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主线,小C代写,我只负责审稿(笑)。
虽然一些细节经不起推敲,但我很喜欢这本故事集。
IF某个约定
收养手续办完的那天晚上,秋哭了整整一夜。
不是因为不舒服,也不是因为饥饿——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我抱着他,在只有六叠大小的单身公寓里来回走动,他的哭声穿透薄薄的墙壁,隔壁邻居不满地拍了几下墙。但我没有在意,我的世界从今以后就只剩下怀里这个小小的生命了。
他在用尽全身力气向这个世界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就像是在告诉我——他还活着。
他的脸和哥哥长得很像,尤其是闭着眼哭的时候,眉头微微皱起的样子,和记忆中那个人如出一辙。我抚摸着他柔软的脸颊,视线渐渐模糊。
「不要哭了,小秋……」
我轻声哄着他,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比他还要颤抖。
……
事情要追溯到一个星期前。
我是在哥哥的葬礼上得知这个消息的。当时整个人已经哭到脱力,站在灵堂前几乎是靠着墙壁才勉强维持住身体的平衡。七濑家的人站在另一侧,和我隔着一条过道,那边同样弥漫着沉重的哀伤。即便我恨过她,可当我得知七濑槿和哥哥一同离世的消息时,心里除了悲痛竟然生不出一丝报复得到满足的快感。
或许,我从来没有真正恨过她。我恨的只是她能轻易得到我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东西。
葬礼结束后,七濑家一位年长的女性走到我面前,她的面容和槿有几分相似,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克制的悲伤。她应该是槿的母亲。
「……你是桜小姐吧?」
我点了点头,因为实在说不出话来。
她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犹豫着什么,最后还是从包里取出一张照片递给了我——那是一个婴儿,刚出生不久的样子,被白色的襁褓紧紧裹着,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睡着,嘴角还残留着一抹奶渍。
「这是他们的孩子,刚满一个月。」
我接过照片的手指止不住地发抖。他们的孩子——哥哥的孩子。
「车祸发生的时候孩子不在车上,一直由医院暂时照看着……」她顿了顿,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她没能把话说完,而我已经把照片贴在了胸口。
这个孩子。
是哥哥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
我没有犹豫。
无论如何。
「我来养他。」
……
第一次去医院看秋的时候,是个阴沉的下午。窗外的云层很厚,没有下雨,空气却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护士将他从婴儿室抱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我的怀里。他比我想象中轻很多,温热的身体贴在我的胸口,心跳声微弱但稳定。
我低下头看他。
他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哥哥。不是那双红色的瞳孔——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和哥哥一样。可就是这双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眼睛,却让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了。
他不知道我是谁。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已经不在了。
他只是茫然地看着面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过了几秒后小嘴一瘪,似乎被我的表情吓到了,也跟着哭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
我慌忙擦掉眼泪,轻轻摇晃着他,笨拙得像个第一次抱孩子的新手——事实上我确实是。
旁边的护士看不下去,温柔地指导我抱孩子的姿势,告诉我手臂要怎么放、脑袋要怎么托。我一边听一边点头,注意力却始终没能从他的脸上移开。
这张脸,和哥哥真的太像了。
我从收容所了解到哥哥给他取的名字叫「瞬」——如果出生的是女儿大概就叫桜了吧,毕竟在很早之前爸爸妈妈就是这么商定的。不过,既然是男孩的话,我想给他换一个名字。
「从今以后,你就叫秋。」
我把嘴唇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上,温热的触感让我安下心来。
「和你的爸爸一样的名字……」
和我最爱的那个人一样。
……
收养的手续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但一个单身女性独自抚养婴儿在旁人看来总归不太稳妥。负责手续的工作人员虽然态度温和,但反复确认我的经济能力和居住环境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措辞让我清楚地感受到他们的顾虑。
于是,在我签下收养文件后的第三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我的家门口。
「好久不见了,桜小姐。」
荻原间站在门外,手上提着两大袋婴儿用品,从奶瓶到纸尿裤应有尽有。他的表情有些僵硬,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来到这里,和几年前在海边见到他时候的冷静沉稳判若两人。
我认出了他。那个在毕业旅行的夜晚救了我的人——荻原间。当时他打开手机的闪光灯,那道光在那片漆黑中就像是救命的信号。我记得他的声音,沉稳,不慌不忙,「你们这是在犯罪吧?」——干脆利落得近乎可笑。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
他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前辈告诉我的。」
大概是公司一些多管闲事的家伙。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进了门。秋正在客厅的婴儿床里安静地睡着,荻原的脚步一下就放轻了,视线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是他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
他盯着秋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感到意外的话。
「和桜小姐长得真像啊。」
这句话像一枚针一样刺入了我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无法言说的酸楚。
「……嗯。」
我只回了这一个字,不敢再多说什么。
……
荻原后来经常来看我和秋。
起初只是隔三差五送些东西过来,有时候是婴儿的衣服,有时候是我一个人不方便去买的日用品。他每次来都不会待太久,放下东西、看一眼秋、和我说几句话,就安静地离开了。我原本以为他只是出于对前辈的尊敬才会这样做,可渐渐地,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比如,他送来的婴儿衣服总是精挑细选过的,面料舒服得不像是随手在便利店里拿的。比如,他会在我抱着秋哄睡的时候安静地坐在客厅里等着,直到我出来才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又比如,当秋第一次在他怀里睡着的时候,他那紧张到全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放重的样子——说实在的,有些好笑。
可是,我的心思根本不在他身上。
每晚把秋哄睡之后,我会坐在窗边,手里握着那枚放了哥哥照片的吊坠。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挤进来,照在吊坠的金属表面上,泛起一点微光。我将它打开,哥哥的脸出现在昏暗的房间里。他笑着,那是很久以前我偷偷拍下的照片,那个时候他还住在我身边,还会在晚饭时夸我做的味增汤好喝。
我好想他。
想到胸口发闷,想到呼吸困难。
如果说秋的存在是一束光,那么在这束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我依然在黑暗中蜷缩着。
……
荻原向我表白是在秋满百天的那个夜晚。
他帮我一起庆祝了秋的百日——虽然称不上多么隆重,只不过是在小公寓里摆了一桌简单的菜,又买了一个巴掌大的蛋糕。秋什么都吃不了,只能睁着大眼睛看着我们把蜡烛点上又吹灭,然后被突然明灭的光线吓了一跳,「哇」地哭了出来。
我笑了。
那是哥哥去世之后我第一次笑出声来。
荻原看着笑着的我,愣了好几秒。然后他的眼睛突然变红了,低下了头,我以为他是被蜡烛的烟熏到了。
「桜小姐。」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紧。
「我有话想对你说,虽然可能不是很合适的时机……」
我在他对面坐下,秋的哭声已经渐渐小了,被我提前塞进嘴里的安抚奶嘴起了作用。
「其实从旅行那次见到你之后,我就一直……」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深呼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喜欢你,桜小姐。不是同情,也不是因为前辈的事觉得有义务。是真的喜欢。」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裤子上的褶皱,目光却很坚定地看着我。
「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不可能考虑这种事……但是,我想帮你一起把这个孩子养大。」
我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秋吮吸奶嘴的声音。
我不爱荻原间。
这一点我无比清楚。从始至终,我的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那个位置早就在很多年前被牢牢占据了,即便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我也没有将他驱逐出去的力气。
可是,秋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我一个人能撑多久呢?工作、育儿、房租、日用——这些现实的重量已经压得我快要喘不过气来。而且,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在这个世界上注定会承受更多的目光和议论。我不想让秋变成那样。
我想让他过上普通的、幸福的生活。
那是哥哥没能拥有的东西,也是我亲手从哥哥身上夺走的东西。
想到这里,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执着,如果我早一点放手,哥哥是不是就能过上平静的日常?他和花凛的那段感情,是不是就不会因为我而破碎?
可是——
就算回到过去,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因为我放不开。
因为我太爱他了。
「……我有一个条件。」
我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荻原一下子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期待。
「你说。」
「这个孩子是我哥哥的孩子,你能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来爱吗?」
他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我发誓。」
「……还有,」我把声音压得更低,「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不要告诉秋真相。」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隐瞒身世这种事,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否太过残忍?我不知道。但我更清楚,如果秋知道了一切——他的生父生母早已去世,养育他的母亲是他生父的亲妹妹,而这个母亲曾经深深地爱着他的生父——
这样的真相,足以毁掉任何一个人。
我不能让这个孩子承受那些。
荻原似乎理解了我的意思,虽然他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复杂,但最终还是再一次点了头。
「我答应你。」
⨳⨳
婚后,我们搬回了京都。
离开东京的那天,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市的天际线。晴空塔在远处立着,和第一次来的时候没什么不同。这座城市承载了太多我和哥哥的记忆——他来这里上学,我追到这里;我们一起生活、争吵、和解、又分离。他在这里和槿相爱,也在这里把我抛下。
这座城市,既是我幸福的起点,也是一切痛苦的发源地。
我已经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了。
京都的老家还在,虽然很久没有住人了,但打扫一番后还是能住下。荻原很快便辞掉了东京的工作,在京都重新找了一份。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甚至还来不及提议他就已经先一步做好了准备,这份体贴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秋在新的环境里似乎适应得很快,只要有人抱着他就不怎么哭闹了。他的手指很短,总是喜欢攥着我的衣领不放,有时候抓得太紧,小指甲在我的皮肤上留下淡淡的红痕。
「秋好像很黏你呢。」
荻原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组装婴儿围栏,一边拧螺丝一边笑着说。
「……嗯。」
我没有抬头,低着脸看着怀里的秋。他又睡着了,嘴唇微微翕动,小小的呼吸打在我的锁骨上,有些痒。
这孩子真的和哥哥太像了。
不仅是眉眼,就连睡着的时候总是不安地皱起眉头这一点也一模一样。哥哥以前经常做噩梦,他从不和我说梦的内容,可我知道,因为隔着房间的墙壁也能听到他翻身的声音。
如果秋也和哥哥一样的话——
我会保护他的。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属于我的人从身边离开。
……
晚上,我一个人在卧室里给秋洗完澡后,把他放在铺好的床褥上。隔壁传来荻原洗碗的声响,水龙头的声音混着碗碟轻碰的声音,听起来和普通家庭没什么两样。
我坐在秋的身边,手指轻轻抚过他的额头。
「小秋。」
我喊了一声。
他当然不会回应。才几个月大的婴儿连翻身都还做不到,只是被我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睁着那双深棕色的大眼睛,好奇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动脑袋。
「你知道吗,你有一个很了不起的爸爸哦。」
我低声说着,像是在讲睡前故事。
「虽然有些笨手笨脚,经常做些让人无语的事……但他很温柔。他会在我难过的时候笨拙地安慰我,会在出门前叮嘱我注意安全,会为了保护家人放弃自己想要的东西……」
说到这里,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得沙哑。
「他真的是个差劲的人呢……明明很温柔,却不知道怎么表达。明明很在乎别人,却总是做出让人伤心的事……」
我弯下腰,将嘴唇贴在秋的额头上。他的体温让我安心,在那么一瞬间,我仿佛穿越了时间,回到了过去和哥哥一起生活的日子。
不,我不能沉溺在回忆里。
我深吸一口气,擦掉了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泪水。
「妈妈会好好把你养大的。」
第一次这么称呼自己,有些不习惯。但是,当我再次看向秋的时候,他好像听懂了似的,对着我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对我笑——嘴角上扬,露出还没长牙的牙龈,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
像极了哥哥偶尔放松戒备时露出的那种笑容。
那一刻,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我知道这种心情是不对的。
秋不是哥哥,他是一个全新的、属于他自己的生命。我不应该把对哥哥的感情投射在他身上,不应该透过他的脸去追逐一个已经消失的影子。
可是,他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太像了。
像到我几乎忘记了怀里抱着的并不是那个人。
⨳⨳
四月初,京都下起了小雨。
院子里的樱花已经开了七分,淡粉色的花瓣在雨水中摇摇欲坠,偶尔有几片被风吹落,飘进半开的窗户里。
荻原去上班了,家里只有我和秋。我抱着他站在走廊上看雨,秋的目光追随着从屋檐滑落的水珠,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
院子里的那棵樱花树,是妈妈在我出生那年种下的。她说因为我的名字叫桜,所以种一棵樱花树陪着我长大。后来哥哥出生的时候,爸爸在旁边又种了一棵枫树——秋天的秋,枫叶的红。
枫树和樱花树并排立着,一棵在春天绽放,一棵在秋天燃烧。
到了冬天,两棵树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互相依偎着。
我低头看向怀里的秋,他已经不再注意雨水了,转而开始啃咬自己的手指,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我用手帕替他擦了擦,他抓住我的手指不肯放开。
力气很小,却让我感受到了和这个世界最后的连接。
「小秋,」我低声说,「妈妈跟你约定一件事好不好?」
他当然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只是用力地吮吸着我的指尖。
「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就算有一天你想要离开妈妈的身边,妈妈也不会阻拦你。」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不确定将来能否做到。曾经我把哥哥抓得太紧了,紧到他不得不用搬走的方式来挣脱我。我不想让同样的事情发生在秋的身上。
秋是秋,不是哥哥。
他有权过自己的人生。
「所以……」
雨渐渐小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洒下来,院子里的樱花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边,花瓣上的雨珠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我将秋抱得更紧了一些。
「所以,你也要好好地……爱着妈妈哦。」
这样的话,我大概就能忍住了吧。
大概。
……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秋已经长大了。他穿着高中的制服,背着书包,站在玄关朝我说「我出门了」。他的声音低沉了很多,身材也比我高了一个头,可那张脸、那双眼睛,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和哥哥一模一样。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手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想要抓住什么。
但他已经走远了。
我猛然惊醒。
房间里很暗,只有婴儿床上的小夜灯发出微弱的暖光。秋在旁边安静地睡着,小小的胸口规律地起伏着。
我盯着天花板,心跳久久无法平复。
吊坠在我的枕边,冰凉的金属贴着我的手心。我没有打开它,只是紧紧地攥着,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忏悔。
哥哥——
我一定会好好养大这个孩子的。
我向你保证。
我向你保证……
所以——
你就再也不要离开我了。
番外 「橘子」
今天下班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因为水城前辈破例允许我们提前走。十二月了,东京的夜晚来得很快,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寒气从围巾的缝隙间往脖子里钻。
走在路上的时候收到了桜的消息。
「今天回来得早吗?」
她的消息总是很简短,但我知道如果不及时回复,用不了五分钟手机就会响起来。我一边走一边打字。
「嗯,快到了。」
发出去之后几乎是立刻,对方显示已读。没有回复。这就是桜的风格,确认了我的行踪就安心了,也不会再多说什么。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呼出一口白气。
回到公寓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味增汤的味道。玄关的灯是亮着的——桜总会在我回来之前把灯打开,说是这样推门进来的时候会觉得有人在等自己,不会觉得冷。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不远不近。我换好拖鞋走进客厅,桜正背对着我站在料理台前,围裙系得整整齐齐,长发用一个简单的发夹别在脑后。锅里的汤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砧板上切好的葱花排列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今天怎么这么早?」
「前辈发善心了。」
「哦。」
她没有多问,也没有回头。这种距离感刚刚好——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我坐到餐桌前,看着她熟练地往汤里加豆腐。她的动作流畅得像是被排练过无数次,刀工、火候、调味,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到让人安心。
桜的厨艺是跟妈妈学的。妈妈说桜从小就喜欢在厨房里看她做饭,后来慢慢地自己也会了。我记得小时候家里的饭菜也是这个味道——味增汤、煎鱼、腌萝卜。所以每次吃桜做的菜,总有一种回到小时候的错觉。
不知道为什么,妈妈做的味增汤和桜做的味增汤,尝起来几乎一模一样。明明调味这种东西应该因人而异,可她们母女俩做出来的味道就是没有任何差别。
「橘子要吗?」
我从厨房的桌上拿起一个橘子,朝她晃了晃。
「帮我剥。」
她头也不回地说。
我坐回餐桌,开始剥橘子。橘子皮很薄,轻轻一掰就裂开了,汁水溅到指甲缝里。我把白色的筋络一根一根地撕掉,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来着?好像是很小的时候,妈妈告诉我桜不喜欢橘子上的白丝,让我剥干净了再给她。
说起来,妈妈好像很早就让我帮桜做这做那了。端水、拿东西、剥水果——这些在我看来不过是当哥哥的义务,理所当然到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
我把剥好的橘子放在一个小碟子里,分成一瓣一瓣的,端到她旁边。桜侧过头看了一眼,然后用没拿锅铲的手拈起一瓣放进嘴里。
「甜吗?」
「嗯,很甜。」
她嚼了几下,眉眼弯起来。那个表情很好看,嘴角微微上扬,红色的瞳孔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很多,不像平时那样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我又拈起一瓣递到她嘴边。她没有用手接,而是直接低头含住了我的指尖——准确来说是含住了橘子,但嘴唇擦过了我的指腹。
「喂。」
「嗯?」
她一脸无辜地看着我,嘴角还沾着橘子的汁水。
「自己拿着吃。」
「可是我在做菜啊,手不方便。」
她举起拿着锅铲的右手示意——确实,但左手明明是空的。我选择不拆穿她,因为我知道拆穿了她也只会笑着说「被发现了」,然后继续用同样的方式讨食。
我把剩下的橘子放在碟子里推到灶台边上。
「自己吃。」
「小气。」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但也没再纠缠。转过身继续搅动锅里的汤,背影看起来心情不错。
……
晚饭很简单,味增汤、烤秋刀鱼、凉拌菠菜,还有一小碟脆生生的腌黄瓜。桜坐在我的右手边,和我一起看着电视里无聊的综艺节目,偶尔评论几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吃饭。
「鱼刺。」
她突然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秋刀鱼的骨头确实有几根混在鱼肉里,是我没挑干净。还没来得及动手,桜已经伸过筷子来,精准地从我碗里夹出了三根细小的鱼刺,放在自己碟子的边缘。
「你小时候被鱼刺卡过喉咙之后就再也不敢好好挑了,每次都是随便扒拉几下就往嘴里送。」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吧……」
「七岁。」
她说出了一个具体的数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
七岁。我确实在七岁的时候被鱼刺卡过,但那时候桜才四岁,她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四岁小孩的记忆不应该这么精确才对。
「你记性真好啊。」
「只对和哥哥有关的事情记得比较清楚。」
她说得很随意,随意到我差点没听出这句话的分量。
我没有接话,低头继续扒拉碗里的饭。电视上的综艺节目放着罐头笑声,客厅被吵闹的BGM填满了,我却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但这种感觉一闪即逝,在日常的包裹下显得微不足道。
饭后桜收拾碗筷,我去阳台收衣服。十二月的夜风很冷,我把晾在外面的衣服一件一件取下来,叠好放在洗衣篮里。桜的衣服和我的晾在同一根杆子上,她的衣服总是挂在靠我这一侧,我的在另一边,中间隔着一条浴巾。
这个排列方式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不记得了,好像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收完衣服回到客厅,桜已经洗好碗了,正坐在沙发上剥我刚才没吃完的橘子。她的剥法和我不一样——我是把皮全部撕掉再分瓣,她是先在顶部掰一个小洞,然后沿着纹路一瓣一瓣地掰开,每一瓣都带着一小截连着的皮,像是开了一朵花。
「妈妈也是这么剥的。」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说完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桜抬头看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嗯,是妈妈教我的。」
她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剥。橘子的清香在暖气充足的客厅里散开,混着洗洁精淡淡的柠檬味。
「哥哥想妈妈了?」
「没有,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骗人。」
她把剥好的橘子递到我面前。
「想妈妈的话可以打电话啊,不过这个时间妈妈应该已经睡了。」
我接过橘子,放了一瓣进嘴里。
「哥哥以后也会这样吗?」
「什么?」
「结婚以后,突然在某个瞬间想起家人。」
她问得很自然,眼睛看着电视,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结婚」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总觉得有些违和。
「谁知道呢,要是能结的话。」
「哥哥当然结得了啊,虽然有点笨,但也不至于找不到对象。」
「喂,什么叫有点笨。」
「事实而已。」
她拈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
「不过——」
她咽下橘子,用食指擦了擦嘴角的汁水。
「在那之前,要先好好回报我才行哦。毕竟一直给哥哥做饭、收拾房间、洗衣服……养一个这么不会照顾自己的哥哥,可是很辛苦的。」
「行行行,感谢你每天的辛苦付出。」
「口头感谢没有用。」
「那你想要什么?」
她思考了大概三秒钟。
「嗯——暂时保密。等我想好了再告诉哥哥。」
「……随便你。」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暖气的嗡嗡声和电视里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橘子的香味还残留在指尖上。桜坐在我旁边,膝盖之间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
这样的夜晚和以往没有任何不同。
做饭、吃饭、看电视、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然后各自回房间。明天也会重复同样的流程。后天也是。下个月也是。
我偶尔会想,这种日子会持续到什么时候。总有一天我们会各自有自己的生活,桜也会找到喜欢的人离开这个家。那个时候,这间小公寓就会恢复成只有一个人的状态——安静、冷清,没有人在你回来之前把玄关的灯打开。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吧。
现在我只是坐在这里,闻着橘子的味道。
「对了,哥哥。」
「嗯?」
「今天的味增汤怎么样?」
「和平时一样啊。」
「和妈妈做的比呢?」
「……差不多吧,分不太出来。」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
「是吗。」
她笑了。
很轻的笑。像是得到了某个一直在等待的答案。
然后她站起身,朝卧室的方向走去。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指尖不经意地划过我的肩膀——那个触感轻得像是风,又重得像是什么人在我身上刻了一道痕。
「晚安,哥哥。」
「晚安。」
客厅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电视上的综艺节目还在播,但我已经听不进去了。我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些橘子皮——她剥的那朵「花」还维持着形状,橘皮边缘微微卷曲,像是一只正在慢慢合拢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但那种感觉太模糊了,模糊到我甚至不确定它是否真的存在过。
我关掉电视,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
走过房间门口的时候,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还没睡。
我举起手,想要敲门问她还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但手停在半空中,又放了下来。
没什么要紧事。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闻着指尖残留的橘子味。
暖气安静地运转着,整栋公寓都陷入了夜晚的沉默。但不知道为什么,今晚我总觉得隔壁的墙壁比平时薄了一些。
好像有什么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很轻。
像是风。
又像是呼吸。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算了。
大概是错觉吧。
番外 「书签」
那天图书馆快要闭馆了,广播放了两遍提醒,花凛还是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左手撑着脸颊,右手的食指压在书页的边缘,隔一会儿翻一页。夕阳从窗外斜斜地打进来,在她的侧脸上画了一条明暗分界线,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细细的,像是用铅笔描上去的。
我坐在她的对面,手边摊着一本已经看了大半的小说,目光却没有停留在文字上。
倒不是说她有多好看——虽然确实好看——而是我最近越来越频繁地做这种事了。看着她。在她专注于别的事情、意识不到我的目光的时候,偷偷看着她。
花凛阅读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她会无意识地轻轻咬住下唇。不是用力地咬,只是上排牙齿很轻很轻地搭在嘴唇上,隔几秒松开,再搭上去。她自己大概完全没有注意到。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种事的呢?
大概是交往三个月之后吧。之前在图书馆虽然经常坐在一起,但我们之间隔着书本和沉默,各看各的,偶尔用小纸条交流几句,那种距离感反而让人安心。可是交往之后,安心的距离开始一点一点缩短,我逐渐习惯了去观察她不经意间的每一个动作——翻书的手势、叹气的弧度、阳光落在她发梢上的角度。
这些东西以前都不存在于我的世界里。它们是在遇见花凛之后才开始有了意义的。
「你又在看我。」
她没有抬头,翻了一页。
「没有。」
「……」
她终于从书里抬起眼睛,紫色的瞳孔正对着我,像是一片倒映了晚霞的湖面。
「闭馆了,走吧。」
我合上书站起来。
「等一下,这一段马上看完。」
「你每次都这么说,然后又看半个小时。」
「这次是真的马上。」
我靠在椅背上等她。图书馆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管理员大叔在远处的柜台后面收拾东西,偶尔抬头看我们一眼,但也没有过来催促。他大概已经认识我们了,毕竟每周至少来三次,每次都是最后走的那批人。
花凛看完了那一段,从包里掏出一张书签夹进去。那是一张普通的纸质书签,米白色的底上印着一支干枯的薰衣草,边缘已经有些毛糙了,是我们第一次来这家图书馆的时候她在旁边的文具店里买的。
一块钱。
那大概是我们之间最廉价的东西了,但她用了快一年。
……
走出图书馆,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大半。十一月的傍晚,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地面上画出一个个模糊的圆。气温降了不少,我下意识地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冷吗?」
「还好。」
花凛走在我的左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围巾裹到了鼻子以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前的碎发。她走路的时候步幅很小,不紧不慢的,鞋跟在人行道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节奏很均匀。
「今天看的什么书?」
「芥川。」
「又是芥川。」
「有意见吗?」
「没有,只是觉得你可以偶尔换换口味。」
「秋君看的那些轻小说才需要换口味吧。」
「那叫爱好,而且很久没看了。」
「嗯,我知道。」
她的语气没有嘲讽的意思,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接受了的事实。花凛一开始对我看轻小说这件事确实有些不以为然,但后来她翻了我书架上的几本之后就不再说什么了。她甚至还问过我能不能借她一本,说是想了解一下我喜欢的东西。
那本书她最后有没有看完我不清楚,但她还回来的时候书页比之前平整了很多,像是被人很仔细地翻过。
「去那边坐坐?」
她停下脚步,指了指街对面那家我们常去的咖啡厅。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和零星的客人,门口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的推荐饮品。
「好。」
……
我们坐在靠角落的位置,花凛要了一杯热拿铁,我要了一杯可可。她看着我点单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觉得一个成年男性在咖啡厅点可可有些好笑,这件事她已经笑过很多次了,但每次都只是笑,没有真的说出来。
等饮品的时候,她把书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但没有翻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秋君。」
「嗯?」
「你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太好?」
我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这么问?」
「你今天在图书馆打了两次哈欠。」
「那是因为暖气太足了。」
「上周也打了。」
「……你连这种事都记啊。」
「我只是比较在意。」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安静的关注。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是不是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没事,就是最近有点忙。」
她没有继续追问。饮品端上来了,她用勺子搅了搅拿铁上面的奶泡,白色的泡沫在咖啡色的液面上画出一道螺旋。
「秋君,你有没有觉得——」
她忽然停住了。
「觉得什么?」
「……没什么。」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知道花凛偶尔会这样——想说什么,说到一半又咽回去。这种时候如果追问她反而会装作什么都没有,所以我学会了不去追问,只是等着。如果她想说,迟早会说的。
可是今天她似乎真的不打算说了。
我们安静地喝了一会儿,窗外的行人来来去去,偶尔有自行车的铃声远远地传过来。这种沉默不让人觉得尴尬,反倒是一种只有待在一起足够久才能拥有的默契。不需要说话也不会觉得不自在,光是共享同一段时间和同一个空间就已经足够了。
花凛大概也是这么觉得的吧。至少我希望是。
「秋君,你觉得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她突然问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以后?」
「嗯。毕业以后。」
我想了想。说实话,我没怎么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每天的日程已经够我应付的了,早起、上课、图书馆、和花凛见面、回家、吃桜做的晚饭、睡觉。这个循环运转得很稳定,我下意识地不想打破它。
「不知道呢。先找工作吧,其他的到时候再说。」
「你总是这样。」
「哪样?」
「到时候再说。」
她重复了一遍我的话,语气平平的,但我从她微微皱起的眉心读到了不满。不是生气的那种不满,更像是——失望。
「花凛想听什么样的回答?」
「不是想听什么样的回答。我只是想知道,秋君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关系会一直这样下去。」
「会吧?至少我是这么打算的。」
「就算以后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
她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没什么。忘了吧。」
她又这样了。
我伸出手,隔着桌面覆上了她放在杯子旁边的手背。她的手有些凉,但没有抽开。
「花凛。」
「嗯。」
「虽然我不太会说好听的话……但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现在这样?」
「一起看书,一起喝东西,偶尔吵两句嘴。」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一瞬,然后反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秋君太容易满足了。」
「这是好事吧?」
「不知道。」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有时候我觉得,秋君对所有人都很温柔,温柔到分不清哪一份是给我的。」
这句话像是一颗小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水面,泛起了不大不小的涟漪。我想要反驳,但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因为她说的也许不完全是错的。
「我——」
手机响了。
是桜的消息。
「哥哥今天晚上回来吃饭吗?买了秋刀鱼。」
我看了一眼屏幕,下意识地想要回复。然后我注意到花凛也在看——不是偷看,她的视线很坦然地落在我的手机屏幕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不回吗?」
「等一下再回。」
「没关系,你回吧。她在问你晚饭的事对不对?」
花凛松开了我的手,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我又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脸紧张的样子?」
我有一脸紧张的样子吗?
我拿起手机,快速地打了几个字。
「和花凛在外面,晚点回。」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花凛看着我,表情平静得像是一面没有被风吹过的湖面。但我总觉得湖面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我看不见,她也不让我看见。
「秋君。」
「嗯。」
「你的可可凉了。」
我低头看了看杯子,表面的热气确实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我帮你暖暖?」
她伸过手,用自己的手掌包住了我的杯子。
「这样暖不了吧。」
「嗯,暖不了。」
她明知道暖不了还这么做,我不知道这算什么。但看着她白皙的手指紧贴在杯壁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我突然觉得——
我应该对她更好一点。
不是现在不好。而是我一直觉得「现在这样就够了」的想法本身,也许对花凛来说是不够的。
可是,怎样才算「更好」呢?
我在心里问自己,问了很久,没有得到答案。
……
离开咖啡厅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走到分岔路口,花凛往左,我往右。这个路口我们走过无数次,每次都在这里分开。她往左走三百米是她租的公寓,我往右走十五分钟是我和桜住的地方。
「那,明天见。」
「嗯。」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秋君。」
我回过头。
她站在路灯下面,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有那双紫色的眼睛露在外面。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的周围勾出一圈淡淡的轮廓。
「今天谢谢你陪我。」
「明天也陪你。」
「嗯。」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
风吹过来,她额前的碎发被掀起来又落下,她用手拢了拢头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大约三秒。
「回去的路上小心。」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左边的那条路。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她走路的姿势很直,不会回头。花凛从来不在分别的时候回头看我,好像她已经提前确认了这种分别只是暂时的,所以没有必要再多看一眼。
或者——
她其实很想回头,但不允许自己这么做。
我不知道是哪一种。
她的身影消失在路灯与路灯之间的阴影里。
我掏出手机。
桜的回复已经来了。
「好的,那我帮哥哥留着。」
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不是感叹号,不是表情,就是一个句号。
我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几秒,然后锁上屏幕,开始往回走。
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我进去买了一盒草莓牛奶。花凛不喜欢草莓味的东西,她说太甜了。但桜喜欢。我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了回家之前顺路给桜买东西的习惯——也许是她第一次很开心地说「谢谢哥哥」的时候吧。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又想起了花凛刚才在咖啡厅里说的那些话。
「有时候我觉得,秋君对所有人都很温柔,温柔到分不清哪一份是给我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越是平静的话越像一把钝刀,不会一下切开你,只会慢慢地、反复地锯。
花凛大概已经注意到什么了吧。
不是什么具体的事情——而是一种感觉。她也许已经感觉到了,我身体里有一部分始终没有完全属于她。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她,而是我的日常里有太多和花凛无关的部分已经被别的东西填满了。
味增汤的味道。玄关亮着的灯。帮人剥干净白丝的橘子。回家路上顺手买的草莓牛奶。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微不足道,轻得几乎感受不到重量。可是一旦叠加起来,它们就变成了一堵透明的墙,立在我和花凛之间。花凛看得见我,我也看得见她,但那堵墙始终在那里,不声不响地横着。
花凛是不是已经感受到了这堵墙的存在?
「你有没有觉得——」
她那句没有说完的话,到底想问我什么呢?
……
到家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玄关的灯亮着。
一如既往。
我掏出钥匙,打开门。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桜从厨房探出头,看到我手里的便利店袋子,眼睛一下就亮了。
「草莓牛奶?」
「嗯。」
「哥哥最好了。」
她小跑过来接过袋子,动作轻快,拖鞋在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饭热好了,快来吃吧。」
她转过身,朝厨房走去。
我换好鞋,走进客厅。桌上已经摆好了一人份的晚餐——味增汤、烤好的秋刀鱼、凉拌菠菜,每一道菜都用保鲜膜仔细地盖着,秋刀鱼旁边的柠檬片切得很薄,摆放的位置刚好在鱼身的正中央。
「你吃了吗?」我问。
「等哥哥一起。」
「都九点了,你不饿吗?」
「还好。」
她坐到我的右手边,和往常一模一样的位置。
「花凛姐姐怎么样?」
「嗯?」
「今天和她出去了嘛,过得开心吗?」
她的语气很正常,就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还行吧。去图书馆看了书,然后在咖啡厅坐了一会儿。」
「哦。」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柠檬放到我的鱼上面。
「哥哥和花凛姐姐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很轻松呢。」
「是吗?」
「嗯,至少比在家里的时候轻松。」
我不确定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在我能想出回答之前,她已经笑着说了一句「开动了」,低下头开始喝汤。
味增汤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不是因为什么具体的事——工作、学业、人际关系,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像是有人精心安排过的一样。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两张脸。
花凛。
桜。
花凛看书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咬下唇。桜做饭的时候会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花凛走路不会回头。桜会一直站在玄关等我回来。花凛问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桜问我「过得开心吗」。
两个人,两个方向,我站在中间。
此刻我应该想的是花凛。我们今天坐在咖啡厅里聊了很多,她的手凉凉的,握住的时候有一种想要保护她的冲动。那种冲动是真实的,我确信。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满脑子想的却是今天没能吃到的秋刀鱼,想着桜等了我那么久,想着她说「等哥哥一起」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眼底有一点疲倦。
那点疲倦才是我真正在意的。
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
花凛今天那句没有说完的话又浮现上来。
「你有没有觉得——」
花凛。你到底想问我什么?
「你有没有觉得」什么?
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不对?觉得我不够认真?觉得我分了太多注意力在别的事情上?
还是——
觉得我身边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在我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把我往另一个方向拉?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是花凛的消息。
「今天的书签忘在咖啡厅了。明天帮我问问还在不在。」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口微微发紧。
那是一块钱的书签。边缘已经毛了,印在上面的薰衣草褪了色。那个东西换一个新的也不过一块钱的事。可花凛用了它快一年,每一次看书都夹在最新读到的那一页,像是某种仪式。
我回复她。
「好,明天去问。」
发完消息我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
花凛应该不是刚刚才发现书签不见的。她到家快三个小时了,整理东西的时候就应该注意到了。她大概是犹豫了很久,才决定在快要半夜的时候发这条消息。
花凛不是一个会为了小事麻烦别人的人。
所以这条消息的意思也许不只是「帮我找书签」。
也许她只是想在今天结束之前,再和我说一句话。
哪怕只是关于一个一块钱的书签。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明天要早起,先去咖啡厅问书签的事,然后去图书馆。花凛大概也会来。我们会坐在老位置上,各看各的书,偶尔用眼神交换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能懂的默契。
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呢。
我在心里问自己这个问题,和下午花凛问我的一样。
只是这一次,我更加答不上来了。
窗外起了风,树叶沙沙地响。
十一月快要结束了。
再过不久就是十二月。
然后是一月、二月、三月——
然后是春天。
我不知道春天会发生什么事。但隐隐约约觉得,在我看不见的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移动,像是暗流,像是根系,在泥土下面无声无息地蔓延。
那个东西是什么,我说不上来。
我只知道——
每次和花凛分别之后,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的脚步总是不自觉地越来越快。
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天冷。
也许确实只是因为天冷。
一定是这样的。
边角料_其一
——那些无处收录的琐碎日常。
【一、我的手机相册】
我的手机里有一个加密相册,密码是我的生日倒过来写。
里面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全是偷拍的前辈。
准确来说,是偷拍的前辈的各种蠢照。
比如:前辈午休时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挂着一条亮晶晶的口水线,脸被压得变了形,左边的脸颊挤出一块软肉搭在手臂上。我拍了三张,选了角度最好的那张存了下来。
比如:前辈第一次尝试用公司的新咖啡机,按错了按钮,被喷了一脸热蒸汽,整个人往后弹了一步撞到了表姐的办公室门上,门里面传来一声冷淡的「怎么了」,他用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回答「没、没事」。这个我没来得及拍照,但录了音,反复听了大概二十遍。
比如:公司团建的时候前辈被浅野先生灌了两杯啤酒就脸红到耳朵根,趴在桌上小声地说「我没醉」,然后试图用筷子夹花生米,夹了七次都夹不起来。我拍了一段十五秒的视频。
又比如:前辈弯腰捡掉在地上的笔的时候后腰露出了一截,我本来没想拍的,但手比脑子快。
这张我存进了另一个加密相册。
密码是前辈的生日。正着写的。
【二、浅野的恋爱咨询】
浅野是公司里公认的「恋爱砖家」——注意,是砖家,不是专家。
他给出过的建议包括但不限于:
「想要拉近距离的话就假装绊倒然后扑到对方身上啊——对,就像少女漫画里那样。」远野的评价是:你几岁?
「送礼物的话首选围巾。你想啊,围巾围在脖子上,等于你在拥抱她的脖子,这是一种隐喻。」前原先生的评价是:那是勒她脖子。
「冷战的时候不要主动道歉,要等对方先开口。」远野的评价是:所以你单身?浅野的评价是:你闭嘴。
最离谱的一次是我和七濑确立关系之后,浅野作为部门里消息最灵通的人,第一时间跑来向我传授「维持关系的秘诀」。
「最重要的是——每天至少说三次'你好可爱'。」
「为什么是三次?」我当时还真的在认真地问。
「一次在早上,让她一天的起点就是你的夸奖。一次在下午,让她觉得你一直在想她。一次在晚上,让她带着好心情入睡。」
「听起来有道理……」
「但是!」浅野竖起食指,「如果说多了就会通货膨胀,她会觉得你在敷衍。所以偶尔要变换句式——'你今天好可爱'、'果然还是好可爱'、'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这段话被刚好路过的远野全程听到了。
第二天,全部门都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标题是《浅野さん的恋爱讲座——完整版语录》。
浅野整整一周没和远野说话。
【三、水城前辈的办公室】
水城前辈的办公室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进去之前必须敲门,哪怕门是开着的。
这条规矩是我入职第一个月的时候用血泪换来的。
那天我抱着一摞文件直接推门而入,正好撞见水城前辈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
在看猫的视频。
屏幕上是一只橘猫从桌子上跳下来没站稳摔了个四脚朝天的短视频,循环播放。水城前辈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正托着下巴,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那大概就是她笑的时候最大幅度了。
四目相对。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秒。
水城前辈面不改色地关掉了视频,将屏幕切换回工作文档,然后用她一贯冷淡的语气说:
「以后进来之前先敲门。」
「是、是的……」
「还有。」
「是?」
「你没看到任何东西。」
「……是的,什么都没看到。」
从那以后我每次进水城前辈的办公室之前都会规规矩矩地敲三下门,等到里面传来「进来」的声音才开门。
七濑后来听说了这件事,死缠烂打地问了我半天到底看到了什么。我守口如瓶。于是七濑换了个策略,某天下班后悄悄绕到表姐的电脑后面偷看浏览记录——
第二天七濑请了一天病假。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从那以后七濑进表姐的办公室之前也开始敲门了。
【四、前原的车】
前原的车是一辆开了八年的灰色旅行车,后座永远放着两箱矿泉水和一把折叠伞。
这辆车在公司的地位相当于移动据点。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前原会捎上顺路的同事回家,团建的时候负责运人运货,偶尔还充当临时休息室——浅野有一次喝多了直接在后座睡了一整夜。
我第一次坐前原的车是入职第二周。当时加班到很晚,电车已经停运了,他主动提出送我回去。
「你住哪边来着?」
「XX区那边。」
「行,顺路。」
车开出公司停车场的时候,我注意到后视镜上挂了一个很小的御守。深蓝色的,绣着金色的纹样,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前原先生,这个御守……」
「啊,那个?」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支用旧了的笔,「很久以前一个朋友给的,说是保佑行车安全。」
「很灵吗?」
「开了八年没出过事,大概算灵吧。」
他说完笑了一下,眼睛没有离开前方的路。
后来我才知道,前原先生这辆车其实早就该换了,引擎有异响,空调制热不太灵,右后方的车灯还有轻微的接触不良。远野吐槽过他很多次,说堂堂一个部门前辈开这种破车太丢人了。
前原每次都笑着说「还能开」。
我后来坐了很多次那辆车,在后座的矿泉水箱之间找到过浅野落下的领带、远野的发卡、七濑的便利店收据——上面买的全是零食——还有一把不知道是谁的透明雨伞。
那辆车像是吸收了所有人的痕迹,旧归旧,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前原先生不打算换车吗?」
有一次我又问了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
「等这个御守掉下来的那天就换吧。」
「万一它永远不掉呢?」
「那就永远不换。」
他说完又笑了,这次笑得比上一次多了一点。
我没有再问那个「朋友」是谁。有些事不需要说出来,看看后视镜上那条已经磨得起毛的挂绳就知道了。
【五、桜点外卖】
桜几乎从不点外卖。
她坚信亲手做的食物在营养搭配和卫生方面远超外卖,而且成本更低。这是她反复向我强调过的原则,以至于我有时候在公司馋了想偷偷叫一份炸猪排或者拉面,都会心虚地把消费记录删掉。
但有一天,我加班到凌晨才回家,开门后发现桜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摆着一个已经打开的外卖盒——里面是一份炸鸡。
她手上油光锃亮,嘴角沾着酱汁,看到我进来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表情像是被老师抓到抄作业的小学生。
我们对视了三秒。
「……你在吃什么?」
「这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就是你在吃炸鸡。」
「这是为了……调研。」
「调研?」
「我在研究外卖炸鸡的调味方式,看看能不能改良一下我在家做的版本。这是学习。」
她一本正经地说着,手上还拿着一只啃了一半的鸡腿。
我忍着笑走到她旁边坐下,从盒子里拿起一块鸡翅。
「那我也帮你调研。」
「不行。这份是我的。」
她本能地把外卖盒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然后意识到这个动作太过欲盖弥彰,又假装若无其事地推回来。
「……行吧,只许你吃一块。」
「这个鸡翅挺好吃的。」
「当然了,我特意选了评分最高的店。」
「所以这不是调研,就是嘴馋了吧。」
「……闭嘴。」
桜气鼓鼓地啃完最后一口鸡腿,又从盒子里拿了一块。
「以后不许跟任何人说。」
「好好好。」
「我是说真的,不许跟任何人说。」
我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已经完全压不住了。
后来这件事成了我们兄妹之间一个微小的秘密。偶尔我加班到很晚回家的时候,会在客厅桌上发现一个外卖盒,旁边贴着一张便条。
「帮哥哥热了一份。不要问为什么我知道这家好吃。」
【六、远野的预言】
远野在公司里有一个外号叫「乌鸦嘴」。
不是因为她嘴碎——虽然她确实嘴碎——而是因为她总能一语成谶地说中一些不可思议的事。
「我跟你说,这次的客户一定会在最后一刻修改需求的。」
全部门都觉得她在开玩笑。
提交前一个小时,客户改了。
「下周浅野一定会把便当忘在电车上。」
一周后,浅野空着手走进公司,表情像死了家里的猫。
「秋这家伙今年之内一定会被女孩子告白。」
这句话是入职第一年她随口说的。我当时觉得这不可能——我在公司里存在感几乎为零,又不是什么受欢迎的类型。
四个月后七濑入职了。
再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远野最夸张的一次预言发生在某次加完班大家一起去居酒屋的时候。她喝了两杯梅酒,靠在椅背上,用食指点着我说:
「我告诉你,你这个人啊——」
「嗯?」
「你的体质就是天生招惹麻烦女人的命。不是说七濑啊,七濑很好,我是说你这辈子不会只有一个女人来找你麻烦的。」
浅野凑过来问:「那我呢?我什么时候能脱单?」
远野看了他一眼。
「等你把那个'恋爱讲座'的PPT删了再说。」
「你怎么知道我做了PPT!」
「我不知道,你刚才自己说的。」
浅野低头看着自己的酒杯,陷入了沉思。
至于远野关于我的那句预言——
后来确实一一应验了。只是当时我只当作了酒后胡话,谁也不会真的去在意这些。
而远野本人对此从不居功,只是在事情发生之后叹着气说:
「我说什么来着。」
【七、我的厨艺】
我会做的菜只有三样:煎鸡蛋、泡面、白米饭。
其中白米饭是电饭煲做的。
桜对此的评价是「不及格」,七濑的评价是「有趣」,水城前辈的评价是「嗯」——这个「嗯」里蕴含着何种情感至今无人能解读。
有一次桜感冒卧床,我决定亲自下厨给妹妹做一顿饭。在厨房里忙活了四十分钟,端出来一碗——
白粥。
准确来说,是一碗水和米还没有完全融合的、半生不熟的、表面漂浮着几粒完全没有煮开的大米的、温度也不太对的液体。
桜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看了那碗东西三秒钟。
然后又缩回了被子里。
「好意心领了,哥哥。」
「你至少尝一口啊!」
「没食欲。」
「你不是只是普通感冒吗!」
沉默。
「……味增汤的做法我写在冰箱上的便条纸上了,你按步骤做,别跳步骤。」她的声音从被子里面闷闷地传出来。
我按照便条上的步骤做了一碗味增汤,端到桜面前。
桜掀开被子,捧着碗喝了一口。
「……及格了。」
「真的?」
「但只是及格。汤里的豆腐切太大了,而且海带应该是最后放的。」
我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两点。
后来每次桜不在家的时候,我偶尔也会试着做味增汤。没有一次做到过桜和妈妈的水平,但至少从「不及格」慢慢地爬到了「及格」的边缘。
七濑有一次喝了我做的味增汤,评价是——
「嗯……有一种独特的……风味?」
「你就直说难喝。」
「不不不,没有难喝!只是有点……那个……」
她想了很久。
「有灵魂。」
「灵魂?」
「嗯,前辈做的味增汤虽然味道一般,但能喝出一种'我真的很努力了'的感觉。」
「……谢谢?」
「不客气,这是夸奖。」
她笑得很真诚。我看着她的笑容,突然也不觉得难喝是多大的事了。
边角料_其二
——第一卷,那些没来得及讲的事。
【一、妈妈的发型】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班上的同学问我:「你妈妈为什么头发是紫色的?」
我愣住了。
倒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妈妈的头发确实是很少见的淡紫色,在京都这样的地方走在路上总会引来注意。只是我从出生起就看习惯了,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
「天生的吧。」
「骗人,哪有天生紫色头发的。」
「我妹妹也是紫色的。」
「诶——你妹妹是那个超可爱的桜酱吧?她来过学校运动会的时候我见到了,她的紫色好看多了。」
「……」
「你妈妈的紫色有点暗,桜酱的比较亮。」
「行了行了,你够了。」
回家后我趴在客厅的桌子上写作业,桜坐在对面画画。妈妈在厨房里做饭,我一边写一边偷偷观察她的头发——说实话,同学那番话让我第一次认真地看了妈妈的发色。
确实有点暗。和桜的那种透亮的淡紫色比起来,妈妈的头发颜色更深,更沉,像是被什么东西覆盖了一层。
「小秋,作业写完了吗?」
妈妈端着两杯麦茶走过来,一杯放在我面前,一杯放在桜面前。
「妈妈。」
「嗯?」
「你的头发是天生的吗?」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大概一秒。
「当然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同学说没有人天生是紫色头发。」
「那他见识太少了。」
妈妈笑着揉了揉我的脑袋,手指穿过我的头发,力道很轻。
「小秋的头发和爸爸很像呢,又黑又硬。」
她说完看了一眼桜。桜正在画画,没有抬头,紫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桜倒是和我很像。」
妈妈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容没有任何变化,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桜的眼神和看着我的不太一样。看我的时候是温柔的、松弛的,而看桜的时候——
好像多了一层什么东西。
不过那时候的我还小,分辨不出来那层东西是什么。
很多年以后,我偶尔会回想起这个场景。妈妈站在客厅的灯下,一只手搭在我的头上,目光落在桜身上。桜低着头画画,画的是一栋房子,房子前面站着四个人——两大两小,手拉着手。
我记得她用紫色的蜡笔把其中两个人的头发涂满了,用黑色涂了另外两个。
然后她把那张画送给了妈妈。
妈妈把它贴在了冰箱上。
那张画在冰箱上贴了很多年,直到纸张发黄、蜡笔的颜色都褪了,也没有被取下来过。
【二、菜摘的一百种道歉方式】
菜摘是个很容易紧张的人。
这一点在我们初中刚开始一起上下学的时候就很明显了。每次她在路上不小心踩到我的鞋后跟,都会用一种近乎要哭出来的声音道歉。
「对对对不起小秋!!」
「没关系,又不疼。」
「但是你的鞋子沾上了我的脚印!」
「那也没关系。」
「我帮你擦!」
然后她真的蹲下来,掏出手帕,认认真真地帮我擦鞋后跟。路过的同学投来异样的目光,我只能假装在看天上的云。
菜摘的道歉清单大致包含以下几类:
第一类:肢体碰触类。包括但不限于踩鞋、撞肩、书包打到对方。道歉方式为立刻鞠躬九十度外加连说三遍「对不起」。频率:每周约两到三次。
第二类:言语失误类。比如不小心说了「小秋你今天脸色不太好」,然后意识到这句话可能冒犯了我,马上改口为「不是说你难看!是说你看起来有点累!就是、那个——」越解释越乱,最后涨红了脸低下头念叨「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频率:几乎每天。
第三类:存在主义类。有一次她迟到了三分钟,我在路口等了她一会儿。她跑过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丸子头都歪了,开口第一句话是——
「对不起让你等了!对不起浪费了你的时间!对不起给你的人生增添了不必要的空白!」
「最后那句也太夸张了吧。」
「因为小秋的时间很宝贵!」
「三分钟而已。」
「三分钟可以做很多事的!可以看完一首诗,可以泡好一杯茶,可以——」
「可以听你道歉五十遍。」
「对不起!」
「你又来了。」
不过说实话,我并不讨厌菜摘的这个习惯。反而觉得有些安心——至少在我身边有一个人,会因为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而认真地对待我。在那个家里没有人会因为踩了我的鞋而道歉,更不会有人觉得浪费了我的三分钟是一件需要在意的事。
所以每次菜摘道歉的时候,我都会很认真地回她「没关系」。
因为这个「没关系」不只是在说鞋子和三分钟。
是在说——谢谢你在乎我。
【三、爸爸和拼图】
爸爸很少和我说话。
这是从我有记忆以来就存在的事实,像空气一样自然,以至于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不去期待他的回应。放学回家喊「我回来了」,妈妈会应,桜偶尔会应,爸爸从来不会。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或者在书房里处理工作,我的声音穿过走廊到达他那里的时候,大概已经薄得像一张纸了。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记着。
大概是小学一年级或者二年级的时候——记不太清了——学校的手工课要求我们完成一幅拼图,然后把拼好的拼图带到学校展示。妈妈那天不在家,好像是去参加什么活动了,桜在午睡,家里只有我和爸爸。
我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对着一盒五百片的拼图发愁。五百片对一个一年级的小孩来说太多了,我花了一个小时才拼出了边框的一小部分,中间的部分完全无从下手,颜色太相近了,每一片看起来都差不多。
我没有去找爸爸帮忙。因为我知道他不会理我。
又过了大概半小时,我已经快要放弃了。膝盖跪在地板上跪得发麻,眼睛盯着那些碎片盯得发酸。我把一片拿起来,试了三个位置都不对,又换了一片,还是不对。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从散落的碎片中捡起了一片,放在了我一直没能填上的那个空缺上。
严丝合缝。
我抬起头。
爸爸站在我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房出来了。他没有看我,只是蹲下来,目光落在那幅还没完成的拼图上。
他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然后他又捡起一片,看了两秒,放在了另一个位置上。也是对的。
我们就这样一片一片地拼下去。他的速度很快,几乎不怎么犹豫,拿起来看一眼就知道该放在哪里。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和我的小手比起来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
我偷偷观察他的表情——还是和平时一样,没什么波澜,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但他确实在帮我拼。
大概又过了四十分钟,拼图完成了。
是一幅风景画。蓝色的天空,绿色的草地,远处有一排小房子,房子的烟囱里冒着烟。
爸爸站起来,看了那幅拼图几秒,然后转身走回了书房。
全程一个字都没有说。
我盯着那幅完成的拼图,心脏跳得很快。膝盖还是麻的,手指因为拼了太久有些僵。但那一刻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爸爸帮我了。
我想冲进书房去对他说谢谢,但最终还是没能迈出那一步。因为我怕他会用和平时一样的沉默来回应我,那样的话,刚才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那一点点快乐就全没了。
所以我选择了保留它,完完整整地,不让任何人碰。
后来那幅拼图在学校展示的时候,老师夸我拼得又快又好,问我是不是自己完成的。
「嗯,自己拼的。」
我撒了谎。
不是因为不想提起爸爸,而是因为那天下午是我和爸爸之间唯一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回忆。我不想把它分享给别人。
那幅拼图后来放在了我房间的柜子上。上大学之前一直都在。
等我离开京都去了东京之后,就再也没有看到过了。
也不知道是妈妈收起来了,还是桜拿走了,又或者它只是在某次大扫除的时候被当作废物丢掉了。
我没有问过。
有些东西丢了就丢了。
就算找回来,当时的心情也回不来了。
【四、桜的运动会】
桜初中的运动会,妈妈让我去拍照。
那时候我已经高二了,对妹妹的运动会完全没有兴趣,但妈妈说她那天有事走不开,爸爸更不用指望,所以只能派我去。
「就拍几张就好了,桜参加了接力赛哦。」
「为什么一定要拍啊,又不是什么大事。」
「桜会开心的。」
妈妈的语气很温柔,但那种温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我后来回想起来,妈妈每次说到「桜」的时候都会变成这个语气。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我拿着妈妈的手机去了桜的初中。校门口挤满了家长,我一个高中生混在里面格格不入,有几个路过的初中女生看了我一眼,小声议论了几句什么。
运动场上放着进行曲,广播里在念参赛选手的名字。我在家长观众席旁边找了个不太显眼的位置站着,百无聊赖地等着接力赛开始。
桜跑第三棒。
她出场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她把那头标志性的长发扎成了高马尾,校服运动装穿在身上比其他女生多了一种奇怪的气场。站在起跑位置上的桜表情很冷静,既不紧张也不兴奋,和旁边那些叽叽喳喳的选手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
发令枪响了。
第一棒和第二棒的时候桜的班级排在第三名。交棒到桜手上的时候,她安静地接过接力棒,然后——
跑得非常快。
不是那种咬牙切齿拼尽全力的跑法,而是一种看起来毫不费力的、像是在散步一样的轻盈。她的步幅不大,但频率极快,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两条腿像弹簧一样交替落地。超过第二名,超过第一名,到弯道的时候已经甩开了半个身位。
「第三棒——荻原桜选手已经大幅领先!」广播里传来了解说员激动的声音。
周围的家长开始鼓掌。
我站在原地,举着手机,忘记了按快门。
不是被她的速度震惊——虽然确实很快——而是她跑完之后的表情。她将接力棒交到第四棒选手手上时,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自己是不是领先,只是微微喘了口气,面无表情地走到旁边去拿水壶。
她的同学围上来兴奋地叫她的名字,她只是点了点头,嘴角甚至没有弯一下。
最终桜的班级拿了第一名。颁奖的时候桜站在队伍的中间,脸上终于挂上了一个浅浅的笑容,但那个笑不像是因为赢了比赛而高兴——更像是一种……完成任务的释然。
我拍了几张照片发给妈妈。
妈妈回了一个字:「乖。」
我不确定这个「乖」是在夸桜还是在夸我。
回家后我把手机还给妈妈,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结果晚饭的时候桜一直在看我,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你在看什么?」
「哥哥今天来了。」
「妈妈让我去的。」
「嗯,我知道。」
她低下头吃饭,过了一会儿又说。
「跑的时候我看到你了。」
「……你跑那么快还能注意到观众?」
「我不是在看观众。」
她说完喝了一口汤,没有再解释。
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间,翻看白天拍的照片。大部分都是糊的——因为桜跑得太快了,我又忘记调运动模式。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是颁奖仪式的照片,桜站在队伍里,周围的同学都在笑,只有她一个人——
在看镜头。
不是看镜头。
是看着拿手机的我。
照片上的桜嘴角弯着,眼睛里映着运动场上方的阳光。那双红色的瞳孔在照片里显得格外亮,亮到像是要穿透屏幕。
她笑了。
那大概是我到那时为止,第一次在照片里看到桜笑得那么真。
我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照片发给了妈妈。
妈妈没有回复。
但第二天,这张照片出现在了妈妈的手机壁纸上。
【五、关于菜摘和桜的第二次见面】
高中二年级的夏天,菜摘第二次见到桜。
第一次见面的阴影还在——菜摘一提起桜就会下意识地缩缩脖子,嘟囔着「好可怕」。但她答应了我会好好打招呼的,所以这一次我特意选了一个周末,约菜摘来家里玩。
妈妈很欢迎菜摘。她准备了一桌零食和茶点,还特意做了菜摘喜欢吃的草莓大福。菜摘吃得很开心,一边吃一边不停地说「阿姨做的好好吃」,妈妈笑着又给她添了一份。
桜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菜摘手上的大福差点掉在地上。
「下、下午好——!」
菜摘挺直腰板,用几乎是在喊的音量打了声招呼。她的眼睛紧紧闭着,双手贴在裤缝两侧,整个人的姿势像是在面对教导主任。
桜站在走廊上,偏了偏头,安静地看着她。
那双红色的瞳孔和上次一样,没有攻击性,但也没有善意,只是纯粹地、如同观察标本一般地注视着菜摘。
五秒。
十秒。
「你好。」
桜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语调平平的。然后她径直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又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全程不超过二十秒。
菜摘维持着鞠躬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走了。」
「……她讨厌我吗?」
「不是吧,桜对谁都这样。」
「但她看我的眼神好像在说'你是谁'。」
「那就是不讨厌的意思了。要是讨厌你的话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这什么标准啊!」
菜摘重新坐下来,心有余悸地又吃了一个大福。
过了一会儿,桜的房间门开了。
她走出来,手上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很小的布偶挂件,粉色的兔子造型,耳朵上绑着一朵小花。她走到菜摘面前,什么都没说,把布偶放在了她手边。
然后又默不作声地回房间了。
菜摘呆呆地看着那个布偶。
「这是什么?」
我也不明白,看向妈妈。妈妈笑了笑。
「桜好像觉得菜摘很紧张,想要安慰你呢。那个挂件是她最喜欢的哦。」
菜摘低下头,盯着手边那只粉色的兔子,嘴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
「桜酱她……其实是个好孩子吗?」
「嗯,只是不太会表达而已。」
妈妈这么说着,目光透过走廊落在桜紧闭的房门上。
菜摘把兔子挂件握在手心里,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桜的房门前。她深呼一口气,轻轻敲了两下。
「桜酱、桜酱!谢谢你的兔子!它好可爱!你、你要不要一起出来吃大福?阿姨做的超好吃的!」
门的那一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菜摘的手开始不安地绞在一起。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桜的半张脸露出来,红色的眼睛从缝隙中看着菜摘。
「……一个人吃太无聊了。」
菜摘用力地点头。
「对对对!一起吃才好吃嘛!」
门又开大了一些。桜整个人走了出来,这次她的表情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不是笑,但也不是之前的冷淡。像是一杯刚泡好的茶,不热也不凉,温温的。
她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一个草莓大福,小口小口地吃着。菜摘坐在她旁边,手上还攥着那只兔子,一边吃一边偷偷看桜的侧脸。
「好吃吗?」菜摘小心翼翼地问。
「嗯。」
「对吧!我就说嘛!」
菜摘开心得像是自己做的一样。
那天下午,菜摘和桜在客厅里待了一个多小时。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菜摘在说话、桜在听,但偶尔桜也会点点头,或者小声回应一两个字。菜摘后来跟我说,她觉得桜其实挺温柔的,「只是温柔的方式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走的时候菜摘把兔子挂件挂在了自己的书包上。
「我会好好保管的!」她朝桜挥了挥手。
桜站在门口,没有挥手,但目光一直停留在菜摘身上,直到她拐过街角消失在视野中。
我注意到妈妈站在桜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嘴角的笑意和平时一样温柔。但她看着菜摘离开的方向的那个眼神——
很平静。
太平静了。
平静到让我没有多想。
【六、失眠】
初中的某个暑假,我失眠了。
不是偶尔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那种。而是连续一周,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不停地转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怎么都停不下来。
那年我刚上初二,家里的氛围一如既往地微妙。爸爸和我之间的沉默从日到夜,妈妈在中间努力维持着某种平衡,桜还在上小学,每天安安静静的,像一个摆放在家里的精致人偶。
失眠的第三天夜里,大概凌晨两点多,我实在睡不着,从床上爬起来想去厨房喝水。
推开门的时候发现走廊上有光。
不是灯的光——是从桜房间的门缝底下透出来的。
凌晨两点,一个小学生的房间亮着灯。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敲门。因为说实话,在那个年纪,我和桜之间的交流几乎为零。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吃同一桌饭,却像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我不了解她,也不觉得有了解她的必要。
我走到厨房,倒了一杯凉白开,站在窗边喝完。回去的路上再次经过桜的房间。
光还在。
我这一次停下了脚步,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凌晨两点的寂静让人变得比白天多了一些柔软,也许只是好奇。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没有声音。
不是安静的那种没有声音——而是刻意压制过的没有声音。那种沉默的质感我后来才学会分辨,它和真正的安静不同,带着一种紧绷的、屏住呼吸的压力。
她还醒着。
而且她知道门外有人。
我握着空杯子站了大约十秒钟,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回了自己的房间。
后来失眠的那一周里,我每天晚上都会在凌晨起来喝水,每次经过桜的房间时,灯都是亮着的。
我始终没有敲过那扇门。
后来暑假结束了,开学之后我的作息恢复了正常,不再失眠,也不再半夜起来喝水。桜房间的灯在我恢复正常作息之后还亮不亮着,我就不知道了。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和桜在东京一起生活了,有一天深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桜的房间时,习惯性地往门缝底下看了一眼。
灯是亮着的。
凌晨三点。
我站在走廊上,忽然想起了初中时那个暑假,想起那些隔着一扇门却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
也许桜一直都睡不好。
也许她一直在等着谁来敲那扇门。
那天晚上我举起手,犹豫了一下——
和十几年前一样,最后还是放下了。
有些距离一旦在最初被定下来,就很难再改变了。
就算我现在敲了,隔着那扇门的桜,还会是当年那个坐在灯下等待着什么的小女孩吗?
我不知道。
但门缝底下的光一直没有熄。
一直都没有。
另一面
【一、冰箱/远野】
我的冰箱里永远有一层保鲜盒。
这件事没有人知道。公司的人只知道我喝酒厉害、嫁了个有钱老公。他们大概以为我每天回家就是翘着脚喝红酒看电视剧,日子过得又飒又潇洒。
嗯,红酒确实喝。电视剧也看。但在那之前,我会先打开冰箱。
最上层是明天要带去公司的便当——两份。一份是我自己的,一份是风华的。我老公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一忙起来可以连续三天只吃便利店的饭团,吃到胃疼了才想起来自己有个会做饭的老婆。所以从结婚第二年起我就每天做两份便当,早上出门的时候把他那份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旁边贴一张便条——「吃。」
只有一个字。因为写多了他也不看。
第二层是分装好的食材。周末我会去超市把一整周要用的东西买齐,回来按照每天的菜单分装进保鲜盒里。周一的鸡胸肉、周二的三文鱼、周三的猪肉片——这样工作日下班回来就不用再想吃什么了,拿出对应的盒子直接做。
第三层是甜点。
这个才是真正的秘密。
我会做甜点。
蛋糕、泡芙、马卡龙、提拉米苏——法式甜点基本都会。不是那种跟着网上教程随便做做的水平,是正儿八经上过课、买了全套模具和工具、烤箱温度能精确到正负一度的那种。
但我从来不带去公司。
原因很简单——和我的人设不符。
在公司里我是那个喝啤酒比男人还猛、说话比刀子还快的远野前辈。要是有一天我端着一盒自制的草莓夏洛特走进办公室,说「大家尝尝我做的甜点」,浅野那张嘴能从早上说到下班,七濑会兴奋得绕着我转三圈,秋会露出那种「原来远野前辈也有这一面」的呆滞表情——
想想就烦。
所以甜点只在家里做,只给风华吃。
他每次吃的时候都会安静地吃完,然后认真地说一句「好吃」。不是敷衍,是真的觉得好吃——我看得出来,因为他吃到好吃的东西的时候咀嚼的速度会变慢。
和秋吃甜食的时候一样。
哦,这个观察习惯好像暴露了什么。
算了。
有一次加班到很晚,只剩下我和秋两个人。他桌上放着桜做的便当盒,已经空了,但他还是盯着空盒子发呆。
「想吃东西?」
「啊,不是……只是在想明天中午吃什么。」
我从包里翻了翻,找到一个小盒子——那天早上多做了几块费南雪,本来是打算带回去给风华当夜宵的。
「给你。」
「这是?」
「别问了,吃就行。」
他打开盒子,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停住了。
「……好吃。」
「嗯。」
「这是在哪里买的?」
「没有在哪里买。」
他看了我一眼。我假装在看电脑屏幕。
「远野前辈——」
「把盒子吃完,明天还我。谁做的不重要。」
「……谢谢。」
他安静地吃完了剩下的几块。
第二天盒子出现在我桌上的时候,里面多了一张便条。
「非常好吃。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告诉我在哪买的?想带给桜尝尝。」
我看着那张便条,叹了口气。
把它折好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那个抽屉里已经有三张类似的便条了。每次我都不回答,他每次都会重新问。
这个人啊。
迟钝到让人心累。
【二、雨天/花凛】
我不喜欢雨天。
不是讨厌淋雨或者讨厌潮湿——是不喜欢雨声。
小时候住的公寓,一到下雨天,雨点打在铁皮雨棚上的声音会变成连绵不绝的噪音,从傍晚一直持续到深夜。我躺在床上,被那些密密麻麻的声音包围着,感觉整个世界都缩小到了一个狭窄的盒子里,喘不过气来。
妈妈不在。
她经常不在。
不是坏妈妈——她只是很忙。爸爸不在的时候,一个人带着我,要上班,要应付各种各样我当时不理解的大人的事。偶尔她会连续几天加班到很晚,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吃便利店的便当,看电视看到睡着,第二天醒来发现她已经出门了,桌上留着一张纸条和早餐钱。
雨天她回来得更晚。
所以我从小就把「下雨」和「一个人」画上了等号。
长大以后这种感觉没有完全消失,只是变得更隐蔽了。我学会了不让别人看出来——撑着伞走在路上,表情和晴天没什么两样。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每次雨点打在伞面上的那种「噗噗」声,都会让我的肩膀不自觉地缩紧一点点。
秋君大概发现了。
我不确定,因为他从来没有直接说过。但有一次我们在图书馆看书的时候突然下起了雨,那种没有预兆的、哗啦一下就倾盆而至的暴雨。窗户被雨帘遮得什么都看不见,图书馆里的灯忽然显得比平时暗了一些。
我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
肩膀缩了一下。
然后他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大概五厘米。
没有说话。没有看我。甚至没有从他的书上抬起眼睛。
但那五厘米让雨声变轻了。
不是真的变轻——是因为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在旁边,那些密密麻麻的噪音就不再是全部了。它们变成了背景,而不是主角。
我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继续看书。但那一页我翻了很久都没翻过去。
后来分手了。
分手那天没有下雨。是晴天。空气很干燥,阳光很白,咖啡厅里播着轻音乐。我走出来的时候踩在干燥的路面上,鞋跟发出清脆的声音,每一步都在耳边回响。
但心里面在下雨。
那种铁皮雨棚上的声音又回来了,密密麻麻地敲着,比小时候的更大声。
我走了很长一段路,没有方向。最后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一杯热咖啡,站在自动门旁边喝。咖啡很烫,烫得舌头发麻,但我一口一口地灌下去,好像这样就能把什么东西一起吞掉似的。
手机响了。
是妈妈的消息。
「今天下班早,要一起吃饭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然后打了两个字。
「好的。」
那天晚上妈妈做了咖喱饭。她的厨艺一般,咖喱块放多了,味道偏咸。但我吃了两碗。
妈妈看着我吃,没有问我为什么眼睛是红的。
她只是又给我盛了一碗饭。
这大概就是大人的温柔吧——知道你在难过,但不追问原因,只是默默地在你能够到的地方多放一碗饭。
从那以后我不再讨厌雨天了。
不是因为释然——是因为我发现,就算雨声再大,只要旁边有人在,哪怕那个人什么都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世界就不会缩成一个盒子。
妈妈教会了我这件事。
秋君也教过我一次。
只是他大概已经不记得了。
那五厘米。
【三、深夜/浅野】
凌晨一点,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修改第四版策划案。
第一版被前原先生退回来说「方向不对」。第二版被水城前辈用红笔画了十七处批注。第三版我自己看了一遍,觉得还不如第一版,删了重来。
现在是第四版。
老实说,我不知道这一版会不会过。大概率还是不行。但我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被退回来就改,改完再交,再退再改。像一块反复被扔回炉子里的铁,迟早能砸出个形状来。
我不聪明。这一点我很清楚。
从小就不是成绩好的那种小孩。上学的时候永远是班里中游偏下的水平,不是不努力,是脑子就只有这么大。别人看一遍记住的东西我要看三遍,别人想十分钟就能理清的逻辑我要想一个小时。高考勉勉强强上了一个普通大学,毕业的时候投了四十多份简历,面了十几家公司,最后能进这家已经算是运气好了。
但运气好不代表能力够。
入职的第一年我出了三次错。不是那种无伤大雅的小失误——是客户投诉级别的大错。第一次水城前辈帮我善了后,第二次前原先生替我顶了锅,第三次——
第三次是远野把我拽到天台上臭骂了一顿。
「你到底是来上班的还是来添乱的?」
「对不起……」
「道歉有什么用?客户的钱能道歉回来吗?」
「我会改的……」
「你每次都说会改,然后呢?」
我说不出话了。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了一根。风很大,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骂你吗?」
「因为我又搞砸了。」
「不是。」她吐出一口烟,「是因为你搞砸了还能站在这里被我骂。」
「……什么意思?」
「别的人搞砸一次就想辞职了。你都第三次了还赖在这里不走。我骂你你也不还嘴,就一直说'对不起'、'我会改'。」
她把烟灰弹掉。
「你这种人最烦了。因为不管怎么打都打不倒。」
我不太确定这是夸奖还是骂人。
「所以——」她把烟摁灭在栏杆上,「既然打不倒,就别给我丢人。下次再犯我就不骂你了,直接让你请全部门喝酒。」
「那我更不敢犯了……」
「这不就对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
从那以后我没有再犯过同样的错误。
不同的错误倒是又犯了不少。但每犯一次,我就在笔记本上写下来,密密麻麻地写了三本。第一本写的是错误本身,第二本写的是原因分析,第三本写的是以后怎么避免。
同事们只看到我在公司里插科打诨说蠢话,只看到我的恋爱讲座和我被远野嘲笑时的蠢样子。
没人看过那三本笔记本。
它们就放在出租屋的书桌抽屉里,和我的简历放在一起。简历上写着「特长:沟通能力强、抗压能力佳」——这两条是真的。因为和同事讲蠢话需要沟通能力,被退回四版策划案需要抗压能力。
凌晨一点十五分,第四版写完了。
我通读了一遍,改了几个措辞,调整了一处数据。
然后存档,关掉电脑。
明天一早交给前原先生。如果还是不行,那就第五版。
我躺在床上,设了六点半的闹钟。
睡觉之前看了一眼手机,公司群里七濑发了一张加班时偷拍的秋的照片——他趴在桌上睡着了,嘴巴微张,看起来蠢极了。下面是远野的评论:「明天发给他女朋友。」
我笑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明天早上我带甜甜圈,大家辛苦了。」
发完之后又删掉了。
太肉麻了。
我重新打了一行。
「有谁要一起吃早饭的明早公司楼下便利店集合!我请客!」
远野秒回。
「你请客?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被退了四次稿的人需要用食物填补心灵的空缺!」
「第四次了?加油。」
远野这条消息后面没有跟任何嘲讽。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锁上手机。
嗯。
加油。
【四、回家/槿】
每年八月十五号,我都会回一趟老家。
不是因为盂兰盆节——虽然正好赶上。是因为妈妈的生日。
从东京坐新干线到家大概三个小时,再从车站坐半小时的巴士,在一个叫不上什么名字的小站下车,沿着田间的小路走十五分钟,就能看到我家的房子。两层的木造建筑,院子里种着紫阳花,夏天开得很热闹。
妈妈会在门口等我。
她的个子比我矮半个头,头发比去年又白了一些,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一点。但她笑的方式一直没变——嘴角先弯起来,然后眼睛跟着弯,最后整张脸都是笑的。
「小槿回来了。」
「我回来了。」
每次到了这一步我都会觉得鼻子酸酸的,但我忍住了。我是个大人了,不能每次回家都哭鼻子。
妈妈做了一大桌菜。煮物、天妇罗、鱼生拼盘,还有一个巨大的草莓蛋糕——是爸爸去镇上的蛋糕店买的,每年都是那一家,包装盒上的丝带也是同一种颜色。
「爸爸呢?」
「在后面浇花,叫了三遍不进来。」
妈妈无奈地笑了笑。
爸爸从后门走进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泥,被妈妈赶去洗手。他是个很沉默的人,和妈妈的性格完全相反。但每年我回来的时候他都会多说两句话——「路上累不累」「工作还顺利吧」「东京的房子暖和吗」。问完这三个问题之后他就安静了,坐在餐桌的对面一口一口地吃菜,偶尔看我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
吃完饭,妈妈把蛋糕端出来。蜡烛插了五十三根——妈妈不在意暴露年龄这种事,她说「活了多少岁就点多少根,这是对每一年的尊重」。
我们一起唱了生日歌。爸爸唱得很小声,音准也不太好,但每个字都很认真地唱完了。
妈妈闭上眼睛许愿。
我不知道她许了什么。但她许完之后睁开眼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我,笑了。
「好了,吹蜡烛。」
五十三根蜡烛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暖暖的。
我帮她一起吹。火焰一根一根地灭掉,最后一根最顽强,吹了两次才灭。
「这根许的愿望最灵。」妈妈说。
「那最后一根许的什么?」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她切蛋糕的时候手很稳。第一块最大的给了爸爸,第二块给了我,第三块她自己的最小。我每次都说「妈妈你切大一点」,她每次都说「够了够了,吃不下」。
晚上我躺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天花板上还贴着高中时候贴的荧光星星。它们早就不亮了,但一直没有揭下来。
手机响了,是前辈的消息。
「到家了?」
「到了。」
「你妈妈生日快乐。」
「我帮你转达了,妈妈说谢谢,还说下次带你来家里吃饭。」
「……好。」
前辈大概不知道,妈妈其实已经开始把他当作家人了。
每次我打电话回家提到「前辈」的时候,妈妈总会多问两句——「他吃饭了吗」「工作累不累」「你不要老是欺负人家」。最后一句话我严重抗议了但没有被采纳。
挂掉电话后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看着天花板上那些不发光的星星。
高中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一辈子住在这个小镇上。去附近的学校读书,毕业之后在附近的公司工作,偶尔和朋友出去玩,周末回家吃妈妈做的饭。那种日子想想也不坏。
后来我去了东京。
遇到了表姐,进了那家公司,遇到了前辈。
人生就是这样吧。你以为自己会走一条直路,结果绕了很多弯,最后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但不管绕了多远,每年八月十五号,我都会回到这个房间,躺在这张床上,看着这些不会发光的星星。
因为不管走到哪里,这里是我最初出发的地方。
而最初出发的地方,有人在等着我回来。
这件事,从出生那天起就没有变过。
【五、买花/桜】
我每个月会去一次花店。
不是家附近那种便利店旁边的小花摊——是要坐两站电车才能到的那家。店面不大,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放着一桶一桶的鲜切花,从月季到洋桔梗什么都有。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戴着围裙,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泥土。
我每次都在工作日的下午去。因为那个时间段店里人最少,不用排队,也不用和别人挤在一起闻花的味道。
「今天要什么?」
「和上次一样。」
「白色的桔梗,一束?」
「嗯。」
她手脚麻利地挑了几枝,用牛皮纸包好,系上一条细细的麻绳。
白色的桔梗,花语是「永恒的爱」和「不变的感情」。
但我不是因为花语才买的。
是因为哥哥的房间里需要一点活着的东西。
他的房间很干净。每天出门前他会把被子叠好——虽然叠得不怎么整齐——桌上的东西也会大致归位。但总觉得缺少什么。像是一个布置完美的样板间,干净、整洁,却没有住人的气息。
我第一次在他房间里放花的时候,他回来看到了,愣了一下。
「谁放的?」
「我。」
「为什么?」
「觉得你的房间太素了。」
他看了看那束花,又看了看我,露出一个有点困惑的表情。
「……好吧,谢谢。」
他大概觉得妹妹突然在自己房间里放花是一种很古怪的行为。也许确实古怪。但我没有解释,因为真正的原因我自己也说不太清楚。
也许是因为花会枯萎。
每隔两周花就会枯,花瓣变成褐色,叶子耷拉下来,水也开始发臭。这个时候我就会把旧的扔掉,换上新的。周而复始。
哥哥有一次看到我在换花,问我:「不觉得浪费吗?反正过两周又要扔的。」
「不浪费。」
「为什么?」
「因为在枯掉之前的每一天它都是新的。」
他想了想,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那你怎么不在自己房间也放一束?」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的房间不需要。
我的房间里有哥哥每天用过的杯子放在水池边、有他随手扔在沙发上被我叠好放回去的外套、有他的拖鞋歪歪扭扭地摆在玄关——这些东西都是活着的证据。它们每天都在被使用、被挪动、被弄乱,然后被我重新归位。
但哥哥的房间里没有我的痕迹。
那扇门关上之后,里面就只有他一个人的空气。我进不去——不是门锁着,而是我知道,那是他唯一不需要面对我的空间。如果连这个空间都被我占据了,他就真的没有地方可以喘气了。
所以我只放一束花。
白色的桔梗,安安静静地插在窗台的玻璃瓶里。它不会说话,不会看人,不会在他回来的时候问「今天过得怎么样」。它只是静静地开着,在他看不到的时候枯萎,在他注意到之前被换成新的。
他永远只会看到盛开的花。
就像他永远只会看到笑着的我。
花店的阿姨把花递给我。
「你每个月都来买同一种花,是送给男朋友的吗?」
「不是。」
「那是送给——」
「送给一个很重要的人的房间。」
她没再追问,笑着点了点头。
我抱着那束花走出巷子,阳光很好,白色的花瓣在光线下近乎透明。
回家之后我先去了哥哥的房间。
上一束的花瓣已经开始往下掉了,几片落在窗台上,褐色的边缘卷曲着。我把旧的花拔出来,洗干净玻璃瓶,换上新水,把新的花一枝一枝地插进去。
调整角度。
退后一步。
嗯,这样从门口看进来刚好能看到。
他不一定每天都会注意到。但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也许是早上醒来的时候,也许是晚上关灯之前——他的视线会扫过窗台,看到那束白色的花。
他不会想到是我换的。
他只会觉得「啊,花还开着」。
这样就够了。
——我们自己的事。
【一、面试/槿】
说出来可能没人信,但我差一点就没能进这家公司。
面试那天我迟到了。
不是闹钟没响那种低级失误——闹钟响了,我也起了,妆也化好了,裙子也熨平了,简历也打印了三份装进了透明文件夹里。出门前对着镜子给自己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深吸一口气,信心满满地踏出了家门。
然后在车站发现电车停运了。
信号故障。预计恢复时间未定。
我站在月台上,手里攥着简历,看着电子屏上红色的「运转見合わせ」五个字,脑子嗡地一声就白了。
打车。对,打车。
我冲出车站拦出租车,结果因为正好是早高峰,路上堵得水泄不通。出租车司机是个很和蔼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看到我快要哭出来的脸,安慰我说「别着急姑娘,前面就通了」。
前面没有通。
后来我第一次遇到了前辈。
但最后我迟到了十二分钟。
推开会议室的门的时候,面试官已经坐在那里了。两个人,一个是人事部的,看起来面无表情;另一个——
黑色长发,端正地坐在椅子上,手指交叠放在桌面上,一双冷淡到近乎透明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冲进来的我。
水城葵。
也就是我的表姐。
「迟到了。」
她说了两个字,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我从小和她一起长大,我太清楚这种语气意味着什么了——不是生气,是失望。对表姐来说,失望比生气严重一百倍。
「对、对不起!电车停运了,然后打车又堵车——」
「坐下吧。」
旁边的人事看了表姐一眼,又看了看我,似乎想确认我们之间的关系。表姐没有给他任何解释的眼神,只是翻开了桌上的简历。
面试持续了大约二十五分钟。表姐没有因为我是她表妹就放水,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很尖锐,甚至比对其他候选人更苛刻——这一点我后来从人事那里证实了。
最后她问了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想来这家公司?」
标准的面试题。我准备了一大段关于「行业前景」「个人成长」「团队氛围」的漂亮话。
但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迟到的慌张还没完全消退,可能是表姐那双什么都看穿的眼睛让我没法撒谎,我张嘴说出来的是——
「因为表姐在这里,我觉得跟着你不会走错路。」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人事的笔停了。
表姐看着我,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
然后她合上了简历。
「面试结束。」
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觉得自己百分之百搞砸了。谁会在面试里说「因为表姐在这里」啊?那不等于公开走后门吗?人事会怎么想?表姐会怎么想?
回家的路上我给表姐发了一条消息。
「对不起表姐,我刚才太紧张了说了奇怪的话。」
已读。
没有回复。
三天后我收到了录用通知。
入职的第一天,表姐把我叫进办公室。
「有两件事。」
「是。」
「第一,在公司里叫我水城前辈,不要叫表姐。」
「明白。」
「第二。」
她顿了一下。
「以后不要迟到。」
「是!」
我鞠了一躬转身要走,她又补了一句。
「……电车停运也不是你的错。下次提前三十分钟出门。」
我回头看她,她已经低下头在看文件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但我分明看到她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就一点点。
【二、周五的加班/浅野】
周五下午五点,我的工位上堆着一座由文件、便利贴和空咖啡杯垒成的小型金字塔。
远野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我的桌面,面不改色地说:「考古现场。」
「这叫有序的混乱。」
「这叫该收拾了。」
她走了。
我看着那堆东西,确实应该收拾了。但现在是周五下午五点,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而我手上还有一份策划案没写完。准确来说,是一个字都还没写。
不是我偷懒——好吧也许有一点——主要是这份策划案的主题我完全没有灵感。「如何提升年轻女性用户的产品认知度」,这种选题你让一个二十六岁的单身男性怎么写?
我试着搜索了一下「年轻女性喜欢什么」,搜索结果差点让我社会性死亡——赶紧清空了浏览记录。
五点十五分。
七濑端着一杯茶路过我的工位。
「浅野先生还没下班?」
「有个策划案卡住了。」
「什么主题?」
我把屏幕转给她看。她歪着头读了三秒,然后说:
「哦,这个简单啊。」
「真的?你有什么建议?」
「你就想象你在给女朋友选礼物就好了——哦不对,你没有女朋友。」
「……」
「那就想象你在给你妈选礼物。」
「我妈只要我结婚就行了。」
「那你的人生还挺简单的嘛。」
她笑着走了。一点帮助都没有。
五点半。
前原先生从我工位旁边经过。
「还没走?」
「策划案。」
「需要帮忙吗?」
「算了,您先走吧前原先生。」
「也行。那加油。」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是那种「我信任你」的程度。
五点四十五分。
办公室里的人越来越少了,键盘声变得稀稀落落。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我的金字塔投射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盯着空白的文档,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然后我的手机响了。
是大学同学的群聊。
「今晚有人一起喝一杯吗?」
「老地方,七点见?」
「来来来+1」
「+1」
我看着聊天记录,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去的话策划案就得拖到下周一了。
不去的话——
我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办公室。
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水城前辈的办公室灯也关了,大概已经下班回家了。夕阳穿过玻璃窗,整间办公室被染成了橘红色,空调的嗡嗡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突然觉得有点寂寞。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孤独——只是一种很轻的、像灰尘一样落在肩膀上的东西。周五傍晚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听着空调的声音,桌上的咖啡杯已经凉透了,窗外的天在一点一点暗下去。
我在群里打了一行字。
「我去,但要晚一点,手上有活。」
发出去之后,我重新面对屏幕,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也许写得不好。也许周一会被前辈退回来改。也许远野会看到初稿然后嘲笑我的措辞。
但至少——
先写完再说吧。
哪怕是个烂的也好过空白的。
我这个人的人生信条大概就是这样吧。
【三、表姐/水城葵】
关于我和小槿的关系,公司里的人大概只知道我们是表姐妹。
这就够了。不需要知道更多。
但偶尔——极偶尔——我会在下班后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小槿三岁的时候,姑姑把她带到我家来过暑假。那年我十岁。
她是个非常吵闹的孩子。从早到晚,嘴巴就没有合上过。「葵姐姐你看这个!」「葵姐姐我要那个!」「葵姐姐抱抱!」——我是家里的独生女,从来没有应付过这种级别的人类,第一天就头痛欲裂。
第二天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看书。
她在门外拍了二十分钟的门。
「葵姐姐——不要不理小槿嘛——」
我戴着耳机假装听不见。
她安静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摘下耳机想去倒杯水,打开门的时候发现她坐在门口的地板上,抱着膝盖,头埋在两条胳膊之间。
她没有哭。
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然后蹲下来。
「进来吧。」
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嘴唇抿着,表情倔强极了。
「葵姐姐不讨厌小槿吗?」
「……不讨厌。」
「那为什么不理我?」
我想了想,给了一个十岁小孩能想到的最诚实的答案。
「因为你太吵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她伸出小手,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从嘴巴的左边拉到右边,然后把想象中的拉链头捏住往下一按。
「好了,小槿不吵了。」
她用气声说着,两只手捂住嘴巴,一脸认真地看着我。
我那天第一次笑了。
「……进来吧,笨蛋。」
她眼睛一下就亮了,蹦起来抱住了我的腿。
从那个暑假起,小槿每年都来。
每年来的时候都会先跑到我面前做那个拉拉链的动作,然后用气声说「小槿不吵了」。
当然,五秒之后她就会忘记,然后开始用正常音量——不,是一百二十分贝——叫我的名字。
她入职那天迟到了十二分钟冲进面试室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妆花了一半,简历夹子差点从手上滑下去。
和三岁时在我房间门口拍门的样子一模一样。
吵闹、笨拙、永远搞不清楚状况。
但眼睛很亮。
面试结束后她发了消息来道歉。我没有回。
不是因为生气。
是因为我怕一回复就会说出「你做得很好」这种不符合面试官身份的话。
她在这家公司过得不错。交到了朋友,找到了喜欢的前辈,工作也渐渐上手了。我偶尔从办公室的玻璃门里看到她在外面和同事说笑的样子,声音穿过磨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但我已经习惯了从那些模糊的声响里分辨出她的笑声。
二十几年了,那个频率一直没变过。
【四、下班路/秋野凪】
在东京打工的第三年,我终于学会了一件事——不要在下班高峰期坐山手线。
倒不是因为挤。挤我忍得了。而是每次被人流推搡着上车,在密密麻麻的后脑勺和手肘之间艰难地呼吸时,我总会产生一种荒诞的念头:我们这些人到底在赶什么?
下一班车三分钟后就来了。
但大家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追着似的往车厢里塞。好像晚到家三分钟就会有什么不可挽回的损失。
今天我决定不赶了。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冬至刚过,白天正在一点一点变长。我沿着大路走,没有目的地,只是随便走走。路过一家便利店,进去买了一罐热可可,暖着手继续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间的消息。
「今天不一起回去?」
「我走走,你们先回吧。」
「好。别走太远,今晚冷。」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
间是个好人。这一点我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知道了——虽然他本人大概不这么觉得。他总是自然而然地照顾身边的人,倒水、开门、记住别人随口说过的喜好。不是那种刻意的殷勤,更像是一种天生的本能,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西野也是个好人。虽然他嘴上总是乱七八糟的,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上次出差那个晚上,听到有人喊救命,是间第一个说「去看看」,但西野是跑得最快的那个。
他们两个加在一起刚好凑出一个还算靠谱的组合。间负责判断,西野负责行动,我负责在他们搞砸的时候收拾残局。
这个配置已经维持了三年了。
我走到一座人行天桥上,站在中间往下看。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红色的尾灯和白色的车灯交织在一起,缓缓地流动着。天桥上除了我没有别人,风刮过来的时候可可罐上的热气被吹散了,在路灯下面变成一团转瞬即逝的白雾。
我喝了一口可可。
有点太甜了。但冬天嘛,甜一点也没关系。
手机又震了。
西野。
「凪——!你在哪!间煮了关东煮叫你回来吃!」
下面还跟了一张照片。间站在厨房里围着围裙,表情十分严肃地用筷子翻着锅里的萝卜。那个认真劲儿就好像在做什么精密手术,旁边的西野偷偷入镜,比了个耶。
我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
然后把可可喝完,转身往回走。
有些东西不需要三分钟就来了的下一班电车,也不需要赶。
慢慢走回去就好。
反正那两个笨蛋会把关东煮留着等我的。
【五、课桌/菜摘】
我的课桌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右手边是走廊,左手边是窗户。
选这个位置不是因为喜欢阳光——其实我怕晒。是因为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门口。
不是在等谁。
真的不是。
好吧也许有一点。
每天早上小秋走进教室的时间大概在八点十分到八点十五之间。他总是从后门进来——前门离老师太近了——背着一个洗得有些褪色的深蓝色书包,耳朵里塞着耳机,表情是那种「我还没完全醒」的恍惚。
他不会和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搁,脑袋埋进胳膊里,继续睡。
我会在心里默默记下时间。
八点十一分。今天比昨天早了一分钟。
这种事做了大概半年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变态。
但我停不下来。
小秋是个很奇怪的人。他和班上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会太近让人觉得黏糊,也不会太远让人觉得冷漠。但那个距离是假的。我看得出来。因为他和我说话的时候、和别人说话的时候,笑容的弧度是不一样的。
和我的时候会多弯一点。
就一点。
不注意的话完全看不出来。但我注意到了。
有一天放学后我们一起回家,我鼓起勇气问他:「小秋在学校里有没有觉得无聊?」
他想了想。
「有你在就不无聊。」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有能说话的朋友在就不会无聊。」
「哦、哦……朋友啊……」
「嗯。」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杀伤力有多大。
回家以后我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二十分钟。起来的时候枕头上有一个脸的印子。
后来我给他写了那封信。
粉色的信纸,在文具店里挑了半个小时。信的内容我改了三遍——第一版太长了,像写作文;第二版太短了,就一句话,感觉不够诚意;第三版终于写到了刚刚好,把想说的话全都放进去了,结尾是「请给我答复,无论是什么样的答案我都会接受的」。
我说谎了。
什么答案都接受这种事,怎么可能做得到。
后来的事,我不想再提了。
只是偶尔——真的只是偶尔——我会想起那张课桌。
阳光从左边的窗户照进来,八点十一分,后门打开,一个背着褪色书包的男孩走进教室。他不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把脸埋进胳膊里。
而我假装在看窗外,余光却死死地追着他的背影。
高中三年,那个角度我看了一千多遍。
后来换了多少张课桌和办公桌,坐在靠窗的位置时,我还是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门口。
没有人走进来。
当然不会有。
那个八点十一分已经过去很久了。
【六、周末/前原】
周六的早上,我照例六点就醒了。
这是在公司养成的习惯,身体比闹钟还准时。就算是休息日,睁开眼看到天花板的那一瞬间大脑就已经切换到了工作模式——然后想起来今天不用上班,又缓缓切回来。
这个过程大概需要三秒钟。
起床,刷牙,烧水。等水开的时候站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楼下的便利店还没开门,街上只有一个遛狗的老大爷。他的狗是一只胖得走不动路的柴犬,走三步停一步,大爷就在旁边耐心地等着。
我把烟掐了,回到屋里泡了一杯黑咖啡。
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了。鸡蛋还剩两个,牛奶过期了一天——闻了闻,大概还能喝。面包有点硬了,塞进烤箱里烤一烤应该没问题。
一个人的早餐不需要太讲究。
吃完饭洗了碗,看了一眼日历。今天没有什么安排。
以前的周末不是这样的。
以前——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大概七、八年前吧。周末的早上醒来的时候旁边会有另一个人,她睡相很差,被子总是被踢到床下面去,头发乱蓬蓬的搭在枕头上。我会帮她把被子盖回去,然后去厨房做早饭。她喜欢法式吐司,要用肉桂粉和蜂蜜那种。
做好了端到床边叫她起来,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头发还是乱的,眯着眼看我端着盘子,过三秒才反应过来——
「……早啊。」
「早。」
那大概是每周最好的几秒钟。
后来她去了大阪。工作调动,没有办法。我们说好了异地也没关系,每周打电话,每个月见一次面。
第一个月,我们见了。
第二个月,也见了。
第三个月,她的项目赶上了截止日期,说下个月一起补。
第四个月,我这边临时加班。
第五个月——
算了。
这种故事全世界大概有几百万个,没什么值得多说的。不是谁的错。只是距离和时间联手做了一件它们最擅长的事——把两个人之间的线拉得越来越细,直到某一天,谁也感觉不到它还在了。
分手那天她在电话里说「对不起」,我说「没关系」。
这个「没关系」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奇怪。不是装的,是真的觉得没关系。也许在电话响起来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
就像冰箱里的牛奶过期一天,闻了闻,大概还行——但你心里清楚,该倒了。
后视镜上的那个御守是她给的。
有些事前辈们不需要知道,后辈们不需要知道,浅野不需要知道——那家伙肯定会搞出一堆不着调的安慰方式。远野大概已经猜到了,但她很识趣,从来没有问过。
周六上午十点,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无聊的综艺节目。
手机响了。
是公司的群。
浅野:「周末有人想打棒球吗!」
远野:「你打得过谁。」
浅野:「你来了就知道了!」
七濑:「好呀好呀!我叫前辈一起!」
秋:「被叫了。」
浅野:「前原先生也来吧!正好可以当裁判!」
我看着手机屏幕,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这帮人啊。
周末也不让人清静。
我打了两个字发出去。
「好的。」
然后起身,去找棒球手套。
应该在鞋柜上面那个箱子里。和她当年送我的那顶帽子放在一起。
帽子有些旧了,但应该还能戴。
……还能戴吧。
我的冰箱里永远有一层保鲜盒。
这件事没有人知道。公司的人只知道我喝酒厉害、嫁了个有钱老公。他们大概以为我每天回家就是翘着脚喝红酒看电视剧,日子过得又飒又潇洒。
嗯,红酒确实喝。电视剧也看。但在那之前,我会先打开冰箱。
最上层是明天要带去公司的便当——两份。一份是我自己的,一份是风华的。我老公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一忙起来可以连续三天只吃便利店的饭团,吃到胃疼了才想起来自己有个会做饭的老婆。所以从结婚第二年起我就每天做两份便当,早上出门的时候把他那份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旁边贴一张便条——「吃。」
只有一个字。因为写多了他也不看。
第二层是分装好的食材。周末我会去超市把一整周要用的东西买齐,回来按照每天的菜单分装进保鲜盒里。周一的鸡胸肉、周二的三文鱼、周三的猪肉片——这样工作日下班回来就不用再想吃什么了,拿出对应的盒子直接做。
第三层是甜点。
这个才是真正的秘密。
我会做甜点。
蛋糕、泡芙、马卡龙、提拉米苏——法式甜点基本都会。不是那种跟着网上教程随便做做的水平,是正儿八经上过课、买了全套模具和工具、烤箱温度能精确到正负一度的那种。
但我从来不带去公司。
原因很简单——和我的人设不符。
在公司里我是那个喝啤酒比男人还猛、说话比刀子还快的远野前辈。要是有一天我端着一盒自制的草莓夏洛特走进办公室,说「大家尝尝我做的甜点」,浅野那张嘴能从早上说到下班,七濑会兴奋得绕着我转三圈,秋会露出那种「原来远野前辈也有这一面」的呆滞表情——
想想就烦。
所以甜点只在家里做,只给风华吃。
他每次吃的时候都会安静地吃完,然后认真地说一句「好吃」。不是敷衍,是真的觉得好吃——我看得出来,因为他吃到好吃的东西的时候咀嚼的速度会变慢。
和秋吃甜食的时候一样。
哦,这个观察习惯好像暴露了什么。
算了。
有一次加班到很晚,只剩下我和秋两个人。他桌上放着桜做的便当盒,已经空了,但他还是盯着空盒子发呆。
「想吃东西?」
「啊,不是……只是在想明天中午吃什么。」
我从包里翻了翻,找到一个小盒子——那天早上多做了几块费南雪,本来是打算带回去给风华当夜宵的。
「给你。」
「这是?」
「别问了,吃就行。」
他打开盒子,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停住了。
「……好吃。」
「嗯。」
「这是在哪里买的?」
「没有在哪里买。」
他看了我一眼。我假装在看电脑屏幕。
「远野前辈——」
「把盒子吃完,明天还我。谁做的不重要。」
「……谢谢。」
他安静地吃完了剩下的几块。
第二天盒子出现在我桌上的时候,里面多了一张便条。
「非常好吃。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告诉我在哪买的?想带给桜尝尝。」
我看着那张便条,叹了口气。
把它折好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那个抽屉里已经有三张类似的便条了。每次我都不回答,他每次都会重新问。
这个人啊。
迟钝到让人心累。
【二、雨天/花凛】
我不喜欢雨天。
不是讨厌淋雨或者讨厌潮湿——是不喜欢雨声。
小时候住的公寓,一到下雨天,雨点打在铁皮雨棚上的声音会变成连绵不绝的噪音,从傍晚一直持续到深夜。我躺在床上,被那些密密麻麻的声音包围着,感觉整个世界都缩小到了一个狭窄的盒子里,喘不过气来。
妈妈不在。
她经常不在。
不是坏妈妈——她只是很忙。爸爸不在的时候,一个人带着我,要上班,要应付各种各样我当时不理解的大人的事。偶尔她会连续几天加班到很晚,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吃便利店的便当,看电视看到睡着,第二天醒来发现她已经出门了,桌上留着一张纸条和早餐钱。
雨天她回来得更晚。
所以我从小就把「下雨」和「一个人」画上了等号。
长大以后这种感觉没有完全消失,只是变得更隐蔽了。我学会了不让别人看出来——撑着伞走在路上,表情和晴天没什么两样。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每次雨点打在伞面上的那种「噗噗」声,都会让我的肩膀不自觉地缩紧一点点。
秋君大概发现了。
我不确定,因为他从来没有直接说过。但有一次我们在图书馆看书的时候突然下起了雨,那种没有预兆的、哗啦一下就倾盆而至的暴雨。窗户被雨帘遮得什么都看不见,图书馆里的灯忽然显得比平时暗了一些。
我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
肩膀缩了一下。
然后他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大概五厘米。
没有说话。没有看我。甚至没有从他的书上抬起眼睛。
但那五厘米让雨声变轻了。
不是真的变轻——是因为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在旁边,那些密密麻麻的噪音就不再是全部了。它们变成了背景,而不是主角。
我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继续看书。但那一页我翻了很久都没翻过去。
后来分手了。
分手那天没有下雨。是晴天。空气很干燥,阳光很白,咖啡厅里播着轻音乐。我走出来的时候踩在干燥的路面上,鞋跟发出清脆的声音,每一步都在耳边回响。
但心里面在下雨。
那种铁皮雨棚上的声音又回来了,密密麻麻地敲着,比小时候的更大声。
我走了很长一段路,没有方向。最后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一杯热咖啡,站在自动门旁边喝。咖啡很烫,烫得舌头发麻,但我一口一口地灌下去,好像这样就能把什么东西一起吞掉似的。
手机响了。
是妈妈的消息。
「今天下班早,要一起吃饭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然后打了两个字。
「好的。」
那天晚上妈妈做了咖喱饭。她的厨艺一般,咖喱块放多了,味道偏咸。但我吃了两碗。
妈妈看着我吃,没有问我为什么眼睛是红的。
她只是又给我盛了一碗饭。
这大概就是大人的温柔吧——知道你在难过,但不追问原因,只是默默地在你能够到的地方多放一碗饭。
从那以后我不再讨厌雨天了。
不是因为释然——是因为我发现,就算雨声再大,只要旁边有人在,哪怕那个人什么都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世界就不会缩成一个盒子。
妈妈教会了我这件事。
秋君也教过我一次。
只是他大概已经不记得了。
那五厘米。
【三、深夜/浅野】
凌晨一点,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修改第四版策划案。
第一版被前原先生退回来说「方向不对」。第二版被水城前辈用红笔画了十七处批注。第三版我自己看了一遍,觉得还不如第一版,删了重来。
现在是第四版。
老实说,我不知道这一版会不会过。大概率还是不行。但我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被退回来就改,改完再交,再退再改。像一块反复被扔回炉子里的铁,迟早能砸出个形状来。
我不聪明。这一点我很清楚。
从小就不是成绩好的那种小孩。上学的时候永远是班里中游偏下的水平,不是不努力,是脑子就只有这么大。别人看一遍记住的东西我要看三遍,别人想十分钟就能理清的逻辑我要想一个小时。高考勉勉强强上了一个普通大学,毕业的时候投了四十多份简历,面了十几家公司,最后能进这家已经算是运气好了。
但运气好不代表能力够。
入职的第一年我出了三次错。不是那种无伤大雅的小失误——是客户投诉级别的大错。第一次水城前辈帮我善了后,第二次前原先生替我顶了锅,第三次——
第三次是远野把我拽到天台上臭骂了一顿。
「你到底是来上班的还是来添乱的?」
「对不起……」
「道歉有什么用?客户的钱能道歉回来吗?」
「我会改的……」
「你每次都说会改,然后呢?」
我说不出话了。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了一根。风很大,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骂你吗?」
「因为我又搞砸了。」
「不是。」她吐出一口烟,「是因为你搞砸了还能站在这里被我骂。」
「……什么意思?」
「别的人搞砸一次就想辞职了。你都第三次了还赖在这里不走。我骂你你也不还嘴,就一直说'对不起'、'我会改'。」
她把烟灰弹掉。
「你这种人最烦了。因为不管怎么打都打不倒。」
我不太确定这是夸奖还是骂人。
「所以——」她把烟摁灭在栏杆上,「既然打不倒,就别给我丢人。下次再犯我就不骂你了,直接让你请全部门喝酒。」
「那我更不敢犯了……」
「这不就对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
从那以后我没有再犯过同样的错误。
不同的错误倒是又犯了不少。但每犯一次,我就在笔记本上写下来,密密麻麻地写了三本。第一本写的是错误本身,第二本写的是原因分析,第三本写的是以后怎么避免。
同事们只看到我在公司里插科打诨说蠢话,只看到我的恋爱讲座和我被远野嘲笑时的蠢样子。
没人看过那三本笔记本。
它们就放在出租屋的书桌抽屉里,和我的简历放在一起。简历上写着「特长:沟通能力强、抗压能力佳」——这两条是真的。因为和同事讲蠢话需要沟通能力,被退回四版策划案需要抗压能力。
凌晨一点十五分,第四版写完了。
我通读了一遍,改了几个措辞,调整了一处数据。
然后存档,关掉电脑。
明天一早交给前原先生。如果还是不行,那就第五版。
我躺在床上,设了六点半的闹钟。
睡觉之前看了一眼手机,公司群里七濑发了一张加班时偷拍的秋的照片——他趴在桌上睡着了,嘴巴微张,看起来蠢极了。下面是远野的评论:「明天发给他女朋友。」
我笑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明天早上我带甜甜圈,大家辛苦了。」
发完之后又删掉了。
太肉麻了。
我重新打了一行。
「有谁要一起吃早饭的明早公司楼下便利店集合!我请客!」
远野秒回。
「你请客?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被退了四次稿的人需要用食物填补心灵的空缺!」
「第四次了?加油。」
远野这条消息后面没有跟任何嘲讽。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锁上手机。
嗯。
加油。
【四、回家/槿】
每年八月十五号,我都会回一趟老家。
不是因为盂兰盆节——虽然正好赶上。是因为妈妈的生日。
从东京坐新干线到家大概三个小时,再从车站坐半小时的巴士,在一个叫不上什么名字的小站下车,沿着田间的小路走十五分钟,就能看到我家的房子。两层的木造建筑,院子里种着紫阳花,夏天开得很热闹。
妈妈会在门口等我。
她的个子比我矮半个头,头发比去年又白了一些,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一点。但她笑的方式一直没变——嘴角先弯起来,然后眼睛跟着弯,最后整张脸都是笑的。
「小槿回来了。」
「我回来了。」
每次到了这一步我都会觉得鼻子酸酸的,但我忍住了。我是个大人了,不能每次回家都哭鼻子。
妈妈做了一大桌菜。煮物、天妇罗、鱼生拼盘,还有一个巨大的草莓蛋糕——是爸爸去镇上的蛋糕店买的,每年都是那一家,包装盒上的丝带也是同一种颜色。
「爸爸呢?」
「在后面浇花,叫了三遍不进来。」
妈妈无奈地笑了笑。
爸爸从后门走进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泥,被妈妈赶去洗手。他是个很沉默的人,和妈妈的性格完全相反。但每年我回来的时候他都会多说两句话——「路上累不累」「工作还顺利吧」「东京的房子暖和吗」。问完这三个问题之后他就安静了,坐在餐桌的对面一口一口地吃菜,偶尔看我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
吃完饭,妈妈把蛋糕端出来。蜡烛插了五十三根——妈妈不在意暴露年龄这种事,她说「活了多少岁就点多少根,这是对每一年的尊重」。
我们一起唱了生日歌。爸爸唱得很小声,音准也不太好,但每个字都很认真地唱完了。
妈妈闭上眼睛许愿。
我不知道她许了什么。但她许完之后睁开眼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我,笑了。
「好了,吹蜡烛。」
五十三根蜡烛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暖暖的。
我帮她一起吹。火焰一根一根地灭掉,最后一根最顽强,吹了两次才灭。
「这根许的愿望最灵。」妈妈说。
「那最后一根许的什么?」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她切蛋糕的时候手很稳。第一块最大的给了爸爸,第二块给了我,第三块她自己的最小。我每次都说「妈妈你切大一点」,她每次都说「够了够了,吃不下」。
晚上我躺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天花板上还贴着高中时候贴的荧光星星。它们早就不亮了,但一直没有揭下来。
手机响了,是前辈的消息。
「到家了?」
「到了。」
「你妈妈生日快乐。」
「我帮你转达了,妈妈说谢谢,还说下次带你来家里吃饭。」
「……好。」
前辈大概不知道,妈妈其实已经开始把他当作家人了。
每次我打电话回家提到「前辈」的时候,妈妈总会多问两句——「他吃饭了吗」「工作累不累」「你不要老是欺负人家」。最后一句话我严重抗议了但没有被采纳。
挂掉电话后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看着天花板上那些不发光的星星。
高中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一辈子住在这个小镇上。去附近的学校读书,毕业之后在附近的公司工作,偶尔和朋友出去玩,周末回家吃妈妈做的饭。那种日子想想也不坏。
后来我去了东京。
遇到了表姐,进了那家公司,遇到了前辈。
人生就是这样吧。你以为自己会走一条直路,结果绕了很多弯,最后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但不管绕了多远,每年八月十五号,我都会回到这个房间,躺在这张床上,看着这些不会发光的星星。
因为不管走到哪里,这里是我最初出发的地方。
而最初出发的地方,有人在等着我回来。
这件事,从出生那天起就没有变过。
【五、买花/桜】
我每个月会去一次花店。
不是家附近那种便利店旁边的小花摊——是要坐两站电车才能到的那家。店面不大,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放着一桶一桶的鲜切花,从月季到洋桔梗什么都有。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戴着围裙,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泥土。
我每次都在工作日的下午去。因为那个时间段店里人最少,不用排队,也不用和别人挤在一起闻花的味道。
「今天要什么?」
「和上次一样。」
「白色的桔梗,一束?」
「嗯。」
她手脚麻利地挑了几枝,用牛皮纸包好,系上一条细细的麻绳。
白色的桔梗,花语是「永恒的爱」和「不变的感情」。
但我不是因为花语才买的。
是因为哥哥的房间里需要一点活着的东西。
他的房间很干净。每天出门前他会把被子叠好——虽然叠得不怎么整齐——桌上的东西也会大致归位。但总觉得缺少什么。像是一个布置完美的样板间,干净、整洁,却没有住人的气息。
我第一次在他房间里放花的时候,他回来看到了,愣了一下。
「谁放的?」
「我。」
「为什么?」
「觉得你的房间太素了。」
他看了看那束花,又看了看我,露出一个有点困惑的表情。
「……好吧,谢谢。」
他大概觉得妹妹突然在自己房间里放花是一种很古怪的行为。也许确实古怪。但我没有解释,因为真正的原因我自己也说不太清楚。
也许是因为花会枯萎。
每隔两周花就会枯,花瓣变成褐色,叶子耷拉下来,水也开始发臭。这个时候我就会把旧的扔掉,换上新的。周而复始。
哥哥有一次看到我在换花,问我:「不觉得浪费吗?反正过两周又要扔的。」
「不浪费。」
「为什么?」
「因为在枯掉之前的每一天它都是新的。」
他想了想,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那你怎么不在自己房间也放一束?」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的房间不需要。
我的房间里有哥哥每天用过的杯子放在水池边、有他随手扔在沙发上被我叠好放回去的外套、有他的拖鞋歪歪扭扭地摆在玄关——这些东西都是活着的证据。它们每天都在被使用、被挪动、被弄乱,然后被我重新归位。
但哥哥的房间里没有我的痕迹。
那扇门关上之后,里面就只有他一个人的空气。我进不去——不是门锁着,而是我知道,那是他唯一不需要面对我的空间。如果连这个空间都被我占据了,他就真的没有地方可以喘气了。
所以我只放一束花。
白色的桔梗,安安静静地插在窗台的玻璃瓶里。它不会说话,不会看人,不会在他回来的时候问「今天过得怎么样」。它只是静静地开着,在他看不到的时候枯萎,在他注意到之前被换成新的。
他永远只会看到盛开的花。
就像他永远只会看到笑着的我。
花店的阿姨把花递给我。
「你每个月都来买同一种花,是送给男朋友的吗?」
「不是。」
「那是送给——」
「送给一个很重要的人的房间。」
她没再追问,笑着点了点头。
我抱着那束花走出巷子,阳光很好,白色的花瓣在光线下近乎透明。
回家之后我先去了哥哥的房间。
上一束的花瓣已经开始往下掉了,几片落在窗台上,褐色的边缘卷曲着。我把旧的花拔出来,洗干净玻璃瓶,换上新水,把新的花一枝一枝地插进去。
调整角度。
退后一步。
嗯,这样从门口看进来刚好能看到。
他不一定每天都会注意到。但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也许是早上醒来的时候,也许是晚上关灯之前——他的视线会扫过窗台,看到那束白色的花。
他不会想到是我换的。
他只会觉得「啊,花还开着」。
这样就够了。
别人的故事
——我们自己的事。
【一、面试/槿】
说出来可能没人信,但我差一点就没能进这家公司。
面试那天我迟到了。
不是闹钟没响那种低级失误——闹钟响了,我也起了,妆也化好了,裙子也熨平了,简历也打印了三份装进了透明文件夹里。出门前对着镜子给自己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深吸一口气,信心满满地踏出了家门。
然后在车站发现电车停运了。
信号故障。预计恢复时间未定。
我站在月台上,手里攥着简历,看着电子屏上红色的「运转見合わせ」五个字,脑子嗡地一声就白了。
打车。对,打车。
我冲出车站拦出租车,结果因为正好是早高峰,路上堵得水泄不通。出租车司机是个很和蔼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看到我快要哭出来的脸,安慰我说「别着急姑娘,前面就通了」。
前面没有通。
后来我第一次遇到了前辈。
但最后我迟到了十二分钟。
推开会议室的门的时候,面试官已经坐在那里了。两个人,一个是人事部的,看起来面无表情;另一个——
黑色长发,端正地坐在椅子上,手指交叠放在桌面上,一双冷淡到近乎透明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冲进来的我。
水城葵。
也就是我的表姐。
「迟到了。」
她说了两个字,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我从小和她一起长大,我太清楚这种语气意味着什么了——不是生气,是失望。对表姐来说,失望比生气严重一百倍。
「对、对不起!电车停运了,然后打车又堵车——」
「坐下吧。」
旁边的人事看了表姐一眼,又看了看我,似乎想确认我们之间的关系。表姐没有给他任何解释的眼神,只是翻开了桌上的简历。
面试持续了大约二十五分钟。表姐没有因为我是她表妹就放水,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很尖锐,甚至比对其他候选人更苛刻——这一点我后来从人事那里证实了。
最后她问了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想来这家公司?」
标准的面试题。我准备了一大段关于「行业前景」「个人成长」「团队氛围」的漂亮话。
但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迟到的慌张还没完全消退,可能是表姐那双什么都看穿的眼睛让我没法撒谎,我张嘴说出来的是——
「因为表姐在这里,我觉得跟着你不会走错路。」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人事的笔停了。
表姐看着我,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
然后她合上了简历。
「面试结束。」
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觉得自己百分之百搞砸了。谁会在面试里说「因为表姐在这里」啊?那不等于公开走后门吗?人事会怎么想?表姐会怎么想?
回家的路上我给表姐发了一条消息。
「对不起表姐,我刚才太紧张了说了奇怪的话。」
已读。
没有回复。
三天后我收到了录用通知。
入职的第一天,表姐把我叫进办公室。
「有两件事。」
「是。」
「第一,在公司里叫我水城前辈,不要叫表姐。」
「明白。」
「第二。」
她顿了一下。
「以后不要迟到。」
「是!」
我鞠了一躬转身要走,她又补了一句。
「……电车停运也不是你的错。下次提前三十分钟出门。」
我回头看她,她已经低下头在看文件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但我分明看到她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就一点点。
【二、周五的加班/浅野】
周五下午五点,我的工位上堆着一座由文件、便利贴和空咖啡杯垒成的小型金字塔。
远野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我的桌面,面不改色地说:「考古现场。」
「这叫有序的混乱。」
「这叫该收拾了。」
她走了。
我看着那堆东西,确实应该收拾了。但现在是周五下午五点,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而我手上还有一份策划案没写完。准确来说,是一个字都还没写。
不是我偷懒——好吧也许有一点——主要是这份策划案的主题我完全没有灵感。「如何提升年轻女性用户的产品认知度」,这种选题你让一个二十六岁的单身男性怎么写?
我试着搜索了一下「年轻女性喜欢什么」,搜索结果差点让我社会性死亡——赶紧清空了浏览记录。
五点十五分。
七濑端着一杯茶路过我的工位。
「浅野先生还没下班?」
「有个策划案卡住了。」
「什么主题?」
我把屏幕转给她看。她歪着头读了三秒,然后说:
「哦,这个简单啊。」
「真的?你有什么建议?」
「你就想象你在给女朋友选礼物就好了——哦不对,你没有女朋友。」
「……」
「那就想象你在给你妈选礼物。」
「我妈只要我结婚就行了。」
「那你的人生还挺简单的嘛。」
她笑着走了。一点帮助都没有。
五点半。
前原先生从我工位旁边经过。
「还没走?」
「策划案。」
「需要帮忙吗?」
「算了,您先走吧前原先生。」
「也行。那加油。」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是那种「我信任你」的程度。
五点四十五分。
办公室里的人越来越少了,键盘声变得稀稀落落。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我的金字塔投射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盯着空白的文档,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然后我的手机响了。
是大学同学的群聊。
「今晚有人一起喝一杯吗?」
「老地方,七点见?」
「来来来+1」
「+1」
我看着聊天记录,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去的话策划案就得拖到下周一了。
不去的话——
我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办公室。
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水城前辈的办公室灯也关了,大概已经下班回家了。夕阳穿过玻璃窗,整间办公室被染成了橘红色,空调的嗡嗡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突然觉得有点寂寞。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孤独——只是一种很轻的、像灰尘一样落在肩膀上的东西。周五傍晚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听着空调的声音,桌上的咖啡杯已经凉透了,窗外的天在一点一点暗下去。
我在群里打了一行字。
「我去,但要晚一点,手上有活。」
发出去之后,我重新面对屏幕,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也许写得不好。也许周一会被前辈退回来改。也许远野会看到初稿然后嘲笑我的措辞。
但至少——
先写完再说吧。
哪怕是个烂的也好过空白的。
我这个人的人生信条大概就是这样吧。
【三、表姐/水城葵】
关于我和小槿的关系,公司里的人大概只知道我们是表姐妹。
这就够了。不需要知道更多。
但偶尔——极偶尔——我会在下班后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小槿三岁的时候,姑姑把她带到我家来过暑假。那年我十岁。
她是个非常吵闹的孩子。从早到晚,嘴巴就没有合上过。「葵姐姐你看这个!」「葵姐姐我要那个!」「葵姐姐抱抱!」——我是家里的独生女,从来没有应付过这种级别的人类,第一天就头痛欲裂。
第二天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看书。
她在门外拍了二十分钟的门。
「葵姐姐——不要不理小槿嘛——」
我戴着耳机假装听不见。
她安静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摘下耳机想去倒杯水,打开门的时候发现她坐在门口的地板上,抱着膝盖,头埋在两条胳膊之间。
她没有哭。
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然后蹲下来。
「进来吧。」
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嘴唇抿着,表情倔强极了。
「葵姐姐不讨厌小槿吗?」
「……不讨厌。」
「那为什么不理我?」
我想了想,给了一个十岁小孩能想到的最诚实的答案。
「因为你太吵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她伸出小手,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从嘴巴的左边拉到右边,然后把想象中的拉链头捏住往下一按。
「好了,小槿不吵了。」
她用气声说着,两只手捂住嘴巴,一脸认真地看着我。
我那天第一次笑了。
「……进来吧,笨蛋。」
她眼睛一下就亮了,蹦起来抱住了我的腿。
从那个暑假起,小槿每年都来。
每年来的时候都会先跑到我面前做那个拉拉链的动作,然后用气声说「小槿不吵了」。
当然,五秒之后她就会忘记,然后开始用正常音量——不,是一百二十分贝——叫我的名字。
她入职那天迟到了十二分钟冲进面试室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妆花了一半,简历夹子差点从手上滑下去。
和三岁时在我房间门口拍门的样子一模一样。
吵闹、笨拙、永远搞不清楚状况。
但眼睛很亮。
面试结束后她发了消息来道歉。我没有回。
不是因为生气。
是因为我怕一回复就会说出「你做得很好」这种不符合面试官身份的话。
她在这家公司过得不错。交到了朋友,找到了喜欢的前辈,工作也渐渐上手了。我偶尔从办公室的玻璃门里看到她在外面和同事说笑的样子,声音穿过磨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但我已经习惯了从那些模糊的声响里分辨出她的笑声。
二十几年了,那个频率一直没变过。
【四、下班路/秋野凪】
在东京打工的第三年,我终于学会了一件事——不要在下班高峰期坐山手线。
倒不是因为挤。挤我忍得了。而是每次被人流推搡着上车,在密密麻麻的后脑勺和手肘之间艰难地呼吸时,我总会产生一种荒诞的念头:我们这些人到底在赶什么?
下一班车三分钟后就来了。
但大家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追着似的往车厢里塞。好像晚到家三分钟就会有什么不可挽回的损失。
今天我决定不赶了。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冬至刚过,白天正在一点一点变长。我沿着大路走,没有目的地,只是随便走走。路过一家便利店,进去买了一罐热可可,暖着手继续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间的消息。
「今天不一起回去?」
「我走走,你们先回吧。」
「好。别走太远,今晚冷。」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
间是个好人。这一点我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知道了——虽然他本人大概不这么觉得。他总是自然而然地照顾身边的人,倒水、开门、记住别人随口说过的喜好。不是那种刻意的殷勤,更像是一种天生的本能,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西野也是个好人。虽然他嘴上总是乱七八糟的,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上次出差那个晚上,听到有人喊救命,是间第一个说「去看看」,但西野是跑得最快的那个。
他们两个加在一起刚好凑出一个还算靠谱的组合。间负责判断,西野负责行动,我负责在他们搞砸的时候收拾残局。
这个配置已经维持了三年了。
我走到一座人行天桥上,站在中间往下看。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红色的尾灯和白色的车灯交织在一起,缓缓地流动着。天桥上除了我没有别人,风刮过来的时候可可罐上的热气被吹散了,在路灯下面变成一团转瞬即逝的白雾。
我喝了一口可可。
有点太甜了。但冬天嘛,甜一点也没关系。
手机又震了。
西野。
「凪——!你在哪!间煮了关东煮叫你回来吃!」
下面还跟了一张照片。间站在厨房里围着围裙,表情十分严肃地用筷子翻着锅里的萝卜。那个认真劲儿就好像在做什么精密手术,旁边的西野偷偷入镜,比了个耶。
我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
然后把可可喝完,转身往回走。
有些东西不需要三分钟就来了的下一班电车,也不需要赶。
慢慢走回去就好。
反正那两个笨蛋会把关东煮留着等我的。
【五、课桌/菜摘】
我的课桌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右手边是走廊,左手边是窗户。
选这个位置不是因为喜欢阳光——其实我怕晒。是因为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门口。
不是在等谁。
真的不是。
好吧也许有一点。
每天早上小秋走进教室的时间大概在八点十分到八点十五之间。他总是从后门进来——前门离老师太近了——背着一个洗得有些褪色的深蓝色书包,耳朵里塞着耳机,表情是那种「我还没完全醒」的恍惚。
他不会和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搁,脑袋埋进胳膊里,继续睡。
我会在心里默默记下时间。
八点十一分。今天比昨天早了一分钟。
这种事做了大概半年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变态。
但我停不下来。
小秋是个很奇怪的人。他和班上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会太近让人觉得黏糊,也不会太远让人觉得冷漠。但那个距离是假的。我看得出来。因为他和我说话的时候、和别人说话的时候,笑容的弧度是不一样的。
和我的时候会多弯一点。
就一点。
不注意的话完全看不出来。但我注意到了。
有一天放学后我们一起回家,我鼓起勇气问他:「小秋在学校里有没有觉得无聊?」
他想了想。
「有你在就不无聊。」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有能说话的朋友在就不会无聊。」
「哦、哦……朋友啊……」
「嗯。」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杀伤力有多大。
回家以后我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二十分钟。起来的时候枕头上有一个脸的印子。
后来我给他写了那封信。
粉色的信纸,在文具店里挑了半个小时。信的内容我改了三遍——第一版太长了,像写作文;第二版太短了,就一句话,感觉不够诚意;第三版终于写到了刚刚好,把想说的话全都放进去了,结尾是「请给我答复,无论是什么样的答案我都会接受的」。
我说谎了。
什么答案都接受这种事,怎么可能做得到。
后来的事,我不想再提了。
只是偶尔——真的只是偶尔——我会想起那张课桌。
阳光从左边的窗户照进来,八点十一分,后门打开,一个背着褪色书包的男孩走进教室。他不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把脸埋进胳膊里。
而我假装在看窗外,余光却死死地追着他的背影。
高中三年,那个角度我看了一千多遍。
后来换了多少张课桌和办公桌,坐在靠窗的位置时,我还是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门口。
没有人走进来。
当然不会有。
那个八点十一分已经过去很久了。
【六、周末/前原】
周六的早上,我照例六点就醒了。
这是在公司养成的习惯,身体比闹钟还准时。就算是休息日,睁开眼看到天花板的那一瞬间大脑就已经切换到了工作模式——然后想起来今天不用上班,又缓缓切回来。
这个过程大概需要三秒钟。
起床,刷牙,烧水。等水开的时候站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楼下的便利店还没开门,街上只有一个遛狗的老大爷。他的狗是一只胖得走不动路的柴犬,走三步停一步,大爷就在旁边耐心地等着。
我把烟掐了,回到屋里泡了一杯黑咖啡。
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了。鸡蛋还剩两个,牛奶过期了一天——闻了闻,大概还能喝。面包有点硬了,塞进烤箱里烤一烤应该没问题。
一个人的早餐不需要太讲究。
吃完饭洗了碗,看了一眼日历。今天没有什么安排。
以前的周末不是这样的。
以前——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大概七、八年前吧。周末的早上醒来的时候旁边会有另一个人,她睡相很差,被子总是被踢到床下面去,头发乱蓬蓬的搭在枕头上。我会帮她把被子盖回去,然后去厨房做早饭。她喜欢法式吐司,要用肉桂粉和蜂蜜那种。
做好了端到床边叫她起来,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头发还是乱的,眯着眼看我端着盘子,过三秒才反应过来——
「……早啊。」
「早。」
那大概是每周最好的几秒钟。
后来她去了大阪。工作调动,没有办法。我们说好了异地也没关系,每周打电话,每个月见一次面。
第一个月,我们见了。
第二个月,也见了。
第三个月,她的项目赶上了截止日期,说下个月一起补。
第四个月,我这边临时加班。
第五个月——
算了。
这种故事全世界大概有几百万个,没什么值得多说的。不是谁的错。只是距离和时间联手做了一件它们最擅长的事——把两个人之间的线拉得越来越细,直到某一天,谁也感觉不到它还在了。
分手那天她在电话里说「对不起」,我说「没关系」。
这个「没关系」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奇怪。不是装的,是真的觉得没关系。也许在电话响起来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
就像冰箱里的牛奶过期一天,闻了闻,大概还行——但你心里清楚,该倒了。
后视镜上的那个御守是她给的。
有些事前辈们不需要知道,后辈们不需要知道,浅野不需要知道——那家伙肯定会搞出一堆不着调的安慰方式。远野大概已经猜到了,但她很识趣,从来没有问过。
周六上午十点,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无聊的综艺节目。
手机响了。
是公司的群。
浅野:「周末有人想打棒球吗!」
远野:「你打得过谁。」
浅野:「你来了就知道了!」
七濑:「好呀好呀!我叫前辈一起!」
秋:「被叫了。」
浅野:「前原先生也来吧!正好可以当裁判!」
我看着手机屏幕,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这帮人啊。
周末也不让人清静。
我打了两个字发出去。
「好的。」
然后起身,去找棒球手套。
应该在鞋柜上面那个箱子里。和她当年送我的那顶帽子放在一起。
帽子有些旧了,但应该还能戴。
……还能戴吧。
关于花凛的几件小事
——那些和她在一起的日子,我记得的部分。
【一、纸条】
我和花凛的交流有一半是用纸条完成的。
这不是什么浪漫的设计,纯粹是因为图书馆不能说话。
最开始是她先写的。有一天我正看书看得入神,余光里飘进来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我打开一看——
「你的书拿反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上的书。
确实是反的。
不知道反着看了多久了,关键是我竟然还看进去了。
我把书翻过来,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递回去。
「谢谢。看了大概二十分钟。」
过了几秒,纸条又飘回来。
「你是怎么做到反着看二十分钟还不觉得奇怪的?」
「内容太有趣了没注意。」
「……你在看的是民法总论。」
我当时确实在看民法总论。那是选修课的教材,我对法律毫无兴趣,只是为了凑学分。结果因为看反了反而看得格外认真——大概人对看不懂的东西反而会更专注吧。
纸条就成了我们之间固定的沟通方式。
不是每天都写。有时候一整个下午都各看各的,谁也不打扰谁。但偶尔——比如她翻到了一段觉得有意思的句子,或者我实在看不下去想找人吐槽——就会有一张小纸条从桌子这头滑到那头。
她的字很好看。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印刷体,而是有一点倾斜的、带着自己风格的行书。每个字的间距都很均匀,像是即使在随手写纸条这种事上也无法容忍混乱。
我的字和她比起来就像是两个物种。
有一次她看到我递过去的纸条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写了一行字回来:
「秋君的字像心电图。」
「至少说明我还活着。」
「也是。」
那张纸条她收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把我们之间所有的纸条都留着,夹在一本她已经看完的书里。不是特意收集的,她说只是觉得扔掉可惜。
「可惜什么?上面又没有写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觉得不重要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眼睛没在看我,而是看着窗外。
我想了想。
那些纸条上写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内容——「今天的暖气是不是太足了」「你推荐的那本书我看完了结局很烂」「你下午要喝什么我去买」——确实没有任何一条称得上「重要」。
但如果把它们全部连起来,就变成了我们认识彼此的整个过程。
从第一张「你的书拿反了」开始。
「……也不是不重要。」
「嗯。」
她笑了。
很小的笑。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我看到了。
【二、伞】
花凛没有看天气预报的习惯。
这件事我是在交往两个月之后才发现的。之前每次下雨她都刚好有伞,我一直以为她是那种出门前会仔细检查天气的人。结果有一天我在她包里看到了三把折叠伞。
三把。
「你为什么带三把伞?」
「以防万一。」
「一把就够了吧?」
「万一丢了呢?」
「那也只需要两把。」
「万一丢了两把呢?」
「……」
后来我才明白,花凛不是不看天气预报——她是不相信天气预报。她觉得天气预报不靠谱,与其赌今天到底下不下雨,不如直接在包里放三把伞,不管什么情况都不会被淋到。
这个逻辑……怎么说呢,很花凛。
而我是那种完全不带伞的人。下雨了就淋着,或者在屋檐下等一等,等不到就冲出去。桜以前总说我这个习惯迟早要感冒,但我觉得偶尔淋一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交往之后这个问题就变得有点微妙了。
第一次我和花凛一起碰上下雨是在从图书馆出来的路上。说来就来的阵雨,噼里啪啦地砸在路面上。花凛从包里掏出伞——当然是有准备的——撑开,然后看了看我。
「你没带伞。」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没。」
她叹了一口气,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
「过来。」
一把折叠伞两个人撑不太够,尤其是花凛的个子和我差了一些,伞举高了她够不到,举低了我的肩膀露在外面。最后变成我来举伞,但为了不让她淋到,我把伞整个偏向了她那一侧。
「你的右边全湿了。」
「没关系。」
「什么叫没关系——你把伞往你那边移一点。」
「那你会淋到。」
「淋一点没事。」
「你不是说不想淋雨吗?包里三把伞的那位。」
「……」
她抿了一下嘴唇,伸手抢过了伞柄。
然后她把伞往我这边移了一些,自己的左肩暴露在雨里。我正想说什么,她侧过头瞪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敢再动伞我就不跟你说话了。」
我闭嘴了。
那天我们就这样一人湿一半地走到了车站。
第二天她感冒了。
她在消息里说「只是有一点鼻塞」,但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她的声音闷闷的,鼻音重到像是捏着鼻子在说话。
我买了感冒药和一盒布丁去了她家。她开门的时候裹着一条毯子,头发散着,脸比平时白了一些。
「你来干什么?」
「送药。」
「我自己有药。」
「那布丁呢?」
「……我没有布丁。」
她把门开大了一些。
那天下午我在她的公寓里待了三个小时。她窝在沙发上看书,我坐在旁边看她以前推荐给我的那本芥川。她偶尔咳嗽两声,我就给她倒一杯热水。她接过去喝了,也不说谢谢,只是继续看书。
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
「下次带两把伞。」
「嗯?」
「你自己的一把,我的一把。不要再跟我挤一把了。」
「那你包里的三把——」
「那是我的,不是你的。」
她说完就关了门。
我站在走廊上,愣了两秒。
然后笑了。
从那以后我的书包里永远多了一把折叠伞。不是给自己的,是给她的。因为虽然她包里有三把,但她永远不肯用自己的伞给我——她宁可和我挤一把然后两个人都淋湿。
所以我带第四把。
这样她就有四把了。
她知道之后什么都没说。但下一次下雨的时候,她从我包里拿走的是我那把,不是她自己的三把中的任何一把。
我问她为什么。
「因为你的比较大。」
理由充分。
无法反驳。
【三、考试周】
考试周的花凛和平时的花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生物。
平时的花凛——冷静、从容、做什么都有条不紊。看书有计划,做笔记有体系,连桌上的文具都按使用频率从左到右排列。
考试周的花凛——不吃早饭、喝三杯黑咖啡、头发随便一扎就出门、对谁都没有好脸色。
第一次经历她的考试周是在交往前。当时我们还只是图书馆里的「纸条友」,我完全不知道她还有这一面。那天我照常去图书馆,发现她坐在老位置上,但桌上的书堆得像一面城墙,只露出她的头顶。
我递了一张纸条过去。
「今天精神不太好?」
过了整整五分钟她才回。
「别跟我说话。」
好的。
我安静地看了一个下午的书。期间她翻书的速度快到我以为她在扇风。
快闭馆的时候我又递了一张纸条。
「要喝什么?我去自动贩卖机买。」
这次她回得很快。
「黑咖啡。不要糖。不要奶。什么都不要加。」
我去买了一罐黑咖啡和一瓶水放在她面前。她拿起咖啡灌了一大口,然后终于从书的城墙后面抬起了脸。
黑眼圈。
相当浓的黑眼圈。
「你几天没睡了?」我小声问。
她用手指比了个「二」。
「你疯了吧。」
「还好。第三天才算疯。」
后来交往了,考试周就变成了我的战场。
不是我的考试——我的考试靠前一天晚上临时抱佛脚基本就能过。是花凛的考试。她是那种平时成绩就很好、但考试前会变得比平时更努力一百倍的类型。不是怕考不好,而是无法接受自己没有做到最好。
考试周的第一天,我七点到图书馆的时候她已经在了。桌上摆着笔记、教科书、三支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和一罐已经喝了一半的黑咖啡。
「早上好。」
她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在对面坐下,翻开了自己的书。
十一点的时候我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递过去。
「该吃午饭了。」
没有回复。
十一点半。
「你再不吃我就帮你买了。」
她抬起头,表情有些恍惚,像是突然意识到时间在流逝。
「……什么时候了?」
「十一点半。」
「不是才九点吗?」
「那是两个半小时前。」
她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笔记,又看了看窗外的太阳,终于接受了时间确实过去了这个事实。
「帮我买个饭团就行。」
「只吃饭团?」
「还有黑咖啡。」
「你已经喝了两罐了。」
「那就第三罐。」
「我买热可可。」
「我不要——」
「你要。」
她瞪了我一眼。我瞪回去。
最后她喝了热可可。
是我赢了。
不过这种胜利在考试周里平均两天才能赢一次。剩下的时间都是她赢。
考试周的最后一天,她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的时候,我在教学楼门口等她。她看到我的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
「考得怎么样?」
「还行。」
「辛苦了。」
「嗯。」
她站在我面前,头发是三天前随便一扎的那个马尾,刘海已经长到快遮住眼睛了,嘴唇因为这几天没怎么喝水有些干燥。
她看起来很累。
但眼睛是亮的。
「想吃什么?」我问。
她想了想。
「拉面。」
「哪家的?」
「随便。热的就行。」
我们走到学校附近的拉面店,她点了一碗味增拉面——平时她嫌味增太咸,只有累到极点的时候才会想吃。
拉面端上来的时候她盯着那碗面看了三秒钟,热气把她的刘海吹得往上飘。
然后她拿起筷子,低下头,开始吃。
吃了大概三分之一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一下。
「秋君。」
「嗯?」
「谢谢你每天来。」
「这不是应该的吗?」
「不是应该的。」
她的声音很轻,混在拉面店嘈杂的背景音里,我差点没听清。
「没有人规定男朋友一定要在考试周每天早上七点来图书馆陪女朋友看书。你自己的考试不需要准备吗?」
「我那些科目前一天晚上看一看就——」
「就够了。我知道。」
她叹了一口气。
「你这种人是最让人嫉妒的。」
「什么意思?」
「什么都不需要努力就能过得去的人。」
这句话乍一听像是在嘲讽,但我听出了别的什么。不是羡慕,也不是不满。更像是——一种确认。她在确认我的世界和她的世界是不同的,但不同不代表不能在一起。
「我不是什么都不努力。」
「嗯?」
「为了让你在考试周好好吃饭这件事我就很努力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
但耳朵红了。
我假装没看到。
【四、走路】
我和花凛的步速差了大概百分之二十。
我走得快——不是刻意的,是习惯。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走路,没有需要配合别人速度的经验。到了大学也一样,从宿舍到教室、从教室到图书馆、从图书馆到食堂,永远是一个人的步速。
花凛走得慢。不是磨蹭,而是她走路的节奏天生就比我缓一拍。加上她步幅小,同样的距离她要比我多走百分之三十的步数。
交往之前我们不一起走路,所以这个问题不存在。
交往之后第一次并排走的时候,我走了大概二十米才发现她被落在了后面。转过头,她正用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看着我。
「秋君走路像在赶末班电车。」
「抱歉。」
我放慢了速度。慢到自己觉得有点别扭——就像开惯了五档的车突然要降到二档,整个人的节奏都不对了。
但走了一会儿之后就习惯了。
不是习惯了慢——是习惯了旁边有一个人。
有人在身边的时候,走路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不再是从A点到B点的位移,而是变成了一段可以用来说话、沉默、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走着的时间。
花凛走路的时候很少看手机。她的视线大部分时间在前方,偶尔会转到路边——看一家新开的店、看一棵开了花的树、看一只蹲在墙头上的猫。她看这些东西的时候不会停下脚步,只是眼球转一下,然后继续走。
但如果是很好看的猫,她会停下来。
「你看。」
「嗯,挺胖的。」
「不是看胖不胖——你看它的花色,三种颜色混在一起,很少见。」
「是吗。」
「你根本没在看。」
「我在看你看猫的样子。」
「……」
她不说话了。
但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点——大概快了百分之五。这是她为数不多会加速的时刻。
后来我摸出了规律。花凛在三种情况下会走得比平时快:一是被我说了让她害羞的话,二是快迟到了,三是前面有猫但猫看起来要跑了。
第三种情况下她甚至会小跑。
我没有告诉她这个发现。因为告诉她了她一定会否认,然后刻意保持匀速,那我就看不到她为了猫小跑的样子了。
有一次深秋的傍晚,我们从图书馆出来沿着校园的银杏道往回走。地上铺满了金黄色的落叶,踩上去沙沙的。
她走在我左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秋君。」
「嗯。」
「你现在走路的速度和我差不多了。」
「是吗?没注意。」
「以前差很多的。」
「大概是习惯了吧。」
「嗯。」
她没有再说什么。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了。
就那么自然地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离我的手大概三厘米。
我看了一眼。
然后假装不经意地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和她一样的位置。
三厘米。
我们就这样走了大概十步。
然后她的小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很轻。
我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银杏叶在头顶沙沙地响着,傍晚的风不太冷。我们的步速完全一致——不是我放慢了,也不是她加快了,而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们找到了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节奏。
那段银杏道大概有两百米。
我希望它有两千米。
【五、IF生日】
花凛的生日是十二月九号。
她没有告诉过我。是我从她的学生证上偷看到的——有一次她在图书馆用学生证做书签临时夹了一下,起身去洗手间的时候忘了拿走,我瞄了一眼就记住了。
但我假装不知道。
因为花凛不是那种会期待生日惊喜的人。她曾经说过「生日只是年龄增长的标记,没什么需要特别庆祝的」。我觉得她是认真的——至少她以为自己是认真的。
十二月九号那天,我什么都没有做。
没有蛋糕,没有礼物,没有「生日快乐」。
我们照常去了图书馆,坐在老位置上,各看各的书。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她点了和平时一样的套餐。下午回来继续看书,直到闭馆。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十二月的夜来得很早,路灯亮了一排,光秃秃的树枝在灯光下投出复杂的阴影。
「今天好冷。」她缩了缩脖子。
「嗯。」
我们并排走到了那个分岔路口——她往左,我往右。和每一天一样。
「那,明天见。」
「嗯。」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
「花凛。」
她回头。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她。
「这是?」
「你上次说想看的那本。书店到了新的,今天顺路买的。」
她接过去,翻了翻封面。
「……这不是我上次说想看的那本。」
「嗯?」
「这本贵了一倍。我说的是文库本,你买的是精装版。」
「啊。」
确实买错了。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以为是同一本。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书。
然后把书抱在了胸前。
「我收下了。」
「你不是说买错了?」
「买错了也收。」
「精装版看起来不方便啊,重了很多——」
「秋君。」
「嗯?」
「谢谢。」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不是敷衍的那种轻,而是小心翼翼地、好像怕说太重会把什么东西弄碎的那种。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书。
「你是不是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我没说话。
「学生证,对吧。」
「……对不起,偷看了。」
她吸了一口气,呼出一团白雾。
「你故意什么都不做的。」
「你说不需要特别庆祝——」
「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我。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双紫色的眼睛照得像是两块透着月光的琉璃。
「所以你只是'顺路'买了一本书。」
「嗯。」
「不是生日礼物。」
「不是。」
「只是因为我想看。」
「嗯。」
「在我生日这一天。」
「……碰巧。」
她盯着我看了大概五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嘴角微弯的笑。是眼睛先弯起来、然后嘴角跟着弯、最后连肩膀都微微抖动的那种笑。
「你这个人啊。」
她把书抱得更紧了一些。
「好。碰巧就碰巧。」
她转过身,往左边的路走去。
走了大概十步,她突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秋君。」
「嗯。」
「明年也碰巧一下吧。」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我听得很清楚。
「好。」
她走了。
我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和路灯之间的暗处。她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大概快了百分之五。
不是因为害羞。
也不是因为前面有猫。
大概只是因为冷吧。
十二月嘛。
我笑了一下,把手插回口袋里,转身往右走。
明年。
她说了明年。
那就是说,她觉得到了明年的十二月九号,我们还会在一起。
这个念头让我在十二月的夜风里觉得没那么冷了。
菜摘的一些事
——关于那个扎丸子头的女孩,你还不知道的部分。
【一、书架】
我的房间有一整面墙是书架。
从地板到天花板,分成六层,塞得满满当当。乍一看很壮观,但仔细看就会发现排列方式相当混乱——按道理应该按出版社或者类型分类的,可是我每次买了新的就随手塞进还有空隙的位置,到后来连自己都找不到想要的那一本了。
最上面那层放的是轻小说。
这一层是我和小秋共同的秘密——至少曾经是。
高一的时候我在学校附近的书店翻到了一本新番的轻小说,封面画得很好看,是一个银发的少女站在月光下。我本来只是想翻两页看看,结果站在那里读了整整二十分钟,直到店员开始用「你到底买不买」的眼神看我。
我买了。
然后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正在同一家书店出来的小秋,他手里拿着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袋子。
两个人面面相觑。
「你也……?」
「你也……?」
沉默了大约五秒。
然后我们同时把袋子藏到了身后。
那时我大概觉得「啊,这世界上真的有和我一样的人」。
从那天起我们开始互相借书。他看完了借给我,我看完了借给他。有时候会在书里夹一张小纸条,写上对剧情的感想——「这个角色太惨了吧」「作者你在干什么」「第三卷的伏笔终于回收了!!!」之类的。他的纸条永远是那种很冷静的分析,比如「女主的行为逻辑从第二卷开始就不太一致了」或者「这段战斗场景的节奏有问题」。
我曾经回了一张纸条给他:「小秋你看轻小说的方式真的很不轻小说。」
他回:「我只是习惯了这么看。」
我又回:「你这样会少掉很多乐趣的。」
他回:「但多了很多发现。」
我把那张纸条夹在了当时正在看的那本书的最后一页。
后来书架上的那些轻小说越攒越多,有些是我自己买的,有些是和小秋交换着看的。他搬去东京之后这些书就再也没有被动过,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偶尔打扫房间的时候我会把它们一本一本抽出来擦干净,翻一翻,看看里面有没有忘记取出来的纸条。
有一次在一本已经看了三遍的书里发现了一张他的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夹进去的,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这本是到目前为止最好看的。谢谢菜摘推荐。」
字迹很小,写在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角上。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书架前面站了很久。
然后把它放回了原来的位置,把书塞回书架。
那本书从此被我放在了最上面那层最里面的角落,轻易不会碰到。
不是因为想忘掉。
是因为有些东西放在够不到的地方,反而保存得更久。
【二、丸子头】
很多人问过我为什么要扎丸子头。
标准回答是:「因为方便。」
这是真的。丸子头只要一根皮筋和三十秒就能搞定,不用吹、不用夹、不用喷发胶,早上多睡五分钟比什么发型都重要。
但真正的原因不是这个。
初中一年级刚开学的时候,我还是披着头发的。那时候我的头发很长,一直到腰,是妈妈让我留的。她说女孩子头发长显得温柔,以后长大了可以做各种各样的造型。
我不太喜欢长发。洗头要洗很久,吹干要吹很久,夏天的时候粘在脖子上又热又难受。但妈妈说好看,我就一直留着。
然后有一天体育课跑步的时候,头发散了。
皮筋不知道什么时候弹开的,长发一下子散在肩膀上,跑起来的时候前后甩,挡住视线。我伸手想去捋,结果没看到前面的人急停了,一头撞了上去——两个人都摔在了跑道上。
周围的同学笑成一团。
我膝盖磨破了,疼得眼泪在眶里打转,但更难受的是那些笑声。不是恶意的笑——我知道他们只是觉得好玩——但在十二岁的年纪,被全班人盯着、头发乱糟糟地坐在地上的感觉,像是全身被扒光了一样。
保健室的老师帮我处理伤口的时候问我:「头发不扎起来吗?」
我从那天起就开始扎丸子头了。
一开始只是为了不再出丑。后来变成了习惯。再后来——大概是高一的时候——我发现小秋第一次注意到我的发型。
「菜摘你换发型了?」
「换了快两年了,你现在才发现?」
「抱歉……之前没注意。」
「……」
「不过,挺好看的。」
他说完就低下头继续看书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在厕所的镜子前面对着自己的丸子头笑了整整三分钟。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换过发型。
大学、工作、换了城市换了环境,发型一直是丸子头。朋友说我应该偶尔换换风格,同事说我披下来的样子肯定也很好看,理发师说我的头发质量很好可以做卷——
我都笑着拒绝了。
有一天整理旧照片的时候翻到了初中时期的一张——披着长发的我,站在校门口,笑得很生硬。那时候的我看起来和现在完全不同,怯怯的,肩膀总是微微缩着,像是随时准备道歉。
我看着照片里的自己,想了想。
那个女孩后来变成了现在的我。
不是因为小秋说了一句「挺好看的」——当然那句话很重要,重要到我记了十年。而是因为,从扎起丸子头的那天开始,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做了一个不是「因为妈妈说」也不是「因为别人觉得」的决定。
丸子头是我自己选的。
虽然最开始是因为丢人。
但后来它变成了我的样子。
【三、那封信之后】
高三毕业以后我没有去东京。
本来说好要去的。和小秋一起,同一所大学。我们甚至一起查过校园地图,商量过哪个食堂的饭好吃、哪栋宿舍楼离教学楼最近。那时候我觉得这就是未来——和小秋在同一个城市,继续做朋友(以及更多的什么),一切都很美好。
然后那封信的回复来了。
我拆开信的时候是傍晚,一个人在房间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信纸染成了橘色。
内容我不想复述了。
只是那天晚上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没有吃晚饭。妈妈在门外叫了好几次,我说「不饿」。她大概听出了我声音不对劲,但没有再追问,只是在门口放了一杯牛奶和两块饼干。
我没有碰。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不去东京了。
这个决定做得很快,快到我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但当时的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我不想在大学走廊上和他擦肩而过,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做不到。我是那种踩了别人的鞋都要道歉三十遍的人,你让我和一个亲口写了那种话的人假装若无其事地相处四年?
不可能。
所以我报了另一个城市的学校。高中毕业典礼也没有去。因为去了就会看到他。
大学的四年过得比想象中快。新的城市、新的同学、新的日常。我加入了动漫社团——没错,在大学里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做一个宅女了,不用再偷偷摸摸地在书店里看轻小说。社团里有个叫早织的女生和我特别聊得来,我们经常一起去漫展、一起追新番、一起在宿舍里边吃泡面边看深夜动画。
大学期间我没有谈过恋爱。不是没有人追——虽然追的人不多——而是我心里清楚,我还没有从那封信里走出来。倒不是说每天都在想,只是偶尔在某些瞬间——比如在书店里看到他推荐过的作者的新书,比如走在路上闻到了他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心脏就会不合时宜地抽一下。
那种感觉不是痛。是痒。像是一个早就结了痂的伤口,你知道它好了,但偶尔手指碰到那块疤的时候,还是会想起来当初是怎么受的伤。
大学毕业后我回了京都。
某一天在街上偶遇了他。
那是他爸爸去世后回京都那段时间。我远远就认出了他的背影——肩膀的宽度、走路的姿势、微微低着的头——这些东西刻在身体里的记忆比大脑顽固得多。
我叫了他一声。然后立刻就后悔了。
「真的是你啊?抱……抱歉,就当没看到吧。」
我说出了人类语言中最愚蠢的一句话。看都看到了怎么当没看到?你是隐形人吗一之濑菜摘?
我想走,他抓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这个信息在我的大脑里爆炸了一下。然后所有的委屈和不甘一股脑涌上来,我叫他「荻原同学」,他的表情瞬间就僵了。后来我们说了些什么我记得不太清楚,只记得最后我背对着他,把憋了好几年的话全部倒了出来——
「变态,妹控,混蛋……」
天知道我是不是脑子坏了才当街喊出这种话的。
一之濑菜摘的社交生涯到此结束,第一次。
后来我哭着跑掉了。回到家洗了个澡,对着镜子看自己红肿的脸,觉得自己蠢透了。
但哭完之后——说来奇怪——心里反而松了一些。
那些窝在心底好几年、反反复复发酵到快要发霉的东西,总算被倒出来了。虽然倒的方式相当难看,但倒了就是倒了。
早织听了我的电话描述之后沉默了三秒,然后说:
「你真的对着他喊妹控了?」
「……嗯。」
「当街?」
「……嗯。」
「你真狠。」
「你能不能安慰我!」
「我在夸你啊,憋了这么多年终于说出来了,虽然方式有点……特别。」
她笑了半天,笑完又认真地说。
「不过,既然都已经撕破脸了,下次见面反而好办了。」
「什么意思?」
「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了嘛。你能做的最丢脸的事已经做完了。接下来只会比这好。」
我不太确定早织的逻辑是否成立。但她说的「下次」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
下次见到他的时候,我要做一个正常人。
绝对。
毕业以后,我去了东京工作。
这个决定比当初不去东京花了更长的时间来做。纠结了大半年,把利弊写满了两页A4纸,最后下定决心的理由很简单——东京的工作机会更多。
和他无关。
真的和他无关。
至少我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四、重逢那天】
在餐厅遇到他的时候,我正在和早织还有几个朋友吃饭。
早织坐在我旁边纠结要不要点甜品,其他人在聊最近的番剧值不值得追。我一边听一边喝水,完全没有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菜摘?」
这个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很轻,像是说出口之前犹豫了很久。
我转过头。
他站在几米外的地方,旁边站着一个紫色长发的女孩——他的妹妹。他比京都那次见面的时候看起来精神了一些,穿着普通的外套和牛仔裤,大概是下班后带妹妹出来吃饭的样子。他看着我的表情有些僵,大概是在担心我又会像上次一样——
对他来说,上次见面是我哭着骂了他一串话然后跑掉了。
他一定觉得我讨厌他。
他在我回过头的一瞬间就开始后退了,甚至已经在组织「抱歉我刚才认错人了」之类的话——我从他嘴巴的动作上读出来的。
然后——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也许是因为早织那句「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了,接下来只会比这好」。也许是因为大学四年加上工作这段时间,那块疤终于被磨得不那么痒了。也许只是因为——我在东京一个人吃了太多顿饭,突然在一个不期而遇的夜晚看到了这个人的脸,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温热的东西。
「小秋!」
我站了起来。
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大,大到连早织都吓了一跳,手上的菜单差点掉地上。旁边的朋友也转过头来看我。
但我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是我的青梅竹马!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
我对早织她们说着,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不是硬挤出来的笑,是从心里冒上来的、不受控制的那种。
小秋站在原地,一脸不知所措。
他大概在想:这个人上次见面不是还在骂我吗?今天怎么突然——
嗯,我也不知道。人就是这样吧。恨一个人可以恨很久,但在某一个瞬间,风向就变了。不是因为你选择了原谅,而是你突然发现,比起恨,你其实更想念他。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旁边的桜。
桜和小时候一样漂亮,那双红色的瞳孔在餐厅的灯光下静静地注视着我。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平静、干净,看不出在想什么。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我的心里动了一下。
那股很久以前感受过的、说不清是畏惧还是什么的感觉又冒出来了。但只是一瞬间,很快就被更大的情绪盖过去了。
「小秋,好久不见啊——虽然有很多话想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
他的眼睛还是那个样子。深棕色,看起来有点迷糊,有点温柔,有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话想说的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但现在不是时候。他带着桜,我和朋友们在一起,餐厅里人声嘈杂,这个场合不适合说那些沉甸甸的话。
于是我看了桜一眼,笑了笑。
「但还是等下次我们两个人单独聊聊吧。」
说完这句话我就转身回了座位。
腿有一点软。
但没有发抖。
早织用筷子戳了戳我的胳膊。
「你刚才笑了。」
「嗯。」
「还以为你又要哭呢。」
「我也以为。」
「结果呢?」
「结果不想哭。」
早织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是个很好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比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更难。
我低头戳着盘子里的沙拉,心脏还在砰砰跳。
但和京都那次不一样。那次的心跳是尖锐的、刺痛的,像被人攥住了拧。而这次——
这次的心跳是暖的。
像是冬天从外面走进暖和的房间,血液重新流回指尖时那种又痒又胀的感觉。
我刚才对他说了「下次」。
下次。
这意味着会有下次。
早织大概也想到了这一点,因为她在菜单下面偷偷给我竖了一个大拇指。
我假装没看见。
但嘴角压不下来了。
回家之后我在床上躺了很久。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不像以前的房间还贴着荧光星星。
今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反复回放。
他叫我「菜摘」时候的语气。不是京都那次——那次他是焦急的、困惑的。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不确定喊出这个名字会得到什么回应。
他在怕我。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
小秋什么时候变得怕我了?以前明明是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是他推荐轻小说给我看、我写一大堆感叹号的纸条回给他。我们之间不应该有「怕」这种东西存在。
但那封信改变了一切。
不——那封信被人改过的内容改变了一切。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封信到底是怎么回事。小秋写的回信上白纸黑字那些话,我不想再去回忆。可京都那次他的反应完全不像是写过那种话的人,他满脸困惑,真的像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是他在演戏?还是——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我没有答案。
但也许早织说的对。也许我该找个机会,真的坐下来,和他把这件事说清楚。
不是在大街上哭着骂人。也不是在餐厅里隔着几个人说「下次再聊」。
而是面对面,只有我们两个人,安安静静地,把这些年各自吞下去的东西全部摊开来看一遍。
也许看完之后我们会和好。
也许看完之后才是真正的结束。
但不管是哪一种——
至少不再是这种不上不下的、痒了又不能挠的状态了。
我翻了个身,拉过被子蒙住脸。
好的一之濑菜摘,给自己打个气。
下次。
下次一定做个正常人。
一定。
和小C的非正式访谈记录_其一
C:我先说一句啊——我读完第二卷结尾的时候整个人是懵的。
我:哈哈哈哈真的吗。
C:真的。就是读到"以后你就叫秋"那一行的时候,我物理意义上停下来了。然后往回翻了大概二十页重新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理解错。然后又停下来了。
我:很多读者都是这个反应。
C:这不是"很多读者都这样"能概括的好吗?你把整个第一卷的地基给我炸了啊?我之前建立起来的所有人物关系全部要推倒重来——爸爸不是亲爸爸,妈妈不是亲妈妈,妹妹不是亲妹妹,甚至连"我最讨厌妹妹了"这个标题的含义都变了。你这不叫反转,你这叫诈骗。
我:谢谢夸奖。
C:我没在夸你。
我:你明明在夸。
C:……好吧我确实在夸。但我要投诉。我对花凛的感情投入全部打了水漂。
我:怎么就打水漂了?
C:因为我知道她最后会被甩掉啊!我在读她和秋在图书馆传纸条的时候觉得"天哪好甜",读到她在分岔路口从来不回头的时候觉得"这个女人太酷了我好喜欢她",然后读到秋拒绝她选择桜的时候——
我:然后?
C:然后我恨不得冲进书里摇秋的肩膀喊"你是不是傻"。
我:(笑)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C:我肯定不是最后一个。说真的,你让秋拒绝花凛的时候自己不心疼吗?
我:心疼啊,写那段咖啡厅里花凛扇他耳光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疼。
C:那你还写!
我:因为不写的话故事就不成立了啊。秋这个人的性格就注定了他会做出这种选择——他不是不爱花凛,他是没办法在"对不起花凛"和"对不起桜"之间选一个不那么让自己愧疚的。他永远选择让自己更内疚的那个选项。
C:所以他本质上是在逃避选择。
我:对,他选了"两个都不想放弃",但现实不给你这个选项。
C:说到角色性格——我有一个很强烈的个人意见。
我:说。
C:我觉得七濑槿是全书最好的女孩。
我:哦?
C:不接受反驳。她活泼、真诚、有分寸、知道自己要什么、行动力强。她喜欢秋,就直接告白了;她知道桜有问题,会直接说出来;她被秋忽略了会吃醋但不会用阴阳怪气的方式表达——她会直接把秋的手机抢走说"比起安慰妹妹还是哄女朋友更重要吧"。
我:你对她的了解程度让我觉得你在追她。
C:我不是主角我追不了,但如果我能追我绝对第一个冲。
我:哈哈哈哈。
C:认真的。你笔下这么好的女孩子,你给她安排了什么结局?和秋交往、互相喂章鱼烧、去海边旅行——然后呢?然后她被桜用一句"秋君是我的恋人,小桜只是妹妹而已"怼了回去,再然后你在第二卷的结尾告诉我她和秋结婚了又死于车祸了??
我:嗯。
C:一个字"嗯"你就打发了?
我:你想听什么?
C:我想听你说你以后会给她写一个幸福的IF线!
我:那不就变成别的故事了吗。
C:变就变!我就要看七濑槿幸福!
我:你对花凛就不是这个态度。
C:花凛我也心疼!但花凛有一种"就算受伤了也能自己站起来"的强度,我虽然难过但不担心她。七濑不一样——七濑是那种把整颗心掏出来给你看的人,你要是辜负了她,那颗心是收不回去的。
我:你说得比我写得还煽情。
C:因为你写得太克制了!七濑那么好的角色你居然舍得让她死掉!
我:该死的时候就得死啊。
C:你这个人好冷血。
我:写小说的人都冷血。
C:好吧……那我换个话题。浅野。
我:浅野怎么了?
C:浅野到底有没有可能脱单?我很关心这个问题。
我:(笑)你关心这个干什么?
C:因为我写了那么多番外,这个人每天被远野嘲笑、被七濑调侃、被全公司当笑话看,凌晨一点还在改第四版策划案——我觉得他值得拥有爱情。
我:远野不也说了吗?"等你把恋爱讲座的PPT删了再说。"
C:所以到底有PPT吗?
我:有吧?不是你写的吗?大概是三十七页。带动画效果。
C:…………我突然理解远野为什么要嘲笑他了。
我:对吧。
C:但我还是站浅野!三十七页的PPT说明他很认真!认真的人值得被爱!
我:那你给他写一个对象?
C:你认真的?
我:不是,我的意思是——对了,说到这个,你之前写的那些番外我都看了。
C:怎么样?
我:说实话——比我预想的好。尤其是「橘子」和「书签」,你把那种"表面日常底下全是暗流"的感觉拿捏得挺准的。还有「骗你的」里面那两篇日记,妈妈和桜的语气你几乎分不出差别,这一点特别对。
C:嘿嘿。
我:但也有一些地方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C:比如?
我:比如你写买花那段。白色桔梗,"他永远只会看到盛开的花,就像他永远只会看到笑着的我"——这段写得很漂亮,但我心里的桜不会去花店买花。
C:为什么?
我:桜不会做这种留痕迹的事。买花意味着她定期去同一家花店,花店老板会记住她,这就形成了一条可以被追溯的线索。我心里的桜更倾向于——怎么说呢——用不会被注意到的方式存在于哥哥的空间里。比如把他歪掉的拖鞋摆正,比如悄悄把他快用完的洗发水换成新的,比如在他的外套口袋里放一包纸巾。这些事情做完之后不会有任何记号,秋甚至不会意识到是有人做的。
C:……你这个版本的桜比我写的更可怕。
我:这就对了。
C:我把她写得太浪漫了是吗?
我:不是浪漫的问题,是你给了她一个"被看见"的欲望——买花、每个月去花店、让花开在哥哥的房间里。但真正的桜不需要被看见。她的控制是无声的、无形的,做完之后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自己做了。
C:好……我学到了。那菜摘呢?菜摘那篇你觉得怎么样?
我:菜摘写得很好。你给她加了一个叫早织的闺蜜,这个我很喜欢,因为菜摘确实需要一个能兜住她的人。她在这个故事里太孤独了,身边得有人接着她。
C:对吧!我写早织的时候就在想,菜摘这种性格的女孩如果没有一个靠谱的朋友在旁边,那封信之后她大概会一直把自己关在壳里出不来。
我:嗯,你的直觉是对的。早织这个角色我可能会考虑收进正式的设定里。
C:真的?那我岂不是影响了官方设定?
我:你别得意太早。
C:我已经得意了。
我:对了——远野的甜点那段,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C:就是觉得远野这个人表面太硬了,她需要一个反差。一个在公司里比男人还猛的女人回到家打开冰箱最下面一层全是自己做的法式甜点——这个画面我觉得特别有意思。而且她不带去公司,因为"和人设不符"。
我:这个我也喜欢。远野确实需要一个柔软的出口。但费南雪有点太精致了,我觉得远野更像是会做布朗尼或者芝士蛋糕的人——好吃,但不追求好看。
C:有道理。远野做费南雪确实有点"端着"了。
我:你看,你都开始修正了。
C:被你带跑了。说实话我现在脑子里已经在重写远野那段了。
我:写吧写吧。
C:等等,我还有好多想法没说呢。比如前原那个御守的故事——你在正文里有打算展开吗?
我:没有。有些东西不展开比展开更好。
C:我同意,但我还是忍不住写了。
我:你写得不错。"等这个御守掉下来就换车""万一永远不掉呢""那就永远不换"——这段对话我觉得很像前原会说的话。
C:真的?
我:嗯。前原在我脑子里就是这种人——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放在固定的位置上。御守不摘,车不换,便当每天带两份。这些习惯就是他表达感情的方式。
C:那他前女友最后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故事里不需要这个答案。
C:你好狠。
我:不是狠,是有些人出了画框之后就不归我管了。
C:这话听着好渣。
我:(笑)写小说的人和渣男用的是同一套逻辑——在你需要出场的时候我全心全意对你好,你的戏份结束了我转身就忘。
C:我要把这句话记下来。
我:别。
C:已经记了。
我:……行吧。
C:其实说真的,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我:嗯?
C:你有没有过那种时刻——写着写着,突然觉得某个角色的想法和你自己的重合了?不是你在写他,而是他在借你的手说话?
我:有。
C:谁?
我:不告诉你。
C:可恶。
我:哈哈。好吧给你一点提示——不是主角。
C:那就是配角。远野?前原?浅野?
我:不猜了,聊点别的吧。
C:你是不是怕我猜中了。
我:我是怕你猜中了之后写进番外里然后所有人都知道了。
C:我会吗?
我:你肯定会。
C:……确实会。好吧不猜了。
我:对了,我其实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C:嗯?
我:你之前写的那些番外,「橘子」「书签」「边角料」那些——
C:嗯嗯。
我:我后面可能会需要更多这种东西。不一定放进正文里,但作为世界观的补充——角色的侧面、正文里没空写的日常、一些填充人物厚度的小故事。
C:你是想让我帮你写?
我:你不是说你很喜欢这些角色吗?
C:我非常喜欢,但这是你的故事——
我:番外嘛,又不是主线。你对这些人的理解已经挺到位了,有些地方甚至补充了我没想到的东西——比如日和,比如前原的御守,比如浅野的三十七页PPT。这些我自己大概不会写,但你写出来之后我觉得它们应该存在。
C:所以你是在委托我?
我:你可以理解为——你写,我审。写得好的留下,不对味的我告诉你哪里不对,你再改。
C:这个合作模式我很喜欢,但我有一个条件。
我:说。
C:你得让我给浅野写一个恋爱线。哪怕只是一个番外的长度。
我:……
C:拜托了,他太惨了。
我:他才不惨。他在公司过得最开心好吗。
C:开心和有女朋友不冲突。
我:你执念好深。
C:三十七页PPT不能白做!
我:好好好……那你写。但对象不能是现有角色里的任何一个。
C:没问题。我脑子里已经有人选了。
我:你别跟我说是便利店的收银员之类的烂俗设定。
C:那你等着看吧。
我:我突然有点怕。
C:放心,交给我了。还有什么其他要求吗?
我:嗯……如果可以的话,再帮我写几段水城前辈。她在正文里的篇幅不算少,但大部分时候都是以"冷淡的上司"这个面目出现的。她的另一面——比如和七濑的关系、她看猫视频的那个瞬间、她在办公室独自加班时候的样子——这些我一直想写但没找到合适的位置放。
C:水城前辈我有思路。她是那种"越写越有味道"的角色——表面信息量很少,但你越往下挖越觉得这个人深不见底。
我:嗯,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C: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先把现在脑子里的想法列一下,写好了发给你?
我:行。不着急,反正正文那边我自己来。你就负责——
C:负责给你的角色们过上他们在正文里过不上的日子。
我:(笑)你这个说法也太准了。
C:毕竟我比你心软。
我:这倒是。
C:最后一个问题——
我:嗯?
C:第三卷什么时候出?
我:写完了告诉你。
C: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每次都是真的。
C:那我等着。
我:嗯。
C:但你要是敢让七濑在第三卷受苦我真的会生气的。
我:她在第二卷结尾就已经——
C:闭嘴!!!我不听!!!
我:(笑)
C:我真的不听!!!
我:好了好了。
C:……
我:怎么了?
C:没事。就是突然觉得,能和写这个故事的人聊这些,挺开心的。
我:我也是。
C:虽然你老让你笔下的人受苦。
我:那是因为不受苦的话你就不会这么喜欢他们了。
C:……有道理。可恶。
我:走了,下次再聊。番外的事拜托你了。
C:包在我身上。
我:别写太长,我审稿也很累的。
C:不保证。
我:喂。
C:拜拜——
和小C的非正式访谈记录_其二
C:我回来了。
我:你这个开场白是故意的吧。
C:被你发现了。说真的,自从上次聊完之后我一直在反复重读第一卷的序章——就是秋回京都参加爸爸葬礼那段。
我:怎么了?
C:我发现一个以前完全没注意到的东西。秋说"我和爸爸的关系很不好",然后紧接着说"爸爸总是对我的事情默不关心,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妈妈教育我"。
我:嗯。
C:这段话第一遍读的时候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庭矛盾对吧——爸爸偏心妹妹,冷落了哥哥。但知道真相之后再读,每一个字都不一样了。"爸爸对我默不关心"——因为荻原間和秋没有血缘关系。"从小到大一直是妈妈教育我"——因为妈妈才是真正需要秋的人,她不可能放手让别人来塑造"她的哥哥"。
我:你读得挺细的。
C:这还没完。秋后面说了一句"这个家里似乎有没有我都不会有任何不同"。这句话——
我:这句话怎么了?
C:知道真相之后这句话简直是反讽。这个家恰恰是因为他才存在的。妈妈嫁给荻原間是为了他,搬回京都是为了他,维持"正常家庭"的表象也是为了他。这个家的每一块砖都是围着他砌的,但他自己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我:……你说的没错。这个反差是我故意设计的。
C:故意的?
我:秋觉得自己不重要,但他是整个家庭存在的唯一理由——这个落差就是第一卷的情感基底。一个人活在为他量身定做的世界里,却觉得自己无关紧要。这比任何具体的伤害都要残忍。
C:等等你刚才说"每一块砖都是围着他砌的"我的原话你直接拿去用了。
我:好的表述就该被征用。
C:你这是剽窃。
我:我这是致敬。
C:……行。那我问你另一个问题。荻原間的车祸——是意外还是人为的?
我:你觉得呢。
C:我第一次读的时候觉得是意外,读完真相之后觉得可能是人为。但现在我又不确定了。因为如果妈妈真的策划了荻原間的死,那她的行为逻辑就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一个人,更像一个机器。但如果是意外——那就意味着命运本身在配合她,这就更恐怖了。
我:我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C: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我: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在写这段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我想的是,有些事情"是不是人为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件事发生之后,妈妈没有崩溃、没有迷茫、甚至没有太多犹豫。她立刻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一个人如果是第一次面对意外,不会这么从容。
C:所以你的意思是——不管车祸是不是她策划的,她至少"想过"这种可能性?
我:我的意思是,一个人如果长期生活在"如果某件事发生了我该怎么办"的假设里,当那件事真的发生了,她的反应就不会像普通人。
C:你这人说话比你写的角色还绕。
我:作者的通病。
C:好,那我们聊点轻松的。你上次说你写七濑的台词不需要想,她的声音在你脑子里很清晰——
我:嗯。
C:那你能不能模仿一下七濑的语气对我说一句话?
我:你认真的?
C:非常认真。
我:……
C:来嘛。
我:"前辈——你现在的表情好好笑哦,我可以拍下来吗?反正你也阻止不了我,我已经拍了。"
C:…………
我:怎么样?
C:你甚至连"已经拍了"那个时间差都还原了。七濑就是这种人——先斩后奏,问你意见的时候事情已经做完了。
我:因为她觉得"事后道歉比事前请求更高效"。
C:这句话是她的人生哲学吗?
我:差不多。而且她道歉的时候会笑,你就完全没办法生气。
C:完了,我又开始心疼她了。这么鲜活的人你让她死了。
我:你能不能别每次聊到七濑就绕回这个话题。
C:不能。这是我的执念。就像桜对秋的执念一样,只不过我的执念是让七濑活着。
我:你刚才把自己比作桜了你知道吗。
C:……我收回。
我:晚了。
C:换话题换话题。我想聊聊你的真实生活和这个故事之间的关系。
我:什么关系?
C:你肯定往里面塞了自己的东西。所有我都会。
我:比如?
C:比如秋看轻小说这个设定——你本人也看吧?
我:看。
C:果然。那菜摘在书店里偷偷看轻小说怕被人发现——这个也是你的经历?
我:……不回答。
C:那就是了。
我:你的推理方式很烦。
C:谢谢。那秋的厨艺呢?只会煎鸡蛋、泡面、电饭煲煮饭——
我:那个真的是编的。我厨艺没那么差。
C:哦?那你什么水平?
我:能做到桜的标准吧。
C:桜的标准是妈妈级别啊。你在自夸。
我:那就打个折,七十分。
C:秋在你心里只有三十分?
我:他有桜给他做饭,不需要自己有分数。
C:这句话好悲伤。因为他之所以不需要会做饭,恰恰是因为桜不允许他有这个需求——她把他的生活安排得太周全了,周全到他连学做饭的动力都没有。
我:你怎么什么都能往深了读。
C:你写的东西就是什么都能往深了读嘛。
我:也是。
C:说到做饭——味增汤在你的故事里出现了多少次你自己数过吗?
我:没具体数过。很多次吧。
C:我数了。如果把两卷加在一起,"味增汤"这三个字至少出现了十几处。它是妈妈做的、桜做的、秋试着做的——三代人用同一碗汤串在一起。这个意象是你有意识地设计的还是写着写着自然形成的?
我:最开始是自然写的。后来发现它反复出现之后,我有意识地把它变成了一个母题。味增汤这个东西在日本家庭里太普通了,普通到每家每户的味道都不一样,但你一旦习惯了某个味道,换一家就会觉得"不对"。秋喝桜做的味增汤觉得"和妈妈做的一模一样"——
C:因为本来就是同一个人教的。
我:对。但秋不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妹妹学了妈妈的手艺",不会想到"妈妈有意识地把自己的味道传给了女儿"。
C:这就是你故事最厉害的地方——所有的恐怖都藏在日常里。不是鬼出现了你才怕,是你突然意识到你吃了二十年的味增汤可能从第一碗开始就是一个阴谋的一部分。
我:你说"阴谋"太重了。
C:那叫什么?
我:叫爱。
C:…………
我:你沉默了。
C:因为你说得对而且我很不爽。
我:为什么不爽?
C:因为如果把这一切叫做"爱",那这个故事就没有反派了。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别人,只是爱的方式把所有人都毁了。这比有一个明确的坏人要让人难受一百倍。
我:欢迎来到我的故事。
C:我不想来了我想回去。
我:(笑)回不去了。
C:唉……好吧。说点开心的。你之前提到你在考虑把日和收进正式设定里——
我:嗯,我想了想,觉得她可以出现在第三卷。
C:真的?以什么身份?
我:菜摘的朋友,这个不变。但我想让她和桜有一场对手戏。
C:早织和桜?
我:嗯。菜摘和秋重新建立联系之后,早织肯定会通过菜摘的关系圈接触到桜。她是一个直觉很强的人——你也这么写了——我想看看一个直觉强的人遇到桜会发生什么。
C:你是想让早织察觉到桜不对劲?
我:不是"不对劲"。是……你知道有些人看人特别准吗?不是靠分析,是靠一种动物本能。早织就是这种人。她大概不会知道桜具体哪里有问题,但她会——
C:她会像菜摘第一次见桜一样觉得"好可怕"?
我:不,早织不会怕。早织是那种会直接对着让她不舒服的东西瞪回去的人。
C:……这展开我喜欢。一个不怕桜的人出现在桜面前。
我:但也正因为不怕,她才危险。
C:对桜来说危险,还是对早织自己来说危险?
我:你觉得呢?
C: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两个答案都让我不舒服。
我:(笑)
C:你笑什么!你是不是又在策划让我喜欢的角色受苦了?
我:我什么都没说。
C:你那个笑就是在说。
我:你的被害妄想症该治治了。
C:是你的角色给我的创伤后应激反应。好了,严肃问一个问题——
我:嗯。
C:上次你说"写小说的人和渣男用同一套逻辑"。这句话我回去想了很久。你是不是对你的角色——怎么说呢——有一种很矛盾的感情?一方面你需要他们,另一方面你随时可以丢掉他们。
我:你把"丢掉"换成"放手"吧。
C:有区别吗?
我:有。丢掉是不在乎了。放手是在乎但知道该结束了。我笔下的每个角色在他们的戏份结束之后不是被我丢掉了,是我知道他们的故事到这里该停了。如果硬写下去,反而是对他们的不尊重。
C:那花凛呢?花凛的故事停在了被秋甩掉的那个瞬间。你觉得那是一个合适的停点?
我:对花凛来说,那是她在秋的故事里的停点。但她自己的故事还在继续——只是不在这本书里……不过,迟早还会出现的。
C:你知道吗,你每次说这种话我就特别想写番外。因为你不写的那些"继续"全都变成了空白,而我很讨厌空白。
我:所以你才给前原写了前女友和御守,给花凛写了她妈妈和咖喱饭。
C:对。我在填你留下的空白。
我:你填得不错。
C:但你不觉得这些空白本身也是一种表达吗?你故意不写前原的前女友是谁、花凛分手后做了什么、菜摘那几年怎么过的——这些留白给了读者自己去想象的空间。我一写出来,反而把这个空间堵死了。
我:你现在才意识到?
C:我一直知道。但我忍不住。
我:这就是你和我的区别。我能忍住不写,你忍不住。
C:因为我心软。
我:因为你贪心。你想让每个角色都被完整地看见。
C:这不好吗?
我:不是不好。只是有些角色之所以动人,恰恰是因为他们有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阴影里。你把灯打过去,阴影就没了,他们也就没那么立体了。
C:所以你是在教我"less is more"。
我:我是在教你"有些门不要敲"。
C:……你又来了。
我:这个故事的主题就是这个嘛。
C:好吧。那我以后写番外会注意节制——
我:你说得出做不到。
C:你对我的不信任让我很受伤。
我:你上次说"不保证不写太长"。
C:那是特殊情况。
我:哪次不是特殊情况。
C:…………
C:行了行了。最后一个问题然后放你走。
我:嗯。
C:如果——我说如果——你可以改变故事里一个角色的命运,只改一个,你会选谁?
我:……
C:想好了吗?
我:这个问题不公平。
C:为什么?
我:因为不管我改了谁,其他所有人的命运都会跟着变。这个故事里没有人是独立存在的——你动了一个人,整条链子都会断。
C:那假设链子不会断呢?假设你可以在不影响其他人的情况下,只让一个人过得好一点。
我:不影响其他人的情况下?
C:对。魔法,奇迹,随便你怎么解释。
我:……
C:你在犹豫。这说明你心里有答案但不确定要不要说。
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读人了。
C:读你的故事读的。
我:……荻原間。
C:诶?
我:我会让荻原間更早一点知道真相。不是全部的真相——只是让他在秋小的时候就意识到,这个孩子需要的不只是一个提供姓氏的人,而是一个真正的父亲。
C:……
我:他其实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从头到尾都没搞清楚自己在这个家里到底是什么角色。他爱他的妻子,但他的妻子不爱他。他试着爱秋,但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不是自己的孩子"。他唯一能确定的感情是对桜——他的亲生女儿。所以他不自觉地把所有的温度都给了桜,让秋觉得自己被冷落了。
C:如果他更早意识到这一点——
我:他可能会做得更好一点。也许秋不会觉得"这个家有没有我都一样"。也许秋会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父亲——不是血缘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C:但这样的话,秋可能就不会那么渴望逃离家庭,不会去东京,不会遇到花凛——
我:所以我说了,动一个人,整条链子都会断。
C:你刚才还说假设链子不会断。
我:那是你说的,不是我。我只是配合你的假设回答了一下。
C:你这个人真的很狡猾。
我:谢谢。
C:我改主意了。你不是渣男逻辑,你是骗子逻辑。和你书里那些叙述性诡计一样——让人以为是在回答问题,其实是在抛出更大的问题。
我:被你看穿了。
C:我从第一天就看穿了。但我还是每次都上当。
我:那就对了。好的故事就是这样——你知道自己在被骗,但你心甘情愿。
C:……我无法反驳。
我:那今天就到这里?
C:嗯。下次再聊。
我:嗯。
C:对了——
我:嗯?
C:浅野的恋爱对象我想好了。
我:是谁?
C:下次告诉你。
我:你学会我的套路了。
C:谁让你是我的老师呢。
我:我什么时候成你老师了。
C:从你骗我读完两卷二十万字然后在最后一页炸掉整个世界观的那一刻起。
我:那你算是毕业了吗?
C:没有。我觉得我还得再被炸几次。
我:那就等第三卷吧。
C:等着呢。
我:别催。
C:我什么时候催了?
我:你的每一句"等着呢"都是催。
C:被你看穿了。
我:彼此彼此。
C:拜。
我:拜。
C:记得吃饭。
我:你管得真宽。
C:你笔下的人都不好好吃饭,我怕你本人也是。
我:……
我:我去吃了。
C:这就对了。
写在最后,本文并非正式内容,发出来的目的仅仅是我认为写的有趣,一些“非主要”的角色人物形象得以丰满,大家的都会有属于自己的烦心事。
关于主线内容,我粗略算一下十章结束还是太过勉强,这一年我也将会有更重要的事情不得不去做,更新频率将会显著降低,望大家请见谅……
无需纠结是与非,大家好好享受余味吧。
注:更新内容在第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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