎那間,時間停止了。怎麼可能。
「怎麼會,你不是說過,她馬上就要和我們見面,不可能自殺啊。」
「名偵探說過『排除不可能的選項,即使多麼離奇,那也是真相』。」
「福爾摩斯嗎?」
「沒錯。」
城崎輕笑一聲。
「自殺的話,遺書通常是手寫……」開口就想起一事,「難道……」
「注意到了嗎。京子醫師右拇指有傷。找病歷時弄傷了吧……這樣就不方便寫字了。」
「……預約寄件呢?她大可以直接寄出啊。」
「蒼平醫師當日演講到一點半,她不願意破壞這場難得的盛會吧。京子醫師早上沒參加晨會,完全不曉得蒼平醫師把手機忘在家裡。」
我連忙在腦中思索有沒有破綻,但想不出來,我很難以接受地問:「那你有證據嗎?」
「現在沒有,已經消失了。我們其實目睹過決定性的證據。」
我嚥了咽口水。「什麼證據?」
「屍斑。還記得我們將京子醫師放到擔架上嗎?裙子掀起來的地方。」
「……實在不記得了。」
「當時我們只顧著急救,沒有機會深思眼中景象,就這麼忘了。不過你應該目睹了才對,跟我一樣在京子醫師身上目睹如此的屍斑——
「從膝蓋正面向下延伸,完全左右對稱、紅到發黑的屍斑。」
原來這就是他說過的左右對稱。然而,還是不明白為什麼是決定性證據。
「我們和負責鑑識的宗形先生確認屍體時,小腿前側好像沒有屍斑。」
「沒錯,所以我們忘了這個關鍵狀況。屍斑剛開始的時候會因為重力移動。進行急救處理的三十分鐘內,正面由膝蓋往下的屍斑,就移動到小腿肚、臀部和身後。」
我啞口無言。他的意思是——那些決定性的證據移動且消失了嗎?就像時間流逝而融化的冰塊,無論之後進行多少次驗屍都無法察覺的重大事實。
城崎將手伸進長褲口袋,取出綁包裹時常見的塑膠繩。他已經打好死結,變成一個圓圈。
「百聞不如一見,現在就來重現理事長室的現場。就用這條繩子,加上你客廳的門把。」
俊美的友人輕輕起身,我連忙追上。城崎停在客廳門前,將繩圈掛在黃銅色的拉桿門把。這扇門的設計是從這側往內拉開,跟那天的情境完全相同。
「非典型縊死的死因是兩側頸動脈血流被堵住。將繩圈掛在拉桿式門把上吊,要讓兩側頸動脈平均施壓勒緊,應該怎麼做比較好?」
我跪下,將繩圈套到頸項但留下一點空間,在腦中想像比划着……猛然得到結論。
「死者要正座嗎?」
「沒錯。」
原來如此,保持正座的姿勢窒息勒斃,在下肢前端殘留左右對稱的屍斑就很合理。若是讓吃下安眠藥陷入昏睡的京子正座,然後以門把吊起,只要將身體往下拉,應該就能夠簡單殺死她——說不定根本不需要用力。
「那麼你認為京子醫師身上留有正座導致的對稱屍斑,代表什麼意義?」
「表示京子醫師是以正座姿勢被吊起來吧?」
然而,城崎搖搖頭。
「這表示我們打開門前,京子醫師的屍體都維持正座。你要考慮到屍斑容易移動。」
城崎從我手上取回白色繩圈並扭成八字形,跟那時候一模一樣。
「我現在扮演京子醫師。武田你假裝自己是X,必須離開這個房間。」
城崎將繩圈套上頸項,兩手扯住繩子避免假戲真做,接著調整成正座,將體重壓在繩子上,沉默不語。
假設我就是X嗎?胸口彷彿被猛地勒緊,我緩緩走向紋風不動,飾演死者的城崎。那纖長的頸項在門把下搖晃,光滑無瑕的頸部膚色,泛著沒有一絲血色的詭異蒼白。就像屍體那樣。
記憶閃回,京子當日的樣貌從記憶中甦醒。生島京子就掛在那裡,吊著脖子在那兒搖擺。我趕緊上前……進行心肺復甦術……她的裙子是掀起來的……對了,京子兩腿前端的確呈現紅黑色——一如城崎所言。
我重振精神,再次返回驗證當日的現場,殺害了京子的X會怎麼做?首先要確認京子已經死亡。接著清理完現場痕跡,準備離開,但得避免京子的頸項從繩圈裡掉出來,我謹慎地壓下門把,將門往自己方向拉開……
咦?
我如遭雷擊。
我問城崎可以再試一次嗎?那低垂的頭說,試到你放棄為止。
「看來你注意到了。」實驗結束,城崎起身,沉重說著。
「如果不把門拉開到足以讓一個人通過的程度,就不可能離開房間。但這樣一來……」
「屍體的姿勢就不可能維持在正座。」
試多少次,結果都一樣。
「屍體沒有維持正座,就不可能出現兩腿前側左右對稱的屍斑。這代表什麼意思呢——京子醫師死亡以後,沒有任何人從房間離開。」
死寂一瞬間盤據整間客廳。
真的是自殺?若記憶沒錯,事實無法動搖。可是,一大堆疑問湧上心頭。
「為什麼呢?京子醫師特地作了便當帶到公司啊,那些擦乾淨的指紋又是怎麼回事?還有病歷,病歷的確被拿走了,某人在理事長室和京子醫師見面並搶走病歷,不是嗎?不阻止別人搶走病歷確實很怪,甚至選擇了自殺,這些說不通啊。」
「正如你所說,自殺的話,京子醫師的行動就很難以理解。她在四月二十九日約定『五月六日下午兩點』見面,但在『五月六日兩點前』卻與某個人——X見面,她將病歷交給X,顯然知道X是什麼人,選擇消除X留下的痕跡,接著寄送郵件給兒子。她在早上還沒有任何一點想死的徵兆,卻在我們約好的兩點之前就自殺了。」
這和之前的假說有一百八十度轉變,我頭昏腦脹。彷彿全世界都翻覆了。
「我想不到任何能讓京子醫師做這種事情的人。」
「我也這麼想。所以謎題一直解不開……直到聽見那句話。」
對了!城崎說的——分數。
「五分之三嗎?」
城崎點頭。
「那……X為何取走病歷?究竟是誰的病歷?如果是武田你或中川信也的,對方有什麼理由要拿走?同時——為什麼京子醫師默許X做這件事?」
默許?這麼說來,城崎剛才也說「將病歷交給X」。
「你為何認定京子醫師自願交出病歷?可能她被餵了安眠藥,X偷走病歷啊?」
武田啊。城崎用一種宛如聖母、溫柔得過頭的眼神注視著我。
「京子醫師可是自己上鎖自殺的。睡著的話可做不了那種事啊。」
也是。反駁到嘴邊就收了回去,害我覺得自己像個笨蛋,實在不甘心。
「理事長室完全沒有爭執痕跡。病歷被搶走,京子醫師應該能寫下X的名字、或者被搶走的資訊等等,但她沒有那麼做。」
「有沒有可能是京子醫師根本沒把病歷拿進房裡就丟了?」
「那麼紙袋消失就不合理。」
「那為什麼將準備給我的病歷轉交其他人,選擇自殺呢?這很異常。」
「京子醫師她陷入了更迫切的窘境。」
友人明確斷言。那彷彿看透一切的深灰色眼睛,給人偌大的壓力。
「這個時候,中川信也留下來的分數,就有很大的意義了——五分之三,換成小數是?」
「〇點六。」
「沒錯,六成。」
六成?最近好像聽過這個數字。在哪裡呢?
「你再回想一下赤坂先生的話,冷凍囊胚移植的成功率,他說幾成?」
就像有人用力拍打後腦勺,我震撼不已。不會吧。
「……六成。」
「我們犯了一個重大的認知錯誤。冷凍囊胚移植的成功率並非百分之百,武田你和中川信只是成功病例中的兩個。
「總共移植了五個囊胚,生下三個嬰兒。
「五分之三。
「武田你不是雙胞胎,而是三胞胎之一。
「X是第三個小孩。」
「……怎麼可能。你有證據嗎?」
「這是從『五分之三』這個數字引導出來的推論。假設第三個小孩是X,所有謎團就順理成章一一解開。」
城崎的說明一氣呵成,毫不拖泥帶水。
「為什麼X這麼容易取得病歷呢?因為X自己的病歷就在京子醫師帶去的文件中。京子醫師想向我們坦白一切,因此她帶到診所的病歷並非兩份,是全部共五份。決定自殺的時機點,則是在見過X之後。我想聰明的京子醫師恐怕發現了,X就是殺死中川信也的凶手,但這份殺人責任其實在自己身上,於是她親手擦掉X的指紋和留下的痕跡——自殺的動機,就是意圖保護X。」
「我們應該只知道X搶走了病歷才對,不是嗎?」
「照常理說是這樣——然而,假設X是第三個小孩,就可以做出這樣的推理。為什麼X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生島京子面前呢?X又是在什麼情況下,知道自己是非配偶者間冷凍囊胚移植出生的小孩呢?
「還有中川信也,你不覺得怪嗎?我們初到診所時,京子醫師說『已經講妥事情』。中川信也不到一個月就從京子醫師那邊敲詐六十萬圓,他手上可是握有京子醫師進行非配偶者間囊胚移植的實質證據。就算真的談妥了,這筆敲詐金額未免太少了吧?中川信也甚至知道正確的數字——五分之三。你現在應該明白了吧?如果京子醫師真的澈底被逼到走投無路,她又怎麼可能還有餘力把事情『談妥』呢?」
「她把中川信也的兄弟——三胞胎中另外兩個人的名字都告訴他了?」
「沒錯,京子醫師可能還告訴他,如果繼續糾纏,她就找律師商量。所以中川信也改變了目標。中川信也死亡那天是去見X的,X在聽完中川信也的敘述,知道自己出生的祕密,然後——殺了中川信也。」
城崎的話語冷靜、不可動搖地聳立在我面前。原來所謂的邏輯演繹就是如此嗎?當推理的根基有清晰的論理支撐時,竟然能夠將視野開拓得如此遼闊。
「確實只要第三個人存在,就可以完整理解京子醫師的行動……但我難以信服。關於第三個人的身份,你已經有頭緒了?」
見到城崎點頭,我彷彿從皮膚感應到,真相已經近在咫尺。
此時,外頭傳來車子逐漸靠近,在門前停下的聲響。
「誰?」我不禁朝大門看去。
「啊……差不多該到了。」城崎說著。
「到了?誰?」
「X啊。」
城崎一派輕鬆回答,我啞口無言。
X?現在過來這裡?跟我同為三個孩子的其中一人,還是殺人凶手?
城崎毫不焦躁,他輕緩地繼續說明。
「第三個人究竟是誰——X的身份須符合四個條件。第一個是『當天可以從院內拿走病歷的人』。根據之前推論,這應該不難吧?」
「是啊。」
不可能是黃先生。
「但黃先生說過,沒有任何可疑人士走到中間候診區。」
「沒錯。這就是第二個條件——『到中間候診區也不會突兀、完全不惹人懷疑的人』。」
城崎語音剛落,就聽見車門砰一聲關上,接著是噗嚕嚕駛離的引擎聲。
「接下來第三個條件是『在一九八九年四月到一九九四年一月之間出生的人』。」
「等等,這是為什麼啊?」
「我的推理前提是,X就是第三個孩子。生島醫師的診所在一九八八年八月開幕,非配偶者間的移植手術持續到詹姆斯死亡的一九九三年春天為止。考慮到移植時間,將著床到出生的十月十日都加算進來,就是你兄弟姊妹出生的時間條件。」
原來如此。所以不可能是蒼平,不會是赤坂,金山也不可能。黑田又太年輕了。那麼,綠川如何呢?不對,她重考兩年。等等——這樣一來她不就是在一九八九年三月前出生嗎……
我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唉,到底是誰?來的人是誰?
「最後的條件是什麼?」
「那個時機點,刻意趁我們和京子醫師見面前就將病歷帶走的理由,我只想得到一點——換句話說,第四個條件是『知道我們當日下午兩點要和京子醫師見面的人』。X這麼做的原因,是不想讓武田你讀到那些病歷。」
「不讓我看?」我還是搞不懂。
「武田,你習慣將重要的筆記和信件放在錢包對吧。」
你知道得真清楚。我嘴上這麼說著,內心一陣慌亂。
「光這一個月和你一起行動,我就知道你這個習慣了。」
城崎緩緩抬頭注視大門。
「在這個世界上,符合這四個條件的人選,只有一人。可以從院內拿走病歷、到婦產科看診是天經地義、三十歲、有機會偷看你放在錢包那張生島京子的信件,還能夠直接致電聯絡生島京子的人——那個人就是……」
喀嚓。大門的門鎖開了。
不是,怎麼可能,不會這樣。
不想要面對逼近眼前的現實。
萬物彷彿慢動作播放,就像一場噩夢的序幕,客廳的門開啟了。
她就佇立在那裡。暖洋洋的光線包裹著她的雪白洋裝。
我回來囉。她說著,卻在視線對上城崎的那一瞬間明顯凍結了。
城崎白皙纖長的手指向她。
「武田繪里香,她就是X。」
繪里香的手提包掉落在地,砰的一聲。
「繪里香,妳……妳怎麼在這裡?」
腦袋過於混亂,幾乎停止思考。她不是說要住院觀察嗎?
繪里香一言不發。她喘不過氣般猛地深吸一口氣,直直盯著城崎的臉。
「是這樣的,今天在勞災醫院值班的急診醫師是我學弟。我聯絡了他,請他幫忙。繪里香小姐看完診,其實是針對本日跌落月台的事件到另一個房間接受警察偵訊。我請他提議『住院觀察,請丈夫返家』,繪里香小姐也欣然允諾了。」
「等等,繪里香……城崎說的是真的嗎?他說謊吧?」
我希望她直接否定,說這是騙人的,跟城崎說別開這種玩笑。但她反應明顯慢上許多,遲了好多拍才說——
「……我只是不想讓丈夫久候。醫師您才是,怎麼出現在這裡呢?」
繪里香刻意不望向我,直視城崎。
「繪里香小姐,我來這裡,是要揭開一切真相。四月十六日那天究竟發生什麼事?五月六日妳又為何要見京子醫師?」
「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
「這可不對,妳應該知道。」
「知道什麼?」
「繪里香小姐,妳知道自己是和生島醫師有血緣關係的第三個孩子。
「妳知道妳的丈夫、妳肚裡孩子的父親——武田,跟妳是兄妹。
「不知道你們兩人結婚的生島京子理事長,原本想告訴武田關於他血緣還有兄妹的存在。但妳意圖阻止,在那天見了京子醫師吧?為了要隱瞞這個祕密。」
繪里香緊握拳頭,瞪著城崎。那副挑釁的樣子實在過於鮮明,讓我忽地覺得站在那裡的是我不認識的女性。她和城崎都彷彿處在遙遠的異世界。
「兄妹?怎麼可能,你的想像力真豐富。」
呵。繪里香擠出笑容,我卻瞥見她的手在發抖。我再也坐不住,忍不住上前摟住繪里香的肩膀。她微微發抖,卻依然像站在擂台上的拳擊選手,硬是抬頭望向前方。
我那位美貌的友人,仍是一副從容不迫的神情。
「你們聽過遺傳性性吸引這個理論嗎?」
「誰知道這種事情。」
我搶在繪里香之前反駁,我必須這麼做。
「原先人類因為韋斯特馬克效應,也就是童年熟悉理論,無法將同一個環境下一起成長的人視為性慾對象,這是一種心理的防禦措施。
「但相反的,因為某些原因彼此分離的兄弟姊妹或親子,偶然相遇的時候會本能感受到基因相似性,因此強烈吸引彼此——這就稱為遺傳性性吸引。古希臘悲劇中的伊底帕斯王就屬於這類故事。」
我回憶起和繪里香相遇的情景。
那是我當後期住院醫師剛進入第三年的時候,值班中因為不習慣的急救診療正在煩惱之時,從病房區來支援急救中心的繪里香靜靜端給我一杯剛泡好的黑咖啡。
「請用吧,剛好沒有糖包了,真不好意思。」
「幸好我習慣喝黑咖啡,謝謝妳。」
「太好了。」
繪里香四月剛被分配到急救中心,她有些調皮地微笑說著,其實我自己也喝黑咖啡呢。她的表情實在太可愛了,我馬上墜入情網。
更幸運的是,繪里香似乎和我擁有同樣心情。
值完班,我們馬上交換聯絡方式,我鼓起勇氣邀她吃晚餐,她當場就答應了。我們一起前往再普通不過的老式居酒屋,卻從用生啤酒乾杯的瞬間就相當意氣相投。當時真的很驚訝,這個世界上竟然有這麼好聊、待在一起又如此舒適的對象。
我們在回家路上就接了吻,接著直接開始交往,時光荏苒,我們結婚、懷了孩子。我一直深信這是隨處可見的幸運故事。
我們都喜歡瑪格麗特披薩、都喝黑咖啡、鯛魚燒先吃尾巴……我和繪里香擁有多如繁星的共通點,難道這些都是刻畫在基因中的必然性?我不相信。
「我不知道醫師您的意思……您想表達什麼?」
「對啊,你有證據嗎,不可能有吧。」
城崎搖搖頭。
「如果我的推想正確,證據就在這間屋子裡。繪里香小姐,妳非常明白。」
我不禁看著繪里香,她臉色發白。原先色素就淺的肌膚更加沒有血色,彷彿凍結的冰塊。
「妳應該已經將中川信也的手機、身份證和衣服等證據都處理掉了。但是繪里香小姐,妳是護理師。就算其他東西都丟了,妳也沒辦法丟掉別人的病歷。妳的潛意識不讓妳這麼做。三十多年前的囊胚移植資料也是一樣,因為妳非常清楚,那在醫學史上是多麼貴重的紀錄。」
繪里香僵硬不動,緘默不語。我從她的肩膀感受到完全無法隱藏的顫抖。
「帶走病歷的繪里香小姐會怎麼做呢?」
城崎喃喃自語,開始在客廳走動。
「通常一定想放在手邊,但也要考量到今天的情況,這樣一來……」
他走向一個擺在地上,孤零零的包包。
黑色的後背包。
「別碰!」的吶喊聲和城崎拉開後背包拉鍊的動作幾乎在同一時間發生,城崎默默把手伸進背包,拉出棕色紙袋。他就這樣若無其事地在動彈不得的我們面前,把物品放在桌上。
病例就像撲克牌一樣散開,滑到我的身邊。
第一張封面是「武田美由紀(子 武田航)」。
第二張封面是「中川敬子(子 中川信也)」。
第三張封面是「山本由美子(子 山本繪里香)」。
上頭清晰地寫著這些名字。
我不敢相信眼前上演的現實。繪里香是我妹妹?她殺死了中川信也?怎麼可能,拜託快從噩夢中醒過來吧。
但懷裡繪里香的溫暖是那樣真實,還有她急促的呼吸、無法壓抑的顫抖,這些在在告訴我,這就是現實世界。
繪里香驀地身體一軟,彎折膝蓋撲坐在地。「沒事吧?」我連忙蹲下去抱住她的背。剛才她眼中那種強烈的光線已經消失,發愣著盯著半空。
「——將京子醫師逼死的『罪惡』是什麼呢?」
城崎好像不太在意我們,在客廳裡邊散步邊講話。
「京子醫師其實只是希望繼續發展不孕症治療、保護孕婦的安全,鍥而不捨研究著。至少她自己這麼相信,和丈夫一起在這條路上奮力前行,甚至違逆學會、偷偷推動非配偶者間移植,她是如此渴望繼續。可是……」
他頓了一下。
「到頭來繼承了京子醫師和丈夫基因的孩子們,三個當中有一個受虐到盡頭被女兒殺死,女兒跟另一個兒子結了婚,偶然近親相姦,擁有下一代。她深切明白到這些事實,也知道再過不久,那個毫不知情的兒子就要來找她了……武田,京子醫師覺得她沒有臉面對你。最後的最後,京子醫師以一個母親的身份,想用自己的死亡保護繪里香,所以將病歷交給她,又擦掉了指紋……這樣思考的話,一切邏輯都對上了。」
城崎凝視我的雙眼幾乎透出了憐憫。
「近親相姦——」
「無論選擇什麼詞彙,事實都不會改變。」
然而他的聲線如此冷淡。
「這就是過去事件的全貌——詹姆斯醫師和京子醫師的精子和卵子共打造出四個受精卵,四個受精卵中,有一個分裂為兩個囊胚。最後總共有兩個同卵雙胞胎的囊胚,還有三個單一精子和卵子結合的囊胚。合計共五個囊胚,移植到五人身上,最後生下一組同卵雙胞胎——武田你和中川信也,以及——基本上可以說是異卵雙胞胎的繪里香小姐,總共三個人。
「異卵雙胞胎就像是同時出生的兄妹,不過繪里香小姐其實晚了三年出生。基因共享率也和一般兄妹一樣,大約百分之五十。然而無論怎麼用字選詞,兩位是遺傳學上兄妹結婚的事實無可動搖。」
城崎的話語就如同死刑宣判,我的身體由內發冷。就算知道繪里香是我的妹妹,我對她的想法還是沒有改變。我想保護她——無論犧牲什麼。
「好的,那我們回到第一起案件吧。」
老友說這話的時候依舊淡然微笑著。
「……等等,繪里香或許真的是我親生妹妹,也可能真的從京子醫師那裡拿到病歷。但是,總不可能這樣就認定殺死中川信也的是繪里香吧?」
「有足夠的狀況證據。」
城崎毫無破綻。
「為什麼繪里香小姐選在那個時間點見京子醫師呢?信上明明只寫了『有知道的權利』,不惜冒這麼高的風險也要阻止會面的理由為何?唯一合理的解答,就是她在讀到信之前就知道自己出身的祕密——然而,這個世上,應該只有兩個人有機會得知你們三人間的關係,那就是京子醫師本人和讀過切結書前去找她的中川信也——如此回推,繪里香只可能從從中川信也口中得知真相,因此顯然兩個人見過面。」
嚥下一口唾沫。身邊的繪里香仍然低著頭一語不發。
「……不一定要真的見到面啊,也可以打電話或傳電子郵件。」
是啊。城崎居然同意我的說法,我緊接著說:
「這樣一來——」
「但這次情況不同。生島京子醫師最後一次領錢是四月一日,之後才將三兄妹名字告訴中川信也,而他在四月十六日就死了。中川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查出繪里香的電子郵件或電話號碼再設法聯絡上她,這有點困難。」
「你看吧,光用時間來否定,就只是幻想而已。」
幻想嗎。城崎端正的唇角微微一歪。
「那麼我們就站在中川信也的角度幻想看看,他會怎麼想呢?知道五個囊胚中成功誕生的三個人身份之後,他怎麼做?缺乏愛情及人與人聯繫的他,應該很自然想要認識自己沒見過面的弟弟妹妹吧。所以最先做的應該就是在網路上搜尋你們的名字。畢竟現在有些社群媒體需要實名認證,醫院也會把醫生的名字放在網路上。」
中川信也發現了嗎?發現我和繪里香。
「一開始可能只是想知道,並沒有積極的惡意。但他發現武田和繪里香過得非常幸福。他知道了你們深受父母疼愛、過著普通的學生生活、經歷愉快的社團活動,結了婚,連孩子都要生了。
「然而中川信也自己,完全沒有得到一個孩子應得的教育和愛,一直以來都活在酒精和暴力的世界中。武田啊,所以中川信也才會說什麼『五分之三嗎……』像是自嘲吧。他對始終不願意好好面對他、只想保護自己的中川敬子感到絕望,明明有繼承相同基因的弟弟和妹妹,但他們的人生自由開闊。至少他認為如此——強烈的嫉妒,轉變成憎恨。」
備受暴力虐待而走上歪路的哥哥,實在相當可憐。但是……我這樣的觀點是否顯得傲慢、像在蔑視他呢?我想像著他極度渴求卻得不到的愛意。
太不公平了,絕不允許這個現實存在,我要把這些都破壞掉……
我聽見了詛咒,出自和自己完全相同的聲線,不禁渾身發冷。
「將憎恨矛頭指向你們的中川信也,理所當然選擇繪里香小姐作為目標。他有可以勒索繪里香小姐的關鍵資訊。」
「什麼資訊?」
「你們的婚姻在法律上無效。」
時間驟然停止。
「什麼?我和繪里香結婚了,至今為止,我們不可能知道彼此有血緣關係。怎麼會無效。」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很遺憾,全世界的判例基本上都是『偶發的近親結婚屬於無效婚姻』。這調查起來一點都不難。英國就有一個案例,襁褓時期就送出去當養子的異卵雙胞胎,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婚,那對夫妻因為做不孕症治療需要檢查基因,才發現兩人有血緣關係。最後只好上法庭,判決是『婚姻無效』,法院要他們離婚。」
我低頭一看,仍然跌坐在地的繪里香拳頭映入眼簾。聽著城崎說話,她的指甲戳進掌心。一種令人發毛的確信感悄然滲滿心底——繪里香早就知道了嗎?就是中川信也告訴她的嗎?
「繪里香小姐是非常理想的目標,不管他做什麼,繪里香小姐都不可能告發中川信也。因為只要繪里香小姐、武田你及中川信也的血緣浮上檯面,你們的婚姻就失效了。
「不僅如此,就算中川信也強暴了繪里香小姐,也絕對不可能被抓。因為武田你跟中川信也是同卵雙胞胎。在強姦事件中,精液的DNA鑑定有重要意義,如果DNA一樣,還跟丈夫一樣,那就沒辦法了。畢竟就算有了孩子,也沒辦法證明是哪一個人的小孩。」
「……我想殺了他。」
「他已經死了。」
我的視線對上城崎,那深灰色眼睛平靜望著我。他慢慢走向還掛著繩圈的客廳大門,我幫全身鬆軟無力的繪里香起身,撐著她跟了過去。
「選定繪里香小姐為目標後他會做什麼?如果想加害她,找到地址、得到家裡資訊是相對明快的做法,至少我會這麼想。」
「查出別人家地址比找電話號碼還容易?不可能吧,難道你想暗示他跟蹤繪里香嗎?」
「很容易啊,畢竟醫院很貼心地把所有醫師的名字都列在官網上。」
城崎穿過客廳門,來到玄關處。
「武田你都把腳踏車停在哪裡?」
「醫院的停車場啊……」
他打開了我們家室內車庫的車庫門,PRIUS旁邊是我平常騎去上下班的越野腳踏車。
「越野腳踏車很昂貴,多數人都選擇停在家裡。跟你同一張臉的人碰你的腳踏車,完全不會有人起疑。」
城崎在越野腳踏車的坐墊下摸索,隨即取出一件物品。他手上是個宛如黑色鑰匙圈的細小機械,後面黏著雙面膠。
「這是附GPS功能的竊聽器。近年竊聽器的性能都作得不錯,客廳有點勉強,但玄關這邊的對話應該都聽得很清楚。包括地址在內,武田你的行動及計畫,中川信也了如指掌。」
盯著竊聽器,我無法轉開視線。那微小的黑色怪物散發出死者的惡意,活生生目睹了憎恨的化身,不禁一身冷汗。沒想到居然用這種形式體驗到中川信也曾經活著的痕跡。
「……我完全沒發現。」
「這是跟蹤狂的常用手段。普通人很難留意到這些小地方,你沒察覺到是理所當然。」
忽地記起城崎笑著說過武田你是個好人呢,兩週前而已,卻好遙遠。
繪里香看起來大受打擊,死盯竊聽器,掩著嘴發抖。城崎取下機械回到客廳,和散在客廳桌上的病歷放在一起,自己則在沙發入座,也示意我們坐下。
我留心著繪里香的身體狀況,讓她在L形沙發上坐在和城崎不同側的位置,然後在她和城崎之間坐下。
「中川信也得知你預計在四月十六日參加同學會,應該是喜出望外。經過新冠疫情,醫療人員的聚餐次數驟減,他想必認為是絕佳機會,因此將行動日訂在十六日。對付一個孕婦,跟要同時面對她的丈夫,難度完全不一樣。如果凶手選在武田你的值班日到你家,繪里香小姐很可能會起疑。但同學會不同,因為你也可能提早返家——繪里香小姐的戒心自然會下降。而且,就算犯案途中你恰好回來了,要制伏一個喝醉酒的你,絕對不難。」
城崎的口吻毫不猶疑,甚至帶著幾分愉悅。我再度忍不住想,這傢伙的性格與其當偵探,反而更適合當犯罪者吧……
「繪里香小姐。」
城崎轉向繪里香。是。繪里香抬起頭,回答的聲音微弱。
「我認為促成中川信也走向死亡的成因,其實更接近正當防衛或不幸的意外,是帶著強烈偶發性的事件。」
他的聲音和表情柔和,繪里香愕然。但我的腦海角落響起了警報。
「中川信也對你們抱持明確的惡意,你們的作為完全暴露在對方眼皮底下,十分不利。那麼就不可能是計畫殺人,至少妳不可能選擇用毆打的手段殺死對方。沒錯,所以——」
那對深灰雙眼搜索似地掃視餐廳、客廳,其他房間,最後停在一處。他看的是……
黑色大理石的中島式料理台。
「就是在那邊?」
這句話與其說是疑問,聽起來更像是單純的確認。他富有磁性的嗓音就像引誘水手落入海底的賽蓮歌聲。
「……繪里香。」
繪里香低著頭,一瞬間似乎在遲疑什麼。
「繪里香,妳不用開口。」
她搖了搖頭。
「……全都正如醫師您所說的。」
繪里香痛苦地吐出這句話,整個人再也支撐不住,雙手覆住了臉。
四月十六日晚上八點,送丈夫出門,繪里香簡單用過晚餐後收拾,門鈴卻響了。當時如果提早發現不對勁,一切都還能夠挽回。
電鈴的顯示螢幕上,「丈夫」說自己忘記帶東西,因此返家,她毫無警戒就開了門。剛走到玄關,中川信也就帶著摺疊刀衝進來,打了繪里香一巴掌,她撲倒在冷冰冰的地板上。之後的事情,她的記憶有些模糊。
這個人的臉和丈夫完全相同,又完全不同。他發洩恨意一般毆打著繪里香,蠕動著的嘴巴吐出關於三人出生的真相、說著不會有任何人來救她,將繪里香逼到絕望的深淵。繪里香不明白他為什麼帶著一絲悲傷,以及滿溢出來的狂怒。但有一件事,她隱約感受到了——這樣下去,丈夫和孩子都有危險。
期間,他強行將舌頭伸進繪里香嘴裡,那股刺鼻得讓人作嘔的酒味讓她差點嘔吐。衣服被剝光、他進入自己身體,繪里香與恐懼和痛苦奮戰,拼了命等待些許的反擊機會。
就在他站起身,把刀放下,轉過身的那一剎那,繪里香抓準這道微小的破綻反抗了。繪里香想保護丈夫、孩子、家庭。
她傾盡剩下的全部力氣一口氣撞過去,中川信也整個人被撞得騰空而起,他驚愕的神情在轉頭的瞬間浮上臉龐,一聲微弱的「咦?」逸出口中。緊接著,他的頭骨重重撞上大理石台的邊角,發出沉重悶響。鮮血濺灑地面,入侵者就像一棵倒下的巨木,慢動作地緩緩跌落在地。
「……然後他就不動了。」
繪里香的聲音在顫抖。
我愣愣盯著她發白的面孔,內心冒出從未有過的強烈悔恨。繪里香遭逢不幸,我居然在跟朋友喝酒。以為只有自己為這一連串事情痛苦,連身旁熟睡的繪里香所隱忍的煎熬都沒察覺。我沒有保護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不管怎麼道歉都沒用,我害她背負一輩子的心靈創傷。
我握到要滲血的右手拳頭上,忽然被一隻較小的手掌包住。我一驚抬頭看去,繪里香滿眶淚水地望著我,輕輕搖頭,然後倚靠在我身上。
「根據傷口狀況,中川信也應該馬上意識不清。對嗎?」
城崎這麼說,繪里香點點頭。
撞開對方、獲得自由的繪里香飛奔上樓,逃進臥房裡緊握著電話。
要找人、找人、找人!正想按下按鈕,繪里香卻突然愣住……找誰?
驀地,中川信也的話語如噩夢般復甦。找警察?他一定會被逮捕。可是一旦他說出三人的關係,一切就毀了;醫院也不行,肆無忌憚的媒體絕對會把她和丈夫的世界夷為平地。而且——有辦法證明中川信也的性暴力嗎?
阿航又該怎麼辦呢?想到這裡就快哭出來了。他有些冒失,但正義感強、心腸善良溫柔。繪里香就是喜歡這樣的丈夫。和他在一起,舒服得讓她捨不得分開,誰都無法取代、世上唯一的特別之人……他居然是自己的哥哥。
真希望他不會知道。不管是自己被強暴、還有他是哥哥的事,全都不希望他知道。最好他什麼都不知道,依然是自己重要的丈夫、孩子的父親。
將話筒放回原位,繪里香驚覺樓下完全沒有聲響。
「妳膽戰心驚下樓查看,這才發現中川信也的傷勢超越想像。」
打鼾般的嚇人呼吸聲響徹客廳,繪里香戰戰兢兢靠近一看,中川信也保持著自己最後見到的姿勢倒在地上。她下意識按照醫院訓練出來的習慣衝上前,確保他的氣管暢通。
「那時候,他睜開了眼睛。」
繪里香說著低下頭。
「他瞪著我,猛然抓住我的手腕。」
也許那只是下意識的反應,但已經狠狠嚇壞了繪里香。她揮開對方的手,用力推開中川信也,這時肚裡的孩子突然動了一動。一個強烈的念頭湧上心頭,我得保護這個孩子——絕不能讓這個人活下去。
「……為什麼不找我商量呢?」
這樣就不會髒了繪里香的手。我的內心被看透,繪里香那張快要哭出來的臉龐擠出笑意說:「因為你一定想幫我。」
下定決心,繪里香反而異常冷靜。那時快到預計開車到餐廳接我回家的時間,因此必須趕緊處理掉屍體,將他丟進海里。避免被我察覺到,繪里香洗了澡打理好自身,快速湮滅對方的私人物品和服裝。幸好中川手機的GPS沒開。
替他穿上自己的前開洋裝,她將中川信也和長照摺疊式輪椅一起放進後車廂。沒想到醫院的經驗居然活用在這裡,繪里香些微扭曲著神情,蓄著眼淚撐起跟丈夫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
抵達海邊時已是深夜,那是沒有月亮的陰天。確認過附近無人釣魚,繪里香把中川信也搬上輪椅,往海岸走去。中川信也發出粗重的劇烈喘息聲,他的睡臉竟跟丈夫一模一樣,安詳得讓人發慌。避免決心動搖,她刻意回想先前的痛楚與恐懼,撇開眼睛不看那張臉。用盡全力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為了孩子和丈夫。現在救了他,總有一天家人一定會再次成為目標。
海風吹亂了她的髮絲,浪潮聲蓋過輪椅嘎吱聲和繪里香的腳步。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來自手機。面對這片深不見底的海洋,兩人終於來到岸邊的碼頭。
她最後用剪刀剪開對方衣服脫下……然後將輪椅朝向海面傾斜。
——別了。
和丈夫擁有相同面貌的男人,就像溶化在春之海,悄無聲息沉入夜晚的底層。繪里香有一種錯覺,那些恐怖的現實,其實都發生在另一個世界。海面上伴隨著咕嚕嚕聲響上升的泡泡,瞬間就消失不見了。
這就是事件全貌。
終於說完,繪里香似乎鬆了口氣,安心地露出少女般純真無邪的神色闔上雙眼。我接住她細瘦無力的身體,摟進懷裡。
「……妳一定很害怕,很痛苦。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除了道歉,還能做什麼呢?自己的無能為力、天真無知、對繪里香施暴的中川信也,抑或強迫讓繪里香坦白的城崎,這一切都讓我憤怒,想徹底摧毀。我要窮盡一切手段守護她,唯有這個念頭支撐著我。
「這是正當防衛,繪里香沒有錯。」
我指著城崎放話,手指發抖,聲音沙啞。
那不一樣。城崎用一如往常的音調宣告。
「確實,到急性硬腦膜下血腫為止,都還算正當防衛。放著不管,讓他就這樣死掉,正當防衛應該可以成立。但繪里香小姐沒有這麼做。她刻意脫掉對方衣服、處理掉對方攜帶的東西,將還活著的中川信也推進海里。即使退一百步,這很明顯是防衛過度。」
「但繪里香被攻擊了!」
「我在說的不是善惡,而是法律上的解釋。」
可惡!我望著懷裡的繪里香,該怎麼做才對?
喀嗒一聲,我不由得抬起了頭,視線隨即被城崎吸引,他正慢慢從胸前口袋裡取出一件筆狀的機械。
那是一支錄音筆。
「第一起案件沒有物證,需要自白當證據。」
城崎微笑。
「……喂,你到底想做什麼啊!」
一股無法控制的熊熊憤怒湧上。
「把錄音筆給我!」
城崎瞇起眼睛,默默緊握錄音筆,我內心狂風暴雨。
「就叫你交給我了!」
我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伸手去搶錄音筆。揮出去的手落了空,只好順勢握成拳頭,朝那張端正得令人憎恨的臉狠狠揮去。城崎雖然在最後一瞬間閃開,卻失去平衡倒進沙發裡。
我正要撲上前去,騎到他毫無防備的腹部時——
「拜託,住手!」
伴隨撕裂般的喊叫,我的腰被用力向後拉。回頭一看,繪里香緊緊抱住我的腰。趁著我力氣一鬆,城崎扭身離開,確保距離,拍落身上的灰塵。
「繪里香妳明明知道他做了什麼!為什麼阻止我!」
「已經夠了,夠了啊,住手……」
繪里香雙手掩面,慢慢跌坐沙發。我瞪著城崎,他面不改色,甚至帶著一絲微笑,背對著門站得毫無破綻。
「我再問你一次。你……要用錄音做什麼。」
城崎還是沒回答。
「你要勒索我們嗎?想要錢?」
「我沒這個打算。」
「……拜託你快住手。」
「你敢拿去給警察看看,我會殺了你!」
「就叫你住手了啊!」
再度從沙發上起身,繪里香哭喊著,她抓住我的黑色襯衫袖子。我吸一口氣,慢慢將妻子的手從衣服上拉開。
可惡,到底該怎麼做?我該怎麼辦才好?
此時,我聽到耳邊有個跟自己一樣的聲音細語——只要城崎消失就好了。
「……我冷靜一下,喝個水。」說著便走向廚房,再怎麼不願都會瞥見廚房吧檯,中川信也就倒在這裡嗎?
只要城崎消失就好了,能夠證明繪里香犯案的就只有那支錄音筆。病歷和竊聽器處理掉就好了,應該不可能從我們三人的關係找到這些物品,為了保護繪里香,我只能這樣做了。
懷抱覺悟的我深呼吸。取出玻璃杯,打開水龍頭,水咕嘟咕嘟進了杯子。四周好安靜。
流理台上就放著我想用的凶器。
開香檳瓶栓的小刀,這是藏得進口袋的大小。
我將沒刀套的小刀悄悄放進長褲口袋,一口氣喝乾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總覺得讀過類似的漫畫,男主角為了保護家人而殺人。
離開廚房,慢慢走向客廳,頭好暈。
繪里香被逮捕之後該如何是好?一瞬間全日本都會知道我們三人的關係和孩子身世。這是媒體喜歡的話題,那些愛看熱鬧的人們將利用名為「同情」的遮羞布,狼吞虎嚥我們一家人的人生。
繪里香得頂著愈來愈大的肚子在拘留所裡度日嗎?生產之後就進監獄,被迫離婚,再也見不到孩子?想到這些就快發瘋了。
或者我應該再次向城崎低頭,請求他把錄音筆讓給我?……不,他才不是接受這種提議的人。他只是假裝很溫柔,卻始終依靠著自己那套絕不動搖的邏輯活著。如果是他,就算伴侶被逮捕了,大概下一秒就開始思考如何縮短刑期、如何將自己受到的影響降到最低。一旦得出結論,他想必立刻思考起晚餐要吃什麼了。
我走進餐廳,一步一步靠近沙發。
刺哪裡比較保險?
跟心包穿刺一樣,往胸骨左緣去?這樣不好,往胸口刺,有被手擋下來的風險。
刺頸動脈比較好。
城崎在繪里香旁邊,正好背對著我。從我的方向可以見到他那白皙細長的頸項。我回想起他像屍體一樣垂著臉掛在門把下的模樣。
切斷頸動脈,很快將失血而死,腦部血流也會下降。
我在急診室裡多次目睹差點被切斷的頸動脈,那片鮮紅記憶猶新。
這次由我來切斷嗎?此時此刻,這個當下。
認真想像的一剎那,渾身發冷,衝上腦袋的血液瞬間消退。
在如泥、如糖般黏附身體的時間與空間,我一步一步向前邁進。
心好冷,手也是。就像只有腳和腦部有血液流動。
耳朵深處嘩啦啦的聲響、心跳聲,怦咚、怦咚。
穿過餐廳,離沙發剩下一點距離,重新握緊小刀。
拜託你,別轉過來。看到你的臉,我的決心一定動搖……
殺掉他之後,我也有所覺悟。
城崎的BMW很難處理。我打算帶著城崎的屍體,連同車子一起衝進某個遙遠的海邊。這樣就可以變成兩個人都行蹤不明。
抱歉了,城崎。把你捲進來很抱歉,我馬上就隨你而去。
只要繪里香和肚裡的孩子活下去就好。
這時,城崎突然轉身。
還是那張好看到教人發寒的端正面容。啊——要是你長得可恨點就好了。
記憶忽地閃回,是立花嗎?
——所以我才覺得,城崎醫師真的非常溫柔……
不行,我現在不能想這些。
收在背後的手重新握緊小刀。
「怎麼了?」
「沒什麼。」
我一笑,說老實話,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好好擠出笑容。
城崎再次背對我。
就是現在。
我準備好小刀,握住刀子的手微微顫抖著。
就在那個剎那,繪里香扭過頭。
視線對上的剎那,她立刻僵住。
那是恐懼的表情。
不是的,繪里香。我是為了妳啊……
——死了就好了。
那是我的聲音嗎?一道雷光劈過,我想著,不對,這不是我。
不對,這樣是不對的,我、我是……
怦咚、怦咚、怦咚、怦咚。
心跳聲不斷放大、放大、再放大……
「快住手!」
繪里香尖叫著。
用盡力氣吼叫著。
我揚起了那把刀……
扔到了地面。
刀身在磁磚地板敲出尖銳聲響。
就在我丟下刀子的同時,繪里香趴在城崎身上守護他。
如果我來不及捨棄凶器,恐怕已經刺進繪里香的身體。
城崎緩緩轉過頭。我的眼淚止不住掉落。
「對不起,繪里香。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我在重要的時刻根本派不上用場。就是個沒種的混帳。我想保護妳卻什麼都做不到……」
「沒關係的,這樣就好。阿航不是會殺人的人。就算真的刺了,你也是馬上替對方止血的人啊……」
我的膝蓋一軟,跌坐在地。繪里香走到我身邊將一旁的刀子踢到遠處,跪下來把我的頭抱進胸口,就像我去世的母親那樣。繪里香的心跳聲聽起來好遙遠。我覺得自己好沒用,但她的懷抱如此溫暖,眼淚從我閉上的眼角流出。
「我相信你呢。」
我困惑地抬起臉,矇矓的視線前,城崎站在那裡。那對深灰色的眼眸盛著驚人的溫柔光采,俯視著我。
「因為武田是個好人呢。」
他輕輕一笑,那笑意明亮柔和。
這時,手機鈴聲猛然響起。
我想回頭探看是不是我的手機,但不是,是繪里香的。
繪里香搖搖晃晃地起身拿起,盯著來電畫面皺起眉頭。
「是蘆屋署的警察。」
和第三件——推落繪里香的事件有關嗎?
我們三人彼此對看,讓繪里香自己接了電話。繪里香打開擴音,放在客廳桌上正中央。
「我是蘆屋署的八代,請問是武田繪里香太太嗎?現在有點晚了,方便講電話嗎?」
「她在,我是她的丈夫武田航。怎麼了嗎?」
「推落繪里香太太的犯人來自首了。應該是聽說警方認真搜查,所以相當緊張吧。另外,對方也承認自己扯掉別人嬰兒揹帶扣的罪行。偵訊的時候,我們提到了繪里香太太還有武田航先生的名字,結果犯人臉色大變,要趕快聯絡你們。我們跟對方說時間晚了,只能先打個電話試試看。」
「聯絡我們?我們認識的人嗎?」
「對方是這麼說的。」
我的心跳加快。
「可以告訴我們名字嗎?」
「金山綾乃,好像是一名護理師。」
是生島生殖醫學診所的員工,她好像說過自己住在蘆屋。
我忍不住看繪里香,她滿臉驚訝,僵住不動。對方不認識繪里香,莫非是想靠我保釋她嗎?我怎麼可能保釋把我妻子推下月台的人?太厚臉皮了吧。
「那個金山啊,說了些很怪的話,鬧著要我們聯絡武田先生。」
「她說了什麼?」
「她說——我的作為是在行俠仗義,幫助別人。救了你老婆的可是我,你們應該要心懷感激才對。」
救了我老婆?繪里香也難以理解。
「行俠仗義?拆掉人家的釦子、在月台上推孕婦,怎麼可能改善世界?」
「關於這件事呢,金山聲稱『釦子本來就沒扣好』。」
金山如此辯解——
事情的起點,是金山看到一位媽媽,她玩著手機走下樓梯,嬰兒揹帶的釦環幾乎解開。之後,每天通勤時,她都不得不與她碰面。有時釦子確實扣好,更多時候扣得鬆鬆垮垮,甚至快要整個脫落。「好危險啊。」金山這麼想。她上網一查,那張臉立刻跳了出來——原來是個知名的網紅媽媽。
這樣一來就更不愉快又氣憤了。
——居然只顧著滑手機,讓孩子陷入危險。
某天她就在對方走到樓梯最後一階的時候,把本來就已經鬆脫的釦子整個扯開。金山說這話的時候還很自豪。
對方嚇得手機都掉了,本能地抱住嬰兒,還尖叫起來。
——討厭啦,螢幕破掉的話怎麼辦!
聽到這句話,金山反而確信:自己是行俠仗義,沒有錯。
「太扭曲了吧。跟對方說『妳的揹帶釦子快鬆開囉』不就好了嗎?」
「我也這麼想,跟金山說了。結果啊,她非常有自信地說了:『只是警告對方,那就完全沒有傳播力也沒有話題性啊?我就是要讓這件事情傳出去,好提醒全國的母親』這樣。」
「那麼在樓梯上推孕婦是什麼情況?」
「她說,這兩件事一樣。面對沉迷手機,看起來就很危險的孕婦,她有留意風險,都挑差不多剩兩階的位置推。相關影片擴散之後,全國都開始留心走路了吧——她這麼宣稱。」
我不由得低聲呻吟。乍聽有點道理,但完全就是詭辯。她陶醉於自己的「正義感」。為了自己的「正義」,有些犧牲也是無可奈何,一副這是大義的態度,實在太危險又自以為是。
「那為什麼推落繪里香呢?」
「問題就在這裡。金山一直要我們來確認這件事。她說『她看起來像要跳軌輕生。我要阻止她,故意抓比電車駛來更早的時機點將她推下月台。』」
一股衝擊貫穿全身。客廳暖光映照著繪里香的臉,留下深深的陰影。
「……但還是很危險不是嗎?如果她打算阻止,一般不是把人家推下去,而是拉住吧。」
「我也這麼想。總之她一直吵著要我們來確認這件事。」八代接著說:「請您和繪里香太太談談,抱歉這麼晚還叨擾。」便掛了電話。
電話聲在耳中迴盪。
金山的行為很荒謬。但若是以扭曲的正義感為基礎,將懲罰他人視為習慣的人,確實會這樣做。在她自己的邏輯規則裡,她的所作所為毫無矛盾。
「繪里香,妳想跳下去是真的嗎?金山說她阻止了妳是真的嗎?」
其實我內心知道答案。
繪里香以細微的動作尷尬點頭。我頓時安心下來,手微微發抖,因為就差那一步,我就失去繪里香和孩子,一想到這點就渾身發寒。
「城崎,你……究竟看穿到什麼程度?你演那出戏,預料到繪里香答應讓我先走,是因為知道這件事情嗎?」
城崎一直盯著被掛斷的手機,此時終於看向我。
「我沒料到金山跟這件事有關。但本質上把繪里香小姐從月台推下去的是我。」
我倒抽一口氣。「怎麼會!」
「我接到你電話就馬上聯絡繪里香小姐。我很想加強自己的推理,無法壓抑這個誘惑。」
「你……你在說什麼啊?」
——您去見過生島京子醫師了吧?
——……沒有,怎麼了?
雖然遲疑了一會,但繪里香回答得相當平靜,兩個人就這樣結束通話。
「我的行動愚蠢輕率。其實我只想放個餌,完全想不到繪里香小姐聽完我的話會採取什麼行動。」
「行動?」
「繪里香小姐應該打了電話吧。打給生島京子醫師。我沒說錯吧?」
可是,不管打幾次電話都一樣。因為生島京子的手機已經解約。
您打的電話號碼現在無人使用。
取得病歷安心下來的繪里香,沒想過生島京子與她見過面後就立刻自殺。京子的訃聞用小小篇幅刊載在當地報紙上,繪里香因為被城崎嚇到而去搜尋,這才發現生島京子死了。
「……我想著,不行了。」
「繪里香。」
「……我好累,好怕。如果京子醫師也死了,這個世上知道一切的就剩下我了。我好想逃走、想要消失到某個地方,想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繪里香!」
我抓住繪里香纖細白皙的手,把她拉進自己的懷裡,就像她剛才對我做的那樣。「謝謝妳還活著。已經沒事了,我也在,我會一直支持妳的。」
僵硬的肩膀顫抖起來,一會兒過後繪里香放聲哭泣。冰凍的情緒慢慢融解,她的眼淚一滴滴落在我的胸口。我彷彿隱約聽見,融雪發出了劈里啪啦的小小聲響。沒事的,一定沒事的……我想起自己跟綠川說過的話——只要人還活著。
「局面很危險,但幸好趕上了。」
頭上傳來溫和的聲音,我從繪里香的頸項旁抬起頭。「什麼?」
友人在我眼前,臉上是溫柔得令我吃驚的表情。
「我希望繪里香小姐好好活著,今天才來到這裡。」
「……什麼意思?」
滿臉淚水的繪里香慢慢仰起臉。
「我講點以前的事好嗎?」
我們三人靜靜在沙發就坐,城崎才開口。
「我國中交往過的少女,在十九年前的七月十二日,上學途中被卡車輾斃。」
是水島。繪里香倒抽了一口氣,城崎還是繼續說。
「她過世的三天前,我去了她家。」
就是那天嗎。
「發生了什麼事?」
「表面上沒什麼。只是水島有些煩惱求助於我。」
——我媽要再婚了,下星期新爸爸就會過來。
——我好害怕。新爸爸之前偶爾就會來我家,可是每次我洗澡或換衣服,一回神都會發現他就在旁邊。
——阿響,拜託你,幫我離開這個家……
我忍不住和繪里香對看一眼。
「然後你……怎麼回答?」
友人吐了一口氣。
「我告訴她,對不起,我辦不到。事情都還沒發生,不管阻止再婚或將妳從家裡帶出去,這些都是國中生難以辦到的事,最好跟其他大人商量。水島同學哭了,最後還是接受我的說法。可是三天後她死了。」
我啞口無言。繪里香吞嚥唾液的聲音,在寧靜的客廳中顯得清晰。
「那起事件最後當成意外處理。但我呢,總認為她的不安與事故本身並非毫無關聯。我也是那時才第一次知道,這世上存在著一些無法用邏輯處理乾淨,只能稱為情感殘渣的陰影,它們有時會引人走上死亡的道路。」
橘光描繪著友人側臉,也刻劃出了淡淡陰影。那一刻,我彷彿首度窺見他棲身的世界中那股深深的孤獨——我想弄清楚在這個事件深處翻騰著的情感。
或許,那股推動他追尋謎底的慾望,正是這個擁有近乎非人情感的男人,努力想靠近「人類」的一種方式吧?
在我凝視的目光所及之處,城崎轉身面對繪里香。
「以前,在非配偶者間體外受精生育的孩子面前坦白真相是一種禁忌。現在不同了。這雖然是無法改變的現實,但你們可以共同承擔,攜手面對,這樣心理負擔反而比較輕。這也是我想在你們兩人面前揭開真相的原因。這是我聽說繪里香小姐發生意外之後,將人類情感變動視為變數考量進去,最後以邏輯推導出的最佳方法。」
繪里香捂住了嘴。
「警方的工作,」他接著說,「是逮捕犯人。但我是一名醫生。有時會不小心引起併發症,我的一個決定甚至可能奪走一條性命。我本來就只能在瀕死的病人面前,與他們的家屬一同商量,在沒有正確答案的眾多問題裡頭,盡力尋找比較好的那個選項。」
我察覺他的結論正朝某個方向前進,心跳慢慢加快。
「這次的事件如果進入審判程序會如何呢?繪里香小姐恐怕難逃罪名。現場沒有其他目擊者,或許不會認定是防衛過度,而是殺人。孩子立刻被帶走,在沒見過母親的情況下養育長大。你們三人的關係及即將出生的孩子,全都會成為媒體的獵物。孩子從出生的瞬間就要承受龐大的風暴與業障。我總覺得這將再次催生出另一個中川信也的悲劇。」
「城崎,你……」
「所以,我要給你們一個建議。我不知道你們打算將出生的嬰兒培養成什麼樣的人,也可能他的身心會有問題,但無論那孩子將來是什麼樣子,都要用心去愛,細心養育他。絕不要讓他一個人抱持煩惱,把自己逼到絕境,甚至以死了結。只要能夠確保孩子未來幸福,我不會多說。今天這些事,我會永遠放在心中。你們要贖罪,就花費你們的一輩子,讓你們拼死保護的孩子、用中川信也的性命為代價換來出生機會的孩子獲得幸福吧。」
中川敬子帶著悔意的神情,在腦海裡清晰浮現。
——請讓孩子過得幸福,連信也的份一起……
繪里香淚如雨下。
「我會做到的。我一定會。」
「我相信你們。」城崎這麼說著,微微一笑。
繪里香一次又一次點頭。
「請好好活下去。」
最後,城崎留下這句話。
繪里香待在玄關,我送城崎到室內車庫。
「剛才實在抱歉,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怎麼跟你道歉……」
直到剛剛,我都一心認為唯有動手殺死他才能解決一切。我打從心底為這份執念感到羞愧,低下了頭。城崎揮了揮手,表示不用介意。
「可是,你為什麼要這樣把我們逼到死路啊。你應該知道自己會陷入危險吧?想救繪里香,根本不用到這種程度。」
「抱歉。我自己也覺得難以原諒呢。」
那深灰色眼睛變得幽暗。
「但我真的很想親眼見到一個人認真湧起殺意的瞬間。這是難得的寶貴體驗,我無法抵抗這份樂趣。」
瘋子。
但不禁覺得,很有城崎的風格。
城崎打開BMW車門,說著「給你吧」就把一件東西塞到我手裡。
「這不是……」
錄音筆。
「早了點,就當慶祝孩子出生的賀禮。」
「太難笑了。」
「抱歉抱歉。真正的賀禮之後再給。我想想,要是你想刪掉檔案就刪掉,沒問題就還我。我可不想再陷入被你殺死的危機,而且你們應該也不需要了。繪里香小姐應該沒事了,有要好好往前邁進。」
友人坐進駕駛座繫上安全帶,我還有一件事想問他。
「最初為什麼那麼費工夫,讓繪里香遠離我們家?」
那個啊,城崎點點頭。
「我不想讓她見到不舒服的自殺現場驗證實驗。」
我倒抽一口氣。他也想保護繪里香,但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城崎在失去那名少女的高中夏日,喝光了飲料的同時在想些什麼呢?那個時候殘留在他心中的某些存在,如今是否拯救了繪里香和我呢?
「城崎,你啊……」
「怎麼?」
「其實很溫柔呢。」
「我才不溫柔,只是假裝溫柔而已。」
城崎笑著說完就發動引擎。
黑色的BMW融進夜色,消失無蹤。
終章 蜉蝣
城崎離開之後,彷彿彌補彼此兩個月的空白,我和繪里香聊到天亮。在這個驚心動魄的夜裡,讓她了解自己殺死的那個人一生,這對繪里香來說是否有幫助,我其實不確定,可是繪里香想知道。當我講到自己前往中川信也的老家時,她露出受到衝擊的神情。然而在聽完我轉述中川敬子描述的經歷時,她彷彿祈禱一般,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繪里香長長的黑髮掛在耳後,低垂的側臉美到令人窒息,這幅模樣一如我遇到她、一見鍾情的日子,絲毫未變。察覺的瞬間,我不禁頭昏目眩。該不會中川信也恨我、侵犯繪里香的最大原因,其實是他……
「怎麼了?」
「沒什麼。」
這都是想像。我含糊帶過,繪里香還是微笑了。
百分之五十的機率,如果是我經歷中川信也的人生,會成為什麼樣的人呢?我有能力不去憎恨另一個自己嗎?我無從想像。
「等整理好心情,要不要一起掃墓?」
聽我這麼說,繪里香靜靜點頭。我讀過一本書,上頭寫著憑弔死者,其實是撫慰生者。那是讓人整理心緒,得以懺悔的行為。
九泉之下,中川信也若知道我們去掃墓,肯定不會高興。
我們只能用一輩子憑弔他,同時贖罪。為了他、為了中川敬子,也為了生島京子。為了完成約定。
繪里香轉述了自己與生島京子的談話,她是最後一個見到京子的人。
大致上都如同城崎的推論。生島京子向繪里香致歉,因為她將我們的名字告訴中川信也。
「請和阿航幸福過活。」
這是生島京子的遺言。
繪里香離開理事長室的時候,她這樣說著,微笑著揮手道別。啪嗒一聲,門就關上了。當時的她是在跟現世的人們告別吧。
「這下就有我們共享的祕密了。」
告一段落,繪里香突然迸出這句話。
「可是城崎也知道啊。」
我一邊想著,這個祕密實在太沉重了,死守祕密也是贖罪的一部分吧。守護即將出生的孩子,保護孩子幸福的未來。但總有一天,會不會需要將我們的關係告訴孩子呢?我不知道。只能誠實思考下去,自己找出答案。
「對不起。」
一陣沉默,我低聲道歉。
「怎麼了?」
「……我是妳的哥哥。」
說出來的同時,胸口一陣疼痛。蓄滿淚水的繪里香卻露出微笑。
「阿航你那時候剛值班回來吧,一回來就心事重重吻了我。」
「嗯。」
那天晚上很幸福。這麼說來,那天晚上為什麼繪里香會接受我?
「……妳不害怕嗎?」
老實說,有一瞬間差點尖叫呢,繪里香半開玩笑說著。
「可是啊,阿航你居然問我『沒事吧?』,那時候我就想,這就是我喜歡的阿航啊。管你是哥哥還是丈夫。反正我就是想跟這個人在一起。」
繪里香……繪里香。我忍不住伸手到她的背後,將她整個人抱過來。白皙的頸項,那膨脹的乳房下傳來心跳。摸摸凸出的腹部,體溫好溫暖。
「謝謝妳。」
繪里香收緊放在我腰上的手。她抬起臉,我們互相凝視好一陣子,繪里香閉上了眼睛。
我愛著繪里香,我的妹妹,與我共享祕密的最愛的妻子。她保護孩子、保護我,不得不犯下罪行,我們只能一起跨越。一起面對這個沒有答案的問題,一起活下去。這也許是基因造就的結果,也許是禁忌。即便如此,此時此刻懷抱著的情感是真切的……
我們的唇瓣貼合。
春天很快就過了,夏日來臨。
城崎前往福島署提交自己的推論作為證言,他的證言被採用,生島京子的事件默默以自殺作結,劃下句點。
最後沒有起訴金山,她從拘留所放出來了。之後金山辭掉生島生殖醫學診所的工作……她後來如何就沒人知道了。
綠川愛決定離婚。
她偷傳LINE告訴我。不管她跟黑田作何打算,至少下定決心前進一步。
各種事務告一段落,我去見了蒼平。我認為要讓他知道城崎推理出來的真相。然而,蒼平、我、繪里香、中川信也——以上四名共享基因者的真正關係,我們決定不告知。
蒼平在診間聽完,重重嘆氣,向我道謝。他很敏銳,應該注意到我們避而不談的事項,但不過問。
準備離開時,蒼平似乎有了覺悟,他說:
「我後來調查了關於我母親三月到四月之間的行動。」
關於生島京子變得不對勁之後的最後時光嗎?我的心跳加快了。
你看看這個。蒼平從抽屜拿出一本書遞給我。
一讀到標題,內心更加苦澀,那是一本報導文學,主題是追蹤非配偶者間人工受精出生的孩子人生。
「母親死前很熱中閱讀這類書籍。」
蒼平打開一頁,上頭有用黃色螢光筆標示的文字。
我們是否太關注夫妻想有孩子的願望,因而輕視藉由人工受孕出生的孩子權利和人權呢?
讀到強調出來的鉛字,我說不出半個字,沉默著。
「以前不公開捐贈者資訊是理所當然,我自己也一直這麼認為。後來聽說『孩子的知情權』開始被討論後,捐贈者大幅減少,我竟然還想過:看吧,就是說了那些麻煩的事才變成這樣,真可惜——老實說,現在想起來很羞愧。」
嗯。我模棱兩可地答腔,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
「書裡清楚甚至殘酷地寫出非配偶者間人工受孕出生的孩子們的困惑與痛苦。得知自己和父母之間沒有血緣時的衝擊、不知道自己生物學上的源頭將帶來多深的焦慮;以及……害怕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愛上自己從未得知的兄弟姊妹。實際上已有案例,事後發現是兄妹結婚,也懷了小孩。」
不只我們。那對兄妹後來如何了?是否攜手活下去?就像我們一樣。
「母親想將過去的病歷和捐贈者資訊整理成資料庫。為了有一天孩子們回到這裡,可以好好回應他們。這就是母親的決斷方法吧。」
蒼平嘆氣。他的側臉不像日本人,但隱隱約約找得到生島京子的影子。中川信也來到此處,對於生島京子來說是一個巨大的衝擊……卻也化作契機,讓她坦然面對過去的自己與她信奉的醫療倫理。
「孩子們所求不多。捐贈者就算只提供姓名縮寫、是否有遺傳性疾病、以及留給孩子幾句話就足夠了。但日本這裡,保護捐贈者和孩子的相關法規幾乎完全沒有進展,結果就是:安全性相對高的精子銀行被迫關門,於是人們透過社群軟體交易精子,甚至有人到國外購買胚胎,這樣的情況愈演愈烈。
「在社群媒體上交易精子是極度危險的。有遭受性暴力的風險,也無從得知捐贈者到底將精子提供給多少人;更是不曉得有沒有遺傳性疾病或傳染病的風險。當然,孩子想進一步了解自己的生物學來源也無從得知,就算哪天不幸和親生兄弟姊妹相愛也不可能發現。在國外進行的卵子移植也是如此,想查清楚在國外購買的卵子究竟源自誰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我實在不認為如今的狀況對於孩童來說是好的。」
心痛如絞,我依然維持平靜地表示認同。
「我啊,一直這麼想。生殖醫學,不就是為了那些即將出生的孩子而存在的嗎?我們絕對不能逃避這些實際發生的問題。
「我也只是個普通的婦產科醫師……但我希望像母親那樣撰寫論文、累積實績,總有一天站在制定規則的那一方。這當然是很複雜的議題,也許根本沒有正確答案。但我希望可以讓這些制度,哪怕一點點都好,更貼近現實當下。我想……這或許就是繼承母親遺志的方式吧。」
蒼平的眼神強勁,他也要往前邁進了。
我表示想前往生島京子的墓前致意時,蒼平雖然有些疑惑,但在道謝之後,把京子夫婦長眠的墓地位置告訴了我。
等孩子出生,就帶著繪里香,一家三口過去吧,讓孩子的祖父母見見他。
我和城崎的關係恢復以往,偶爾在醫院裡碰面,打聲招呼就擦身而過。唯一不同的是,以前根本不知道他是同事,應該也完全沒打過招呼。
不過,總覺得還是應該去一趟,所以七月十二日我和繪里香一起坐進計程車。繪里香快要臨盆、肚子愈來愈大,原先我打算自己過去就好,但繪里香希望同行。
少年時代就讀的國中,外觀已經改建過,變得非常漂亮。一邊回憶著十九年前跟著班上同學一起供花的路線,同時留意繪里香的身體狀況,我牽著她悠閒慢行。
頭頂的行道樹灑下蟬鳴,無風的路面暑熱炎炎。在光線刺眼的夏日裡,那天褪去的記憶逐步鮮明。
抵達十九年前曾立著獻花台的十字路口時,轉角的民宅早已不在,一座計時收費的停車場取而代之,獻花台也隨歲月一併消失無蹤。
「啊,這個……」
繪里香指向路邊。兩束花擺在柏油路上。一束應該來自那位母親。
至於另一束——我知道是誰放了一小束白色康乃馨。繪里香應該也明白。
我們彼此點點頭,為了曾經在這裡死去的少女,雙手合十祈禱。
「請在此稍候,等分娩室準備好。」
我身在阪神中央醫院的婦產科大樓,繪里香一臉痛苦坐在輪椅上。我握著妻子的手,等待她從陣痛室送去分娩室。疫情的警戒程度降低,丈夫終於可以陪同分娩。
陣痛開始已經過十小時,現在凌晨五點。窗外些許陰暗,但太陽慾升的天空泛出魚肚白,快要日出了。
三十六週又三天。
晚餐途中,繪里香突然破水,我沒半點心理準備,驚慌失措,反倒是她還算鎮定。然而,那份從容只維持到抵達醫院為止。一到醫院,陣痛間隔急速縮短,繪里香一直蜷著身子,忍耐著源源不斷襲來的疼痛。
「怎樣,要不要喝點什麼?」「不要。」「吃冰呢?」「怎麼吃得下!」
嗚嗚嗚嗚嗚,好痛、好痛、好痛……
眼睜睜看著只能喊痛的繪里香,我手足無措。
我盯著接在繪里香腹部的CTG監視器監測著胎兒心率的畫面,盡管不太懂得辨識,總之就是鼓勵她胎兒現在生龍活虎呢,安慰似地輕撫著她的背。
聽說按壓尾椎附近會比較舒服,我試了一下,卻被她罵「不是那裡!」,只好立刻把手縮回來。和平常完全不一樣,她就像一隻受傷的野生動物。
整個晚上,我小心翼翼替她按摩、鼓勵她,戰戰兢兢陪在旁邊,不知不覺到了清晨五點。生產居然是這麼痛苦的事嗎?我心中唯有深深的敬畏。
分娩室的大門終於敞開。
「久等了,請過來這邊。」
進去之後,繪里香坐到分娩台。檯面傾斜四十五度角,方便產婦施力,旁邊有握把,也有腳踏墊。
敞開的分娩服下可以看見幾乎要撐破的肚子和新雪般的肌膚。
這一瞬間,彷彿跑馬燈,在長良川的蜉蝣景象閃過眼前。
記得應該是高中課本上讀過的詩。
吉野弘寫的〈I was born〉。
剛學會英語的少年,看著路上走過的孕婦,馳騁著思緒。
「人類是被迫出生的啊。並非靠自己的意志。」
聽見少年這番話的父親,對他說起一件事,關於羽化不久便會死去的蜉蝣一生,以及牠們腹中滿滿的卵。
「實在悲切。」
對了,是出自這首詩。難怪見到蜉蝣時,我會想起。
沒錯,詩中那位少年的母親,在生下他之後馬上就過世了——
「吸氣兩次,然後呼地一邊吐氣,一邊用力。」
助產士指示著,繪里香含著淚遵從指示。
「再一下。」
我兩手放在緊緊握著扶手的繪里香手上。加油、加油啊。
「好痛、好痛、好痛……」
「很痛吧,媽媽,再一下就好囉。妳看,我們已經看見頭髮了!冷靜下來,再一次。配合陣痛時間,下一次就會成功了!」
或許是助產士的話語給了她勇氣,繪里香再次深呼吸。用力擠了一下。
「好棒,好棒!看,頭出來了。」
兩次、三次、四次、五次。
不知何時,我滿臉淚水。
誕生——竟是如此偉大的事啊。
胎兒在子宮內繞著圈圈,本能尋找出口,踏上離開安全子宮的最後一段旅程。走向外界。走上自己的人生。
這個世上根本不存在絕對安全的生產。生島京子、中川敬子,她們被命運的惡作劇焚身。綿延不絕傳遞的生命接力,唯有奇蹟般的平衡才得以構成。
未來有一天,你會知道真相嗎?
知道我和繪里香的關係,知道某種意義上來說,你是所謂的「禁忌之子」。
這或許會讓清白無罪的你萬分痛苦。這麼想的我應該有點自私,但我仍然希望,有一天你會覺得能出生在我們身邊是值得慶幸的機緣。
就像我至今依舊深愛著與我沒有血緣關係的雙親,就像我得知真相之後對繪里香的情感沒有絲毫動搖。
對不起。但我會用全力守護你——來,過來吧。
「太好了,頭出來了!」助產士的歡呼響徹產房。
隨著一句「要全部出來囉」,嬰兒便在黏滑的嘶溜嘩啦聲中被拉出來了。
整團紅色的小身體。剪斷母子相連的臍帶,嬰兒被助產士抱起來,一開始發出呼嗚嗚、呼嗚嗚,有點客氣的聲音,接著就毫不在乎地放聲大哭。
「很可愛的女孩子唷。來,媽媽妳看,辛苦了。」
助產士用毛巾將嬰兒包起來帶給繪里香看。
「這孩子,真可愛……」
繪里香如慈母般微笑著,她如此溫柔,稍早的苦痛像是幻覺。我的眼淚靜靜流過臉頰。
「爸爸也辛苦了,要抱抱嗎?」
我按照影片上學到的方法,膽戰心驚撐著孩子的頭和屁股抱起來。
輕到嚇死人,又彷彿美夢一般隨時消失無蹤。
紅紅臉上的眼睛緊閉,頭頂已經長著許多頭髮,面容……比較像我吧?
妳好啊。一邊打招呼碰了碰她的手,她緊緊回握住我。
助產士又將嬰兒接過去,擦拭她的身體,快手快腳測量身高體重。同時間,婦產科醫師處理了一起排出的胎盤,也將母親的傷口縫合好了。
最後,房間的燈被關得稍暗,助產士將嬰兒放在繪里香胸前。
「請讓孩子喝點初乳。」
眼睛還看不清晰的嬰兒吸了吸鼻子,扭著將嘴湊向乳頭,吸起奶了。
我和繪里香凝視彼此。
生命確實已經交付給下一棒。
武田玲菜 性別:女。
懷孕期間:三十六週三日。
胎位:正常。分娩方式:自然生產。
分娩時間:十二小時二十分。出血量:三〇五毫升。輸血:無。
二〇二三年八月三十日,上午六點十分。
禁忌之子成為一家人。
參考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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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崎昭(監修)(2019)。《図解 科學捜查:證拠は語る!〝真実〞へ導く!》(《圖解科學鑑識:證據會說話!引導你走向「真實」!》)。日本文芸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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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修伯里(著);內藤濯(譯)(2000)。《星の王子さま》(《小王子》)。岩波書店。
•柯南•道爾(著);鯰川信夫(譯)(1979)。《四つの署名》(《四個簽名》)。講談社。
此外,參考了眾多網站與公開發表的論文。
非常感謝小林梨沙小姐、中尾真大先生、松本亞侑美小姐、松本真彌小姐(以上順序按日文五十音順排列)提供的婦產科相關知識監修,以及製作平面圖的協力人士,同時藉此機會,向在創作塾中指導我的有棲川有棲老師致謝。非常感激。
作家後記
有一具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溺死屍體,被送進急診外來。
急診醫師在解開謎團的過程中,同時面對自己的根源——
這個點子,就是本作最初的雛形。
如果真實發生,會有哪些可能性?技術上是否站得住腳?那具溺死屍體又為什麼死去?我把這些問題一個一個拆開,就像本作主角武田,以及擔任偵探的城崎那樣,按部就班踏著腳步往下前進。
最後一塊拼圖卡上去的瞬間,是凌晨四點——當時一歲的女兒夜啼將我吵醒的那一刻。那是一個足以讓整個故事的色彩都改變的點子。我在昏暗臥室裡,急忙用手機記下筆記、整理出大綱,最終成為一部十七萬日文字的小說。
擔任偵探役的城崎,其角色設計原型,來自於這個提問:「一個客觀上看起來『非常溫柔』的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無論何時都能以固定溫度對待他人,而且「只要想做,就做得到」——能採取他人所期望的行動的人。
人之所以評價某個人溫柔,是因為「那個人做了對方想要的事、說了對方想聽的話」;這也和我自身的經驗吻合。
我認為,能讓人持續「溫柔」的性格結構,有兩種——第一種,是對他人有強烈的共感,能夠犧牲自我。但這種方式,終究會因為對對方的喜惡產生動搖。第二種,則是對人有深刻洞察,自身的情感極其淡薄。
後者,正是塑造城崎響介的原點。
因為情感像風平浪靜的海面一樣不太起伏,所以他自始至終都以固定的溫度對待他人。用理性擬態情感的人。這樣的人,難道不會因為作為偵探而閃閃發光嗎?
城崎輪廓確立的同時,以「人」的姿態煩惱、在追尋謎團過程中成長的主角——「武田」隨之成形。
在兩人的故事盡頭可以看見什麼?在那之後,又會有什麼樣的未來?
如果各位讀完本作後,還願意再一次讓思緒延伸至遠處,我會非常開心。
山口未櫻
解說 禁忌存在之處
寵物先生
一九八九年,土屋隆夫發表《不安的初啼》,小說敘述一位頗負盛名的醫學教授久保伸也,供述自己姦殺兒子未婚妻家中的女佣,案件震驚社會。全篇多數內容以犯人獨白寫成,娓娓道來因喪親之痛萌生的怨恨,及運用自身專業進行復仇。作品觸及當代的人工受精技術,與其衍生的社會問題,甫出版即深受讀者好評,不僅榮獲當年「週刊文春推理Best 10」第一名,也被視為作家生涯數一數二的傑作。
醫學結合推理,一向是社會派作家施展筆力的常見舞台,從職場內部的人際糾葛,乃至醫療過失的陰暗面,都是易牽動讀者、值得深掘的領域。其中關於人類生育與遺傳的「生殖醫學」,由於近代發展迅速,且牽涉多項倫理問題,更是急待探索的題材寶庫。
多年來,相關作品不斷推陳出新,東野圭吾《分身》、海堂尊《基因華爾茲》《Madonna Verde》、桐野夏生《燕子不歸》……無庸置疑,這些小說十分優秀,但要說在議題之外尚保有豐厚解謎樂趣的,非《不安的初啼》莫屬,即使發表已三十餘年,仍一直是讀者心目中「本格推理+生殖醫學」的首選。
直到二〇二四年,我們遇見了《禁忌之子》。
本格,卻也不僅是本格
《禁忌之子》是山口未櫻投稿第三十四屆鯰川哲也獎的獲獎作品。主角武田航是急救科醫師,某日處理第十二號病患時,竟發現對方的容貌、身形特徵與自己一模一樣,於是和同事兼國中同學,消化內科的城崎響介一同踏上調查之路;兩人循線找上母親產後入住的醫院「生島生殖醫學診所」,請求理事長生島京子會面獲准,沒想到約定當天,京子竟縊死於辦公室內,現場呈現密室狀態……
熟知鯰川哲也獎的讀者,應知道該獎訴求是以本格(解謎)推理為主的新人獎。除去解謎這項共通點,歷屆獲獎作品風格各異,有寫實性高的社會案件調查或日常之謎,也有融入大量資料的歷史推理,還有幻想成分較高,甚至「特殊設定推理」的出現。
《禁忌之子》解謎方面無疑是優秀的,即便追尋身世的謎與「密室殺人」相當古典,難以謀求更驚人的創意,作者仍在兩個謎團之外,又安排關鍵的戲劇性轉折,大幅提升娛樂性;在真相的推導上,也運用大量的關係人證詞、不在場證明作材料,將可能性逐步拆解,最終憑反證法導出結論,其中的邏輯演繹之厚實,展現作者不容小覷的本格架構能力。
閱讀過程中,我一直有個疑問:在探討生殖醫學的嚴肅議題下,「密室殺人」此種跳脫現實的情境似有些衝突。姑且撇開「只是想寫密室」的無趣理由,作者是否有其他考量?
讀畢後我回頭思考,逐漸有了答案。
密室和「急救十二」的身世之謎,其實有某種程度的「對稱性」。「急救十二」與主角之間的謎團,可以歸結如下:具備相同面貌的同卵雙胞胎,為何不是同一位女性的子宮產下,而是兩位女性?一般思維習慣將雙胞胎視為一整體,某個胎兒卻從共有的子宮「逃脫」出來。
而這,恰好可以對應凶手、被害人在密室裡的關係——如果凶手存在,為何沒和生島京子一起困在上鎖的理事長室,而是從中逃脫出來?此種「本應同處一室,卻分開存在」的謎團概念,兩者是相通的。
這不是什麼加深本格趣味,讓讀者直呼意外的手法,而是形塑故事美學、具文學性結構的安排。類似的對稱還有一處:城崎第一次到武田家作客時,講述那個「幫失智爺爺找錢包」的故事,是這麼說的:
「這次因為大家一心想著『錢包只有一個』,才沒發現這麼單純的真相。」
讀完城崎從「五分之三」衍生出的推理後再回來看這段,「錢包不只一個」的思維,是不是正呼應著什麼?
(以下內容涉及關鍵劇情,未讀正文勿看)
角色構築的人間劇場
「以為只有一個錢包,其實是兩個」與「以為是雙胞胎,其實是三胞胎」,這裡不僅是謎團上的概唸對稱,作為大眾小說的角色面表現,也有互為對比的設計。
「急救十二=中川信也」與主角武田航這對同卵雙胞胎,他們具備完全相同的基因與DNA,卻在命運的作弄下走向相異的人生,養成截然不同的性格。另一組對照則是主角與妻子繪里香,他們僅是遺傳學上父母相同的兄妹(可視為異卵雙胞胎),各項繼承的性徵有一定機率不同,卻因為個性有不少共通點,彼此吸引而結為夫婦。
這是先天繼承「基因」和後天養成「人格」之對比,更是「血統」與「命運」的對抗。作者藉這樣的角色結構宣示立場:比起遺傳自父母的性徵,環境的陶冶與社會教育對人格形塑更為重要,對日後人生道路影響也更甚。
如此在故事中,一再強調的新、舊價值觀碰撞,也存在於主角與中川信也各自的養育家庭。中川夫婦執著於基因的連繫,第二個孩子流產後,便將信也視為「不知哪裡來的野孩子」;另一方面,主角的母親美由紀臨終前感性道出「你是我最自豪的兒子」,父親浩司看見兒子的作文,甚至流下淚水說「最喜歡小航」……
比起精子與卵子傳遞的血脈,作者似乎更看重「家庭」的組成。故事結尾,縱使武田夫婦產下「禁忌之子」,筆觸仍留下一抹希望的光,或許也是同樣理由——遺傳學上的兄妹,終究只是不同家庭長大、自由戀愛而結為夫妻的兩人。
透過上述的對比塑造,《禁忌之子》在本格謎團的外衣底下,構築出一幕幕的人間劇場。在眾多登場人物中,有一位我相當在意,看似與人類的情感面格格不入,卻是整幕劇中不可或缺的角色。
那便是負責推理的偵探,城崎響介。
城崎在劇情初期,被描述為「親友死了,卻看起來一點都不悲傷」。密室命案發生後,他與主角接受警方問訊,接著便展開不在場證明的邏輯推演,思考之俐落,彷彿是古典推理中褪去感性,只用理性看待世界的神探翻版。
然而,接下來有這麼一段對話:
「我的世界只有理論……但是除了我自己以外,人類所處的真實世界並非如此。所以很有學習價值。我想弄清楚在這個事件深處翻騰著的情感。我甚至深受吸引。」
「學習人類情感」聽起來像是AI才有的發言。隨著近幾年技術突飛猛進,大眾都很明白AI本身並不具備自主思考和情緒能力,它只是模仿人類這麼做。
不過還記得嗎?當主角告知立花醫師「城崎的溫柔只是刻意算計」時,被反駁:「靠洞察能力認真思考對方需求,取悅對方,正是溫柔的表現」。這相當於唯物論(展現出溫柔即是溫柔)與唯心論(從心靈出發的溫柔才是溫柔)的區別,也是「功能」與「本質」間的拉扯。
思緒至此,我恍然大悟:如此思辨與本作的大哉問——「家族」的定義,究竟源於情感的給予,抑或基於血脈相連——不也存在相似的核心?
原來那和「人類」宛如隔道牆般的偵探人設,竟也與主題息息相關啊。
醫療發展下的born與bear
最後,稍微談談本書的社會派議題。
土屋隆夫發表《不安的初啼》後翌年,即是《禁忌之子》主角出生的一九九〇年。此後的三十多年間,社會發生多起「授精欺詐」(Insemination fraud)案件,近年揭發的案例是美國的Burton Caldwell醫師,他擅自使用自己的精子為病患進行人工受孕,產下二十二個同父異母的兄弟姊妹,其中一對男女被證實高中交往期間曾進行親密行為——作家擔憂的情況,現實中真的發生了。
讀過小說再對照社會案例,或許真的會認定體外受精是宛如雙面刃的技術,不立法約束或管制,悲劇必定接連重演。日本一直缺乏專法管理,婦產科學會指導手冊禁止非配偶間的體外受精手術,是很合理的規範。
但《禁忌之子》也揭示社會逐漸開放的價值觀下,導向的另一種出路:非配偶間的體外受精或代孕,應有來歷清楚的精/卵捐贈者,且需在孩子年幼時即明確告知父母身份。
或許真正的關鍵,從來就不是手術的執行與否,而是孩童的「無認知」與父母的不作為,過去的隱瞞做法,終究只是感到害怕的便宜行事。
「害怕」本身不難理解(甚至不用城崎跳出來說「來拆解一下你到底害怕什麼」),多半出於「失去對方」的恐懼而隱瞞,只是這樣的害怕,也太小看名為「親子」的人生羈絆了。
作者於卷末引用吉野弘的現代詩〈I was born〉是經常收錄於日本教科書的名作。文中主述者不經意地對父親分享文法上的發現——「I was born」這句話無論英語還是日語都是被動型,亦即人都是「被生下」,不是憑自己的意志來到人間——父親聽完後,與主角講述自己對蜉蝣這種生物的觀察。死前腹中塞滿蟲卵的蜉蝣,讓主角聯想到因生產過世的母親,死前的痛苦面容……
我曾讀過這樣的解析:born是bear的過去分詞,孕婦不僅是在生產(bear),也是在忍受(bear)痛苦,對主角不經意的話,父親以此種方式作為告誡。
或許,所謂「親子」就是在母親經歷產痛,胎兒被迫面對「世界」的那一刻開始,歷經多年逐漸締結,唯有彼此都有所覺悟,才得以長久奔赴的關係。《禁忌之子》結尾提及這首詩,看似描寫產婦,實則點題,對「親子」下了完美的註腳。
憑藉本格推理的縝密,與出色的主題表現力,《禁忌之子》不僅從鯰川獎脫穎而出,更在年末的推理排行榜屢屢攻下前段順位,併入選第二十二屆「書店大獎」第四名。甫出道便一鳴驚人,讓人不禁期待作者日後的創作能量。
二〇二五年的新作《白魔之檻》以濃霧覆蓋的深山病院為舞台,根據日版文案,內容除經典的「封閉空間之不可能犯罪」外,也探討偏鄉醫療、極限狀態的醫病關係等議題。「醫療推理」有濃厚解謎樂趣的並不多見,希望山口未櫻能持續堅持此路線,以饗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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