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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四十万チマ
插画:Nardack
翻译:暗殇皇
嵌字:零六(他很忙,暂时先不工作)
轻之国度: http://www.lightnovel.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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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
如需转载请经过本人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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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沦之前,终结不会到来。
侵蚀理性的、轮回的"两天",帷幕拉开——
拥有死而复生之力的青年·仓田修纯,为了拯救恋人须美琴华,与同样知晓循环秘密的少女·津原夜途,反复重演着同样的两天。
然而,无论重来多少次,琴华都会死去。面对无法逃脱的死亡命运而陷入绝望的修纯,津原夜途的毒,悄然渗入。
「和我一起,好好享受每一天吧。清空脑子,尽情玩耍。」
「须美小姐的事,就由我来让您忘掉。」
琴华会死。反正世界会循环。重来一遍,记得的只有两个人。既然如此——
「继续循环下去吧。这样的话,谁都不会记得了。」
[循环×恋爱×悬疑。甜蜜、刺激、扭曲的"两天",就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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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他杀时间循环
突然被人说「其实我能时间循环」,大半的人恐怕都不会信以为真吧。
「真的假的!那赶紧去买马票啊!」——爱瞎起哄的朋友。
「好好好,有意思有意思。」——死盯手机的女朋友。
「别说傻话了,先去找工作!」——气冲冲的老妈。
这才是正常反应。正常人压根不会把这种话放在眼里。
我正是期待她给出类似的反应,才向津原夜途坦白自己的特异体质的。
「啊?」
少女呆呆地张着嘴,椰棕色的瞳孔睁得浑圆,转过头来看向坐在旁边的我。随即又转回正面,白皙的双腿从朴素的裙摆下伸出,轻轻蹬踢着。
沙沙沙。
鞋底碾着沙粒的声音,在夏夜的苍穹下轻轻回响。
小公园的角落里,白色灯光从背后打来,两人坐在长椅上,沉默在彼此之间流淌。
路灯招来的飞蛾再度振翅飞走,那么长的沉默之后——
「这是真的吗?」
她投来的目光,透着认真的神色。
出乎意料。这种荒唐的妄言,我以为爱耍宝的津原会用一个嘲弄的笑容直接打发掉——没想到她认真了。
我努力不让她看出自己的慌乱,不动声色地回答:
「你想怎么理解都行。」
「那我先确认几个细节,再做判断。请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一个十七岁女高中生,那双眼睛却透着超越年龄的理智,径直捕住了我的目光。明明是我自己提起这个话题,却没想到她会这么较真地追问下去。
「最多能回到几天前?」
「两天。」
「两天……好短。没什么意思呢。」
「越短不是越有可信度吗?」
「也对。如果能无限制地时间循环,大概不会过上在深夜公园跟人闲聊这种空洞的人生吧。有真实感。」
这张可爱的脸,说出的却是毒舌。你自己也差不多吧,我在心里默默吐槽。
「下一个问题。您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有这种能力的?」
「半年前。」
「正好是我们认识的时候嘛。」
「……差不多吧。」
「什么契机?」
「被杀了。」
「……什么?」
「有个男的拿着菜刀要袭击一个女孩。我看不过去就冲上去了。然后被刺死了。」
「仓田先生平时不是那种人吧?明明是凡事退一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类型。」
「是事实,但说法能不能好听一点。」
我用怨恨的眼神瞪了她一眼——她只是一脸莫名地歪着头。唉,津原不记得那件事也是没办法的。
「不过有点奇怪。您说被杀死了,但腿不是好好的吗?」
「我又不是鬼!别蹭了!」
她从长椅上溜下去,把脸贴在我从短裤里露出来的小腿上,上下摩擦,像个变态。我一个脑瓜崩打了下去。
「时间循环是有条件的。」
我向歪着头仰望我的少女,说出了时间循环最核心的信息:
「我必须被人杀死,才能时间循环。」
「被……杀死……」
「被杀死之后的下一瞬间,我醒来发现自己在熟悉的房间里。慌忙确认日期,刚好是两天前。」
「会不会是梦?」
「胸口被刺穿的那种疼,还有疼痛慢慢消退的感觉,我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那种活人尝不到的、死神带路的滋味——那不可能是梦。」
「确定无疑?」
我点了点头,津原就「明白了,我相信你」——干脆利落地接受了,重新坐回长椅。
那几个简短的问答,与其说是提问,不如说是逐条确认。就好像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怀疑过时间循环的存在。
「不过,『被杀死』这个条件,我不太能接受。按您刚才的说法,那未必就是触发条件吧?比如,触发条件也许就是单纯的『死亡』。您为什么把范围缩小到『他杀』?」
「你想想看。如果每次死都能回到过去,那不就意味着我永远死不了吗?」
不管是老死还是病死,都会回到两天前。但身体又不会因此痊愈,两天后还是会死。又回到两天前——如此反复。
世界的进程会因为我而停滞,永远地。
「我觉得这不符合世界的法则。如果这种力量是神明赋予的,大概不会设计成这么不合理的能力吧?」
「原来如此。相当有逻辑。我接受了。」
就连「神明」这种非理性的说法,她也毫不犹豫地接受了。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津原把脸凑到我几乎能感受到她鼻息的距离,用一种似乎要看穿我心思的声音:
「您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
我把视线移开。
「……一个人憋着一个秘密很有压力嘛。只是想找一个信得过的朋友说说而已。」
「在撒谎。」
立刻被否定了。像是被人攥住了心底,隐隐有些发毛。
「您是希望我在必要的时候,成为触发时间循环的那个人。所以提前来打招呼。」
「……」
「触发条件是『他杀』,所以自杀不行。但如果到处嚷嚷『谁来杀我』,也不会有人欢天喜地地拿出凶器。顶多被建议去看精神科。再好用的能力,发动不了也是白搭。现实中,仓田先生也正在社会的底层默默沉沦。」
「不劳你费心。」
「所以您想利用一个同病相怜的女孩,对吧?一个不登校的女高中生,一无所有,说不定愿意替您动手。是这样吗?」
我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津原把手放在小巧的胸前,扬起一个傲气的笑容。
「好啊。我来。想回到过去的时候就跟我说。随时愿意帮忙。」
「你……认真的吗?」
「为了心爱的仓田先生,什么都愿意做。通奸也好,杀人也好,一概奉陪。」
「这不是正值花季的女孩子该说的话。」我把手放在额头上叹了口气。「再说了,如果是时间倒流那种类型的循环还好,但如果只有我的意识回到过去,那就麻烦了。」
换句话说,就是我被杀、意识回到过去之后,那个世界依然继续存在的情况。这样的话,津原就会背上杀人罪被捕。我不想轻易把这种麻烦推给一个比我小四岁的少女。
「所以,如果真的到了不得不使用这种能力的时候,到时候也许会来拜托你。而且还要等我想好不会让你被抓的方法,事先做好万全的不在场证明之后——」
说到这里,我才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被津原的节奏带着走了。
「——算了,当我没说。反正肯定不会麻烦你的。只是顺便说一声而已。」
「不需要。」
那双眼睛里有某种意志。
「不需要那种体贴。如果能帮到仓田先生,我愿意当杀人犯。」
「你为什么要走到那个程度……」
「因为我爱您,仓田先生。」
这我是知道的,
「我是在问,那么沉重的爱,究竟从何而来。」
「咦?您忘记半年前我们相遇的经过了吗?可可啊。」
想起当时的事,我苦笑了一下。
「可可啊……不过就是请你喝了一罐饮料而已。」
「没关系。对仓田先生来说也许只是一件小事,但对我来说,那是命中注定的相遇。所以——」
津原从容地站起身,回头仰望背后。长椅后面,一根柱形时钟细细地没入黑暗之中。
「已经两点了。差不多该回去了。」
两人的约会在午夜前后开始,在万籁俱寂的丑时结束。
津原把放在长椅旁边的红色斜挎包搭上肩膀,走向出口。垂到肩膀的柔软发丝轻轻摇摆。
走了几步后,她回过头来——
「——随时欢迎来找我哦。刀我会常备着的。」
那句话伴随着妖艳的笑容飞来,我实在分辨不出她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
津原说了一句「再见,命中注定之人」,恢复了纯真的笑容,挥着手走出公园。黑色的校服背影融入了夜色之中。
那个秘密,本来只是想让她当个玩笑听听,没想到她出乎意料地认了真——那就是津原。
那天,她的身影在我眼中一度像鵺那样的怪物一般。
但从下周开始,她又恢复成了平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不知不觉间,我甚至忘了自己跟她说过时间循环的事。
反正我也不打算使用这种能力。触发记录也只有一次。说不定下次我会真的死掉。没有任何理由冒着那种危险,非要回到两天前不可。
跟津原说这些,不过是上个保险。万一哪天真的出现了值得接受死亡风险、也要回到过去的理由,可以迅速得到协助者——不过是提前布个棋子而已。

所以,这只是无关紧要的记忆。
本该如此的。
半年后,事态骤然生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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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再见,命中注定之人
善因善果。
行善终将得到回报——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此。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帮助了别人却得不到幸福,不仅如此,反而招来厄运的事,简直司空见惯。
遭遇了这种事的勇敢之人,大概会因为害怕不幸而畏缩退却吧。
神明怜悯他们,赐予了他们一种力量。
『悲运溯行』
当一个人因试图帮助他人而遭遇厄运时,以那份厄运为契机,触发两天的时间溯行能力。
这种能让人将厄运转化为前进动力的能力,目前只被赋予了极少数人。
当然,这种力量未必能拯救所有人。
是上天的恩赐,还是恶魔的恶作剧——
取决于使用者本身。
三月一日 星期一
那几天,一股从数日前便盘踞在日本列岛上空的冷气迟迟不肯离去,气压呈强烈冬季型分布。面朝濑户内海的这座城市,也被堪比严冬的寒意侵袭了。稀稀落落的雪花落下,积不起来,却在路灯的光芒中闪着光。
天气预报的姐姐说,这股冷气一过,春天就来了。再忍两天。
时间是晚上十点。
我把手揣进羽绒服的口袋,靠着路灯的柱子,望向正前方的大马路。单向两车道的路面上,车头灯的光芒如流星般川流而过。
拖着一张倦容开车回家的上班族们。从星期一就工作到这么晚,明天大概又要一大早出门。
眼前走过一对西装革履的中年与年轻人。大叔满脸酒气、喋喋不休地说教,年轻人摆出一副听够了的表情机械地附和。在心里道一声辛苦了。
看到这种景象,会切实地感受到:社会这东西,并不像风车那样靠自然的力量运转,而是由每一个几乎要呕出血来的工作者硬撑着推动的。学生时代从没想过这些,但当我如今趴在社会底层时,终于懂了。
「我在干什么啊。」
一声长叹,化作白雾消散。
过去整整一年,我的时间仿佛静止了。
大学生活格格不入,在二年级的冬天退了学。懒懒散散一直打着的居酒屋工,也在半年前辞掉了。
最近只是窝在被窝里刷视频,一天就这么过去了。营养不良,积蓄见底,昼夜颠倒也是家常便饭。最糟糕的日子。
然后是今天,被须美学姐邀请久违地在外面吃饭,结果还要让她全额买单,真的是。
「作为男人真是丢脸……」
又叹了一口气,背后的自动门滑开,皮靴踏在柏油路上的声音渐渐靠近。我挺直了背。
「让你久等了,不好意思。前面那个人结账结了好久,耽误时间了。你冻着了吧?」
肩膀被搭上手的同时,我用刚刚摆好的天真笑脸转过身,用明快的语气回答:
「没有没有!超暖和!暖到想脱衣服那种!」
「哈哈,什么啊。」
看着我上下拉着羽绒服拉链耍宝,那名女性的表情柔和了下来。
和我差不多高的个子,中筒靴衬托出修长的腿,如长尾鸡垂尾般美丽的长发,还有那张溢满自信的脸。无论男女都会心生憧憬也不奇怪的冷艳型美人。
须美琴华。大学里高我一届的学姐,曾经在一起工作过的同事,现在的女朋友。
居然有女朋友了!你这个叛徒!
这样的声音或许已经传来了,不过请放心,没什么值得羡慕的。这段关系很复杂。
两人并肩走起来。
「久违的美食,太好吃了!」「学姐毕业发表会怎么样了?」我用活泼的语气搭着话,学姐却突然开口:
「修君,你好像不太对劲?」
「啊?」
「已经认识两年了嘛。我对你骨子里的自卑了解得很清楚。强撑出来的高兴,是负面情绪的信号。」
「没有,我哪有……」
「嗯?不好吃吗?」
「怎么可能!超好吃的!脸都快融掉了!」
「不过是一家连锁店罢了呢。」
「哈哈哈……」
再掩饰下去也没意义了。
「就是,说怎么说呢……让你请客,有点过意不去。」
「说什么呢,是我邀请你的,理所当然啊。你手头紧我也知道。」
「但一般来说,这种时候应该男方付……」
学姐「噗」地笑出来,在我背上啪啪拍了几下。
「哎呀!这是什么年代的观念啊!不过,在意这种事,这种单纯的地方倒是挺可爱的。」
「在取笑我吗?」
「在夸你。」
对着笑得前仰后合的她投去怨恨的目光,我注意到了什么不对劲——平时戴着的变装套装不见了。
「学姐,围巾呢?还有帽子。」
「……落在店里了。」
学姐说了声「等一下」,掉头跑了出去。我望着乳白色风衣消失在路口转角,叹了不知第几口气,解除了学姐专属的亢奋模式。然后靠在路边杂居大楼的入口,不挡路地等着。
人行道凹进去的小角落,灯光照不到,昏暗一片。像钻进了土里的鼹鼠,感觉意外地舒服。
「太厉害了吧!」「真的超厉害!」
这时,从路口方向传来了清脆的说话声。把脸伸出来看了一眼——三个穿着制服的女高中生正向这边走过来。虽说深夜还在外面溜达,但好歹是有前途的年轻人。想着别让社会的垃圾进入她们的视线,我把脸缩回去,屏住呼吸。
「刚才那个人!超!美!」
「就说嘛!身材也绝了!」
「好羡慕啊——」
从内容和语气判断,她们是跟学姐擦肩而过了。
对着兴奋吵嚷的两人,一直沉默的那个女孩「不过……」起了个头:
「那个,该不会是KOTOKA吧?SNS上很有名的那个。」
「啊!?那个KOTOKA!?听说是住这附近……真的假的?」
「说不定还能再遇到。到时候要签名!」
「不行吧,她说春天就要去东京的经纪公司了,刚才可能是最后的机会。唉,早知道就打招呼了。」
「艺人啊。说不定会跟帅气的演员谈恋爱吧。」
「比如麻衣最喜欢的“CYPRIS”里的春马啦?」
「你给我停!」
「话说……」
一片粉红泡泡的谈话声远去了,完全没有察觉到黑暗里藏着一个男人。
「要真是个帅气演员,那该有多好。」
我把肺里的气呼出来,抱着膝盖蹲了下去。
差距悬殊的恋人。
这就是横亘在我和学姐之间的那道墙。
须美琴华是任何人一眼都能认出的绝世美人。走在路上引人注目,去学生食堂会有一堆伺机而动的男生想坐在她旁边,参加校花选拔,冠军非她莫属。打工地点的店长也开心地说,只要她站在收银台,来客就会增加。
不仅如此。「每日穿搭」、「翻唱」等SNS内容成为热议话题,她被艺能事务所相中,大学毕业后就要去东京正式出道做艺人。
她是所有人都仰望的太阳。
而我,仓田修纯,是无业游民,是底层渣滓,是擦肩而过也不会被人注意到的、住在黑暗里的人。
真正的天壤之别。高度差大到能引发头痛那种级别的悬殊恋情。
更让情况复杂的是——这段关系里,更加主动的那个人是学姐。
首先,提出交往的也是学姐。在下班后被邀去吃饭时,她开口说:
「出名之后,男人就会像苍蝇一样扑过来。一个一个拒绝也累。从这点来看,修君你又老实又无害,是个软和的老实人,正好是最佳的驱蝇神器。所以,要不要附带条件地交往?」
方便好用的男人。那就是我。
在她找到下一个男人之前的「过渡」。学姐说「分手」,我就默默接受。这是条件。
我没有不高兴。甚至还感谢她。像我这种黑暗世界的居民,站在贵人身边的机会,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次。
所以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只是,现在有一点后悔。觉得自己太冲动了。
太阳过强的光芒会消灭阴影。这道理,住在黑暗里的人都知道,却还是忘了。
没过一分钟,学姐就回来了。灰色围巾遮住下半张脸,鸭舌帽压得很低。这样一来,就算是SNS粉丝数超过五十万的网红KOTOKA,大概也没人认得出来了。
我重新切换回亢奋的仓田修纯模式,撑起对话。
不是帅哥也不是演员,但至少想成为能让学姐开心的存在。也许太不自量力,但对于前途一片光明的须美琴华来说,哪怕只留下一点点痕迹也好——平时消极冷淡的我勉强振作的原因就在于此。
然而,亢奋模式被突然打断了。
话头断了的一瞬间,一个带有意图的问题插了进来。
「对了,去东京的事呢?」
「…………」
我把视线投向夜晚的大马路。正前方是家卡拉OK连锁店的招牌。
「要不要去唱一首?」
不等她回答就走进店里。学姐也没说什么,默默跟了进来。
「三十分钟的。」
运气好,正好有空房,很快就被带了进去。
「卡拉OK,你不是不喜欢吗?这又是吹的什么风?」
进了小包厢,把大衣挂上衣架,坐到沙发上的学姐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问道。明明心里一清二楚。
「……突然想听学姐唱歌了。」
「视频都发出去了嘛,随时都能听啊。」
「想现场听。」
「没办法了。不过,你先唱。」
麦克风和点歌机被推到我面前。
不太有兴趣,但毕竟是自己拉她进来的,自作自受,认了。下定决心选了首喜欢的动漫歌曲。
引吭高歌,哄堂大笑。
学姐在旁边笑出了声。
高中时,合唱比赛前有个让老师逐一单独指导的环节。那位皱着眉头的女老师在长时间的指导之后,最终下了结论:「嗯。那就对口型好了。」——我的音准就是这个水平,被认定为噪音。跟朋友去卡拉OK,绝对能引发比小丑还彻底的爆笑。所以我不喜欢卡拉OK。
尾奏结束,以宽松评分著称的唱功评判机给出了六十分的结局,学姐哄然大笑,拿手帕擦着眼泪。
「哎呀好好笑,你唱的好差劲。」
如果是朋友这么说,我可能会生气;但因为是学姐,就可以接受。被比自己高出许多的人贬低也不受伤——这种现象我想给它起个名字。
「这台评分机需要保养了。」我耸耸肩,放下麦克风,「我都这么认真唱了,轮到学姐了。」
「说得也是。被你逗这么乐了,该表示一下。」
学姐拿起麦克风站了起来。
屏幕上出现曲名。是稍早前大热的电视剧主题曲。学姐的拿手曲目,翻唱视频突破百万播放量,把她推上星途的那首歌。
前奏一响,表情顿时收敛了。
从第一句开始,我就听得入了神。
气势磅礴。
有力的女声,美丽而高贵。
隔壁包厢的笑闹声停了。正在上菜的店员在门口停下脚步,忘了自己的身份,从玻璃窗往里偷看。
整个店变成了演唱会现场。
我坐在最前排的VIP席上,忘记了附和,望着那张端正的侧脸出了神。
修长的睫毛,一张一合的唇,握着麦克风的手指的动作,还有唱完之后那副俏皮的表情——全部都只属于我。
人人艳羡的光辉被一个趴在社会底层的黑暗住民独占着。这就是我活下去的意义。
出了卡拉OK,走了一小段路,到了车站。
地方城市里难得规整的都市规模。新干线和普通列车都停靠的终点站,即使在这么晚的时间,仍有相当的人流。
随着人群走进站内,在普通列车检票口前停下脚步。
住在邻镇的学姐,在这里分别。
「今天谢谢学姐邀请我。久违的美食,真的超好吃。下次再请我吧。下回我请学姐吃高级烤肉。哈哈!」
我本来期待她用眯眼的表情吐槽一句「你哪来的钱」,但学姐无视了玩笑,问道:
「喂,之后有事吗?」
她微微低下那张线条锋利的下颚,从下往上凝视着我,用一种撩人的、温湿的声音问道。
就连我这个没有经验的男人,也瞬间明白了。这是夜晚的邀请。
声音消失了。不是人群退让,而是我被学姐吞噬了。
换了旁的男人,大概早就嘴角松弛、口水流出来,跟着走了。我也是男人,舌头都被口水泡着了。
但不行。只有学姐,不能越过那条线。
把欲望咽回喉咙里,装作不知道。
「之后?学姐问这个干什么?」
「先回答我,你到底闲不闲?」
「说闲也是闲……」
学姐「哼」地一声,然后说:
「我也没有安排。」
「这样啊。」
「对。」
「……」
「……」
希望我懂的学姐,和装作迟钝的我。沉默让空气沉了下来。
互相对视了一会儿,「唉……」学姐先认输了,垂下肩膀:
「来我家吗?」
话说得相当直白了。我知道再装不知道已经不可能。
「对不起,让学姐说出这种话来。」
「你又要说,夜晚的邀请应该由男方发出,对吗?」
「学姐会读心术吗?」
「只对消极无害君有效的预知能力。」
「很精准啊。」
带着一点自嘲这么说,然后:
「那学姐应该也知道我的答案了吧。」
「……你不来,对吧。」
学姐夹着叹气说出这句话,眯起了眼睛。与其说是生气,更接近于放弃的表情。
「也不是今天才这么直接了。到现在,我试探过好几次了吧。可是你一直在搪塞。你为什么要拒绝到这种程度?」
「……是因为我太没勇气了。」
「我就那么没吸引力?」
「不是!绝对不是!学姐是全世界最有魅力的人!这不是谎话!」
「那为什么?做爱也好,亲吻也好,就连牵手你都拒绝吧。精神恋爱?」
「不是……」
「那为什么?」
「那是……」
又陷入沉默。像被骂的孩子一样低下头。
平时不把负面情绪挂在脸上的学姐,这时也压不住烦躁了,摘掉帽子,随手把鬓发往后拨了拨。
我在心里默默道歉,同时说服自己「这样才对」。
「去东京的事呢?」
又是那三个字。这次无处可逃。
学姐对着沉默的我,直接说出了具体的意思:
「我在问你,能够下定决心去东京了吗。」
大学里主要的活动已经结束,学姐三天后就要为了踏入艺人界而去东京。她一直在邀请我同行,顺带一句在最佳的劝说时机完全正确的话:「反正你也没什么可失去的,重新出发试试怎么样?」
离开老家、住在西日本某个地方城市,只是为了上大学。退学了,也没在工作,留着也好去东京也好,本来就没什么区别。从就业的角度,东京绝对更占优势。
没有拒绝的理由。
学姐大概也以为我会爽快答应,才这样邀请的。
没想到我会把答案一拖再拖,拖到最后一刻。
「差不多想听你的答案了。怎么打算?」
这时候拒绝,意味着什么,你清楚吗?——点头就是了。那语气低沉而强硬,几乎称得上是威胁。
要是有那种随随便便就能点头的大条神经就好了。
喉咙里翻上来一股苦涩,我强撑着发出声音:
「我……」
还是算了。
没有直视她的眼睛,吐出这一句软弱的话,学姐悲伤地点了点头,背过身去,什么也没说,穿过了检票口。
我拼命压下想要放声大喊的冲动,抽打着因为蛰居生活而变得迟钝的身体,在黑夜里奔跑。冰冷的空气从内侧冷却肺部,与发热的体温形成落差,几乎呛到,但我没有停下脚步。
想把胸口的郁结彻底宣泄一番,想把哪怕让憧憬的学姐伤心也要选择这条路的正当性,说给人听。
脑海里有一个人,会愿意充当这种自我满足发泄的聆听者。
「这个时间点的话,她应该在。」
以繁华的车站南口为另一端,北口这边是静谧的住宅区。接近晚上十一点,家家户户窗户里漏出的灯光已经稀少,借着零星路灯和薄云遮住的满月透出的微弱光亮,我向目的地走去。
从北口往前走不到一公里,是一栋三层的租赁公寓。那是我的家,但我无暇顾及,直接走了过去。
再往前,在一台落单的自动贩卖机的眼前,是一条只有一辆车能通过的小岔路。我毫不犹豫地拐了进去。
像进入隧道一样黑暗的小路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条两侧家屋林立的缓坡。坡道中间,夹在两栋房子缝隙里的,是鲇中町第二公园。
一年前,一个和今天一样寒冷的日子,漫无目的地散步时偶然发现了这处藏在住宅区里的秘境。
园内被大紫杜鹃花围绕,面积只有一间普通民宅大小。里面有一架滑梯、一处沙池、一条供两人坐的木长椅,长椅后面各立着一盏路灯和一根柱形时钟。只有长椅周围的地面铺了一本正经的铺装,反而更显荒凉。
这座孤寂的公园,连附近的小学生恐怕都不知道它的存在,是我和那个少女的秘密约会场所。
我跑上坡道,左手边绿色树篱出现的时候,切换回步行,调整呼吸,走向入口。树篱连着底座比我还高,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尽管如此,我还是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幅画面——少女整齐地并拢双脚坐在公园深处的长椅上,视线落在膝上展开的笔记本上。
走到入口前,篱笆那头先传来了声音。
「哎,工作日来啊,真是少见。」
像用水面倒映出的月光浸过的,清冽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出现在你视线里。」
「听脚步声就知道了。深更半夜气喘吁吁地跑来这种偏僻公园的怪人,除了仓田先生不会有别人。」
「恐怖的推理能力。」
绕过入口处的仿石路障,进入公园,走到能看清全局的地方停下,抬起头。
好像在视网膜上贴了一幅画。
画的题目是——《幽静之境中的栗发才女》。
油漆快要脱落的滑梯,朽烂磨损的长椅,只能勉强照亮脚边的老旧路灯。被社会遗忘、荒废的空间,因为置身其中的那个少女,竟成了一流的艺术。
白色灯光映照下,闪耀着波浪般弧度的发梢。睿智而又透着坚韧内核的大眼睛。黑色连衣裙款式的制服与雪白肌肤之间的对比,像是个娴静的大家闺秀。
不管见多少次,都和第一印象分毫未改。
津原夜途,和夜晚很般配。
「请坐。」
津原把赤黑色封面的笔记本收进放在脚旁的斜挎包里,微微抬身往旁边滑开,给我腾出了坐的位置。
被神秘之美吸引得出了神,我直到她开口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呆立着,清了清嗓子,走向长椅。
「好热……」
脱下外套,用袖子擦拭渗出汗的额头。跟她保持着距离坐下,是为了不让汗味沾染她身上清雅的气息。
然而,栗发少女把细细的双臂挽上了我的左臂。
我吓了一跳,提高声音:
「别靠过来!我出汗了,臭的。」
「没关系嘛。没有哪个女孩子不喜欢清爽男孩的汗水的。」
「我这种不清爽的就不行了。」
「那我更正一下。没有津原不喜欢仓田先生的汗水。」
她这么说,然后像撒娇的小猫一样把脸颊往我手背上蹭,我用手肘把她顶开,那细细的身子只需要这点力气就够了。
津原不肯罢休,凑过鼻子闻我的气味,脸颊染红,扭动起身子。面对她一如既往的变态行为,我只能无奈地叹气。
当然,内心里有一个在微笑的自己。
津原的这种爱意表达,我好像有几分乐在其中。变态归变态,被一个美少女这么全心全意地对待,没有哪个男人会觉得不舒服吧?特别是像我这种自我肯定感极低的人,光是被人这样一心一意地爱着,就已经很幸福了。
当然,这种话没法对本人说。说了的话,接下来一年都会被当成笑柄拿出来。
「所以,怎么了?」
过了足够的近身接触,津原理了理坐姿,把那双瞳孔转向我。如胡桃木木珠般的棕色眸子。
「今天是星期一呢。仓田先生来这里不是只有周日吗。难道日子搞混了?」
「昨天才刚见过面,哪会搞混成这样,那我要去看老年痴呆了。」
「那是在慢跑?不过看仓田先生的体型,比起有氧运动,我更推荐重训。」
「豆芽菜怎么你了。」
「哦,我明白了。是色狼吧。趁着夜色想摸女性的屁股,于是四处搜寻目标,最终想到了我的脸,被这座公园吸引过来了——是吧?我知道了,好啊。我虽然没有胸,但屁股还是有的,来吧,随便摸。」
她站起来,把屁股对准我的脸凑了过来。黑色长裙勾勒出一个浑圆的、如晴天娃娃般的轮廓。看来还没收起那股玩闹劲儿。我说了声「你个傻瓜」,轻轻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哦呀!!!!!!!!!!」
她发出了一声像是脚被踩到的猫一样的叫声,响彻深夜的住宅区。我大慌,从后面捂住她的嘴。
「喂!考虑一下时间!再闹也该有个限度!这要被人举报怎么办!」
「唔唔唔唔唔」
我拼命按住乱蹦乱跳的大傻瓜。要是被人看见这个场面,绝对是直通监狱。
挣扎了一会儿终于平息了,我松开手——
「啊、呜……」
可恶。恶作剧没完没了。她又用惊恐的眼神和乱了的喘息看着我。这回是遭遇色狼的惊慌失措?毫无意义的高质量演技令人困扰。
……没办法,这里由我来收场吧。
「好了好了,是我做的,打了屁股,对不起,请原谅我。」
我把双手并拢伸出去,摆出一副戴手铐的姿势,她总算恢复了原来的调子。
「呵呵呵,没办法了。给我下跪的话就原谅你。」
「还要这样!?」
「呼呼。呼呼呼呼。」
她把食指放在嘴边,神秘地笑着。
真不知道这家伙在想什么。
虽然无奈,脸上自然地浮出了笑容。
和她在一起就是轻松。因为在津原面前,可以做真实的自己。
我有七张面孔。在朋友面前是被调侃的角色,在父母面前是对动漫漫画一点不感兴趣的正经人,在老师面前是机灵的好孩子,在学姐面前是开朗的可爱学弟。这是在人类社会生存下去而磨炼出来的处世之道。
契机是小学时代,心理根源是自卑感。
看着打闹、吵架、在走廊奔跑、不愿意把打完球的皮球还回去的自私同学,少年仓田心里觉得羡慕。同时又为自己胆小、既不能伤害他人也不能违反规则而感到丢脸。
特别让他产生自卑感的,是「梦想」。有节课上有个让大家发表将来梦想的机会。同学们流畅地说出了无忧无虑的梦想:运动员、糕点师、偶像、有钱人。能坦然说出根本实现不了的梦想,那些人全都闪闪发光。
我做不到。觉得自己这种渺小的存在,妄想着梦想是太过分的事。人生第一次装病,逃进了保健室。躺在白色的床上,几乎被罪恶感和自卑感压垮。
这成了我认识到自己是极度自卑之人的最后一击。
「自卑的人会被讨厌」
从那时起,我开始伪装自己。遮住自卑,融入周围的光亮。光芒越强,黑暗越深。黑暗越深,周围的人看起来越是发光。
其中,大学一年级在打工的地方遇见的高一届的须美琴华,在我眼中是所有人里最闪耀的那一个。她执着于成为艺人的梦想,追求到了极致。对美容万分用心,为了保持身材彻底贯彻理想的饮食和运动,在SNS上提高知名度,一点一点地积累粉丝。
我憧憬这种执着的活法。明知触碰了会被灼伤,还是被那道耀眼的阳光吸引了过去。她的梦想,代替了无法拥有梦想的我的梦想。
相反,一年前偶然认识的津原夜途这个少女,在我眼中几乎一点都不发光。她失去了一切,在绝望中,不再挣扎,像一只可怜的、只是等待死亡的鼹鼠。恰好和从耀眼的大学生活里出逃、失去了一切的自己重叠了。
第一次遇到感觉对等的人。在她面前可以做回真实的自己。每个周日都来这座公园,是因为这是少有的能从窒息感中解脱的时间。
同时,只有在她面前,才能堂堂正正地谈起借来的梦想。
「反正是跟须美小姐有关的话题吧?」
津原再次坐到椅子上,带着笃定的眼神看向我。终于要进入正题了。
「对。你能听我说吗?」
「当然。」
对上我的眼睛默默倾听,我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了津原。去学姐那里吃了晚饭,被邀请去她家,学姐问了去东京的意愿,还有我拒绝了这一切——夹带着自己的心情,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
听完之后,津原「哦」地敷衍地应了一声:
「是仓田先生甩了她呢。」
「学姐默默地回去了。复合大概没戏了。」
「这样啊,那一定很遗憾吧。」
说得没有感情了,我忍不住在意了起来。
津原爱着我,而且是超出常人范畴的那种溺爱,我知道。刚才那些肢体接触有一半是玩笑有一半是认真,这我也知道。
这样的她,单方面地敌视着学姐。每次我讲学姐的甜蜜故事,她总是涨红了脸,冲着从未见过面的学姐骂个不停。
正因如此,宣布和情敌决裂应该是千载难逢的好消息才对。不可能用这么淡的反应打发过去。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我还以为你会高兴得哭出来的。」
「但是仓田先生还在犹豫吧?」
唔。
「如果真的对自己的选择有信心,回家打打游戏就好了。或者打电话找老朋友聊聊。可是,你气喘吁吁地特意跑到这里来了。本来不会来的周一,却来找我了。为什么?」
「那是……」
「是想让我肯定你吧?」
她在那张小脸旁边竖起一根食指。
「须美小姐是任何男人都憧憬的女性吧?那么一般人会想:'放弃那样的女朋友太可惜了,马上道歉重修旧好才对。'现在,如果仓田先生把这个烦恼讲给别人听,您的选择一定会被否定。」
全被看穿了。
「所以您才来找了这个世上唯一能肯定您选择的我。因为把须美小姐视为劲敌的我,会用尽所有词汇夸奖您。」
「……没错。」
「我也是,如果这样她就会被忘记、您只看我一个人,我会使劲夸您的。但是仓田先生还留着余情。对着须美小姐已经背过身了,可一步都不想离开。随时处于只要她喊一声,就能立刻回头的待命状态。」
「没有那回事……应该吧。」
「是吗?那看一下手机。」
照着她说的从口袋里掏出来,发现有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须美琴华。
「学姐……!」
『今天闹得那么僵,对不起。只想最后一次听你的答案。两天后有专业课的聚餐,之后要不要在车站前的广场见面?大概是晚上十一点,可以吗?』
明明以为走过去之后吊桥就该断了,却发现还连着——决心立刻动摇了,想要回到对岸。
腰已经浮起来了,堆积了乳酸的双腿不受控制地想要迈动。现在就想跑去学姐身边。
我打下『明白了』,发了出去。
「看吧,全是余情。」
一直观察着这一切的津原,露出一副得意的笑容。
「再当一次预言者。再见到须美小姐的仓田先生,会很轻易地下定决心去东京。」
「什、什么话!我已经决定为了学姐的梦想退出了。再见她一面,是为了好好说明理由再拒绝。这是礼貌。」
「哦——真的要拒绝吗?」
那种腻腻的问法让我「当、当然了」——一眼就看出来的慌乱。
「那么请问,仓田先生拒绝去东京的理由是什么?」
「不是说了好多遍了吗。」
「我又想听了。」
带着假装天真的笑容说。进入这种模式的津原,铁树开花也不会动。
我认了命,开始诉说对学姐的那份复杂情感。
须美琴华这个女人,对梦想怀有非同寻常的执着。
「为了梦想,连修君我都能杀掉哦。」
她能在我面前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执着到了这个程度。
无法拥有梦想的我,憧憬她的活法。她梦想的实现,成了我的梦想。
——她的光辉是人生的第一优先项。哪怕献出生命,也愿意协助她。
这种利他的思考,讽刺地在两人之间制造了裂痕。
——年轻女性艺人如果在养着无业游民,会影响她的演艺事业吧?
男友的存在会减少男性粉丝的支持。
供养着一个废柴男,会毁掉她酷炫的形象。
——我在她身边,只会起到负面作用。
想在近处沐浴学姐的光辉。但要让她更加耀眼,我就必须退出。
归根结底,是以什么位置去守望这个梦想的问题。承担风险在最近处看,还是回避风险在远处守望?
「于是仓田先生选择了在远处守望。拒绝了去东京。」
「对。」
「但是看到刚才的消息,又产生了动摇。」
「……」
沉默着低头的我,津原深深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为什么迷成这样呢。对须美小姐来说,你不过是一个方便好用的男人。只是等她在东京找到新男人之前的过渡而已。而且,她是光之世界的居民。而我们是黑暗世界的居民。携手并行是不可能的。」
正论如刀,一刀接一刀地刺下去,最后是直刺要害的一击。
「而且,仓田先生您并不爱她吧。」
「!那、那不是……」
「不是?」
那个带着揶揄味道的复述,让否定的话跟不上来。
因为是对的。学姐对我来说是「憧憬的人」而不是「恋人」。
「向别人炫耀恋人的男人,应该会是骄傲的眼神。但是,您说到须美小姐的时候,就像在谈论战队英雄的小学生一样。」
我在这张长椅上,一直是那种眼神吗。
「您只是被憧憬这条锁链绑着而已。须美小姐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能毫无罪恶感地利用您。」
津原的话,与我对自己和学姐的关系的认知完全吻合。
「斩断这条将您引向不幸的锁链,就在现在。这是神明给予的绝好机会。和须美小姐分手,才是最优解,您不这么认为吗?」
一番长篇追问之后,她提出了这个建议——
「……不要。」
真心话在我意识到之前已经脱口而出。
津原带着一副如愿以偿的表情,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看吧。」
我被她将了一军,忍不住咂了咂舌。
「结果,仓田先生还是无法离开须美小姐。'只要不被人知道在交往就没问题'、'只要我从废柴的位置脱离就没事'——被这种天真的想法牵着,下定决心去东京的。这就是命运。」
「命运?」
「是的,命运。」
「那就是说,我的答案已经定好了?没办法抗拒?」
「能抗拒。」
「啊?」
我发出了一声傻乎乎的声音。
按照话题的走向,这里不是应该否定吗?
津原捂着嘴咯咯笑,仰头看向身后。
「已经过了十一点了。后天,我同一时间在这里等着。把抗拒了命运的结果来告诉我。」
说了句「那后天再见」,津原离开了。
目送着她,身体哆嗦地抖了一下。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今天真的很冷。
「……回去了。」
抱着身子,慌忙走出了公园。
久违地,觉得津原有点可怕。
「啊」
「啊」
三月二日。
在命运抉择的前一天,心血来潮去附近的购物商场散步,竟然跟学姐不期而遇了。
「真巧。」
「学姐在做什么?搬家打包不是还没好吗?」
「比想象的早收拾完了。今天已经自由了。」
偶然撞见的情侣结伴同行,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几年前刚开的大型商场。正值大学生的春假,中庭采光空间营造出开阔感的店内,即使是工作日的白天,也十分热闹。能混在人群里,学姐就能大方地露出素颜,平时看不到的表情看得格外清楚。
「来购物?」
「散步。学姐呢?」
「消磨时间。」
「一样啊。」
「对呢。」
「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没特别想去的。」
「这样……」
「……」
有些拘谨,笑容有些拘谨,学姐。
不,我也一样。
明显还是受到了昨天那次道别的影响。那次做好了断绝关系的觉悟、拒绝去东京。
而且明天还有个复合与否的抉择等着。
两个人都没有心情享受约会。
不过,未来的巨星到底不是虚名。她走过的路没有那么黑暗,受不了这种阴沉的气氛一直持续下去。
「好了!」她站到我的正面,利落地行了个礼,「跟我来,仓田刑事!」
「刑事!?」
铿锵有力的声音和凛然的神情——即使是白色毛衣加长裙的女大生打扮,也有一种女刑事的气场。
学姐把目光投向飘着香甜气息的甜甜圈店:
「这一楼散发着案件的气息!入口即化的魔鬼甜点!调查!」
「是、是!」
在感激她特意关照的心情,和让她不得不照顾我而愧疚的心情交织之中,我扮起了配合她的男人。

我指着插着人气第一宣传牌的那个甜甜圈——
「警部,这个嫌疑最大。」
「多么漆黑的圆环,里面肯定藏着什么可怕的毒药。」
「应该是巧克力。」
「逮捕!」
两个放到托盘上,结账。
找到位子坐下,开始实食——不对,开始调查。
咬了一口,「这!」她像是在衬衫口袋里查出了白色粉末,瞪大了眼睛:
「甜!太甜了!巧克力面团里竟然私藏着白巧克力酱!这违反巧克力管理法罪,逮捕!」
「……」
「须美警部?」
「……好吃……」
学姐连脸都快融掉了。
「……过家家要是结束了,打声招呼好吗,我一个人还傻呵呵地演着呢。」
「……甜啊……」
她根本没在听。
「接下来去哪儿?」
「学姐想去的地方,哪儿都行。」
「最近的年轻人真是没什么主见。」
拙劣的闹剧和甜点的甜蜜,把那股尴尬劲儿彻底冲散了,这对男女的下一站——被飘扬的发丝引领,乘上扶梯,到了四楼,迎面是一家大型宠物店。
「我有个喜欢的孩子。累的日子经常来探望。」
学姐熟门熟路地走向店铺深处一整面墙的笼子,蹲下来看着最下面一排,发出了「啊!好可爱!」的高音。
她两个冒着爱心的瞳孔凝视着的,是一只仰面躺着,用圆溜溜的眼睛看过来的白色吉娃娃。才半岁的小小身体,像毛绒玩具一样。
确实可爱。不过,幼女般把脸贴到玻璃上仔细看的学姐更可爱吧——这种肉麻的台词只在脑海里转了一圈,没有说出口。
学姐向这只娇小可怜的小动物挥了挥手:
「小库,你还好吗?」
「给在卖的东西起名字……」
「说话方式!」
「那叫商品?」
「……你心里有什么黑暗?跟我聊聊?」
她用悲悯的眼神看着我,我说「那种眼神应该留给被关在窄笼子里的小狗」,结果挨了一腿踢,好疼。
就说了个玩笑而已。我的性子没那么扭曲,我自己觉得有一点扭曲,但也就那程度。
「不过,既然这么喜欢,为什么之前不养呢?」
「没办法啊,我的公寓禁止养宠物。」
「也是。」
学生区嘛,流动性大,要是允许养宠物,修缮费、噪音纠纷,麻烦事会没完没了。
「那现在买了带去东京不就好了。东京的话,允许养宠物的房子应该多的是。」
学姐抬起头,仰视站在旁边的我:
「我已经准备好养一个草食系男生了,特意挑了允许同居的房子。」
「啊——接下来去哪儿?」
我硬生生地把话题掰断,但学姐大概也预料到了这个结果,没什么反应地站起来。
「要不要一起看衣服?」
「衣服?打包不是都搞定了吗?去东京再买不就行了。」
「想和修君一起挑嘛。」
「但是我没眼光,帮不上什么忙。」
不过是说了句老实话,不知道为什么额头被食指戳了一下。
「你真迟钝。」
学姐一脸不满地别过脸,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宠物店,我急忙追上去。
我说错什么了吗?
那之后,被学姐带着东跑西跑了好一阵。
「怎么样?可爱吧。」换上了她平时不会穿的荷叶边超短裙,我鼓掌喝彩;在杂货店里,近到发丝几乎要相触的距离,一同端详着商品——「要不要买一对一样的?」;
「感、动、了啊啊啊」
陪她看完一部爱情电影,哭得稀里哗啦,我借了肩膀给她靠。
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一对如胶似漆的情侣,愉快约会、心满意足的一天……但我却时不时地歪起了头。
今天的学姐,好像比平时更可爱。
平时那种胸有成竹、调侃捉弄的肉食系女子姿态收敛了,向男人撒娇的少女气息反而浓了起来。
说似曾相识,或者说有种既视感——
对,是吉娃娃。是吉娃娃那种撒娇的样子。
今天的学姐,让我联想到了在渴求爱情的小动物。
啊?学姐在对我撒娇?
不,不可能。
不可能的。像我这种人,憧憬的学姐不可能对我这样。
「机会来了。」
走出购物商场时,右手里涌入了温度。冬日傍晚的寒气里,手都快冻成铁钉了。温意一点一点渗进骨髓里。一看,是一只细腻而修长的女人的手握着我的。脸也热了起来。
「你、你、你你你在干什么!?」
「没关系嘛。明天的答案如果不好,也许能在修君身边走路的日子,就到今天为止了吧?」
「那是……」
「所以,牵个手,不行吗?」
细细的手指从指缝间绕了进来,十指相扣。手背上传来的指尖压力,像是不肯放开。
握着那只手,小幅地前后摇摆着走起来。
「这样挺好的。」
「……是呢。」
两人呼出的白气在暮色中交汇升散,明明夜已将至,心里却是暖的。
到了车站,学姐恋恋不舍地松开手,穿过检票口后回过头来,微笑着说:
「明天,我等你的答案哦。」
这是须美琴华在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命运的三月三日。
『今日山区积雪达三十厘米,平原地区亦有数厘米积雪。雪在中午之前停了,但积雪还有残留。请注意脚下防滑。』
出发去见学姐之前,电视画面里映出了白雪覆盖的街道。平日惯于拉着窗帘度日的我,这才第一次知道下雪了,走到窗边往外看。晴朗的夜空下,满月辉耀,是一片银色的世界。觉得梦幻的同时,想到明天就会融化不见,又有些依依不舍。下一次看到雪景,又会是什么时候呢——带着这份淡淡的感伤,穿上羽绒服出了门。
雪水渗进鞋子很难受,所以踩着别人踩出来的脚印,小心翼翼地走着,整理思绪。
结论说起来很简单——我决定去东京了。
昨天的约会是最后一根稻草。
那个从没见过的可爱的学姐。
我的解读是:大概是「不能被比自己低的男人甩了」这种强者的自尊心发动,于是不管不顾地来攻略了。
但那又怎样。面对那么可爱的学姐,我没有那种铁石心肠,坚持得下去。
「让我遗憾的是,这事跟津原的预言完全一致。」
和学姐和解之后,还要去公园,向等着的津原汇报抗拒了命运的结果。「说了那么多漂亮话,结果爽快地去东京了。仓田先生的意志连布丁都不如。」那张讨厌的脸就浮现出来了。
走了将近十分钟,到了车站。
宽大的站舍东西延伸,毗邻的车站前广场也横向铺开。
广场西侧是连接市内各地的公交站和出租车乘降处,为了方便换乘人流,铺设了一条有顶的步道延伸至站舍。
东侧是长椅、喷泉、花坛、镶金装饰的时钟塔等,展开了一番与城市玄关相称的景致。其中,当地艺术家设计的蒲公英絮球状的球形喷泉,常被前往南北大道的上班族和学生用作集合的标志。我和学姐的集合地点也一直是喷泉前。
从站舍南口走出来,我把目光投向正对面时钟塔上的罗马数字。十点四十分。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有点早,但总比迟到好。
广场上雪被踩散,积了像雨后那样的水洼,我快步穿过去,走向喷泉。晴天的话能看到有人坐在喷泉边上,今天上面薄薄地积了雪,没有人坐。周围站着等的人寥寥几个。
绕着喷泉转了一圈,没有发现散发着艺人气场的女性。
正在这时,收到了一条消息。
『聚餐比想象的早结束了,再过五分钟就到了。』
提前二十分钟行动,正确。要是让学姐在冬夜里等我、着了凉,我死了也闭不上眼。
松了口气,走到广场南端的路口前。
沿广场东西延伸的东西通道,与穿越繁华街的南北通道在此交汇,形成一个大丁字路。从繁华街来车站的人,从车站出发去繁华街的人,都必须经过这个路口的大横道。
在这里,就能以最快速度迎接学姐。
站在行人信号灯的柱子边,把视线投向正前方笔直延伸的南北通道出口。
夜晚也不曾沉睡的城市。广告灯光让这里亮如白昼,对面等信号的人的脸都看得清清楚楚。学姐那种无法与凡人相比的气场,一眼就能认出来。
人车分离的信号变绿,人群涌进单侧三车线的路面。我靠着信号灯柱子,不碍事地找着学姐的身影。
然后,在等第二次红灯时,从对岸聚集的人群中,我找到了那个身影。
最前排等着信号的,是身形修长的女性。大概连变装的时间都顾不上,就冲出了店门——她没有任何变装,比任何人都更加耀眼地闪耀着,把繁华街的灯光和普通人的光亮都吞了进去。
看到那道光辉的瞬间,我确信了这个决断的正确性。
平凡世界的居民们所憧憬的学姐。
从平凡世界里脱落的我。
哪里轮得到我来提分手?
带上她去东京,也不一定就代表她的艺人事业会失败。只要别被发现在交往,只要我不再拖累她,就够了。至于未来,就交给将来的自己吧,应该能搞定的。
津原说这个决断是命运,但同时也说能抗拒。不过,没法的。飞蛾哪能抵挡得住诱蛾灯的光。
我带着一脸痴迷的神情凝视着学姐,和她四目相对了。大概是从我的表情看出了答案,她原本带着紧张神色的脸,慢慢舒展开来,小幅地挥了下手。我也回应了一下。
两颗心通过那个瞬间联结在了一起。
想快点迎上去,想用语言把这份心意说出来。从没有过这么焦躁难耐的等红灯。
东西通道的车辆信号终于变红。这之后人行信号会变绿,住在这里的人都知道。
所以,排在最前排的学姐,没有等正前方的信号变绿,就冲了出来。早点听到答案,那份心意透过那个动作传了过来。
尖锐的声音刺穿了冬夜的天空。
意识到那是喇叭声时,一辆大型卡车从视野左侧飞了进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重重地震动了心脏。
十字路口陷入寂静,中间停着卡车。
我把原本对着学姐的笑脸放落,往卡车前面看去。
有人倒在马路中央,凌乱的长发遮住了脸,但手也好脚也好都一动不动。即使隔了二十米,也看得出柏油路面正在被红黑色覆盖。
几秒后,周围的人各自做出反应。
捂着脸尖叫的女高中生,表情僵硬地打着急救电话的年轻男人,确认状态后摇了摇头的女性,自发地疏导交通的中年男人。
在割肤的寒风与一片混乱中的路口,唯独我一个人,茫然地立在原地。视野模糊,声音翻滚,心脏冻结,从身体深处透出寒意。
只有我周围,时间好像停止了。
「这是梦……是噩梦……」
急救车远远传来的鸣笛声,终于让意识重新清醒。
即便如此,还是感觉不真实。
学姐的梦想,还有自己的梦想,就这样结束了——我承认不了。
「不要……」
我喃喃地低语,然后背对着被围观者团团围住的学姐的遗体,跑了出去。
三月三日,晚上十点四十五分的事。
「他妈的!操!」
边叫边跑。
冲上南口的台阶,穿过自由通道,下了北口的台阶,在住宅区里跑着。在街角撞上一个正在回家的男人,对方喊了声「你找死吗!」,我无视了,继续跑。
怎么也压不住这股愤怒。
「是我……!是我这种人……!想和学姐在一起……!所以遭到了天谴……!混蛋!」
不管扰民,不管被路人瞪,不管摔倒弄脏脸和衣服。我只是拼命跑。
快到了,再一会儿就到了,就能重来。
跑过一段没有人影的小路,缓坡上出现了头戴白帽的杜鹃花篱笆。
拼尽最后一口气跑上去。
「哈……哈……津……原……」
积雪在满月的光辉下白白发亮的公园里,那个少女如往常一样坐在长椅上。挺直背脊,低下脸,看着膝上那本封面如凝血般赤黑的笔记本。
「果然……来了。」
津原看着我大喘着气,微微一笑,和往常一样把笔记本收进斜挎包。然后拍了拍椅面,示意我坐,长椅上的雪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我面色严峻,一步一步地走向长椅,喘着粗气。深沉的夜里,踏雪的声音响着。
站在长椅前,俯视着微笑的津原,嘴唇动了动,话却发不出来。缺氧。
对着这样的我,她用天使般温柔的声音:
「没事的,慢慢来。我哪儿也不去。」
我微微点了点头,专注地往肺里吸气。
接下来要拜托的是杀人,对方未必会轻易答应,需要仔细解释。那是请人杀死自己的人,最起码的责任。
经过三十秒的时间,然后下定决心,开口说:
「拜托你,杀了我。」
「好的,明白了。」
下一瞬,津原从斜挎包里取出了什么,猛地向我撞了过来。
「啊?」
低头一看,胸口插着一把刀。
目视确认的同时,灼热的疼痛袭来。
津原毫不留情地把刀拔出来,红色的血喷出来。
剧痛,我发出呻吟声,向后仰倒,雪末飞扬。
津原乘胜追击,骑压在我身上,一次又一次刺进胸口。
大概是疼痛已经到达上限,第二下之后已经不太痛了。
那痛感也很快消退,雪被鲜血染红,世界慢慢沉入迷蒙之中。
死亡在靠近。
在渐渐消逝的意识中,我想着接下来的事。
(这样真的能回到过去吗?会不会时间循环失败就死了?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不管怎样,没有学姐的世界没有活着的意义。死了算了。)
全身的感觉消失了,感受不到雪的冰凉,视野也暗了下来。
意识骤然黑暗的刹那,在浮于夜空的满月背景下,那个少女沾满鲜血的脸,在那一瞬间莫名地异常清晰。
「再见了,命中注定之人。两天前再相见。」
她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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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死亡的命运
一个像晴天娃娃般浑圆的轮廓,就在眼前。
那是穿着黑色长裙的女性微微弯曲膝盖、上身前倾时向后方突起的臀部——从正面看去的景象。我很快就理解了,但不明白为什么女性的屁股会出现在我眼前。
这里是哪里?天堂……不太像。
尽管呼吸短促,我仍努力保持冷静,试图搞清楚眼前的状况。
先把手按在胸口。像刚跑完耐力测试一样,心跳很快。再看看手掌,没有血,只是微微出了点汗。
总算确认了生命体征。
这时,从屁股那边传来了一道清冽如溪流的声音:
「咦?不揉屁股吗?」
虽是句莫名其妙的台词,但把这句话和眼前奇特的景象拼凑在一起,唤起了就在前几天的记忆。
那是……对,两天前。
拒绝了上东京之后,我来到公园寻求认可。当时津原说了句『您是想对人动手动脚才来这里的吧,那就揉揉我的屁股吧』,把屁股朝着我突了出来。正是那一幕。
——按道理,接下来我应该拍她屁股,然后津原会发出那声不成体统的叫声。
我四下张望了一圈。只有滑梯和沙场、冷冷清清的公园。刚才自己被杀死的地方。但这里没有积雪。我回头仰望身后的时钟——正好是二十三点。
最后确认,我对眼前的屁股发问:
「今天是几号?」
「怎么了,突然问这个?」津原坐到我旁边,「三月一日。」理所当然地回答。
「这样啊……」
表情虽维持着扑克脸,胸腔深处却被一阵感动的热流震得颤抖。
三月一日二十三点。两天前的世界。
时间倒流了。
时间循环成功了。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然而,喜悦转瞬即逝。
「发生什么了吗?松了口气的样子。」
当那张熟悉的脸凑过来探看我的神情时,一股说不清的寒意,让我从脊骨深处瞬间冻住了。我不由自主地把视线移开,用颤抖的舌头勉强挤出了声音,「啊?不,没什么……」
那个我以为是唯一能敞开心扉的伙伴的津原,那个过分亲昵却又让人觉得可爱的津原——如今,成了令我心生畏惧的存在。
也难怪。几秒前我刚被她杀了,没有丝毫迟疑,一刀接一刀地刺下来。就算是我自己请求的,也还是很可怕。
我本来就觉得她是个黑暗气息很深的女孩,但她骑压在我身上时的那个笑容,让我不寒而栗。我是不是被一个了不得的女人爱上了?
我战战兢兢地把脸侧向她,津原把那张西洋娃娃般精致的脸绽出一个微笑。那副纯真的表情,反而让恐惧更加放大了。
她杀我的时候,笑容背后究竟怀着怎样的情感呢?
第二天,我从白天就约了学姐去喝酒。
在阴天的车站前广场等着,戴着帽子和围巾变装的学姐,笑着挥着手跑了过来。是看到她好好地活着就几乎要哭出来,但怕被她觉得莫名其妙,我拼命忍住了。
「修君主动约我,少见。有什么好事吗?」
「没有,就是,哈哈。」
确认你还活着就很开心——这话当然没法说出口。
走进店里,对坐在二人桌两边,啤酒端上来,我说:
「要不要干杯?」
「为什么干杯?」
「没必要理由吧。」
跟被我莫名其妙的热情弄得有些困惑的学姐碰了杯,在心里默默庆祝她还活着。
接下来进入了醉鬼时间。平时我都是担心学姐喝多、负责照顾她的那一方,今天却因为太想忘掉那场惨剧,大量摄入酒精。结果状态有点不对劲。
「学、学姐,你看。这串鸡肉丸,也太丸蛋了吧。」
「噗。」
「煎饼缩水了!」
「嗤嗤嗤。」
「啤酒泡沫让我泡不了了。」
「啊哈哈哈!」
「你说要吃饺子?'饺'什么'饺',没得'饺'啊。」
「什么?」
「就是,把'没得了'和'没得饺'做了个谐音……」
「什么?」
「对不起。」
就这样互相说着无聊的废话,笑成一团。
好幸福。
只要她活着就幸福。
只要她还在发光就幸福。
所以,我打算让今天成为和学姐的最后一次相处。
我想了想。
学姐之所以死,是因为我追求了一段自己配不上的关系。因为我让她抱有了期待,学姐才会急着冲进路口,被卡车撞了。
所以,不能让她抱有期待。
拒绝上东京。那才是学姐能活下来的路线。
「就算再也见不了面也无所谓。只要她能平安活着就好了。隔着电视屏幕给她加油不就行了。那才是我本来就打算选择的未来。」
夜里。
在惨剧发生的二十二时四十五分稍早之前,我来到了那个路口。
混在人群中,站在信号灯的柱子边等待学姐。
为了救她,把那个「遗憾的答案」告诉她。
我皱起眉头,展示拒绝的神情。这样的话,学姐一眼就能看出答案吧。
人群里,确实有人指着我说「那个人是什么表情,好恶心」「是被女朋友甩了吧」并且笑话我,但为了让憧憬的人活下去而全力以赴,一点也不觉得丢人。
第二次红灯的时候,和上次一样,在对岸人群的最前排找到了学姐的身影。
即使在干燥的冬天依然光泽如缎的黑发,目视前方凛然有神的眼睛,穿着风衣依然挺拔的高挑身材——一切都那么美。没有人能更耀眼,谁都比不上的学姐。如果能在她身边、支持着她、亲眼见证她梦想实现的那一刻,大概能体验到普通人这辈子都无从领略的极致狂喜。
这种诱惑被理性死死地拧断了。
丑陋的自己。适合黑暗世界的自己。不该觊觎那个光明的世界。就在与自己相称的世界里活下去。
眉头皱得更深了。一往无前的决心,二十米外也能感受到。
「啊……」
察觉到我拒绝的意图,学姐低下了那双修长的睫毛。
正如我所预料的反应。
这样一来,她的脚步应该会变沉。信号变绿之后,她应该会暂时停在原地。迟到的卡车只会从她面前经过。
期望,被冲上人行道的卡车炸碎了。
大型卡车裹挟着等信号的人群,撞上了路旁的大楼。
轰鸣,然后是尖叫声。
惨剧再次上演,我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哇,那肯定当场死了。」「太可怕了!」「死了几个人?」「恐怖袭击?」「是打滑了吗……」
周围的人神情严峻地猜测着原因,但事故原因是什么,我根本无所谓,我只有一件事想知道。
「请活着!什么奇迹都好,随便什么都好!」
我抱着向神祈求的心情,环顾陷入恐慌的人行道。
但是,刚才还站在正对面的学姐的身影不见了。躺倒的伤者中间,隐约可见一件如死衣般的白色。那是她的白色风衣。
无法直视现实,我闭上眼睛——学姐的脸清晰地浮现出来,她站在卡车轨迹的正中央,那张脸因恐惧而扭曲。
这就是无法抗拒的现实。
「不要,不要,不要!」
边哭边叫,拨开人群,向公园跑去。
这个世界是错的!
必须重来!
快杀了我!
「好的,明白了。」
津原用一把长刃刀,一刺就结束了我。
◆
那个路口才是祸根。
不能让学姐靠近那个路口。
「那我就去接她。」
学姐在命运时刻来临之前,一直在车站南口繁华街的居酒屋参加专业课聚餐。
于是,我决定在店门口等着。等她出来,在那里直接告别。另外再叫辆出租车,走不经过那个路口的路线,把她送回家。
「对不起,我去不了东京。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
三月三日,二十二时四十分。
我在大马路旁和学姐照面,为了防止卡车撞过来,先把她拉进了旁边的小路,按计划告别了。
「这样……真遗憾。」
正对上面时她就从我的表情看出了答案,浮出一个冷然的笑,一个人迈步要往车站走去,我急忙拦住她。
「等一下,出租车叫了,快来了。」
「你倒挺周到的。」
「最后多少想表现一下男人的样子。应该快到了。」
就这样在小路上等出租车。
路边并排的老旧个人小店到了这个时间,清一色地拉下了卷帘门,窄窄的小路冷冷清清。脚下还有积雪残留,站着不动,寒意就从脚尖慢慢渗上来。
「要不要去买点热饮?」
被她冷不防一问,我「啊,好」条件反射地点了头。
「便利店吗?」
「那边。」
小路深处有一台自动贩卖机。
我低头看手机确认时间。距离上一条时间线里学姐死去的时刻,还有几秒。
一股不好的预感袭来。就算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这个时候也不应该和学姐分开。
「我也一起……」
再抬起头,学姐已经走开了。薄薄的积雪上,皮靴的脚印延伸了二十米。
问题是,从小路深处朝这边走来的一个男人。帽衫的帽子压得很深,双手插在宽松裤子的口袋里,脚步虚浮不稳。
换了别人,大概会觉得「只是醉了」,根本不在意。即便是没什么人的小路,这里也是市中心,跟醉汉擦肩而过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我不一样。从男人虚浮的步伐和抽搐的嘴角,我看出了他精神的不稳定。
——糟了!
等我想冲过去,已经来不及了。
男人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右手里,有什么东西反射着路灯的光,寒光一闪。只看到了一瞬间,但我知道那是什么。津原让我见识了两次。
男人双手握住刀柄,一口气贴近学姐,从正面撞上去。
学姐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从膝盖开始软倒在地。
「学姐!」
我无暇顾及逃跑的男人,跑到倒在地上的学姐身边,确认伤口。
啊,这个……
还特意把刀拔出来了,看样子。出血很严重。胸口染成了鲜红。是致命伤,一目了然。
即便如此,我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叫了救护车。
「修……君……」
「学姐……!」
我紧紧握住她无力伸出的手,紧到指甲都陷进了掌心。要是她能嗔怪地说一句「都掐出印子了!」,那该多幸福。
「你第一次……主动握我的手。」
「加油!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好开心……」
随时都会消逝的,虚弱的声音。
「修君……喜欢我吗?」
「……喜欢。」
没有撒谎,因为我喜欢她一心一意追逐梦想时的那道光。
学姐在眼尾浮现出泪水:
「……我只是想利用你。」
「没关系,我知道的。」
「但是……现在……」
后面的话我没能听清。那一直勉强开合的双唇,终于静止了。我松开手,那只细细的手臂落在了被血染红的雪上。
我替她合上眼睑,然后朝积雪打了一拳。拳头上染满了血。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会想到办法……」
我把学姐留在昏暗的小巷里,坐上停在大马路上的出租车。
津原刺进去之后,又用藏在长椅下面的球棒朝头上砸了下来。因为失去了意识,得以在较少的痛苦中死去。感激她。
◆
也许我才是死神。
那就连见面也不要了吧。
『再见一次面吧?』
『对不起,我已经决定不去东京了,再见。』
时间循环回来之后,我立刻打开手机,用消息单方面告了别。
不在三月三日见面,说不定就不会死。带着这一丝渺茫的期望做了这个尝试。
话虽如此,总不能蜷缩在家里等着命运时刻来临。我需要确认学姐是否平安。
「我想要的是学姐平安熬过三月三日二十二时四十五分这个结果。不知道她是死是活的情况下,没办法从循环里脱出来。」
就在命运时刻的五分钟前打电话吧。我盘腿坐在床上,把手机放在枕头上等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到命运时刻前十分钟时,收到了来电。
内容是最后的确认。
『无论如何都不肯一起来吗?』
「是的,我的意思不会变。」
『这样。我明白了,不再说什么了,一直追着你说,对不起。』
「不,我反而很高兴的。谢谢学姐愿意找我。」
然后,我们热热闹闹地聊起了往事。
第一印象、打工的日子、第一次约会。
然后,是忏悔:
『对不起,利用了你。』
「没关系,我是知情况下才答应的。」
『……不过,慢慢地我的心情也变了。在相处的过程中,我对你渐渐……』
话就在那里断了。
突然,手机里传来了一声呻吟。
「学姐!?」
『哦……啊……』
那声音里已经没了气息。然后是手机落地的声音,和人倒下的声音。
「学姐?怎么了?」
没有回应,我叫了大约三十秒也是徒劳。二十二时四十五分。
平时到了这时应该慌忙打急救电话,但经历多了,也总算有了经验。
……从环境音来看,学姐当时在室外。大概是聚餐结束后在路上打的电话,然后倒下了。没有听到什么人跑走的声音,所以不是随机袭击。那么……是病死?
分析完了,我才意识到学姐的死在自己脑中已经变得理所当然,不由得对自己感到恶心。我把手机摔到地板上,没锁门就出了门。
津原从一开始就用球棒打晕了我的头。亏得如此,我不必感受死亡的疼痛。
为什么每次循环,津原的杀人方式都越来越精心——比起分心去管那种事,光是思考这无休止的循环的本质,就已经让我应接不暇了。
◆
回到最根本的问题。学姐为什么会死?
改变行动,事态就会改变。光是改变了表情,一辆闯红灯的卡车就变成了冲上人行道的卡车。不见面,学姐自己打来了电话。
每次回到过去,发生的事都会改变。
尽管如此,唯独学姐死亡这个结果,始终没有改变。
和津原分开后,我回到家,在网上查了一下关于时间循环的内容。
在那里找到了一个假说:
时间溯行者所认知的死亡命运,无论跨越多少个世界,都无法被推翻。
我在最初认知到学姐的死的那一刻,她的死就已经确定了。无论如何抵抗,事态都会朝着最坏的方向收束。刻在命运里的死亡。
「不可能,不会的。」
我告诉自己不过是假说,迎来了第五次的三月一日。
这次,我决定断绝一切联系。第一条消息不回,之后的来电全部忽略。然后在命运时刻稍早之前,在店门口等着,悄悄跟踪出来的学姐,静待结果。如果她没死,就直接回家;如果死了,就去公园。
十分钟后,我在公园。
我喝下她事先准备的大量安眠药,在意识模糊的状态下被杀了。我心想,这是多么体贴的一种杀法。
◆
话说回来,真的很感谢津原。
我有一部很喜欢的时间循环类动漫,里面想改变悲剧命运的主角每次时间循环,都要花很长时间向不开窍的同伴解释情况。我看着主角那张越来越憔悴的脸,我当时事不关己地想了句『真是项繁重的工作啊』。
原本,我应该陷入和那位主角同样的处境的。
时间循环需要每隔两天被人杀一次。然而,「我被人杀了才能回到过去,所以请不用客气地杀我」,就算这么说,也没有人会爽快地照做吧?花时间仔细解释,拼命说服,到头来对方愿意动手,就已经算是走运了。每次都得做这种事,早就精神崩溃了。
津原替我省掉了这一切,零迟疑,直接动手。最开始很可怕,但现在真想说声『谢谢你,辛苦了』。而且循环次数越多,她的杀人手法就越流畅。在阴郁的死亡轮回中,唯一的慰藉。
这次她会用什么方式杀我呢。
去公园的路上,我想的竟是这种事。
◆
认知过的过去无法抹去。
因此,学姐的死无法逆转。
做什么都是徒劳。
◆
镜子里的那张脸,像泥塑人偶一样毫无生气。
◆
「你怎么了?脸像个泥塑人偶一样。」
第九次的三月二日。
我终于放弃了动脑,约了学姐去喝酒。
没有任何作战计划。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只想跟还活着的学姐一起沉溺在酒里,忘掉一切。
如此干脆利落的逃避现实,大概难得一见——内心里有一个自嘲的我在冷笑。
但是没办法了。我已经尽力了。
靠着椅背才不至于倒下的我,学姐用担忧的眼神看着我。
「有什么烦恼的话说出来?」
「……」
「来,吃啊。今天大姐姐请客。」
豪华的刺身拼盘摆上来了。对过着朴素生活的无业游民来说这是极上的美味。平时肯定会说『这怎么好意思』,一边放低姿态,一边感激地接受。
但是,我做不到。没有食欲。感觉吃一口就会吐出来。
「你还好吗?真的开始担心了。」
「对不起。」
「发生什么了?」
「不用管我。」
明明让学姐担心了,却只能给出无力的回应。
连用虚张的精神来掩饰的气力都没有了。
一切都无所谓了。
连想都懒得想了。
反正这个学姐也会死的。
「话可不能说得那么轻巧,连我也开始不安了」
「……不安?」
「因为怎么说呢,就是……」
迟疑了一下,
「感觉随时都可能去自杀的那种危险气息」
我懂。
我知道自己背负了那种程度的绝望。
但是,我是唯一能救学姐的人。只有我,没有别人。这是我的使命。在完成它之前,我不能死。
所以,至少想把这份心意传达出来。
「放心,我不会自杀……」
说到这里,我发出了「啊」的一声。
像是被闪电击中一样的灵感。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有个简单的方法。一个必定能救学姐的方法。
——自杀就行了。
我的时间循环是靠他杀来触发的。
换言之,自杀的话,就不会触发。
目睹学姐死亡的,只有时间溯行者我一个人。我死了,就再也没有观测者了。死亡的命运就会失效。学姐得救!
「学姐!」
我按捺不住,站了起来。
「请一定要实现自己的梦想。我把我的灵魂献给学姐了。」
「……你这是怎么了?情绪还好吗?喝醉了?」
就算表明了舍命的觉悟,也完全没有触动她。但学姐没有任何错,错的是把死亡命运刻在学姐身上的神。
「幸福的时光,谢谢了。再见了,保重。」
「等一下!修君!?」
无视了她的阻止,我冲出了店。
目标是自杀的老套场所——车站的站台。以时速几十公里进站的钢铁巨物压过来,必死无疑。而且没有月台门,跳下去很容易。
下到站台,有下班的上班族和补习结束的学生排着队。
对好好生活着的大家造成麻烦,真的很抱歉——但这不是社会底层之人自以为是的自杀,而是为了让照耀社会的太阳活下去的自杀。请原谅我。
列车进站的音乐响起。排队等候的人们的视线投向前方,强烈的前照灯出现了,列车即将进站。
没有犹豫。
我踏出了安全线外侧。车站工作人员吹起了哨子,距离太远来不及扑上来制止。列车也来不及减速。只需要跳下去就结束了。
在车头就在眼前的瞬间,好了,就现在——我在脚上用力的那一刹那,被背后一股杀意猛地推了出去。
像是扑倒一样,被抛到了铁轨上。
鸣笛声响起。
撞上钢铁巨物的前一刻,我在空中回过了头。
漆黑的轮廓,还有那道奇异的笑容,好像一闪而过。
「这可不行啊。怎么能自杀呢。」

◆
三月一日 二十三点
一如往常的屁股迎接着我。
被黑色长裙勾勒出轮廓的屁股。
宣告着又一个结局不会改变的两天开始了的屁股。
——凭什么啊。
怒意蔓延开来。
被人妨碍了。被某人杀了。
因为不是自杀,所以又回来了。
这种愤怒,也从心底那个空洞里漏了出去。
……算了,无所谓吧。不过是多活了一个循环而已。这次再好好地自杀,结束吧。
我无视了屁股,默默站起来,朝公园出口走去。精神磨损似乎已经快到极限了,脚都抬不起来,球鞋鞋底碾着砂砾,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冬日夜空中回响。
忽然,我感到了一种熟悉感。好像半年前也听过这种声音。
那应该是……向津原坦白时间循环能力的时候。吃惊的津原发出下一句话之前的漫长沉默里,就有这种声音。那时候,津原在想什么呢?为什么会认真对待时间循环这种荒唐的说法呢?
就这么想着,我快走到出口的时候,
「抗拒了命运的结果如何?」
吃了一惊,回过头——津原站在长椅前,沐浴着白色灯光,紧闭着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带着止不住的笑意看着我。
「最初不是约定好了吗。把抗拒了命运的结果来汇报给我。告诉我嘛。」
「你在说什么……」
「哎呀,忘了吗?是再过十分钟就会订立的约定。」
「……我不知道未来的约定。」
「明白了,我说得准确一点。九个循环前,对仓田先生来说,就是最初的三月一日二十三时十分左右,我们订立的约定。」
「九个循环前……」
我理解了那是最初的世界的事,但不明白津原为什么会知道循环的事。
从迄今为止津原的种种举动,感觉应该能把什么东西联系起来,但现在的我什么都想不了。
「真是迟钝。我也一起同行了,您知道吗?孤独的循环旅行。」
津原左右摇晃着身体,愉快地说道。滞后摇摆的裙子像死神的长袍,有些阴森。
「等等……啊?这是什么意思?那么,你也有杀了我的记忆?」
「那当然,我都刺了九次了。不,第一次我刺了七八刀,大概是二十刀左右吧。」
津原嘴里念念叨叨地数着手指,我只能呆若木鸡地看着她。
「总之,那种手感,我这双手记得清清楚楚。人体嘛,有些部位刺起来'咔'地一下就进去了呢。」
「那么,杀人手法越来越熟练也是……」
「是我自己的用心。为了让您死得不那么痛苦,我下了一番工夫。在仓田先生拼命地努力救须美小姐的时候,我一直在研究怎么让人死得轻松。早点用药就好了,这是我的失误。」
没有错。每一句话都发自内心。而且不带着循环记忆的话,是根本不可能知道的信息。
当我确信她说的是真相的时候,从心腹深处涌上来的情感,是愤怒。
「你搞什么!」
我大步走过去,像被戏弄了的小学生一样,声音提高了好几度。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说!有你在的话,说不定早就救到学姐了!」
「不可能的。」
「啊?」
「我说不可能的。不管有我没我,死亡的命运都无法抗拒。仓田先生其实也明白吧?」
「那……」
「仓田先生已经认知了须美小姐的死。所以她就只能死了。」
「这是事实吗?不是假说还是搞错了?」
「是事实。」
淡淡的回答扑灭了愤怒。
怒火熄灭,声音也随之沉了下去:
「……那一开始就告诉我啊。你为什么放任我转了这么多循环?」
「是为了让您死心。」
「死心?」
「是的。人这种生物,不愿意相信的事,就算别人开口说了,也很难接受。要是第一个循环的时候,我说'须美小姐命中注定要死,死心吧',您相信吗?」
「那倒……」
「所以才放您走的。穷尽了所有的策略之后,发现理想无法实现,才能死心。怎么样?须美小姐的死,接受了吗?」
「做不到。」
「这么快就回答了。」她苦笑。
「而且还有最后的手段。自杀。我先死的话,学姐就不会死了。」
「但那是一种自暴自弃。因为您死了,须美小姐的生死就跟您没关系了,不是吗?」
「嗯……」
否定不了。我是因为想看到学姐实现梦想才想救她的,自己死了就毫无意义了。
「而且我也已经认知了须美小姐的死,所以就算仓田先生自杀,死亡的命运也不会消失。那么,你要在这里把我也杀掉吗?」
「那种事……我做不到。」
「如果您在这里说'杀',我就打算把刀递给您。」
她一本正经地低头道了个谢。
「那么,就是这样了。自杀没有意义,放弃吧。」
「没有别的办法吗?」
「有积极向前地活下去这个选项。忘掉憧憬,和我一起朝着新的人生前进就好了。」
「不要。」
「呵呵呵。仓田先生,像个孩子一样。」
我自己也这么想。
那个不行,这个也不行,但又来求助。小孩还比我理性多了。
我明白。前进的方向,就是津原提出的「死心」,只有那一条路。
明白,却无法接受。因为学姐的梦想是我活着的意义。
「简单来说,就是,须美小姐死了的世界里,您没办法把她忘掉,好好活着。」
津原好像在洞察我的内心,没有表现出厌烦,反而像是理解了一般,点了下头,如此说道。
「对。」
「那么,须美小姐活着的世界里,您能把她忘掉吗?」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津原整理了一下裙子,坐到身后的长椅上。
「站着说话也不方便,要不要坐下?我来告诉您救须美小姐的方法。」
救须美小姐的方法。我听到这句话,变了脸色,扑上去。
「救她?真的能救学姐吗?」
「是的。交给我,一定救给您看。」
她把手放在胸口,点了点头。
「能救……学姐……」
没有比这更想听到的话了。在时间的回流中被反复冲刷,积累在精神滤网上的、名为绝望的沉积物,那句话如同化学药剂,将这一切一并溶解。
高兴。高兴……应该高兴,不知为何胸口却隐隐有些不安。
我和津原很像。两个都是在自身中找不到光亮的黑暗世界的居民。正因如此,我能明白:此刻的津原,和我刚开始和学姐交往时的我很像。
她在试图把够不到的光,拉到自己手边来。我模模糊糊地感受到了那种意图。
但是,理由完全猜不到。为什么救情敌学姐,会和得到光有所联系呢?
津原,你究竟在想什么?
话虽如此,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就算是带刺的玫瑰也只能去抓。
为了救学姐,哪怕向魔鬼献身也无所谓。
下定决心,我坐在了这位可爱少女的旁边。
破旧长椅发出了吱呀的声音。
眼睛干涩。汗水渗入座椅。
……冷静,我。接下来的弯道才是关键。
我深吸一口气,保持镇定,专注于眼前的赛道。
先头集团后方,第六位。想要逆转,这个位置还不算太差。
双手用力,控制住方向盘的震动,踩下油门直行。沉重的引擎声从安装在座椅两肩的扬声器里流出,听来令人舒畅。
然后,进入最后一个弯道,「就是这里!」我一口气转动方向盘。完美的外内外走线。同时按下方向盘中央的按钮,使用攻击道具。将陷入混乱的先头集团一口气全部超越,就这样冲过了终点。画面上华丽地显示出「第一名」几个字。
「啊,又输了。」
我从方向盘上松开手,对旁边垂头丧气的津原摆出一副得意的神情。
「这可是我三战三胜了。」
「太过分了,要是知道仓田先生这么擅长赛车游戏,从一开始就不会提出挑战了。」
「哈。掌握信息者,掌握胜负。」
「仓田先生不懂得手下留情,以后不玩对战游戏了。」
津原板着脸从模拟驾驶座的街机台上下来,马上切换回开朗的表情:
「对了,接下来玩夹娃娃机吧。来嘛,亲爱的。」
「别叫那种称呼!别把手臂绕上来!」
「哎呀真是的,干嘛这么害羞。来,乘扶梯,抓娃娃机在二楼。」
肩并肩甜甜蜜蜜走着的年轻男女两人,谁看都会觉得是情侣吧。
三月二日。白天的游乐场里,我和津原正在尽情地撒欢玩耍。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放弃学姐的生还了?
不,恰恰相反。
正是为了救学姐,才专注于眼前的娱乐。
「想救须美小姐的话,把她忘掉为止,不断重复这两天就好了。」
昨天,津原提出了这个想法。
「我们认识须美小姐的死,所以她才被死亡命运所束缚。要绕过这一点,就必须把她死去这个事实抛诸脑后。」
忘掉学姐的死,学姐就不会死。
「但是,我倒是能轻易忘掉,仓田先生可没那么简单,是吗?毕竟您是亲眼看着她被卡车撞了的。亲眼目睹了那么冲击性的场面,要完全从脑子里抹去,不洗脑的话是不可能的。」
「所以你是让我忘掉记忆的根源?」
「正是。」
保留着对学姐的认知,只把她死去的事实单独忘掉,这种精确操作是做不到的。
那么,把那个死去之人的存在本身,一起忘掉就好了。
「忘掉须美琴华的话,她的死自然也跟着忘掉了。死亡命运就会失去效力,她就能生还——就是这个算盘。」
道理我能理解。但是——
「那有什么意义吗?把她的存在都忘了,连生还的确认也没法做了。」
「从死亡命运里脱出来之后再想起来不就好了?」
「记忆可没法随心所欲地删除和重放吧?」
「同意。」
「你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但是没关系。因为等循环结束的时候,您已经不再需要须美小姐了。」
「这是什么意思?」
我皱起眉头问,津原微笑着说:
「须美小姐是给您的人生增添色彩的女性,对吗?忘掉她,就意味着找到了能代替她的新的女性。到了三月三日二十三点,另一个女性会让您无法自拔。所以,不用特意想起来的,是吧?」
明明是张可爱的脸,说出来的话太可怕了。
自告奋勇要接替学姐位置的人,只有一个,而且就在旁边,不遮不掩地表露着对我的爱意。
「我们的时间字面意义上是无限的。直到您爱上我的那一天为止,躲在反复的四十八小时的世界里就好了。悠久的时光,会将须美小姐的记忆慢慢稀释的。」
我坦率地想,这恐怕很难。不管多习惯地下生活,人是不会忘记太阳的光芒的。
然而,除此之外已经没有别的路了,这是经历了那么多次循环才得到的教训。只能去尝试了。
「那么,要怎么做?想要不记得重要的人,需要对你做什么?」
「约会循环。」
「约会循环?」
「和我一起享受重复的两天吧。像个傻瓜一样彻底清空脑子,玩个痛快。游乐园、露营地、电影院、动物园。走出这个逼仄的公园,不管时间钱财,两人一起创造属于我们两人的回忆相册。」
「倒是很单纯的作战计划。」
「越简单越容易成功,世上的事就是这样的。」
「好吧,全力以赴地去享受。」
「您真温柔。为了救重要的人,而踏上遗忘重要的人这条苦行路。这才是我所爱的命中注定之人。」
谈妥之后,约定在车站南口的游戏中心见面,便就此散了。
第二天,我和津原汇合,在对战游戏里把她打得一败涂地,来到了现在。
「娃娃机是一起享受的,这样就不用再遭受更惨痛的失败了」
我和津原并肩紧靠着,把一排排抓娃娃机扫视了一遍。
暖气开着的店内暖和得有些热,津原的手臂没有绕在我的左臂上,我便用那只左臂抱着脱下来的羽绒服,只穿着一件厚衬衫。
即便如此,身体还是发烫,原因大概是异性经验不足吧。。
……有、有点紧张。
对我来说,第一个女性是须美琴华。就算是和学姐在一起,也一直有意识地保持着像朋友一样的距离感。牵手,只有在死亡命运刻下的前一天那一次而已。
纯情男,仓田修纯。对着依偎上来的美少女,胸口的鼓动压不下去。
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在公园里常有,但一旦到了外面的世界,又是在意识到是约会的状态下,就控制不了交感神经了。
我若无其事地把视线转向旁边,因为身高差,津原的头顶就在我眼皮下方。走起路来,蓬松的发丝轻轻飘动,淡淡的甜香升腾,撩拨着鼻腔。
高昂感更上一层楼的,是津原今天的服装和平时不同。
不是平时那套低调沉稳的制服,而是粉色毛衣加白色裙子的少女系装扮。搭在肩上的红色斜挎包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透着女高中生特有的天真稚气。
津原是和学姐不相上下的美女。要选哪一个,已经纯粹是喜好的问题了。喜欢冷艳美人选学姐,喜欢带着稚气的可爱选津原吧。
就是那样的美少女的约会。说不紧张才是怪事。
这份紧张感,不能被津原察觉……
「咦?您紧张了吗?」
唰,心里咯噔一下!
「什、什么让你这么想?」
「手出汗了?」
「什!不,就是暖气开太足了!好热!」
「哦~」
可恶。那副烦人的坏笑,就是因为这个才不想被看出来的。
再这样下去,要被「纯情童贞好可爱」地摸头了。对着学姐还好,被津原当小孩对待,男人就完了。
得转移话题。我在视野里找逃路,发现了某个景品。
「哦!」
抓娃娃机中央端坐着一个竖长的箱子,上面画着一个美少女角色。
典型动漫角色式的鲜亮粉色头发,用眼罩遮住一只眼睛,哥特萝丽装束上沾着红黑色的污渍,手腕上缠着绷带,胸前抱着夜夜被折磨得伤痕累累的兔子玩偶。
「这是什么?像是把病娇角色拟人化了一样。」
「玛芙玛芙。美少女恋爱游戏《哥哥是我一个人的♥靠近就杀了你♥》的女主角。」
「您真的能不脸红地说出那个名字。」
津原俯身往玻璃板里面看,念出写在箱子上的玛芙玛芙的宣传语:
「'超危险病娇妹妹!一把深爱的哥哥关在地下室监禁,不让他和其他女主角说话!期待已久的手办化'是吗。」
「真想被人彻底支配,身心都是。」
特别是把主角用绳子五花大绑关起来,喂他吃亲手做的饭的那个场景,是模范病娇。应该放进教科书里。道德课的。
「仓田先生看起来文文静静,原来有特殊爱好啊。」
「喜好嗜好是才能,没办法的。」
据说喜欢病娇的人里,自我肯定感低的占多数。对自己没有信心,所以才会在对方异常的执着里找到喜悦——大概是这样。
极度自卑的我爱上极度病娇,是自然的天理,是神明的玩笑。也就是说,我没有错。
面对玛芙玛芙,我咧嘴笑着,笑得连自己都有所察觉,被圆圆的眼睛盯着看。
「哦,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怎、怎么了,那个像是发现了珍稀动物一样的目光是什么意思。有话直说。」
「没有,就是第一次听说。话说,您想要这个吧?取下来吧。」
也对,难得的机会,把玛芙玛芙迎进家门吧。
不对等一下,仓田先生。反正明天就会重置了,取一个手办有什么用?
非也。目的不是收藏。是想看到玛芙玛芙摆在一成不变的我的房间里那幅景象。就算只有一天。
不对等一下,仓田先生。那直接去模型店买不就好了,反正钱也会重置。
非也。轻而易举地到手,那里面有爱吗?费尽心思取出来,玛芙玛芙才会高兴吧。这场战斗,是献给推的爱。
于是乎,先观察。
连接景品取出口的大洞上方,两根棒子平行搭在一起。垂直于棒子,横倒的箱子架在上面。
俗称「桥渡」。
诀窍不是抓住箱子中间抬起来,而是勾住边角旋转或滑动,让它从桥的缝隙里掉落。
虽然难,也不是不可能。
但问题是——
「很难判断深度啊。」
这台抓娃娃机装在厅的角落,左边紧挨着另一台机器,右边是墙壁,没办法从侧面往里看。
「没办法,凭感觉吧。」
「不对,应该做到最好。」
「有办法吗?」
津原嘿嘿一笑,点了点头。
还真是个靠得住的搭档,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一瞬——
「好,开始了。」
真是想不到?!津原竟然把那颗小脑袋往抓娃娃机和墙壁的微小缝隙里硬挤进去了!
「唔哼哼哼哼。」
「你在干什么?!」
「深、深度由我来看……」
侧脸压在玻璃板上,发出很痛苦的声音。
虽然确实那边和墙壁之间有一点空隙,虽然调皮的小学生确实有可能干这种事,但接下来就会是头抽不出来被店员骂为止的成套节目。
「你又不是小孩……太丢人了。」
「不怕丢人现眼者,才能抓住成功。」
「说得很厉害,那副呆相太蠢了。」
被玻璃板压着的那边脸颊软软的像果冻一样,让人想戳一戳。
「操作就麻烦你了,我来喊口令。」
「好、好的。」
出乎意料地认真,我不禁往后一缩,但这样确实更容易拿到玛芙玛芙是事实。就算被来来往往的人偷笑,回到两天前,一切就都不存在了。这里姑且感谢她的帮助吧。
从钱包里掏出零钱,往投入口塞进两枚一百日元硬币。滴滴咚,宣告战斗开始的电子音响起。
好,出发!等着我,玛芙玛芙!
……………………………………………………
「等……着我…玛芙……玛……芙……」
「完全纹丝不动啊。」
勾住角抬起来,又落回原位,再勾,再落回——反复如此。
花了一万日元,进展为零。要是没有时间循环,我早就吐白沫晕倒了。
切换心情准备下一局,才发现钱包已经空了。
「抱歉,军费见底了。」
「哎呀。」
津原把头抽出来。被长时间压迫变得红通通的脸颊,皱着眉轻轻抚摸的样子好可爱。
「怎么办?」
「没办法,去ATM吧。」
先出了店,在附近的便利店把可怜的存款全额取出来。顺便买了两个肉包,在店门口补充元气之后再度入场。
我的玛芙玛芙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啊,被人拿走了。」
嗯,常有的事。离开景品的那一刻就没有资格抱怨了。
「时间隔太久了,哈哈哈。」
遗憾是遗憾,也不是非拿不可,改天再说吧。
但津原不一样,看样子:
「太大意了,我应该留下来守着的……」
她懊悔地把裙子攥紧了。
早就释怀的我和依然抱着遗憾的津原,温度差确实存在。
「霸占台子也不好吧,怪手头的钱不够,玩别的去吧。」
「不,现在放弃还太早。」
说着,她环顾了一圈,然后——
「打扰一下!」
喊出了一声足以盖过店内音乐的大嗓门,叫来了店员。
「怎么了?」
对走过来的眼神慵懒的大哥,她快速提出了要求:
「那个,我想补货一个和这里本来摆着一样的手办,《哥哥是我一个人的♥靠近就杀了你♥》的玛芙玛芙。」
能把那个名字说得出口,真了不起——看大哥那表情就知道了。
店员往抓娃娃机里面摆的存货里扫了一眼,确认没有玛芙玛芙,然后:
「啊,不好意思,好像没有一样的货呢——」
「库房里没有存货吗?」
「应该没有吧。」
「拜托您去看看!」
「那……好吧,我去看看。」
目送店员抓着后脑勺、一副嫌麻烦的样子走进了后台,然后:
「喂,津原,不用做到这个程度的——」
「没关系,一定会搞到手的,玛芙玛芙。」
她已经不看我了,眼神死死地瞪着抓娃娃机里面。棕色的瞳孔看上去微微泛出了红色。遇到这种时候,就不得不意识到,津原和一般的女孩子有点不一样。
不一会儿店员回来了。
「不好意思,好像没有一样的货。」
听到这话,失控的津原终于停了下来。
「这样啊……没办法了。」

「别这样,本来就不是非拿不可的……」
腹部,好像传来了什么声音。要用拟声词来形容的话,是「噗嗤」。
随后,灼热的疼痛袭来。
「啊……?」
「重来吧。下次一定能拿到。」
在店员震耳欲聋的尖叫声中,我被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杀死了。
◆
真没想到会被杀。
要是有心理准备还好,猝不及防的话,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喘不过气。
「哈哈……你干嘛杀我。」
刚才还对着我屁股的津原转过身来,一脸莫名其妙地说:
「为什么?回去了可以重来不是吗?」
「就算这样……」
「为了取得最好的结果,不择手段,这是很普通的事。」
第十一个循环。深夜的鲇中町第二公园,津原平静地说。
「比起这个,明天一早就冲进去。一定会拿到的,玛芙玛芙。」
别睡过头了,今天早点回去睡觉吧。
说完这话,津原走出了公园。
果然这家伙的螺丝是松掉了的。
而且,松的程度超出了我的想象。
「瞧这个。」
「……你是认真的。」
拿到玛芙玛芙那天的第二天。循环最后一天的三月三日。
津原以玛芙玛芙的装扮出现了。
「我玩了一下角色扮演。」
「哦……」
视线没法从翩然降临雪景公园的真人版玛芙玛芙身上移开。
「怎么样?像不像?」
「哪里只是像,这要是在角色扮演会场,绝对是人气第一。」
枕边摆着的玛芙玛芙手办,被她比得相形见绌了。
「您这么说,我昨天的准备就没白费。」
昨天出了游戏中心之后,约定『今天就先解散,明天下午在老地方的公园见』,两人就此分开——
「找到了有卖玛芙玛芙服装的角色扮演商店,就借了一套来。」
「你这行动力是怎么回事……」
「请您尽情把这幅画面烙进眼底。」
说完,她以厚底靴的鞋尖为轴,轻轻地旋转起来。哥特洛丽风的荷叶裙摆蓬起,隐约露出了吊袜带。眼罩和绷带也原原本本地戴上了。而最重要的,是那顶艳丽的粉色假发……竟然真的很适合她……适合……
「……不可能吧?」
旋转带起的刘海发根,找不出任何人工制品的违和感,但也看不到栗色的本发。
……难道……她染了?
停止旋转的津原,把火烈鸟般鲜亮的发色从两侧拢好整理。
「去了趟美发室,染之前先漂白的话,透明感就出来了。和玛芙玛芙一样的软质中发,颜色一换,是不是一模一样?」
「什么'一模一样'!头发会受损的!」
「回到过去,就会恢复润泽的栗色了。」
「但是……」
「还有。」
她把左手腕上缠的绷带往下拉开,下面有好几道像是被刀划过的细长伤痕,是新鲜出炉的鲜红伤口。
「玛芙玛芙有自残嘛,不好好还原不行。」
我惊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在胸前握起双手,泛红的双眸仰视着我:
「我嘛,为了仓田先生,什么都愿意做的。」
那一刻,我的心动摇了。像沼底积累的污泥般,一股黏稠的情感翻涌上来。
这样的事,一次又一次地发生。
「欢迎回来,主人大人。喵喵。」
第十三个循环,三月三日,中午。
被告知在女仆咖啡厅门口集合,我去了之后,迎接我的是女仆装扮的津原。
「这……这……」
「呵呵呵,吃惊了吗?昨天就让他们雇佣我了哦,喵。」
「你这行动力到底……」
「怎么样?高兴吗?喵。」
面对这个问题,我像个阴郁的宅男一样低着头回答:
「……高兴。」
因为这是我的梦想嘛。女仆咖啡厅。不管是尼特族还是童贞男,都会被平等接纳的魔法世界。渴望着无偿之爱的我,这是人生中一定要去一次的地方。所以确定要去女仆咖啡厅的时候,我兴奋得前一晚没睡着,眼圈大概是黑的。
而且,迎接我的竟然是女仆装的津原,意外之喜。本来以为是两个人一起享受被女仆服侍的乐趣,没想到是这样,真是意外之喜。
带着猫耳的白色发箍,白色围裙。本来就一副娴静样貌的津原穿上这套萌度百分之百的装束,我直接萌到心跳停止。差点就时间循环了。
「好,请往这边走,喵。」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声生硬的猫叫,新人女仆拉着我的手走进店,坐到了鲜艳粉色的沙发上。以红白水玉图案的墙纸为首,梦幻般的店内飘着白麝香的奶香甜中叠着草莓酸甜的气息。
「蛋包饭吗?是蛋包饭吧?一定是蛋包饭吧?好的,请稍等,喵。」
点餐(?)立刻结束,津原消失进了厨房。
一个人坐着,呆呆地环视甜蜜的空间,另一位女仆走了过来。一位眼角有颗美人痣的黑长发女仆。
她用担忧的表情,压低声音,让周围听不到地说:
「主人大人,怎么样?那孩子是昨天刚来的新人,有点……特别,没事吧?」
津原那家伙,看来也给前辈女仆添了不少麻烦。她那副像猫一样随心所欲的样子,很容易想象。
「啊,没事,挺可爱的一个女孩子。」
我顺水推舟地帮腔了。虽然是被强行点的。
「这样啊,那就好了。」
说着微笑的天使。不愧是专业的,纯粹的笑容太耀眼了。
不过,笑容当然很棒,但比笑容更棒的是——
(……好大……)
大开的领口里露出的无底深渊。刚才面对的还是平缓的丘陵,一下子被这深浅悬殊的落差弄得头晕目眩。
真想把这道绝景独占下去。我随便找了个话题把她留住聊着,幸好客人不多,女仆一直陪在我身边,可以肆无忌惮地享受这场视觉盛宴。真庆幸来了。
女仆咖啡厅特有的欢乐氛围,被抵在丰满女仆颈边的一把银色叉子,硬生生地浇灭了。
「前辈,您在做什么呢?喵。」
带着威压的声音。比起女仆咖啡厅,更适合出现在黑道办事处的声音。说出这话的,是一脸微笑的贫乳女仆。
货真价实的杀气,大胸女仆尖叫一声逃走了。对着她的背影,「唰——!」一声猫咪的威吓。好吓人……
「好了——」迅速换回笑脸,「把'野猫'赶走了,请享用蛋包饭,喵。」
不知什么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蛋包饭。
最后,津原拿起番茄酱,
『只看我一个人♥』
鲜红的文字,让我的心雀跃起来。
「想找回青春吗?」
第十八个循环,三月二日,早上九点。
我在津原的学校里。
「喂,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我是这里的学生嘛。虽然不登校。」
「不是问那个……」
「啊,是说那个啊。没问题的,我是女生嘛。」
「这个我知道。你是在校生进女厕所没有问题,但我呢?不是母校的学校的女厕所,和一个女学生一起躲在里面。你不觉得这是二十一岁的男人绝对不应该进的地方、最糟糕的情景吗?」
「被发现的话就全国出名了,上新闻。」
「马上给我准备一个用来遮脸的连帽衫。」
我坐在西式马桶上垂头丧气。除臭剂的香气和淡粉色的瓷砖墙,给我施加着奇怪的压迫感。
狭小的单间里,面对我站着的津原一脸从容。
「女厕所确实有点糟,但非法闯入的话不太容易被发现吧?毕竟特意变装了。」
「这倒是。」
我摆弄着穿不惯的西装外套的翻领。
学生恋爱,这是这次的主题。
早上,换上津原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男生制服,两个人一起上学。混在穿着同款服装的集体里,意外地能融进去,没有任何人发现就侵入了校舍。这样就来到了女厕所——
现在是上课时间,没有其他人使用厕所。
「学生恋爱,这是仓田先生的梦想嘛。之前我听说过。」
「我说过吗?……好像说过。」
好像在夜晚约会的长椅上说过一次。但那都是半年多前的事了,连说的人自己都忘了,她竟然还记得。
对,我一直暗暗憧憬着学生恋爱。
和女孩子无缘的高中时代。失去了才发现女高中生的魅力。想和穿着制服的女孩手牵手走在走廊上,抱着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
所以,当津原提出「要不要在校舍里约会?」的时候,我没怎么想就同意了。
眼前的津原。黑色连衣裙,黑色连裤袜,胸口的红色蝴蝶结。那套在夜晚公园里会给人阴暗感的一贯装束,因为校舍这个空间,摇身一变成了女高中生的象征。
光是能看到正宗女高中生津原夜途,就觉得来对了。
话虽如此,没想到竟然采取了从正门堂而皇之地非法入侵这种大胆的手段……。走过站在校门口的老师身边时,我吓出的冷汗都能煮拉面了。
「接下来怎么办?」
上课时间没人的走廊走出去会很显眼,反过来人多的休息时间只会让人提心吊胆。但就这么躲在窄厕所里也什么都得不到。
「放心吧,已经想好了。」
时间溯行少女准备的,是更加大胆的手段。
校内广播响起了。
『全校同学,请立刻前往体育馆集合。请不要慌乱,冷静,迅速行动。』
声音非常急迫。
「发生什么了?」
「炸弹。」
「炸弹!?」
我忍不住大声喊出来,津原把手机屏幕对着我:
「就在刚才,我向学校发送了爆炸威胁的邮件。」
这……
「这样全校同学就会疏散到体育馆了。爆炸物的位置指定的是新校舍,警察会去那边到处搜查。所以,这里,旧校舍,就自由了。」
「你可真聪明……」
「走吧,这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校舍了。」
被红色瞳孔的津原拉着手走出厕所。
井然有序的走廊静悄悄的。
女高中生津原,和变回了男高中生的我,手牵手走着。走进教室坐到相邻的座位上,走进保健室并排躺在床上。
「为了实现仓田先生的愿望,这点事不在话下。」
每次都对那些出人意料的作战计划感到震惊。
但是,感觉并不坏。
最令人瞠目结舌的,是第二十七个循环,三月三日,室内游泳池。
我先一步换好衣服,在更衣室出口等着,津原一出现,我直接被惊掉了下巴。
「等、等一下……你……」
「呵呵,就算我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津原穿着一件在有滑梯和儿童区的娱乐游泳池里完全格格不入的竞泳泳装。而且还是背后到侧腰挖空、大腿根部的剪裁高到腰骨以上的那种,露出很多肌肤的高叉款式。与其说是比赛用,不如说是观赏用。
虽然是工作日人不多,但每次从带着小孩的妈妈身边经过,都会被投来惊愕的目光。
「没关系嘛。反正今晚世界就会重置了。不用在意旁边的眼神。」
「那倒是……但你,竟然有这种爱好?」
津原歪了歪头:
「您在说什么?这是仓田先生的爱好吧?」
「才、才不是!」
我装着不知道,但说中了。我有竞泳泳装癖。
半年前,和学姐说好去游泳池那天,前一晚我脑海里反复想象着学姐穿竞泳泳装的样子。结果当天,学姐穿来的是那种叫做Tankini的、和便服没什么区别的低露出泳装——虽然又不是从一开始就期待她穿竞泳泳装,就算她真穿了我也不会觉得受不了,本来就没有任何问题——当时失望的心情,我到现在还记得。
「奇怪,'仓田先生攻略笔记'上写着'说到泳装,竞泳款式无与伦比',不是吗?」
「听错了吗?我刚才好像听到了某种比死亡笔记更可怕的名字。」
「记录了仓田先生所有信息的笔记,从喜欢的食物到音乐,再到性癖。就是仓田先生来公园的时候,我一直在读的那本。」
想起从公园入口看津原时的画面,她的膝上一定摆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然后等我走近长椅,立刻收进斜挎包。
「我一直觉得她读得很认真,原来那本记的是我的信息。」
「这代表我有多认真地要把仓田先生拿下。」
原来如此。所以在这次循环里,不管是女仆咖啡厅还是学生恋爱,她才能提出那些符合我喜好的约会计划。
「就算如此,我不记得说过喜欢竞泳泳装。」
「不,去年三月八日。仓田先生喝得烂醉如泥来到公园的时候,我提起泳装的话题,您喋喋不休地讲起了竞泳泳装的魅力,'屁股肉好'、'被压扁的胸好'、'肚脐遮住了反而更有感觉'。」
「那本笔记在哪里?拿来烧掉。」
「要是有进女生更衣室的勇气的话。」
「……要是能把过去的愚行付诸流水就好了。」
我用无神的目光盯着面前巨大的环形流水池。
「话说,怎么样?我的泳装呢?」
她背着手挺起胸,展示着小小的身体。
对方说让我看,不看反而是失礼——用这个理由把私心正当化,我用品鉴雕塑的鉴赏家目光,把穿着竞泳泳装的女高中生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先说明一下,我喜欢适度丰满的女性。
我喜欢圆润胜过纤细。我喜欢那种侧腰肉可以轻轻捏起来的女性,胜过肋骨清晰可见的骨感女性。我喜欢像屁股延伸出来的那种大腿,胜过像小腿延伸出来的那种大腿。
而津原那吹弹可断的细枝般的身材,我在半年前的热带夜晚公园,从她穿着薄薄衣服的样子就掌握了。
就算是憧憬已久的竞泳泳装,对象是津原的话,也不会特别提起兴致。
我是这样以为的。
(……意外地色气……)
上半身和预想的一样贫乏。被紧紧勒住的胸部,只有姑且算作隆起的程度。
但是,腹部以下不同。侧腰和腰部周围,黑色布料和皮肤的边界线,从泳装束缚中解放出来的皮下脂肪,形成了一道肤色的山脉。用手指按下去,感觉指尖会陷进去那种柔软。圆润的大腿,不只是不健康的脂肪,而是与恰到好处的肌肉融合出的厚实。
总的来说,正合我的口味。
奇怪,半年前还是骨瘦如柴的。
津原咯咯地笑了。
「您喜欢就好。仓田先生喜欢丰满的嘛。」
「你、你怎么知道!」
「八月九日,仓田先生在操作手机的时候,我偷偷瞄了一眼屏幕,输入'丰'字,预测词里就蹦出了'丰满'哦。您每天深夜大概都在搜什么色情图片吧。」
这家伙……!
「所以我为了成为仓田先生喜欢的女人,开始改造身体了。增加饮食量,为了增加弹性,运动也一天不落。往小小的胃里塞饭虽然很辛苦,但看到仓田先生的反应,觉得坚持到今天都是值得的。」
「你为了我做到这个程度……」
塑造体型的艰辛,我因为和一个纤细的伴侣共同行动,深有体会。控制饮食,营养意识,持续运动,保持正确姿势。那些辛苦的故事,我的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何况是在以瘦为美的审美观横行的女性社会里,青春期的女高中生刻意增重的反向减肥。不管身体上还是精神上,都应该相当艰难。
就算这样,她还是为了我……
「我嘛,为了仓田先生,什么都愿意做的。」
津原笑着说,那双瞳孔泛着红色。
又来了。心又动摇了。
在这个循环里,这已经是第几次了?被那种浓稠的情感所撩动。
与此同时,我心里有个一直想不通的事:
——是什么在驱使她走到这一步呢?为了一个一无是处的我。
和津原的相遇,是一年前的事。
那是对我来说跌入谷底的时期。受不了大学生特有的阳光气息,退学了。为和学姐的关系苦恼,为今后的出路发愁。
烦闷日子里的解压方式,是深夜散步。手里拿着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热咖啡,漫无目的地在附近走着。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眼神,凭自己的意志选择前进的方向。从烦恼中解放,也从自卑的性格中解放。是幸福的时光。
二月刚开始的那天,我也穿着平时的羽绒服出了门。
沿着公寓门前的路一直走,昏暗的路上会看到发出强烈灯光的自动贩卖机。像往常一样买了咖啡,取出热乎乎的罐子,抬起头想着今天走哪条路,这时候,自动贩卖机旁边,民宅和公寓之间静静延伸的小路吸引了我的目光。像是性犯罪温床的昏暗狭窄小路,平时都是直接走过,但那次我出于好奇走了进去。
穿过弯弯绕绕的小路,在坡道中途找到的,就是鲇中町第二公园。这是个荒凉的公园,在寒冷夜空下仰望闪耀的月亮,喝热咖啡想必别有一番滋味。带着这种动机走到入口,就遇见了那个和夜晚很般配的少女。
不过,当时根本顾不上对少女留什么印象。
低着头坐在长椅上的少女面前,站着一个手持菜刀的男人。
「要是想逃就杀了你……!安静地把衣服脱了。」
那低声的威胁让我毛骨悚然,那正是性犯罪发生的瞬间。
平时胆小的我,大概会先撤到安全的地方再报警——但当时的我多少有些自暴自弃。同时,对静静接受不幸命运的少女,我感到了怜悯。两个理由推了我一把。
「喂,你在干什么。」
大概是没料到深夜这种冷清的公园会有人来,男人吃了一惊,回过头来。矮胖、面相凶恶的中年男。
少女也惊讶地抬起了头。她长着一张和我不同的端正脸庞,却像镜中的我一样憔悴。我确信她和我是同类,就是在这个瞬间。
我觉得,在学姐面前只能做个跟班,但在这个少女面前,我可以做英雄——我慢慢地走向那个男人。
「别、别过来!」
菜刀的刀尖指向了我。
心跳加速,但没有停下脚步。
一半是不至于真的被杀的乐观想法,一半是就算被杀也无所谓的破罐子破摔。
结果,被刺了。
胸口插进一把菜刀的我,以夜空为背景,在用担忧的眼神俯视着我的少女的守护下,死了。
人生第一次的死亡,人生第一次的时间循环。
对,我正是因为想救津原而被人杀死,才自觉到了时间循环的力量。
回到两天前的我,冒着大汗用手机确认日期,得知发生了时间循环。
不过,最初只有恐惧。曾经历过一次的死亡感觉,身体颤抖不止,无法从床上动弹。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救那个少女。
两天后,我比上次提前五分钟走向公园,途中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热可可。
来到公园,我把可可递给抱着膝盖缩坐在长椅上的少女:
「你冷吧?这个,给你。」
可可不过是找话头的借口。
「好的,谢谢您。」
将感谢的话理解为允许同坐的许可,我坐到她旁边。
之后是一段沉默,能清楚听到拉开拉环的声音,热饮流过细细的喉咙的声音。
在那段时间里,公园前有个中年男人经过。瞥了一眼就走了,然后又回来瞥一眼,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大概是看出来有男伴就放弃了,虽然可怕,但能保护到少女就好。
完成了使命的我打算离开,这里是少女的空间,我没想久留。
「等一下!」
被抓住了手,抬起的屁股重新落到长椅上。吃惊地看向旁边,是一双因激动而睁大的眼眸仰视着我,和刚才平静喝着可可的少女判若两人。
「请问您住在附近吗?」
「是的。」
「如果方便的话,请再来。我每天都在这里。」
「女孩子在这种时间出来很危险的,还是别这样了。」
正因为这样才会被人盯上,这话说不出口,只能觉得无奈。
「拜托您!」
少女依然低着头。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地留住我,但内心因为被人需要而感到喜悦,默默点了头。
「好,那我一周来见你一次。」
少女高兴得鼻孔都张大了:
「谢谢您!我叫津原夜途。」
「仓田修纯。」
「仓田先生啊,以后请多关照。」
虽然觉得这是个奇怪的相遇,但能让那个憔悴的少女恢复了精神,感觉自己变成了光明那一边的人,很高兴。
结果,夜晚约会的承诺没有中断,一直持续了一年。
初见时的那股威仪不知去了哪里,不知不觉间,我开始找她倾诉关于学姐的烦恼,津原也不再是那个娴静的少女,变得嚣张起来了。成了唯一无二的挚友。
也就是说,那是命中注定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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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名为津原夜途的女人
三月三日二十三点被杀死,回到三月一日二十三点的公园。坐在长椅上商量两天的约会计划,确定之后各自回家睡觉。第二天早上,津原来家里接我,出门约会。把两天三日玩遍,时间到了就被杀死。这是一个循环的流程。
然而,这已经是第四十次的三月一日了。作为约会循环,这是第三十次。凭体感玩了两个月,连游玩的地方也快要穷尽了。
两个人回到老地方的长椅上,话也聊不起来了。
一成不变。死胡同。感觉像是在攀爬一座看不到顶的塔。
对津原的好感度确实在稳步上升。
但是,不管循环多少次,学姐的存在就是不曾褪色。每次把津原的魅力放上天平,另一侧的盘子里一定放着学姐。天平从第一天起就没有倾斜过。
「要不要去图书馆?」
打破那份封闭感的,是一个意外的提案。
我觉得那是个作为约会来说有些无趣的地方。如果是北陆那种时髦的图书馆还另当别论,附近的县立图书馆,除了藏书数量之外别无长处,不过是老人扎堆的地方。
话虽如此也没有其他想法,偶尔去安静的地方放松一下也不坏吧——想了想,就同意了。
第二天早上。
两人一起在车站前广场坐上去图书馆的巴士,在河边的站牌下了车。
「唔,好冷。」
我缩着身子顶着冷风,冲进眼前那栋像文化会馆一样外观的建筑里。在暖气开着的入口大厅里,隔着厚厚的外套揉搓着身体。
另一边,迟了一步进来的津原,背脊依然挺直,举止和高雅的制服毫不逊色。
「话说,你总是那身打扮,不冷吗?」
我一边吸着鼻子一边问。
「我抗寒,体温高。」
「真羡慕,能不能分给我一点点?」
「那就是'现在立刻想和我紧贴在一起'的意思,这样解读可以吗?」
「你能从一毫米的可能性里钻出这种思路,让我对你的大脑构造感到震惊。」
在杯装自动贩卖机买了热咖啡,坐在沙发上喘口气之后走进阅览室。
安静的空间。飘着书的气味,顶天立地的书架一排排延伸到尽头。对某些人来说,这或许是关上一年也不会腻的环境。
「向时间多得用不完的时间旅行者推荐去图书馆。可以无休止地打发时间。」
「好建议。唯一的缺点,就是不耐活字印刷的时间旅行者半天就会腻。所以你帮我想好下午的安排。」
「好的。看仓田先生的脸,就能推断出他对文学毫无兴趣这件事。」
「什么脸……」
「缺乏文化修养的脸?」
「你一定没有朋友。」
「您说对了。」
压着声音聊天,上到四楼时——
「有一本书我想和仓田先生一起看,我去拿来,您坐着等我。」
目送她走进书架的森林之后,我拉开了长桌的椅子坐下。
周围没有人,本来就是利用者少的时间段,这一层尤其人少。转头看附近的书架,「机电一体化应用篇」「地下水污染概论」……光看书脊就头疼的学术书排列着。看来这是和大学生、研究者有缘的楼层。
津原想在这种地方给我看什么呢?
不一会儿,栗发少女回来了,把一本学术书放到桌上。
我正准备念出这叠厚达五厘米的纸的书名,话却一下子卡住了。英文对我来说是异世界的语言。
「时间旅行概论。收录了关于时间旅行论文的学术书。」
「你能看英文啊。」
「请看看我的脸,是不是一张有文化修养的脸?」
一只自鸣得意的猫坐在了旁边。
津原哗哗地翻着页。

「物理学家、天文学家、哲学家,里面汇集了从各种角度提出的学说。其中特别值得关注的,是这篇论文。」
她把翻开的页推到我面前,满版的英文字母光是看着就反胃。
「话说,仓田先生,您没有感到疑惑吗?为什么时间循环只能回溯两天?」
确实。一直理所当然地接受着,但仔细想想确实奇怪。要是能回到更久远的过去,约会的活动范围就更宽了,比如去海外之类的。
「而且,您同时有没有想过——回到两天前之后立刻再时间循环,不就能回到总共四天前了?」
「……啊。」
「一脸'没想到'的表情。」
「我也对自己脑子的固执程度感到惊讶,那马上……」
「当然是不可能的。」
一扬一落,真够狠的。
「您想想看,循环每次都固定从三月一日二十三点、我对仓田先生翘起屁股的那个场面开始。」
死后眼前铺满屁股,已经是再熟悉不过的风景了。
「但是,杀死仓田先生的时间点,严格来说并不是三月三日二十三点。而是稍微早一点。」
「这么说也对……」
最近几次的杀法是绞杀。用药物让我昏睡,然后用绳子勒住脖子窒息而死。津原在二十二点前就准备好了工具,二十二点半前完成杀害。
如果是从死亡的瞬间精确地回到两天前,应该回到三月一日二十二时半——也就是学姐在连锁餐厅请我吃完饭之后、前往车站途中顺路进去的卡拉OK才对。而且窒息死亡的时间点本来就没法精确到秒,所以重新开始的地点每次理应有微小的差异。
为什么起始场景固定在了屁股那里呢?
「原因就写在这里。」
她用纤柔如柳枝的食指划过那段文字,我只认出了「Two Days」几个字。
「过去以两天为单位固定下来。」
津原帮我翻译了。
「换个说法,也可以理解为:现在会在两天后确定。」
时间就像地层。现在这层土不断地堆积,形成过去这片地层。
层越深,上面堆积的土就越多,下面的层被土的重量压缩,变得像岩石一样坚硬。反过来,上层因为上面堆积的土还少,没被压缩,所以像腐叶土一样松软。
用比喻来说明的方式很容易理解。
「而我们的时间循环,就是挖掘时间之土的铲子。但对于时间这种坚固的存在,人类的力量太过渺小,铲子只能插进尖端那么一点。那一点点能挖开的时间层,就是……」
「两天的量,是这样吧。」
「答对了。」她鼓了鼓掌,「这篇论文大致写的就是这些内容。理论我理解不了,但我们的亲身经历是最好的证明。」
通过这个解释,我终于理解了自身能力的原理。
我第一次回到过去是三月一日二十三点,津原的屁股。那里是我这把铲子能挖到的极限。那之前的时间已经被压实了,所以之后不管在多早的时间点发动时间循环,重生点都不会改变。
津原继续补充:
「而且,我们之所以能保留记忆,是因为能把迄今为止挖出来的所有土都储存起来,带到下一个世界去。所以才能记住不存在的过去。」
「那如果把那些土丢掉的话,迄今为止所有循环的记忆就会消失?」
「就是那样。」
解说结束,津原站了起来。
「课上完了,接下来是自由时间。我去随便找本书看,时间旅行概论就放这里,您爱看多久看多久。英日辞典在一楼。」
说了句「再见」,向里面走去了。
我望着那本遗留的厚书,喃喃自语:
「话说,津原为什么也一起时间循环呢?」
像是理所当然地一起行动,但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和我有着同样时间循环能力的人?还是有着能保留记忆的特异体质?
「下次问问她吧。」
提出这个疑问,是在最后一天的夜晚。在我的公寓里打了整整一天的游戏之后,坐在雪积着的鲎中町第二公园的长椅上,商量接下来两天要做什么的时候。
我问了之后,津原坦率地回答了。
「我和仓田先生一样,也拥有时间循环的力量。」
这在预料之中,并不特别惊讶。
让我好奇的是触发条件。
操控时空的神明要求我的是被他人杀死。那么对津原也一定有某种条件要求。
我问起这件事,她浮出一个神秘的半边笑容:
「这个,有必要问我吗?」
「毕竟好奇嘛。」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不用问我,问问您自己的身体不就好了?」
我一脸不解,津原像家庭教师一样为我理清思路:
「既然时间循环有触发条件,那么触发条件就是时间循环之前的行动,对吗?」
再理所当然不过的道理。我的触发是他杀,时间循环之前,我一定是被津原杀死的。
「那么,那时候我在做什么?」
我被杀时津原的行动。
答案简单明了,却让我不禁震惊。
「……难道。」
「就是那个'难道'。」
她从斜挎包里取出熟悉的小刀,抵在我腹部:
「杀人。这就是我的触发条件。」
照明灯的光斜斜地打来,阴影笼罩着少女半边脸,我屏住了呼吸。
对啊。我请她来担任我的能力触发条件「被某人杀死」里的「某人」,反过来说,她在世界倒退之前,一定每次都在杀我。
「我们彼此扣动着对方的扳机。」
这件事虽然可怕,却没有感到多大抵触。
与其说这件事,倒不如说由此联想到的那个担忧,才真的让我心里发怵。
我不太想考虑,但那是一个关系到她本质的担忧:为什么一年前,她会在深夜的公园里沉浸在绝望中?为什么不上学?有着怎样的过去?感觉这会成为解开这些谜团的契机。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那种力量的?」
要察觉到时间循环的力量,需要先偶发性地满足条件,触发一次能力。实际上,我也是因为救津原而被人杀死,才察觉到了能力。
「应该是那个吧?就是循环的一周目,你杀了我的时候。那时候我在这里第一次说'杀了我'。那之后你回到两天前,才察觉到的?」
我一边问,一边说服着自己。
否则,她之前就杀过人了。
……但回头想想,她从一周目起就对杀人毫不抗拒。
「不,更早。」
那份淡淡的期望被轻易打碎,而且还附带了比想象中更残忍的内容。
「一年半前。高一的时候,杀了家人。父亲、母亲、姐姐,全部杀掉了。」
「……为什么?」
勉强挤出这个问题,津原「嗯」地把手指放在嘴边:
「因为想杀?」
带着疑问语气说出的这句话,暴露了她内心深处潜藏的黑暗。
「不过,姐姐只是意外。」
她脸上蒙上了一层阴影。
「我没打算杀姐姐,恰恰相反。我想救姐姐。为了救姐姐去杀父母,结果误杀了姐姐。是我人生中最大、最糟糕的污点。」
沉默了片刻,津原第一次开口讲起了过去。
津原在一个糟糕的家庭里长大。
父亲是每晚酗酒、喝醉了就施暴的最糟糕的男人。
母亲是一有不满就立刻发脾气、是个有着扭曲自恋倾向的女人。
「在家里从来无法放松,一直小心翼翼不惹母亲生气,父亲回家前就躲进自己的房间。」
她的支柱,是大她两岁的姐姐——朝阳。
她是让人难以相信竟然由那对下流父母所生、如此正直的一个人。开朗、温柔、努力。人品好,运动神经也出色,中学和高中都担任篮球部的部长。
这位完美超人朝阳,把她的慈爱倾注到了最多的,就是妹妹夜途。她把不适应学校的妹妹带进部活做经理,帮她和篮球部员建立了联系,在家里也保护她不受父母的暴力伤害。
「不只是受到同学,连老师也尊重。在家里还保护着我。姐姐是太阳一样的存在。真的太帅了。是我憧憬的人。所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对我来说,姐姐的光芒就成了我活下去的意义。」
不擅长与人交往、体力也差的她之所以热心地做经理工作,也是为了实现姐姐的梦想——参加全国大赛。
「呵呵,跟执着于某人的仓田先生一模一样呢。」
高三夏天的最后一届大会。凭借姐姐势如破竹的发挥,尽管是弱校,还是一路打进了县预赛的决赛。
顺利的势头在决赛前一天发生了逆转。
姐姐受伤了,被发作的母亲推倒,扭伤了脚踝。
结果,姐姐无法参加决赛,队伍惨败。
姐姐的梦想,被毒亲亲手葬送了。
「即便如此,她还是坚强地撑着,始终没有垮下笑容,安慰着队友。但是,只有我知道。那天夜里,从上下铺的下铺传来了啜泣声。」
雪上加霜的是,父母拒绝让姐姐上大学,说没有钱供她念书——一边挂着名牌项链说的。
「姐姐试图重新振作,把在大学里成为全国第一设定为新的梦想。正因为如此,还不到半个月,梦想的路就再次被堵死,她受到了打击。那时候我确信了:只要那对混账父母活在这个世上,姐姐的梦想就永远不会实现。」
「所以你杀了他们?」
「是的。」
手段是纵火。
「以我的力气要同时除掉两个成年人,手段很有限。」
目标是白天——姐姐在学校里,而父亲恰好休息在家的那天。
她趁午休时溜出校舍。
到了家,把藏在院子里的汽油泼在玄关,用自行车等东西把出入口从外面堵死,然后从小窗扔进了打火机。
「那天早上,我已经做了手脚让窗户打不开,所以逃跑也很困难,我以为可以确实杀掉他们。」
「那样做的话,一眼就能看出是亲属作案,马上就会被抓的。」
「没关系,我根本没打算逃。放火之后,我要堂堂正正地站在房子前面,看着火势蔓延。」
「为什么要那样做?」
「一是为了明确是我的犯行,不连累姐姐。二是万一他们逃出来,用随身藏着的小刀杀掉。」
「……在这么惨烈的牺牲上建立起来的姐姐的未来,真的会是光明的吗?」
「没问题。死亡保险金的受益人,会转到法定继承人姐姐身上。受益人若与杀人有关则不予支付,但姐姐完全没有牵连,所以没有问题。监护人因为祖父母全都去世了,会变成姑母,那个人四十来岁未婚,一个人住在老家,但听说是个爱玩的人,经常不在家。看在财产的份上应该会欣然接受。房子空着,实质上就是一个人生活,对姐姐来说是最好的环境。而且再过半年就高中毕业了,就自由了。」
「你都调查得这么清楚。」
「一切都是为了姐姐的光辉,也为了我的梦想。」
计划出现偏差,是在她站在正对面的道路上眺望着烈火中的自家时。
混在轰鸣的水炮声里,传来了附近居民的交谈。
「可怜,朝阳这孩子,应该救不了了。」
朝阳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她追问,那位主妇低下眼睛说:
「朝阳那孩子好像身体不舒服,从学校早退了。刚才我在外面打扫,她还打了声招呼。怎么会变成这样……」
「呃——!」
「等等!夜途!」
姐姐在里面,当她得知这个消息,火已经蔓延到难以挽回了。即便如此,还是拼命地向玄关跑去,挣脱消防员的阻拦,打开了障碍物已被清除的玄关大门。
能看到被火焰包围的走廊里,有人倒下了。是姐姐。
光,熄灭了。
然后,世界陷入了黑暗。
下一瞬间,她在教室里,午休时间,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吃午饭。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是梦。但同时,也隐约感觉到自己回到了过去。」
确认之后,得知自己回到了两天前。她走去三年级的教室,找到了健在的姐姐,哭着扑了上去。杀人计划暂且搁置,因为仅仅是姐姐活着,就已经足够幸福了。
两天后的中午,姐姐死了。
听说她是身体不舒服早退,在回家的路上被车撞了。
「最先丧命的不是混账父母,而是姐姐。那一瞬间,纵火杀人成立,时间循环发动,被刻上了死亡命运的姐姐,在下一个世界里也死去了……唉,要是混账父母先死,一切就都顺利了。」
无法接受姐姐死亡的津原,随即杀死了母亲,回到过去。
就这样,救姐姐的循环旅行开始了。
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再反复。
当她意识到姐姐的生还已不可能,她把死亡命运也强加给了父亲,为漫长的旅途画上了句号。
「家里失火,一次失去了所有家人,可怜的女高中生。这就是现在的我。领取了人寿保险金,被贪钱的姑母收留了。姑母给了我最低限度的生活费,自顾自地享乐去了。我因为失去姐姐的冲击而无法上学,成了不登校,深夜在附近公园里等死的废人——就是这样。」
这就是我不知道的津原的过去。
惨烈。同情。百感交集。
「就在那时,您出现了,仓田先生。」
一直凝视着虚空讲述的津原,把脸转向了我。
「一年前,在严冬夜晚刺骨的寒冷中,坐在这条长椅上绝望的我,您帮了我,不是吗?帮我脱离了性暴行。」
对,就是那样。可怜这个看上去随时会崩碎的少女,我鼓起勇气挺身对抗那个恶徒。
……等等?津原为什么知道那件事?
「半年前坦白时间循环能力的时候,你好像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那是在演戏,我知道的。而且,是我给了致命一击。」
「什么!?」
「那天,绝望的我面前出现了性犯罪者。那时候的我是失去了灵魂的人偶,被侵犯也好被杀死也好,无所谓了。这时候,您想要帮助我。那个样子,和保护我不受那对混蛋父母伤害的姐姐重叠了。」
姐姐,也就是津原的光。
「但是,您被刺了。大字形倒下流着血的您,脸色已是死亡将至的样子。真是太残忍了,我想诅咒神明。绝望上又加了一层绝望。本以为终于出现了和姐姐一样的光,却立刻就要熄灭。所以我给了致命一击,把刺进您胸口的凶器拔出来,咔嚓一声插进了脖子。」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是想道谢,因为回到过去的话,就能再见那位无名英雄了嘛。」
但是她哪里想得到那位英雄被杀了才能时间循环。
「于是,二周目,您再次出现在我面前。但是,和姐姐一样被刻上了死亡命运,死亡无可避免,顶多还有五分钟的生命。就在这五分钟里表达感谢然后道别——我是这么想的。」
「……但是我……」「没有死!」
那张兴奋的脸凑到了鼻尖快要碰上的距离。
「能靠死亡回到过去的您,大概不受死亡命运的束缚吧!不然的话,不就只是把死亡推迟一个循环的能力了嘛!但当时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也无所谓!只是有一件事,和姐姐一样的光的那个人,超越了姐姐没能超越的死亡命运,超越了无论如何我都没能突破的死亡命运,如此轻描淡写,就好像那是自然天理一般,轻轻巧巧地超越了!这不叫命中注定的相遇,还叫什么!」
脱离了死亡命运的我,升华成了超越姐姐的光。
这就是她执着于我的理由。
「想一直待在您身边,享受您的光。所以,当约定了每周夜晚约会的时候,真的太幸福了。只是……」
那张脸终于离开,兴奋退潮,
「没想到那道光,正在追逐着另一道光。」
「另一道光……」
「我的光仓田先生,是在须美小姐身上看到了光。开口就是和须美小姐有关的烦恼。我根本不在他眼里。真的很受打击。」
那个名字出现了,她讲述的情感太浓烈,我没办法提醒她这会让之前的循环功亏一篑。
「但与此同时,我也看到了希望。仓田先生因为须美小姐的光过于强烈,而对站在她身边这件事感到苦恼。有机可乘。这么想的我,决定把您从光的两难困境中解放出来。」
于是制作出了记录我的喜好的「仓田先生攻略笔记」。
「变成您喜欢的女人就好了。喜欢的食物、动漫知识、甚至连身体,都能配合仓田先生的女人。这样的话,您就会回头看我。我得到仓田先生这道光,而仓田先生从过强的光中解放。双赢。」
也算不上任性吧。
连我自己也开始迷惑了。
循环途中好几次感受到的、对津原的强烈情感,那些情感确实给予了我真实的充实感。放弃高攀不起的学姐,和只爱着我的津原共同生活,那样的话也是幸福的吧——这种想法开始萌芽了。
但即便如此,跃入人人艳羡的世界的学姐,和把仓田修纯这个黑暗住民视为光的落魄少女,被光吸引的飞蛾,还是无论如何都会选择学姐。
「我知道。」
她幽幽地喃喃道,
「反正您忘不了须美小姐吧。」
须美。那个拼命想忘掉的名字,已经被她说了好多次。显然不是一时口快。
她知道。不管花多少时间,我都忘不了学姐。大概是因为她曾经也有过无法救到的叫作「姐姐」的光,才能感同身受。
她看着点头的我,自嘲地笑了:
「本来,我应该退出的。为了仓田先生的梦想,我也必须放弃。仓田先生和须美小姐去东京,而我孤独地死在这座城市里。必须那样才行。实际上我也这么打算过,不是谎话,是真心话。」
独白,已经不是对我说的话,而是说服自己的话。
「我理智上是明白的。但……但是!那道本以为已经失去了的光,出现在我眼前了!眼睁睁地放走,我做不到!我再也不想放开了!」
睁大双眼,扬起了声音,把内心深处的东西全翻出来。
这是第一次看到如此不从容的津原。只有睿智从容这种印象的少女,此刻看起来是个深陷困境中挣扎的、符合十七岁年龄的少女。
「您喜欢我了吗?」
一转换,那股冲动猛然熄灭,声音变得低沉细微,让人感觉随时可能自伤。
「也许。要是没有学姐,我想我们两个都能幸福。」
我把坦诚的想法说了出来。
听到这话,津原露出了平和的表情。
「能听到这句话真是太好了。有能喜欢上我的基础,就算失去迄今为止的记忆,也有可能再次喜欢上我。」
在我来得及问「这是什么意思」之前,津原含着微笑告诉了我:
「杀死须美小姐的,是我。」
沉睡的住宅区,津原的声音穿透寒冷清澈的空气,清晰地传进了我耳里。
但意思我无法理解。语言被我当成了语言以外的东西,无法解码,像枯黑的落叶轻轻一碰便簌簌碎落,声音的神经脉冲也随之散掉了。
「……什么?」
她嘴角带着笑,重复了同样的内容:
「因为想得到仓田先生,所以杀了须美小姐。」
「但是,学姐是被卡车撞了……」
我记得。一周目,车站前的路口,隔着横道相对的学姐,在行人信号变绿之前抢先跑了出去,被闯红灯的卡车撞了。学姐一动不动的身体,把柏油路浸染的红黑色的血,四起的惨叫声。
学姐毫无疑问是死于交通事故。
然而,津原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脸,正在否定这一事实。
「一如既往的迟钝。那是仓田先生的一周目,以那个为基准的话,我杀须美小姐是零周目。」
「零周目?」
「您记得吗?须美小姐第一次死去的两天前,仓田先生被她邀请上东京,拒绝了。您想要自己的决断得到认可,所以来找我。」
遥远的过去的记忆。但从历法上说,不过是前几天的事。
学姐请我吃了晚饭,去了卡拉OK,别离时在检票口前被学姐追问是否上东京的决定,我痛下决心拒绝了,然后为了见津原跑去了公园。
循环的固定起点,津原的屁股,就是那之后的场景。
「一周目,您经过纠结,最终下定了上东京的决心。但在您把那份心意传达出去之前,目睹了她的死亡。」
和我的记忆吻合,循环旅行就是从那里开始的。
「但是,零周目不同。决定再见须美小姐一面的仓田先生,两天后,在车站前广场出现的她面前,说出了上东京的意志,而且是非常高兴地说。」
「我没有那样的记忆……」
我从没有向学姐说出上东京的意志,因为在说出之前她就死了。就在我眼前。
「不,有。在我的记忆里。」
她快速地继续说:
「一直从近处看着整个过程的我想到了:我的存在不过如此。须美小姐在的时候,我只有路边石头的价值。涌上来的怒意促使我做了那个决定。」
不想听,不想听这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快乐日子的记忆,会被彻底毁掉。
「所以我杀了须美小姐,就在您眼前。」
我接受不了。
「曾经多次杀死母亲的我,不可能失手,须美小姐当场毙命,时间循环发动,我回到了两天前。」
但这大概才是现实,她说的每一个字里都充满了真实感。
「就这样开始了对我来说的二周目的世界。没有发动时间循环的仓田先生记忆没有保留,所以误认为是一周目。然后,如您所知,须美小姐被卡车撞死了。那不是偶然事故,那是我刻下的死亡命运,必然的死亡。」
坦白结束时,我抓住了她的衣领。
「你他妈!」
迄今为止的爱意反转成了憎恨,那种落差,更加放大了愤怒。
「这是怎么回事!混蛋!」
「没办法嘛。」她露出了泥浆般粘稠的笑,「不这样的话,就抓不到那道光。」
我用力把她甩了出去,纤细的身体倒下时扬起了雪花,我随即压上去,在她右脸上打了一拳。拳头留下了钝钝的疼痛。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
「呵呵,呵呵呵呵。」
嘴角翘起,流出了血。
我再次扬起右手,握紧的拳头微微颤抖。
再打一拳很容易,顺着情绪给万恶之源一点应得的惩罚,很容易。
但那样做什么都不会改变。
「他妈的!」
最终,拳头砸进了她耳边的雪里。
「正确的判断,就算杀了我,须美小姐也救不了。」
「够了,再逼一次我就再打一拳。」
「您讨厌我了吗?」
「啊?」
带着怒气盯着她,我才注意到不知何时,津原的笑容里混入了一丝哀愁。
「那么请听我说一件事。零周目,在我眼前发生了什么,原初的仓田先生做了什么。听了这些,愤怒应该会消的。」
「……说。要是说的是废话,我不会原谅你。」
「谢谢。」
津原仰面躺着,开始讲述我不知道的零周目的全貌。
「其实,仓田先生最初根本没想过要上东京。」
「这和你一开始说的不是矛盾吗?你说零周目的我在三月三日,向学姐说出了要上东京的意志。」
「但是,三月一日,收到须美小姐发来的'两天后在车站前广场见面'的消息后,仓田先生对我这么说了:'放心,绝对拒绝!已经决定要在这座城市和你一起生活了。'」
我吃了一惊。
我就这么轻易地下定了和学姐分手的决断?那个迷上了学姐的光的我?
「我很高兴,终于您会成为我的人了——就是那么想的。再两天后,我和仓田先生在车站前广场。仓田先生是为了向须美小姐说出拒绝的决定,而我是为了见证那个瞬间。」
「然后呢?」
叹了口气,然后她第一次用埋怨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被轻易地翻转了。」
「什么?」
「那个女人,亲了您,就在仓田先生的嘴唇上。」
学姐做了那种事?觉得出乎意料,但仔细想想,在遥远的记忆里她有过吉娃娃般的撒娇,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大概一分钟的长吻。好不容易分开,仓田先生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我会一辈子跟着学姐'。」
「怎么可能。」
「是事实,我亲眼看见的,亲耳听见的。豪言壮语说要选择我的您,说让我在旁边见证绝对会拒绝的您,就这样被一个吻给翻转了。是我被背叛了。」
那低沉的声音里,含着谴责的意味。
如果这件事是事实,我确实是个轻浮到极点的男人。让一个纯真的少女满怀期待,当面倒戈,她乱了阵脚也是理所当然的,把所有责任都推给那个少女也说不过去。
但我没有记忆。
所以没法相信。
所以解读就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倾。
「在说谎!是为了给我安上罪名编出来的!」
无法接受自己不知道的罪行。
愤怒使热血上涌,语气更强硬了。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别再胡说了!」
唾沫横飞的斥责,被那句冷冷的责怪声给镇住了。
「您还好意思说。」
第一次见到津原发怒。是冰,是刺骨的怒气。
一瞬间热度退去,我不由得怯了一下。
愤怒的层级完全不在一个档次,这时我才知道,在更大的愤怒面前,愤怒这种情感会瞬间萎缩。
「那么开心地和须美小姐互动的人不是您?不但没有拒绝接吻,甚至还把手环到她腰上、顺势接受的人不是您?把须美小姐叫做‘琴华’,还说‘我爱你’的人也不是您?」
我哑口无言。这内容实在太难以置信了。
但那双无表情、连眼都不眨一下的眼睛——正中央的瞳孔,让人无法怀疑。
「不过,请放心。」
她终于笑了,却是眯起眼睛,露出一个像小丑般扭曲的笑:
「我虽然一时气恼,但仓田先生没有错。因为错的是那个女人。那个为了不让您跑掉耍小聪明的女人,一切都是她的错。」
那扭曲的表情和扭曲的话,让我确信了零周目的存在。那种被偏执浸透的、令人作呕的质感,是编造所无法呈现的。
我咬紧后槽牙。
受害者与加害者的界线变得模糊了。
不知道谁是坏人。不知道该把这无处可去的愤怒发泄到哪里。
到了这时候,打了津原一拳的那只手的疼痛反而变强了,我皱起眉头。
我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回长椅,用双手捂住脸。
「……你为什么要说出来。不知道是你杀了学姐的话,就不必承受这种痛苦了。」
「是因为知道仓田先生不管循环多少次,都忘不了须美小姐。」
恢复了一贯的智性表情,津原擦去嘴角的血,俯视着这个被愤怒、不讲理与罪恶感搅得一团糟的男人。
「仓田先生看起来在享受约会,其实始终有些心不在焉。须美小姐的影子一直挥之不去。以我对您的观察,从表情和声音的语气,我能看出这种程度的事。」
「那不是……」
我想否定,但话没说完这件事本身就证明了正中要害。
「所以,忘掉须美小姐这条路已经消失了。」
「那么怎么办?就这样结束循环吗?」
「那样的话须美小姐就会死,仓田先生将永远被须美小姐的亡灵纠缠。最终大概会步其后尘自我了断。那样我的愿望就无法实现了。」
所以,她接着说:
「不结束循环,继续。」
头顶上,满月散发着奇异的光芒。
「还有最后的手段。让须美小姐活着、脱出循环的方法。」
「真的有吗?」
「不管信不信,已经没有别的路了。只能赌一把了。没关系,这次一定让她生还。」
津原终于也坐到了长椅上,特地在旁边留出了一个人的空位,也许是她自己的一种体贴。
「过去像地层一样堆积——这件事还记得吗?」
「记得,在图书馆听你说的。」
我们的时间循环,是能挖开堆积的时间地层中两天分量的力量。而且,挖出来的土连同之前的部分,都能带去下一个世界。所以两人才拥有着被反复的两天的全部记忆。
「反过来说,如果不发动时间循环就回到过去,就会失去迄今为止继承的全部记忆。以干干净净的状态,回到最初的三月一日二十三点。回到仓田先生向须美小姐说出拒绝上东京的决定,然后来找我的那个瞬间。」
「不发动时间循环就回到过去?你是打算造时光机吗?先去找约翰·提托吧。」
带着讽刺意味的话,却换来了一个具体的回答:
「比如,我独自杀掉某人发动时间循环,仓田先生的记忆会变成什么样?」
「……啊。」
如果是津原单独发动时间循环,我就在没有使用时间循环能力的情况下回到了过去。时间循环是记忆的持续能力,没能使用它的我,会失去所有在循环中积攒下来的记忆的土。
「就是这样。无论是须美小姐死去这件事,还是为了救她而奔走,为了忘记她而和我约会,对我的好感,对我的憎恨,循环中发生的一切,都会变成从未发生过的事。」
她的理论我能理解,这个方法的确能让我忘记学姐的死。
但是——
「没有意义。因为你回到过去时记忆还在不是吗?」
死亡命运是时间旅行者对死亡的认知。
认知了学姐的死的是我和津原两个人。
津原的单独时间循环,确实能消除我的记忆。
但是,津原的记忆不会消失。
死亡命运依然持续。
「那么,难道有什么妙计,能让我和你两个人都忘记学姐的死?」
哪可能有这么理想的办法……
「有。」
久违地,津原露出了从容的笑容。她的计划其实很简单:
「交替时间循环就可以了。」
「交替?」
「我单独时间循环之后,这次仓田先生单独时间循环。」
她开始用问答的方式解释起来。
「首先,我杀掉某人发动时间循环,我的记忆会变成怎样?」
「保留全部记忆,回到两天前。」
「那么,没有发动时间循环的仓田先生呢?」
「失去记忆。」
「就是这样。没有发动时间循环的那一刻,就会被当成普通人对待。失去循环中获得的所有记忆,回到零周目的出发点,回到原初的自己。」
这和刚才说的一样。
这才是交替时间循环的关键所在。
「然后在下一个世界里,我会想尽办法,在须美小姐死之前,让仓田先生单独发动时间循环。」
「怎么做到?」
「迄今为止,我通过杀死仓田先生,让两人同时回到过去,也就是同时时间循环。如果想让仓田先生单独做到,我不杀就行了。也就是说,让仓田先生被'我以外的某人'杀死就行了。」
津原以外的某人……
「这样就和刚才反过来了。仓田先生成了唯一的能力使用者。成为普通人的我,会失去循环中的全部记忆。当然,连杀了须美小姐的事也不记得了。那么,就这样回到了三月一日二十三点的我们,须美小姐的死亡命运会怎样?」
我忘掉了学姐的死,而且在学姐死去之前,就回到了过去。
津原失去了杀死学姐的记忆,回到过去。
所有时间旅行者都没有认知学姐的死。
也就是说——
「……死亡命运被抹除了。」
「满分!」
津原夸张地在头顶上比了个大大的圆。
然而,我还高兴不起来。
这个作战计划有一个重大的缺陷。
「但这不就是你说的,回到零周目的意思吗?」
两个人都重置记忆,就相当于回到循环开始之前的世界。
我和学姐吃完晚饭去唱卡拉OK,然后在检票口前拒绝了学姐上东京的邀请,为了得到认可而跑去公园,津原把臀部故意往外顶——全部忘掉,回到那个场景,就相当于回到了零周目的起点。
也就是说,相当于回到了零周目的开始。
零周目。收到「两天后见面?」的消息的我,对津原豪言「绝对会拒绝!」,但被学姐的一吻翻转,下定决心上东京。被背叛的津原愤然杀死了学姐。
然后一周目,我目睹了学姐被卡车撞死,为了时间循环被津原杀死。就这样,救学姐的循环旅行重新开始。
「等着我们的,终究还是同样的展开。」
如果说迄今为止的循环是每两天一圈的小圈,那么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不过是回到那四十一个小圈所包含的大圈的起点,也就是回到了把从零周目到这第四十周视为一圈的大圈的起点而已。
也就是说,完全相同的世界会再次轮回。为了学姐而挣扎的我,和为了把这样的我据为己有而提出约会的津原。最终到达的,就是此时此刻,重置的入口。
永远无法脱出的循环就此完成了。
然而,津原摇了摇头。
「不,有一点不同。仓田先生能够继承交替时间循环完成之前的记忆。」
她简洁地说明了作战计划:
「从现在起,我要杀掉某人回到过去。仓田先生的记忆会重置。另一方面,保有所有记忆的我,会使用一切手段,设法让某人杀死仓田先生。这个过程将极为艰难,但我会想办法解决。最终,仓田先生被'第三者'杀死,发动时间循环。时间循环是能保存记忆的能力,也就是说,仓田先生能够继承被我以外的某人杀死的最后两天的记忆。」
「对!就在那两天里播下种子!」
津原点了点头:
「‘绝对不能和须美小姐一起去东京。不听的话,她就会死。’——用强硬的语气把话说死。」
遵从了忠告的我,在三月三日的车站前广场向学姐说出了拒绝的决定。在暗处跟随的原初津原看到这沉重的气氛,终于安心下来,不再实施杀害。
展开不再和零周目一致,这个循环就此终结。
没有被杀死的学姐活着脱出了循环,一个人去了东京。我留在这座城市里,大概会从远处守望着她。和津原一起。
「把记忆当作接力棒一棒一棒传下去,是完美的作战计划吧?」
少女自信地看着我,我咂了下舌回应:
「是啊,对你来说是完美的。成功地把我和学姐拆散了。」
在零周目,我本来是要和学姐一起去东京的。是津原介入,让未来改变了,朝对她有利的方向发展。
「也不完全是。须美小姐活着的时候,仓田先生的心依然被她束缚。守在旁边的我,根本入不了您的眼。这点我也不满。但这算是一个勉强能接受的结果,不是吗?」
勉强接受?你可是擅自扭曲了命运!
全身不自觉地用力,但想起零周目的自己可能有错在先,忍住了。
那么,津原提高声调,开始收尾:
「作战的概要就是这样,可以吗?」
要问可不可以——那当然是不可以。
因为这个作战是建立在对津原的信任之上的。
从现在起津原要单独回到过去,我在下一个世界里会忘掉一切。也就是说从那之后,就完全任由津原摆布了。违背救学姐的约定、轻松脱出循环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把学姐的性命交到杀死学姐的人手上。这是最不可信赖的作战。
但是,我能依靠的只剩下津原的头脑了,只能点头。
「放心,就像我刚才说的,须美小姐一定会活着回来。来做这个吧。」
一只白皙柔嫩的手伸到我面前,精巧如人偶的小指竖了起来。
「拉钩。」
「又不是小孩子……」
「如果让须美小姐死掉脱出循环,我会真的吞下一千根针的。我不能背叛仓田先生活下去。」
「嘴上什么都能说,反正我会忘掉一切,拉钩也没有意义。」
「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吃了一惊,看向少女的眼睛,那是充满力量的瞳孔,椰棕色的瞳孔里隐约透出红色。
「这不是让仓田先生放心的约定,而是为了让我自己下定完成这个作战的决心。无论多么艰难,也绝不背叛的决心。」
那里面含着强烈、强烈的情感。
经过一番纠结,我缠上了小指,那柔软的指腹柔软又带着湿润感。很难想象这根手指握着的刀夺走了学姐的生命,就算是现在,我依然不想去想这件事。
念完了咒语,松开手指,津原把手按在膝上,说了声「那么,出发了」,站了起来。
「一直躲在这种快乐里也不是办法。」
她向出口走去,但在公园中央停下了脚步,「对了,最后我问您一件事」,回过头来。
「第一次被我杀死的时候,您是怎么想的?」
「第一次?」
「仓田先生的一周目的事,初次的死亡,被我用刀乱刺是吧?」
「你为什么要问这种事?」
「少废话,回答。」
不容置疑的语气。不回答好像不打算走,我只好在四十个循环之前的记忆里寻找。
目睹了学姐死亡的我来到津原身边,请求她「杀了我」,津原仿佛等待已久地取出了小刀,刺进我的胸口,甚至骑上来刺了好几刀。灼热的疼痛,体温下降、死亡逼近的感觉,还有那副沾满鲜血的笑脸,现在依然可以鲜明地回忆起来,连当时的心境也记得。
恐惧。
那是当时对津原抱有的情感。
「被人杀死的恐惧难以言说,那时候,你看起来像恶魔。」
「是啊。证据就是,在那之后的世界里,你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嗯,现在已经习惯了,但一开始你真的让我怕得要命。」
坦率地坦白了当时的心境,津原浮现出带着哀愁的微笑,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那就好了。其实我有一点寂寞。我如果杀了某人,仓田先生就会忘掉迄今为止所有约会的记忆;仓田先生被某人杀死的话,这次轮到我忘掉。我们快乐的时间会成为幻影,没有比这更寂寞的了。」
「……是啊。」
对我产生好感的少女,不在意旁人眼光、不管钱包、不管时间地玩耍,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尽管她杀了学姐这件事难以接受,但在反复的世界里编织出的只属于两人的时光是快乐的,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那份事实,即将消失。我坦率地觉得寂寞。
「但是」津原满面笑容地说,「能把不好的记忆也一起丢弃,这么一想,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她明亮地说。
我也会忘掉津原负面的那些。过去她杀了家人,杀了学姐,还有多次杀了我——这些,都会忘掉。
能忘掉不想知道的过去,那也许是幸福的事。
「再见了,历时两个月的约会,很开心。」
「等等。」
我叫住了转过背的津原。
「我也最后和你说一句话。」
「什么?」
「……别搞砸了。」
她接下来要在下一个世界里,独自应对让第三者杀死我这个困难的使命。没有办法保留记忆的我无法帮忙,孤独的旅途会很辛苦。即便如此,为了学姐的生还,也必须成功。
所以,这是带着鼓励意味的话。
津原微微一笑:
「没问题的,不会失败,因为我会坚持到成功为止。」
说完,走出了公园。
一个人留下来,我仰望着夜空,呼出的白气后面,无数的星在闪耀,也许只是我不知道而已,世界正在以这数量的星星在循环,每次世界重置,就有一颗星诞生。
四十次时间循环之后到达的,是这样一份浪漫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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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间
疼……
「为什么……不……呢?」
「因为……没办法……!……对……来说……」
全身像在燃烧……
「又是吗?忠告……过吧?……会怎样……」
「……不,不要……!」
悲鸣……传来了。
「再见了,命中注定之人,两天前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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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仓田先生攻略笔记
三月一日
被学姐请吃完晚饭回家的路上,拒绝了她去东京的邀请,我来到鮎中町第二公园找津原商量。
「今天是星期一呢。仓田先生来这里不是只有周日吗。难道日子搞混了?」
「昨天才刚见过面,哪会搞混成这样,那我要去看老年痴呆了。」
「那是在慢跑?不过看仓田先生的体型,比起有氧运动,我更推荐重训。」
「豆芽菜怎么你了。」
「哦,我明白了。是色狼吧。趁着夜色想摸女性的屁股,于是四处搜寻目标,最终想到了我的脸,被这座公园吸引过来了——是吧?我知道了,好啊。我虽然没有胸,但屁股还是有的,来吧,随便摸。」
一番对话结束,津原把屁股凑到我眼前来,我说了声「你个傻瓜」,轻轻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以津原的性格,她铁定会发出「啊嘤」这种下流的声音来为难我。到时候给她来个锁喉,我做好了随时起身的准备。
然而津原出乎意料地没有任何反应。她像换了个人似的,一脸倦怠地坐到了我旁边。
「怎么了?没睡好吗?」
「请别在意我。倒是,你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啊,其实是……」
我解释了事情的经过。
和学姐共进晚餐之后,分别时被邀请夜间约会,被问到去东京的意向。拒绝就会分手——终极抉择。我在「想留在学姐身边」和「不能拖累她」之间反复挣扎,最后选择了拒绝。
「你怎么看?这是正确的决定吧?」
以肯定为前提的问法。这像个麻烦的男人——我自嘲着,却也知道自己期待的就是这种回应。对学姐抱有敌意的津原,肯定会帮我斩断留恋的。
「错了。」
那声音比冬夜的寒气还要冷。
「明明心里想留在须美小姐身边,却以'不想拖累她'为由对自己撒谎。要把这个谎言变成真相,就需要有人推一把。所以您来找我了。在这世上,唯一会肯定您与须美小姐分手的我——您是来汇报的吧。」
「那、那不是……」
「没关系,不用隐瞒。我什么都看穿了。还有,这里有个好消息。请看手机。」
我掏出手机,上面有一条消息。发件人是学姐。
『今天闹得那么僵,对不起。只想最后一次听你的答案。两天后有专业课的聚餐,之后要不要在车站前的广场见面?大概是晚上十一点,可以吗?』
「学姐……」
心动了。一旦知道还可以回头,就无比想要回头。果然还是不想和学姐分开。但我这种社会底层跟她在一起只会给她添麻烦……
把我的背推出去的,是少女的一句话。
「应该去的。去东京。」
我吃了一惊。明明分开才对津原有利。
「你没问题吗?」
「仓田先生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才不想看您为了对自己撒谎而痛苦呢。再说了,就算不去东京,您的心也是被须美小姐锁住的。怎么都不会看我。既然这样,我就支持两位的爱情吧。」
「这样啊……你说得对。」
没想到居然被津原推了一把,但托她的福,下定决心了。
「好,趁热打铁,马上回复吧」
目光落到屏幕,输入『好的!』,正要按发送的时候,手被握住了。
「不行,太悠哉了。」
「悠哉?」
「在后天告诉她您要去东京。光这样还不够——要更下猛药才行。」
「下猛药是什么意思……」
「听好了。东京和这种地方城市不一样,人满为患。当然,有魅力的男性也很多。在那种地方,作为遇到真命天子之前的过渡的仓田先生,您以为能在那种地方活下去吗?」
「大概不行……」
我不过是临时雇来的便利男。随时可以剪掉的备用零件。
就像火箭的整流罩。发射时抵御气压和摩擦热,保护卫星,冲出大气层后就被抛弃的防护外壳。
抵达东京这片无限宇宙时,我的使命就会终结。
「正因为如此,才要趁还在这里的时候,狠狠攻占她的心。从便利男升级成'没有你在身边就不行'的男人吧。」
「哪有那么简单。学姐三天后就去东京了。又不是恋爱游戏,哪有那么方便的好感度道具。」
「那就现在就去约她。」
「去哪里?」
「不是地点,是行为。」
津原微微一笑,简洁地说道——
「做爱。」
……
「对不起,没听清楚。再说一遍。」
「做爱。」
「……」
「我是这么想的。人类说到底也是动物。不管胸怀多高尚的梦想,也无法违抗性欲。多少人顶着令人羡慕的地位,却因屈服于性欲而惹出麻烦、丢失一切——这样的蠢货层出不穷,不是吗。」
也不是没道理。明星、政治家、运动员、大学教授——性欲相关的丑闻每天都在刷新茶余饭后的话题。
「而且,您刚才被邀请去她家了对吧?」
「确实……」
「对方主动邀请,您主动约也无妨吧。而且,须美小姐想用色诱把您带去东京,您不感觉憋屈吗?」
「什么意思?」
「就是说,光靠床上功夫就能把仓田先生迷得团团转——她有这种自信呢。换句话说,她把您当成一个被情欲支配、好拿捏的男人。」
「无法反驳……」
「所以,我们要主动出击。展示炉火纯青的技巧,让须美小姐单方面沉沦在快感之海里。这样须美小姐会大吃一惊——以为会乖乖就范的草食动物,在月光下变成了肉食兽——被反制了。雌性在本能上会被强者吸引。何况是被以为比自己弱的男人制服,被那种反差俘获也是必然的。您将成为寻常男子无法匹敌的魅力男性。去了东京也不会被抛弃。」
「有道理。精彩的策略。虽然跟H漫展开如出一辙,但可以说是戳中了男女关系的真谛。」
实际上,据说因「不性福」而分手的情侣也很多。可见身体契合有多重要。三天的短期决战。在确立自己作为学姐伴侣的地位这件事上,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但有一个,也是致命的问题。
「遗憾,这个策略行不通。」
「为何?」
「因为我是处男。」
我堂堂正正地摆出了无可撼动的事实。
整个讨论的大前提是我能主导学姐。
然而我毫无经验。避孕套怎么戴、前戏怎么做、体位是什么——全不知道。视频当然看过,但照猫画虎的话,肯定会被调侃「修君这么努力,真可爱」。学姐多多少少肯定有经验吧。一个二十二岁的美女大学生还是处女——我没天真到指望这个。
「学姐在性格上也更肉食系,我肯定是被她牵着走的那个。」
「这样的话,确实如此。考虑到仓田先生贫弱的精神,说不定紧张到连实战都到不了就已经——萎了。」
「这点没法否认,真是遗憾。」
「所以才需要练习,让您能占据优势嘛。找另一个女人来练手。」
「你以为童贞是随时可以脱掉的装备吗?能找到的话早就做了,还是说让我去风俗?」
「和专业人士做,只是单方面被服务而已。算不上练习。」
「那怎么办。哪里有愿意跟我这种不起眼的男人练手的普通女孩……」
津原一脸茫然地说:
「不是有吗?就在眼前。」
「……你说真的?」
「认真的。」
看来是认真的。
「请用我的身体。」
三月二日,上午十点。
乘在来线移动到隔壁车站,从高架上俯瞰延伸至山脚的平坦住宅区,眼前掠过一座与平凡风景格格不入的西洋城堡式建筑。
广播同时响起,列车到站。下车,朝与电车行进方向相反一侧——也就是刚才那座城堡的方向走去。
「出北口后沿线路折返走五分钟左右。会到目的地的。」
昨晚分别时她就这么交代我了,而这话的意思终于在此刻得到了理解。
「这无论怎么看都是情趣酒店嘛。」
仰视着以尖塔为特征的白色城堡,肩膀紧绷起来。
白亚星光酒店。
这辈子以为都不会跟自己有关的爱巢。不知道进门时该摆出什么表情。
在排着仿古风白石柱的入口前来回踱步时,自动门开了,走出一个熟悉的女高中生。
「你来迎接我了!」
津原难得地换上了粉色毛衣,一身少女风。
「想着您差不多该到了。」
「太好了,你要是不来,我就跑了。」
跟在小小的背影后面入内。穿过大理石地板倒映着吊灯光芒、上下都耀眼的大厅,乘电梯上楼。
话说回来,津原这家伙,胆子真大。这应该是她第一次来情趣酒店,但我像被寄养在陌生人家里的幼犬一样举止不安,她却截然相反,从容自若。哪里分得清谁更年长。
「话说情趣酒店不是不能接待未成年人吗?」
「没问题的。这家店年龄核查比较宽松。而且二十四小时营业,还可以外出。对我们的计划来说,真是再方便不过的地方了。」
特意选隔壁镇而不是车站附近,是这个原因啊。
「不过这么快就找到了,挺厉害的。昨天临时决定的事。」
「……之前就把这里标注为'想和仓田先生来的地方'了。」
「十七岁不良少女。」
在三楼下梯,穿过紫色灯光营造出淫靡氛围的走廊,进入最里面的房间。
与走廊截然不同,是一间黑白色调、简约风格的房间。低调时髦的双人床、壁挂电视、衣柜、微波炉和小冰箱也都有。
「把枕边的避孕套忽视掉的话,其余还挺像时髦酒店的。以为会更艳俗一点呢。」
旋转大床啦、粉色墙纸啦、心形枕头啦——之类的。
「那种房间也有哦。这家酒店每个房间主题不同。我觉得最能让仓田先生放松的就是这个房间,您意下如何?」
「非常有帮助。」
「好了。时间不多哦。去冲个澡。沙发旁边的门进去是洗漱间。」
「了解。」
迈着僵硬的步伐走进洗漱间。关节消失了吗?
「啊,我好紧张……」
洗漱间镜子里映出的脸,像大学入学考试当天的考生。
脱完衣服再对着镜子看一眼。说不上松垮,也说不上健壮的身材。要是早点锻炼就好了,悔恨着走进浴室。虽然出门前已经洗过澡,还是用备品的沐浴露认认真真地把全身洗了一遍。
回到洗漱间,浴巾擦干全身的水滴,吹风机吹干头发,然后套上一件到膝盖的白色浴袍。丝滑的触感很舒服,下半身那种解放感却令人不自在。深感内裤的伟大。
「出来了。」
为了不让她看出极度紧张,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打了声招呼。津原换我进去洗漱间。
在她出来之前,我打算坐在松软的沙发上放松一下。
然而抖脚停不下来,频频叹气。
静不下来。沙发恰好和洗漱间背对背,里面的声音清晰可闻。脱衣服的声音、浴室门打开的声音、淋浴的声音。听觉刺激大脑,津原一丝不挂的模样不由自主地在脑海里描绘出来。明明刚洗完澡,莫名的汗停不下来。真想冲出房间逃到某个遥远的地方。
但是,已经和学姐约好了今晚的事。
昨天,对学姐发来的消息,我回复了这样一条:
『我也想跟学姐再好好谈谈。不说后天,明天怎么样?一起吃顿饭吧。我请学姐。』
当然,晚饭是把学姐约出来的借口。吃完后,打算让她坐出租车,带她来这个房间。然后把和津原特训的成果展示给她看,用肉体支配她。
所有安排都由津原搞定了。这个房间可以用到明天正午,费用也三个人份都付好了。
剩下的,就看我能不能成为学姐心目中特别的男人。这就是全部,只有去做了。
下定决心的那一刻,洗漱间的门开了。
「让您久等了。」
柔和的甜香飘散而来。绕过沙发旁,坐到床上的津原。小小的身体被成人尺寸的浴袍裹着,垂落的湿发、水润的肌肤、沉静的神情,和孩子气的身材形成反差,散发出成熟的风情。
「怎么站在那里?仓田先生也过来嘛。」
被招手,「哦、哦好!」像第一天上班接受培训的新人,声音发颤地小跑上前,坐上白色床单,面对面地正坐着。
无声的房间里,眼前的少女只在赤裸的身体上多了一层布,我的想法:
……好尴尬。
回想起来,我和津原从来没有面对面坐过。我们总是并排坐在那张旧长椅上。而且接下来还要发生那种事,眼神都不知道往哪看。
——只有我这么想,就她不是。
她直视着我的眼睛,用一贯的语气搭话:
「好了,从现在开始要魔鬼训练哦。把我当充气娃娃来用就行。比硅胶还要高级的人肉充气娃娃。脸的造型也不差哦。只有胸的大小是缺点。」
用揉胸的动作开着玩笑,胆量吓人。
「……我先问一句,你真的是第一次对吧?」
「处女膜完好无损哦。要看吗?」
「不用了!别开腿!」
我抓住她快要摆出M字形的腿按住。
厉害啊。真是打心底觉得她胆大包天,或者说恐惧感缺失……第一次对谁来说都应该很害怕的,她居然如此淡定。
但托她的福,我也豁出去了。积极地面对吧。
「不过说是练习,具体做什么呢?我能想到的有前戏练习、正式练习、事后对话练习,大概就这些?」
「要全部完美都能做到,的确能主导须美小姐,但时间不够。就专注于正式练习吧。」
童贞和处女即将以「练习」的名义同时消失。重新想想,这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不过,在那之前要先解决一件事。正式练习做得再好,到不了那一步也没有意义。」
「什么意思?」
「仓田先生,早泄吧?」
咳——!
「突然说什么啊!呛到了!」
「总觉得……好像是这样。」
「别看着我的脸说啊!」
我的脸有那么可怜吗。
「不过,自慰时间很短吧?」
「那倒……」
话尾变弱了。自己身体的事自己最清楚。为什么被津原看穿,这倒是个疑问。
津原毫不退缩地把视线投向我的裤裆,发出了更严苛的评价:
「从女性角度来说,遇到早泄的男人会很失望。」
「是、是这样吗?」
「特别是在前戏阶段就结束了的话,完全破坏气氛。会有'能不能多坚持一会儿'的感觉。何况须美小姐这种在感情上强势、把男人踩在脚下的类型,更是如此吧。表面上虽然比男人强,内心其实是渴望被男人支配的。自己的前戏不管用,反而被仓田先生的技术制服——她期待的正是这种展开。」
「说得好像对学姐了如指掌,但你们连一面都没见过吧。」
「被仓田先生没完没了地说了多少遍秀恩爱的话,对她的人物形象早就有想象了。而摸清楚性格,同为女性,性癖好也就能了如指掌。」
是这样的吗?虽然有疑问,但插嘴女性的常识可不是什么风雅的事。
「所以,不能控制射精,就无法支配须美小姐。先从耐过前戏的练习开始吧。由我来作陪。」
「你能替代学姐吗?」
「不满吗?」
「那当然了。」
因为她过于镇定所以容易产生误会,但津原的本质是个蛰居在家的女高中生。就算是早泄,也不可能被小孩子稚嫩的前戏弄射吧。作为有经验的女大生的替代者,差太多了。
「试试就知道了。」
津原把水润的嘴唇用手指一点,浮现出小恶魔的微笑。
面对这个自信满满的少女,不服输的心思冒了出来。
一直被她拿捏着主导权,一点年长者的样子和男子气概都没能展现,正好借此一雪前耻,把她那副趾高气昂的傲气给挫一挫。
针锋相对地做出不屑一顾的笑容:
「你最好别让我无聊就行了。」
「我会让您软到连嘴都硬不起来为止。」
于是开始了这场单挑——
『绝对不想高潮的二十一岁处男 VS 绝对要让你高潮的十七岁处女』
二十分钟后。
射了两次。
「呵呵,刚才的威风哪里去了呢?」
「等、等等!停!先喘口气……!」
「不行……哦!」
「唔……!」
「好,第三次。」
喘着粗气只能盯着天花板的可怜男人,以及俯视着他、挂着妩媚笑容的人。
糟糕,这样下去会精尽人亡的。
想逃,但四肢被手铐固定在床上。床四角备有的束缚工具。恰似被俘的间谍。被「不会逃跑的吧?」这种廉价激将法激出来的,真是蠢到家了。
被浴袍裹着的少女,酷刑毫不停歇。
「……求你了,停下来吧。再这样真的会疼的。」
「这是训练嘛。忍着。」
「没劲了。」
「吃了壮阳药吧?还没问题的。」
如丝绸般细滑的手毫不留情。精准刺激着快感的神经,「唔啊……」把难堪的声音强行拖出来。
这已经是第四次了。
比凄惨更强烈的感觉是违和感。
不对劲。这不可能。
津原的手和舌头,接连开发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敏感带。耳朵、腋下、腹股沟。羽毛般的触碰让电流窜遍全身。腰浮起来。是未知的刺激。
风月场所里对男性身体了如指掌的女性还情有可原,但对没有经验的津原来说,这应该是做不到的事。还是说,只是单纯地身体契合?
快感和困惑把脑袋搅得一团糊。思维迟钝。已经懒得再想了。
津原为什么对性如此了解。原本,她为什么自荐做练习台。试图撮合我和学姐的理由在哪里。统统不重要了。现在只想浸在快感的海里。
「耐久力的练习是没做成,不过弄成这样,正式上阵的时候应该能撑久一些。」
津原从床上下来,转一圈解开手铐。四肢获得自由,我总算撑起了上半身。
这时,旁边传来布料飘然落地的声音。
「好了,正式开始。」
是雪白的女体。
我愣住了。
半年前的夏天,穿着薄衫坐在长椅上的津原消瘦得让人心疼。隔着衣服都能想象出凸出的肋骨,线条纤细的身体。
所以当知道要和津原做那件事时,我想象的是那种缺乏魅力的身体。
我喜欢有肉感的女性。不是胖,但肚子那圈能捏起来的程度。只剩骨架子的身体提不起兴致。
津原是后者。所以面对她的裸体,即使会兴奋,也不会乱了方寸——我原这样认为。
直到她脱下浴袍。
「……你。」
「不好意思。最近吃太多,稍微有点胖了。让您失望了吧?」
「没……」
怎么可能叫「实在太棒了」——实在太奇怪,咽下去。
但是,真的是最棒了。
哪里棒呢——是因为原本以为津原是那种理智、自律的类型,原来她也像普通人一样,把丰腴积累在了身体里。那种反差把我俘虏了。
全身灼热。从预想之外的方向现身的肉感身体,雄性的本能开始试图夺取肉体的控制权。
危险。再多一点点推力,我就要变成野兽了。好歹先避孕……
不知不觉间呼吸变得急促,津原把脸靠近,好像在咬耳垂一样轻声低语:
「我已经准备好了。请随意——犯我。」
我侧过头。
一双大眼睛正中,挑衅的瞳孔发着红光。是被漫长岁月凝缩的执念之红,红得炽烈。
微弱残存的理性,就在那一刻燃尽了。
我是在压抑中生活的人。放弃自我肯定,过度谦卑,不主张自我、顺从他人的日子。不贪欲,不做梦,不见天日,蛰伏地活着。
对学姐的执着,也是压抑的结果。正因为把自己关在矮小的箱子里,才会崇拜自由翱翔的学姐。外面的世界由学姐来展示,所以我只需要在箱子里抱膝坐着就行。我这样告诉自己。
现在,我冲出了那个小箱子。
把袒露着无瑕轮廓的少女压倒在床上,握住膝盖,将她的双腿分开。从大腿根部的缝隙里,鼓胀饱满的■■■暴露出来。视线被钉住。用左手拇指插入湿润的裂■撑开,发情的■■散发着■臭,鲜艳粉色的花蕾绽开了。右手握住硬如磐石的■,将■■流淌不止的罪孽深重的■口锁定,将龟■拧进去。
然而■■■的进攻立刻受阻。守护纯洁少女贞洁的■■■。夺取■■的亢奋让■■愈加涨大。将■■拉退至■口取得助跑,一口气推进去。布滋——■■的声音。
「呜~~~……!」
像小猫咪的叫声,透明的■■里混着红色的液体,缠绕到■■上来。
激烈的■■■■运动。腹股沟叩打着■■,发出■■■■悦耳的声音。■■摩擦着■■,试图榨出精■。
要更用力夹紧。右手拨开覆在■丘上的■毛森林,用指腹拨弄着■■■胀大的■核。左手捻住小巧的■■顶端勃起的■■。「啊……嗯!」淫■的声音响起,腰■■■。■收紧了。真舒服。
「津■■! ■■■!」
黏■■■丝■挂■■■■。■■■■■■■■■■■■啾的■■■声■■■。用眼睛,用耳朵■■。太爽了。
■■■■■■。■■吸■、■■■■■。■■■■。■■■■、■■■■■■■■■、■■■■■■■■。■■■■■■■■■■、顶■■■■■■■■■。■■■■■■■、■■■■舔■■■■。■■■■■■■■■液■■■■■。好爽。
「仓■■生! ■! 要去■■■!」
■■■、■■■潮■■■■■■■■■■■、■■■■■■顔■■■■■射■■■。■■■■■■■白浊■■■■■■■■■■■、■■■■■■。
■■■■■■■■■■■■■■■■■■■■■■■■■■■■■■■■■■■■■■■■■■■■■■■■■■■■■■■■■■■■■■■■■■■■■■■■■■■■■■■■■■■■■■■■■■■■■■■■■■■■■■■■■■■■■■■■■■■■■■■■■■■■■■■■■■■■■■■■■■■■■■■■■■■■■■■■■■■■■■■■■■■■■■■■■■■■■■■■■■■■■■■■■■■■■■■■■■■■■■■■■■■■■■■■■■■■■■■■■■■■■■■■■■■■■■■■■■■■■■■■■■■■■■■■■■■■■■■■■■■■■■■■■■■■■■■■■■■■■■■■■■■■■■■■■■■■■■■■■■■■■■■■■■■■■■■■■■■■■■■■■■■■■■■■■■■■■■■■■■■■■■■■■■■■■■■■■■■■■■■■■■■■■■■■■■■■■■■■■■■■■■■■■■■■■■■■■■■■■■■■■■■■■■■■■■■■■■■■■■■■■■■■■■■■■■■■■■■■■■■■■■■■■■■■■■■■■■■■■■■■■■■■■■■■■■■■■■■■■■■■■■■■■■■■■■■■■■■■■■■■■■■■■■■■■■■■■■■■■■■■■■■■■■■■■■■■■■■■■■■■■■■■■■■■■■■■■■■■■■■■■■■■■■■■■■■■■■■■■■■■■■■■■■■■■■■■■■■■■■■■■■■■■■■■■■■■■■■■■■■■■■■■■■■■■■■■■■■■■■■■■■■■■■■■■■■■■■■■■■■■■■■■■■■■■■■■■■■■■■■■■■■■■■■■■■■■■■■■■■■■■■■■■■■■■■■■■■■■■■■■■■■■■■■■■■。
「哈啊……哈啊……」
我回过神时,映入视网膜的是背靠床侧板、无力地坐在地板上的少女。像强奸现场。
津原久久动弹不得,终于颤抖着双腿站起来,「正式上阵前先打个盹吧,多少能恢复点精力」,疲惫至极地说着,消失进了浴室。
罪恶感是有的,但疲惫已经超过了极限。
像烂泥一样沉睡过去。
醒来时是傍晚六点。晚餐约定的一小时前。
被摇肩膀睁开眼,是津原的脸。
「醒了吗?」
「啊……」
「快去洗澡吧。约好的时间快到了。」
冲澡赶走了汗水和困意,穿好衣服回到房间。
「打扫已经安排好了。您回来时就干干净净了。」
「嗯……」
「还有,我要先回家了,房卡给您。退房时间到明天正午。钥匙退到前台,费用已付,不过超时会有额外收费,请注意时间。」
滔滔不绝地交代完后,我带着愧疚问她:
「……还好吗?」
「什么?」
「记不太清了,但应该让你受苦了吧。」
对女性来说,第一次会痛——我是听说过的。
但几小时前的我完全没有顾及这一点。像发情的狗一样摆腰,还附带了'不戴套'这种丧失理智的行为。
最坏的举动。被告上法庭也无话可说。
然而,津原哂笑着说:
「是在担心怀孕吧。那就放心。是安全期。而且我也吃了避孕药。」
「但是疼痛……」
「女生嘛,那种激烈反而会有感觉的。疼痛和快感是一纸之隔哦。」
「但我网上看说第一次会痛到哭……」
「您在轻信网上的信息吗?对于现在的年轻人来说,网络素养有点低呢。」
她这么平静地应对,我反而松了口气。
「那就好。」
「话说,快去吧。约会迟到惹须美小姐讨厌的话,就全都前功尽弃了。」
被推着出了房间。
下次请她吃好吃的。用眼角余光瞥着从车窗外流过的白色城堡,我做出了决定。
再次回到城堡时,建筑正面安装的时钟已经过了十点。
「没想到居然是修君主动约呢。」
学姐在夜空下,看着月光映照得白亮的西洋城堡,在帽舌阴影下笑了笑。
「好漂亮。每天从车窗里看,却因为太过艳俗没想着进去。没想到会被感情迟钝的王子邀请进来。」
「学姐常来这种地方吗?」
「嗯……就那么一点儿。」
用食指和大拇指比出一点点的间隙。那个间隙里塞了多少男人,我没有问。
穿过大厅,乘电梯上三楼,时隔四小时回到同一个房间。
房间被恢复成了和入住时一模一样的状态。连气味都没有。这样学姐应该不会察觉到另一个女人的残留痕迹。
津原做到了该做的事。必须以结果来回报她。
「好好记在眼底哦。这可是你脱离处男的纪念地。」
「是呢。」
和津原时一样,先冲了澡,套上干净的浴袍,再和学姐换手。
等学姐的时间里,我并不怎么紧张。这是训练的成果。
按津原的预判,学姐打算把我拿下。把童贞拿下这种事,在她看来不过是小菜一碟。而我要耐住——撑过前戏,反过来主导她。这样她就会承认我是真正的男人,爱上我吧。最难关是最初的前戏。
对没经验的津原都那么舒服,有经验的学姐又会发挥怎样的技术?还是有些不安。
不久学姐出来了。拥有修长双腿的她,浴袍姿态的色气已经超越了色情,抵达艺术的境界。和穿着松垮浴袍的津原相比,简直是亵渎。
先在沙发上并排坐下,手拿罐装饮料,一边看着带来的爱情电影一边闲聊。一开始气氛和谐融洽,随着故事接近结尾,话语减少,氛围变得温润。手叠在一起,身体靠近,最终学姐把肩靠了过来。湿羽般乌黑的秀发撩拨着颈侧。
「那就去吧。」
电影结束,学姐拉着我的手移动到床前。
「今晚我来带你。」
浴袍被解开,我仰躺下来。
「最开始可能会紧张,放松点。」
「好的。」
学姐坐在我下半身旁边,伸出纤纤玉手。
我咬紧牙关。
——在这里撑住的话,就能占据主动。加油,仓田修纯。
学姐的细心施与。怎么样?舒服吧?用充满经验者从容的眼神打量着我的表情。
确实舒服。
对着心仪的人,有种幸福感。
……不过,就这样?
出乎意料地平淡。这和自慰没什么区别。
津原那次,明明是一波又一波难以抗拒的快感——
一开始学姐还在保留实力,但见我反应平淡,渐渐变得认真,手的动作也激烈起来。尽管如此,「前戏不高潮」这个指标,轻而易举就达成了。
「……没想到你挺能忍的。」学姐一脸不服气。
「可能是因为紧张。」
「对,肯定是紧张。就是这样。」
避孕套递过来。「还不开始前戏吗,我也……」「没事的」——她想尽快让草食男屈服,好胜心透过表面隐约可见。
这种好胜心被挫败,就能让她认可我是男人。津原是这么说的。
从这里开始是我的回合。变成野兽,支配学姐。
为此,必须先下手。
从后面双手扶住学姐肩膀,试图脱下她的浴袍。
却被「等一下!」挡开了。
「先把灯关掉。」
学姐摆弄着枕边的调光面板,把灯调暗。非常暗。听到了脱浴袍的声音,但完全看不清肌肤的颜色。
「太暗了吧?」
「在亮的地方做很害羞的,顾虑一下我的感受。」
「好,明白了。」
虽然能理解营造让女性安心的环境很重要,但无法享受视觉刺激真的可惜——我这么想着。津原把一切都给我看了。
转换心情,站着用手摩挲学姐的身体。从腋下抚到腰侧,清晰感受到了腰身的曲线。不愧是准艺人。女性之中最顶级的轮廓,实至名归。
——然而总感觉少了什么。
——津原的身体更柔软。
几小时前的记忆涌现。包容男性欲望的理想肉感。
——不行,专注眼前的。
一心想着支配学姐。全力去做。
但之后的一切都不顺利。
根据和津原经历改良的刺激体位,全部被拒绝。学姐主导下进行的行为,每一项都有种消化不良的感觉。
最终达成的是四十分钟后。而且还是靠着脑海中浮现津原身体这种无奈之举。
「……最开始嘛,紧张的话会花时间的。」
学姐也感觉到了不顺利,没有继续第二次,就自然而然地进入了睡眠。
这就是憧憬已久的学姐的一夜。没有实现肉体支配这个最初目的。
「一起去东京,对吧?」
黑暗中,在耳边轻声呢喃。
我爽快地答应了。本来就是为了答应这句话才来到这个地方的。
学姐把身体靠过来。体温直接传递到肌肤上。
「修君在身边,感觉很有依靠。谢谢。」
「我也很荣幸能在学姐身边。」
面对面地睡着了。脑海里浮现着另一个女人。
深夜。嘈杂的声音让意识半醒过来。
是什么声音?
闭着眼睛凝神细听,在耳边传来的学姐的呼吸声之外,又听见从床下有什么东西爬出来的声音。接着是像开衣柜的声音、移椅子的声音。
想撑开眼皮,但像灌了铅一样睁不开。今天超出了身体承受范围的射精次数。明明是处男,却在一天内和两个女人发生了关系。肉体和精神双双疲惫到了极限。
大概是梦吧。这种地方不可能进贼。
这样告诉自己,很快就又睡着了。
三月三日。
被闹钟叫醒,原本睡在旁边的学姐已经不见了。
留下了一张便条。
『今天有搬家的装卸工作,先出门了。准备好了吗?明天出发,新干线票我买好了,最少的行李,明天正午,在广场集合。不许迟到。』
明天吗。真急。我去的日期晚几天也行的嘛。得到答应就急着推进,真是强势。不过倒是像学姐的风格。
洗完澡出了酒店。
「今天雪真大。」
从车窗望着被染成白色的街景。在熟悉的车站下车,从北口出来走十分钟回到自己的家。
打开暖气,仰躺在床上,凝视着天花板,面对自己内心的感受。
明天的中午,我将离开这座城市。
倒也没什么留恋。不是故乡,也没能交到什么亲近的朋友。唯一建立了关系的学姐,以后还可以一起生活。
没有不舍。
只有那一个人除外——为我倾尽一切的少女。
去了东京,就再也见不到津原了吧。
「得去跟她汇报结果啊。」
她为了我放弃了自己的第一次当练习台,结果到头来还是以普通收场。还有,不顾这样一心为我的她,即将要去东京。
更重要的是,这一年里相互取暖走过来的交情。多亏了她,退学之后我的精神才没有崩溃。必须道谢。
没有联系方式,也不知道她家在哪里。就算如此,夜晚她总会在那个地方。
入夜前先打发时间吧。
打开游戏和漫画,却沉不下心来。
一放松,昨日的缠绵就以极高的清晰度浮现出来。
当然,那里面出现的不是学姐。是津原。那段时间,毫不夸张地说,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间。
想到要去见她,兴奋停不下来。
「冷静,我。」
把漫画丢到床上,脱掉裤子。根据经验,一旦涌起的性欲在发泄之前不会平息。
把两团揉成团的纸巾丢进垃圾袋。
呼。这下应该平静了吧。
……怎么了?津原的脸还在眼前挥之不去。
具体来说,是溶化了我最后一分理性的那个表情。
挑衅的红色眼眸。
那瞳孔的颜色怎么都挥不去。
每次想起,胸口就被攥紧一下。我迷上了。
「被支配了吗?不只是肉体,连心也?」
二十二点。
早晨覆盖天空的云早已散尽,积雪在满月的光芒下闪闪发光。就算街灯稀疏的住宅街里,脚下的路也清晰可见。
出门后快步走进自动贩卖机旁边的小路。穿过弯弯绕绕的路,小心翼翼地沿着雪地里的坡道爬上去。
求你在,今天也在。
祈祷着,经过覆着白雪的绿篱旁,望向左手边的公园。
就算天寒地冻,她还是坐在那张长椅上。一如往常地低头看着笔记本。
「津原。」
叫她一声,少女猛地抬起头:
「您来了……!」
欢快的声音。那心情意味着什么,我还不知道。
不,与其说不知道,不如说已经顾不上了。
见到津原,我的理性险些飞走。
冷静。冷静。
深呼吸维持镇定,像往常一样坐到她旁边。
然而。
从头发里飘来的柔和香气,余光里映着的白皙颈项,立刻让心乱了。
「怎么样了?」
因此,等我意识到她在询问和学姐的结果,已经过了五秒。
「抱歉,没成。帮了我那么多,真对不住。」
「是这样啊。不过去东京之后还有机会,继续加油吧。」
反应出奇地淡然。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结果一样。
「要去东京了吗?」
「好像是这样。」
「明天?」
「嗯。」
「那就再也见不到了呢。」
「不会那样的。公寓还要退的,住民票也要迁。我还会回来的。」
「但也就一两次吧。而且手续那么忙,大半夜也没空来公园的。」
被摆出事实,心里一阵难受。
大学退学之后的一年。比任何人都长时间陪在我身边,比任何人都治愈了我对人生绝望的,是津原。对一直伪装卑屈阴暗的自己,她是唯一一个可以不设防地聊天的挚友。
要是能留在这座城市,和她一起生活,该有多幸福。
即便如此,也必须去东京。因为学姐的梦想是我活下去的动力。无论什么治愈,都胜不过活着的意义。
所以和津原告别。这是最后一次。
与友人离别是悲伤的。
悲伤……本该如此,但现在的我被另一种情感支配着。
——再让那双眼睛看向我。
用独占一个男人的挑衅目光,把我充满。
忍不住了。
「津原!」
站到她正前方,握住她的肩膀。像发情的野兽一样鼻息粗重。
被一个高了一圈的男人逼近的少女,会害怕吗?会尖叫吗?
近在咫尺,津原在妖媚地笑着。
「放心,我也有那个意思。」
仰视着我的那双眸子,妖异地闪烁着红色。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刺激情感袭来。那感觉激活了性欲中枢,沿脊髓向下窜,让下半身膨胀起来。
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哎呀哎呀,这么急。」
鼓胀的裤子被轻轻戳了一下。那点小小的刺激就让我腿脚发软。
「这里不行哦。被附近的人发现就麻烦了。」
「深夜了。而且这种地方没人来。」
「说不准哦。您看。」
津原把目光投向公园外。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路过。
危险。要是刚才就开始,肯定被举报了。察觉得好。
「而且我压不住声音的。仓田先生的床上功夫太暴力了。」
「那我控制一下。找个路人看不到的地方,在绿篱背后——」
「不用。既不需要控制,也不需要在意人目。」
站起来,指向坡道上方:
「去我家吧。就在那里,走不了一分钟。」
「在那里可以随便怎样吗?」
「请便。」
爬上坡道尽头,进入那栋像是租来的旧民宅。
「实际上是一个人住的,不用客气。」
走在前头的津原脱掉鞋进了玄关,转身,从容地脱掉了制服。
「果然有点冷呢。」
黑色内衣和白色肌肤的对比,在窗外射进来的月光中发着光。令人着迷的身体。
但最让我兴奋的,是那张脸。挑衅的眼眸和嘴角。支配雄性的神情,是淫欲的妖精。
很明显在诱惑我。已经不再掩饰执念。燃烧着让我来犯她的热情。
面对这样熔岩般滚烫的浓浓执念,回应它,才是男人的本分。我要全力地——犯她。
「就在这里开始可以吗?」
「急性子。我房间在二楼,坚持到那里。过了那里,随便您怎么弄。我全部接受。」
这是要求激烈的玩法。好的。
不开灯,摸黑走过走廊,踏上陡峭的楼梯。
每上一阶,裤衩上缘溢出的臀肉就在眼前摇晃。
不能动手。忍住,握紧拳头。这二十秒的自制堪称炼狱。
津原在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门前停下,握住门把,打开了。
走廊里漏进光来。不是室内的灯,是从房间对面、隔着阳台的大窗里射进来的满月。这样就算不开灯,脸也能看清楚。
视线往下落。等着津原的脚完全踏进房间。
先是右脚进去,然后是左脚的脚尖,再是脚跟踏过门槛的内侧。
那一瞬间,我松开了缰绳。
像扑倒小小的身体,从背后按倒。左手按住后脑勺压在地板上,右手扯掉胸罩和内裤,随后拉下裤子。
「津原!津原!」
用力握住柔软的腰侧,只管摆腰。是和学姐那次不同的没有隔阂的直接感触。温暖。撞击腰的声音在月夜里打出节拍。心旷神怡。
正前方有一面立镜。镜中映着津原的脸。是苦闷的表情,但那双眼睛还闪烁着执念的红色。还要继续。如此诉说着。既然在被需要,那就做被需要的事。
粗鲁地抓住栗色的后发拽向自己。胸在激烈晃动,白色的身体成了反弓状。喉间发出被研磨般的低沉呻吟。
要是有人目击这现场,任谁都会说。这是性暴力。
但没关系。是相互同意的。我们都想要这个。
就按这个节奏,不辜负她的期待。
右侧,壁橱的推拉门被大力打开。
同时,女性的尖叫声刺穿了耳膜。
在侧过头之前,肩膀受到强烈冲击。从津原身上被推飞,仰面倒在地板上。
那个人物跨骑在我的腹部上。
被月光照亮,扭曲着憎恨的狰狞面孔清晰可见。是我认识的脸。
「学……姐?」
没有认错。须美琴华。
学姐举起了右手。银光一闪。
是刀。
锋利的尖端挥落下来。
胸口燃起灼烧般的剧痛。
「啊哈……!」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抽出再刺。抽出再刺。血在涌。衣服被染成红色。
手不松开的学姐,被回溅的鲜血染红了脸,像一个恶魔。
好害怕,学姐。
为什么?
怎么会这样?
因为我和津原有了肉体关系?
我固然也有错,但因为这个能杀人吗?
首先,为什么学姐会在津原的房间里?她们明明从未见过面。
噗嗤,噗嗤。
被红色满月驱化成野兽的男人,被满月引来的恶魔退治了。
视野变暗。不痛了。冷得像要冰冻。死亡近在眼前。
意识将要断绝的刹那,听到了一个声音。
与高喊着死亡的恶魔截然相反。温柔,平和——
「虽然很寂寞,但再见了,命中注定之人。拜托两天前的我了。」
像月光一样银白色的声音。
◆
我捂住胸口。没有洞。鲜血消失了。
……这是哪里?我怎么了?
剧烈的心跳袭来,一个滑稽轻快的声音迎接了我:
「哎?怎么了?按理说这里应该啪的一声拍屁股的呀。」
是我熟悉的声音。眼前展开的晴天娃娃般的轮廓,是我熟悉的景象。
那应该是……两天前。
难道是时间循环了?
我有被他人杀死后回到过去的能力。疼痛的感觉、从全身涌出的汗,全都是真实的。不是梦。
也就是说,学姐真的……
一想起来,颤抖就停不下来。学姐用憎恨的眼神看向我。那是绝对要让我断气的强烈杀意。
被学姐杀了。一刀又一刀刺进胸膛。
被杀的恐怖无法言说。
害怕。
害怕。
「仓田先生?」
感知到异常,津原投来困惑的目光。毫无混浊的茶色眼眸。
「怎么了?看到鬼了吗?嗯是的。不瞒您说,在下其实是在这座公园里自杀的鬼魂……」
「津原!」
我抱住了少女。
「怎、怎、怎么了!?」
「津原!津原!津原!」
不停地叫她的名字。
光离开了我,飞向遥远的彼方。
无法发光的我,被遗留在没有星星的宇宙里。
就算是这样的我,也有一片愿意陪伴的黑暗。
「什么啊!您在哭吗?情绪也太不稳定了吧!」
「只有你……我只有你了……」
不要再做梦了。
要好好珍惜这个一心爱着我的津原。
津原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再多说一句,把手绕到我的背后,轻轻回抱了我。
静默。
无言。
但什么都不需要说。
看不见她的脸,但一定是一副宁静的女神神情。
只要有津原就够了。
含着眼泪,我继续抱着那小小身体的温热。

◆
三月三日 ~须美琴华~
早晨开始的搬家装卸工作,尽管天公不作美地下着雪,却进展顺利,正午便全部结束了。
再无留念。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沉浸于充实感。
关照过我的老师和兼职单位该问候的都问候了。和朋友、后辈也玩了个遍。
然后昨天,终于成功说服了修君。
果然,共度一夜起了大作用。男女之间的事,最后还是要靠身体说话的。他之前那么抵触,像是谎言一样,顺顺当当就接受去东京了。
「太好了。一度真以为他不会来,这下一切都解决了。」
大学篇落幕,明天乘新干线,梦中的演艺界篇就此开始。
「今晚睡在哪儿呢……原本打算去后辈家借宿,但最后一次就去修君那里好了。」
正在想象着他那张长得像斑马的可爱脸时,门铃响了。
是谁呢?在走廊墙上的监控屏幕上,因为来访者站的位置不好,看不见身影。
就时机来看,应该是刚才出去的搬家公司工人?可能有东西忘了。
这样以为的我毫无戒心地解除了门禁。
确认脚步声靠近,打开玄关门。
「您好,有什么……事?」
没有工人。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陌生的少女。
微卷的发梢,清秀的面容,粉色毛衣配白色短裙。个子比我矮了半个头。大概是高中生。
「请问,您是?」
「是须美琴华小姐吗。」
一个充满了睿智和历经操劳的声音。
「……是的。」
「是网红、计划出道演艺圈的KOTOKA小姐吧。」
眉头微微抽动了一下。
明白了。是那种。
作为网红KOTOKA能获得年轻一代的支持,是因为还没有加入任何事务所的素人身份,更容易让人产生亲近感。
然而另一方面,像对待好朋友一样来接近的粉丝也占了相当一部分。在SNS上突然用语气随意的语气跟我搭话,在收银台结账时要求合照,闯入大学校区被保安关照——
而这次,是其终极形态。没想到居然直接登门,连亲近的朋友我都没有告知过住址,她是从哪里得到信息的。
不管怎样,对这种人一旦表现出温柔,就会无休止地缠上来。必须采取相应的措施。
「……什么事?我现在很忙的。而且别自己跑来我家。」
故意发出明显不悦的声音。和同性相处我有自信,光靠瞪眼就能让对方退缩。
然而,小小的少女面无表情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您在跟仓田修纯先生谈恋爱吧。」
「!」
你怎么知道?在直播也好SNS上,我从来没说过有男朋友。
一直在跟踪我?掌握了我和修君在一起的证据所以来勒索?
一直以「没有恋人」的设定在做,一旦绯闻缠身,信任就会大打折扣。最坏的情况,和事务所的合约可能化为泡影。好不容易走到眼前的机会,通向梦想的门可能就此关上。
没想到在出发前一天,居然遇到这样的难关。最糟糕。
如果关上门装不知道,这场面就能过去。但带着这颗定时炸弹出道的话,风险就会一直存在。越出名,炸弹就越大。现在就该处理掉。
被这个肠子腐烂的小坏蛋牵着鼻子走很不甘,但这也是为了梦想。
「……要求是什么?」
「我想和您谈一谈。」
「明白了。附近有家咖啡厅,去那里吧。」
「好的。」
从玄关柜台上拿起大衣穿好出门。没有并排走的心情。快步先行,穿过积雪的道路。少女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跟在后面,一副低着头、提不起劲的样子。
奇怪。来勒索的话,理应更得意洋洋。好奇心驱使来的话,应该察觉我的愤怒之后显得更慌乱。
但身后走着的栗发少女,对我是漠不关心的。像走向强制劳动的囚犯般的脚步。
有点怕了。难道勒索不是她的目的,而是有别的图谋?
在莫名的不安中,不知不觉走到了临街的一家简洁咖啡厅。被领到靠墙的双人座。
「您需要点什么?」
「热咖啡。你呢?」
「可可。」
「好的,就这些吗?……好的,请稍等。」
亲切点完单,目送服务员离去,然后把背靠在靠垫上大大叹了口气。头顶垂吊的吊灯橙光格外刺眼。背景音乐的爵士乐也格外嘈杂。
就要进入正题了,我却已经累了。想快点听完回去。
但对方不打算主动开口。面对的少女一直低着头。
明明是你跑来的,这是什么态度!
虽然想大声说,但大人的做法,琴华。把端来的白瓷咖啡杯凑到鼻子前,让苦涩的香气浸满肺腑。润了润干燥的喉咙,开口切入正题:
「那么,你是从哪里知道我和修君在一起的?」
有男朋友这件事,只告诉过我信任的密友,连修君的名字都瞒住了。除了我和修君,没有其他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才对。
不,那本身就是答案。
「是本人告诉我的。」
「!是这样,那你们有来往?」
少女微微点头。
吃了一惊。那个草食系的修君,居然和年龄相差不小的少女有交集。亲戚之类的?还是认识的人的妹妹?
「你们是什么关系?」
问完,等待回答的间隙,我把手指搭上杯柄。
少女缓缓抬起脸,第一次看向我的眼睛,然后说:
「炮友关系。」
我差点喷出来。
慌忙咽回去,用纸巾擦拭嘴角。
「……刚才说什么?」
「严格来说,是性奴隶。性玩具。一个被召来只被侵犯的可怜少女。」
被以毫无抑扬的声音说出的内容,我只能回以苦笑。
就算我怎么邀请也不为所动、格外保守的修君,怎么可能对未成年犯罪。
「别开那种无聊的玩笑了。一点都不好笑。」
「有证据。」
随即,少女卷起了毛衣。毫无情调的内衣裸露出来。
「喂,在店里做什么!」
我趴到桌上小声提醒。
「没关系。是角座,附近没人。只有须美小姐看得到。」
「就算这样……」
无视着愕然的我,少女拨开了内衣。看到发育期特有的小巧胸部时,「啊」一声脱口而出。
「那是什么——淤青?」
乳房上零星点着泛红的淤伤。
「昨天被强暴了。手指掐进去那么用力地揉搓。内出血发红,疼痛至今未消。」
「这就是被性奴隶的证据?」
我哂着鼻子对点头的少女说:
「这哪里证明了是修君干的?可能是别的男人,甚至可以自己弄伤自己。光凭这个就想陷害他,未免太鲁莽了吧。」
「是的。光这个不够。加上另一个证据,才能发挥效力。」
说着拿出手机,放在我面前。
「视频?」
「没有声音,不会被周围人听到。不过若有服务员经过,请遮挡一下。在公共场合观看,不太合适的东西。」
抱着疑惑,按下了播放键。
大约五分钟的视频。
但那感觉只是一瞬间。我几乎是扑上去盯着屏幕,连眼睛都忘了眨。
视频结束时,脱口而出了一句:
「……这是什么……」
「这是现实。您所认识的仓田修纯的真实面目。」
「怎么会……不敢相信……」
「还要怀疑吗?没有做过处理哦。」
是的。每周发视频的我,对视频剪辑再了解不过。这段影像,是货真价实的真品。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想相信。
视频里映的,是修君像野兽一样犯着眼前这名少女的样子。毫不顾及对方,只想让自己爽,那暴力的性行为。
「没有拒绝的权利。」
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感。悲怆而哽咽的声音。
「只是被强暴。忍受着疼痛,惧怕怀孕的恐惧,每天提心吊胆,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会被侵犯。」
声音的颤抖越来越大,说完后,铃铛一样大的眼睛里泪水溢出,沿颊而下,滴落在桌上的那滴水珠,证明了她是受害者。如果这是演技,该练习多久才能做到?
「……你不逃跑吗?」
「逃跑的话,他威胁说要把视频传到网上,不得不从。结果视频越来越多。陷入了两难的困境。」
「不过,拍得也太精心了吧?为什么镜头角度这么丰富?」
从枕头缝隙里偷拍的角度、从衣柜上方俯视的高角度、从花盆里拍的低角度。就算兴趣爱好,也太不寻常了。
「大概是为了卖到成人网站。这比一般的成人视频质量更高,而且充满真实感。打算靠囤积的视频一夜暴富的吧。」
「报警了吗?」
「那样会被杀死的。」
「跟父母商量了吗?」
「家人都已经去世了。收留我的叔母不回家。」
「那学校呢——」
「不登校。」
我无言以对。
修君居然把这样一个社会弱势的少女当成了性玩具。
「……看起来那么老实……」
「人的另一面,谁都看不穿。须美小姐没有识破,也是理所当然的。」
太震惊了。我一直以为他是这世界上最善良温柔的男孩子。
双臂肘在桌上,用手拨开刘海,用掌心撑着额头。今天一天老了十岁的感觉。
「原来如此。你是来警告我的。谢谢。嗯,下次我跟他好好谈谈。情况不对的话就让他永远别在我面前出现——」
「已经太晚了。」
刚才还在哭的那个人,声音锐利得像一把刃器。
「看这个。」
又是视频。我有了不好的预感。
说到底,那段视频的背景我是有印象的。以为是错觉,但大概不是。
预感应验了。
「……开玩笑吧。」
镜头映着的,是我。
因为是夜视摄像头的画质有些模糊,但仔细看就能辨认出来。在修君上面动腰的全裸女性,毫无疑问就是我。和那名少女的视频一样,从各种角度被拍摄了下来。
「今天,我潜入了他的住所,拷贝了数据。他正打算把须美小姐也当成猎物。」
「……能删掉吗?那个。」
「是拷贝,没有意义。而且他很谨慎,肯定做了备份。靠我的力量完全删除是不可能的。」
难受。
喘不过气来。
耗尽氧气的大脑给出的答案,是逃避现实。
「……是假的。」
不能相信少女说的话,也不想相信。
不能相信眼前的影像,也不想相信。
所以全部否定。
「……别胡说了。」
我们在一起两年了。
「修君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虽然只把他当作方便的男人,不知不觉却爱上了他。只有他才是支撑我走过演艺圈这条崎岖道路的伴侣——我开始这样认为了。
所以我想相信他。不想被一个素未谋面的可疑女孩的话所迷惑。
「对了!也许有什么情况!也许有什么误会!比如被人威胁,或者是玩法的一部分——」
我最爱的修君不可能做那种事!
「真是愚蠢。」
用鄙视装点的四个字。
「您对仓田先生——不,对仓田有情感。正因为这种偏狭的情感,才想要逃避现实。那么就让我来打碎它吧。」
不知何时,少女的表情变得生动起来。
「您是为了利用他才开始交往的。结果,却爱上了原本当作挡箭牌的他。所以想把他带去东京。是这样吧?」
「你怎么知道。连修君本人都没有察觉。」
「大致有所推测,保险起见,向某个人进行了确认。采取了稍微强硬的手段后,对方轻而易举地承认了。」
「那是谁?除我之外,没有人知道我的心意。」
「那么,是向你本人确认的吧?」
「我没有被问到过。」
「当然。我没有向眼前的你问过。」
这个女孩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了好了。现在我会读心术也好,还是什么也好都无所谓了。重要的是,您喜欢上他的理由。说给我听听。」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只是在共度时光的过程中,他的内在渐渐显露出来,觉得那样很可爱。他掩藏着卑微的性格,努力逗我开心,却总是不太顺利,于是沮丧下来。是那种温柔而执着的地方撩拨了我的母性吧。
「那正是他的算计。为了让您爱上他,他仔细观察您,然后扮演成您喜好的草食系男子。」
「可他完全不像那么机灵的人。」
「第一次搭话是在打工的地方吧。」
所有人都涌过来想引起我的注意,只有他漠然地保持着距离,默默工作。看到那个样子,我选了他来当挡箭牌。
「那也在算计之中。您对一直凑上来的男人感到厌倦,但又无法接受没有伴侣的无聊日子。被心里那个形状扭曲的空洞所困扰。察觉到这一点的他,把自己塑造成恰好填满那个空洞的形状。然后若无其事地滚到您面前。什么都不知道的您高兴地把他捡了起来——殊不知那是一只吞噬梦想的寄生虫。」
「从一开始就是在演戏?」
「是的。从相遇到心动,全都在他的掌心之中。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拍摄这段视频。」
理性的话语封住了逃往现实逃避的路。剩下的路通向残酷的现实,只有一条。
「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利用KOTOKA这个品牌大捞一笔而接近您。这就是真相。」
「不……不可能……」
无法相信,哪怕如此我也不愿相信,修君怎么可能……
「清醒吧!」
「哇……」
「爱情是幻觉!那个人是魔鬼!就算回避,令人作呕的邪恶也在一点点侵蚀梦想!为什么不懂!」
那气势,有把沉默抵抗到底的嫌疑人一口撬开的力道。就算那是冤案,也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承认「是我干的」。
在她的气势之下,动摇的心终于定了下来。
「……修君,是敌人吗?」
「不是修君。是仓田。」
「仓田……」
「他是万恶之源。是阻挡梦想的恶魔。」
「万恶之源……恶魔……」
直视被信任的男人背叛的事实,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眼神失焦。
「……想回到从前。两年前,他出现在兼职店的那天。」
「时间不会倒流的。」
「我知道……」
「但未来可以改变。」
有力量的话语让焦距重新对准。可怕的少女变成了可以依靠的引路人。
「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来找须美小姐的。」
「什么意思?」
「我想从他的支配中解脱。须美小姐想消除被他握在手里的弱点。对吧?」
「是……是的。」
看不透她意图的我,看到少女嘴角微微上扬:
「那就只有一件事可以做。断除万恶之源。字面意义上——把他的脖子砍断。」
她伸出了像玩偶一样小小的手:
「一起来吗?猎杀恶魔。」
白天的咖啡厅里,我受到了杀人的邀请。
和少女暂时分开,回到家的我,在二十一点前赶到了隔壁车站。
出了检票口,少女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与白天不同,换上了黑色连体裙的制服。我觉得这套更适合她。
「您来了。」
少女愉快地说着,一起从北口出来。
早晨的雪已经停了,白色的地毯反射着月光闪闪发亮。
在这样如梦似幻的夜晚,我们要去杀一个人。
「放心,无论如何动手的只有我。」

◆
作战概要在咖啡厅里听了。她说,我不过是作战失败时的保险。顺利的话,什么都不用做;就算要介入,所有罪名都由她一个人来背。
完成这场作战,我就能抛开一切忧虑,展翅飞向演艺界。这么好的事没有理由不上。
「但你没关系吗?杀了人会被抓的哦?」
「比起活在性奴隶阴影中,被抓了也更好。而且,我是未成年,而且有受到性侵害的证据。情有可原。以保护处分结案的吧。」
说得好像别人的事一样轻描淡写。真是可怜的孩子。还是说,是仓田的支配把她逼成了这样?
「我真的没问题的吧?不会以杀人共犯的罪名被抓吧?」
走在住宅街里,一路反复确认。
「是的。这场作战结束后,您可以干干净净地去东京。把粘附在身上的黑暗剥除掉。」
走了大约十分钟,仓田的公寓出现在视野里,房间里还亮着灯。
「绕路走吧,有点害怕。」
「请忍一忍。时间没有太多余裕。二十二时之前要结束。」
「为什么?」
「乖孩子就寝的时间了嘛。」
结果还是屏着气穿了过去。
前面的自动贩卖机旁边转弯,进入小路。没有路灯,被建筑夹住月光也照不进来的黑暗道路。简直像通往冥界的入口。阴森恐怖。像迷宫一样蜿蜒的路,少女踩着熟悉的步伐前行,我紧紧贴着她的背后跟着。
然后爬上两侧民宅林立的缓坡,来到一栋旧民宅前,我不知为何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瓦屋顶与老旧的砂浆外壁。不复古也不现代,平平无奇的独栋民宅。
然而,在我眼中,它看起来像猎奇恐怖片里出现的杀戮宅邸。
……是错觉吧?这种地方,我连来都没来过的。
在生锈的铁门前迟疑不决,已经进了玄关的少女向我招手。只能进去了,小跑着奔过去。杂草的苦涩气息扑鼻而来。进门前,视线落在了门牌上。上面写着:津原。
无声、寒冷、幽暗的家。没有生活气息。
「你说家人不在,是一个人住吗?」
「是叔母的家。已经半年没回来了。」
原来如此。杀人倒是再合适不过的环境。
上了二楼,走进最里面的房间。
「这是我的房间。」
只有一张床和书桌,了无滋味的房间。如果不事先告知,从这个房间里根本看不出住着的人是什么年龄、什么性别。
「一小时后,我会用这个刺死带来的仓田。」
两只手各持一把放在书桌上的刀。像特化为杀人设计的简洁形状。刀尖反射从大窗射进来的月光,散发着诡异的亮光。
「但对方是男性。说不定会遭到反击。」
「出其不意就行了。无需多言,仓田来见我的理由,就是性发泄。他会脱光衣服、拼命摆腰的。那就是时机。」
确实,性爱中的男人无防备到令人可笑。趁假装绕过脖子的时候切颈动脉,应该就能杀了。
「刀要藏着带进去吗?」
「我大概也会被脱衣服的,随身带着很难。」
「那怎么办?」
「藏在这里。」
少女坏笑着走到床旁,把一把刀藏在枕头下。
「自然而然会走到的地方。而且他最喜欢后背体位。把屁股翘起来、脸埋进枕头里的时机总会来的。那时候,悄悄把手伸进枕头下就行了。」
「真的能顺利吗?」
「失败了的时候,才需要您。」
另一把刀递给我。
我战战兢兢地接过来。刃长约十厘米的刀,重量谈不上沉,压在手臂上却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房间进去右侧有个壁橱。」
少女拉开推拉门。分上下两层的壁橱,上层塞满了夏用被子,下层什么都没有。
「抱膝就能进去,在那里待机。推拉门上有个洞,刚好在眼睛的高度。从那里观察房间的情况。月亮今天出来了,只要把窗帘拉开,不开灯也能看得很清楚。如果我到不了床边,或者遭到反击的话,就麻烦您了。像英姿飒爽地赶来的英雄一样。」
「哈……但愿不需要出场。」
「向神明祈祷吧。不过放心,就算须美小姐出场动手,我也有充足的时间伪造成是我杀的。把这件事当作是为了梦想,豁出去吧。」
「是的,我有这个觉悟。」
弯曲膝盖钻进壁橱。低下头的话刚好能正坐,就是这么大的空间。
推拉门关上,一线光从黑暗的空间里透进来。
就如她说的,眼睛高度刚好有一个五百日元硬币大小的,干净圆滑到不自然的洞。
脸颊几乎贴着推拉门,把右眼凑近。从壁橱看右前方是盲区,但正对着的入口,以及从那里左斜方向延伸到床的位置,都可以清楚看到。推开推拉门,从壁橱里冲出去,再扑向床上的仓田,顶多五秒。他也不会想到被隐藏的另一个人袭击,杀死应该不难。
接下来,就只剩我的胆量了。只是胆量。
「啊,顺便忠告一下,不需要犹豫。请干干净净地杀掉哦。」
正要出房间的少女,好像读懂了我的心理,补了一刀。
「我想那样,但杀人什么的,根本无法想象……」
「骑上去大叫着一刀一刀刺下去就行了,把自己当成恶魔。你是想当艺人的吧?演技应该很拿手吧?」
「别说得那么简单。」
「那也请做到。」
少女正对着我,凝视着从洞里窥视的我的眸子:
「如果须美小姐哪怕有一点犹豫要不要杀」——她开口说,像在开玩笑一样扬起嘴角,但眼睛没有笑——「我就把您杀掉。」
祝您好运。说完少女出了房间。
我在冷得手脚发麻的壁橱里,悄悄脱下了外套。背上渗出了汗。少女那股摄人的气势,逼出了我的觉悟。
一小时后。
从楼下传来玄关门打开的声音。隐约听到男女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也无妨,那个男人的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了。
握着刀的手收紧。
没关系。正常进行的话,我不需要出场。我只是失败时的保险,什么都不用做。
但万一的时候必须确实杀死。如果我也失败了,仓田就会把未遂的杀人当成勒索的筹码,把我拖进更深的地狱。永远无法再站上舞台。
为了能立即冲出去,单膝跪地。把推拉门稍微打开,留出了可以塞进手指的缝隙。万全的准备。
「一定干,一定干,一定干……」
像念经一样反复喊着觉悟,侧耳倾听脚步声。上了楼梯。走廊地板的吱嘎声一点点靠近。就快了。
吱——,门开了。
出现的,是裸露着美好躯体的少女。
只穿着内衣。
——这是怎么回事?
我满头问号。但在少女踏入房间之前的一瞬间,她侧过来的那副忧郁表情,让我理解了。计划出了差错。
紧接着,男人的叫喊声伴随着少女被从背后扑倒了。
「津原!津原!」
在房间入口处开始的惨状。
下半身暴露的青年扯掉少女的内衣,凭着蛮力犯着她。压在娇小的身体上,把头按在地板上,拽着头发拉拽——少女只能痛苦地呻吟。
……没办法了。她根本到不了床边。
被无力化了的少女。眼前上演的不想承认的现实。
倏地,全身的紧张感泄去了。
'为了梦想,就算杀了修君也可以'
曾经告诉过他的信念。那至今未变。
梦想有时会凌驾于生命之上。
梦想杀死人,人被梦想所杀。
杀的不是我。是梦想。所以无可奈何。
为了梦想——
我必须杀——
我必须杀啊!
手指勾住推拉门,用力拉开,叫喊着冲了出去。
把惊慌转过头来的他推倒在地,骑上去,朝着胸口挥下刀。
咔哧。令人不快的触感残留在手上。血飞溅出来,洒在脸上。温热得令人作呕。
但是,在这里擦脸的话,势头就会被打断。
手不能停!做到底!在这里消灭这个恶魔!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把沉默下去就会折断的细细杀意,用虚构的叫喊强撑着,一次又一次刺入。
「学……姐……」
他伸出手来。
一瞬间,温柔时的修君的记忆涌现出来,手上的力道险些松去。
然而少女说了。不能犹豫。
所以我重新握紧了刀,继续刺。直到那条命消逝。
◆
三月一日 ~津原夜途~
「哦,我明白了。是变态吧。趁着夜色想摸女性屁股,在寻找目标的途中想起了我的脸,就被这座公园吸引过来了——对吧。嗯,明白了,没问题。我虽然没有胸,但屁股还是有的嘛。来,尽情揉吧。」
明明是周一却跑来公园的仓田先生,我站起来把屁股凑到他面前,一副要捉弄他的模样。
他肯定会说「白痴」拍我屁股的。那时候我就发出「啊嘤」的下流声音,让他难堪好了。
然而,迟迟没有反应。
「哎?怎么了?按理说这里应该啪的一声拍屁股的呀。」
转过来,样子不对劲。
「仓田先生?」
嘴唇都白了,呼吸也困难。沿着脸淌着的汗,看起来不像运动的汗,更像伴随着不安和恐惧的冷汗。
突然像换了个人一样。
「怎么了?看到鬼了吗?嗯是的,不瞒您说,在下其实是在这座公园里自杀的鬼魂……」
感到异常,却试图用玩笑化解的我,被他猛地抱住了。
「津原!」
「怎、怎、怎么了!?」
强得像要把身体压出声响的力道。感受到了绝对不放手的意志。这到底是怎么了。
「津原!津原!津原!」
「什么啊!您在哭吗?情绪也太不稳定了吧!」
「只有你……我只有你了……」
仓田先生的手在颤抖。是恐惧。他在害怕某件事。而且,为了从那个害怕中逃脱,他在抱着我。
这时,我理解了一切。
津原夜途,成为了仓田先生唯一无二的女人。赢了须美琴华。
做到了呢,两天后的我。
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把手绕到他背后,轻轻回抱。
无言的拥抱。信任的拥抱。
仓田先生的脸大概正在皱成一团、流着眼泪吧。
在他旁边的,不是许诺安宁的女神微笑,而是穿越时空暗中运筹的恶魔的窃笑——仓田先生无从知晓这件事。

◆
《仓田先生攻略笔记》
●二月一日
兴奋得手在发抖。
这是梦吗?
用铅笔戳了戳拇指的指腹,戳到渗出血来,嗯,不是梦。
今天的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居然,遇到了可以代替姐姐——不,超越姐姐的光!
守护了被性犯罪者袭击的我的、心地善良的青年。仓田先生。
他明明被杀了,却在下一个世界超越了死亡的命运。
我拼命重复世界也得不到的结果,他轻轻松松就实现了。
这是眼见我在黑暗中渐渐腐烂的神明,赐予我的慈悲的第二次机会。
绝对不能再失去。一定要拿到手。
就算赌上这整个人生,也要把仓田先生变成我的。
每周见面的约定已经拿到了。
啊,好期待下周。
●二月八日
心情立刻就沉重了。
仓田先生有女朋友。而且还是SNS上的话题网红。
看了她的视频,漂亮,声音好,身材也好。出道演艺界只是时间问题。我怎么都不是她的对手。
特别糟糕的是,仓田先生在她身上感受到了光。就像我对姐姐那样,他把梦想托付给了须美琴华。只要她活着——不,就算死了,他也会一直被她束缚。不管我用什么手段,哪怕——杀了须美琴华——他也不会只看我。
以为降落在触手可及之处的光,像夜空中闪耀的一等星,存在于遥不可及的地方。
命运真是残酷。
●二月十五日
话虽如此,也不能轻易放弃。不打败须美琴华,就得不到光的嘛。
必须夺回来。
虽然无法取代须美琴华,但至少想成为对仓田先生有吸引力的存在。
所以决定了。从今天起,把这本日记改为《仓田先生攻略笔记》。
记录他的兴趣喜好,努力成为他喜欢的女性。
加油。
●二月二十二日
好像想去女仆咖啡厅。
脑内幻想停不下来。
如果到了女仆咖啡厅的仓田先生,被穿着女仆装的我迎接——会怎样?
肯定会高兴的吧。
为了迎接总有一天会来的那天,先练习好。喵喵。
●三月八日
喝醉的势头下暴露了喜欢竞泳泳装。如果有机会去游泳池的话,提前准备好趁他不注意换上吧。
既然如此,挑一件大胆的高开叉比较好吧?
仓田先生也是男孩子嘛。越性感越好的。
他会用什么眼神看我?会害羞地移开视线吗?好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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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日
好像遗憾于高中时代没能恋爱。
如果仓田先生是同班同学或学长,我也会欢欢喜喜去上学的。
唉。要是什么时候能穿着同样的制服,牵着手走在走廊上就好了。
不可能实现的事。
●八月九日
偷看他手机屏幕,'feng'的联想词出来了「丰满」。
大概喜欢肉感丰满的女性。好消息。
在为人上胜不过的话,至少身材要赶上。
要慢慢增加饭量才行。
虽然胃比较小,但加油。
……写着这些,偶尔会觉得空虚起来。
这本笔记有意义吗。
半年过去了,我们的关系还是毫无改变。
仓田先生把梦想放在第一位地生活着。不管我怎么提高对他的异性吸引力,都无法超越须美琴华。
更糟的是,听着他讲的故事,我渐渐察觉到了一件事。
须美琴华大概开始喜欢上仓田先生了。
好在迟钝的他好像没有注意到。我也竭力用「她只是在利用你」这样近乎洗脑的诱导来掩盖——
不管怎样,形势不太好。
我以为须美琴华会在出道演艺界的同时抛弃仓田先生。
我打算那时候再拾起他的。
但是,如果从便利男升华成恋人,就不会被放弃了。他们会相伴终老。
我的如意算盘会落空。
什么?那就又要失去光了吗?不只是姐姐,还有仓田先生?
不要不要不要。
……但是没办法的。
黑暗的居民,没办法赢得光的居民。
●八月十六日
心里的依靠,是仓田先生没有爱上须美琴华这件事。只是仰慕而已。
也只剩下这里可以插入了。
只是,要怎么插入,完全想不出来。
●八月二十三日
无特别事项。
●八月三十日
这不叫命运叫什么!
震惊的事实!仓田先生好像有时间循环的能力。而且,条件是被他人杀死。
原来如此。半年前幸免于死亡命运,是这个原因啊。
太厉害了!
和我靠杀人回到过去的能力正好契合!
这说不定能用上。
临机应变,打好了让他把我作为触发器利用的伏笔。
明天去图书馆研究时间循环。
●八月三十一日
度过了充实的时光。
读了《时间旅行概论》,让之前靠体感得到的知识得到了整理。
时间循环,从第一次发动,不能回到比两天前更早的过去。
时间循环,是带走记忆之土的能力。时间循环中断时,失去全部的土。
能不能用这些做点什么。
时间有的是。
慢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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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日
想到了一个惊天大作战!
这样的话应该能得到仓田先生。
从这里开始,把这本笔记作为汇总作战具体构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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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八日
完美的作战。
我用性来让仓田先生着迷。
仓田先生被须美琴华杀死,对她的仰慕变成恐惧。
从仰慕的枷锁中解放的仓田先生,选择的是充满魅力的女性。
也就是——我。
我赢了。
自私自利的作战?
也许确实如此。
但须美琴华也是一样的。本来打算抛弃仓田先生却在利用他,一旦喜欢上了,就强行给他套上项圈。也是自私自利。
不过无所谓。最后夺取仓田先生心意的那个人赢了。就这么回事。
好了。
作战随时都可以实施,但问题是结果。
成功了这场作战的时候,我将失去记忆。
也就是说,成功会毫无预兆地突然到来。
所以,为了不错过成功的那一刻,要把这本笔记随时带在身边。经常确认。
为了终将到来的光辉未来,胸口激动不已。
最后。
这本笔记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记录的了。
所以,留下一段写给未来的自己的话。
《致反复循环的我》
这场作战,大概需要极其庞大的试行次数。
掌握仓田先生的敏感带、偷拍性行为、演戏洗脑须美琴华强迫她杀人——这些都必须完美做到。
一旦行动起来,到达终点之前绝不允许放弃。
可能需要在一成不变的日子里反复循环好几个月。
那种艰辛,大概会比现在的我想象的还要大得多。说不定心要折了。
但是,成功了的时候,仓田先生会对须美琴华感到恐惧,然后逃开。
在那前方等待着的,是用肉体支配了他的我。
终于。
终于能拿到了。
那时候失去的光,用这双手。
只是,残酷的是,经历了地狱般循环的我,记忆将会全部消失。你的努力,不会留在任何人的记忆里。
即便如此,你的努力会引导下一个世界的我走向幸福。
所以加油。所以加油。下定决心付诸实施,在那被切断的两天里挣扎、然后死去的我。
《致成功了的世界的我》
什么都不用想。
你只需要等待。
未来的我会把一切终结。
什么都不用做。
下一瞬间,他会拥抱你。
你只需要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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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 樱色的春,黑色的污渍,红色的瞳孔
四月十七日
一脸肃然的津原看向站在旁边的我的脸。
「仓田先生,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别管我,这是你开始的故事,不是吗。」
「是……这样呢。那,开始。」
津原微微颔首,转身面向前方,右臂高高扬起。
我在这一刻就觉得不对,觉得必须阻止。
然而声音还没出口,手臂就挥下去了。
扑哧。
令人不快的声音,内容物四散飞溅。黏稠的液体甚至飞溅到了我的脸上。
两人愣在原地。
沉默片刻之后,我用纸巾擦了擦抽动的嘴角,对着安静的住宅区大声抱怨:
「你是猴子吗!」
瓷砖墙壁、碎花厨房地垫、水槽和平底锅——厨房里到处飞溅着蛋清蛋黄混在一起的液体,在这惨烈的厨房里,我斥责这个料理长:
「为什么!为什么只是磕个鸡蛋,你要像猴子嗑核桃一样用力往下砸!只需要轻轻在角上敲一敲就行了!」
「啊,那个方法是错误的。在角上磕容易混进蛋壳,专业人士是在平面上磕的哦。」
「刚刚把蛋壳全砸得稀巴烂的人没资格说这话!总之玉子烧先放一边!先擦干净!」
「好!那我去拿抹布!」
「先洗手!手上的蛋液会滴到地板上的!」
用微温的水将抹布润湿,叹了口气。
这到底是怎么搞的……
追溯到五分钟前。
自从那天以后,寄住在津原家的我,在快到正午时从寝室下到一楼,被穿着围裙的栗发少女提议:
「天气这么好,要不要去野餐?」
春天到来,我开始打零工,津原也开始上学了。一直过着难以适应新环境、无法安心下来的日子,到了终于能稍微喘口气的时候。没有理由拒绝。
「去哪里?这个时候赏花的人到处都是吧。」
「就是我们常去的公园。那里又没有樱花树,可以安安静静享受只属于我们两人的时间哦。」
「中午吃什么?」
「我来做便当。」
「哦!」
同居一个月,吃的一直都是附近超市的熟食。能第一次吃到津原亲手做的东西,我很高兴。
「手不灵巧,但我会用心做的。」
她微微红着脸,扭扭捏捏地这样说,我当时回了一个帅气的微笑,说「这也是你的可爱之处」。
意识到这个判断失误,是鸡蛋已经爆炸四散的时候了。
「头发上也粘了……」
津原一边用湿毛巾擦拭睡乱后翘起来的头发,一边苦笑着说:
「我就是不太会控制力道。要做就要全力投球的性格。」
「都飞进本垒后防护网了,属于暴投里的大暴投。」
「多练几次就能行的。」
厨房里四面八方飞溅的曾经是鸡蛋的东西,我们俩一起擦干净。没想到做饭之前要先打扫一遍啊。
恢复原状后,料理重启。脱下弄脏的围裙,换成水蓝色睡衣的津原拿起下一个鸡蛋。
「别再失误了。」
「放心。掌握诀窍了。」
果不其然,这次成功地磕出了适当的力道,把蛋液打进碗里,得意地看向我。
「有句名言,'失败是打开成功之门的钥匙'哦。」
「别把磕鸡蛋的门上锁。正常情况下那扇门是开着的。」
接下来,搅拌的步骤。
「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像整条小臂里装了搅拌机一样的高速搅拌!刚刚擦干净的厨房被蛋液轰炸!
太过分了!为什么做玉子烧的工序里要打扫两次卫生!
「接下来只需要煎了。」
NG第三次之后,终于出现了平底锅。
我可不傻。能预判接下来的走向。
肯定焦了。烧成黑炭。打散的鸡蛋变啊变,变成了黑色的巧克力蛋糕!一定是的。
所以我先发制人。提前调好了火候,计时器也设好了。连劳动监察员都会笑眯眯的双重保险。
这下没法出事故了。来吧,津原!
「那我倒进去了。」
津原把装着打散鸡蛋的碗拿到平底锅上,「哎嗨!」猛地一倒。
哗啦——
「…………」
「…………」
洒了一大半。
真是粗枝大叶……
熬过了一番鸡飞狗跳的烹饪,玉子烧终于完成了。
虽然形状谈不上好看,但回想种种波折,我甚至开始产生一种“只要是鸡蛋做出来的东西就都算玉子烧”的错觉,于是统统无所谓了。
每次出了乱子我都大声抱怨,当然不是真的生气。其实反而乐在其中,真是个让人看不腻的家伙。
不过,剩下的步骤就只有切了。就算是笨手笨脚的津原,应该也出不了幺蛾子了吧。我决定在后面看着就行了。
津原把热腾腾的黄色椭圆状物质转移到砧板上。然后弯腰打开水槽下面的收纳柜,「这个行吗」,取了出来。
我在平静的时间里放松了警惕,看到那只小手里握着的东西,突然,心脏被狠狠一捏。
菜刀。刃器。
创伤——一个月前的那个场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刻入大脑的惨烈记忆。骑在我身上把我乱刺的学姐,那副恶鬼般的表情。
被须美琴华杀死的那一天,至今仍作为挥之不去的恐惧残留在我的身体里。。
感到呼吸堵塞,我用手按住胸口,压制住加速的心跳。
……没事的。学姐已经在遥远的地方了。不会来杀我了。
那天,时间循环后的我,对尚未变成杀人犯的学姐发来的『能不能再见一面?』,用颤抖的手指回复了『再也不见,永别了』,和她告了别。此后,再也没有见过她,也没有联系过她。
也没有追踪她的消息,所以不清楚详情,但前几天我在电视上看到了学姐作为新人艺人出现在综艺节目里。她已经展翅高飞了。去到了遥远的世界。
「怎么了吗?」
清澈的声音让心跳平复下来。茶色的眼眸凑近来窥视我。把视线转向砧板,黄色的物体已经被切好了,断面整齐,间距均匀。
「切东西倒是一开始就会啊。」
「论使用刀具,我已经算得上熟练了。」
「这算什么。」
真是个有趣的家伙。也是个深爱着我的可爱家伙。
只要有津原在,不就已经很幸福了吗。一直被过去束缚着可不行啊。
我像是给自己打气般,发出明朗的声音:
「好,接下来就装盒了!」
快点去野餐,在春日的暖意里好好治愈一下吧。
把菜一道道装进朴素的长方形便当盒里。除了玉子烧其他都是冷冻食品,根本没有失败的空间,只需要解冻完了一个个塞进空隙里。
然后时钟的指针指向正午:
「精心制作的爱妻便当完成了!」
「哦哦哦哦!」
举起便当箱欢呼雀跃。
要说是亲手制作多少还有点可疑,但里面装满了爱这一点毫无疑问。不是妻子,还不是。
「藤编的野餐篮子,我是特意为了今天买的。在房间里,我去拿。」
正兴高采烈准备跑出去的津原,脚绊上了我的脚跟。
「啊。」
摔倒了。
事故发生的瞬间,据说时间的流动会变慢,正是那种感觉。
津原脸朝下向地板摔去的动作慢动作般可见。
视线焦点在她手里飞出、腾空而起的便当盒。像体操单杠项目般的大旋转,加上地板项目翻转的扭转,最后侧面着地。十分。
里面的东西?当然撒了一地。
「失败可是打开成功之门的钥匙嘛……。」
「这种借口我已经听腻了。」
最终,我们决定去常关照我们的超市买便当,出了津原家沿坡道而下。耷拉着肩膀的津原,依旧是平时那身露肤面积很少的制服。就连穿着一件衬衫的我都觉得有点热的好天气,我有些担心,但「比冬天的款式面料薄,没关系」,她说。
春天的天空下,经过紫色花朵环绕的公园旁,穿过细小的弄堂,沿着与久未归去的自家相反的方向走,沿着横穿住宅区的宽阔道路,有一家贴近本地生活的超市。店里的自制熟食很好吃,我们经常光顾。
入店,『推荐!赏花便当专区』的陈列架迎面而来。看到色彩丰富的便当,我们两人的肚子同时咕噜叫了起来。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不对,只偷吃了一口味道重得离谱的玉子烧。现在想来,那口还好吃了。
随意挑了几样放进购物篮。
「还需要别的吗?」
「光有便当太单调了,也买点零食吧。」
「怎么跟郊游一样。行吧。」
两人并肩巡视店内,叽叽喳喳地选着饮料啦零食啦,这个喜欢那个不喜欢的。
「郊游就得有玩的东西嘛。」
经过家居杂货区时,津原拿起了一个手心大小的橡胶球。
「情侣在公园里的经典活动是什么?」
「……接球?」
「错——。正确答案是……『爱的』接球!」
「我想想,收银台在哪来着?」
「请吐槽我啊~!」
我无视这个满脑子粉红泡泡、摇着我肩膀的女人,去结了账。之后又回了一趟家,把饮料之类的东西放进篮子里,来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鲇中町第二公园。
坐在被阳光晒暖的长椅上。虽然这里没有樱花树,但青翠的树木与杜鹃花的甜香,仍随着微风抚慰着鼻腔。掉漆的滑梯上,几只麻雀正在嬉戏。在这满是春天气息的环境里吃便当,简直美味得不像话。
转眼吃完后,我们一边吃零食,一边闲聊起来。
「好久没坐在这张长椅上了呢。」
「毕竟都住在一起了,也没必要特地跑来这里。」
「就是说呀。以前仓田先生可是为了见我,频繁地跑来这里呢。真是喜欢我啊。」
「少啰嗦!谁喜欢你了!」
「好好好,真可爱真可爱……啊,这个樱花味好像挺不错的。」
津原为了多少体验一点赏花气氛,在这几乎没有粉色的公园里,把春季限定的巧克力放进了购物篮。
「仓田先生也尝尝吗?」
「会被季节限定营销骗到的消费者,都是愚民。」
「性格真别扭……说不定会意外地合你口味哦?」
「那反而更不幸吧。最喜欢的东西一年只能吃几个月。临近停售时疯狂囤货,吃完之后又得等明年,一上市又开始疯抢导致断货。所谓稀缺性法则,企业就是这样拿捏消费者心理的——」
「别废话了,张嘴!」
「唔噢!」
被强行塞进了嘴里。总不能吐出来,只好乖乖咀嚼。
嗯……有种能吃的浴盐一样的味道。还有点咸。
「说起来,樱花味到底是什么味道?樱饼?」
「好像是把樱花叶磨成粉来调出香气。与其说是味道,不如说是香味吧。」
「哦——」
「那么接下来试试樱花风味饮料吧。」
「你这季节限定营销的走狗!」
就这样,我被迫摄入了半年份的粉色色素。
吃完之后就是运动时间。
「爱的接球!」
津原握着橡胶球,一副干劲十足、恨不得把球捏扁的模样。虽然我已经吃撑了,但看来没有拒绝权。
我们分别移动到公园两端。彼此间的距离,比投手丘到本垒稍微近一点,正适合玩接球。
「所以说,『爱的接球』到底是什么?和普通接球有什么区别?」
「规则很简单。不能掉球。」
「麻烦你告诉我爱的成分在哪里。」
「仓田先生的眼睛是摆设吗?请看看这个球。」
津原像热血棒球漫画里的投手一样,把橡胶球举到面前。
「像玻璃一样透明,还是象征爱的心形颜色吧?没错!这就是我们爱的结晶!」
啊,所以她才特地从那么多颜色里选了透明粉色球吗。真是毫无意义的演出。
「爱的结晶可是非常脆弱的。一旦掉到地上,就会轻易裂开。那就意味着我们的恋情也会出现裂痕!啊啊,多么残酷的游戏啊!」
「那不玩不就好了?」
「绝对、绝对不可以掉哦。」
「掉了重新来不就行了。把我杀掉。」
几天前,津原坦白了自己拥有以杀人为触发条件的时间回溯能力。
也就是说,只要她杀了我,我们就能一起时间回溯。无论多少次都能重来。
当然,我只是开玩笑,但看来在这个场合说这话不太合适。
「仓田先生可真无聊。重点根本不在那里吧。我只是想和您一起开心地玩而已,又不是说失败了就真的必须分手,而且橡胶球也不会真的裂开——」
「知道了知道了!是我不好!」
没办法。认真玩吧。反正只是徒手接一个娇小女生扔来的球,怎么想都不可能接不到。
「那我来了哦。」
刚才还闹别扭的津原立刻恢复了好心情,大幅度地挥起手臂。我也微微压低重心做好准备。
然后,她投出了第一球。
「喝啊啊啊啊啊啊——」
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超级暴投!粉红色橡胶球朝着完全错误的方向飞了出去!我居然忘了这家伙很笨手笨脚!
津原张大嘴巴,像是在再见局面把直球投进红中的终结者投手。我则像目送场外全垒打的外野手一样,完全动弹不得。我们的同居生活也要Game Set了吗?
然而,奇迹发生了。
爱的结晶撞上了幸运区域——也就是滑梯,随后划出一道抛物线,弹回了我这边。仿佛接住上天赐予的孩子一般,我小心翼翼地把球抱进怀里。
面对这一连串发展,津原得意洋洋地说道:
「一切尽在计划之中。」
「去给滑梯道歉。」
从那之后,津原似乎也学会了控制力度,稳定的高抛球开始在我们之间来回飞行。
她双手接球时那副认真表情,还有成功接住后开心得不得了的神情,让我也不由得露出笑容。
像春日阳光一样温暖平和的接球游戏。被汗水微微打湿的衬衫随春风轻轻摇曳,舒服得令人犯困。
这种几乎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的缓慢游戏,让人重新想起现代人早已遗忘的那种朴素乐趣——
「好无聊。」
——她说好无聊。
「你刚才明明笑得挺开心的……」
「那只是我强迫自己享受当下的结果。不过果然还是不对。恋人之间的接球,应该更加刺激一点。需要那种彼此确认爱意的要素才行。」
莫名其妙的固定观念。
原来如此,所以她才搞出什么“爱的接球”这种意义不明的规则。
正皱着眉认真思考的津原忽然一拍膝盖:
「对了!我们来玩真正的爱的接球吧。就是那种在投球瞬间说一句话,让对话也像球一样来回传递的玩法。」
「啊——恋爱电视剧里经常出现的那个吧。看着都让人羞耻的那种。」
女:「喜欢你!」咻——
男:「我也是!」咻——
女:「好开心!」咻——
男:「结婚吧!」咻——
类似这种。土死了。
「先从仓田先生开始哦。」
糟了。刚才应该早点把球扔回去的。
决定对话开头这种事,本来就很难啊。到底该聊什么才好?
没办法。遇事不决就求助太阳公公。
「天气真不错啊。」咻——
「和你一起度过的每一天都很开心。」咻——
「刚才是不是一下子跨了十个来回?」咻——
「仓田先生开心吗?」咻——
「我正在为完全对不上的对话而叹气。」咻——
「诶?你说想结婚!?」咻——
「我没说!根本没说!」咻——
「好开心!不过真遗憾,今天是休息日,政府机关不开门哦。」咻——
「居然跳过见父母直接去交结婚申请书吗!?」咻——
「蜜月旅行要去哪里呢?」咻——
「你其实是在对墙练投吧?」
「呵呵呵,真是的。开玩笑啦……等等!不要踩我们的爱的结晶啊!是我不好啦——!」
总之,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这种感觉。
有点别扭,但感情非常好的情侣。
怎么看,都是幸福得毫无缺憾的男女吧。
「呼,好累。」
玩得心满意足后,我们重新回到长椅上。
以鸟鸣作为背景音乐,再次开始闲聊。
我本以为今天会就这样一直聊到尽兴……却忽然注意到,津原的话变少了。
转头一看,她正大大地打着哈欠,一会儿闭上一双轮廓分明的双眼皮,一会儿又努力睁开,脑袋一点一点地前后晃动。
吃饱、运动、温暖的阳光、鸟儿的鸣叫。完美的“四件套”正朝她招手,把她拉向梦乡。
少女似乎已经撑不住了。最后干脆把我的肩膀当成枕头,开始安稳地打起了呼吸声。
女性把入睡的依靠交给男人,本身就是信任的证明。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了。高涨的情绪甚至驱散了睡意。我为了不打扰这位“公主”的睡眠,刻意保持静止。
寂静连鸟都能欺骗。一只麻雀从滑梯上跳下,落到长椅周围的地砖上,随后似乎误以为这里是巢穴,跳到了津原蓬松的头发上。
一只可爱的麻雀,停在一个可爱的睡脸上。
我眯起眼睛,注视着眼前这幅令人安心的景色。
阳光、蓝天、青翠的树木、微风、小鸟。被白昼温暖包裹的空间。
津原夜途,就在这一切的中心。宛如栖息在遗忘花园中的妖精。
与她开始的新生活,或许会像春天的到来一样,为我的人生增添色彩。
忽然,少女在睡梦中喃喃出声:
「唔……仓田先生,您幸福吗?」
…………………………
「……那你呢?」
「我很幸福哦~」
没想到,反倒是睡着的时候更能正常对话。
没错。
我很幸福。
能被像妖精一样美丽的女孩爱着、一起生活,这毫无疑问是幸福。
本该如此才对。
但是——
「仓田先生,您幸福吗?」
我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回家后打游戏,已经成了我们的日常。
哪怕是今天这种刚结束小型野餐、疲劳还没散去的日子,也不例外。
「来,比赛吧。」
我刚围着毛巾走进客厅,就被穿着睡衣的津原把手柄塞了过来。我叹了口气,在电视前盘腿坐下。
似乎已经准备好了。屏幕上显示着某款国民级胡子大叔赛车游戏的标题——我擅长的项目。
「可以吗?上周你被我虐到直接说『仓田笨蛋!再也不玩了!』还卸载了吧。」
「这是复仇战。」
真拿你没办法。那今天也继续碾压你吧。
比赛开始。
起步顺利。我迅速冲到第一名,用细腻的操控不断拉开差距。
而画面右侧分屏中,津原的车不断撞墙、被NPC干扰、错过道具。
我瞥了一眼,她风呂后红润的嘴唇正不满地扭曲着。
「为什么我的车不会转弯啊!仓田先生的却能拐来拐去!这是作弊!反对外挂!」
「我觉得只是卡丁车性能差异。」
「不公平!要是给我仓田先生那辆,我也能第一名!」
「那要不现在换手柄?」
「换!现在就换!」
「我只是随口说说的……」
真是毫不顾忌脸面啊,这家伙。
算了,给点让步也无妨。
进入第二圈时,我侧身把手柄递过去。
但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
正因为这种随意的动作,我都会心动,这说明我是真的喜欢这家伙吧。
「给你。」
我直视着她递出手柄。
津原手上的温度还残留在手柄上,我的心跳不由加快。
我重新看向她的脸。长长的睫毛,透明的茶色眼瞳。
睡衣第一颗纽扣松开,胸口若隐若现。
太危险了。
光是刚洗完澡的气息就已经让人心跳加速,如果再这样下去,我可能会直接丢掉手柄,把这个纤细的身体压倒——
「嘿嘿嘿,仓田先生,您排名比我低呢。」
「别拿别人让出来的排名得意啊!」
……我居然会对这种笨蛋有一瞬间心动,真是丢脸。
怒气灌注到方向盘里。
我用完美的走线迅速超车NPC,又在U型弯像驾校教学一样慢速过弯,把还在挣扎的津原也一并甩在身后。
等到第二圈结束时,我已经冲到了第一名(左屏中位)。
「呜呜……明明特训过一周了……」
教育完成!
「好了,接下来只要冲线就行了。拿到别人让的第一还赢不了,应该很屈辱吧?」
「仓田笨蛋!白痴!给我掉下去!」
「不掉~这个弯过完就是完胜了~」
「既然这样!」
她开始用小拳头捶我。
如果判罚犯规也可以,但——还是这样就好。
那些拳头的节奏,竟然和心跳同步。
仿佛血管里流淌的爱,也被一点点送往全身。
无论什么行为,都会被转化成亲密接触。
恋爱真是可怕。
游戏、野餐、购物、做便当。
日常的一切,都在告诉我们“这就是幸福”。
幸福的日子。
幸福的情侣。
幸福的男人。
所以,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
『仓田先生,您幸福吗?』
像苍蝇一样的小黑点掠过视野。
分神的我操作失误,没能通过直角弯道,从悬崖边坠落下去。复活之前被接连超车。
「太好了!我是第一名!」
喜悦的声音刚刚响起,紧接着却因为右侧屏幕上最末位的排名而转为困惑。
「诶、诶?怎么回事?是我妨碍到您了吗?我应该没用多大力气啊。」
「才不是这个问题吧!比起那个!接下来才是重点!」
我刻意忽视仍停留在视野边缘的黑点,把注意力强行拉回比赛。
之后我全神贯注投入游戏。结果反而忘了“放水”,一路无情碾压。津原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哈啊……」
少女打了个哈欠。
不知不觉已经晚上十点。
「困了吗?」
我对怀里的她问道。连败的津原采取了最终手段——坐到我盘起的腿上来干扰我。
身体传来少女的温度,发丝间飘着洗发水的香味。虽然精神被搅得一团乱,但我还是守住了第一名。
「没有,还能继续。」
「别逞强了。眼皮已经在说‘下班了’。」
「至少让我睁一只眼……」
她试图撑开几乎合上的右眼,表情像考试时拼命瞪题目的小学生。
「睡觉的孩子会长高哦。你还来得及。」
「身高?还是胸?」
「你选哪个才能放开你的拳头?」
「建议两个都不选。」
「原来如此,全都要是吧。」
咚的一声,拳头落在大腿上。疼。
「话说你为什么这么拼?反正明天也可以玩吧?没必要勉强。」
我自认为说得很合理,但津原却鼓起嘴:
「真是迟钝的人呢。所谓睡觉,就是结束今天。就像去游乐园玩得正开心,却在闭园前就回家,不觉得很可惜吗?」
「啊?你在说什么?」
「……明天改成恋爱模拟游戏吧。」
「为什么啊!?」
「因为对迟钝的人失望了,今天要睡了。」
她哼了一声,转身走向走廊。
我正纳闷着——
「仓田先生,仓田先生。」
回头一看,她又从门口探出头来。栗色的头发已经干了,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怎么了?」
「很开心呢!」
她带着满溢幸福的笑容说道。
「我也是,很开心。」
我笑着回应。
甚至一瞬间想着,要不要走过去亲一下她的脸——如果没有下一个问题的话。
「仓田先生,您幸福吗?」
………………………………………………
「这种问题,还需要回答吗。」
「呵呵,也是呢。」
她说完“晚安”,便上楼去了。
听到关门声后,我将视线移回前方。电视已经黑屏,只剩下自己模糊的倒影。
洗漱完毕后,我比津原晚三十分钟上楼,走进长期闲置的婶婶房间,躺到床上。
窗帘没有拉上,月光把房间淡淡照亮。老旧的梳妆台和衣柜都清晰可见。
我把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
视线尽头有一个小斑点。天花板上,一个像虫一样的黑点静静存在。
从发现这个斑点开始,我就不再拉窗帘了。
每晚都盯着它看。
为什么呢。
明明是幸福的日子,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某种决定性的东西。
那大概,是津原。
津原在时间回溯之后,稍微变了。
比如做爱。
在那个带来创伤的日子之前,我们的第一次,是能让人体验到生物所能抵达的最高快感。
但时间回溯之后,她明显变得不一样了。虽然不至于不好,但和当初那种异常完美相比,明显退步了。
不过也不能说没有感觉。相反,能自己主导反而也不错。
所以,那不是问题。
问题不在那里。
而是更本质的某种空缺。
这一点,在过去一个月里一直折磨着我。
厚重的云遮住月亮时,手机震动了。
夜色笼罩的房间里,屏幕冷冷地亮起。
来电显示:
『须美前辈』
恐惧瞬间涌了上来。
我撑起上半身,捂住胸口。心脏在颤抖。把摆在床头柜上的水倒进胃里,让自己镇定下来。
自从那以后,学姐会定期打来电话。
对她来说,大概是在完全无法理解的情况下被我断绝联系了吧。她无法接受,至少也需要一个解释。
我当然没有接过一次。毕竟不可能说出「因为你把我杀了」。
所以今天也本打算无视。
『仓田先生,您幸福吗?』
白天的记忆被唤起。那是少女带着安稳睡脸提出的、纯粹无垢的提问。
面对那个问题,我自己都不由得一震。
无法坦率地点头。
那一刻,一直刻意避开的那个污渍,终于进入了我的视野。细小的,但清晰可见的黑色污渍。一旦进入眼睛就挥之不去。
我真的满足于这种只有快乐的日常吗?随着时间推移,疑问逐渐变成确信。
就在这时,那通像恶魔一样的来电响起。
如果想要解开心中的纠葛,就索性把自己交托给黑暗吧。
超越恐惧的渴望,让我按下了接听。
「喂。」
『!修君!?真的是修君吗!?』
久违的声音,也是令人恐惧的声音。
『你啊!真是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说这些也没用了。算了。能听到你的声音就够了……』
传来了宽慰之情。
但我现在恨不得立刻把话筒从耳边移开,挂断电话。恐惧充满全身。
「对不起,一直鼓不起勇气。」
『没关系的。反正是有什么原因吧?我就不追问了。』
充满母性的声音。从那副贴着憎恨、表情的脸上,根本无从想象的温柔声音。真的是同一个人吗?莫非那时候,学姐身上发生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在已经知道了真正的爱的现在,我已经不再考虑和学姐复合了。我只是想弄清那份无法言喻的渴望到底是什么。
我陪着因为时隔一个月的通话而高兴的学姐,听她说了一通。
在演艺界的日子,东京的生活,以及“想要伴侣”的抱怨。
时隔很久,但我觉得相当顺利地附和了。
『要不要来东京?』
「不,放弃了。」
那曾经难以拒绝的邀请,如今却轻易拒绝了。
『那,还可以继续联系吗?』
「当然。」
约好了下次联络后,结束通话。极度的紧张让感觉像是一瞬间,通话时间其实是十五分钟。
关掉手机屏幕,房间再次被黑暗的幕布笼罩。寂静的春夜微微有些寒意。
这样真的会改变什么吗?
擦去额头上的冷汗,正要叹一口气时——
吱——
走廊那边,响起了门开的声音。
「幽灵?」我并不这样害怕。那是津原从自己房间出来寻找“身体需求对象”时必定会发出的声音。她踢踏踢踏走过走廊,停在我的房间前,再次发出吱的声音。像是暗号一般。
不过,刚才她看起来还很困的样子,今晚应该不会了——我以为。
脚步停住,我对着门外问道:
「还没睡吗?」
「听到了说话声。」
从薄薄的墙壁那边传来的极其平淡的声音,异常清晰地传进了耳朵。
然后,吱——,门微微打开。
少女从缝隙中探出半张脸。
面无表情,睁大眼睛,像在探查。
「您在和谁说话?」
那双红色的瞳孔隐约地摇曳着。久违的、能解渴的、浓得像血的赤红。
身体深处颤抖了一声。
内心仿佛被填满了,但很快又消失,但那个空虚确实被短暂填补了。
我想当时应该是失神的表情。
「……和朋友。」
「是这样啊。那就好。」
瞳孔变回了茶色。
晚安,津原把脸缩了回去。
我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好不容易钻进被子闭上眼睛,却像直视过太阳后的阳性残影一样,红色的瞳孔在眼皮内侧闪烁着。
那一夜我无法入睡。
从那天起,我开始频繁地和学姐联系。
「不好意思,是电话。」
「喂。正在吃饭哦?之后不行吗?」
「抱歉。」
把一脸不满的津原留在饭桌上,在二楼和学姐煲起了电话粥。
去游乐园玩的时候,也让津原一个人等了二十分钟。
甚至在做爱到最高潮的时候也无所谓。来了电话,毫不犹豫地接起来。把赤裸的津原留在床上。
然后第二天,连藏都不藏了。
打游戏时来的电话。从那天起,津原打游戏时会坐到我盘腿的大腿上,导致我根本动弹不了,没有办法,就在她的头顶上开始了通话。学姐的声音大概从话筒里漏了出来。不认识学姐的津原,从对话内容上也该察觉到了吧。
「好,再见。」
挂断电话,一直沉默不语的津原,视线朝向电视,用小声嘟囔道:
「……是谁?女的声音。」
「啊,是学姐。」
「……………………………………………………………………………………………………哦。」
看起来毫不在意的反应,里面藏着的嫉妒丝毫没有藏住,让我忍不住觉得可爱。
「对了,后天学姐好像要回这座城市。」
「什么!」
津原惊讶地发声,站起来,俯视着我。
「该不会……要见她?」——红色的眸子。
「那当然了」,我这样回答,红色又加深了。更深、更深。
「对了,我给你介绍一下。让学姐来这里吧,告诉她地址,没关系吧?」
「…………」
「好期待。学姐气场真的超强的。被那种光一照,你别融化了。」
「……为什么?」
「嗯?」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
『到北口了,继续往哪里走?』
「我家,知道的吧?」
『嗯。』
「先朝那边走吧。」
学姐,已经快到了。
我手机贴在耳边,站在洒进温暖春日阳光的玄关里,随时准备在门铃响起时开门。
『到了。』
「前方能看到自动贩卖机吗?」
『嗯。』
「旁边应该有一条细路……好,转进去。」
『好期待啊,好久没见到修君的脸了。』
声音雀跃。脑海里,时髦打扮的美女正在蹦蹦跳跳的画面浮现出来。
再过数分钟,我就要面对曾经的创伤。说不害怕是谎话。
但是,看到身后那条光线照不进来的走廊里,背靠着墙壁低着头的少女,我确信——这样做是对的。
『走到坡道上吗?中途能看到一座公园。』
「是的,一直往前走。然后应该有几栋旧房子并排着,门牌是『津原』。」
『明白。那我挂了。』
「好。」
把手机揣进口袋,正了正衣领。
就快见到了。
那个曾经毫不掩饰憎恨、杀了我的学姐。
和她碰面的时候,一定会发生什么。
脚步声靠近了。铁门被推开的声音。门外传来气息。门铃响起。
我伸手握住门,把它推开。
日光与学姐的笑容同时映入视野。
「终于见到你了,修君。」
在光的世界里,她的光辉更加耀眼了。甚至感受到了一种神圣感。
然而现在的我,比起光,却更被黑暗吸引。如此明亮的季节里,却像无法沐浴阳光的阴影住民一样。
背后传来声音。赤脚踩在旧木地板上的贴合声。
学姐的笑容消失,恐惧浮现。那双眼睛的视线投向我的身后。睁大了的圆眼睛里,是某种白色闪光的锋利之物。
本能察觉到了。所以有了防范。
背后被刺的疼痛。
◆
「为什么!」
被按倒在地。津原压住我的双肩,游戏机倒下,手柄在地上滚动。
我毫无抵抗地仰视着骑在身上的少女。
「为什么您就是不明白我的心意!」
爪子掐进来那么用力地摇动着我的肩膀,柔软的栗发激烈地摇曳。
泪水从眼角溢出,反射着瞳孔的红色,落在我的脸颊上时,滚烫到像要烙伤皮肤。
「我明明这么渴求您!为什么您还要离开!」
被刺的疼痛,在她的心痛面前轻如尘埃。
「不要再离开我!只做我一个人的光!」
红色的眼睛,露出獠牙般的呼吸。
像不肯放开猎物的野兽。生命为了延续种族,经过数万年、数亿年,刻入DNA的执念。
「就是这个。」
我终于明白了。渴望的真面目。
「这才是我渴求的津原。」
仰躺着把她揽过来,从小小的身体里传来的热量传到我这里。
「我心爱的津原。别再去任何地方了。」
「仓田……先生?」
我夺走了不知所措的津原的嘴唇。
津原接受了。舌头纠缠在一起。
味道浓稠,像浓浓的执念。
当唇分开时,那里出现的,不是津原最近露出的那张温和平静的脸,而是像被深红的毒侵染了一样、妖异的笑容。
「……好的,我明白了。」
终于互相理解了,看来。
「我不会再说‘不要离开我’这种话了。我绝对不会放手。您想离开的话,就算杀掉您,也会把您带回来。」
红色的眼眸,我深陷其中。
太好了。
我一直想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津原。
「做好被我的执着束缚的觉悟了吗?」
「啊。直到死都束缚我吧。」
终于,终于结合在一起了。
执着的化身,与被其魅惑之人。
扭曲,却至上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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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〇章 两天前再相见
三月一日
吃了学姐请客的晚饭,又去唱了卡拉OK之后,两人在分别时来到了车站。
于检票口前拒绝了夜晚的邀请,学姐问我:
「去东京的事呢?」
面对沉默不语的后辈,学姐用生硬的语气把话挑明了。
「我在问你,能够下定决心去东京了吗。」
「……」
「差不多想听你的答案了。怎么打算?」
这时候拒绝,意味着什么,你清楚吗?——点头就是了。那语气低沉而强硬,几乎称得上是威胁。
喉咙里翻上来一股苦涩,我强撑着发出声音:
「我……」
还是算了。
没有直视她的眼睛,吐出这一句软弱的话,学姐悲伤地点了点头,背过身去,什么也没说,穿过了检票口。
拒绝了去东京的提案,我急着需要有人肯定这个决断,跑去了鮎中町第二公园。
津原夜途像往常一样在那张长椅上。
「怎么了?今天是星期一呢。仓田先生来这里不是只有周日吗。难道连日子搞混了?」
「昨天才刚见过面,哪会搞混成这样,那我要去看老年痴呆了。」
「那是在慢跑?不过看仓田先生的体型,比起有氧运动,我更推荐重训。」
「豆芽菜怎么你了。」
「哦,我明白了。是色狼吧。趁着夜色想摸女性的屁股,于是四处搜寻目标,最终想到了我的脸,被这座公园吸引过来了——是吧?我知道了,好啊。我虽然没有胸,但屁股还是有的,来吧,随便摸。」
这个变态女人站起身,把屁股直接顶到我面前。看着眼前那像黑色晴天娃娃一样的身影,我说了声「你个傻瓜」,轻轻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啊嘤。」
她发出了预想中的下流声音,于是我用锁喉让她闭嘴。
「呜呜……明明对自己的屁股很有自信的……」
「少废话,跟根小树枝似的瘦子。」
「不不不,脱了才厉害呢。不然我现在这里当场证明给你看?」
「喂,住手!未成年猥亵的话被抓的可是我啊!」
我慌忙制止正准备从袖子里抽出手臂脱衣服的津原。
「话说,您是有什么事呢?」
「啊,其实……」
我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包括学姐邀请我去她家、询问我是否愿意去东京,以及我拒绝了这些事。
一直沉默听着的津原,话音落下的同时——
「太棒了!!您终于下定决心了!!」
起立鼓掌。
看到意料之中的反应,松了口气。
就是这样,我就知道津原一定会这么说。
会赞同“和须美琴华这种顶级中的顶级女性分手”这种愚蠢行为的人,这世上恐怕只有她一个。所以我才会来见她。
「就这个劲头把我的决断夸一夸。最好能说点锋利到能彻底斩断留恋的话。」
「当然没问题!」
天才秀才贤人麒麟儿林中智者黑田官兵卫诸葛孔明上帝……
从动物一路夸到伟人,最后甚至变成神。毫无逻辑的夸奖如雨点般倾泻下来。
津原从心底里为恋人的分手而高兴。
然而遗憾的是,主动来求这场“甘霖”的本人却心不在焉。学姐的残影仍拽着我的后发,几乎要把头发都扯断。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没法放弃学姐,即使想放弃,也做不到。来到这里,也不过是在装出一副反抗欲望的样子而已。
这时,手机震动。看了一眼屏幕,整个人差点站起来。
是学姐发来的。
『今天闹得那么僵,对不起。只想最后一次听你的答案。两天后有专业课的聚餐,之后要不要在车站前的广场见面?大概是晚上十一点,可以吗?』
也许,我从一开始就期待这个走向也说不定。
先拒绝一次,好制造出再被邀请一次的机会。因为我就是那种特别喜欢被人需要、喜欢被人在意的人。
也就是说,答案其实早就定好了。
『好的。』
立刻回复。
「是谁发的?」
「学姐。」
「哎?」
声音因为慌乱变了调。
「是、是什么事?」
「问我两天后能不能见个面。」
「您怎么回答的?」
「说好的。……不,等等。两天太久了。我现在就想见她。」
再次把视线落到屏幕上,
『我现在马上去见学姐,车站前广场可以吗?』
『OK。』
好,走。
「不好意思,我现在要去见学姐了。」
「……这样,啊。」
眉头蹙起。这下要降下悲伤的雨了。
「您要去东京了吗?」
被她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多少还是会有罪恶感,但人终究无法违抗本能。
「虽然拒绝了一次,可一想到要放弃近距离享受学姐光芒的权利,我果然还是做不到啊。」
「已经不会再改变主意了吗?不会突然来一句‘还是算了!’之类的?毕竟仓田先生可是优柔寡断的人。」
「不。已经决定了。这次不会动摇。而且,只要我把决定告诉学姐,估计连重新思考的空档都没有,就会被她牵着鼻子去办搬家的手续吧。」
「所以留在这座城市,已经不在您的选项里了吧。」
我站起身,没有看津原的脸,只是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这段时间谢谢您。」
直到这时,我才终于朝旁边看去。那个蜷缩着背、坐在褪色长椅上的娇小身影,与初次相遇时的津原重叠在了一起。
我是觉得对不起她的。明明她喜欢我,还把学姐视作情敌,而我却一直拿学姐的事情去找她商量,最后又如此干脆地抛下了她。
但是,人为了憧憬可以变得自私。同为黑暗中的居民,你应该能理解吧?
「那……回头见。」
小跑向公园出口。
就在踏上马路前,我回头瞥了一眼。原本以为她会依依不舍地望着我,结果她只是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膝上的那本笔记本。
淡漠的别离让我感到了一丝寂寥,同时也好奇那本笔记本里究竟写着什么。
只是,对那内容的遐想,也仅仅只持续了离开公园后的一分钟而已。剩下的时间里,我满脑子都只是在期待着,和闹翻了的学姐重归于好。
「修君……!」
我在车站前广场的喷泉旁等待时,从车站大楼里走来的学姐发出了欣喜的声音。看到那在站前大楼灯光下依旧耀眼夺目的身影,我的嘴自然地张开了。
「刚才真是对不起,我还是跟着学姐去吧。」
「!」
「是我太蠢了。居然会想着和学姐分开,真是发了什么疯。」
「是这样……太好了……」
纤细的手绕到我背后,身体贴紧。和好的拥抱。
换作平时,我肯定会下意识退开,但现在正是该展现男人气概的时候。第一次把手绕上学姐的背。
冬夜的喷水池旁,年轻男女相拥。如果男主角是个帅气演员,那大概会让人误以为是恋爱电影的结尾场景吧。可惜我只是个不起眼的普通男人——即便如此,只要有学姐在,画面就会变得耀眼。
话虽如此,对下班路过的上班族来说是件煞风景的事。更别说还是那些在星期一加班处理完周末积压工作的战士们。毫不留情的目光扑面而来。学姐也迟迟不肯分开。
虽然我也做好了某种程度上被围观的觉悟,但也不能一直在公共场所秀恩爱。
「话说,接下来我应该做什么?搬家的准备之类的。」
强行换了话题,拉开一点距离。
学姐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明朗笑容,「嗯哼」开心地搓着手。
「三天后出发,你愿意一起吗?车票我会帮你准备好的。」
「诶,不会太突然了吗?」
「你不愿意?」
「倒也不是不愿意……」
「那就决定了。三天后的正午,在这里集合。好吧?」
「学姐还是一如既往地强势啊。」
「什么嘛,不满吗?」
「不可能……」
「真拿你没办法。那这样如何?」
学姐忽然凑近了脸,随后在我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那柔软的触感却清晰地残留了下来。
「干、干嘛呢!」
「嘻嘻,这可是所谓的誓约之吻嘛。」
露出恶作剧般笑容的学姐脸颊,红得像情窦初开的女高中生。
「那就再见了。」
她有些害羞地说完,便蹦蹦跳跳地消失在车站里。
随着如太阳般耀眼的学姐离去,周围重新变回了平凡的景色。月光与人声喧嚣支配下的夜晚广场。原来这里……竟然这么安静、这么昏暗啊。
我能感觉到肩膀渐渐放松下来。作为黑暗世界的居民,果然还是这种氛围更适合我。
「回去吧。」
正当我准备朝车站大楼走去的时候——
「您看起来很幸福呢。」
那声音仿佛有人一把抓住了我的脚踝,下一秒就会被拖进黑暗深渊之中。
喷泉边缘上,坐着一个低垂着头的人偶般的身影。
「津原!?你怎么在这?」
「……」
津原沉默地站起身,以像是被抽掉了魂魄的踉跄步伐走近。垂下的刘海遮住了双眼,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在我面前停下,开口第一句话便是:
「我应该杀了她的。」
「什么?」
「我应该把须美小姐杀掉的。」
「你在说什么?」
「请看这个。」
说着,把手伸进那只平时背着的红色斜挎包里。
「!」
看到取出来的东西,我惊呆了。
那是一把刀。
「你带着这个干什么!会被抓的!快藏起来!」
然而津原无视了我的话,又拿出了另一样东西。
那是我每次进入公园时,都会看到她摊在膝上的那本A4大小的笔记本。红黑色封面,给这场合平添了几分不祥气息。
而它的内容,终于第一次被揭晓。
「这里面写着我想出来的——把您变成属于我的人的计划。」
「哈啊?」
「只要杀了须美小姐,就可以随时启动。我一直在等待时机,但迟迟无法下定决心,拖拖拉拉的,就这样等来了今天。」
我完全摸不着头脑,只能继续听下去。
「您从我身边离开的日子。也就是今天。今天本该是我做出决定的时候,是付诸实行的日子。我应该动手的。但……但是——!」
抬起脸的津原,在哭。
「下不去手……!」
津原带着满脸大颗泪珠,把脸埋进了我的胸口。
「一想到您的幸福,我就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比起和我在一起,您和须美小姐在一起会更幸福。我一直都明白。因为对我来说您是光,但对您来说,您的光是须美小姐。」
全程莫名其妙。她这边一个人演得如火如荼,我被完全撂在了一边。
唯独有一件事我能确定——津原的悲哀是真实的。
津原松开了手中的刀和笔记本,伴随着“哐当”一声清脆的响声,两样东西掉落在地。
「这样就结束了。再见了,命中注定之人。永远地……再见了。」
「等等!」
不能就这么让她离开,什么都没搞清楚。向着转身走远的那道小小小小的背影伸出手,还没够到,她就消失进了黑暗里。
「……」
脑海一片雪白。
视线不经意地落下去,刀和笔记本滚在脚边。
没有不带走的理由。
「这到底是什么……」
津原的笔记本。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某个计划,跨越了好几页。
《仓田先生攻略笔记》
原本我只是躺在床上,打算随便翻翻,不知不觉我已经直起了身体,完全定在了那里。
那是一个只为了得到我而制定的、缜密而疯狂的计划。
利用时间回溯,奉献自身,献出处女,杀死学姐,再让她复活。
拥有“通过杀人来进行时间回溯”能力的她,从我坦白能力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构思这个计划。
纸页上残留着无数反复修改、写了又擦的痕迹。还有被撕掉页面留下的残痕——大概是被废弃的方案吧。她曾写下:「这种计划根本只是中二病的妄想。」却又用巨大的字迹覆盖其上:「如果不去做,那还不如去死!」光是看着这些文字,我甚至能清楚感受到她写下它们时的心情。
那是一本把不可思议的执念具象化了的笔记本。虽然之前已经感受过她的执念,但这完全是另一个级别的。像是从血液中萃取出来的那种鲜红的执念。
而这一切,全部都指向我一个人。
「只属于我的……」
只属于住在黑暗里的废物男的东西。
「只属于我的计划……」
「喜悦」这个词不够。
「快感」这个词还不够。
极致的高潮。
从头到脚,全身都像第一次暴露在空气中的龟头一样。。
「……」
深吸一口气。笔记本里飘出甜酸的气息,我抽出了几张纸巾,脱下裤子,坐上椅子。
兴奋涌上来。打个比方——像是初次遗精的小学生。发情的初中生。已经没办法再想别的事情的状态。
我内心某个东西爆炸了。爆炸的冲击波甚至摧毁了束缚全身的坚固枷锁。
什么都无所谓了。
除了唯一一个欲望。
「这个计划,能付诸实践吗……」
我喜欢被人执着。喜欢被人支配。
正因为是卑屈的人,才自我肯定感低。有个女孩子为了得到这样的我拼命努力,我就会喜欢上她。就像迷上了玛芙玛芙那样。
但是,提升自我肯定感还有另一个办法。
那就是——梦想。
自我肯定感太低、没有能力去做梦的我,只要有人替我实现梦想、分给我那道光,我就能得到满足。
对学姐执着,但不把她当恋爱对象,理由就在于此。
津原也不差,她本来就是执念很深的孩子。过分的肢体接触也挺舒适的。
只是,没有超越平凡的范畴。那个程度,还不足以覆盖学姐的强烈光辉。
但是。
这个计划是疯狂的。
倾尽全部的智慧,精心谋划,只为我一人而生的计划。
杀人在所不惜,献出处女也在所不惜。
需要耗费多少时间不知道,能否成功也不知道。
而且就算成功了,记忆也会消失。
光是想到就已经异常,而且还推进到了付诸实行的一步之前。不然不会随身带着刀的。
感觉被浓稠的执念泼头盖脸地淋了一遍。
被雄性积攒已久的浓厚精液泼脸的雌性会神魂颠倒吧?
我现在就是那个感觉。
被津原积攒的执念这种爱液劈头盖脸地泼来,晕晕乎乎的。
我被驯服了。被那自私的标记行为所屈服。
现在光靠学姐那种好闻的干净气息已经满足不了我了。不是溶解大脑的刺激气息就不行了。
津原那浓烈的爱,不只是泼在脸上,我想放进嘴里。用舌尖确认味道,用喉咙感受温度,然后用胃来吸收。
我想被津原彻底蹂躏。
为此,只知道计划梗概还不够。
只有亲身体验才能尝到的爱的滋味。
这个计划终将抵达的彼岸,被超出常理的津原所执念的我,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呢?
然而她还是放弃了这个计划。在最后一步之前,没能彻底自私到底。
就这样的话,好不容易看到的两情相悦的世界线就会湮没无闻。
那种事我绝对不能接受。
我爱上了计划终点的那个津原。这是我第一次的爱情。
等着我,津原。你放弃的话,就由我来推进。
「问题是怎么做。」
最简单的方法,是请求她「因为我喜欢你,帮我把这个计划执行了吧」。这样的话她会高高兴兴地去杀学姐的。但这样不行,毫无意义。执念的养料,是从内心涌出的悲哀和嫉妒,从外部给予欢喜和爱的话,只会让它枯萎。
津原必须凭着自己的意志开始这个故事。
也就是——诱导。
要在不让她察觉的情况下培育她的执念。
「这个方法是问题所在……」
已经在故事入口退缩的少女,要怎么把她带回来呢?站在物语入口的少女的背后,要怎么去推她一把?
我不像津原那样聪明,不会操控人,也无法预测未来。在房间里踱步了一个多小时了,渺小的脑子还没能推导出答案。
时间加剧了无力感,无力感加剧了自卑。
果然靠我自己一个人不行吗?那个比我年幼的少女准备好的至上故事,连写序章都做不到吗?
理智的脸浮现在脑海里,我发出了狼狈的声音:
「津原,这种时候你会怎么做?」
『那还不简单。』
冷静的声音回响起来。
『不是写在那里面吗。』
视线的边缘泛起红光。是桌子上,那本笔记本。消沉的津原托付给我的爱的结晶,把我吸引了过去。
『我放弃了计划的话,让她忘记放弃这件事就行了。』
抚摸红色封面。
『我迈不出第一步的话,把她逼进不得不迈出去的处境就行了。』
厚纸板很粗糙。
「在这里吗?我们的未来。」
『就拜托您了,仓田先生。』
我翻开了笔记本。
「真意外呢。」
「什么?」
「不就是那个嘛。」
学姐用意味深长的笑容环顾了一下房间。
「修君主动邀请来酒店。」
三月二日,夜晚。
白亚星光酒店。
沿在来线线路而建的以西洋城堡为主题的情趣酒店——是织入了津原计划里的地方。
「不过为什么要提前来?一起进去不是更有气氛吗?」
学姐一边脱外套一边问道。
「我这边也需要在心理上做好准备嘛。毕竟是第一次。」
「嘻嘻,这种地方,真可爱。」
摸了摸我的头。关灯,互相脱衣,暴露逐渐增加。
面对着憧憬的身体,没有紧张。
不,准确说是没有余裕去紧张。
安排能不能顺利进行——那件事更让我担心,完全定不下心来。
把第一次献给了学姐。
三月三日,夜晚。
车站站台。在人少的末端,给学姐看了某段视频。
「……这是什么?」
「抱歉。」
真心觉得很对不起。
「拍下来了。」
但只有这个方法。
「这样KOTOKA就死了吧。」
所以请原谅我。
「被偷拍这种事真是大意了啊。」
「……开玩笑吧……」
手机里的影像,是昨晚的床上场景。
也就是说,这是复仇色情。
拍摄很轻松。津原的笔记本中,详细记录着房间的平面图和隐藏摄像头的配置位置。能拍到床,而且又不容易被发现的绝佳位置。照着指示来,就拍出了像AV片一样的影像。后期剪辑费了点功夫,好在来得及赶上末班车。
「……删掉。」
发青的嘴唇发出颤抖的声音。
「求你了……删掉……」
不,颤抖的是整个身体?被比冬风更冰冷的现实冲击,用细细的手臂抱紧了自己。
一直都是强势女性形象的学姐,露出比枯树还要脆弱的姿态。即使时间回溯后就什么都没发生,我心里还是很苦涩。
「那个要求有点……」
举着手机时不由自主地移开视线。
那一瞬间的疏漏被抓住了破绽。
「删掉!!!」
十根手指像是要咬住手机。想掰开,但她的指甲掐进了我的手背,我放开了。
拿到猎物的学姐「呼……呼……」比兴奋的肉食兽更粗重的鼻息,删除了视频。
「……没有意义的。」
临时编造的谎言。
「因为已经上传到成人网站了。」
「啊?」圆圆的眼睛。
「所以就算删了视频也没用。请放弃进入演艺圈的梦想。」
皮笑肉不笑地装着从容,但背在身后的手掌汗津津的。
怎么样了?顺利进行着吗?
学姐——
啪嗒。
锐利眼角积攒的泪水,吸走了过去两年的快乐记忆,落了下来。黑色水泥地上仿佛冒出蒸汽。
咯吱声。
牙关咬紧的声音。像是要把愤怒以外的感情在臼齿间磨碎。
颤抖的性质变了。
啊,这个感觉,好像要成了。
『即将有列车进站。』
预定二十三点到达的广播。分毫不差。
电车进站时速超过五十公里,被碾上的话是不可能没事的。
照亮夜色的车头灯,随着接近车站,慢慢与站台的灯光融为一体。
我把握着时机,背对了学姐。然后一步一步走到黄色警戒线的边缘。
不自然的举动。就像在说,来推我一把。
这是信任。
我所仰慕的须美琴华这个女性,她的本质。
作为梦想的追求者,她不可能放弃梦想。
房间正在堕入黑暗,从门缝透进来的那一线光在缩小。默默旁观?不可能。把手指插进缝里,把头挤进去,就算削去皮肉也要找到出路。因为她是这样的人。
——对吗?
因为,您说过的。
『为了梦想,就算杀了修君也可以。』
伴随着铁轨接缝处的声音,女性的尖叫声逼近。
砰——背部受到猛烈冲击。
安堵感让全身的力气同时卸掉。
踉跄的脚跨过了盲道砖。
死亡是可怕的。
但一想到是为了见心爱的津原,就不怕了。
脚下的地面消失了,身体腾空。
铁块逼近。
鸣笛声响起。
宣告开始的号角声。
◆
反复试错的两天。
失败了很多次。
心差点折断。
即便如此,穿越时空依旧残留在鼻腔里的笔记本的甜酸气息,把我振作起来。
朝着故事的入口,只管拼命挣扎,不停向前。
◆
~零周目~
三月一日,二十三时。
夹杂着疲惫叹了口气,然后睁开眼睛,眼前铺展开黑色晴天娃娃般的剪影。
每次都是从这个景色开始,这么想着,拍了一下屁股。
「啊嘤。」
故作下流地发出声音的津原,演了一出闹剧之后——
「话说,看看这个。学姐联系我了。」
两天后,要不要再见一面——那样内容的消息。
「要……去东京了吗?」
表情里有不安。那种情绪还残留着的话,计划就不会付诸实行。必须让津原先露出胜利的笑容。
所以我用轻快的声音告诉她:
「没问题的,我绝对拒绝!已经决定要留在这座城市和你一起生活了。」
「真的吗!?」
津原从嗓子顶端喊出来。似乎马上就要跳起来。
「当然了。不如你也来嘛,帮我监视一下,亲眼看着我和学姐分开的样子。」
「明白了,但是……」看来事情进展得太顺利,反而变得不安了。「但是,见到须美小姐之后,您会不会又变成'还是跟着去吧'的状态?仓田先生很优柔寡断的。」
好了,从这里开始才是问题。
终点是看得到的,但路径不知道。
反复循环,反复摸索着走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这次该怎么做呢。
稍微思考了一下,握拳后竖起小指。把它伸到津原面前。
「那就来做这个吧。」
就算自己说,也觉得真是无聊。但这种方式可能是对的,我这么想着。
「拉钩。」
「您是小孩子吗?这种东西不可能有意义的。我要求提供法律依据。」
「是不是搞错什么了?」
「哎?」惊讶的眼神投过来。
「这不是让你安心的约定。是我无论学姐如何诱惑都绝不动摇的决心。无论内心如何动摇,绝不放弃的决心。」
「决心……」
沉默了几秒,小指钩住了。两根相扣的小指伴随约定语上下摇晃。
「……谢谢您。」
小指解开时,少女脸颊如孩童般泛红。
三月二日。
给学姐发消息。
带毒的消息。
三月三日,二十二时四十三分。
车站前广场。等着学姐在喷水池旁边到来。
看了看旁边。几米外,站在喷水池旁边的津原和我四目相对。双手背在身后,愉快地左右晃动着身体。传来阵阵喜悦的气息。
再过几分钟,就要战胜这一年来她一直视为对手的须美琴华。就要得到一直追求着的光。而且能亲眼在自己面前看到这一幕。人生幸福度折线图达到了顶峰。总算顺利了。
剩下的,就只有祈祷学姐照计划行动了。
「来了哦。」
津原带着得意的笑容,压低声音告知我,那模样像极了自习时间偷偷聊天,然后发现巡逻走廊的老师的身影赶紧告诉朋友的样子。
正如她所说,穿着切斯特大衣的女性的身影出现了。既没戴帽子也没围围巾。
拜托了,学姐。
「……」
学姐发现了我,紧抿着唇,高跟鞋咔哒咔哒地走近。
然后,在一步距离时,嘴唇上涌来柔软的触感。
喜悦涌了出来。
谢谢你,学姐。
昨天发的那条消息,你照做了啊。
『学姐,你喜欢我吧。』
『!你怎么知道?』
『偶然察觉到的。』
『这样……所以呢?灰姑娘会得到她的水晶鞋吗?』
『不,明天不是要见面嘛。为了告诉学姐我到底会不会跟着你去东京。』
『是的。』
『其实,我还不太能相信自己。我被那样的学姐所爱着——到现在还是无法相信。所以请证明给我看。』
『要怎么做才行?』
『请亲吻我。走到站在喷水池前的我面前,默默地吻我。那个吻的时间长短,就是我衡量爱的重量的标准。要不要去东京,就取决于此。』
『……明白了。』
『我很期待。』
学姐的爱恋之心。
这也是津原的笔记本告诉我的。
真是恐怖得令人依赖的女人。只凭间接听来的信息就看穿了学姐的感情。
她的慧眼会引导我们前进。
津原心醉于我,以为我被坏女人学姐操控着。
所以这个吻,她也会相信是须美琴华的色诱。
怒火不会指向我。
对吧?津原。
「啊……诶……?」
斜眼看去,津原的脸,正是绝望。
不只是普通的绝望。
是幸福折线图抵达顶点状态下的急转直下。
足以摧毁大脑的上下落差。
只能呆呆地张着嘴。
没关系的。
那份绝望最终会开出幸福的花。现在只是暂时的煎熬。
嘴唇分开。持续一分钟的深吻。连行人都要脸红的露骨恋爱场面。
然后,最后的点睛之笔。
「我一生都跟着学姐。」
就这一句话。
就这一句话,推了津原一把。。
嘴角歪扭,眉头皱起。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表情真好啊。
所以,你做得到吧?
「这样吗,我很高兴。」
「……啊。」
来吧。
「我也很高兴,学姐。」
「啊……」
开始吧。
「我爱你,修君。」
「我也爱你。学姐……不,琴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们的故事。
就拜托了,两天前的我。
◆
三月一日 ~津原夜途~
杀了……
面对试图夺走我的光的敌人,情不自禁,冲动之下杀了。
一年半以来第一次的杀人。意料之外的杀人。
混乱。慌张。恐慌。
思绪和内心乱成这样,是自从姐姐死去之后的第一次。
头和身体都僵住了。
就在这时。
屁股被拍了一下。
「哦呀!!!!!!!!!!」
忍不住发出了尖锐的惨叫。
紧接着,有人从背后捂住了我的嘴。
是谁!?什么目的!?绑架?
拼命挣扎,但力气上有差距。逃不掉。
「喂!考虑一下时间!再闹也该有个限度!这要被人举报怎么办!」
哎?
这个声音……
停止挣扎,嘴被放开了。
回头,光就在那里。
仓田……先生?
「啊、呜……」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仓田先生在这?明明应该被须美琴华带走了……
「好了好了,是我做的,打了屁股,对不起,请原谅我。」
不知为何双手伸出来像是被上了手铐的样子。
莫名其妙的台词,以及一副认命了的仓田先生。还有我杀了须美琴华这个事实。
啊,我明白了。
回来了。
回到了两天前。
那就得配合着装作没事的样子。
「呵呵呵,没办法了。给我下跪的话就原谅您。」
这种台词能这么流畅地说出来,真是连自己都觉得可怕。
不过,台词的后半部分是被憎恨的情绪带着走的结果。
仓田先生,那件事真的太分了,太过分了,我要生气的。
「还要这样!?」
不过,错在须美琴华,这次我就原谅了,特别地。
然后,斩断了坏女人的诱惑。
把光握在手里的权利,在我手中。
「呼呼。呼呼呼呼。」
从这里开始,是漫长而严峻的路途。
但是,和失去光的绝望相比,得到光的路途中的苦难,根本不算什么。
开始吧。仓田先生攻略计划。就从这座公园开始。
「反正是跟须美小姐有关的话题吧?」
「对。你能听我说吗?」
「当然。」
三月三日。
二十二时四十五分。
一边反复翻看膝上摊着的笔记本,一边想。
差不多仓田先生应该目击了须美小姐的死亡了。
第一个也是最大的关键,是他会不会来这座公园。
目击了须美琴华的死亡的仓田先生,如果他放弃拯救她会怎样?如果他害怕被杀死会怎样?
计划就会泡汤。
但是——
「不过是杞人忧天。」
他一定会来。绝对会来让自己被杀死。不可能放弃。
因为追求光的黑暗住人的心,像掌上观纹一样清晰。
「需要注意的是他自杀,这是唯一要防止的事情。」
每次循环都要确认他的气色,随机应变才行。
正这么想着,听到了脚步声。
那是试图抗拒命运的人的拼命的脚步声。
「哈……哈……津……原……」
「果然……来了。」
把笔记本放进单肩包,示意他坐下。
连坐下的时间都舍不得,仓田先生站在我面前,嘴唇动着,但气喘吁吁发不出声音。
「没事的,慢慢来。我哪儿也不去。」
仓田先生调整着呼吸。
一秒,又一秒,无言的时间流淌着。
等不下去了。
凝视着仓田先生的眼睛,悄悄把左手伸进单肩包,握住了刀。
终于开始运转了,通向幸福的吊桥。
兴奋得坐立不安。
腿上用力,腰浮起来,身体前倾。
像短跑前等待发令枪的感觉。
坐立难安。
什么时候说?还没有?快了吗?
坐立难安。
坐立难安。
大概三十秒,体感三百秒。
差点被那个女人夺走的嘴唇,终于动了。
「拜托你,杀了我。」
谢谢您。
「好的,明白了。」
我跃起,朝着心脏刺去了刀。
呻吟着倒下的仓田先生,我在他胸口又刺了一次。
仓田先生咬着牙,看起来很痛苦。
对不起。
很痛吧。
所以得快点帮你解脱。
刺了很多次很多次。飞溅的血濡湿了脸。
但是,不用害怕哦。
没关系的。
永远在一起的。
再也不放开了。
你会变成我的人。
变成只属于我的光。
所以——
「再见了,命中注定之人。两天前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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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初次见面。我是四十万チマ。
那个把官能小说投到轻小说公募里的笨蛋,就是我。
这部作品从完稿到获奖,中间隔了一年的时间。收到获奖通知后,时隔许久重读了一遍,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这什么东西啊!”后半部分简直就是湿戏大游行。和编辑第一次开会时,在自我介绍之前就被一句“这样可出不了书!”砸了过来。之后的会议上也出现过“这玩意儿到底怎么办啊……”这种催生出一体感的沉默。仿佛牵着手在浓雾中彷徨。
于是,第一个分歧点来临了。
其实我本人并不擅长性描写,索性决定把那些场景全部重做。替代方案竟然是——花样滑冰!想不到吧?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这部作品曾经有一个“时间跳跃×花样滑冰”的未来。你看,花样滑冰不是会旋转嘛,所以我觉得和轮回系作品相性很好。顺便一提,当时的标题打算改成《堆积的死亡在冰上旋转》。哇,好帅……。
我绞尽脑汁,意气风发地写了一份将近十页的提案书,自信满满地交给编辑:“好东西来了哦!”怎么样?完美的主意吧?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那拒绝的程度,大概和有人跟我说“后记你可以写十页哦”时候的我一模一样(后来被修正成了四页)。编辑其实是看中了这部作品鲜活的真实感。清爽的体育路线什么的,根本不可能。
然而,迟钝的我还是拿出了不像新人作家的缠人劲儿,再次发起攻势。
“只有这个办法能解决问题了!请您理解!求您了!”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那拒绝的程度,大概和有人问我“炸鸡块要挤柠檬吗?”时候的我一模一样。
然后,经过这样那样的讨论,最终结论是:把散落在各处的性描写收集起来、攥成一团、揉成球,再贴上一片海苔。就这样,一个性爱饭团就做好了。怎么感觉有点像日本民间故事(?)。
说正经的,通过用遮字(※等符号)让视觉上更一目了然,也算是一种体贴,让不擅长性描写的读者可以轻松跳过。
……诶?这种事在后记里说已经太晚了?您说得对。这只是一条“仅限不擅长性描写 × 先读后记派”的读者能受益的提醒。覆盖范围也太窄了……。
顺便一说,现在回过头来看,花样滑冰路线只会给作品一种强行贴上大团圆结局的半吊子感觉。那时候,我刚要滑向湖面上满是裂痕的冰层,编辑拼命抓住我的胳膊拦住了我——要不是他,我现在还不知道会怎样……光想想就后背发凉。
然后是另一个分歧点——插画师老师。
这边也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经历了那么多,我这个对插画一窍不通的人,彻底调查了一番轻小说的封面,最终找到的是Nardack老师。编辑也灵活地回应了我,而最重要的是Nardack老师本人接下了这份工作,这一切才得以实现。
不过,当远超预期的插画真的发过来的时候,我不禁感叹。
封、面、好、牛。
收到角色设计草稿时,我心想“脑子是被偷看了吗?”,看到线稿时我惊讶“诶?这基本已经完成了吧?”,然后看到完成版——升天。我这个不管用手机还是用游戏机都一贯坚持默认桌面的人,瞬间沦陷,立刻设成了壁纸。每次打开手机都会嘀咕一句“也太可爱了吧……”。这是真的。一张画就能把死正经变成可疑人士,插画师老师真是厉害。
如果在书店看到这个封面,就算不是自己的作品,我也会光凭封面就买下来。给我画出如此精彩插画的Nardack老师,衷心感谢。
还有,精准地填补了满是漏洞的原稿的责任编辑阿部老师、田中老师。经过反复改稿,页数变成了原来的1.5倍。仅凭我自己是绝对做不到这个地步的。感谢两位耐心陪我这种爱操心又多问的作者,非常感谢。
以及,其他所有参与本作品的工作人员,谢谢你们。
而最重要的,是读者各位。没有读者,故事就无法成立。能拿起这本书,真的非常感谢。
我自己也是——比起作家履历,读者履历要长得多,所以我知道:有合的作品,也有不合的作品。听说名作兴冲冲跑去读,结果大失所望;反过来,评价不高的作品却意外地戳中自己。现在读到这段文字的各位,心情想必也各不相同。
我是一个积极的人,所以如果否定意见多,我就“再努力一把”;肯定意见多,我也“再努力一把”。也就是说,为了写出能让更多人享受的故事,今后我也想继续挑战下去。
最后。
一部作品有它的设定,有只有在那个设定下才能使用的点子,也有无法出场的角色。当然,《再见了,命中注定之人。两天前再相见》也还有不少点子蓄势待发。
这部作品可谓我作家生涯的一个分歧点。愿它能通向光明的未来,也愿在那前方,能再次与大家相遇。
四十万チ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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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后记(转载请保留)
在翻译上一本书时,我在译者后记曾说“我很喜欢,强烈的情感。”
我翻译书,总会带有一种心理。“喜欢是什么?爱是什么?如果这不是爱,那又是什么?”我翻译各种书,也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在读完这本书当天晚上,我便直接说,我会开坑。它确实打动到了我,一种执念般的感情,和翻译的上一本书不相上下。
但严格来说,我并不喜欢这本书。因为它有一部分触碰到我不喜欢的地方。比如它尺度太大,我不喜欢在小说里插入性描写。还有便是女主之一不是处女,这点我也不喜欢。
上一本书我最后留的话是“无论以后评价如何,至少在我眼中是本好书。”这本我觉得应该是“不算好看,但如果能打动到人,可能也算本好书”。
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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