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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之國度×天使動漫錄入組
作者:由畝啓
插畫:ミユキルリア
譯者:趙鴻龍
圖源:三友非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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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身為公爵千金,同時也是王太子未婚妻候補的莉莉安娜,察覺到自己《轉生為前世玩過的女性向遊戲的反派千金》,並且生命時常遭到父親的政敵與他國刺客的威脅。加上她受到疾病的影響而無法說話。不僅遇襲時無法呼救,也無法詠唱魔術,本以為等著她的只有毀滅一途,可是──
(既然發不出聲音,只要學會無詠唱魔術不就好了?哎呀,成功了。)
就這樣,她將周遭的人捲入,不但阻止魔物襲擊,還搗毀人口販賣組織……以不被捲入遊戲故事為目標,莉莉安娜大開無雙!!最強主角以天才般(作弊)的魔術與智慧打破命運(劇本),異世界轉生×暗中活躍的戰鬥奇幻故事,就此開幕!




CONTENTS
第一章 公爵千金莉莉安娜與失去的聲音
第二章 崩壞的城市與詛咒的種子
第三章 悄然逼近的魔物與黑影
第四章 被擄走的北方居民
番外篇 少女與異國雜技團
卷末資料
後記
特典
特典1 瑪麗安努篇 「蜂蜜的午後」
特典2 萊利與奧斯汀篇 「王太子與未來的魔導騎士」
特典3 吉爾德與歐爾嘉篇 「酒、夜晚與往事」
特典4 克萊德篇 「兄妹之戰」
特典5 班·德拉科與佩托菈篇 「魔導士們的集會」

第一章 公爵千金莉莉安娜與失去的聲音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她茫然地為眼前的景象入迷。
◇ ◇ ◇
我茫然地注視著眼前堆積如山的柴薪。原本綁在身後的雙手被解開,但又馬上被綁在了左右兩側粗大的木材上。雙腳也被綁在組成十字形的巨大木頭上,身體被抬離地面。十字形的木材被牢牢釘入地面,腳邊堆積著我剛才眺望的柴薪。
「莉莉安娜·亞歷山大·克拉克因使用闇魔術犯下叛國罪,將被處以火刑。」
罪狀被高聲宣讀出來。擁有強大魔力、染指闇魔術的我,若處以斬首刑,難保遺體不會遭到惡意利用。因此,必須將我的身體燒成灰燼。
──話說回來,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無論怎麼想也得不到答案。一切都是命運。是無法避免的宿命。一定是這樣。即使拚命掙扎試圖逃脫,纏繞在身上的黑暗藤蔓也只會收得更緊。
群眾之中有我認識的人。我的前未婚夫,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的王太子,萊利·威廉茲·斯利貝格蘭德。在他身旁的是楚楚可憐的少女,艾蜜莉亞·奈維。兩人親暱地依偎在一起。在兩人身後的是近衛騎士奧斯汀·艾爾多烈德。
兩名士兵舉著火把朝我靠近。我閉上眼睛。熟悉的黑暗氣息已然消失。熱氣從腳下竄起。
這並非我的本意。這三年來就像是一場夢。那段惡夢般的日子非常非常痛苦。本應與王太子結婚,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卻因為對艾蜜莉亞·奈維的嫉妒而遭到譴責,不僅被解除婚約,甚至遭到處刑。我不知道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再也無法守護這個國家、人民,以及所愛之人。如果我在這裡死去,就會失去本應實現的未來──我不禁如此覺得。
◇ ◇ ◇
「────!!」
莉莉安娜因恐懼而驚醒。腦中彷彿燃燒般熾熱。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莉莉安娜茫然地環顧四周。熟悉的天篷和蕾絲窗簾映入眼簾。呼出的氣息很燙。
「大小姐,您醒了嗎?」
傳來熟悉的聲音。莉莉安娜轉過頭去,扭曲的視野中映出熟悉的面孔。簡單的黑色連身裙,那是克拉克公爵家發給侍女的制服。
「大小姐,您能稍微起身嗎?我為您準備了水。」
在對方的攙扶下,莉莉安娜從床上坐起身來。儘管感到一陣暈眩,但她硬撐著。勉強從遞到嘴邊的杯子裡喝了口水,讓喉嚨的疼痛稍稍獲得緩解。再次躺回床上,茫然地望著那張熟悉的臉。那個人擔心地凝視著莉莉安娜,隨後離開房間去叫醫生。
房間裡的氣息消失了,莉莉安娜感到昏昏沉沉。在意識朦朧之間,醫生走了進來,詢問她的狀態。她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醫生面色凝重地思索片刻,留下「等身體恢復後再確認吧」這句話後便離開了房間。侍女瑪麗安努似乎也跟著離開了。房間陷入寂靜,莉莉安娜閉上眼睛。身體似乎非常疲倦,不知不覺間,莉莉安娜的意識落入深沉的黑暗底部。
再次醒來時,莉莉安娜的房間裡空無一人。不過,身體感覺清爽了許多,似乎也退燒了。雖然喉嚨很渴,但就算想叫瑪麗安努,也發不出聲音,莉莉安娜只好作罷,瞪視著天花板。接著,她反覆思考剛才做的夢。
在夢中,莉莉安娜生活在文化和語言都截然不同、名為「日本」的世界。長大成人後,她和大部分的朋友都斷了聯繫,人生投注於工作的她,唯一的興趣就是閱讀。只要是書,什麼都可以。只要覺得有趣,不管是什麼領域,她都會涉獵。在這樣的日子裡,一位偶爾會和她聯繫的御宅族友人向她推薦了一款女性向遊戲。雖然她不擅長玩遊戲,但故事本身很有趣,插畫也很合她的胃口。加上攻略本和設定資料集十分豐富,比起遊戲本身,她反而是將那些針對粉絲發售的書籍一字不漏地徹底研讀了一番。
那款女性向遊戲以中世紀歐洲風格的世界為舞台,並融合了亞洲、阿拉伯和北歐文化,形成一種獨特的世界觀。遊戲中也大量加入魔術和劍的戰鬥要素,與單純的戀愛模擬遊戲有所區別。女主角是男爵家的艾蜜莉亞·奈維。攻略對象的首要目標是王太子萊利·威廉斯·斯利貝格蘭德。莉莉安娜是染指闇魔術的反派角色,也是王太子萊利的未婚妻。
莉莉安娜走下床。儘管有些搖搖晃晃,但身體已經輕鬆了許多。她走到牆邊的全身鏡前,鏡中映出一位身體嬌弱、有著一頭銀髮和一對淺綠色瞳眸的美少女。白裡透紅的肌膚,或許是因為大病初癒,顯得有些蒼白。
(毫無疑問,這是莉莉安娜·亞歷山大·克拉克。)
腦海中浮現出遊戲中那位反派千金的模樣。記憶中的那個身影如果更幼小,一定會是鏡中映出的少女樣貌。莉莉安娜不由得深深嘆了口氣。不只是因為大病初癒,她的心情也很沉重。在遊戲中,反派千金莉莉安娜的未來黯淡無光。無論女主角選擇哪個攻略對象,莉莉安娜都會在結局迎來破滅。即使是女主角的壞結局路線,莉莉安娜也沒有幸福的未來。
遊戲中的攻略對象,絕大多數都還沒有出現在莉莉安娜的人生中。但是,她從兩歲時起便以最有力的未婚妻候補身分,與王太子萊利定期見面。
「──」
本想說出「糟透了」這句話,但只有發出一聲沙啞的嘆息。莉莉安娜皺起眉頭,試圖再次發出聲音,但不只是喉嚨非常乾渴的關係,而是根本發不出聲音。
(還沒痊癒啊。)
莉莉安娜彷彿事不關己一般在心中喃喃自語。第一次醒來時為莉莉安娜看診的醫生,已經察覺到莉莉安娜無法說話這件事。但因為當時她還在發燒,才決定等身體狀況恢復之後再看診。
(記得說是流行病引發高燒所導致的。能夠理解別人說的話,卻無法發出聲音,這是否意味著語言中樞的一部分細胞壞死了呢?)
這個世界的醫學並不發達。腦醫學的知識是莉莉安娜在夢中想起來的前世記憶。即使如此,這個世界仍有「高燒會導致失聲」的知識。
(如果用非科學的說法,就是遭到天譴而發不出聲音──的意思吧。說了壞話喉嚨就會生病,這是佛教的觀點。如果按照這個世界的價值觀,說是咒術可能比較容易讓人信服吧。)
不管怎麼說,無法說話的狀態在這個世界是致命的。莉莉安娜憂鬱地蹙起眉頭,離開全身鏡,坐在沙發上。
高位貴族必須要會的魔術需要詠唱。而發不出聲音就意味著無法詠唱,失去聲音的莉莉安娜將被視為無法使用魔術。儘管現在是王太子的未婚妻候補,但連說話都成問題的莉莉安娜別說是魔術了,就連王太子妃的公務也無法履行。應該很快就會被踢出未婚妻候補的名單了吧。
(那樣的話就會偏離遊戲劇本的展開,也不會不小心說出不該說的話呢。)
莉莉安娜轉念一想,說不定保持失聲狀態會比較好。女性向遊戲的反派千金莉莉安娜因過於嫉妒而出言挖苦女主角,甚至最終還染指了闇魔術。而無法說話的莉莉安娜與這兩件事都無緣。只要解除婚約,或許就不會按照遊戲的劇情發展了。只不過,問題不僅僅這些。
(要是認為我沒有利用價值,而被父親大人和祖父大人拋棄,或者是被捲入犯罪事件的話,現在的我根本沒有保護自己的方法。)
克拉克公爵家是三大公爵家之一。莉莉安娜的祖父和父親都很有高位貴族風範,行事理性且冷淡。即使有血緣關係,也會根據有無利用價值來決定取捨。在前世記憶復甦的現在,她甚至懷疑父親是否有心理病態的傾向。只要身為嫡子的哥哥克萊德還在,克拉克公爵家就能延續下去。失去聲音的莉莉安娜一旦被排除在王太子未婚妻候補的名單之外,她未來的選擇就只有進入修道院,或是與那些認為迎娶克拉克公爵千金有利可圖的貴族結親。
(被流放國外或成為情婦都會引發醜聞呢。)
成為王太子的情婦倒不算什麼醜聞,但國王的情婦基本上都是已婚者。這樣下去,即使逃過遊戲的結局,未來也不會好到哪裡去。目前多虧有傭人們的照顧,食衣住的部分暫時無虞,這是唯一幸運的地方。
尋思至此,有人小心翼翼敲了敲房門。莉莉安娜轉頭一看,發現是侍女瑪麗安努進來了。
「大小姐!您的身體還沒完全恢復吧,請快點回床上休息。」
瑪麗安努一臉擔憂地說道,莉莉安娜乖乖地從沙發上起身,回到床上蓋上被子。瑪麗安努說了句「請稍等一下」,便急匆匆地離開房間。沒多久,她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水壺和杯子。她身後跟著發燒時見過的那位醫生,莉莉安娜在瑪麗安努的攙扶下坐起身,喝了一口水。與此同時,醫生打開包包,準備進行診察。
「恕我失禮了。」
說著,醫生仔細地檢查起莉莉安娜的狀態。最後確認她無法發出聲音後,醫生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看來果然無法發出聲音。恐怕是高燒不退的緣故吧。我看過好幾個持續高燒後無法發出聲音的病例。」
「哎呀──」
瑪麗安努帶著悲愴的表情發出一聲嘆息。醫生露出笑容,像是在鼓勵她。
「無需擔心,大多數病患都會痊癒。雖然也有少數人無法痊癒──總之先觀察情況吧。我會向老爺報告這件事。不知老爺在嗎?」
「啊──不,老爺不常到這裡來。」
瑪麗安努無力地搖搖頭。跟其他高位貴族一樣,克拉克公爵家的家人也很少互動。不過,莉莉安娜更是被家人徹底疏遠。即使平時沒有交流,貴族的親子偶爾還是會見面,至於孩子們因為寢室就在附近,所以更是經常見面。然而,莉莉安娜連最後一次見到哥哥克萊德的日子都記不起來。
(跟自己不同,知道兄長大人與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仍有往來,應該覺得很寂寞吧。)
莉莉安娜回想恢復記憶前的自己。懷抱著寂寞的莉莉安娜,多少有些任性地使喚周圍的人。雖然身為高位貴族的千金,這點程度的任性還在容許範圍內,但要是沒恢復記憶的話,她的任性可能會一年比一年嚴重。不過,莉莉安娜有著崇高的理想,也很嚴格地遵守規範和義務,應該不至於變得肆無忌憚。
面對困惑的瑪麗安努,醫生倒是習以為常。他迅速從包包裡拿出紙和筆。
「既然如此,我就寫一封信說明症狀吧。暫時不要勉強,盡量好好休息。我大概兩週後再來拜訪。」
瑪麗安努點了點頭。醫生收拾好工具,向莉莉安娜告辭。走出門外時,瑪麗安努半掩著門,壓低聲音詢問醫生。莉莉安娜隱約能聽見那個聲音。
「真的不知道大小姐的聲音什麼時候會恢復嗎?跟其他王太子殿下的未婚妻候補相比,大小姐可是出類拔萃,未來王太子妃的寶座可以說是囊中之物。」
「不,我現在能說的,正如方才所言。」
醫生無情地回答。守在門外的侍從對試圖進一步詢問的瑪麗安努好言相勸。瑪麗安努道歉後,醫生和侍從兩人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明明聲音宛如小鳥一般可愛──而且才剛過完六歲生日。實在太可憐了。」
瑪麗安努如此低喃,擦拭眼角滲出的淚水。她深吸一口氣,待心情平復下來後,隨即回到房內,來到莉莉安娜身旁。整理好床鋪後,她讓莉莉安娜躺下休息。
「好好休息──就算這麼說,可能也很困難吧。我會將醫生的信交給老爺,並建議暫時避免讓您前往王宮。」
瑪麗安努溫柔地將莉莉安娜頭上的瀏海撥開。普通的侍女無法直接向公爵家的當家提出建言,必須透過管家轉達。不過,瑪麗安努是肯尼斯邊境伯爵的么女。按常理來說,邊境伯爵千金不可能成為首席公爵家千金的侍女。然而,瑪麗安努曾笑著告訴莉莉安娜「我家的方針是選擇最適合自己的道路」。如果是瑪麗安努,或許能直接與公爵交涉,但被接受的可能性恐怕不高。
「要是王太子妃教育尚未開始就好了。」
像是不由自主說出口一般,瑪麗安努脫口說出類似抱怨的話語。王太子的未婚妻候補們所接受的王太子妃教育,部分是在自家,部分則是在王宮進行。由於莉莉安娜失去了聲音,勢必對在王宮的王太子妃教育產生阻礙。就算見到國王和王太子,也因為無法說話而連寒暄都做不到。不過,如果父親指示要繼續接受教育,莉莉安娜就不得不前往王宮。
(與王家和家族都保持距離才是上策。我想在不引人注目的情況下學習知識和魔術。為了避免走向破滅,沒有比增強實力更好的辦法。)
莉莉安娜接下來要上的教育課程是魔術。現在的她無法詠唱,魔術課程可能會延期。那樣的話,就只能靠自學了。
莉莉安娜微微睜開眼睛,看向在床邊無微不至地照顧自己的瑪麗安努。
(雖然之前不曾在意──但傭人們說不定也能成為我避免破滅的力量呢。)
對貴族來說,傭人就像壁紙或花瓶一樣,因此通常不會特別在意。但是,遊戲中未曾出現的傭人們也擁有情感。若能受到他們的愛戴,將來就很有可能成為莉莉安娜的力量。
◇ ◇ ◇
自醒來後過了兩週,接受醫生診察的莉莉安娜,獨自待在宅邸的圖書室裡。踏入圖書室,映入眼簾的是滿滿的書架。高到天花板的書架上設有梯子。只要操作書架角落的操作盤,梯子便會自動移動到指定位置。不需要一一點火,只要操作操作盤,也同樣能照亮任何地方。圖書室內大量使用了宅邸其他地方沒有的魔道具。
(不愧是以愛看書聞名的叔父大人。沒想到竟有如此大量的魔導書。)
書本的價格昂貴,卻密密麻麻地排滿書架。大部分是用王國語書寫的,但其他國家的書籍也相當豐富,種類繁多。這些都是過去住在這座宅邸、如今已過世的叔父所蒐集的書。圖書室放不下的書籍,則存放在後院獨立建造的書庫裡。毫無疑問,這裡的藏書比包含王立圖書館在內的任何地方都還要充實。
(遊戲中的莉莉安娜(我)擁有魔術天賦,所以先從魔術開始吧。)
魔導書被集中在圖書室的一角。另一方面,咒術在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並不普遍。或許是因為這個原因,僅有的幾本咒術書都只是概論,無法引起莉莉安娜的興趣。莉莉安娜拿起魔術的入門書。翻開書頁,上面寫著魔術是由火、風、水、土、光、闇六種屬性構成,每個人都有一種擅長的屬性。
(這裡也說需要詠唱呢。要操縱多種屬性,必須是彼此不衝突的屬性,而且術者必須擁有相當的魔力、經驗和才能──真的是這樣嗎?)
遊戲中的反派千金(莉莉安娜)因為犯下使用闇魔術的罪行而遭到處刑。但是,莉莉安娜擅長的屬性是風。具備光和闇天分的人極為稀少。事實上,光和闇被視為特殊屬性,入門書中並沒有詳細的紀載。唯一知道的是,在特殊屬性中,闇魔術有許多術式被指定為禁術,大多數都被禁止使用。
(克拉克家代代都是男性擅長火、女性擅長風呢。在這種情況下,遊戲中的我(莉莉安娜)是如何學會闇魔術的呢?)
莉莉安娜確認了風魔術的項目。上面只記載了從基礎魔術到初級魔術的內容和詠唱方法,沒有詳細的說明。莉莉安娜將入門書放回書架後,依序閱讀了基礎、初級、中級、高級的書。儘管難度逐漸遞增,不過每本書都只有記載詠唱和術式。直到高級書才終於介紹了少數幾個闇魔術的術式,但都是以解除幻術為主。幻術是用來迷惑對手的魔術,常用於戰鬥或暗殺。或許因為如此,書中沒有針對幻術本身的解說。
(如果要學習闇魔術,恐怕就只能閱讀魔導省保管的書了。)
魔導省是管理魔術的部門。大部分被指定為禁術的闇魔術,很可能無法從一般流通的書籍中學到。與其執著於闇魔術,不如先透過手邊的魔導書學習其他屬性的魔術會比較好吧。
(從術式的構成來看,應該是使用術式,將魔力增幅到足以發動魔術所需的量,然後根據發動的印象將魔力具現化。詠唱只是用聲音引發術式,魔道具則是直接將術式刻寫在物質上。這麼說來,即使不詠唱,應該也能發動魔術吧?)
倘若莉莉安娜的假設是正確的,那麼失去聲音反而對莉莉安娜有利。相信施展魔術需要詠唱的人們,不會料到莉莉安娜能夠使用魔術。莉莉安娜可以讓對方措手不及。欺敵是很有效的戰術。
(術式似乎也是根據這個世界的常識構思出來的,我只要運用前世的記憶,應該就能不受屬性限制地施展魔術。基本上,重要的是想像力吧。)
莉莉安娜將手上的上級指南書放回書架,繼續尋找難度更高的書籍。接著,她在書架上方找到幾本記載了過去魔導士研究內容的手記。確認內容後,發現其中幾本是關於無詠唱的研究。結論都是「理論上可行,但實務上不可能實現」。大致上證實了莉莉安娜的假設。
(我具備魔術的適性,加上現在還擁有前世的知識。)
雖說恢復了前世記憶,但沒有情感方面的記憶。大部分都是關於前世的『知識』。正因為如此,她才覺得可以活用那些記憶。
(魔術是透過術式將體內的魔力具現化,將印象反映在現實中的方法,所以必須掌握將魔力轉換為術式的感覺。)
莉莉安娜閉上眼睛,集中精神感受體內的魔力。起初還抓不到感覺,但漸漸地,她開始能感受到與血流不同的某種東西。再來就是術式的實踐了。
(如果是風的魔術,有個移動物體的術式。)
莉莉安娜心想這個或許比較容易嘗試,於是仔細閱讀了幾本指南書。雖然解說各不相同,但歸根結柢,似乎都是操縱空氣,邊讓物體保持平衡邊使其移動。莉莉安娜在腦中結合前世的知識與魔導書中的術式,開始凝聚魔力。從莉莉安娜體內溢出的魔力,在手中颳起一陣微風。她集中精神,將意識轉向魔導書,手中的書便輕飄飄地浮了起來。
看到這幅景象,莉莉安娜睜大了眼睛。當然,她並沒有因此分心。
(哎呀,成功了。)
莉莉安娜的眼睛亮了起來。她正在閱讀的書自行在空中移動,回到了書架上。莉莉安娜輕易地掌握了無詠唱這種人類不可能做到的魔術。她凝視著放回書架上的魔導書好一會,隨後開始環顧四周。
(既然如此,那麼風屬性以外的魔術呢?)
莉莉安娜的臉頰罕見地泛起紅暈,再次凝聚魔力。她用看不見的魔力包覆桌上的書籍,調整光的折射率,同時應用魔導書上記載的術式。
(──果然。書本消失不見了。)
眼見自己的假設獲得證實,莉莉安娜不禁揚起嘴角。幻術原本是屬於闇魔術的術式。然而,莉莉安娜僅憑自身體內的風魔力,便成功施展了幻術。
這正是年僅六歲的少女顛覆這個世界常識的瞬間。
◇ ◇ ◇
莉莉安娜開始祕密進行魔術特訓後過了一週,她正在房裡閱讀送來的書信。手邊放著與瑪麗安努溝通用的紙筆。注意到把茶水放在桌上的瑪麗安努,莉莉安娜抬起頭來,把寫在紙上的文字遞給瑪麗安努看。
〈馬夫米卡爾的孩子快出生了吧?可以麻煩妳準備庫庫薩嗎?〉
庫庫薩是一種木杯。在平民之間,因為方便且充滿心意,對於即將迎來新生兒的家庭來說,是很受歡迎的禮物。嬰兒時期可以用來裝副食品,長大後則能用來喝酒或茶。不過,在王公貴族之間並不出名。由於瑪麗安努和米卡爾是同時期被克拉克公爵家僱用的,因此聽到這句話時,她的臉上充滿了驚訝與開心的神情。大概是對莉莉安娜知道馬夫的孩子即將出生一事感到難以置信吧。
正因為知道這一點,莉莉安娜苦笑著繼續寫道:
〈如果是太貴重的禮物,米卡爾會有所顧慮吧?不過,我想庫庫薩應該不至於造成困擾。〉

瑪麗安努讀完這段文字後,用力地點了點頭。
「是的,我想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聽到這個回答,莉莉安娜露出開心的微笑。接著,她詳細地寫下要在庫庫薩上雕刻的圖案指示,交給了瑪麗安努。只要帶著這張指示信去找工匠,之後就會以莉莉安娜的禮物名義交給米卡爾。
〈另外,關於我的生日禮物感謝函已經安排好了嗎?〉
「是的,沒有問題。禮物都放在另一個房間,夫人送的鈴蘭盆栽已經交給園丁了。我已經將感謝函的寄送狀況整理成清單。」
莉莉安娜是在過完六歲生日的隔天病倒的。生日當天沒有舉辦宴會,但仍收到各方家族的管家或侍女長準備的禮物和代筆的書信。莉莉安娜雖然確認完所有的禮物,卻沒有多餘的心力寫感謝函。因此,她將所有的後續事宜都交給瑪麗安努處理。莉莉安娜接過清單,仔細確認內容。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條。瑪麗安努雖然年紀輕輕,卻十分優秀。想必是肯尼斯邊境伯爵教導有方吧,莉莉安娜冷靜地評價比自己年長的瑪麗安努。
既然如此──莉莉安娜將剛才讀過的書信遞給瑪麗安努。瑪麗安努瞬間顯得有些困惑,在接過信後,看到寄信人的名字,她變得更加困惑了。
「──我真的可以看嗎?」
寄信人是莉莉安娜的父親克拉克公爵。
〈嗯,可以的話,妳也看看吧。〉
生日時收到的信是代筆,但這封信卻是親筆寫的。雖然很久沒看到父親的親筆字,可信中沒有半句對於身體欠佳的女兒的關懷,只寫著簡單扼要的指示。
「如果四年後聲音仍未恢復,王太子殿下的未婚妻候補資格將被撤銷──是這個意思嗎?」
瑪麗安努愕然地如此低喃。她原本不打算說出來,但仍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既然失去聲音,從未婚妻候補中退出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信中還寫著王太子妃教育要持續到四年後。更重要的是最後一句話。明天似乎已經安排了原先沒有計畫的王太子謁見。明明發不出聲音,卻要與王太子見面,是能說些什麼呢?莉莉安娜隱藏不住自己的驚訝。從震驚中回神的瑪麗安努也是一臉錯愕,接著她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我懂,我懂,大小姐──瑪麗安努非常瞭解您想說些什麼。」
縱使對克拉克公爵的貪婪感到無奈,也無法拒絕。
「大小姐,若按照老爺的吩咐,明天就得一大清早出發。我認為最好現在先決定要穿哪一件禮服。」
〈說得也是。可以麻煩妳準備明天的事嗎?還有,這裡的信也幫忙整理一下。〉
既然要謁見王太子,就必須做好相應的準備。瑪麗安努收拾好攤開在桌上的信件,收進櫃子的抽屜裡。接著躬身一禮,退出房間。大概是去服裝室拿服裝和珠寶飾品過來讓莉莉安娜挑選吧。
莉莉安娜將桌上的茶具送到嘴邊。柔和的香氣讓她露出微笑。
(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僥倖呢。四年後只要我繼續假裝發不出聲音,就會自動被排除在未婚妻候補名單之外。說實話,與其跟殿下見面,我更想學習魔術或探索宅邸。)
根據女性向遊戲的記憶,遊戲是從莉莉安娜十三歲時開始,十六歲時被定罪。從現在算起四年後,也就是莉莉安娜十歲時,如果一切順利的話,與王太子萊利之間的關係在遊戲開始前就會消失。雖然這取決於父親克拉克公爵到底有多認真地想讓莉莉安娜登上王太子妃的寶座,但莉莉安娜的心情多少輕鬆了一些。
正因為如此,與其花時間與萊利交流,她更想沉浸在宅邸圖書室的書海中,或是仔細閱讀在圖書室裡發現的叔父手記,探索宅邸裡似乎存在的隱藏房間或通道。
(跟殿下的關係本來就很生疏,遊戲中的莉莉安娜(我)雖然對他很執著,但兩人的關係並不親密。)
女性向遊戲裡的莉莉安娜之所以那麼執著於萊利,肯定是受到克拉克公爵的影響。然而,對於回想起前世的莉莉安娜來說,王太子早已不是執著的對象。
「大小姐,讓您久等了。」
瑪麗安努帶著另一名侍女,抱著衣服和珠寶飾品走進房間。莉莉安娜打量起陳列在眼前的衣服。與遊戲中追求華麗和性感的莉莉安娜不同,如今的莉莉安娜偏好質感優良的樸素服裝。她希望透過選擇與遊戲截然不同的道路,親手開拓自己的命運。
◇ ◇ ◇
隔天清晨,莉莉安娜搭乘馬車,離開了位於王都近郊的宅邸。侍女瑪麗安努留在家裡,由父親僱用的兩名護衛隨行。這座位於王都近郊的宅邸是英年早逝的叔父的住所。雖然長年無人居住,但在莉莉安娜兩歲被列為王太子的未婚妻候補時,便將這裡整修為莉莉安娜的住所。父親克拉克公爵往返於王宮附近的公爵宅邸和領地之間,母親和哥哥則住在弗迪亞領的宅邸。在眾多宅邸中,反映了不喜奢華的叔父品味的莉莉安娜宅邸是最為樸素的。儘管如此,仍比下位貴族的宅邸要寬敞得多。
(打從心底覺得好麻煩。)
莉莉安娜懷著憂鬱的心情,透過車窗的窗簾縫隙眺望窗外。外面晴朗得令人生厭。如果犯了什麼錯誤,兩名護衛必定會向父親報告。父親將莉莉安娜當成道具,母親對莉莉安娜十分厭惡。這樣的家人不可能帶來任何慰藉。
儘管沒有食慾,但她還是將瑪麗安努貼心準備的三明治送入口中。就算在謁見萊利時沒有茶點,這些應該也足以撐到晚餐時間。
過了中午,莉莉安娜乘坐的馬車終於越過數道護城河抵達王宮。穿過正門後,馬車駛向只對少數人開放的上下車處。莉莉安娜向認識的王宮騎士打過招呼後,便讓護衛在原地等候,自己和侍女一同前往會客室。
「請稍候片刻。」
帶路的侍女優雅地行了一禮,另一位侍女隨即將兩人份的茶點擺在桌上。不能在萊利尚未到來前就先動茶點。莉莉安娜只好站在原地,眺望著面向會客室的美麗中庭。
中庭裡種植著隨四季變遷的花,中央有噴泉。偶爾有小鳥飛起,光是看著就覺得療癒。從會客室這裡看不見,但中庭深處有座溫室,裡面種植著藥草。雖然必須事前獲得許可且在管理者的陪同下才能進入,但莉莉安娜也曾進去過一次。
(──哎呀?)
莉莉安娜疑惑地歪著頭。在開始魔術訓練之前,她沒注意到中庭裡設有結界。溫室的結界當然更加強大,但噴泉周圍的結界也被強化了。
要用肉眼看見結界,需要一定以上的魔力和素養。尤其王宮的結界使用了高度的術式,並結合了幻術,所以很難看見。因此,除非是具備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前百分之幾的魔術能力的人,也就是相當於魔導省的魔導士,否則無法察覺到王宮的結界。
(不只是溫室,連噴泉的結界都被強化了,真令人在意呢。)
莉莉安娜雖然覺得不太對勁,但現在沒有時間解開謎團。她從中庭轉頭看向走廊。從剛才就感覺到的氣息,從轉角現身了。那是帶著侍從的王太子。他就如同童話中的王子殿下一般,金髮碧眼、眉清目秀的少年一認出莉莉安娜,臉上的笑意更深了。雖然年幼,但他的俊美樣貌已經在社交界廣為流傳。不過,對莉莉安娜來說,那個美貌並不會令她心動。莉莉安娜沒有流露出那種想法,而是面帶微笑,優雅地行淑女之禮,然後靜止不動。
「不必拘謹,莉莉安娜小姐。好久不見了。聽說妳染上流行病,身體還好嗎?」
(難道他沒聽說我發不出聲音這件事?)
儘管對萊利的問題感到疑惑,但莉莉安娜還是點了點頭當作回答。萊利安心地露出微笑,幫她拉了椅子。莉莉安娜和萊利相對而坐。侍女端起茶壺,將茶倒入杯中。莉莉安娜從暗袋裡掏出紙張,上面寫滿了對自己發不出聲音、無法對話的致歉詞句。從莉莉安娜手中接過紙張的萊利,一眼就看完上面的內容,將視線移回莉莉安娜身上。
「不,妳無需在意。反而是在這種狀態下還把妳叫來的我才該道歉。」
莉莉安娜搖了搖頭。向萊利提出謁見的是克拉克公爵。萊利沒必要道歉。莉莉安娜如此心想,拿出白紙和筆放在桌上。
「妳的字真漂亮,是練習很久了嗎?妳之前也經常寫信給我呢。」
萊利端詳著莉莉安娜的筆跡,佩服地喃喃道。或許萊利以為莉莉安娜的信都是別人代筆寫的吧。不過,莉莉安娜自從能寫出比較像樣的文字之後,便開始親筆寫信了。因為一一解釋很麻煩,莉莉安娜只是微微點頭。萊利露出些許苦笑。
「原來如此。我也有練習寫字,但有些字實在難以掌握平衡。」
〈我覺得殿下的字也很漂亮。〉
莉莉安娜迅速在手邊的紙上寫下回應,將紙遞給萊利。萊利有些驚訝地看著那張紙,隨即開心地揚起嘴角。流露出至今未曾見過的真誠情感。
「妳還會速記啊。」
〈才剛開始練習,還不太熟練。〉
莉莉安娜又補充寫了一句「如果有不好看的字還請見諒」,但萊利搖了搖頭。萊利還沒學過速記,看到年紀比自己小的少女能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萊利似乎很感動。
「連速記都能保持得這麼漂亮,我覺得很了不起。我也得加油才行。」
〈您過獎了。〉
「這是真心話。」
面對始終謙遜的莉莉安娜,萊利有些傷腦筋地皺起眉頭。雖然他接受過王太子教育,比同齡的普通孩子要成熟得多,但畢竟年紀還小。他似乎想不到要用什麼詞彙繼續稱讚謙虛的人。
萊利突然意識到什麼似地眨了眨眼睛,他看了看眼前的茶點和莉莉安娜拿著筆的手。如果只顧著說話,用筆記回答問題的莉莉安娜就沒辦法享用茶點了。萊利苦笑著輕輕搖了搖頭。
「顧著說話就沒辦法吃東西了。先享用茶點吧。」
莉莉安娜點點頭代替寫字回答,看到萊利拿起餐具後,自己才跟著拿起叉子。她挖起一口大小的點心送進嘴裡。雖然形狀像瑪芬,裡面卻包著果乾。出乎意料的味道讓莉莉安娜睜大眼睛,嘴角綻開笑意。
「這是嫁到尤那提安皇國的姑姑差人送來的,聽說是當地的特產。」
看著莉莉安娜津津有味地享受美食的模樣,萊利開心地笑著簡單介紹。莉莉安娜未曾見過萊利的姑姑,但也有聽過她的名字。她似乎嫁給了鄰國的布羅姆貝爾克公爵,經常寄茶點過來。看來她現在還是十分疼愛這個姪子。
聽著萊利斷斷續續分享自己的私事,茶會平靜地進行著。這是莉莉安娜成為萊利的未婚妻後,兩人第一次度過如此平靜的時光。
當茶會接近尾聲時,莉莉安娜感覺到一股視線。抬頭一看,發現在萊利的後方,隔著中庭的另一側走廊上有兩個人影。那是萊利的未婚妻候補之一,塔納侯爵的女兒瑪爾薇娜。她正狠狠地瞪著莉莉安娜,可愛的臉龐因憤怒和憎恨而扭曲。侍女隨侍在她的身後。
塔納侯爵家的地位雖然不及克拉克公爵家,但以長年侍奉王家的忠臣而聞名。瑪爾薇娜的祖父母和雙親都是穩重踏實的人。然而,據說瑪爾薇娜及其兄長皆野心勃勃。瑪爾薇娜之所以成為王太子的未婚妻候補,也是為了鞏固塔納侯爵家在王國的地位,希望能藉此擴大影響力吧。不過,瑪爾薇娜本人似乎也對萊利抱持戀慕之情。
(總是動不動就表現出對我的敵意呢。要是我被取消未婚妻候補的資格,下次恐怕就會用鄙視的態度對我酸言酸語吧。)
莉莉安娜忍俊不禁,但她將真實想法隱藏在無懈可擊的微笑之下。她悄悄抬眸觀察萊利,只見他渾然未覺地品味著茶。莉莉安娜鬆了一口氣,但又不禁擔心身為未來國王的他是否有些遲鈍。不過,莉莉安娜轉念一想,萊利畢竟還是個孩子。
(這就要看他今後的努力了。)
女性向遊戲中的萊利是個思慮周全的人。另一方面,他是博愛主義者,不拘小節,換句話說就是容易放棄的性格,但在遇見女主角後便有所改變。
(這麼說來,瑪爾薇娜大人沒有出現在遊戲裡呢。而且我的聲音也恢復了。撇開瑪爾薇娜大人不說,我的聲音是魔導士還是自己治好的呢?)
莉莉安娜陷入沉思。
「莉莉安娜小姐?」
似乎察覺到莉莉安娜陷入沉思,於是萊利喚了她一聲。莉莉安娜微微一笑,表示自己沒事。萊利的耳朵瞬間泛紅,但下一秒便恢復了。莉莉安娜吃完點心,不經意地再次望向走廊。瑪爾薇娜的身影已然消失。正當她心想「瑪爾薇娜是否回去了呢」時,耳邊傳來萊利邀請她的聲音。
「莉莉安娜小姐,如果不介意的話,待會要不要去庭園散散步?我有請人種了一些新花。」
當然,沒有拒絕的道理。莉莉安娜欣然答應後,萊利便牽著莉莉安娜的手前往中庭。她在行走時不動聲色地凝視噴泉,果然設有強力的結界。不過,當萊利停下腳步後,莉莉安娜的注意力便從噴泉轉移到眼前的花壇上。
「我請人新種的花就在那裡──妳喜歡花嗎?」
看到莉莉安娜點頭,萊利開心地瞇起眼睛。
「可以告訴我妳喜歡什麼樣的花嗎?」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莉莉安娜稍微思考了一下。她從未想過自己喜歡什麼樣的花,於是凝視著盛開著各種花朵的花壇,看看是否有自己喜歡的花。很快地,她在其中發現了一朵。莉莉安娜含蓄地指向一株纖細藍色花瓣相依、絢爛綻放的花朵。
「好可愛的花。這是翠雀花嗎?跟妳很像。」
儘管是突如其來的讚美,莉莉安娜卻絲毫不為所動,僅以微笑向他致謝。她並非會將這些華麗詞藻照單全收的天真孩子。反正遲早都會被排除在未婚妻候補名單之外,她不想因為這種程度的讚美而感到心動。
似乎沒有察覺莉莉安娜的真正想法,萊利露出安心的神色。兩人再次邁步前行,以悠閒的步伐在庭園中前進,來到一處花朵綻放得更為繁盛的區域。花菱草和鐵線蓮在涼爽的微風中輕輕搖曳。周圍沒有半個人。這時,萊利停下了腳步。莉莉安娜歪著頭,心想他是不是想拿什麼東西給自己看。然而,萊利放下原本牽著她的手,神情緊張地面向莉莉安娜。
「莉莉安娜小姐,我有話想對妳說。」
看來他似乎有正事要說,莉莉安娜眨了眨眼,默默地示意他說下去。
「妳是我的未婚妻候補。關於這件事,妳有聽到什麼傳聞嗎?」
莉莉安娜點點頭。父親在信中寫下的每一句話,她都記得一清二楚。萊利壓低聲音說道:
「父親大人說,如果妳的聲音在四年之內沒有恢復──有可能會被排除在未婚妻候補名單之外。克拉克公爵也知道這件事。」
與父親的信中內容一致。莉莉安娜點頭表示肯定。果然父親早已與國王談妥了,這讓她在心裡暗自鬆了一口氣。照這樣看來,在遊戲開始之前,莉莉安娜就能順利地被排除在未婚妻候補名單之外。雖然之後的處置得取決於克拉克公爵的心情,但至少可以避免像遊戲裡那樣走向破滅的未來。不過,她沒有將內心的想法流露出來。萊利深深地嘆了口氣。
「但是,父親大人──陛下認為我應該和妳結婚。克拉克公爵則堅持應該將妳從未婚妻候補名單中剔除,據說雙方的妥協方案就是這四年的期限。」
萊利的告白完全出乎莉莉安娜的意料。從字面上的意思來看,即使無法發出聲音,國王也想讓莉莉安娜成為萊利的未婚妻,而莉莉安娜的父親卻希望將她從未婚妻候補名單中剔除。照常理來看,應該是相反才對。對於王家而言,不需要無法說話的王太子妃;相對地,身為三大公爵家之一,為了進一步提高影響力,克拉克公爵應當希望將莉莉安娜推上王太子妃的寶座才是。
(這是怎麼回事?)
莉莉安娜困惑地皺起眉頭。萊利用壓抑情感的聲音,淡淡地繼續說道:
「當然,我的婚事不是單憑自己喜好就能決定的。我很清楚這一點。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還是──」
萊利猶豫著是否該繼續說下去,低著頭緊咬嘴唇。接著萊利抬起頭來,彷彿下定決心一般,雙眸中寄宿著堅定的意志。看到萊利露出與以往不同的表情,莉莉安娜吃了一驚。
萊利雖然認真,但個性溫和,很少表現出自我主張,相當內斂。有些貴族甚至認為他作為王太子不太可靠。因此,他那帶點鬱悶卻對任何人都溫和以對的態度,和女性向遊戲開始時的王太子(萊利)頗為相似。然而,此刻站在莉莉安娜面前的萊利,卻顯得有些不同。
莉莉安娜凝視著萊利,試圖讀取他的真正想法。在失去聲音之前,她從未想過從表情或態度中揣摩對方的真實心聲。言語就是一切。但是,現在的莉莉安娜知道,除了言語之外,也能讀取對方的真心。
過了一會,萊利的肩膀放鬆下來,露出傷腦筋的笑容。
「抱歉,這不是該對妳說的話。我只是覺得──僅僅根據利益上的考量來決定一生的伴侶,這樣真的好嗎?」
他接著說出的這句話聲音沙啞,微弱到莉莉安娜幾乎快要聽不見。即使如此,莉莉安娜還是理解了他的意思。被夾在王族的責任與人類的情感之間,讓年幼的萊利感到困惑。然而,對莉莉安娜來說,這簡直可笑至極。她從暗袋中取出紙筆,在不方便書寫的情況下,仍流暢地寫下文字。
〈我等理應依循自尊與自負行動,此乃優先於個人的情感或想法之上。〉
萊利歪著頭,好奇地心想莉莉安娜在寫些什麼。他接過莉莉安娜遞來的紙張,看了上面的內容後,微微睜大了眼睛。抬起頭的萊利,一時愣住不知該說些什麼。
「妳──」
對莉莉安娜而言,她只是陳述理所當然的事實。她不明白萊利為何會如此驚訝,然而在萊利開口之前,有個氣息朝他們接近。
「殿下,您在嗎?」
出聲的是一位女性。萊利應聲後,一位氣質優雅的夫人現身了。那個人莉莉安娜也很熟悉,是家教芬契侯爵夫人。
「抱歉打擾兩位談話。」
「──芬契夫人,應該還有時間吧?」
萊利的聲音隱約透著不悅。芬契侯爵夫人行了一禮以示歉意,接著維持這個姿勢說道:
「恕我失禮,奧斯汀大人來了。」
「奧斯汀?」
萊利眨了眨眼,大概是感到意外吧。莉莉安娜也從萊利的身邊後退一步,微微側著頭。
莉莉安娜雖未見過奧斯汀,但知道他的存在。他是艾爾多烈德公爵家的次子,也是女性向遊戲的攻略對象之一。如果一切順利,他未來將成為萊利獨一無二的左右手,擔任他的專屬近衛騎士。不過,考慮到年齡,目前的他尚未成為近衛騎士。
(遊戲中,莉莉安娜(我)這個時期已經認識他了嗎?)
說實話,她根本不想見到他──莉莉安娜在內心發著牢騷。在奧斯汀路線中,莉莉安娜同樣迎來破滅的結局。在好結局中會慘遭奧斯汀刺殺,壞結局中則是被封印魔力後流放到國外。莉莉安娜恐怕會在流放地香消玉殞。莉莉安娜轉頭看向萊利,打算就此告辭,但在她準備告辭之前,萊利先開口了。
「既然機會難得,莉莉安娜小姐也見見他吧。奧斯汀是我的兒時玩伴,這傢伙是好人,說不定有一天能幫上妳的忙。」
(別說幫忙了,我在遊戲中可是死在他的手上耶。)
莉莉安娜壓抑著複雜的心情,在芬契侯爵夫人的帶領下,與萊利一同走向另一條花廊。莉莉安娜動用所有的臉部肌肉,避免讓臉頰抽搐,果斷放棄撤退的念頭。走了一小段路後,一座可供休息的小涼亭映入眼簾,一名紅髮少年正站在那裡。
「那麼,我就此告退了。」
芬契侯爵夫人似乎只負責將萊利帶到涼亭,她行了一禮後便離開了。在只剩下三人的空間裡,萊利依舊牽著莉莉安娜,面向奧斯汀。
「嗨,奧斯汀。好久不見。我聽說你有好一陣子會回去領地。」
「好久不見,殿下。我回領地是去幫忙父親的工作。」
聽到他客套的語氣,萊利露出苦笑。
「別那麼拘謹。像平常一樣就好。」
聽到這句話,奧斯汀臉上浮現活潑的笑容。看來這才是他原本的樣子,一下子散發出與年齡相符的氛圍。同時,萊利也散發出鬆了一口氣的氣息。
奧斯汀的老家是艾爾多烈德公爵家,與克拉克公爵家同為三大公爵家之一。其領地位於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的西北部,距離王都十分遙遠。雖然只是廣闊肥沃的阿爾卡西亞地區的一部分,但阿爾卡西亞地區的土地都屬於艾爾多烈德公爵的血親和姻親所有。另一方面,克拉克公爵家的領土則位於有許多王家直轄領的王都以南。
「奧斯汀,這位是莉莉安娜小姐。她是克拉克公爵的千金,也是我的未婚妻候補。莉莉安娜小姐,他是奧斯汀·艾爾多烈德。我的兒時玩伴,也是未來的近衛騎士。」
聽到萊利的介紹,莉莉安娜向他行淑女之禮。然而,奧斯汀卻顯得有些慌張。
「殿下。」
聽到這個略帶責備的聲音,萊利笑著聳了聳肩。然後他用略顯傲慢,但從某種角度來看又得體自信的態度,安撫著奧斯汀。
「別在意,她不會說出去的。」
看來奧斯汀不希望將「未來的近衛騎士」這個尚未確定的資訊透露給莉莉安娜知道。不過,萊利似乎很信任莉莉安娜,因此毫不在意。當然,在奧斯汀嚴厲的目光下,原本就無意說出去的莉莉安娜輕輕點了點頭。儘管如此,她仍不明白為什麼萊利會突然那麼信任自己,向她透露這個祕密。
奧斯汀露出複雜的表情,但立刻重新打起精神,向莉莉安娜行了一禮。與遊戲不同,奧斯汀還不是騎士,所以是以一般貴族子弟的方式行禮。
「我是艾爾多烈德公爵家的奧斯汀。身為王太子殿下的朋友,日後應該還有機會見面,請多多指教。」
雖然是遵守禮儀的問候,但失去聲音的莉莉安娜卻無法回應。儘管她行了淑女之禮,但看到她沉默不語,奧斯汀感到有些困惑。這時萊利插話道:
「莉莉安娜小姐目前喉嚨不適,所以沒辦法開口說話。」
「哦,那真是令人同情。」
解除行禮姿勢的奧斯汀語帶歉意地說道。莉莉安娜搖了搖頭。奧斯汀保持著恭敬的語氣和姿勢,似乎認為自我介紹到此告一段落。
「叫我奧斯汀就好。至於妳──我可以叫妳莉莉安娜小姐嗎?」
奧斯汀突然轉為輕鬆的語氣。莉莉安娜眨了眨眼,但沒有理由拒絕,於是點了點頭。萊利似乎顯得有些不滿。奧斯汀側眼看著這樣的老友,臉上的愉快笑容更深了,他催促莉莉安娜坐下。萊利也跟著坐在莉莉安娜的旁邊。
「真是位可愛的小姐。如果不是殿下的未婚妻候補,我就會追求了。實在遺憾。」
「喂,奧斯汀。」
「我是認真的,莉莉安娜小姐。妳那惹人憐愛的容貌和聰慧的眼眸都深深吸引了我──如果妳從未婚妻候補名單中除名,請立即通知我,我馬上就會安排提親事宜。」
突如其來的搭訕,讓莉莉安娜略顯困惑地歪著頭。她抬頭看向萊利,萊利立刻察覺到了,他收起不悅的表情,露出苦笑。
「奧斯汀,別搭訕我的未婚妻了──真是抱歉,莉莉安娜小姐,他老是這副德性。」
「什麼叫『老是』,萊利。我可是有好好挑選對象的。」
「你是用哪張嘴說這種話?」
「就是這張嘴啊。」
這輕鬆的拌嘴如實表現出兩人的親密交情。不過,萊利還是有些不太高興。就在莉莉安娜感到疑惑時,萊利嘆了一口氣,轉身面向莉莉安娜。
「抱歉,莉莉安娜小姐。本來想三個人一起聊,但看來我是個度量狹小的人。」
也就是說,因為嫉妒奧斯汀輕佻的言語,所以萊利希望莉莉安娜先行離開。莉莉安娜似乎得到回家的許可了。對莉莉安娜來說,這反而是件好事。莉莉安娜點點頭表示不介意。她搭著萊利的手站了起來。離開涼亭走了一段路後,莉莉安娜與待命的侍女會合。萊利和奧斯汀似乎打算在原地目送莉莉安娜離開。莉莉安娜向他們行了告辭之禮後,便與侍女一起踏上歸途。
(總覺得氣氛很奇妙呢。)
距離遊戲開始還有一段時間。在開始之前發生了哪些事,登場人物們有著什麼樣的性格,莉莉安娜所知甚少。所以,即使現階段與遊戲設定有所出入,莉莉安娜也無從得知。然而,一股不協調感就像卡在心中的疙瘩一樣。
(想再多也無濟於事。我只要在四年內被排除在未婚妻候補名單之外就好。)
對莉莉安娜而言,最重要的事就是迴避破滅的未來──也就是避免死亡。她的思緒隨即轉向期待回家後要閱讀的魔術指南書上。
◇ ◇ ◇
莉莉安娜離開後,萊利和奧斯汀再次回到中庭。比起自己的房間,在中庭被竊聽的風險較低。兩人在涼亭的長椅坐下,為了慎重起見,他們發動了防止竊聽的魔道具。
「難得和未婚妻兩人獨處,抱歉打擾你們了。」
「還只是候補而已,不要緊。你有急事吧?」
對於這個道歉,萊利回答不用在意。奧斯汀搔了搔臉頰。
「也不是什麼急事,只是我下午得去兵營一趟。」
「兵營?啊啊,對喔。你新年要參加入團考試。」
「因為那是最快的捷徑。」
萊利理解後如此回應。王立騎士團每年會舉行兩次入團考試。入團考試有年齡上的限制,奧斯汀一直翹首盼望著能夠參加考試的日子。萊利心想他應該為此付出了不少努力吧,但奧斯汀卻露出了一抹賊笑。
「所以,我想在那之前盡情玩個痛快。」
看到好友玩世不恭的模樣,萊利露出一副苦瓜臉。
「你啊──明明本性不是這樣,開玩笑也該有個限度。現在因為年紀還小,還能用可愛的傳聞帶過,但一旦踏入社交界,可不是那麼簡單就能解決的喔。」
「來自女士們的情報可不能小覷。因為我是次子,比兄長大人更來得有彈性。有時候女士們的閒言閒語甚至讓我覺得比我們公爵家的情報網還要來得優秀。」
奧斯汀厚臉皮地說道。不過,奧斯汀和萊利都還不到能夠踏入社交界的年齡。當然,奧斯汀的話並非親身經歷。萊利苦笑道:
「我大概猜得到是誰教你的。」
「是叔父大人。」
奧斯汀爽快地揭曉答案。面對若無其事說出這番話的朋友,萊利無奈地聳了聳肩。
「要是學得太過火,艾爾多烈德公爵可是會搖頭嘆氣喔。」
奧斯汀聞言,頓時皺起眉頭。他的父親艾爾多烈德公爵不是會責罵孩子的人。
然而,他會露出悲愴或遺憾的表情,用道理懇切地說明為何那是不可取的行為。這反而令人感到坐立難安,十分尷尬。
「到時候你也一起挨罵吧。」
奧斯汀嘟著嘴說道。萊利大聲笑了起來。
「就像以前去艾爾多烈德公爵宅邸時那樣?」
「那次你才是主謀吧。我反而在試圖阻止你耶。」
聽到萊利用揶揄的語氣說道,奧斯汀無奈地挑起一邊眉毛。
「最後你還不是樂在其中,所以是同罪。」
萊利若無其事地回答,無法反駁的奧斯汀只能聳聳肩。
從小一起長大的萊利和奧斯汀,經常以『冒險』的名義,做出一些原本會遭到訓斥的事情。他們偷偷避開大人的視線,在王宮或艾爾多烈德公爵宅邸裡四處遊蕩,不僅傭人專用的通道,就連沒在使用的房間和隱藏通道都是他們探險的地方。即使房間上了鎖也沒用,因為為了『冒險』,萊利學會了開鎖的方法。
多虧如此,兩人的行動範圍變得更大了。這樣的『冒險』是在被艾爾多烈德公爵發現後才畫下句點。公爵花了好幾個小時說教,告訴兩人「不要做這種罪犯般的勾當,殿下應當要成為眾人的模範,兒子是輔佐殿下的人,必須加以勸諫」之類的內容。從此以後,兩個搗蛋鬼便不再繼續『冒險』。
萊利感慨萬千地瞇起眼睛。艾爾多烈德公爵很少離開自己的領地。
「真是令人懷念。公爵是繼祖父之後教我王者氣度的人。真想見見好久不見的他。」
「他還是一樣很有精神地和叔父大人下棋呢。」
「現在應該仍未嘗敗績吧。」
聽到奧斯汀的話,萊利露出微笑。不過,他隨即換上嚴肅的表情,壓低了聲音。
「領地那邊如何了?」
原本一臉開心的奧斯汀,立刻露出苦澀的表情,低聲說了一句「真是傷腦筋」。
「父親大人也很頭痛。連分辨敵我都有困難。」
「今天的朋友是明天的敵人──嗎。」
「你很清楚嘛。」
奧斯汀用戲謔的語氣肯定萊利的話,隨後將身體湊近萊利。
「狀況太混亂了。表面上站在我們這邊的傢伙,背地裡卻是阿爾卡西亞派,所以很麻煩。」
阿爾卡西亞派主張艾爾多烈德公爵才是最適合繼承王位的人。儘管上上一代的王弟在王位爭奪戰中落敗而獲賜公爵之位,但上上一任的國王生母是尤那提安皇國的公主,王弟的生母則是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的公爵夫人。追溯那位公爵夫人的血統,其實可以聯繫至王族。因此,比起擁有皇國血統的上上一任國王,王弟的血統更為純正,這個主張便是阿爾卡西亞派的起源。再加上當今國王體弱多病,使得他們近期的勢力日益壯大。另一方面,國王派支持的是現任國王,對下一任的萊利寄予厚望。
「父親大人明明說過他一點也不想當什麼國王。」
奧斯汀對於其他人不瞭解父親大人的心情而感到不快。他的父親艾爾多烈德公爵也對王位不感興趣。原本表情嚴肅的萊利不禁露出苦笑。
「無視本人的意願啊。」
「那些被權力沖昏頭的人,無論古今東西都沒什麼不同。況且,父親大人也不能對『普雷斯特德卿』棄之不顧。」
奧斯汀聳了聳肩。由艾爾多烈德公爵家及其姻親所統治,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西方的阿爾卡西亞地區,是國內數一數二的肥沃大地。當然,艾爾多烈德公爵位居頂點,第二把交椅則是公爵的親弟弟普雷斯特德卿。他對艾爾多烈德公爵的景仰是眾所皆知的事。
聽到萊利刻意提起普雷斯特德卿的名字,奧斯汀雖然笑得有些曖昧,卻還是忍不住深深嘆了一口氣。
「真是個令人頭痛的問題。要是陛下身體康健的話,情況或許就不一樣了吧。」
奧斯汀皺起眉頭。這句話實在無法充耳不聞。
「最近的狀況如何?父親大人說是時好時壞──」
「這幾天稍有一些起色,但看來還是無法恢復到以前的樣子。」
「這樣啊──」
兩人之間陷入一陣沉重的沉默。這半年來,國王的身體狀況一直不太樂觀。以此為契機,過去國王好不容易才壓制住的貴族們開始蠢蠢欲動起來。阿爾卡西亞派便是其中的代表。這對尚且年幼的兩人來說是無可奈何的難題。然而,兩人卻不可避免地被捲入這不穩定的政局之中。
奧斯汀皺著眉頭,低著頭沉默片刻,然後像是下定決心般開口說道:
「另外,關於陛下的事──有個讓我在意的傳聞。」
「傳聞?」
「是啊。醫生不是說陛下得了憂鬱症和心臟疾病嗎?」
萊利點點頭。他不明白奧斯汀突然提起這件事的理由,感到有些困惑。奧斯汀湊近萊利的耳邊,低聲說道:
「有沒有可能不是單純的疾病,而是咒術?」
萊利驚訝地瞪大雙眼。
「那是──真的嗎?」
「是傳聞。」
奧斯汀用言語和手勢制止了險些探出身子的萊利。萊利深吸一口氣,待心情平復下來後,說了句「知道了」便抿緊嘴唇。
「考慮到咒術的可能性,我會向陛下進言。如果順利的話,或許能讓魔導省長官介入。不過,在陛下康復之前,你千萬別對外張揚。」
「我知道。不過,你可別介入太深。」
萊利沒有回答奧斯汀的話,陷入了沉默。奧斯汀皺起眉頭,但或許是意識到繼續追究也無濟於事,於是轉移了話題。
「那麼,莉莉安娜小姐呢?她明明發不出聲音,卻來到王宮。是你叫她來的嗎?」
萊利一時語塞,含糊地搖了搖頭說了聲「這個──不是」,看起來有些尷尬。
「她的身體沒有大礙。只是染上流行病發了高燒,後來身體雖然恢復,卻發不出聲音了。所以,克拉克公爵也說──不必顧慮。」
奧斯汀皺起眉頭。他的臉上滿是擔憂,但萊利不知道他是在顧慮自己,還是在擔心莉莉安娜。
「那真是──一場災難。能痊癒嗎?」
「我希望她能痊癒。」
聽到萊利這句意味深長的話,奧斯汀發出「哦」的一聲,語氣彷彿沒什麼興趣。萊利側眼觀察奧斯汀的反應,但奧斯汀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發不出聲音,就表示被惡棍襲擊也無法呼救吧。」
「我知道。不過,她不是未婚妻,而是未婚妻候補。我也不能公然提供什麼協助。」
「在成為未婚妻候補第一順位的當下,就等同未婚妻了吧。」
「別這麼說。」
萊利皺起眉頭,奧斯汀一臉傻眼地看著萊利。
「而且,她的父親不是別人,正是那位『青炎宰相』。你以為他會沒有任何考慮嗎?」
擁有『青炎宰相』這個別名的克拉克公爵,是先王發掘其能力所提拔的人物。他與艾爾多烈德公爵本就水火不容──據奧斯汀說,似乎只是克拉克公爵單方面敵視──因此奧斯汀的心情相當複雜,萊利也能夠理解。莉莉安娜之所以會成為王太子的未婚妻候補第一順位,除了克拉克公爵的手腕高明之外,也是因為其他有力貴族幾乎沒有適齡的少女。
猶豫良久的萊利終於開口,但說出的並非直接的答案。
「祖父──先王陛下曾經教導我。王是無私和博愛的象徵,為了國家與人民,即使是魔王,亦須令其屈膝,奪其性命。」
奧斯汀挑起一邊眉毛。感受到對方催促繼續說下去的沉默,萊利繼續說道:
「這是莉莉安娜小姐給我的話。」
萊利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奧斯汀。上面是莉莉安娜的親筆字跡寫著:〈我等理應依循自尊與自負行動,此乃優先於個人的情感或想法之上。〉
「──莉莉安娜小姐的年紀應該比我們小吧?」
「是啊,但我覺得她的想法非常了不起。她說的話與身為賢王的先王陛下一模一樣。」
萊利的臉頰微微泛紅。奧斯汀露出微妙的表情,默默地將紙條還給萊利。奧斯汀很清楚萊利十分尊敬祖父。比起醉心於藝術、體弱多病的國王(父親),先王(祖父)與萊利的關係更為親近。
「嗯,確實如此。撇開年齡不說,她的想法也比其他未婚妻候補更具王族風範。」
萊利滿意地表示「對吧」。奧斯汀機靈地不再多提。
「先不說這個,你可別將所有的事都扛在自己身上。有什麼事一定要找我商量。」
「嗯,果然出外就是要靠朋友。」
被奧斯汀輕拍肩膀的萊利坦率地點了點頭。兩人站了起來。
「小心點,萊利。感覺有許多不尋常之處。我可不希望下次見面時看到的是你的屍體。」
「你以為在對誰說話?我的身體從以前就很習慣毒藥了。你才要多加留意周圍。」
「這還用你說。」
奧斯汀露出無畏的笑容,如此說道。
◇ ◇ ◇
在萊利和奧斯汀兩人熱切交談的時候,離開王宮的莉莉安娜正坐在馬車上顛簸著。儘管覺得沒必要在意,但萊利和奧斯汀的身影卻在腦海中閃現。今天的兩人似乎比遊戲中的他們更加親密。究竟是遊戲和現實不同,抑或只是在女主角視角的遊戲裡才會看起來如此,實在難以判斷。
(果然印象不一樣呢。前世的我對遊戲並沒有那麼熱衷,也有可能是記憶有所出入。)
就在她漫無邊際地思考時,馬車停了下來。距離宅邸還很遠。莉莉安娜正感到疑惑,一名護衛從馬車外向她搭話。
「大小姐,請稍等片刻。」
不用打開馬車的門,便能感受到外面的緊張氣氛。下個瞬間,莉莉安娜全身的寒毛直豎。
(這難道是──殺氣?)
雖然是第一次的感覺,但那是彷彿刺穿全身的氣息。殺氣明顯是衝著馬車裡的莉莉安娜而來。莉莉安娜稍微掀開簾子,從不會被人察覺的縫隙向外窺探。保護馬車的騎馬護衛拔出劍來,將飛來的箭矢斬落。以此為開端,外頭開始響起劍戟交鋒的聲音。
莉莉安娜略加思索後放下簾子,輕輕揮了揮右手。即使不做任何動作,她也能使用魔術。不過,由於還不習慣魔術,有個觸發動作能讓她更容易意識魔力的流動。
(【索敵】。)
索敵之術原本是用來感知周圍的魔力。一般用於偵測王宮或宅邸的入侵者。但是,這魔法無法感知不具魔力的人。因此莉莉安娜改變了術式,使其不僅能感知魔力,還能感測體溫。可說是一種運用魔力的熱成像技術。一張只有莉莉安娜能辨識的地圖浮現在眼前,上面顯示著人類的位置。只要進一步結合識別個人的魔力識別術式,便能區別敵我。
(有四個敵人和護衛戰鬥,還有八人在稍遠處待命,更遠的地方還有一人。這個人跟襲擊無關嗎?只為了襲擊我一個人,還真是大費周章呢。)
年幼的莉莉安娜會遭到暗殺,原因只能想到與父親有關。被捲入這種事真是倒楣。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周圍沒有無關的人。
(兩名護衛也在奮勇殺敵。不愧是父親大人挑選的人。)
雖然因為父親克拉克公爵的關係,導致莉莉安娜的性命受到威脅,但還是很感激他僱用了如此優秀的護衛。不過,敵人也很快有了動作。大概是認為無法輕易殺死目標(莉莉安娜),待命的八人開始展開行動。
(為了以防萬一,先做好馬車的防禦吧。)
僅靠兩名護衛顯然寡不敵眾。要是敵人突破他們的防守,讓馬車遭到襲擊,莉莉安娜有可能因此喪命。不過,莉莉安娜可不打算輕易被殺,這正是測試自學魔術的大好機會。她至今只有鑽研過理論,實戰還是頭一遭,這讓莉莉安娜的心情十分亢奮。話雖如此,區區十二名惡棍的襲擊,她瞬間就能解決。可莉莉安娜既不想搶走護衛的工作,也不想暴露自己的能力。
莉莉安娜讓馬車硬化後,再次確認眼前地圖上的敵人與護衛的位置。英勇奮戰的護衛轉眼間便打倒了四名敵人,轉而對付剩下的敵人,但他們的動作有些奇怪。
(他們沒發現另一個人的存在──?)
莉莉安娜皺起眉頭。有一個敵人明顯在護衛能察覺到的位置,卻沒有受到護衛的攻擊。從這個狀況只能導出一個答案。
(使用幻術將身影隱藏起來了嗎?)
若非具備一定程度的魔力和素養,便無法看穿幻術。苛責護衛對他們不公平。然而,這可無法瞞過以體溫和魔力進行偵測的索敵之術。莉莉安娜優雅地揚起嘴角。
(一旦能夠實踐各種魔術,腦中就會接二連三地浮現想嘗試的術式,真傷腦筋呢。)
將敵人的位置牢記於心,消除眼前展開的地圖後,莉莉安娜將意識轉向那名消失的敵人。一般來說,魔術無法穿透結界,但莉莉安娜只是讓馬車硬化而已。因此能毫無阻礙地對敵人施放魔術。
(【解除】。)
感覺到擊中的手感,莉莉安娜從簾子的縫隙窺探外面。使用幻術的敵人,已從莉莉安娜最初確認的位置移動了。突然被解除幻術的男人驚愕地瞪大眼睛。雖然也可以交給護衛解決,但位置有些尷尬。況且,正在和敵人交手的護衛,尚未察覺在背後現身的敵人。
(就由我親自逮人吧。)
莉莉安娜按捺住激動的心情,再次施放魔術。
(【捕縛】。)
只有莉莉安娜能看見的魔力束瞬間將敵人束縛。
「怎、怎麼回事!?」
男人發出驚慌失措的叫聲,當場跌倒在地。
一般常用的拘束之術是利用草或土等東西,以物理方式讓對方無法動彈。然而,這樣就會被他人察覺魔術的發動。因此,莉莉安娜開發了一種能暫時控制對方肌肉,強制使其脫力的術式。如果【捕縛】所有肌肉,呼吸和心臟都會停止,所以這個術式只有針對四肢。莉莉安娜之所以沒有將短詠唱設定為【脫力】,是因為不想用無法限制範圍的術式殺死對手。
莉莉安娜再次發動索敵之術,確認擊殺敵人的護衛已經將最後一人抓住了。體溫在死後還會殘留一陣子,但魔力會在心臟停止的瞬間回歸自然。如果用索敵之術確認到的體溫不帶有魔力,那麼那個存在不是沒有魔力,就是才剛死去的屍體。
(那兩個人殲滅了敵人呢。他們難道沒想到活捉敵人可以查出幕後黑手嗎?)
活下來的只有被莉莉安娜抓住的那個人。如果護衛們沒有考慮到留活口的必要性,就代表他們比莉莉安娜想像的還要不中用。當然,也不能排除他們只是單純沒考慮到這一點的可能性。只是,父親克拉克公爵僱用他們的事實,讓莉莉安娜一直耿耿於懷。
(先靜觀其變吧。)
莉莉安娜輕輕嘆了口氣。護衛們看見有敵人被活捉感到困惑,但還是敲了敲馬車的車窗,向莉莉安娜報告情況。
「大小姐,讓您久等了。方才出現惡棍襲擊,不過已經順利解決掉他們了。活口您打算如何處置,棄置不顧還是帶回去?」
〈辛苦你們了。把人帶回去,讓他供出是受誰的指使。〉
「遵命。」
護衛向莉莉安娜低頭領命,將被牢牢捆綁的男人綁在馬車外。馬車再次若無其事般地出發。雖然兩名護衛仍帶著殺氣,但之後一路上都很平靜。
(有必要改良術式呢。如果只針對軀體運動神經來抑制神經元的活動,是否就能在不影響心肌和平滑肌的情況下,讓骨骼肌單獨脫力呢?神經迴路基本上是由離子運作,以魔術來說,應該屬於風和土的範疇。)
莉莉安娜悠然地坐在馬車的椅子上,回想著自己的魔術。
◇ ◇ ◇
飄逸著深藍色頭髮的少年,從遠處的樹上悠哉地眺望襲擊馬車的那群男人。
「哦,僱用的護衛挺不錯的嘛。不過,馬車的術式有點麻煩啊。」
輕鬆的語氣中帶著輕佻,儘管滿口佩服,卻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漆黑的眼眸帶著不可思議的氣息,染上宛如星光閃耀的夜空般色澤。少年看似茫然地眺望虛空,但使用了遠見之術的他,可以清晰地從各種角度觀看這場襲擊。
在少年的視野中,後續的八個人正開始行動。其中一人應該是隱藏了身影吧。對於從事少年他們這種行業的人而言,幻術極具價值。
「──啊?」
過了一會,少年瞪大了眼睛。因為原本用幻術隱身的那個人,一轉眼就現形了。
「喂喂,是解除魔術啊。」
從當事人的慌張模樣來看,應該不是術式失敗。但是,有能力解除幻術的人可不多見。
「是同乘馬車的傢伙搞的鬼嗎?雖然看不見裡面──但如果是那樣的話,事情就有點棘手了。」
男人們的目標年紀還小。就算魔力再高,也不是能使用高度魔術的年齡。以消去法來思考,推測應該有優秀的魔導士在場。對方應該沒有僱用魔導士才對──少年不禁如此嘟囔。
「呃。」
少年皺起了臉。被解除幻術的男人四肢無力當場倒地。明顯不是物理攻擊。雖然可以想像是魔術,但那樣的魔術絕非尋常。少年只見過一次類似的術式,但那時的施術者並非人類。
「真的假的。馬車上到底載著什麼樣的怪物啊。」
少年不禁咒罵出聲。不過,他立刻從震驚中恢復過來,露出了笑容。只見他愉快地撫摸著下巴,帶著笑意說了聲「不錯嘛」。
「這樣才有工作的價值嘛。畢竟最近的獵物都沒什麼挑戰性。」
除了被活捉的一人之外,所有的襲擊者都喪命了。少年判斷現在還不是自己出場的時候,

於是解除了遠見之術。同時,他的瞳眸也恢復成漆黑的顏色。
「可別說出多餘的事啊,小子。」
明知被活捉的當事人聽不見,少年仍舊低聲嘀咕,隨即以輕盈的動作從樹上一躍而下。少年從比自己身高三倍以上的巨樹輕鬆著地,在落下途中順手摘下一顆蘋果,用衣服擦了擦表面後,直接咬了一口。
「好吃。」
話音剛落,一隻黑鳥拍著翅膀飛來,停在少年的肩膀上。
「辛苦了。要吃嗎?」
少年將蘋果遞給烏鴉,烏鴉卻將鳥喙別了過去。少年露出苦笑,將剩下的蘋果啃個精光。這是顆果汁飽滿的美味蘋果。少年向肩上的烏鴉問道。
「附近有禿鷹嗎?」
烏鴉沒有鳴叫,但少年毫不在意地說:「告訴牠們在被人類發現之前趕快吃掉。有十一個人,應該夠牠們飽上一段時間了吧。」說完,他舔了舔沾在手指上的果汁。
烏鴉發出一聲鳴叫,一群黑色鳥影便從遠方飛近──是禿鷹。少年滿意地揚起了嘴角。
即使有人發現被禿鷹啃食的屍體,也只會覺得毛骨悚然,不會有好管閒事的人去調查屍體的來歷。少年這次的工作,就是負責收拾善後。
少年朝北方前進。那是莉莉安娜的馬車前來的方向──也就是王都。
◇ ◇ ◇
雖然途中遭遇襲擊,但之後一路平安無事,莉莉安娜順利地回到家中。她吩咐護衛審問被活捉的男人,調查幕後黑手,隨後回到自己的房間。
由於回家時間比預定還晚,在去圖書室看書之前,她想先吃晚餐。況且襲擊事件也讓她感到疲憊。她想早點換上輕鬆的家居服。
回到房間的莉莉安娜,在瑪麗安努的協助下換好衣服。她坐在沙發上啜飲著茶,鬆了一口氣。瑪麗安努帶著些許緊張,試探性地問道:
「辛苦您了。聽說馬車在途中遭到襲擊,您有沒有受傷?」
〈兩名護衛幫忙應付了。〉
莉莉安娜在手邊的紙上簡單寫下事情經過,表示沒有大礙。瑪麗安努見莉莉安娜似乎沒有受到驚嚇,這才放下心來,鬆了一口氣。
「那便再好不過。許久沒去王宮,不知您感覺如何?」
〈殿下對我很體貼。還有,我也見到了奧斯汀·艾爾多烈德大人。〉
「哎呀。是艾爾多烈德公爵家的公子啊。」
身為肯尼斯邊境伯爵的女兒,瑪麗安努對貴族自然是相當熟悉。莉莉安娜寫下〈妳認識他?〉。
「是的,我有聽過他的傳聞。他是艾爾多烈德公爵大人的次子,據說文武雙全,待人和善,頗受女性的喜愛。也有人說他和他的叔父大人很像。」
遊戲中的奧斯汀也被設定為相當受女性歡迎。如果在現在這個年紀就嶄露頭角,那長大後想必更是不得了。
「大小姐,我把您昨晚閱讀的書籍從圖書室拿過來了。已經放在您的書桌上。」
聽到瑪麗安努的話,莉莉安娜將視線轉向書桌。上面確實擺著莉莉安娜昨天看到一半的魔導書,以及幾本相關的書籍。這樣就不用再特地去圖書室了,莉莉安娜的雙眼閃閃發亮。
〈謝謝妳。〉
不需要一一指示,瑪麗安努總能體察莉莉安娜的需求。雖然以前就有這種傾向,但自從莉莉安娜發不出聲音後,瑪麗安努變得更會提前行動。
(瑪麗安努真是個優秀的侍女。明明社交界亮相是明年的事。)
這是她的第一份工作,開始工作也不過幾年時間,瑪麗安努的成長卻十分顯著。雖然原本的能力就很強,但本人一定也付出了相當大的努力。
(瑪麗安努未來要找下一份工作時,如果她願意的話,也可以幫她寫一封推薦信。)
莉莉安娜就是如此地中意瑪麗安努。只是,瑪麗安努是肯尼斯邊境伯爵的女兒。以她的身分,本不該在公爵家擔任侍女。雖然不知道她服侍莉莉安娜的理由,但經過一定的年數後,她很有可能會像一般的貴族千金一樣出嫁。
(就算不是這樣,至少也要幫她找個好歸宿。不過,感覺本人似乎不太想結婚。)
莉莉安娜瞥了瑪麗安努一眼。瑪麗安努正忙著收拾莉莉安娜的行李,看起來像是打從心底享受著侍女的工作。儘管沒有向她確認是否有心上人,但就算有,感覺也不像經常見面。
雖然多少有些在意,但莉莉安娜很快便轉換思緒。她享受著手中杯子飄出的香氣,將杯子裡的茶一飲而盡。
(反正也不是什麼需要深入干涉的事,就順其自然吧。)
瑪麗安努將空杯子和茶壺放上托盤。在晚餐準備好之前,莉莉安娜獨自一人在房間裡專心讀書。
用完晚餐後,負責審問刺客的護衛來到莉莉安娜的房間報告。瑪麗安努接過報告書,莉莉安娜大致瀏覽了一遍。
上面寫著,襲擊莉莉安娜馬車的那幫人身分不明。被活捉的男人在獄中服毒自盡。沒有什麼特別的發現,事件就此落幕。
(真的是自殺嗎?)
瑪麗安努完全沒想到自己的主人在想著這些事,她正在為臥室的壁爐添火。雖說是初夏,但夜晚仍有些涼意。壁爐開始發出劈啪聲,莉莉安娜將報告書扔進壁爐裡。看著紙張被火焰吞噬,逐漸化為灰燼,莉莉安娜微微歪著頭。
「要準備就寢了嗎?」
瑪麗安努如此問道,莉莉安娜向她搖了搖頭,隨後拿起了魔導書。瑪麗安努對還不打算休息的莉莉安娜行了一禮,退出了房間。這樣一來,除非莉莉安娜召喚,否則瑪麗安努不會來房間。莉莉安娜稍微觀察了一下情況後,便鎖上房間的門。
(太陽已經下山了,屍體應該還沒收拾吧。)
在獄中自殺的男人遺體應該就這麼被放置著。不過,地下牢很寬敞。莉莉安娜稍微煩惱了一下,最終仍轉移到地下牢。對於莉莉安娜來說,高難度的轉移術也不是什麼困難的技術。
(【索敵】。)
無法感知屍體的魔力。但是,只要遺體仍有餘溫,就能鎖定位置。
(死後十小時內,體溫每小時會下降一度。這麼算來,即使剛到就死亡,體溫也應該只下降了四到五度左右。這種程度應該還能偵測到。)
雖說是初夏,但夜晚的氣溫很低,而且地下牢的溫度一整年都比外面還低。因此,能否真的偵測到,其實是個賭注,但命運站在了莉莉安娜這邊。
(找到了。)
男人被關在地下牢的最深處。空氣中充斥著血、汗、尿,以及獨特的屍臭味。味道濃烈到令人作嘔。再加上陰鬱的氣氛,讓人很想立刻離開。但莉莉安娜下定決心,轉移到鐵柵欄的另一側。她蹲在男人的遺體旁,仔細地檢查。
遺體破爛不堪。能夠保持人類的形狀,本身就是奇蹟了。看來護衛有好好地完成工作。
(因為皮膚的傷痕看不太清楚──這是鳥的圖案嗎?)
在魔術的光線下,視野略顯模糊。不過,勉強可以看見男人頸部的根部附近有個小小的刺青。雖然是從未見過的圖案,但看起來像是咒術之類的東西。
(摹繪一份會不會比較方便調查?但如果與咒術有關,不知道摹繪會有什麼影響。)
若只是魔術倒也罷了,但咒術的研究還沒有進展,是未知的領域。即便只是描繪在紙上,也有可能帶來危險。幸好圖案很簡單,應該能將細節全都記在腦中。再說,莉莉安娜本身就是記憶力相當好的人。
莉莉安娜放棄摹繪的念頭,轉而觀察其他部位。雖然是外行人,但從體溫、肌膚和肌肉的狀態,可以大致推測出死亡時間。男人似乎在被監禁後不到一小時就斷氣了。身上的外傷都不是致命傷。可以合理推斷是在拷問後,趁著護衛們離開的瞬間自盡的。環顧四周,牢房內未見任何毒藥瓶。
(報告書上也提到沒有發現毒藥瓶。是將毒藥含在嘴裡嗎?)
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他應該會在拷問前就自殺了。雖然心中仍有疑問,但似乎找不到更多情報,莉莉安娜只好作罷。
再次用轉移之術回到自己的房間。感覺身上都是地下牢的獨特臭味和屍臭味,想洗個澡的莉莉安娜便立刻喚來瑪麗安努。
◇ ◇ ◇
身為王太子萊利的學友,奧斯汀都會定期前往王宮。這一天,奧斯汀也帶著侍從來到了王宮。等家教芬契侯爵夫人的課程結束,奧斯汀被邀請到萊利的房間。兩人在那裡喝著侍女準備的茶,稍作休息。房間內有魔道具設下的隔音結界。
「王太子教育差不多要結束了吧。」
「看來是這樣。」
奧斯汀眺望著中庭如此說道,萊利點頭回應。語氣彷彿事不關己。奧斯汀皺起眉頭,斜眼觀察朋友的樣子。
「──陛下的病情很不樂觀嗎?」
想不到其他讓萊利心情低落的理由,於是奧斯汀壓低聲音問道。萊利微微點點頭。
「上次你不是跟我提過那件事嗎?父親大人幾乎意識不清,但偶爾會清醒過來。我趁那個時候詢問能不能找伯格森大人商量。雖然姑且有委託長官調查,但就連是否存在疾病以外的原因都無法查明。」
尼可拉斯·伯格森是魔導省長官。萊利前不久才從奧斯汀的口中聽說國王的病可能與咒術有關。為了解除咒術,需要魔導士的力量。但並非任何魔導士都能辦到,必須是經過相應修練且具備豐富知識的人,否則別說是解除咒術了,甚至會對周圍造成負面影響。就這點而言,魔導省長官是合適的人選。然而,萊利卻顯得很不安。發現奧斯汀擔憂的神色,萊利聳了聳肩。
「身為下一任國王,我必須像祖父大人一樣,無論發生任何事都要泰然自若。我還遠遠不夠成熟,實是令人懊惱。」
看著自責的萊利,奧斯汀只能緊咬嘴唇,無言以對。奧斯汀偶爾會到民間走走,與跟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少女交流。和他們相比,從出生起就肩負重責的萊利,展現出與年齡不相稱的成熟。
「──自從陛下臥病不起後,政務延宕的情況日益嚴重。雖然重擔事實上都落到了宰相肩上,但權力過於集中在宰相手中,已經引發部分貴族的不滿。」
擔任宰相的是莉莉安娜的父親克拉克公爵。身為三大公爵家之一而握有權力,許多貴族都對作為國王的代理恣意行使權力的他頗有微詞。只要瞭解從克拉克公爵嶄露頭角至今所制定的許多優秀政策及其手腕,理應無人會有怨言。儘管如此,不滿的聲音仍舊不絕於耳。
「我認為──應該採取其他對策,但也不能讓身體欠佳的陛下承受更多的負擔。」
儘管感到焦躁,卻依然束手無策,找不到解決方案。雖然自幼便作為唯一的王太子接受教育,但尚未成年的他,所能採取的手段也有限。
奧斯汀雖能體會萊利心中的懊悔,卻無法完全理解他的心情。兩人的立場早已天差地別,但還是可以給予依靠。奧斯汀點頭表示同意。
「確實是這樣。所以你才會這麼沮喪啊。」
「嗯,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聽到萊利的話,奧斯汀搔了搔臉頰。因為太過顧慮,導致語氣顯得有些冷淡,但他也沒有機靈到能夠好好掩飾。
「父親大人說過,萊利在歷代王太子中也是數一數二地優秀。」
「艾爾多烈德公爵這麼說?」
似乎是感到意外,萊利瞪大了眼睛。大概是一時之間難以置信吧。
「這種事沒必要說謊吧。我也覺得你非常優秀。」
奧斯汀板著臉回答,試圖掩飾難為情的樣子。萊利的臉紅了起來。雖然他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卻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奧斯汀希望讓萊利保持開心,於是壓低聲音問道:
「今天也跟莉莉安娜小姐見面了嗎?」
「嗯,畢竟她是未婚妻候補的第一順位。感覺自從她失去聲音後,我們反而更常見面了。」
「這樣啊。」奧斯汀沉默不語,表情十分凝重。沉默籠罩著兩人。
「她的聲音還沒恢復嗎?」
「──嗯,是夫人告訴你的?」
莉莉安娜發不出聲音的事實被隱瞞了下來。奧斯汀只能從萊利或芬契侯爵夫人的口中打聽到這件事。奧斯汀沒有回答萊利的問題,而是面色凝重地提出忠告。
「這次是你叫人家來的吧?既然有自覺,就該收斂一點。」
「那可不行,這也是陛下的希望,他說這樣才能保護她。何況──」
萊利欲言又止。奧斯汀對「保護」這個詞感到有些不對勁,但他先將這件事情擱在一邊,反問了一聲「何況?」,催促萊利繼續說下去。
「我也想從她身上學到一些東西。」
奧斯汀明白這是萊利的真心話。畢竟兩人相識已久。奧斯汀發出低吟,或許是因為莉莉安娜傳達了與萊利敬愛的祖父教誨相似的話語吧。回想起之前萊利給他看過的紙條上的內容,奧斯汀忍住嘆息。他的臉上寫著不知道該從哪裡吐槽起。然而,萊利只是露出傷腦筋的苦笑,沒有退讓的意思。
「老實說,我也不能理解陛下的想法,但不會照單全收。但現在的我沒有力量。不過,我也不打算拋棄失去聲音的她於不顧。」
萊利如此斷言,雙眸寄宿著幾近狂熱的熾熱光芒。想要實現政治能力低落的國王心願,以及難以判斷何為最佳選擇的心情,恐怕此刻正在萊利的心中激烈地拉扯著。奧斯汀放棄了勸說。
奧斯汀很清楚,好友在這種時候意外地固執。不瞭解萊利的貴族們都揶揄他是個毫無影響力的王太子。然而,萊利實際上總是努力保持冷靜,秉持公正的觀點看待事物。話雖如此,他並非毫無情感。平時壓抑的情感,在罕見控制不住情緒時會出現反作用力。引發這股情感的不是自己,而是莉莉安娜,這讓奧斯汀感到有些不甘,他將身體靠在椅背上。
如果萊利將莉莉安娜留在身邊,將她當作事實上的未婚妻對待,莉莉安娜被盯上性命的可能性就會提高。奧斯汀不認為按照國王的指示去做就能保護莉莉安娜。萊利的決心是出於正義感還是情感?儘管煩惱,但奧斯汀還是告訴他昨天發生的事。
「──昨天,我見到了克萊德閣下。」
克萊德是克拉克公爵的嫡子,也是莉莉安娜的哥哥。作為三大公爵家的繼承人,兩人多少有些交流,但不算親近。聽到這罕見的組合,萊利不由得眨了眨眼。
「然後,我向他提了一件讓我很在意的事。就是──莉莉安娜小姐的聲音,如果是伯格森的話,或許有辦法處理。」
聽到這句話,萊利驚愕不已。因為奧斯汀暗示他,莉莉安娜失去聲音有可能是咒術所致。
「怎麼可能──不,但如果是那樣的話,克拉克公爵應該早就有所安排了吧?」
「或許吧,但總比什麼都不說來得好。」
奧斯汀鬧起彆扭。艾爾多烈德公爵與克拉克公爵處於對立,他的女兒成為萊利的未婚妻這件事讓奧斯汀感到不悅。然而,在阿爾卡西亞派如今握有影響力的情況下,萊利的立場十分薄弱。在同齡的貴族千金中,確實也只有莉莉安娜擁有強大的後盾。這都是因為在萊利他們出生前的政變中,所有反叛先王的貴族們都被徹底鎮壓。同時,將上一代的恩怨強加於下一代身上也是錯誤的。正因為雙方都理解彼此的立場,兩人對於未婚妻的討論始終沒有交集。
稍作思考後,萊利決定轉換話題。
「話說回來,你的劍術訓練進展如何?」
「那還用說。」
察覺到萊利的意圖,奧斯汀像是要一掃陰鬱的氣氛,刻意用開朗的語氣說道。奧斯汀回到阿爾卡西亞地區的領地時,從父親那裡得到了加入王立騎士團的許可。回到王都後,他也終日埋頭於入團考試的訓練。
「加入王立騎士團明明是十拿九穩的事。」
聽到萊利帶著一絲揶揄的語氣說道,奧斯汀明知是開玩笑,卻還是皺起了眉頭。他刻意地雙手抱胸。
「話是沒錯。不過,我可不想被人說成因為我是艾爾多烈德公爵(父親大人)的兒子才能入團。」
艾爾多烈德公爵家的次子參加入團考試的消息已經傳開了。想必有些刻薄的人會說他能入團全是靠父親的庇蔭,而非本人的實力。當然,奧斯汀擁有足夠的實力,但無論好壞,不難想像他會受到比一般騎士更嚴格的眼光看待。
「沒必要擔心啦,奧斯汀。你希望加入的是第七隊吧。」
王立騎士團總共有九隊,第七隊以實力主義著稱。比起家世,騎士本人的能力更受到嚴格的評價。奧斯汀的目標就是加入第七隊。聽到這句話,奧斯汀露出無畏的笑容,點了點頭。
「不錯。在第七隊(那裡)累積實績的話,要成為你的近衛騎士會比較容易。我可不想成為王族專用的第一隊(騎士)。」
聽到奧斯汀這番話,萊利的臉上露出開心的笑容。看到萊利與剛才對話時判若兩人的平靜表情,奧斯汀暗自鬆了一口氣。
「對了,奧斯汀。要不要久違地來比劃一下?」
萊利突然靈機一動,如此提議。最近的王太子教育以課堂學習為主,劍術的課程很少。奧斯汀開心地笑了出來。
「找我陪練可以嗎?」
「其他人不會認真跟我對練。騎士團長很忙,也不好意思麻煩他。」
被認可為教導者的人才獲准與王太子交手。雖然只要萊利提出要求,任何人都能作為他的對手,但大多數的人都不會全力以赴,因為要是讓王太子受傷可是很嚴重的問題。這種有所保留的對練總讓萊利覺得不夠盡興,因此他通常都是叫奧斯汀陪自己練劍。至今為止的戰績是平分秋色。萊利發現這種毫無顧忌的切磋很有趣,從此便毫不避諱地稱奧斯汀是自己的摯友。
萊利和奧斯汀一同起身,前往王族專用的訓練場。兩人換上輕便的服裝後,便開始輕鬆地對打。比試逐漸白熱化,但正式開始進行騎士團入團訓練的奧斯汀,實力還是略勝一籌。
「你果然變強了呢,奧斯汀。」
萊利帶著既不甘卻又開心的語氣說道。奧斯汀挑起單邊眉毛。
「未來的國王要是比護衛或近衛騎士還強,這像什麼話。」
奧斯汀輕鬆化解了萊利犀利的一劍。萊利拋下平時的王太子形象,忍不住咂了咂嘴。
「喂,王太子可別咂嘴啊。」
「反正只有你聽到,有什麼關係。」
「不是這個意思啦。」
訓練場再次響起劍戟交鋒的聲音。兩人的表情逐漸變得認真起來,神經也愈來愈緊繃。一旦集中精神,邪念就會從心中消失。在疲勞支配身體之前,兩人都毫無顧忌地持續交鋒。
◇ ◇ ◇
莉莉安娜居住的王都近郊宅邸,此刻罕見地籠罩在一片忙亂之中。不過,忙亂的並非莉莉安娜本人,而是以瑪麗安努為首的侍女和護衛們。王都以南有個克拉克公爵家的領地,名為弗迪亞領。那裡將舉辦莉莉安娜的哥哥克萊德·貝尼特·克拉克的十一歲生日宴會。雖然家族之間已經斷絕來往,但重視表面功夫的父親似乎決定也邀請莉莉安娜參加。
(我倒是寧願待在宅邸裡看書。)
對莉莉安娜來說,比起跟家人見面,學習魔術要幸福得多。不只是練習魔導書上記載的魔術,開發新的魔術也很有趣。莉莉安娜目前最大的樂趣,就是逐一嘗試已知的魔術和自己開發的魔術。
再加上,哥哥克萊德也是女性向遊戲的攻略對象之一。眉清目秀、文武雙全、身材纖細,有著知性的外表,是談吐彬彬有禮的斯文眼鏡男,頗受眾人歡迎。莉莉安娜被這樣的克萊德疏遠,最終迎來死亡。對莉莉安娜來說,是想極力避免接觸的對象。
(說到避免接觸,我也不想見到殿下──但最近被召見的次數倒是愈來愈多了呢。)
每次去王宮,莉莉安娜總會聽到各種流言蜚語。雖然無法說話的事情被隱瞞了下來,但只要她前往王宮,謠言就會從某些地方傳出。其中最荒誕的就是「試圖詛咒他人卻失敗,結果詛咒反彈到自己身上」,這是瑪爾薇娜·塔納散布的謠言。萊利聽到這個謠言後十分憤慨,但對於一心想擺脫未婚妻候補身分的莉莉安娜來說,這反而正中她的下懷。
(在我們這個年紀,參加茶會的機會並不多,瑪爾薇娜大人還挺閒的嘛。)
聽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瑪爾薇娜·塔納為了加強與其他家族間的聯繫,每天都與身邊的千金小姐們互通書信、舉辦茶會,過著愉快奢華的生活。雖說是侯爵家,但不知道財力還能支撐這種揮霍無度的生活多久。
(況且,現在的我根本無法使用咒術。不過,遊戲裡的莉莉安娜(我)好像學會了詛咒他人的咒術──哎呀,我真是天才(作弊)呢。)
莉莉安娜再次對自己的能力感到驚嘆。若能將潛在能力發揮到極致,似乎連人類不可能掌握的各種魔術都能運用自如。從克拉克公爵沒有為莉莉安娜安排魔導士這點來看,父親一定認為莉莉安娜沒有恢復聲音也無所謂。這對莉莉安娜來說也是個好消息。
(遊戲中的莉莉安娜能發出聲音呢。說不定是殿下介紹了魔導士給她。)
當然,即使介紹給她,莉莉安娜也打算拒絕。不過,假如遊戲中也發生同樣的事情呢?莉莉安娜陷入沉思。遊戲中的莉莉安娜應該也會懷疑失去聲音的原因可能是咒術吧。即使恢復聲音後對咒術產生興趣,靠自學掌握咒術也不奇怪。事實上,就算沒有前世的記憶,現在的莉莉安娜自認也會做出和遊戲中的莉莉安娜(自己)同樣的事。
在她漫無邊際地胡思亂想時,傳來了敲門聲。得到入內的許可後,瑪麗安努走了進來。
「大小姐,已經做好出發的準備了。」
〈是嗎。那就出發吧。〉
莉莉安娜點點頭,站了起來。瑪麗安努為莉莉安娜披上外套,忐忑不安地開口說道:
「聽說這次殿下也會蒞臨,所以我特地準備了最可愛的禮服。殿下似乎也很擔心大小姐,真是令人感激。」
莉莉安娜曖昧地微微一笑。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時,無法出聲反而很方便。雖說是三大公爵家之一,但王太子特地親自前來參加嫡子的宴會,不知貴族們對此會作何解讀?很顯然,背後必然有克拉克公爵的政治意圖。
而莉莉安娜被要求言行舉止要符合父親的意願。一想到這趟單程約一週的馬車之旅有什麼在等待著自己,即便尚未啟程,也已感到疲憊。
(乾脆使用轉移之術算了。)
莉莉安娜在心裡暗自嘀咕。雖然沒有帶著他人進行轉移的經驗,但如果只是帶著瑪麗安努一個人,應該沒問題。不過,要是這麼做的話,莉莉安娜會使用魔術的事情就會暴露了。如今她正在暗中學習魔術,最好避免輕率的行動。
「另外,關於這次的同行者,除了平時的兩名護衛之外,還請來了一位魔導士大人。」
莉莉安娜歪著頭表示不解。平時只有護衛和侍女隨行。克拉克公爵家雖然也有專屬的魔導士,卻沒有可供莉莉安娜自由使喚的人。注意到莉莉安娜不可思議的表情,瑪麗安努微微皺起眉頭,補充解釋道:
「最近,街道和沿途的城鎮似乎經常有魔物出沒──以前從未發生過這種事。」
王都周邊的數條街道都整備完善,很少出現魔物。這也是商人和旅人能夠安心往來的原因。然而,據說最近被魔物襲擊的人愈來愈多。
確實,要對付魔物,單憑護衛騎士很不利。需要有能夠使用光魔術的魔導士。莉莉安娜理解這一點後,在手邊的紙上寫著〈是哪裡的魔導士?〉。
「我們向魔導省提出了委託,他們會派遣合適的人選過來。」
八成是隸屬於魔導省的魔導士吧。雖然也有不在魔導省工作的魔導士,但優秀的人才多半都在魔導省任職。可謂魔導士中的菁英。
(既然魔物增加,那麼派來的應該是魔導省內有空的年輕魔導士吧。希望是親切的人。)
如果可以的話,也想問問關於咒術的事,莉莉安娜消沉的心情為之一振。宅邸的圖書室雖然藏書充實,但關於咒術的書籍卻少得可憐,學不到什麼像樣的內容。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如果遊戲中的莉莉安娜精通咒術,那麼現在的莉莉安娜該做的,就是充分理解咒術。
莉莉安娜與魔導省派遣的魔導士會合的地點,是在從王都前往弗迪亞領的街道入口處,位於王都南部。照理說,魔導士的待遇應當與護衛相同,乘坐與莉莉安娜不同的馬車。但是,如果只有莉莉安娜搭乘的馬車遭到魔物襲擊,乘坐另一輛馬車的魔導士便無法保護莉莉安娜了。因此,除了莉莉安娜與瑪麗安努之外,還特意留了一個人的位子。
馬車停下後,護衛敲了敲馬車的門。瑪麗安努將門打開,只見一名看起來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女性站在那裡。她穿著顯示魔導士身分的長袍。儘管這身服裝隱藏了身體線條,但還是能清楚地看出她豐滿的身材。她有著紫色的瞳眸,一頭紅紫色的秀髮垂落在胸前。
「嗨,您就是莉莉安娜·亞歷山大·克拉克公爵千金嗎?我是魔導士佩托菈·繆琉萊寧。叫我佩托菈就好。」
說完,佩托菈開心地閉起一隻眼。在公爵千金面前毫不膽怯,這種毫無禮貌的態度本身就是不敬。瑪麗安努的表情僵硬了起來,莉莉安娜卻微微一笑。接著,她遞出事先準備好的紙條。上面寫著對無法出聲的歉意,以及對隨行表示感謝。
佩托菈登上馬車,坐在瑪麗安努的旁邊,看了紙條上的文章後,發出「哼嗯」一聲,咧嘴一笑。她將紙條收進懷裡,饒有興致地打量莉莉安娜微笑的嘴角。
「果然,妳這個人真怪。」
不知不覺間,稱呼從『您』變成了『妳』,語氣也變得更加輕佻。瑪麗安努的表情愈來愈難看,但佩托菈毫不在意。莉莉安娜則忍著苦笑。
(如果是遊戲中的莉莉安娜,絕對會氣得火冒三丈吧。)
佩托菈沒有出現在遊戲中。但是,遊戲裡的莉莉安娜自視甚高。她曾因身分遠低於自己的女主角對未婚夫王太子的無禮和暗送秋波而勃然大怒。身為階級社會中的高位貴族,深諳貴族義務的她,有著極高的規範意識。而身為平民的佩托菈,其態度理所當然地會被莉莉安娜嚴厲地譴責吧。
(不過,就算她再怎麼仗著權力定罪,這個人似乎也完全不會在意吧。)
從繆琉萊寧這個姓氏來看,佩托菈並非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出身。其他國家的人幾乎不可能進入魔導省任職。這表示,佩托菈擁有足以讓那些囉嗦的官員們閉嘴的實力。不僅如此,在男尊女卑觀念強烈的魔導省中,她能以女性的身分確立自己的地位,可見她絕非泛泛之輩。將她拉攏過來絕對沒有壞處。
護衛關上馬車的門後,馬車再次出發。儘管街道經過一定程度的整備,但與王都內相比,路況還是差了一些。雖然乘坐起來感覺不太舒服,但公爵家的馬車結構堅固,比公共馬車要舒適得多。
然而,馬車裡的氣氛不怎麼好。瑪麗安努無意向對莉莉安娜無禮的佩托菈搭話。莉莉安娜帶著溫柔的微笑,觀察著佩托菈。佩托菈雖然望著窗外,但顯然對莉莉安娜很感興趣。而且,她看起來莫名地開心。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這次的工作是魔導省那些對佩托菈反感的人硬塞給她的。原本連特別津貼都差點被那些人私吞,多虧了將佩托菈招攬進魔導省的魔導省副長官,佩托菈的酬勞才得以增加。再加上,原以為會是任性妄為的公爵千金,卻在好的意義上背叛了佩托菈的預期。看來會是一趟意外愉快的旅程,這讓佩托菈的心情大好。
◇ ◇ ◇
前往弗迪亞領的途中,莉莉安娜一行人會在幾個驛站城鎮過夜。第一晚將在一個以教會為中心,周圍有旅館和餐廳,兼作關口的城鎮過夜。城鎮四周環繞著巨大的護城河與高聳的圍牆,保留著昔日要塞都市的痕跡。由於通過關口的人必定會在這裡過夜,使得城鎮充滿了活力。
在數間旅館中,位於通過關口處的最高級旅館,是莉莉安娜一行人的下榻處。高位貴族與負責照料其生活起居的侍女、侍從、護衛的房間分處不同樓層。各樓層的入口和樓梯是分開的,即使有多組客人入住,彼此之間也絕不會碰到面。
莉莉安娜在專用的餐廳用過晚餐後,洗好了澡。
「大小姐,您今天也要看書嗎?」
莉莉安娜習慣在就寢前看書。她點了點頭,瑪麗安努沒有關燈,便回了侍女的房間。侍女的房間就在隔壁,有任何狀況都能立即察覺。為了讓瑪麗安努安穩入睡,莉莉安娜施展了安眠之術,並在自己的房間設下隔音結界。接著看準時機,施展了轉移之術。
「妳真的來了啊。」
一道愉快的聲音傳入莉莉安娜耳中。獨自在與瑪麗安努分開準備的侍女房間放鬆休息的佩托菈如此低語。
完成轉移的瞬間掌握周圍狀況的莉莉安娜,不為所動地看向佩托菈。
「哦,這個年紀就會轉移之術啊。竟然不用轉移陣就能跳躍,除了我以外,還是頭一回看到。」
佩托菈豪邁地將外面買來的酒瓶一飲而盡,大口啃著肉,心情愉悅地笑著。
一般來說,轉移需要使用名為轉移陣的魔術陣。而且,為了確保轉移目的地的安全,會在目的地設置作為標記的陣。另一方面,用詠唱進行轉移也並非不可能。但是,發動術式需要大量的魔力,而且本人的適性非常重要,更重要的是難以確保轉移目的地的安全,所以實際上幾乎沒有人能做到。
莉莉安娜發自內心地露出笑容。靠自學學會的轉移術得到稱讚,讓她由衷地感到開心。接著,她對佩托菈說道:
『妳好。感謝妳願意接受這突如其來的請求。』
剎那間,佩托菈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在此之前,她雖然驚訝,但愉快的感覺更強烈,然而此刻卻用難以置信的表情凝視著莉莉安娜。莉莉安娜對佩托菈的驚愕不以為意,繼續說道:
『我想我應該沒有必要再向妳解釋我做了什麼吧。』
「────咦?」
莉莉安娜雖然在對佩托菈說話,但那張掛著從容微笑的臉上,嘴唇卻沒有絲毫顫動。腦袋終於開始運轉的佩托菈,用嘶啞的聲音茫然嘀咕。
「念、話……?」
莉莉安娜嫣然一笑,點了點頭。
念話是一種直接向對方的精神傳達話語的術式。這是人類不可能施展的魔術,據說只有魔族和精靈才能使用念話。然而,莉莉安娜卻若無其事地施展出來。佩托菈罕見地啞口無言,一時語塞。
但是,佩托菈不愧是莉莉安娜看中的女性。雖然一時無言以對,但她很快便露出苦笑,搖了搖頭,請莉莉安娜坐在對面的沙發上。甚至還毫不畏懼地對坐在沙發上的莉莉安娜問道:「妳真的是人類嗎?」
『毫無疑問是人類。只是,如果被人知道我能使用念話的話,我的生命就會有危險。知道這件事的人,就只有妳。』
照理來說,能使用念話這件事也應該對佩托菈保密。但是,跟莉莉安娜偷偷來找佩托菈的理由相比,暴露念話這點小事根本微不足道。
「那還真是榮幸。我一開始看到妳遞來的紙條內容時,也在想這個大小姐是怎樣的人物呢。」
佩托菈大大地呼出一口氣,終於振作起來,猛灌了一口酒,接著興致勃勃地探出身子。
「順便問一下,那個念話是用什麼術式做到的?」
『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術式。說到底,術式只是將連接現象和想像的魔術,系統化成任何人都能使用的東西罷了。』
這是莉莉安娜在自學魔術的過程中確信的事實。可以說正是因為擁有前世的記憶,她才意識到想像力在魔術中的重要性。
發動魔術需要相當大量的魔力。雖然有魔力就能使用魔術,但如果沒有將術式具現化的詠唱或魔道具,便無法有效率地引發將魔力轉換為魔術的現象。也就是說,魔術會在沒有顯現的狀態下就結束。反過來說,像現在不存在的魔族或精靈那樣擁有龐大魔力的存在,即使沒有術式,也能輕易使用魔術。
聽到莉莉安娜如此輕鬆寫意地說出這番話,佩托菈瞬間陷入沉默,隨即放聲大笑。
「妳應該去跟魔導省那些傢伙說這些話。他們絕對會氣得火冒三丈!」
『哎呀,那真是抱歉了。』
莉莉安娜姑且表達了歉意,但語氣絲毫沒有誠意。魔導省的工作之一就是術式的體系化與開發。莉莉安娜斷言術式是多餘的言論,等同從根本上否定了魔導省的工作。佩托菈強忍著笑意,搖了搖頭。
「我是無所謂,反正我在那些傢伙的眼中是異類。我也贊成妳的意見。我覺得像現在這樣過度依賴術式,拘泥於體系化,魔術將不會有更進一步的發展。」
莉莉安娜在內心鬆了一口氣。自己會主動來找佩托菈是因為有事想請教她,要是在進入正題前惹她生氣,就無法達到目的了。
另一方面,佩托菈似乎對莉莉安娜如何實現念話這件事在意得不得了。
「話說回來,妳居然能實現念話。念話的術式尚未完成,理論上正確的術式也全都派不上用場,何況這原本就是禁術,應該不是妳這個年紀的小女孩能夠輕易使用的術式才對吧?」
佩托菈追問莉莉安娜是如何做到的。雖然語氣略帶不悅,但看起來像個好奇心旺盛的孩子。
『只要想像成水面應該就能理解了。在大水盆的角落扔下一顆石頭,水面就會泛起波紋,傳播到另一側吧。我認為聲音也是一樣的道理。空氣是水面,聲音是波紋。人類的耳朵是水盆另一側的牆壁,而我所做的,就是直接敲打水盆另一側的牆壁。』
用前世的說法,就是空氣和鼓膜的振動,會經由耳咽管傳遞到聽覺神經的知識,但這個世界並沒有這方面的醫學知識。更進一步來說,莉莉安娜的術式本身是透過量子糾纏實現腦波同步,將這個假設實際應用的結果,因此根本無法解釋清楚。儘管她已經盡量用淺顯易懂的方式說明,但佩托菈只是皺著眉頭,露出完全無法理解的表情。
「……妳該不會是跟精靈或魔族締結了契約吧?」
佩托菈搔了搔頭,認為只有這個解釋才說得通。當然,這只是佩托菈的玩笑話。精靈和魔族只存在於故事和傳說,不存在於現實。雖然也有人說它們確實存在,但普遍認為它們已經完全斷絕與人類的聯繫。此外,在故事和傳說中,精靈通常會協助人類,魔族則被描繪成與人類敵對的存在。即使偶爾會提供協助,但能給予的能力有限,代價也很高昂。
佩托菈皺起眉頭,陷入沉思,但很快就放棄了,她苦笑著嘆了口氣。
「算了,妳看起來不像在說謊。嘗試一下就辦到了──是這個意思吧。」
『差不多就是這樣。』
莉莉安娜略帶歉意地微微低下了頭。佩托菈搖了搖頭,隨即用指尖拿起桌上的紙。那是莉莉安娜遞給初次見面的佩托菈的紙條。
「我看到這個的時候也嚇了一跳。最後一句話是魔術吧。」
『是的。我聽說會有魔導士同行,所以想和對方聊一下。只是,如果沒直接見到本人,就無法判斷魔術能力到何種程度。』
最後一句話暗藏玄機,莉莉安娜在上面施加了將一段文字變成完全不同內容的術式。乍看之下只寫著〈接下來請多多關照〉,但莉莉安娜透過固定一定時間的魔術,浮現出〈今晚我會去妳的房間拜訪〉這句話。一旦術式解除,又會立刻變回平凡無奇的紙條。佩托菈察覺到這個機關,在同一個地方讀了兩遍。注視著佩托菈眼睛活動的莉莉安娜,由此判斷她是個值得信賴的魔導士。
『因為相信妳的能力,所以有件事想請教妳。』
莉莉安娜坦然承認試探佩托菈能力的事實,隨即燦然一笑,直截了當地切入正題。佩托菈將手中的紙放回桌上,露出無畏的笑容說道:
「我喜歡直來直往的人。這是為妳準備的,喝吧。」
佩托菈從桌子附近的箱子裡拿出一瓶檸檬水遞給莉莉安娜。沒有準備杯子。仔細一看,佩托菈也是直接拿起酒瓶喝酒。由於前世的記憶缺乏日常生活的片段,對於生為公爵千金的莉莉安娜來說,這是頭一回體驗。莉莉安娜帶著做壞事的心情,心跳加速地直接對著瓶口喝下檸檬水。雖然是廉價的味道,但她並不討厭。
莉莉安娜已經事先想好要向佩托菈說的內容。於是立刻開始說道:
『其實我在染上流行病發高燒臥床不起後,便失去了聲音。』
佩托菈也知道莉莉安娜失聲的事。她點了點頭,示意莉莉安娜繼續說下去。
『醫生也束手無策,所以我嘗試了治癒魔術,但還是治不好。』
然而,實際嘗試治癒魔術的結果是,生病的植物完全恢復,受傷的鳥兒也活力十足地飛走了。所以,實在不認為治癒魔術是失敗的。莉莉安娜如此說明,佩托菈的眼角因為喝酒而泛紅,露出愕然的表情。但她沒有插話。
『所以,我認為失去聲音的原因可能是某種咒術。不過,根據我的調查,咒術相關的書籍和記述甚少,這讓我很苦惱。』
莉莉安娜的宅邸裡,有許多叔父蒐集的珍貴書籍。儘管如此,還是幾乎無法獲得關於咒術的情報。聽完她說的話,佩托菈點了點頭表示的確如此。
「那是當然的,畢竟這個國家根本沒怎麼研究咒術。就連在闇魔術中,也被說成是接近禁術的魔術,內容的公開受到嚴格限制,想自學根本不可能。」
佩托菈抿緊嘴唇,垂下眼簾沉思。露出認真的表情時,更加凸顯她那端正的美貌。雖然從她平時的言行舉止難以察覺,但佩托菈是個氣場十足的大美女。不過,她對自己的美醜不感興趣,唯一關心的大概就只有魔術和咒術。若非如此,她不僅不會對莉莉安娜的話感興趣,反倒會對莉莉安娜超人般的魔術能力感到畏懼。
「說起來,一般人就算對自己施展治癒魔術,也不會痊癒的。如果是割傷之類的輕傷還說得過去,但感冒和骨折是治不好的。因為治癒魔術是施術者將魔力注入傷者的患部,藉由促進傷者的魔力循環來提高治癒能力。」
換句話說,在醫學不發達的這個世界,治癒魔術也並非萬能。病因不明的疾病或超出自身治癒能力的傷勢,是絕對無法治癒的。而且,就算理解心臟有疾病,也需要將龐大的他人魔力注入體內,其量遠遠超過一般人所能擁有的魔力量。
「不過,妳對自己施加的治癒魔術,一定有些不同吧?」
莉莉安娜沒有詳細說明,但佩托菈的見解一針見血。
如果真的是因為高燒而失去聲音,可以認為是掌管發聲的腦神經受到了影響。因此,她使用的是讓神經迴路正常運作的治癒魔術。如果不是改善魔力循環,而是修復物質的話,不會消耗太多的魔力量。
『可能多少有點不一樣吧。』
「我就知道。如果連妳都辦不到,我來試也沒用吧。」
佩托菈聳聳肩如此斷言。莉莉安娜也明白佩托菈是發自內心地讚賞她。
『這是我的榮幸。』
莉莉安娜壓抑著喜悅之情,致上謝意。佩托菈瞇起眼睛凝視著她。她那毫不客氣的目光,從莉莉安娜的嘴巴、喉嚨,一路移至胸口。但是,莉莉安娜沒有抱怨,只是靜靜等待佩托菈的反應。過了一會,佩托菈的紫色眼眸閃爍著光芒。
「妳的脖子到嘴巴之間,確實殘留著奇妙的氣息。」
莉莉安娜立刻下意識地用手按著喉嚨。一被佩托菈指出這一點,她忽然覺得喉嚨和嘴巴有股異樣感。佩托菈對莉莉安娜露出鼓勵般的笑容。
「放心吧,這並不是什麼會危及生命的術式。不過,不能發出聲音確實不太方便呢。」
『是啊,我也這麼認為。』
雖然現階段不能發出聲音並沒有什麼不便,但為了避免未來走向破滅,還是希望能將身體狀況調整到萬全狀態。莉莉安娜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佩托菈似乎想到了什麼,露出苦笑。
「不過,我實在很難想像妳會陷入束手無策的狀況呢。」
佩托菈從小包包裡拿出一枚刻有複雜圖案的戒指。戴在右手中指上後,口中低聲詠唱。佩托菈的眼睛附近蒙上了一層霧靄,但實際上什麼都沒發生。莉莉安娜猜測那應該是魔力的霧靄。佩托菈似乎沒察覺到自己正被莉莉安娜觀察,維持那個狀態過了片刻後,便取下戒指放回包包裡。接著,眼睛周圍的霧靄也消失了。
「我能知道的,就是妳被施加了某種咒術,還有恐怕是因為這個緣故才發不出聲音。雖然細節得經過解析才能得知,但不巧的是解析伴隨著危險。所以,等這次工作結束後,我會邀請妳到魔導省來。」
『去魔導省?』
莉莉安娜眨了眨眼睛。這個提議出乎她的意料。佩托菈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雖然魔導省那群傢伙很討人厭,但那裡在防範咒術或魔術的影響方面可是固若金湯。就算解析那種莫名其妙的詛咒,應該不至於對周圍造成危害。」
佩托菈的邀請十分吸引人。解析咒術當然有其必要,但進入魔導省的機會可不多。那裡是一般人絕對無法踏入的地方。莉莉安娜的心因為喜悅而顫抖,臉上浮現出克制不住的笑容。這與之前隱藏真心的表情相反,那張與年齡相符的天真表情讓佩托菈驚訝地瞪大了眼睛。莉莉安娜沒注意到佩托菈的反應,探出身子懇求道:『請務必邀我過去。』

佩托菈一時說不出話來,但隨即從喉嚨深處發出忍俊不禁的笑聲。
「妳這個人果然很怪。」
莉莉安娜不懂佩托菈的意思,不禁歪著腦袋。佩托菈的心情格外愉快,她站起身,從房間角落拿來一個木盒。
『那是?』
「我剛才在外面買的。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嘗嘗?」
『哎呀。』
佩托菈打開蓋子,木盒裡裝著各式各樣的水果,冰冰涼涼的。木盒似乎發揮了冰箱的作用。
『嗯,那我就不客氣了。』
莉莉安娜坦率地道謝,伸手拿起草莓。這個世界的草莓並不甜,但佩托菈買來的水果個個都香甜美味。佩托菈依然一邊吃肉一邊喝酒。
「妳對咒術也有興趣嗎?」
『嗯,我對咒術很感興趣。只是,自學也有其極限,而且光是「對咒術感興趣」這一點,就會被其他人當成異類或燙手山芋了吧。』
「妳能使用那種程度的魔術,在被其他人發現時就足以被說成是異類了。」
佩托菈像是感到疲憊般地嘟噥著。她仰望天空搖了搖頭。莉莉安娜則困擾地點點頭。正因為莉莉安娜對此有所自覺,她才一直隱瞞自己學會魔術這件事。
『正如妳所說。所以,知道我會使用魔術的人,只有佩托菈大人而已。』
「叫我佩托菈就好,我不是那種值得被尊稱為大人的人。」
佩托菈用雙手抱住自己,全身顫抖了起來。不過,那似乎只是裝出來的。佩托菈的眼睛隨即一亮,嘴角微微上揚。
「那這樣吧。如果這趟旅程中妳有空的話,我就教妳咒術的基礎吧。」
莉莉安娜眨了眨眼。佩托菈的提議對她來說簡直是求之不得。雖然最大的目的是希望佩托菈能幫忙自己恢復聲音,但若能向她請教咒術,那真是再幸運不過了。
『哎呀,真的可以嗎?』
「如果不是認真的,我就不會這麼說了。」
佩托菈似乎完全不介意。於是莉莉安娜提議道:
『既然如此,那就拜託妳了。機會難得,加上解析施加在我喉嚨上的咒術,我會支付指導的謝酬的。』
「啊?謝酬?妳認真的嗎?」
至今為止多次露出驚訝表情的佩托菈,這次真的抱住了頭。莉莉安娜不明白佩托菈困惑的理由,歪著頭表示不解,佩托菈大大地嘆了口氣,從紅紫色的瀏海縫隙中抬頭看著莉莉安娜。
「貴族,尤其是像妳這種年紀的千金大小姐,就算撕裂嘴巴,也絕不會向我這樣的平民道謝的。」
『是這樣嗎?』
「是啊。妳大概才六、七歲左右吧?這種年紀的貴族小孩,會認為食衣住行和教育都是理所當然應得的。根本不會想到那些都要花錢。不過,看妳的馬車數量少得出奇,我從一開始就覺得妳是個與眾不同的千金大小姐。」
起初對佩托菈的話抱持懷疑的莉莉安娜總算理解了。在取回前世記憶之前,莉莉安娜是個典型的貴族小孩。傭人在她的心中,跟牆壁、花瓶、裝飾在牆上的繪畫都是一樣的。她沒有意識到傭人和平民也是懷抱著各種想法和感受而生活,為了賺取生活費才在宅邸裡工作,離開工作崗位後也有家人。但是,沒有必要特意提及這些。莉莉安娜若無其事地露出從容的微笑。
『不過,這就是我。我無法成為其他人。說來慚愧,我不太清楚行情,如果妳覺得太少的話,可以告訴我嗎?』
莉莉安娜先做了這樣的開場白,接著說出金額。比這次支付的同行費用稍微少了一點。佩托菈聽到金額後,雖然有些驚訝,但仍滿意地點了點頭。
「足夠了。能拿到這麼多錢,回到王都後,我也會繼續教妳咒術的啦。」
『哎呀,太感謝妳了。我非常開心。』
莉莉安娜的嘴角綻開笑意。佩托菈打開新的酒瓶,同時向莉莉安娜問道:
「那麼,妳打算什麼時候開始上課?從今天開始也可以喔。」
莉莉安娜稍微思考了一下,看向房間的時鐘。明天一早就要出發。兩人似乎聊了相當長的時間,現在已經接近深夜時分了。
『明天也要早起,下次有機會再麻煩妳可以嗎?』
「當然可以。小孩子還是得早點睡覺呢。」
佩托菈彷彿在說這是讓她驚訝連連的回禮一般,嘻皮笑臉地補上這句多餘的話。不過莉莉安娜沒有理會,而是保持著微笑,點點頭站了起來。
『今天很高興能聽到妳寶貴的一席話。雖然前路漫漫,但還請妳多多指教。』
莉莉安娜優雅地行了一禮,隨即施展無詠唱的轉移之術。轉眼間就從佩托菈的面前消失無蹤。要不是有留下檸檬水空瓶,甚至會讓人以為是在做夢。
佩托菈抱著酒瓶,愣在原地好一陣子。最後她才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啊……對喔,她發不出聲音。那個年紀、那種乳臭未乾的小鬼居然能使用無詠唱轉移。我徹底輸了。」
毫無疑問,無論是魔力量還是魔術的適性,莉莉安娜都比佩托菈更優秀。這是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數一數二的魔導士實質上的敗北宣言。
◇ ◇ ◇
自從莉莉安娜和佩托菈進行夜間會面的那天之後,傳說有魔物出沒的旅途一直都很平靜。旅途一路順利,夜晚祕密進行的咒術課程也進行得很順利。雖然馬車內依然是一片沉寂,但或許是受到莉莉安娜和佩托菈之間流露的平靜氛圍的影響,又或者是覺得在漫長的旅途中一直保持劍拔弩張的氣氛會對莉莉安娜造成不好的影響,瑪麗安努在第三天對佩托菈的態度也軟化了,到了第六天已經相處得相當融洽。
「大小姐,只要再過一晚,我們就能抵達弗迪亞領的宅邸了。」
瑪麗安努開心地如此報告。長途旅行光是移動就很累人,一想到旅途即將結束,心情便輕鬆了許多。而且,最後一晚住宿的地點,是位於離克拉克公爵領地最近的大型商業都市。這座都市雖被茂密的森林環繞,但聽說市區內有許多伴手禮店和餐廳。瑪麗安努會感到期待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她偶爾會用欲言又止的眼神望向莉莉安娜。
瑪麗安努在旅館裡卸下行李後,向莉莉安娜問道:
「您真的打算和我們一起在外面用餐嗎,大小姐?」
照理來說,莉莉安娜應該會像之前一樣,在高級旅館裡低調地度過。不過,莉莉安娜難得任性地提出最後一天想在街上的餐廳吃晚餐的要求。
〈是的。〉
莉莉安娜完全可以理解瑪麗安努的擔憂,但仍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如果人生順利,她會從公爵千金成為王太子妃,最終成為王妃。在這種情況下,莉莉安娜並不需要體驗平民的生活。但如果故事按照前世的女性向遊戲劇情發展,只是避免最終的破滅結局,莉莉安娜還是有可能會失去高位貴族的立場。既然如此,先稍微體驗一下平民的生活會比較安心。
況且,莉莉安娜還有另一件想嘗試的事情。
(自從踏上旅程後,雖然劑量不足以致死,但餐點一直被下毒呢。)
在自己的宅邸時從未發生過這種事。在旅途中,莉莉安娜的餐點都有經過試毒。雖然毒量輕微到連試毒的人都沒有發現,但幸虧莉莉安娜恰好沉迷於分析內容物的魔術,才因此察覺到這件事。即便是微量的毒,不斷累積也會導致身體狀況惡化,莉莉安娜幼小的身體有可能無法承受馬車的長途旅行而衰弱死亡。由於每次只有一道含毒的菜,只要不吃那道菜就沒有問題。雖然也想學習解毒之術,但在莉莉安娜的記憶中,魔導書上並沒有記載解毒之術。
(父親大人的政敵很多,應該是其中的某個人吧。這次的外出用餐是臨時起意,可以透過能否在食物中下毒來測試對方的能耐。)
可以想到的政敵有擁戴艾爾多烈德公爵的阿爾卡西亞派、畏懼克拉克公爵權力過大的國王派、作為未婚妻候補第二有力的塔納侯爵家、主張應當追隨鄰國的皇國派。雖然狀況混沌不明難以確信,但所有的危險性都應該納入考量。
瑪麗安努知道莉莉安娜的心意已決,不禁鬱悶地嘆了口氣,但最終仍按照莉莉安娜的計畫,在佩托菈和護衛的陪同下上街去了。目的地不是高位貴族專用的高級餐廳,而是一家頗受大眾歡迎的餐館。大概是下位貴族和有錢的平民會在紀念日時光顧的地方吧。
不贊成外出用餐的瑪麗安努,拜託店主準備了包廂,這大概是她最後的堅持吧。話雖如此,實際進入店裡後,她似乎還是想讓莉莉安娜挑選料理。不過,莉莉安娜對料理沒什麼興趣。最後決定點佩托菈喜歡的菜和店主推薦的料理。
「嗯,我只要有酒和肉就行啦。」
佩托菈接連點了一堆料理,用輕浮的語氣說道,瑪麗安努出言告誡她:
「請不要喝酒。妳好歹是受僱擔任護衛的人吧。」
另一方面,兩名護衛則是難掩初次面對這個情景的緊張與困惑。兩人對於和主人同桌用餐感到惶恐,但仍為了試毒,將送來的料理和飲料都各嚐了一口。莉莉安娜津津有味地享用比在宅邸用餐時更溫暖的料理。或許是出乎敵人的意料之外,食物並沒有被下毒。
「這山豬肉的味道還真特別。」
佩托菈向端來新料理的店主說道。佩托菈吃的是作為鄉土料理頗負盛名的山豬肉料理。
「是啊,這是只會在這一帶出沒的山豬喔。」
「只會在這一帶出沒嗎?」
聽到店主的回答,瑪麗安努眨了眨眼睛。店主默默地點了點頭,或許是覺得態度冷淡不太好,隨後又補了一句「是的」。
「這座城鎮的周圍有森林環繞。深處有深谷和懸崖等危險的地方,又很容易迷失方向,就算是大白天,陽光也照不進去。聽說裡面還有魔物,要是不小心迷路,便再也出不來了,所以獵人也只敢進入比較淺的地方。他們會在樹上做記號,以免迷路。雖然那座森林確實很危險,但裡頭的野獸都很美味。其他地方抓不到如此美味的野獸,可以算是這裡的名產。」
雖然語速有點快,但店主的說明很詳細。佩托菈的眼睛頓時一亮。
「哦。只有在這裡才吃得到啊。這也太讚了吧。順便問一下,有什麼推薦的當地酒?」
「繆琉萊寧小姐。」
瑪麗安努用強硬的語氣制止了興奮的佩托菈。
「要是太過分的話,這邊可是會要求退還謝酬的喔。」
「我知道啦,只是問一下嘛。」
佩托菈不滿地嘟起嘴,語氣彷彿在說「真是死腦筋」。店主尷尬地匆匆離開了包廂。佩托菈也沒有再繼續提酒的話題。護衛們從一開始就沒有多說什麼。一行人默默地專心用餐,吃完後便徑直返回旅館。佩托菈機靈地從店主那裡帶了些像是下酒菜的肉乾和豆子之類的東西。
(搞不好她還偷偷買了酒呢。)
瑪麗安努並不知道,莉莉安娜幾乎每晚都會接受佩托菈的咒術指導。每次上課時佩托菈都會喝酒。佩托菈隔天早上都很清醒,看來她是個酒量很好的人。
旅館離餐廳並不遠。回到旅館的莉莉安娜和之前一樣,在瑪麗安努的協助下做好就寢的準備。瑪麗安努回到侍女用的房間後不久,莉莉安娜便張開隔音結界,發動轉移之術。視野變換後,映入莉莉安娜眼簾的,果不其然是抱著酒瓶的佩托菈。對此習以為常的佩托菈,一察覺到莉莉安娜的氣息,便咧嘴一笑。
「來了啊。」
『嗯,我來打擾了。』
佩托菈意外地是個好老師,莉莉安娜則是優秀的學生。佩托菈的教學方式淺顯易懂,莉莉安娜的發想屢屢出乎佩托菈的預料。有時兩人會討論得非常激烈,甚至不像在上課,反而像研究者之間的討論。
『酒是在這裡買的嗎?』
「趁大小姐準備就寢的時候買的。我們這些庶民的就寢準備只需要五秒就能搞定了。」
莉莉安娜心想「五秒也太誇張了吧」,同時在佩托菈的邀請下坐在椅子上。佩托菈一臉幸福地啃著肉乾。
「話說回來,妳的侍女還真是死腦筋耶。跟魔導省那幫人有得比。」
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魔導省裡沒有莉莉安娜認識的人,她明智地選擇保持沉默。看到莉莉安娜沒什麼反應,儘管相處時間不長,佩托菈也明白不需要去在意,她也理解莉莉安娜不會因為這種程度的玩笑話而生氣。
「唉,反正我有把酒量控制在不至於影響到工作的程度。來,這是給妳的伴手禮。」
說著,佩托菈指向桌上可愛的包裝。莉莉安娜拿起來打開一看,裡面是三瓶裝的果汁瓶。
「聽說果汁比檸檬水好喝。喝不完的話就帶回去吧。」
『哎呀,真謝謝妳。』
莉莉安娜心懷感激地收下果汁。佩托菈經常買伴手禮給莉莉安娜。託她的福,莉莉安娜才能在瑪麗安努不知道的情況下品嚐到當地的名產。佩托菈滿意地笑著,用酒潤了潤喉嚨,說道:「那就開始吧。」
「來複習到昨天為止的內容吧。」
最初學到的是魔術與咒術的區別。魔術是以魔力為動力,咒術則是無論有無魔力都能發揮效力。魔力可分為火、風、土、水四種基本屬性,再加上光與闇的特殊屬性。不過,分類方法因地區而異,據說東方是理解為由木、火、土、金、水構成。
然而,莉莉安娜在宅邸讀過的魔導書上,只寫著六屬性的分類。佩托菈擁有的知識似乎比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所知的還要廣泛。莉莉安娜簡單回答後,佩托菈輕輕拍手稱讚道:
「沒錯。妳把重點整理得很好,果然冰雪聰明。」
從未被稱讚過的莉莉安娜,有些不自在地扭動身體。起初她還會謙虛推辭,但佩托菈卻很討厭莉莉安娜那麼謙虛。佩托菈的說法是,既然是她看上的人,就該對自己有自信。
「因為咒術不需要魔力,即使是不具魔力的人,只要知道方法就能使用咒術──這是基本常識。不過,這只是理論上的說法。」
『妳說是理論上的說法,代表實際上並非如此嗎?』
對於佩托菈拐彎抹角的說法,莉莉安娜歪了歪頭。佩托菈揚起嘴角。
「沒錯。雖然原因不明,但魔力量愈多的人,在咒術方面的才能愈優秀呢。」
聽到佩托菈說有一些研究已經證實了這點,莉莉安娜表示理解。魔力量與咒術的才能之間究竟有什麼樣的關係,如果深入研究,或許就能瞭解魔力的本質。不過,實際上應該無法解開這個謎團吧。
(就跟要解開陽離子帶電的理由一樣困難吧。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已經進入哲學的領域了。)
不只是陽離子,即使給名稱下定義,或是後來才賦予名稱,也沒有任何道理可言。莉莉安娜瞬間目光恍惚,但隨即重新回過神來。
『那麼,被施加咒術的人會變成怎樣呢?』
「無論有沒有魔力,都會受到咒術的影響。不過,效果的顯現方式和容易發揮效果的施術方式都有所不同。有些咒術只會殺死沒有魔力的人,也有相反的咒術。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咒術的應用範圍比魔術還要廣泛呢。舉例來說,在咒術的世界裡稱為靈的無形存在,可以使其附身在作為活祭品的魔物上。這類術式是魔術做不到的。只不過,要找到容器不會損壞的活祭品很困難就是了。」
佩托菈打從心底感到有趣似地咧嘴一笑,將酒瓶湊到嘴邊。看來她很喜歡這種酒,接連喝了好幾口。莉莉安娜最近發現,比起魔術,佩托菈似乎更喜歡咒術。多虧如此,莉莉安娜的咒術知識也有了顯著的增加。
「順帶一提,咒術也可以和魔術組合。只是能組合的術式有限。闇魔術相對來說比較容易組合。因為咒術是詛咒,闇魔術和詛咒的親和性很高。相反地,光魔術就很困難,和詛咒相反,可說是水火不容的關係。」
莉莉安娜喝了一口果汁。蘋果的味道很濃。佩托菈將肉乾盒遞給莉莉安娜。莉莉安娜心懷感激地拿起肉乾咬了一口,但對莉莉安娜來說味道太重了。
「這是晚餐吃的山豬喔。因為調理方式不同,味道差很多呢。」
佩托菈又加上一句「不過我比較喜歡這個」,同時往嘴裡塞了一大口肉乾。佩托菈比莉莉安娜更習慣吃硬的東西,轉眼間又伸手去拿第二塊。在這段期間,莉莉安娜仍繼續努力嚼著第一塊肉乾。看著莉莉安娜與堅硬的肉乾苦戰,佩托菈瞇起眼睛,毫不在意地繼續上課。
「因為這個國家幾乎不怎麼研究咒術,所以將與咒術相關的魔術都視為闇魔術。不過,其實咒術也可以和闇魔術以外的魔術組合。」
這句話完全出乎莉莉安娜的意料之外。
(不只是闇魔術?)
根據至今閱讀的各種書籍,她能理解闇魔術之所以被指定為禁術,是因為和詛咒的親和性很高。然而,如果其他魔術也能用於咒術的話,那麼這個前提就崩潰了。
看到莉莉安娜瞪大眼睛,佩托菈補充說明。
「也可以組合四屬性的魔術。只是這個國家的人不知道罷了。還有,如果想做的話,光魔術也可以組合。雖然很困難,但那算是感性的問題。」
佩托菈津津有味地嚼著肉乾。看來她非常喜歡。
「買回去當伴手禮好了,回程也會經過這個城鎮吧?而且可以保存,真不錯。」
肉乾可以長期保存,很適合當作伴手禮。不過,她本人一定也想買來作為停留在弗迪亞領期間的下酒菜。莉莉安娜忍住苦笑。
佩托菈將話題拉回,說了句「這麼一想,咒術也可以視為魔術的一種呢」。
「當然,魔術和咒術有很大的區別。魔術的執行和效果的發動,在時間上的差異並不大。咒術的話,當然也能在執行術式的同時產生效果,但也可以隔一段時間後才發動效果。簡單來說,時間差攻擊就是咒術的特徵。」
一談到咒術的話題,佩托菈就突然變得神采飛揚。
『時間差嗎?』
「不錯。比如說,有一種使用種子的咒術。」
佩托菈從桌上拿起一粒買來當下酒菜的豆子。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陰暗氣息從佩托菈的身體升起。莉莉安娜的眼睛直盯著佩托菈。
「無論真假都無所謂。所謂的種子終究只是比喻。把這顆種子,植入目標對象的體內。」
佩托菈用手指夾著豆子,展示給莉莉安娜看。明明是炒過的豆子,上面卻發了芽。莉莉安娜掩飾不住驚訝。對她的反應感到滿意的佩托菈,將豆子放進了嘴裡。
「豆子會在目標對象的體內,以魔力為媒介成長。等到時機成熟,或是受到某種觸發,它就會開花。這樣術式就完成了,讓目標對象受到詛咒。任何種子都可以,但含有毒性的種子效果會更強。當然,還有其他詛咒人的方法就是了。」
佩托菈爽朗地笑了起來。原本凝重的氣氛頓時變得明亮。莉莉安娜無意識地吐出屏住的氣息。大概是吃膩肉乾了,佩托菈將手伸向豆子。
「雖然說了這麼多,但咒術麻煩又有趣的地方,在於它不像魔術那樣體系化。和有術式的魔術不同,咒術沒有固定的形式。所以,就算魔力失控或魔術失敗也能應對,但咒術一旦離開施術者的手,就沒人能阻止了。看是施加在目標對象身上的詛咒成功,或是反彈回施術者身上,直到出現某種結果為止都不會結束。」
『咒術在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和鄰近諸國並不普遍呢。有哪個國家的咒術比魔術更普遍呢?』
莉莉安娜將心中浮現的疑問直接說了出來。位於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東方的尤那提安皇國雖為大國,但根據莉莉安娜所學,那裡也是魔術較為普及。佩托菈將豆子一口氣塞進嘴巴裡,咀嚼了一會後,吞了下去點了點頭。
「我聽說在比皇國更東邊的遙遠國家,咒術比較普及。雖然現在不太清楚,但據說在很久以前,似乎連語言都被定義為『咒』。」
「這麼一想,『詛咒』也是咒術特有的呢。」佩托菈歪著頭喃喃自語。
「雖然魔術中也有帶來不幸或災禍的術式,但全都被指定為禁術,而且嚴格來說那不算詛咒。再說,這些魔術的種類不像咒術那麼多,效果也不強。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魔術比較適合外行人。」
「原來如此。」莉莉安娜表示理解。佩托菈的說明非常淺顯易懂。沒有固定形式的咒術,對外行人來說門檻很高,但對於熟練的人來說,沒有限制且無所不能,一定很有趣。彷彿在肯定莉莉安娜的想像一般,佩托菈繼續說道:
「所以,就像老鼠生小老鼠一樣,新的咒術不斷地被創造出來。只是,要解除術式──以咒術來說就是解咒,解咒要比魔術困難得多。魔術的解術可以從術式反推回去,但咒術沒有術式。」
不過,正因為如此,佩托菈才會被咒術的世界深深吸引。聽完這些說明後,莉莉安娜終於明白佩托菈想要表達的東西。
『所以才需要解析施加在我喉嚨上的術式對吧?』
「沒錯。解析之後才能得知解咒時會造成什麼影響,並擬定因應對策。」
咒術的解析作業有時會導致術式變質。考慮到解析作業中產生負面影響的可能性,不能輕易地進行解咒。
「真的很麻煩呢。」
佩托菈罕見一臉厭惡地說道。然而,莉莉安娜並不在意。
『必須前往魔導省解析我的術式,是為了將負面影響降到最低吧?』
「正是如此。」
雖然理解了佩托菈邀請莉莉安娜前往魔導省的原因,謎團卻愈來愈深了。那就是遊戲中的莉莉安娜究竟是如何學會咒術,並對王太子和女主角下咒的。根據記憶,她的罪狀是使用了闇魔術,但從佩托菈的說明來看,遊戲中的莉莉安娜使用的恐怕不是魔術,而是咒術。
(難道有其他共犯?)
雖然也考慮過她自己學會咒術的可能性,但咒術太過深奧,很難想像莉莉安娜是獨自犯案。然而,無論怎麼追溯記憶,都找不到答案。說到底,反派千金莉莉安娜的情報,相較於女主角和攻略對象,實在是少得可憐。遊戲本篇也是以女主角的視角進行故事。事實全憑女主角的知識來理解,沒怎麼描寫真相。
(佩托菈沒有出現在遊戲裡,相關書籍中也不見她的名字。)
莉莉安娜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的佩托菈。遊戲是在七年後開始。那時佩托菈已經退居幕後。考慮到莉莉安娜可能是從佩托菈那裡學到咒術,她的退場時間未免太早了。
(實在搞不懂。)
對於這個令人煩惱的問題,莉莉安娜在內心深深地嘆了口氣。
◇ ◇ ◇
從王都到弗迪亞領,幸運地一路上都沒有遇到魔物。鬆了一口氣的莉莉安娜等人,前往位於弗迪亞領的克拉克公爵宅邸。在廣闊的領地內,零星分布著視察時停留的宅邸和避暑用的別墅,而這次舉辦宴會的本邸,位於離王都最近、靠近街道且交通便利的地方。
莉莉安娜的馬車抵達宅邸門前,時間已經接近傍晚,氣溫開始下降。在瑪麗安努的協助下披上外套的莉莉安娜,扶著護衛的手走下馬車。出來迎接的是管家菲利普和幾名侍女,不見侍女長的身影。面對這稱不上是款待的迎接,莉莉安娜不禁失笑。
(看來大致上可以猜到他們在這段停留期間會怎樣對待我了。)
菲利普的表情也顯得有些僵硬。瑪麗安努代替無法出聲的莉莉安娜,公式化地打了聲招呼。
「大小姐長途跋涉已經很累了。晚餐應該會在房間裡用餐。這些人是大小姐的護衛。如同事前告知的,請安排他們到大小姐的房間附近。」
「明白了。容我為大小姐帶路前往房間。那三個人就由侍女帶路。」
菲利普以看似恭敬實則無禮的態度回答。對此感到訝異而挑起眉毛的人不只瑪麗安努一人。
(帶路前往房間?)
雖說不常造訪,但莉莉安娜在弗迪亞領也有自己的房間。為了讓她隨時都能來訪居住,那裡應該隨時保持在清潔狀態。所以莉莉安娜知道自己的房間在哪裡。瑪麗安努當然也瞭然於胸,照理說根本不需要帶路。不知是否察覺到兩人的反應,菲利普若無其事地說道:
「大小姐的房間已另有安排。」
看來是在未經莉莉安娜同意的情況下,就擅自更換了房間。雖然不知道是誰的指示,但這無疑是表明絲毫不打算正當對待莉莉安娜。在詭異的沉默中,菲利普似乎想到了什麼,像是在找藉口般繼續說道:
「萬分抱歉,由於大小姐極少蒞臨此地──我們認為準備另一間更合適的房間比較妥當。當然,為了此次宴會,房間已經完善備妥,請您放心。」
雖然不知道是誰的主意,但莉莉安娜明白就算要求換回原本的房間,也不會被接受。瑪麗安努怒不可遏,但就算跟菲利普爭論,也只是浪費時間。她緊抿著雙唇,用銳利的眼神瞪著他。菲利普毫不在意,泰然自若地帶領莉莉安娜她們前往房間。
跟在菲利普走在長廊上,莉莉安娜觀察著周圍的情況,一股異樣感讓她瞇起了眼睛。她思考著自己是對哪裡感到奇怪,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跟我居住的宅邸相比,這裡完全沒有魔道具呢。)
位於王都近郊的宅邸雖然不是到處都有魔道具,但玄關大廳、會客室和圖書室都有裝設。然而,弗迪亞領的宅邸裡卻看不到魔道具。雖然其他地方或許會有,但至少在觸目可及的範圍內沒有看到。
為莉莉安娜安排的房間雖然勉強位於主屋,卻像是給管家或侍女長住的那種房間。原本的房間採光良好,從窗戶可以眺望美麗的庭園,但新的房間只能看見森林和炊事場,採光也很差。
站在莉莉安娜身旁的瑪麗安努環視房間,像貓一樣全身毛髮倒豎。菲利普似乎想避免麻煩,於是說道:
「因為人手都被調去準備宴會了,大小姐的晚餐就勞煩妳去廚房領取。」
「──我明白了。」
向瑪麗安努交代完後,菲利普便匆匆離開了。瑪麗安努略顯粗暴地關上了門。莉莉安娜在沙發上坐下。
「雖然不是傭人房,但這也太過分了。」
瑪麗安努的嘴角向下撇,忍不住低聲抱怨。莉莉安娜苦笑著聳了聳肩。就算抱怨,待遇也不會有所改善。至少房間打掃得很乾淨,已經算是幸運了。
「您應該很累了,我先去準備晚餐。」
迅速整理好行李的瑪麗安努,離開房間去取晚餐。莉莉安娜原以為會花一些時間,但瑪麗安努一下子就回來了。她在莉莉安娜面前擺放餐點,同時告訴她從女僕們那裡打聽到的情報。
「聽說老爺明天才會到。現在似乎只有夫人和少爺在這間宅邸。客人最快會在後天晚上,也就是宴會的前一天晚上抵達。老太爺和老夫人好像也是明天會到。」
瑪麗安努還是一樣氣呼呼地抱怨著「大小姐也是主人之一,竟然不通知一聲,實在太沒道理了」。原本就抱持無所謂態度的莉莉安娜不像瑪麗安努那麼生氣,只是默默地用餐。
用完餐後,莉莉安娜趁瑪麗安努收拾餐具的時候,用索敵之術確認佩托菈和兩名護衛的房間。三人似乎被安排在莉莉安娜正下方。與其說是安排相近的房間,不如說是和莉莉安娜一起被當成麻煩人物了吧。
(兄長大人也變得對自己相當坦率了呢。雖然大概也有母親大人的意思,但可以充分感受到不想跟我相處的心情。)
莉莉安娜在內心諷刺地咕噥著,對方似乎連樣子都懶得裝了。雖然不到生氣的地步,但還是有緊張的感覺。這裡可是敵營的正中央,才剛抵達就彷彿被挑釁了一般。遊戲中的克萊德(哥哥)最後也判定莉莉安娜有罪。莉莉安娜想起恢復前世記憶之前,他也給人一種對妹妹敬而遠之的強烈印象。
莉莉安娜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望向窗外。在暮色漸深的夕陽餘暉中,女僕和男僕們正在埋頭苦幹地工作。
(人數出奇地多。是為了宴會臨時僱用的嗎?)
考慮到宅邸的大小和居住人數,這樣的人手顯得有些過剩。這次的宴會有一部分賓客會住在宅邸,或許是為了接待這些人而暫時增加傭人,但即使如此,人數也太多了。受邀的客人都是貴族,通常都會將照顧生活起居的隨從帶在身邊。
(雖然可能會被說是多心了。)
莉莉安娜原本的計畫是安分地度過。平安地度過這段時光,然後若無其事地離開。她認為這是最好的選擇,但那股異樣感卻愈來愈強烈。
(與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如多準備幾張王牌。反正機會難得,就去調查一下吧。)
無視挑起的爭端也是一種方法,但從長遠來看,如果對自己有害,那麼做好萬全準備也不失為一種手段。不管怎麼說,瞭解敵人的弱點絕對不是一件壞事,莉莉安娜獨自竊笑了起來。
既然決定了,接下來就是馬上行動。在瑪麗安努的協助下洗完澡後,莉莉安娜表示要早點休息,於是早早就把自己關在寢室裡。接下來要使用轉移,避人耳目地在宅邸內散步,為了不讓別人發現寢室裡沒人,必須張開結界。她加入了萬一有人造訪房間時可以立即返回的術式,還打算活用幻術,以防被人看到自己散步的樣子。自從開始自學魔術後,莉莉安娜就拿自己當實驗對象。莉莉安娜發現原本需要使用闇魔術的幻術,透過應用自己有適性的風魔術,可以將魔力消耗抑制到最低限度。
正當她將意識轉向體內的魔力,準備依序使用術式時,傳來了一陣敲門聲。
「大小姐,您還醒著嗎?」
本應回到自己房間的瑪麗安努,從門的另一頭呼喚她。莉莉安娜眨了眨眼。每當莉莉安娜說要睡覺時,瑪麗安努通常都不會打擾,這種情況實屬罕見。
雖然也考慮過裝睡,但從說要睡覺到現在才剛過沒多久。莉莉安娜覺得這樣會引起懷疑,嘆了口氣後便搖響枕邊的呼叫鈴。接著,瑪麗安努一臉歉意地打開了門。
「非常抱歉打擾您休息。少爺來訪,說想和您一敘。」
莉莉安娜一瞬間沒能理解瑪麗安努說的是誰,歪了歪頭。不過,她馬上想到是自己的哥哥克萊德。
克萊德·貝尼特·克拉克是攻略對象之一。前世記憶中的他是十八歲。莉莉安娜與這個世界的克萊德見面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所以記不清他的長相和模樣。
莉莉安娜沒有理由拒絕,於是點了點頭。瑪麗安努走進房間,為穿著睡衣的莉莉安娜披上外套。即使是家人,貴族也不會穿著睡衣會面。莉莉安娜跟著瑪麗安努移動到隔壁房間,只見年幼的克萊德神色緊張地站在那裡。
(──兄長大人。)
莉莉安娜目不轉睛地盯著克萊德。克萊德現在才十一歲。尚未發育完全的身體顯得比例不甚協調,臉龐也只依稀殘留著前世克萊德的樣貌。灰色的瞳眸中寄宿著理性,白金色的頭髮宛如天使一般。
(現在還沒戴眼鏡啊。)
遊戲中的克萊德是個戴著眼鏡的知性角色。年紀輕輕便展現出才能,被視為下任宰相有力候補的他,其實是個心懷叵測的青年。然而,現在站在莉莉安娜面前的克萊德,卻無法完全掩飾自己的情感。雖然本人試圖故作平靜,但面對時隔多年再次單獨見面的妹妹,他正為該說些什麼而感到不知所措。
當然,如果可以的話,莉莉安娜也希望跟克萊德建立友好關係。如果不行,最好的辦法就是互不往來。在遊戲中,若女主角選擇了下任宰相(克萊德)路線,莉莉安娜將面臨幽禁或被迫服毒的命運。
「──好久不見,莉莉。抱歉這麼晚來找妳。」
克萊德略顯顧忌地開口說道。他之所以避人耳目前來,是因為母親也在這座宅邸裡。要是被母親知道忌諱的女兒和溺愛的兒子有所交流,她肯定會大發雷霆。不過,聽到他清楚地低聲喚她『莉莉』這個小名,讓莉莉安娜感到懷念。克萊德等莉莉安娜坐下後,也跟著坐到沙發上。
「難得妳回來一趟,卻擅自被換到別的房間,真是對不起。我也無能為力。」
克萊德環視房間,向她低聲致歉。不知是對自己的無力感到慚愧,又或者是覺得尷尬,克萊德聳了聳肩。聽到這句意外的話,莉莉安娜在心中大為驚訝。
(哎呀,看起來像是真心話呢。)
莉莉安娜原本猜疑克萊德是為了籠絡自己才演出這場戲,但或許是她受到遊戲角色的形象太多影響。重新思考後,莉莉安娜決定再次觀察眼前的克萊德。
(說得也是。畢竟他才十一歲,不可能學會耍心機。)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莉莉安娜不禁心想「這個稚嫩可愛的克萊德,會隨著歲月流逝而變成心機深沉的謀略角色嗎?」。
克萊德見莉莉安娜遲遲沒有回應,顯得一臉疑惑,但隨即恍然大悟地說道:
「啊,對了。妳還沒辦法發出聲音呢。身體還好嗎?」
莉莉安娜微微一笑,點了點頭,接著拿起放在桌上的紙和筆。這是瑪麗安努貼心準備的東西,此刻她正在隔壁的房間待命。
〈久疏問候。很高興能見到您,兄長大人。〉
看到那娟秀的字跡,克萊德有些驚訝,但他立刻露出柔和的笑容回答「我也是」。
「──我不久前才聽說莉莉病倒後發不出聲音。父親大人似乎也知道這件事,但我沒從他口中聽說。」
克萊德無奈地自嘲道。他之所以只提到父親,而沒有提到母親,大概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克萊德)比妹妹(莉莉安娜)更受父母的寵愛吧。提到父親時,克萊德的態度也透露出罪惡感。莉莉安娜尚未摸清克萊德的真心,於是在紙上寫下安慰的話語。
〈我不介意。現在能像這樣得到您的關心,反而讓我感到很開心。〉
讀到這段文字,克萊德眨了眨眼,隨即露出靦腆的笑容。
(──兄長大人是這樣的人嗎?)
莉莉安娜感到疑惑。說起來,她最後一次見到克萊德時,兩人只有共進晚餐,沒有單獨交談。由於年紀還小,細節已記不清楚,但她印象中的克萊德要冷淡得多。
克萊德的生活據點在弗迪亞領的宅邸,正在接受下任公爵的教育。聽說最近他也開始住在王都中心的宅邸,在那裡接受父親的親自指導,並與下一代的高位貴族,也就是公爵家和侯爵家的子嗣們加深交流。這些消息都是瑪麗安努等傭人告訴莉莉安娜的。
「莉莉和艾爾多烈德公爵家的奧斯汀也見過面了吧?我──不知道莉莉發不出聲音的事,所以聽他提到這件事情時嚇了一跳。」
或許是因為莉莉安娜表現出接納克萊德的態度,克萊德微微紅著臉頰說道。
奧斯汀知道莉莉安娜失去聲音的事。克萊德似乎是從奧斯汀那裡聽說的。萊利和奧斯汀同年,但克萊德比兩人年長。莉莉安娜沒想到他們已經有所往來。不過冷靜想想,身為三大公爵嫡子的克萊德不可能與萊利他們毫無交集。
克萊德壓根沒料到妹妹在想著這些事,他似乎覺得自己說了多餘的話,在沙發上不自在地扭動了一下身體。
「總之,這些事先放一邊。妳預計會在這裡待上十天左右吧。在這段期間,我想妳應該會遇到很多尷尬的事情。萬一有什麼事,妳可以隨時依賴我。」
〈非常謝謝您,兄長大人。〉
克萊德口中的『尷尬的事情』,毫無疑問是指父母的事。看到莉莉安娜道謝的文字,克萊德得意地點了點頭。他似乎很高興能被妹妹依賴。接著,克萊德像是在煩惱什麼似地視線游移,略帶顧慮地補充說道:
「我想妳現在應該因為發不出聲音而感到困擾──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幫忙。因為這次的宴會,也會有優秀的魔導士參加。」
對克萊德來說,這或許是出於純粹的善意。但是,對莉莉安娜來說卻非如此。
〈魔導士大人嗎?不過,醫生說可以先觀察一陣子。我覺得最好還是耐心等待一段時間看看。〉
克萊德的言下之意是,讓魔導士診斷一下會比較好。這表示他認為莉莉安娜失去聲音的原因可能是魔術或咒術。
莉莉安娜飛快地寫下文字,看到線條沒有抖動,不禁鬆了口氣。表情應該有好好掩飾。她悄悄拭去左手滲出的汗水,免得被克萊德察覺。
克萊德看完莉莉安娜寫的文字,困惑地歪著頭。
「不過,莉莉。妳現在可是王太子的未婚妻候補。發不出聲音豈不是很不妙嗎?」
〈是的──不過,我目前還只是候補。〉
由於感到焦急,莉莉安娜一時想不到更好的藉口。正當她煩惱著是否該補充其他理由時,克萊德陷入了沉默。那張端正的臉龐收起表情,宛如人偶一般。莉莉安娜以為他會繼續勸說,做好應答的準備,但克萊德似乎不打算勉強她。
「這樣啊。既然如此,我會尊重莉莉的想法。」
克萊德溫柔地微笑點頭,雙眸卻浮現一絲彷彿受傷的光芒。不過,在莉莉安娜察覺到之前,克萊德已將情感壓抑了下來。
「明天開始請妳多多指教。如果有時間的話,我們再好好聊聊吧。」
或許是因為即將就寢,克萊德沒有聊太久的打算。他從沙發上起身,有些顧慮地摸了摸莉莉安娜的頭,隨後走向房門。莉莉安娜也將紙筆放在桌上,跟在克萊德的身後。打開房門後,在隔壁房間待命的瑪麗安努出來迎接克萊德。
克萊德在通往走廊的門前,回頭看向莉莉安娜。
「如果妳改變心意,隨時都可以告訴我。我可以幫忙向父親大人說情。」
克萊德露出溫柔的笑容,說了聲「晚安」後便離開了房間。沒有聽到克萊德和莉莉安娜對話的瑪麗安努,露出略顯疑惑的表情,但她沒有多說什麼,默默地關上房門。
「您要休息了嗎?」
聽到瑪麗安努的詢問,莉莉安娜點點頭,回到了寢室。她將外套交給瑪麗安努,獨自留在房間裡。這時,莉莉安娜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原來是這麼回事。一定是父親大人對他說了什麼吧。我差點就上當了。)
克萊德最後離開房間時露出的笑容,與遊戲中的他如出一轍。雖說年紀還小,但如果被那俊美的容貌、溫和的措辭與表情迷惑可是很危險的。若太過相信遊戲與現實不同,可能會導致無可挽回的破滅。
(雖然兄長大人看似不像真心為父親大人效力,但還是小心謹慎為妙。)
意外的訪客讓莉莉安娜感到疲憊,她打開衣櫃,從放在裡面的包包中取出果汁。這是佩托菈給她的。用魔術冷卻後再喝,有種疲勞彷彿一掃而空的感覺。說實話,她很想立刻上床睡覺,但在父親和祖父母抵達後,就不能自由地探索宅邸了。因此,莉莉安娜希望能在那之前先調查一下宅邸。
(留一點果汁吧。)
莉莉安娜將剩下半瓶的果汁蓋上蓋子放回包包裡,接著把衣櫃關上。她對自己和房間施加魔術,這次真的離開了房間。
◇ ◇ ◇
離開莉莉安娜房間的克萊德,沿著走廊返回自己的房間。晚餐已經結束,傭人們也各自回到專用棟,本邸一片寂靜。克萊德已經很久沒有和莉莉安娜直接見面了。自從莉莉安娜四歲開始正式接受王太子妃教育後,兩人就在弗迪亞領和王都近郊分開生活。
「克萊德?」
就在即將回到自己的房間時,克萊德停下了腳步。他勉強忍住嘆息,轉過身去。聲音的主人肩上披著披肩,從半開的門後探出頭來。
「──母親大人。」
克萊德和莉莉安娜的母親蓓琳達,據說年輕時憑藉其美貌而在社交界頗受歡迎。然而,自從莉莉安娜出生後,她便逐漸遠離了社交界。
「時間這麼晚,你上哪裡去了?」
明明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蓓琳達卻還是對克萊德十分擔心。克萊德覺得很煩人,於是聳了聳肩。
「我睡不著,所以出去散散步。母親大人還沒休息嗎?」
「我正在看書。比起這個,你應該沒去見那個丫頭吧?」
話語中帶著尖刺。蓓琳達打從心底厭惡自己的親生女兒(莉莉安娜)。克萊德實在無法坦言自己剛和莉莉安娜說過話,於是含糊其辭地矇混過去。蓓琳達不等克萊德回答,先一步開口。
「那丫頭對我們來說是不幸的根源,所以絕不能與她見面。我的孩子就只有你一個,克萊德。」
「當年要是沒生下那孩子就好了。」蓓琳達忍不住惱火地說出這句話。為了不讓母親察覺,克萊德悄悄地移開視線。
在莉莉安娜出生之前,蓓琳達看起來非常幸福。她小心翼翼地捧著漸漸隆起的肚子,溫柔地撫摸克萊德,用柔和的聲音反覆告訴他:
『你將會成為這孩子的哥哥。要好好疼愛她喔。她一定會像你一樣,是個好孩子。』
然而,莉莉安娜出生後,蓓琳達就像是變了一個人。她經常愁眉苦臉,連聽到莉莉安娜的名字都感到厭惡,甚至用難聽的話辱罵女兒,大發脾氣。
「一想到和她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就讓我覺得反胃想吐。看到那骯髒的頭髮就令人生厭。光是被那雙淡綠色的眼睛看著,我就害怕得快要死掉了。」
說著說著,蓓琳達的情緒似乎愈發激動,聲音漸漸提高。雖然莉莉安娜的房間離得很遠,但克萊德仍忐忑不安,深怕會被妹妹聽見。
「母親大人,您別那麼大聲,會被別人聽見的。」
克萊德用委婉的語氣提醒母親。蓓琳達似乎想到可能會被莉莉安娜聽到,不悅地閉上了嘴。克萊德不希望再聽到母親說妹妹的壞話,於是走近蓓琳達,溫柔地搭著她的肩膀,催促她回去房間。蓓琳達正準備回房時,又轉過頭來看著克萊德。
「知道了嗎?你雖然心地善良,但絕不能同情那個丫頭。」
「──我知道了,母親大人。請您好好休息,不用擔心。」
克萊德的嘴角微微上揚,擠出一個笑容。雖然並非出自真心,但蓓琳達似乎很滿意。她心情愉快地用唱歌般的語氣說了聲「晚安,我親愛的孩子」,隨後走進房間。克萊德將門關好後,終於深深地吐出一口氣,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父親在某種意義上是公平的。不僅莉莉安娜,他也對克萊德不感興趣,不曾對子女展現溫柔和親近。然而,蓓琳達對克萊德非常執著,對莉莉安娜感到厭惡。證據就是只有母親會阻撓克萊德與莉莉安娜的交流。當克萊德打算在妹妹生日時用心為她準備禮物時,也是母親將一切交由傭人去打理。最極端的例子,就是克萊德他們現在居住的宅邸。將莉莉安娜的房間移到遠處的人,正是蓓琳達。
「母親大人是打算奪走莉莉的容身之處吧。」
莉莉安娜的容身之處只有王都郊外的宅邸。與弗迪亞領和王都中心的宅邸都有準備房間的克萊德截然不同。但是,即使在這種處境下,為了守護自己的容身之處,莉莉安娜也只能拚命回應父親過分的期待。因為親眼目睹無法滿足父親期待的傭人一個接一個從宅邸消失,導致她在父親面前總是被緊張支配。片刻都不敢鬆懈。
「至少希望我能夠成為莉莉的依靠。」
進入寢室後,克萊德才終於吐露了真心話。
受到母親疼愛,也能在近距離學習父親的處事方式。克萊德深深地感受到這份幸運。然而,自己卻是從奧斯汀那裡得知莉莉安娜失去聲音的事。照理說,應該要從父親那裡聽說的,但大概是克萊德尚未被視為獨當一面的人吧。所以,只有克萊德一個人被排除在外。
「──畢竟連菲利普也還沒認可我呢。」
克萊德如此自嘲,鑽進了被窩裡。他曾向管家菲利普詢問是否能讓魔導士為莉莉安娜診斷,但菲利普卻一臉冷淡地用「我會去請示老爺」這句話來打發他。雖然這位能幹的管家對父親宣誓效忠,卻不把克萊德當一回事。
面對自己不中用和無力的事實,克萊德緊緊閉上了眼睛。
◇ ◇ ◇
轉移後的莉莉安娜來到了自己以前的房間。她走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在熟悉的門前停下腳步。
(【索敵】。)
莉莉安娜用魔術探查房內是否有人,確認無人後打開了門。幸好門沒有上鎖。
那個房間在宅邸裡採光也算不錯。雖然她對小時候在這裡的生活沒什麼記憶,但房內明顯經過整理,裝潢也變了。不過,看起來沒有人居住。
(整理得真徹底。彷彿我從未住過這裡一樣。)
喜歡的珠寶飾品和衣服都帶到了王都近郊的宅邸,所以不覺得可惜,但這種宛如想抹去莉莉安娜存在的行徑,讓她感到十分傻眼。
(這個房間的採光那麼好,我還以為母親大人會使用呢。)
莉莉安娜在房間裡緩步走動,疑惑地歪著頭。她也想過會被母親拿來放衣服,但裡頭完全沒有蓓琳達的物品。
(打算作為祖父大人和祖母大人的房間嗎──看起來也不像。)
聽說祖父母明天就會抵達,若沒事先做好迎接的準備,時間上會來不及。床鋪、椅子、桌子和沙發都是新的,但似乎也沒打算作為客房使用。不管怎樣,或許只是因為莉莉安娜很礙眼,才會將她的房間調換的吧。
(既然這麼討厭我,不邀我參加宴會不就好了。啊,不過父親是不會允許的。)
即使沒有交流,莉莉安娜也理解父親的自尊心有多高。身為王太子妃候補的莉莉安娜要是缺席嫡子的宴會,勢必會引發出席者不必要的揣測。對於身為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的宰相、手腕高明的父親來說,這是必須避免的事態。父親被譽為『青炎宰相』,這個名聲也傳到了沒有參與社交界的莉莉安娜耳中。這位完美無缺的宰相,據說連來自鄰國尤那提安皇國的壓力都能輕易化解。相對地,父親對周圍的人要求也很高。如果無法回應他的期待,就會換來冰冷的眼神。光是回想起來,便覺得背脊發涼。
(按照女性向遊戲的故事(劇本)迎來破滅的結局,還是父親大人比較可怕?還真是難以比較呢。)
檢查完房間後,莉莉安娜決定移動到其他房間。
(這個房間沒什麼有趣的東西,不如去父親大人的房間和辦公室看看吧。)
幸運的是,父親尚未抵達宅邸。要調查的話就趁現在。莉莉安娜當機立斷,離開自己以前的房間,往走廊深處前進。公爵家當家的私人房間和辦公室離得很近。
(仔細想想,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好像幾乎不曾共處一室。)
自從莉莉安娜懂事以來,就從未見過父母感情和睦的樣子。父親住在王都中心的宅邸,母親則一直待在弗迪亞領。負責打理弗迪亞領的是管家菲利普。實際上,辦公室已經形同菲利普的工作室。
胡桃木製的厚重辦公桌上,堆積著大量文件。莉莉安娜湊近一看,都是關於領地經營的文件。她拿起放在最上面已經整理好的文件。
(帳單──其中也有我生日時收到的禮物帳單呢。然後是土地政策推進綱要草案、產業基礎整理條例草案,而這份是──流通政策草案?文件也太多了吧。)
以一介管家來說,對領地經營的涉入未免太深了。莉莉安娜不禁皺起眉頭,但隨即意識到菲利普也兼任了掌管家政的總管職務。許多貴族會將管家和總管分開,這或許是父親不喜歡浪費的緣故。
(哎呀,還有僱用傭人的相關文件呢。還有收支報告書。母親大人還真是揮霍無度。)
母親雖然已經淡出了社交圈,但似乎仍一直購買珠寶飾品。雖然不清楚詳細金額,但考慮到公爵家的收入,那點錢根本微不足道。問題在於傭人。
從房間眺望炊事場時產生的異樣感得到了證實。傭人似乎是為了宴會臨時僱用的,但考慮到宴會的規模,傭人的人數實在太多了。
(沒有個別契約書,似乎是透過領主權限用低價讓領民工作。完全猜不透理由。從同一個村子集中僱用這點也很奇怪。)
臨時僱用的傭人來自兩個村子。那是連莉莉安娜都不知道的偏僻村莊。如果有信件或筆記的話,或許就能知道選擇這兩個村莊的背景。
(信件的話,有可能在私人房間裡。)
如果說有人知道些什麼,那必定是負責宅邸運作的管家(菲利普)。不過,現在這個時間,菲利普肯定也在他的私人房間裡。
(改天再探索菲利普的房間吧。今天先調查父親大人和祖父大人的房間。)
將文件放回原位的莉莉安娜,從辦公室的連接門踏入父親的私人房間。
克拉克公爵的私人房間裡擺設著簡樸但格調高雅的家具。牆上裝飾著駝鹿的頭部,床頭有兩把長槍以交叉的狀態懸掛著。窗邊有小桌子和椅子,桌上擺放著大理石和翡翠製的棋盤。書架上排列著經營學、歷史和兵法的相關書籍。在王都近郊的宅邸裡都有類似的藏書。雖說類似的藏書內容更加深入,但莉莉安娜大致上都記得。公爵的私人物品大概都在王都的宅邸裡,這間整理得井然有序的房間毫無生活感。
(該說很有父親大人的風格嗎?不過兵法倒有點意外。)
莉莉安娜神情複雜地喃喃自語。雖說很有父親的風格,但由於兩人沒什麼交流,只能浮現籠統的感想。不過,身為宰相的父親是文官而非武官。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受到先王的影響,有著推崇武藝高強之人的風氣,然而他卻輕視武人。所以只有兵法書與父親的印象不符。
(哎呀?)
莉莉安娜眺望著書架,發現有一套詳盡收錄古代到近代的歷史書系列缺少了三本。那是詳細解說每個時代的好書,不僅是正史,還介紹了傳說和少數派的學說。莉莉安娜一一確認書的標題。
(缺少的是中世紀末──關於『魔之三百年』的那幾本。)
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曾有一段被稱為黑暗的時代,那就是『魔之三百年』。
一開始是小國林立,爭戰不休的戰國時代。不過,群雄割據的時代迎來終結。一個嶄露頭角的國家接連壓制並支配了其他國家。那個國家是以魔王為頂點的魔族之國,政治極其嚴苛。後來,三位英雄揭竿而起,封印魔王,削弱獨裁國家的勢力,建立了新的國家。那個國家正是莉莉安娜等人生活的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
(擁有英雄祖先的是王家和三大公爵家中的兩家。克拉克公爵家雖無英雄的祖先,但據說也展現了僅次於英雄的活躍。)
打破『魔之三百年』的三傑歷史成為傳說,在王國裡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當然,繼承三傑血統的王家和兩家,不僅貴族,也深得民眾的支持。也因為這樣的立國淵源,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非常重視武藝出眾之人。而被譽為賢王的先王,讓這股風潮變得更加根深蒂固。
床邊有通往陽台的窗戶。走近一看,從陽台上可以將美麗的庭園盡收眼底。窗戶旁有個床頭櫃。莉莉安娜注意到放在上面的東西。
(哎呀,居然在這種地方。)
儘管其他東西都收拾得整整齊齊,但應該放在書架上的三本書卻放在床頭櫃上。這三本書有著比其他書更常被翻閱的痕跡。
(父親喜歡英雄故事嗎?)
成為傳說的英雄和父親的印象格格不入,這讓莉莉安娜不禁感到困惑。然而,唯獨關於『魔之三百年』的書受到特別對待也是事實。
(看來也沒有信件,去祖父大人的房間看看吧。)
夜色已深。莉莉安娜心想放棄也很重要,便離開了父親的房間。
祖父母的房間是最後的目的地。前當家及其妻子,也就是祖父母,以領地最南端的別邸為據點,鮮少造訪其他地方。莉莉安娜和祖父母見面的次數也比父母和哥哥還要少,因此完全沒有祖父母的記憶。只是,綜合從傭人們那裡零星聽到的資訊,祖父母似乎是典型的貴族,為人嚴格。
然而,一踏進房間,莉莉安娜便瞠目結舌地呆立在原地。
(聽說是嚴格的人,還以為幾乎沒有私人物品──這不是比父親大人的房間還要多嗎?)
雖然想像過很少造訪的宅邸不會有私人物品,但看來這兩人在真正意義上很有貴族的派頭。
寬敞到足以跳舞的房間裡,擺滿了似乎是祖父興趣的古文書。另外還裝飾著看似屬於祖母的寶石。那些是尚未加工成飾品、經過打磨和切割的原石。莉莉安娜不禁感到一陣暈眩。
(這間宅邸什麼時候變成博物館了啊?)
甚至無法想像這些東西的總價值是多少。其中最吸引莉莉安娜目光的寶石,是一顆透明度極高、毫無內含物的無色金剛石(鑽石)。大小約六十克拉,堪稱是國寶級。
不過,可惜莉莉安娜對寶石不感興趣。她很快便失去興致,轉而靠近古文書。古文書依照年代、國家和地區分類保管。
(幾乎都是能成為歷史資料的東西呢。異國魔術相關的書似乎也很多。)
莉莉安娜逐一確認,不由得露出苦笑。
(該說不愧是父子嗎?)
祖父蒐集的古文書中,數量最多的類別。
那是關於中世紀末期──也就是『魔之三百年』,以及與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的始祖三傑相關的古文書。
◇ ◇ ◇
隔天早上,莉莉安娜在自己的房間裡享用早餐。這是瑪麗安努為了避免讓她在餐廳被母親惡言相向的貼心安排。雖然莉莉安娜並不在意,但還是心懷感激地接受了這份好意。
(自從失去聲音後,瑪麗安努似乎變得有點過度保護了。)
不過,不可思議的是,這樣讓她感覺很舒服。悠閒地享用完早餐後,莉莉安娜決定去庭園散步。她換上一件簡樸俐落又不失優雅的連身裙,帶著瑪麗安努走出宅邸。
寬敞的庭園裡擺放著許多明天宴會要用的桌椅。美麗的花朵爭相綻放,微風吹拂,帶來宜人的芬芳。莉莉安娜一邊欣賞美景,一邊踏著悠閒的步伐走向後院。雖然隔著牆看不見,但炊事場的方向飄來陣陣美味的香氣。然而,從後院也能看到連接炊事場深處的深邃森林一角。在白天的陽光照耀下,後院和森林呈現出與夜晚截然不同的氛圍。莉莉安娜感覺到視線,轉頭看向炊事場的方向。只見佩托菈從炊事場的方向走了過來,身披長袍站在那裡。她的態度和往常一樣,卻露出一副苦瓜臉。
「早安,大小姐。」
佩托菈走向歪著頭感到疑惑的莉莉安娜,向她打招呼。
『早安。』
用念話回答的莉莉安娜露出笑容,輕輕行了一禮。只有佩托菈能聽到念話。佩托菈咧嘴一笑。
「這棟宅邸也太豪華了吧。我的房間原本是傭人的房間,卻比我現在的宿舍還要氣派耶。」
佩托菈口中的宿舍,應該是指魔導省為任職的魔導士準備的家吧。聽到佩托菈這句可視為無禮的發言,站在莉莉安娜身後的瑪麗安努強忍著怒氣。感受到這股氣息的莉莉安娜為難地皺起眉頭,微微歪著頭。
『這棟宅邸耳目眾多,如果有什麼事,我會在回程問妳的。』
佩托菈之所以會在後院等著莉莉安娜,大概是因為有話想告訴她吧。聽到猜中她心思的莉莉安娜這麼說,佩托菈瞬間睜大眼睛。但她隨即恢復了平時那副輕鬆的表情,所以除了莉莉安娜以外,應該沒有人注意到佩托菈的變化。佩托菈故意開心地笑著,繼續閒聊。
「飯菜也很好吃,我都想在這裡工作了,可惜魔導省禁止兼差。」
「這樣啊。」
一直保持沉默的瑪麗安努忍不住插嘴。若對方是貴族,身為侍女的瑪麗安努是不能發言的。不過,既然對象是身為平民的佩托菈,這麼做就不算無禮。瑪麗安努似乎想結束對話,但佩托菈沒有理會她。
佩托菈若無其事地走近莉莉安娜。看到佩托菈毫不客氣地把手伸向莉莉安娜的脖子,瑪麗安努臉色一沉。莉莉安娜伸手制止了瑪麗安努,抬頭看著佩托菈。魔導士的紫色眼眸,閃爍著奇異的光芒。
佩托菈的手從莉莉安娜的銀色長髮下穿過,彷彿整理她纖細的衣領一般,接著收了回去。
「給妳的護身符。可別被任何人發現喔。這棟宅邸有股令人作嘔的氣味。」
佩托菈把聲音壓得更低,補了一句「比魔導省更嚴重」。莉莉安娜瞇起了眼睛。
莉莉安娜的衣服下面,多了一條剛才沒有的項鏈。既然佩托菈說是『護身符』,那應該是用來對抗魔術或咒術的魔道具吧。
『謝謝妳。我很高興。』
退後一步的佩托菈,無視瑪麗安努嚴厲的神色,開口說道:
「妳的領子歪了喔。我的工作是驅除往返途中的魔物,所以在這棟宅邸應該沒我的事,不過如果有什麼需要,還是跟我說一聲吧。」
對於一向幫莉莉安娜精心打扮的瑪麗安努來說,這句話無疑像是在挑釁。但是,佩托菈不等瑪麗安努反駁,便輕輕揮了揮手離開了。等到佩托菈的身影完全消失後,瑪麗安努才上前一步,站在莉莉安娜的旁邊。
「真是的,那個女人對大小姐的態度也太隨便了吧。」
瑪麗安努似乎不是針對佩托菈的出身,而是對她的態度感到不滿。她氣呼呼的模樣與平時的印象大相徑庭,莉莉安娜的笑意不由得加深了起來。
(雖然瑪麗安努看起來很生氣,但兩個人意外地合得來呢。)
感覺佩托菈似乎很享受惹惱瑪麗安努的樂趣。瑪麗安努雖然惱火,但也沒有對佩托菈表現出冷淡的態度。這讓莉莉安娜覺得有點好玩,莉莉安娜忍著笑意,繼續悠閒地散步。
宅邸的庭園相當寬廣。走了一段路後,莉莉安娜決定返回房間。穿過將作為宴會會場的庭園時,她感覺到有人在。視線前方是母親蓓琳達。蓓琳達一看到莉莉安娜,臉上立刻猙獰地扭曲起來。
「──髒死了。」
短短的一句話,但聲音中充滿怨恨。宛如從耳朵侵犯全身的毒素。瞬間無法理解話中含義的莉莉安娜呆站在原地。身後傳來瑪麗安努僵住的氣息。蓓琳達別過臉去。
「快點滾出這裡。最好橫死路邊被魔物吃掉算了。」
跟在母親背後的侍女,或許是受到蓓琳達的影響,用像是看著垃圾般的眼神盯著莉莉安娜。蓓琳達和侍女一同快步離去。看樣子是半途丟下宴會的準備工作。蓓琳達的身影消失後,莉莉安娜和瑪麗安努的時間才開始流動。
「大小姐。」
瑪麗安努用勉強擠出來的聲音喊了莉莉安娜一聲。莉莉安娜轉頭一看,只見優秀侍女的臉色因為悲痛而蒼白,正拚命壓抑著湧上心頭的怒火。
莉莉安娜露出微笑,像是在安撫她一般。瑪麗安努表情扭曲,本想開口,卻又緊抿雙唇。她的雙手緊緊握拳,指甲彷彿要刺傷掌心。莉莉安娜輕輕碰了碰瑪麗安努的手,瑪麗安努才將身體放鬆下來。
(感覺自己被深深憐憫了,實在很過意不去呢。)
不可思議的是,莉莉安娜並沒有感到受傷。原本以為被母親當面痛罵,應該會受到打擊,但或許是從前就習慣惡意了吧。事實上,莉莉安娜覺得自己從小就認為這是理所當然。
(好像有段時間想要得到認可和稱讚,又好像沒有。)
莉莉安娜催促瑪麗安努繼續前進,內心卻有些感到疑惑。即使為了回應父親的期待而掙扎,也沒有悲傷或憤怒的感覺。只是生存本能驅使莉莉安娜努力而已。現在的她已經沒有絲毫對認可的渴望,目標只剩下避免走向破滅的未來。
(話說回來,母親大人那個樣子,能夠順利結束宴會嗎?)
這場用來介紹哥哥克萊德的宴會,是為了對外彰顯克拉克公爵家的存在感與威信而舉辦的。然而,如果被人知道家族關係不睦,那可就不妙了。莉莉安娜打算以身體不適為由,找個合適的時機退場,但母親恐怕連她待在會場的片刻時間都無法忍受吧。
(這不是我該操心的事。)
莉莉安娜在內心聳了聳肩,終於走進了陽光房。從那裡前往私人房間,遇到母親的可能性也比較低。然而,瑪麗安努像是想到了什麼似地,開口問道:
「大小姐,既然來了,不如在這裡稍作歇息如何?若您願意的話,我就去端茶過來。」
除了散步以外,莉莉安娜打算一直待在房間裡,聽到這句話,她眨了眨眼睛。瑪麗安努對她露出鼓勵的笑容。
「夫人一時半刻應該不會來到這附近吧。難得天氣這麼好。」
正如瑪麗安努所說,天氣晴朗又能欣賞花的陽光房,是絕佳的休息場所。莉莉安娜稍微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瑪麗安努開心地開始準備茶水。在這段期間,莉莉安娜坐在長椅上,茫然地眺望庭園裡的花朵。
(兄長大人似乎也受到父親大人的影響,不過對妹妹還算友善。只要我不像女性向遊戲那樣加害殿下,應該就能避免下任宰相路線的破滅結局吧。)
瑪麗安努為了拿茶葉而暫時離開。獨自一人的莉莉安娜聽見了一陣動靜。轉頭一看,發現是一位帶著年邁侍女的老婦人。
(──祖母大人?)
雖然幾乎沒有記憶,但聽說祖母今天會抵達,所以應該沒錯。她那嚴厲的氛圍足以震懾其他人。儘管年事已高,但姿態依然挺拔,舉止宛如恪守古老習俗的貞淑貴婦人般優雅。
「妳是莉莉安娜吧。」
她毫不客氣地打量著莉莉安娜,接著說出孫女的名字。莉莉安娜從長椅上站起來,行了一禮。雖說是家人,仍需遵守禮儀。儘管沒有發出聲音,但看到莉莉安娜完美的行禮,祖母芭芭拉的眼神稍微柔和下來。
「收下吧。」
對這句話做出反應的是在芭芭拉背後待命的侍女。她走到莉莉安娜面前,遞出一個小包裹。莉莉安娜立刻接過,只見芭芭拉冷冷地說:
「這是請廚師做的點心。我不會和那種扔下宴會準備的不中用閨女一起用餐。那個女人似乎有所誤會。」
不是媳婦也不是兒媳,而是「未婚女子(閨女)」,甚至直呼「那個女人」。芭芭拉似乎打從心底討厭蓓琳達,也沒把她當作家人。雖然不知道祖母口中的誤會是什麼,但可以確定她目睹了在庭園裡發生的那一幕。
「妳的祖父是位嚴格的人。看著他的背影長大的妳父親(艾布拉姆)也是如此。他們只將唯一一人認定為心裡的主人,為了那個人而活。而我們的職責就是支持他們兩位。身為公爵家的一員,必須認清自己的身分。」
說完這些話,祖母便帶著侍女離開了陽光房。被留在原地的莉莉安娜重新坐回長椅上。
如果按照字面上的意思來理解,這句話聽起來很讓人失望。但是,莉莉安娜沒什麼感覺。而且,與母親不同,祖母的語氣中帶著對莉莉安娜的關心。
(看來我們家似乎並不是只有我的敵人呢。)
雖然笨拙,但祖母或許是想鼓勵孫女吧。但即便不是敵人,也不能斷言是站在自己的這一方。如果與祖父或父親對立,莉莉安娜毫無疑問會被捨棄。
況且,祖母的話中還有一個令人在意的部分。
(她說父親大人和祖父大人都只為了一個人而活。這是我們家族的特性嗎?還有那『唯一一人』究竟是指誰?)
伴侶應該不是那個『唯一一人』吧。姑且不論祖父,從父母的關係來看,只有一種不協調感。雖然有些在意,但莉莉安娜認為這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於是決定將這個疑問擱在一旁。打開袋子一看,餅乾的香甜氣味撲鼻而來。莉莉安娜剛咬下一口,端著茶的瑪麗安努就回來了。
「哎呀,大小姐,那是哪來的?」
眼尖的瑪麗安努注意到餅乾。莉莉安娜露出微笑,在紙上寫下是祖母給她的。瑪麗安努似乎大感意外,難掩驚訝。不過,見主人受到溫柔對待,想必很高興吧。她的臉上立刻綻放出笑容。
「正好,就拿那些點心來配茶吧。」
莉莉安娜點了點頭。然而,祖母給的餅乾不合莉莉安娜的口味。相比之下,瑪麗安努準備的樸實口味餅乾反而更美味。
◇ ◇ ◇
宴會當天,天氣十分晴朗。賓客們手持酒杯,在桌子之間穿梭,談笑風生。公爵家的人只有在宴會開始、克拉克公爵艾布拉姆致詞時才一同現身,之後為了社交便立刻各自散去。莉莉安娜因為還沒有開始社交活動,所以和瑪麗安努一起待在庭園角落悠閒地享用茶和點心,同時觀察出席的賓客。或許是因為在場的人幾乎都是熟面孔,不太有彼此揣摩心意的情況。陽台敞開的大廳與庭園完全開放,賓客可以自由進出。不過,還是自然而然地按照爵位分成不同的區域。大廳裡是莉莉安娜的祖父母和高位貴族,庭園裡則聚集了母親蓓琳達的親戚。
莉莉安娜在瑪麗安努的巧手之下盛裝打扮。典雅簡約的禮服,裙襬由上而下逐漸從淺綠轉為深綠,可愛中不失優雅。小巧的珠寶飾品是淺綠色的橄欖石和深綠色的帕拉依巴碧璽,充分襯托出她那因年幼而顯得楚楚可憐的氣質。雖然引人注目,但莉莉安娜卻渾然不覺。
(佩托菈此刻應該在房間裡悠哉地休息吧。有點讓人羨慕呢。我也想待在房間裡讀魔導書。)
不過,父親傳話要她在向王太子萊利問候之前先待在角落。這或許能讓周圍的人覺得一家人的關係融洽,但知道實情的莉莉安娜只對這種虛偽的表面工夫感到傻眼。儘管如此,克拉克公爵的手腕確實高明。聽過開場致詞的人,恐怕難以想像公爵夫婦和兩個孩子之間毫無交流吧。母親蓓琳達雖然臉頰抽搐,但仍拚命扮演著她丈夫所期待的聖母角色。
(感謝妻子的奉獻,期待並激勵即將成為下任公爵的嫡子,對王太子妃候補的女兒表示關心,感謝和慰勞前任當家及其妻子。想必有不少人會覺得這是理想的家族吧。)
莉莉安娜不經意地將視線投向庭園裡的賓客。
(兄長大人正和遠親的男爵大人在一起呢。我記得那位男爵的領地,據說最近經常有魔物在街道上出沒。)
克萊德八面玲瓏地向親戚和照顧他的貴族們一一問候。蓓琳達因為父母已不在人世,正在和為數不多的親戚和老朋友相談甚歡。在庭園裡的她站在莉莉安娜的對角線另一頭,所以身影很小。即便如此,仍可看出她們在互相炫耀身上佩戴的珠寶飾品。
(其中似乎混雜著價值不菲的東西呢。那群婦女中,有些人明顯佩戴著魔道具項鍊。)
莉莉安娜偷看的收支報告書中,記錄著蓓琳達曾購入高價物品。今天她身上佩戴的珠寶飾品,應該就是其中之一吧。說不定裡頭也包含魔道具。聽說母親那邊的家族,自古以來就混有北方異民族的血統。傳聞北方異民族擁有異能力,也就是與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的人民完全不同的特殊能力,也有人高調地以此自豪。事實上,她的親戚中似乎不乏精通魔術或咒術之人。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莉莉安娜幾乎沒見過母親那邊的親戚。
(考慮到遊戲的內容,克拉克公爵家擁有可以稱之為『異能力』的人,也只有我和父親大人了吧。而且只是魔力量龐大而已。)
正當莉莉安娜思考這些事的時候,原本歡談的蓓琳達突然臉色大變。一名朋友不知說了些什麼,聽到那些話的蓓琳達頓時臉頰漲紅,渾身顫抖著。莉莉安娜看得出來,她是在壓抑激動的情緒。
(是什麼事呢?)
要是展現出不符公爵家身分的態度,事後定會被公爵責罵。蓓琳達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但她卻完全不加掩飾。蓓琳達以會被責備無禮的粗魯動作站起身來,拂袖而去。留下的女性們面面相覷,聳了聳肩。莉莉安娜雖然心存疑惑,但即使想使用魔術偷聽,父親和哥哥也在場。最糟糕的情況是,莉莉安娜會使用魔術這件事可能會被發現。
(我對跟父親大人交談的那些人沒什麼印象。)
從他們的服裝來看,可以看出有一定的地位。不過,以親戚來說,關係顯得很疏遠。莉莉安娜猜測,那些人應該是在王宮任職的同僚。其中一個男人的打扮明顯與眾不同。是個身材矮小、體態豐腴的中年男性。他穿著紫色的長袍,胸前佩戴著金項鍊。長袍與佩托菈穿的非常相似,但質地明顯更好。
(是魔導省的人嗎?是兄長大人提過的那位?但看起來和父親大人頗為親近。)
雖然給人的感覺和佩托菈完全不同,但莉莉安娜知道佩托菈並非尋常的魔導士。也就是說,只能根據外表來判斷。
莉莉安娜盡可能在不被對方察覺的情況下進行觀察。這時父親向長袍男子說了些什麼,隨後向其他熟人簡單打了聲招呼,兩人便離開人群,朝著庭院角落的莉莉安娜走了過來。
(找我有什麼事嗎?)
與試圖讓莉莉安娜恢復聲音的哥哥不同,艾布拉姆應該期待莉莉安娜被排除在王太子的未婚妻候補名單之外。所以,他從未採取任何能讓莉莉安娜再次開口說話的對策。莉莉安娜無法看穿父親的意圖,提高了警戒心,但艾布拉姆卻戴上溫柔父親的面具,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莉莉安娜。」
儘管曾被他用「妳」來稱呼,但不記得有被叫過名字。強烈的異樣感讓莉莉安娜的臉險些抽搐,她好不容易才忍了下來。由於無法發出聲音,莉莉安娜站起身,面帶微笑行了一禮。侍立在一旁的瑪麗安努往後退了一步。
艾布拉姆面向身穿長袍的男子。
「這是我的女兒莉莉安娜。莉莉安娜,這位是魔導省長官尼可拉斯·柏格森大人。」
「哎呀,真是個美麗的姑娘。公爵閣下的夫人有羞花閉月之美貌,令郎也才華出眾,著實令在下羨慕不已,沒想到連令嬡也如此楚楚動人──想必羨煞不少人吧。」
柏格森雖然沒有真的做出搓手討好的動作,但看起來好像隨時都會這麼做。他笑咪咪地說完這句話後,用誇張的動作牽起莉莉安娜的手,在她的手背輕吻了一下。溫熱的氣息讓莉莉安娜起了雞皮疙瘩。趁柏格森鬆手的時候,莉莉安娜迅速地將自己的手抽回。艾布拉姆無視女兒的失禮行為,笑容不減地直接切入正題。
「莉莉安娜因為染上流行病而失去聲音,至今尚未恢復。醫生也告知有可能無法治癒。換句話說,我的女兒是受到詛咒才失去聲音的。」
瑪麗安努屏住了呼吸。事到如今,莉莉安娜更加摸不透艾布拉姆的意圖了。公爵完全不帶感情的視線貫穿了莉莉安娜。與那冰冷的眼神形成反差,他的聲音就像是對被詛咒的女兒感到心痛的溫柔父親。
「若真是詛咒的話,魔導士就能解除。柏格森大人是魔導省長官,也是這個國家最高位的魔導士──妳也不想被殿下拋棄吧?」
最後那句話的語氣彷彿在喚起莉莉安娜心中的恐懼。
──妳是我的棋子。如果不想被用完即丟,就作為棋子試著滿足我吧。
莉莉安娜的腦中閃過從小就被灌輸的那句話。那是艾布拉姆直接對她說過的為數不多的話。
公爵低頭瞪著女兒,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年幼的女兒臉色蒼白的反應似乎如他所料。然而,實際上莉莉安娜只是感到困惑而已。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父親大人不是覺得我發不出聲音正合他意嗎?)
而且,公爵在魔導省長官面前用高壓的語氣說話,這點讓莉莉安娜莫名在意。雖然他向來就有以恐懼支配他人的傾向,但在眾目睽睽之下應該會好好地掩飾才對。沒有察覺到莉莉安娜的小腦袋正在高速運轉的伯格森說道:「您說得是。」並以舔舐般的眼神打量著莉莉安娜。
「當然,若是由我來處理,大部分的詛咒都能解開。不過,解咒之術需要細膩的魔力操作,如果本人沒有接受的意願是無法成功的喔。小姐,不知妳意下如何?」
雖然說得拐彎抹角,但他的意思是要當場解咒吧。莉莉安娜微微垂下眼簾。
她完全沒有恢復聲音的打算。為了擺脫王太子的未婚妻候補這個身分,要擬定其他策略也很麻煩。然而,父親和柏格森卻想讓莉莉安娜取回聲音。
她一瞬間做出了決斷。莉莉安娜害怕地微微顫抖,搖了搖頭。柏格森的笑容轉為驚訝。
「妳的意思是不願意解咒嗎?」
這是一場賭注。只要父親下令,莉莉安娜就不得不接受解咒的處置。莉莉安娜賭的是能夠看穿父親意圖的可能性。
艾布拉姆的表情沒有變化。既沒有丟下害怕的女兒不管,也沒有鬆一口氣的樣子。一旁瞇起眼睛的柏格森,嘴裡低聲喃喃了些什麼──就在這時。
某處傳來一聲尖銳的金屬聲──莉莉安娜有這種感覺。
「老爺!」
在莉莉安娜尚未確認金屬聲的來源之前,管家菲利普小跑步趕了過來。不只是莉莉安娜,艾布拉姆和柏格森的視線也轉向菲利普。管家向公爵和柏格森行了一禮。
「王太子殿下駕到了。」
莉莉安娜的存在被徹底無視。
(我好歹是殿下的未婚妻候補,卻什麼都不對我說呢。)
莉莉安娜忍不住對菲利普投以冰冷的視線。不過,多虧了他,公爵和柏格森的注意力才從莉莉安娜拒絕解咒的事實轉移開來。雖然最終仍未能弄清父親的真正意圖,但只要沒被迫解咒就夠了。莉莉安娜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化解解咒。
(算是轉禍為福吧。只要殿下不要主動提議幫我解咒就好。)
莉莉安娜跟在走向前去迎接王太子的艾布拉姆和伯格森身後。克萊德已經到了玄關大廳。稍晚一些,莉莉安娜的祖父母和母親蓓琳達也來了。蓓琳達表情僵硬,不願正眼看莉莉安娜一眼。
不久,敞開的大門外出現了一輛飾有王家獅子與劍的紋章的六頭馬車。那是帶著護衛騎士的浩大隊伍。護衛打開馬車車門,穿著長外衣的萊利從裡面走了下來。克拉克公爵艾布拉姆上前迎接兩側有護衛守護的萊利。
「殿下。您此次蒞臨敝公爵家,令我深感榮幸。」
公爵才剛開口致意,萊利舉起一隻手制止了他。
「克拉克公爵,今日無需如此拘謹。畢竟這是我的學友和未婚妻──雖然只是候補──的慶祝宴會。」
「殿下寬宏大量的話語,令臣不勝感激。」
看到艾布拉姆低頭鞠躬,萊利點了點頭,接著看向前任公爵夫婦。萊利和莉莉安娜的祖父母是初次見面,不過他已經從先王那裡聽說過前任公爵的事。
「兩位都身體康健,實在令我欣慰。若先王陛下尚在,定會感謝你們在上次政變中提供的協助。」
「我等深感榮幸。」
前公爵羅德尼聽了萊利的話,儘管避免使用華麗的措辭,仍盡了禮數表達謝意。繁文縟節的問候至此結束,萊利將視線轉向克萊德和莉莉安娜,露出微笑。
「克萊德,很高興看到你身體健康。莉莉安娜小姐也看起來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克萊德靦腆地笑了笑,莉莉安娜則面帶微笑,行了淑女之禮。萊利踏入宅邸,也向魔導省長官柏格森打了聲招呼。
「你也來了啊。一直受你照顧了,柏格森。」
「哪裡的話。反倒是臣自覺能力不足,深感慚愧。」
萊利將外套交給侍從,一身燕尾服的裝扮。在公爵的帶領下,一行人走向庭園。由於萊利也會在此下榻,他的行李在菲利普的指示下被搬進了宅邸。
(──能力不足?莫非殿下向長官拜託了什麼事嗎?)
莉莉安娜歪頭思考。但是,萊利和柏格森都沒有提到具體內容。莉莉安娜決定不再多想。接下來只要找個適當的時機從宴會中抽身,回到自己的房間就可以了。反正她平時就會在王宮與萊利見面,沒必要特地在這裡交談。
然而,也不知萊利心裡在想什麼,竟主動向莉莉安娜搭話。
「看妳的氣色不錯,我就放心了。是因為妳習慣弗迪亞領的水嗎?」
為了牽著莉莉安娜,萊利伸出手臂。莉莉安娜雖然有一瞬間感到驚訝,但也無法拒絕,於是乖乖地把手勾在萊利的手臂上。接著她曖昧地歪起頭,又微微點了點頭。雖然使用念話就能順利交談,但莉莉安娜不打算對佩托菈以外的人使用。儘管有些麻煩,但保護自己是莉莉安娜的首要考量。
看到莉莉安娜的反應,萊利鬆了口氣露出了笑容。
「那就好。妳就好好地休養吧。」
萊利似乎無意在這裡提及聲音的事。雖然感覺父親和哥哥都在關注萊利和莉莉安娜,但他們也沒有提出解咒的建議。
抵達庭園後,注意到王太子到場的賓客們一同站了起來。大廳裡的人也紛紛來到庭園,占據了其中一角。曾經謁見過王太子的高位貴族們神色自若,但生活在與王族無緣的世界的母親蓓琳達的親戚,皆發出興奮和感嘆的聲音。祖母芭芭拉神經質地皺起眉頭。
艾布拉姆向王太子表達謝意後,賓客們依序上前向萊利致意問候。這樣一來,莉莉安娜就沒辦法先行離開了。她保持著優雅的微笑,看著那些如同流水線作業般來來去去的貴族。艾布拉姆逐一介紹賓客,可莉莉安娜早就認識這些人,因此沒什麼新鮮感。幸運的是,由於人數眾多,無法跟每個人深入交談。
(尤其年長的貴族認為女性不應該出風頭,所以只有男性前來問候,真是謝天謝地。)
多虧如此,只需要一個人問候。如果女性也要問候的話,就得花上兩倍的時間,讓人更加疲憊。而且,抱持這種價值觀的人,似乎對後退一步露出溫和微笑的莉莉安娜頗有好感。即使不說話,也不會被追問多餘的事情。
與來賓大致問候過後,萊利命僕人將賀禮交給克萊德。幾位貴族也趁此機會向克萊德獻上祝福的話語和禮物。其他貴族贈送的賀禮已經事先搬進宅邸裡。克萊德高聲向萊利與所有人表達謝意後,宴會就此結束。就在事情告一段落時,公爵出言邀請萊利,似乎有話要和他私下談談。
「殿下,稍後可否撥冗一談?」
在宴會進行到某個階段後,主賓隨主辦人一同離開會場是常有之事。莉莉安娜也樂得趁這個機會溜回自己的房間。萊利在分開之際瞥了莉莉安娜一眼,但她裝作沒看到。
(真好奇父親大人和殿下會聊些什麼。)
萊利和父親前往會客室,祖父母、母親和克萊德各自去交際應酬。莉莉安娜喚來在角落待命的瑪麗安努。瑪麗安努立即走近,馬上明白莉莉安娜的意思。
「您要回房間了嗎?」
莉莉安娜點點頭。尚未進入社交界的少女從宴會上消失,也不會有人在意。母親反而會感到鬆一口氣吧。
回到房間的莉莉安娜終於放鬆下來。她向準備茶水的瑪麗安努道謝,隨後開始閱讀從圖書室拿來的書籍。閱讀書籍時,瑪麗安努不會打擾莉莉安娜。直到晚餐前,莉莉安娜都是一個人。
莉莉安娜看了一會書,但萊利與父親的密談一直在腦海裡盤旋,害她無法集中精神。她稍作思考後,把書放到桌上。
(稍微試試看好了。)
莉莉安娜有很多想嘗試的魔術,有些可以練習,有些則必須在實戰中嘗試。如果這次實際轉移到密談現場,很有可能被艾布拉姆發現。因此,莉莉安娜打算嘗試別的魔術。
(上次嘗試時雖然成功了,但父親大人有可能會用魔術干擾呢。)
必須建構出讓妨礙之術無效化,而且不會被公爵察覺的術式。
(【魔術探知·探索】。)
莉莉安娜發動了經過修改,已經用習慣的術式,但沒有受到妨礙或無效的感覺。鬆了一口氣的莉莉安娜確認眼前顯示萊利和艾布拉姆所在位置的地圖。兩人已屏退左右,待在最高級的會客室裡。莉莉安娜施展了下一個術式。
(【遠耳】。)
霎時間,只有莉莉安娜能聽見的聲音在耳邊清晰響起。
『──如此,情況時好時壞。確實令人擔憂。』
『感謝公爵的關心。』
魔術成功發動,莉莉安娜優美的嘴唇勾起一道弧線,接著她瞇起眼睛。
表達謝意的人是萊利。雖然看不見兩人的樣子,但可以感覺到氣氛頗為平靜。平時幾乎不曾與她私下交談的父親,對王太子展現的態度讓莉莉安娜感到稀奇,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即使面對家人,艾布拉姆也表現得很冷淡,這種人性化的態度反而讓她很在意。
『在這種情況下,今日還勞駕您前來,對我們來說是無比的光榮。想必犬子也甚感喜悅。』
『別這麼說,我才要感謝能有與諸位親近的人共聚一堂的機會。克萊德大人自不必說,我也跟莉莉安娜小姐頗為親近。只是,莉莉安娜小姐的身體狀況讓我有些掛心。』
萊利雖貴為王太子,但在克拉克公爵這位精明能幹的宰相面前依然不失禮節。儘管在人前表現出王太子應有的舉止,但兩人獨處時,萊利的語氣截然不同。
『確實如此。』
艾布拉姆神情凝重地點點頭。萊利打破短暫的沉默,聲音聽起來很僵硬。
『莉莉安娜小姐的聲音無法恢復嗎?』
『已經請醫生診斷過了,很遺憾,沒有好轉的希望。』
言下之意就是莉莉安娜的聲音不會恢復了。從艾布拉姆絲毫不帶感情的聲音中,無法聽出他的真實想法。或許有些人會認為他是在克制自己的悲傷;反之,可能也有人覺得他是對女兒的不幸毫不惋惜的冷酷人物。
『公爵。莉莉安娜小姐的聲音真的是因為疾病嗎?』
萊利稍顯猶豫後,像是下定決心般地開口。
『此話怎說?』
面對語氣緊張的萊利,艾布拉姆始終冷靜而淡然。
(果然薑是老的辣,經驗的豐富程度截然不同。)
莉莉安娜露出苦笑。萊利雖比同齡的人更理智成熟,但和艾布拉姆相比,歷練還是遠遠不足。
(未來可期呢。)
萊利渾然不覺自己正被年紀比他小的未婚妻候補第一順位莉莉安娜冷靜地評價,聲音中流露出對她的關心和擔憂。
『當然,我很清楚有些疾病是無法治癒的。但是,我認為應該要考慮一下咒術的可能性。』
『──就像陛下一樣嗎?』
儘管只聽得見聲音,但莉莉安娜彷彿能看見父親一瞬間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又立刻收起的樣子。
(我聽聞陛下的玉體欠安,莫非是咒術所致?)
莉莉安娜震驚地瞪大眼睛。這是她頭一回聽說。一國之王因為咒術而瀕臨死亡,這絕不是能輕易對外說的事情。然而,兩人似乎都知道國王可能遭到詛咒。
『正是。關於陛下的狀況,目前尚未找到解決方法,已經陷入瓶頸。病情仍在持續惡化。』
萊利哽咽了一瞬間。不過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莉莉安娜小姐有可能痊癒。幸運的是,柏格森大人就在這裡。如果是身為魔導省長官的他,或許能找到什麼好辦法。』
『原來如此,我理解您的想法了。』
公爵對萊利的話表示肯定。然而,那個聲音中沒有熱度。
『然而遺憾的是,小女的聲音似乎並非咒術所致。目前仍束手無策。』
『──不是咒術?』
『正是。我已經先請他看過了。』
萊利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錯愕,公爵卻表現得泰然自若。一陣沉默降臨。莉莉安娜無意識地皺起了眉頭。
(父親大人不是希望我能解咒嗎?)
在將魔導省長官柏格森介紹給莉莉安娜時,公爵曾經說過,莉莉安娜是因為詛咒才失去聲音。對於莉莉安娜而言,這無異於是在命令她,如果不希望被王太子拋棄,就得讓柏格森為她解咒。
但是,從兩人的對話聽起來,公爵似乎想讓萊利認為莉莉安娜再也無法說話。莉莉安娜無法看穿公爵的意圖,臉上依舊帶著複雜的表情。
『──那真是令人遺憾。』
『承蒙殿下的關心。』
公爵對打從心底感到難過的萊利表達謝意。艾布拉姆的語氣還是一樣平淡,聽不出任何情感。萊利似乎沒有起疑。或許是轉換了心情,他接著談起領地經營和政務。沒什麼特別新鮮的內容。莉莉安娜靠在沙發椅背上,繼續傾聽兩人的對話。
兩人的會談約在一小時後結束。莉莉安娜本可在這時終止魔術,但她改變了主意,決定窺探公爵的動向。艾布拉姆吩咐侍從帶萊利前往客房,自己則走向辦公室。用探索之術確認的結果,發現管家菲利普似乎在辦公室裡。
『老爺,您辛苦了。』
『嗯。』
『與殿下的會談順利結束了嗎?』
面對管家的詢問,艾布拉姆嗤之以鼻。
『他問我那傢伙發不出聲音是不是咒術造成的。』
『哎呀呀。』
菲利普用壓抑著笑意的聲音附和。不過,他似乎無意深入這個話題。艾布拉姆轉而問道『有什麼事嗎?』,菲利浦壓低聲音回答:
『──據報,那一族開始行動了。』
這麼做應該是為了避免消息外洩吧。不過,在莉莉安娜的魔術面前,壓低聲音毫無意義。艾布拉姆沉默片刻後,低聲沉吟。
『大禍一族嗎?』
『正是。』
『自從十六年前的政變以來,這個名字就從未浮上檯面。』
十六年前的政變,被稱為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史上最大的危機,至今仍為人津津樂道。那是企圖挑戰先王、奪取權力的一派所發動的叛亂。當時的國王在前線指揮,親自率領騎士團衝鋒陷陣,將敵人一網打盡。其勇猛無畏的戰鬥姿態與毫不留情的制裁,使人們將他奉為令人畏懼的鬼神。艾布拉姆也因為這場政變而嶄露頭角,進而被擢升為宰相。莉莉安娜也記得自己在歷史課上最先學到的就是這件事。
『看來是這樣沒錯。鄰國的局勢也愈發詭譎,想必有些人急於立功吧。』
菲利普表示同意,公爵卻不悅地冷哼一聲。
『看來會變得很麻煩。雖然當年也很麻煩就是了。與權貴或王族有淵源的人接連遭到暗殺,兇手不明。拜此所賜,找出政變的主謀也費了好一番工夫。』
『一般的說法,確實是這樣沒錯呢。』
菲利普意味深長地回答。
當時的貴族之間盛傳有可能是一群心懷不軌的人委託暗殺一族執行任務。然而,也有不少人駁斥那只是謠言,也沒有在市井間流傳。不過,只有高位貴族中的極少數人聽過那個被稱為幻影的一族之名。那就是『大禍一族』。
不管怎麼說,在權貴接連遭到暗殺的狀況下,根本無法奢望和平的時代。原以為王國即將迎來混沌的時代,但先王迅速地平定叛亂,完成了對敵對勢力的肅清。後來,先王致力於恢復國力,因而被譽為賢王。
『探查一族的動向。如果有什麼動靜,務必最優先逐一向我報告。』
『遵命。』
艾布拉姆似乎對這個暗殺一族十分警惕。他們毫無疑問是危險的一族。不過,艾布拉姆是現實主義者。他會對被稱為幻影的一族如此警戒,著實令人意外。另一方面,莉莉安娜始終揮不去心中的異樣感。
(為什麼現在會出現那個名字?)
自從出生以來,莉莉安娜從未聽過『大禍一族』這個名字。但是,如今她已經知道這個名字了。
(在女性向遊戲中,『大禍一族』這個名字應該是二代才出現的。)
在一代中完全未見其蹤跡,直到二代才終於描述他們的存在。再加上,二代的舞台是別的國家,完全沒有提到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的名字。
一股莫名的不安湧上心頭,莉莉安娜垂下眼簾。此時,耳邊公爵與管家的對話已轉為關於領地的事務。
◇ ◇ ◇
為了款待王太子,宴會當日的晚餐被安排在特別準備的餐廳。直到前一天,莉莉安娜都在自己的房間用餐,但總不能丟下主賓不管。萊利隔天早上就要啟程,家人只有這次能一起圍著餐桌用餐。多虧如此,用餐時間的氣氛表面上相當平靜。
(──母親大人,您的表情很僵硬喔。)
無法發出聲音的莉莉安娜始終保持沉默,悠閒地品嚐料理,同時觀察家人們的樣子。萊利用不著確認,他的臉上掛著禮貌的微笑。父親也是一樣,但母親和哥哥卻無法完全隱藏情感。尤其是母親,為了極力避免讓莉莉安娜進入自己的視野,動作顯得很不自然。哥哥克萊德偶爾會用關心的眼神看向莉莉安娜。雖然很感謝他的關心,但莉莉安娜只希望他別多管閒事。
(作為下任公爵,希望兄長大人能多學會一些城府。他在遊戲中可是更有心機,再過七年會有什麼改變嗎?)
昨晚見到克萊德時,莉莉安娜曾提高警戒,但過了一晚後,她感覺自己似乎過於警惕了。冷靜想想,現在的克萊德實在不像有什麼心機。即使母親在場,他仍關心著莉莉安娜,看到他這副模樣,這樣的印象更加強烈。
雖然應該有什麼契機讓他的性格出現大轉變,但莉莉安娜什麼都想不起來。說到底,遊戲和設定資料集裡或許根本沒有這方面的描述或解釋。
遊戲開始時,作為公爵家嫡子的克萊德正在努力學習。後來,他在與鄰國邊境局勢緊張的情況下繼承了爵位。作為年輕的公爵雖然歷經艱辛,但在繼承家業之前,克萊德便已經精於策劃謀略了。
(雖說是女性向遊戲,但角色設定卻不太像呢。)
莉莉安娜的思緒飄向別的地方。遊戲的主要舞台並不是學園、地下迷宮、豪華絢爛的王宮和宮殿。劇情大綱雖然包含了王宮和舞會,設定和故事也製作得很用心,卻沒怎麼反映在遊戲中。後來在粉絲的強烈要求下,才推出了設定資料集和攻略本。核心粉絲會從訪談報導的字裡行間推測世界觀,撰寫大量的考察文章。
「莉莉安娜小姐。」
在餐後甜點上桌時,萊利向莉莉安娜搭話。莉莉安娜抬起頭,與萊利四目相對。萊利溫柔地問道:
「如果方便的話,待會能帶我參觀一下庭園嗎?」
莉莉安娜下意識地觀察父親的臉色。公爵依然面無表情,鄭重地點了點頭。
「帶殿下去看看吧。雖然庭園內很安全,但為了以防萬一,我會安排護衛跟隨。」
「感謝公爵的關心。不過,有我帶來的護衛應該就夠了。」
萊利委婉地謝絕了公爵家的護衛。艾布拉姆的眉毛抽動了一下,但看起來並未感到不悅,莉莉安娜暗自鬆了一口氣。
「我明白了。如果有什麼需要,請儘管吩咐。」
既然父親已經同意,莉莉安娜便無法拒絕萊利的提議,只能露出微笑表示答應。不知不覺間,她離當初與攻略對象保持距離這個目標愈來愈遠了。
◇ ◇ ◇
外面已經夜幕低垂。莉莉安娜和萊利在庭園裡散步。稍微遠離宅邸後,腳下的燈光只剩下月光。萊利用魔術點亮兩人的周圍,一種夢幻般的氛圍瞬間籠罩著兩人。萊利的護衛在遠處守護著兩人。雖然是足以在發生任何事時隨時趕到的距離,但聽不見兩人的對話。
「能來參加宴會真是太好了。還能見到妳。」
雖然聽起來像是甜言蜜語,但沒有更深的含義。莉莉安娜點了點頭。在黑暗中無法筆談。萊利笑咪咪地說道:
「如果妳也覺得高興的話,我會很開心。」
萊利低頭看著曖昧微笑的莉莉安娜,臉上露出苦笑。不過,他沒有責怪莉莉安娜。萊利牽著莉莉安娜,兩人默默地在庭園中漫步。到了一處宅邸被樹木遮住看不見的地方,萊利停下腳步。
「莉莉安娜小姐。那個──我從公爵那裡聽說了妳聲音的事。」
莉莉安娜歪著頭,不明白萊利聽說的是什麼事,但隨即就明白了。恐怕是聲音恢復的可能性很低的事情吧。莉莉安娜從艾布拉姆那裡聽到的,跟萊利聽到的並不相同。若非莉莉安娜偷聽了父親和萊利的對話,萊利的話大概會讓她摸不著頭緒。
莉莉安娜眨了眨眼,抬頭望著萊利,避免讓他從表情中看出任何端倪。萊利露出傷腦筋的笑容,轉身面向莉莉安娜。接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只手鐲。那是用小寶石點綴成小花圖案的可愛飾品,看來跟任何服裝都很搭配。
「我特地帶這個來送給妳。因為今天是克萊德大人的首次亮相,我想最好別太引人注目,所以一直在等待兩人獨處的這一刻。」
莉莉安娜接過萊利低調遞出的手鐲。雖然精緻,但做工紮實,看起來不易損壞。萊利從莉莉安娜的手中接過手鐲,將其戴在她的左手腕上。
「其實這是魔道具。只要使用這個,就能與持有接收器的人對話。」
就像念話一樣──萊利這麼補充解釋。莉莉安娜驚訝地凝視著戴在自己手腕上的手鐲。看到她被勾起興趣的樣子,萊利露出微笑。
莉莉安娜是例外,但原本人類是無法使用念話的。轉移陣之類的魔道具,是為了使用即使詠唱也無法發動的魔術而開發的。但是,魔道具基本上只能使用比人類施展的魔術範圍稍多一些的魔術。在這種狀況下,萊利準備的念話用魔道具,可以說是足以媲美國寶的珍品了。
莉莉安娜抬起頭來,看見萊利從口袋裡掏出另一只手鐲。雖然和莉莉安娜的手鐲很像,但設計不太一樣,是沒什麼裝飾的樸素款式。
「這是接收器,沒有這個就聽不見妳的聲音。而我的手鐲是接收專用,所以我會像平常一樣和妳說話。現在只有妳我擁有這對手鐲,我們可以兩個人悄悄對話喔。」
萊利露出調皮的笑容,催促她試試看。
(雖然覺得多此一舉,但確實令我很感興趣。況且也沒有拒絕的選項。)
收下的魔道具手鐲,一定跟莉莉安娜使用的念話是不同的理論體系。雖然並非出於本意,但莉莉安娜對於眼前新的術式感到興奮。然而,為了被排除在未婚妻候補的名單之外,還是別跟萊利過從甚密比較好。應該拒絕萊利的禮物。話雖如此,若不欣然收下禮物,恐怕會讓萊利產生不信任感。莉莉安娜下定決心,加深了臉上的笑容。萊利安心地鬆了一口氣,也將手鐲戴在自己的手腕上。
「能試著說些什麼嗎?」
『──殿下,您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莉莉安娜以尋常談天的感覺,在腦中思索出這句話。萊利聞言綻開笑容。
「嗯,聽得一清二楚。太好了,成功了。」
『真是了不起的技術。非常感謝您那麼費心。這種魔道具想必很稀有吧。』
「沒關係。魔導省裡有個熱衷研發這類魔道具的人。雖然我的要求有些無理,但那個人很樂意製作了。」
從萊利這句話聽來,那個人似乎不是魔導省長官尼可拉斯·伯格森。佩托菈也說過,開發魔道具並非他們的主要業務。莉莉安娜很好奇那究竟是誰的作品。
『我也想向那位製作者致謝。』
如此詢問的同時,莉莉安娜緊張地這麼想著──
(實在很想知道那個人的名字。應該不是尼可拉斯·伯格森吧?)
萊利點頭稱是,接著若無其事地說出那句話。
「既然這樣,改天介紹給妳認識吧。」
莉莉安娜鬆了一口氣。看來萊利送她的魔道具並不會將心裡所想的話全都傳達給對方。只在有意願傳達的時候,魔道具才會有所動作。倘若稍有差池,內心的一切就會暴露無遺,看樣子魔道具的製作者還留有一絲良知。
(如果重新製作成能聽見內心的一切,就能比拙劣的拷問更有效地逼供呢。還是說,如果將範圍擴大到那種程度,魔道具就無法發揮作用?)
萊利是否理解那樣的可能性?
莉莉安娜下意識地摸著手鐲,瞥了萊利一眼。萊利再次牽起莉莉安娜的手,悠閒地享受夜晚的散步。
「若使用不當,這只手鐲可是非常危險的道具。這是我個人和魔導士締結魔術契約後委託製作的。還對魔導士加上不得洩漏給他人知道的附帶條件,當然我也不能洩漏。所以,希望妳也不要對外張揚。」
『謹遵吩咐。』
聽到萊利壓低聲音的叮嚀,莉莉安娜鬆了一口氣。看來他並非在不瞭解危險性的狀況下委託製作,帝王教育似乎已經深植於心。
『話說回來,這個魔道具不能做成雙向的嗎?』
剛才萊利說過只能單向傳遞。萊利的手鐲是接收專用,必須親自開口說話。萊利聞言聳了聳肩。
「一開始是這麼打算的,可是,術式之間會互相排斥。」
即使反覆嘗試,最終仍無法實現雙向念話。莉莉安娜雖然不熟悉魔道具,但大致可以想像雙向的念話有多麼地困難。
正當莉莉安娜心想果然還是想知道魔道具所使用的術式時,萊利愉快地說出送她魔道具的真正原因。
「因為我們至今都沒怎麼聊過私人的事。如果妳不介意的話,為了今後著想,我希望可以多加瞭解彼此。」
莉莉安娜面不改色,也沒有立刻回答。如果是遊戲裡的莉莉安娜,聽到這句話肯定會欣喜若狂。她直到最後都執著於王太子未婚妻的身分。然而,對現在的莉莉安娜來說,這是她不樂見的提議。
『──比方說,什麼樣的事情呢?』
「這個嘛。例如妳的興趣,或是喜歡什麼東西之類的話題。」
面對莉莉安娜刻意模糊的問題,萊利毫不猶豫地回答。出乎意料的答案,讓莉莉安娜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說到我的興趣,就是一心鑽研和鍛鍊魔術吧。)
對於任何事都提不起興趣的莉莉安娜而言,唯一能享受的就是與魔術和咒術相關的事物。不過,她對的這股興奮感也遠比他人更加稀薄,只是如果被問及興趣,她也只能回答魔術的研究。然而,無法發出聲音的莉莉安娜不可能說自己是因為興趣才學習魔術的。
『應該是看書吧。』
猶豫片刻後,莉莉安娜給出一個安全的答案。她心想如果能換個話題就好了,但萊利卻進一步追問:
「妳喜歡哪方面的書呢?」
莉莉安娜的內心叫苦連天。
(溝通能力再高也該有個限度吧。就不能再稍微笨拙一點嗎?)
作為王族是很理想,但對於只想結束表面對話的莉莉安娜來說並不是件好事。
『不分領域。無論是認識本國的歷史,還是瞭解外國文化,我都覺得很有趣。』
「不愧是妳,真了不起。最近有讀到什麼有趣的書嗎?」
面對窮追猛打的萊利,莉莉安娜決定適當地讓他知難而退。
『──我想想喔。我對阿夏庫·朱穆里亞特的宗教儀式相關書籍非常感興趣。』
阿夏庫·朱穆里亞特這個國家確實存在過,但在一般的貴族教育中不會提及。即使是成年的貴族,也鮮少有人聽過這個名字,以莉莉安娜和萊利他們的年齡,要找到知道的人反而很困難。
然而,萊利卻驚訝地睜大眼睛,停下腳步凝視著莉莉安娜。
「阿夏庫·朱穆里亞特?那是比安納托雷帝國建國更早四千年左右的國家吧。好像是由多個部族統治的共和制國家。記得幾乎沒有關於這個國家的史料,原來還有那樣的書啊。但應該沒有被翻譯成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語吧。」
如果有翻譯版本,自己應該會有印象才對──萊利嘀咕著。面對意料之外的反應,莉莉安娜的臉頰險些抽搐起來。雖然勉強保持平靜,但動搖並未立刻消失。
安納托雷帝國是從鄰國尤那提安皇國再越過數個國家、位於遙遠東方的國度。一般市民甚至不知道正式的國名,而稱其為東方帝國。東方帝國的民藝品和工藝品偶爾會傳到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但也就僅此而已。王族或部分高位貴族會簡單瞭解一下擁有兩千年歷史的安納托雷帝國的概要,但幾乎沒有深入學習的途徑。
沒想到萊利竟會記住如此精確的資訊,莉莉安娜雖然眼神瞬間恍惚,但還是勉強擠出話來掩飾。
『──那是用東方語出版的書籍,是叔父買回來的。』
東方語也是一種現在幾乎沒人使用的語言。那是安納托雷帝國前身的小國的官方語言,如今隨著小國的存在一同被埋沒在歷史的陰影中。在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那是比阿夏庫·朱穆里亞特更缺乏資訊的語言。
這次換成萊利啞口無言了。過了一會,他才稍微從震驚中恢復過來,露出一絲苦笑。
「真厲害。異國的書籍幾乎沒有流通,真虧妳擁有那樣的書。」
『因為叔父是個收藏家。』
萊利的疑問很合理,但莉莉安娜的回答讓他輕易地接受了。對於三大公爵家之一的克拉克公爵家來說,從異國訂購珍貴的書籍也並非不可能。
「而且,妳連東方語都看得懂啊。妳是怎麼學會的?」
『據說現今的安納托雷帝國使用著多種共通語。其中一種與東方語同屬一個語系。我從其他共通語的演變中類推,大致可以理解意思。話雖如此,大部分都是叔父的研究成果。』
「原來如此。就算是這樣,也足以證明妳的能力相當出色。」
萊利由衷佩服地讚嘆道。即使受到稱讚,莉莉安娜也只覺得渾身不自在。看來莉莉安娜·亞歷山大·克拉克這名少女的能力,似乎比莉莉安娜當初想像的還要優秀。
「順便問一下,那個宗教儀式,跟我們的儀式有很大的不同嗎?」
從對莉莉安娜能力的驚訝中回過神後,萊利開始對莉莉安娜最初提到的宗教儀式表現出興趣。儘管莉莉安娜試圖用艱深的話題讓萊利知難而退,結果卻完全適得其反。莉莉安娜在內心抱頭苦惱,半放棄地點了點頭。王太子好奇心旺盛是件好事,但可以的話,莉莉安娜希望這份好奇心能在與自己無關的地方發揮。
『那邊似乎非常重視儀式。特別是被稱為巫術的儀式相當盛行,操縱那種巫術的巫女地位崇高,備受尊崇。』
「那種巫術──是什麼樣的術法?」
『似乎是讓精靈或死靈的意識與自己的身體同步,將其意志傳達給活人,以此為主要目的的術法。』
萊利佩服地拍了拍手。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所謂輪迴轉生的宗教觀在那邊很普遍吧。」
『似乎是這樣呢。』
在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人們認為精靈和死靈並不存在。輪迴轉生也不是普遍的概念。儘管部分少數部族的宗教似乎有這種信仰,但他們因為害怕遭到迫害,通常不會公開討論。
莉莉安娜對萊利的話點頭贊同,事不關己地在心中對他的求知慾和坦率驚嘆不已。與萊利同齡的少年,往往會對比自己優秀的年幼少女抱持敵意或競爭心態。然而,萊利卻對莉莉安娜的話表示欽佩,始終保持著讚賞的態度。事實上,莉莉安娜因為擁有前世的記憶,只是在知識上比同齡的少年少女更占優勢罷了。莉莉安娜難得地感受到一絲愧疚。
就在這時,一陣風吹過。寒冷的夜風讓莉莉安娜不禁打了個哆嗦。
「天氣變冷了呢。聊了這麼久,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注意到莉莉安娜的樣子,萊利體貼地如此說道,於是兩人轉身離開。走近宅邸時,瑪麗安努正等待著莉莉安娜回來。萊利將莉莉安娜交給瑪麗安努後,優雅地微笑著。莉莉安娜優美地行了一禮,萊利有些不好意思地臉紅了。
「今天很謝謝妳。能與妳共度時光,我很開心。期待下次在王宮再會。」
『我才是,非常感謝您。』
沒人知道兩人正在用魔道具對話。莉莉安娜目送萊利回到房間。和瑪麗安努兩人單獨回到房間後,一股疲憊感頓時湧了上來。那天晚上莉莉安娜沒有做夢,睡得很沉。隔天一早,莉莉安娜面帶微笑目送啟程離開宅邸的萊利。
第二章 崩壞的城市與詛咒的種子
宴會結束後,賓客們陸續離開宅邸,莉莉安娜也早早離開了弗迪亞領。除了住在弗迪亞領的母親蓓琳達之外,隨身物品繁多的祖父母需要花一些時間收拾行李,父親艾布拉姆似乎要在確認完弗迪亞領的領地政務後,才會在莉莉安娜啟程的隔天返回王都。克萊德則是暫時留在母親身邊一些時日。
離開弗迪亞領後,莉莉安娜才總算鬆了一口氣。本以為自己很平靜,但在弗迪亞領的宅邸裡應該都處於緊繃狀態吧。
(也沒什麼特別的收穫。)
在弗迪亞領停留期間獲得的資訊都是第一天蒐集到的。第二天以後,要避開家人和傭人的耳目在宅邸內四處探索變得相當困難,只能一直關在房間裡。
(另外還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與遊戲不同,兄長大人現階段似乎沒那麼討厭我。雖然不知道是因為情況和遊戲不同,還是今後發生的事件會改變兄長大人對我的觀感。)
搭乘馬車移動時無法看書。莉莉安娜漫無邊際地回想停留期間的事情,斜眼看著佩托菈·繆琉萊寧。她非常討厭貴族,因此在弗迪亞領時,她幾乎都不在宅邸裡。莉莉安娜下意識地觸摸衣服底下的項鏈,那是佩托菈給她的魔道具。這個鑲嵌著杉石的魔道具有何效果,莉莉安娜也不清楚。剛收到的時候,上面沒有任何傷痕。然而,在與魔導省長官伯格森初次見面寒暄的那天晚上,她發現石頭中央多了一道白色的裂痕。
(當時聽見了一個金屬聲。裂痕或許就是在那個時候出現的。)
雖然她醉心於魔術的學習,但對魔道具的知識仍顯不足。這個假設終究只是她的猜測,最好還是找佩托菈商量一下,於是莉莉安娜用念話向她搭話。
『佩托菈,如果方便的話,今晚可以去妳的房間嗎?』
佩托菈瞥了莉莉安娜一眼。她點了點頭,隨即看向窗外。這個瞬間甚至連同車的瑪麗安努都沒有察覺。得到佩托菈的同意後,莉莉安娜閉上眼睛。睡意緩緩襲來,不知不覺間,莉莉安娜墜入了夢鄉。
◇ ◇ ◇
當天投宿的旅館,位於莉莉安娜在去程時唯一在外用餐的那座緊鄰深邃森林的城鎮。用完晚餐洗完澡後,莉莉安娜熟練地轉移到佩托菈的房間。
「妳來啦。因為去程時覺得很好喝,所以我買了這個。」
早已料到莉莉安娜會來的佩托菈,將一瓶蘋果汁遞給莉莉安娜。莉莉安娜坦率地道謝,接過果汁。儘管沒有得到佩托菈的許可,莉莉安娜仍擅自坐到了沙發上。身為貴族,這不是值得稱讚的行為,但佩托菈毫不在意。她正愉快地喝著酒。地上散落著袋子,仔細一看,裡面裝著一堆她在去程時說想當成伴手禮的肉乾和食物。
『在宅邸裡想必很拘束吧。還有,謝謝妳送的這個魔道具。』
莉莉安娜把手按在胸前,向佩托菈道謝。佩托菈挑起一邊的眉毛。
「不愧是妳。我明明只說是護身符,妳果然看得出這是魔道具?」
與其說是驚訝,不如說佩托菈看起來很是滿意。她心情愉快地笑著,點了點頭。
「確實很不自在,也有股討厭的氣息,不過我幾乎沒待在宅邸裡。妳的侍女應該有告訴妳我不在吧?反正也沒有實際危害,不會有問題。妳應該也沒事吧。」
佩托菈果然察覺到宅邸裡有什麼不對勁,所以才將魔道具交給莉莉安娜。說不定那原本是她自己要用的魔道具。這麼一想,佩托菈頻頻離開宅邸的理由也就說得通了。
『多虧了這個,我才能平安度過。不過,有件事讓我很在意。』
莉莉安娜把果汁瓶放在桌上,取下項鏈,遞給歪著頭的佩托菈。
『石頭的部分出現了裂痕。』
「裂痕?」
佩托菈神情嚴肅地接過魔道具。她將魔道具舉在天花板的光源下仔細觀察。
「真的耶。很明顯的裂痕。」
『這是擋下某種攻擊的意思嗎?』
莉莉安娜問道,但佩托菈沒有馬上回答。她站起身,從房間角落的包包裡拿出紙和筆。重新坐回椅子後,迅速地在紙上畫了一個魔術陣。漂亮的圓裡映襯著不可思議的圖案和文字。佩托菈將魔道具放在魔術陣中心,注入魔力。
「【以吾之名下令,顯現汝所抵禦之真理形象吧】。」
這與莉莉安娜平時在書上讀到的詠唱不同。不過,和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使用的魔術屬於同一個體系。莉莉安娜被第一次見到的術式深深吸引。
佩托菈詠唱結束後,黑色霧靄從石頭上分離出來。黑霧化為不可思議的文字後便消失了。
佩托菈吐了口氣。額頭上微微滲出汗水。她拿起魔道具,將畫有魔術陣的紙點燃。那張紙轉眼間便化為灰燼。
「魔道具(這個)我會帶回去安全地處理掉。」
『請問──妳發現了什麼嗎?』
遺憾的是,莉莉安娜完全猜不透佩托菈發現了什麼。
「大致可以看得出來。雖然不太清楚細節,但似乎有人對妳施加精神干涉的魔術──結果被這條項鏈擋下了。」
聽到這出乎意料的答案,莉莉安娜不由得眨了眨眼睛。精神干涉是禁術。面對歪著頭的莉莉安娜,佩托菈帶著不悅的表情繼續解釋。
「那是相當高級的術式。被施術的人自不用說,周圍的人也完全不會察覺。雖然不知道術式具體想要達到什麼效果,但肯定是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
『既然是有能力施加精神干涉的人,想必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吧。』
既然知道是禁術,代表施術者必定是有一定地位的人物。佩托菈用指尖把玩著項鏈,舒緩了心中的不悅,但眉頭依然緊皺,點了點頭。
「可能性很高。雖然我沒有參加宴會,但有魔導士來嗎?」
『魔導省的尼可拉斯·伯格森長官有來。』
「那個禿頭混蛋啊。」
佩托菈一臉嫌棄地說道。她似乎對伯格森厭惡到想唾棄的程度。
「那個老頭子雖然有這方面的知識,卻沒有足夠的能力獨自構成術式。能用精神干涉做到的事情也相當有限。」
莉莉安娜不解地歪著頭。以地位來說,佩托菈對伯格森的評價相當低。
『──既然能當上魔導省的長官,應該是很優秀的人吧?』
「那傢伙有一半以上是得益於父母的庇蔭(親屬的人脈)。」
佩托菈冷冷地說完,重新打起精神,改變了語氣。
「不過,如果沒有其他魔導士在場,那麼弄壞魔道具的應該就是那禿子了吧。如果是這樣,就算不進行詳細的解析,也能大致想像得到。不是增強已經存在的情感,就是解除自己施加的術式。這次是解咒吧。」
聽到這個假設,莉莉安娜恍然大悟。
『妳的意思是,他想讓我的聲音恢復而施展解咒嗎?』
「目前來看,我認為這個可能性最高。不過在詳細解析之前無法斷定。」
佩托菈用能防禦魔術和咒術干涉的布將魔道具包起來,塞進包包的深處。
『魔道具損壞時會發出聲音嗎?』
「會啊,照這情況來看,大概是發出金屬之類的聲音吧?不過年紀大的人應該聽不見。」
原來如此,莉莉安娜在心裡表示認同。她正是在面對伯格森的時候聽見了金屬聲。佩托菈的假設幾乎毫無疑問是正確的。當然,莉莉安娜打從一開始就毫不懷疑佩托菈關於魔術和咒術的言論。佩托菈不會說出沒有把握的話,而是明確地將事實和個人見解區分開來,很值得信賴。
『之前妳說過解咒伴隨著危險。我身上的詛咒有那麼容易解咒嗎?』
對於這個單純的疑問,佩托菈的回答乾脆俐落。
「沒那麼簡單。一個沒弄好,其中一人會死掉,詛咒也有可能反彈到禿子身上,讓禿子發不出聲音。雖然我個人覺得聽不見那禿子的聲音反而清爽多了。」
伯格森也有可能不知道解咒會帶來負面影響。魔道具將術式彈開,可以說救了伯格森一命。莉莉安娜也因為逃過一死,以及沒有成功解咒這兩點而感到幸運。
『沒成功真是太好了。就算我的聲音恢復,我也不希望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
「哦?」
佩托菈驚訝地眨了眨眼。莉莉安娜雖然拜託她幫忙恢復聲音,但這是她第一次告訴佩托菈不想讓別人知道這件事。意識到這一點的莉莉安娜向佩托菈簡單地解釋道:
『雖然我被列入王太子殿下的未婚妻候補名單中,但我希望能夠退出候補名單。只不過,身為三大公爵家的女兒,實在不能因為我的任性隨意退出。』
「原來如此啊。」
佩托菈從喉嚨深處發出笑聲。莉莉安娜的想法似乎出乎佩托菈的意料。
「一般來說,像妳這個年紀的女孩,應該都會想跟王子殿下結婚吧。」
『雖然有些人是這麼希望的,但對我來說負擔太重了。』
莉莉安娜的腦中浮現出對自己充滿敵意、塔納侯爵家的瑪爾薇娜。如果不考慮資質的話,瑪爾薇娜應該會積極地接受王太子妃教育吧。然而,佩托菈卻輕輕地搖著頭說「不不不」。
「比起那些極度渴望權力而不擇手段的傢伙,我倒覺得像妳這種討厭權力卻不得不接受那個位置的人,更能理解我們這些平民的心聲。」
『那種事就算不是我也能做到。』
莉莉安娜沒有理會佩托菈半帶認真的話,拿起桌上的果汁喝了一口。項鏈損傷的原因水落石出,讓莉莉安娜的心情輕鬆不少,她決定確認最後一個疑慮。
『長官的術式被彈開這件事,不會被他察覺到嗎?』
「從結果上來看,他應該會發現吧?畢竟妳的聲音沒有恢復。不過,就算他發現術式失敗,我想應該也無法確定是被魔道具彈開的。」
『那就好。』
雖然佩托菈的說法讓她有些在意,但這件事傳到父親艾布拉姆耳中的可能性應該不高。莉莉安娜如此判斷後,整個人總算完全放鬆下來。兩人聊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後,莉莉安娜便早早返回房間。
夜深過後的隔天早晨──莉莉安娜等人本應順利地啟程。
◇ ◇ ◇
平靜的早晨。就在用完早餐並準備妥當的莉莉安娜一行人,正要踏出旅館時──
「快逃!!」
旅館外面傳來男人的叫喊聲。下個瞬間,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息襲來。兩名護衛立刻把手搭在腰間的劍上,莉莉安娜也提高警覺。神色緊張的佩托菈不禁咂嘴一聲。緊接著,外頭開始響起了悲鳴和怒吼聲。
「是魔物襲擊!」
「快逃,衛兵在哪裡!?」
兩名護衛為了保護莉莉安娜而小跑步趕到外面查看,隨即折返。莉莉安娜看到平時幾乎面不改色的兩人臉色大變。
「不好,是瘴氣。」
黑色霧氣從外面侵入旅館的用地內。佩托菈發出低吟聲。人類無法承受瘴氣,輕則身體不適,重則致命。瘴氣是除了光之治癒魔術以外,沒有其他治療方法的毒。對抗魔物襲擊的唯一手段是最高位的光魔術,但能夠淨化瘴氣的術者寥寥無幾。從瘴氣中脫身的方法只有物理上的逃跑。佩托菈抓住莉莉安娜的手臂開始狂奔。手被拉住的莉莉安娜也跟著跑了起來。儘管臉色很差,但瑪麗安努仍緊跟在佩托菈和莉莉安娜的身後。
終於察覺到外面異變的其他房客也開始驚慌失措地東奔西竄。一聽到魔物這個詞,所有人都臉色慘白。在這種情況下,貴族和平民已無分別。
原本平靜的街道,瞬間陷入了狂亂。
「衛兵呢!?還沒來嗎!?」
撕裂綢緞般的悲鳴。
求救的呼喊聲。
要求讓路的怒吼聲。
離開旅館外的瞬間,莉莉安娜感知到瘴氣變得更加濃厚的方向。恐怕是森林,那裡有一股異樣濃厚的黑霧正逐漸逼近。
莉莉安娜臉上的血色盡失。要不是掌握一定程度的魔術知識,或許早已被死亡的恐懼所驅使。那股壓迫感就是如此地強烈。實際上,大多數的人雖想逃跑,卻因為腿軟而無法動彈,臉色蒼白地顫抖著。
「大小姐,快上馬車──」
瑪麗安努同樣臉色發白,但仍保持著能夠用顫抖的聲音低語的理性。然而,佩托菈搖了搖頭。負責殿後的兩名護衛聽到瑪麗安努的話,反駁道:
「在這種瘴氣下,馬匹無法使用!」
「是要我們徒步逃跑嗎!?」
儘管在混亂中喊叫回應,瑪麗安努也沒有停下腳步。她下意識地理解到,一旦停下就會沒命。魔物不僅腳程快,也很有耐力。而且瘴氣擴散的速度比魔物更快。即使全力奔跑,人類也無法逃脫。
佩托菈臉色蒼白,用只有莉莉安娜和瑪麗安努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說話。雖然比瑪麗安努稍微有些經驗,但她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麼大規模的魔物襲擊。
「只要爭取時間,就能使用轉移之陣。雖然無法帶走所有人,但如果只有大小姐、侍女和我三個人的話……」
佩托菈是優秀的魔導士,但正面迎戰大規模的魔物襲擊是愚蠢之舉。佩托菈無法使用唯一能對抗魔物和瘴氣的最高位光魔術。在生死攸關、死神近在咫尺的情況下,逃跑是最好的方法。佩托菈低頭看著莉莉安娜,用眼神示意她拋下護衛。莉莉安娜從未有過為了目的而拋棄他人的經驗。心臟怦怦直跳,發出令人不快的悸動聲。
(──若是我使用轉移之術,是否就能讓大家逃脫──?)
佩托菈的轉移陣和莉莉安娜的魔術不同。雖然沒有嘗試過,但理論上可以轉移的人數沒有限制。然而,魔物數量眾多,而且神出鬼沒。即使在無法看到魔物姿態的當下,也能推測其強大程度。如果只有佩托菈、瑪麗安努和兩名護衛的話,或許還能逃脫。
但是,城裡的人們無處可逃。
這個城鎮的衛兵無法壓制魔物。
一旦莉莉安娜使用魔術,失去聲音的她能夠使用魔術的事情就會暴露。
一股更強烈的壓迫感襲向莉莉安娜。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附近響起一陣刺耳的慘叫聲。
莉莉安娜拚命地移動腳步,回頭看向背後。
視野被染成了黑色和紅色。
莉莉安娜屏住了呼吸。這是她第一次親眼目睹實物。那個恐怖的景象讓她不寒而慄。
「──!!」
以壓倒性的暴力君臨於食物鏈頂點的異形集團。
────啃食著人類的血肉,從瘴氣中出現無數身影。
◇ ◇ ◇
那位商人有個將商品運往王都的工作。他原本打算在途中經過的城鎮好好休息,隔天一早再啟程出發。最近魔物在街道上出沒的傳聞甚囂塵上,因此他僱用了傭兵擔任護衛。他投宿的旅館位於城鎮邊緣,與莉莉安娜等人投宿的旅館正好在相反的位置。
此刻的他被埋在瓦礫堆中。他的內臟被扯出體外,頭顱也被切斷。死去的表情因恐懼而抽搐。無論房客還是護衛,不分男女老幼,魔物都毫不留情地發動襲擊,貪婪地啃食腸子。
嗆鼻的鐵鏽味與硫磺味混雜在一起,散發出令人反胃的惡臭。被埋在瓦礫堆下的廚房爐灶火勢逐漸蔓延開來,將屍體燒得焦黑。
「該死!」
商人僱用的男性護衛發出怒吼。他的實力出眾。除了一個人以外,其他同伴皆已喪命。他以被魔物破壞而崩塌的石造房屋作為掩護,與眾多魔物奮戰至今。
原本整齊的石板路已經殘破不堪,瓦礫散亂,鮮血匯聚成數道小河。在這個瘴氣和沙塵瀰漫的世界中,只剩下兩名傭兵還站著。勉強逃離此地的人,一定也在其他地方死於魔物之手。
「真是份糟糕的工作,早知道就多收點訂金了。」
「這句話等活下來再說比較好吧,吉爾德。」
回應男人的是個女扮男裝的傭兵。兩人的衣服都破破爛爛,渾身是傷。他們全身上下濺滿了魔物的血,被瘴氣侵蝕的身體狀況糟到不行。嘴裡瀰漫著鐵的味道,稍微動一下就頭暈目眩。即使在如此糟糕的狀況下,兩人的動作依然出類拔萃。
「欸,歐爾嘉。妳覺得這個城鎮有幾個人能活下來?我們來打個賭吧。」
「我一向不賭博的。」
「妳的人生也過得太無趣了吧。」
男人露出尖牙般的利齒,咧嘴一笑。儘管臉色蒼白、汗流浹背,但不改從容的態度是他的堅持。他用手按著側腹,眉頭緊皺。內臟已經受了傷。他吐出積在嘴裡的血和唾液。男人舉起劍,表示自己還能戰鬥。
「──來吧,頭目要登場了。」
感受到與先前魔物截然不同的霸氣,被稱為吉爾德的男人重新振作起來。他壓低聲音,加強警戒。歐爾嘉瞇起眼睛,用袖子粗魯地抹去額頭流下的血和汗水。
「這傢伙到底是第幾隻頭目了啊?」
「誰知道。」
吉爾德又補了一句「誰有空數啦」。這兩人已經斬殺了一百多隻魔物。可魔物的氣息雖然沒有增加,卻也沒有減少。這種情況實在太不自然,太過詭異了。
「──沒辦法。雖然算不上什麼安慰,但也不能太過奢求。」
歐爾嘉如此低語。她那暗褐色的頭髮和黑色的瞳眸,瞬間轉為耀眼的金色。
「妳不打算像之前那樣使用幻視了嗎?」
「你覺得我還有那種餘裕嗎?」
「不覺得。」
一般來說身體的顏色是不可能變化的。尤其歐爾嘉身上散發的金色,與普通的金髮完全不同。然而,她已經沒有多餘的魔力進行偽裝,周圍也沒有目擊者。面對會讓一般人感到驚愕的歐爾嘉的變化,吉爾德絲毫不為所動。
聽到吉爾德的調侃,歐爾嘉冷冷地回應。她以沙啞的聲音詠唱,手上的劍隨即被冰霜纏繞。
◇ ◇ ◇
魔物們的速度比書上記載的還要敏捷。
「咕啊──!!」
嗆鼻的血腥味與腐臭,麻痺了鼻子的嗅覺。莉莉安娜立刻在自己身後張開魔術障壁──甚至沒有在心中詠唱。這是她從未嘗試過的技術。生命受到威脅,讓莉莉安娜的能力提升到極限。
「咿!」
瑪麗安努瞬間想要回頭,但隨即又將蒼白的臉固定直視前方,緊閉著雙唇。她本能地明白,如果回頭看見身後的光景,自己將無法戰勝恐懼。
下個瞬間,兩股氣息從背後消失了。從莉莉安娜張開的障壁中衝出去的兩名護衛,已被魔物活活咬死了。傳來什麼東西被碾碎的聲音,是他們的頭部還是下巴呢──想到這裡,莉莉安娜切換了意識。她無意識地緊抓胸口。不知不覺間,恐懼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焦躁占據了莉莉安娜的內心。
『佩托菈。瑪麗安努就拜託妳了。』
「大小姐──!?」
佩托菈瞪大了眼睛。但是,瑪麗安努沒有察覺到莉莉安娜和佩托菈之間用念話進行的對話。莉莉安娜趁機使用了幻術。她創造出自己的身影,將其疊加在身體上,消除了自己的肉體。一般而言,幻術歸類在闇魔術,但只要使用風的魔力,魔力消耗量並不多。
『請和我的影子一起逃吧。我隨後會追上。教會見。』
每個城鎮都有教會。教會裡有對抗魔物的措施。至少,在王都派遣聖魔導士過來之前,應該能夠自保。佩托菈看出莉莉安娜的決心。同時也明白憑自己的力量無法阻止她。佩托菈簡短地點了點頭,直視前方開始奔跑。
與佩托菈拉開距離後,莉莉安娜維持隱身狀態,停在原地。她轉過身,怒瞪逼近眼前的魔物。雙腳在顫抖。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因戰意而顫抖。另一方面,她的思緒卻冷靜無比。
魔物的構成成分與人類並無太大差異。被魔術攻擊而燃燒的魔物,氣味與燃燒的人類相同。主要成分是蛋白質、醣類、脂質和核酸。但是,莉莉安娜無法理解能讓魔物完全消滅的光魔術理論。那是前世的知識完全無法解釋的術式。因此,她無法以無詠唱或短詠唱發動消滅魔物的魔術。即使嘗試,萬一不幸失敗,莉莉安娜受到術式影響而倒下的風險也很高。在目前的情況下,她不能冒任何危險。
「【以驅魔之理,吾今命之,依神聖之力引導,使不淨永絕於世。】」
莉莉安娜詠唱的是記載於光魔術上級魔導書中的詠唱。
全身發熱。前所未有的大量魔力在體內奔騰。莉莉安娜用雙腳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
(驅除魔物的最高位光魔術。據說能使用的魔導士只有在王都任職的幾位聖魔導士,但我似乎有辦法做到。)
以莉莉安娜為中心,純白光芒化為魔術陣浮現。耀眼的光芒從陣中朝周圍一口氣擴散開來,宛如鱗粉的光輝四處散布。凡是稍微接觸到光芒的魔物,皆從接觸的地方開始消滅。瘴氣也被淨化。
聖魔導士需要具備三種素質。龐大的魔力、對光魔術的耐性、以及足以對抗淨化之術的精神。缺少任何一種,驅魔之術便無法發動。縱使是正式獲得認可的聖魔導士,也唯有在精神和肉體都處於萬全狀態,且多人聯手的情況下,才能施展驅魔之術。據說如果單獨發動術式,精神崩潰的風險極高,它就是如此強大的術式。
然而,莉莉安娜毫不猶豫。被魔物殺死,或是承受不住驅魔之術而死。若是這兩個選擇,那就不需要猶豫了。她從以前就不擅長判斷善惡。但是,正因為如此,她以貴族應有的理想為參考,選擇自己的言行。因此,莉莉安娜的心中沒有拋棄人民、自己逃走的選項。
當周圍魔物的身影消失時,莉莉安娜已經筋疲力竭了。她呼吸急促,汗水從額頭滑落。儘管如此,莉莉安娜依然沒有停下腳步。
瘴氣和魔物仍在肆虐城鎮。抬頭仰望天空,城鎮的另一側也籠罩著黑色霧靄。城鎮很寬廣,奔跑會消耗體力。莉莉安娜毫不猶豫地轉移到仍有霧靄殘留的地方。充滿嗆鼻血腥味的紅色道路上,散落著人類和狗的屍體,還有魔物的屍骸。從魔物屍骸中散發出來的瘴氣會讓城鎮的機能癱瘓。打倒魔物後,通常會用魔術進行淨化。但是,還有其他活著的魔物。那些魔物現在依然在攻擊城鎮。另一方面,人們的慘叫聲逐漸減少。想必已經有無數生命逝去了吧。
(我得保留足以施展驅魔之術的餘力。畢竟驅魔之術所需的魔力量更多,現在使用淨化之術並非明智之舉──殲滅魔物才是首要之務。)
瘴氣濃密的地方就有活著的魔物。莉莉安娜瞇起眼睛。
還剩下兩個地方。
莉莉安娜決定先將仍活著的魔物屠戮殆盡。
◇ ◇ ◇
兩名傭兵已做好赴死的覺悟。他們意識到自己已經窮途末路,即將命喪於此。周圍的景象宛如人間煉獄。儘管他們至今為止也見過幾次地獄,但根本無法與這次相提並論。
「臨、死、之際,居、然、看到你的、臉──糟、透了。」
歐爾嘉吐著血,氣若游絲地說著惡毒的話。
「──少囉、嗦,那是、我要說的。」
吉爾德露出無畏的笑容,同樣用毒舌回應。甚至連話都說不清楚了。兩人周圍堆積著近兩百具魔物的屍體,形成了一座冰山。儘管身體流著血,被傷口的疼痛折磨,只要沒有瘴氣,他們就能繼續戰鬥。然而,籠罩城鎮的瘴氣明顯消耗了他們的體力和精神力。
既然註定要死,索性多帶一隻魔物上路,正當兩人咬緊牙關,在心中如此發誓時──一道令人目眩的閃光籠罩了周圍。
「什──!?」
兩人同時啞然失聲。他們過去曾看過一次與這道閃光相似的光芒。那天,他們的身邊有三名聖魔導士。他們使用最高位的光魔術消滅了活著的魔物。若是魔物的屍骸,可以透過每個城鎮的聖職者祈禱或魔導士的魔術進行淨化,最糟糕的狀況下也能用火淨化。然而,只有最高位的聖魔導士才能消滅活生生的魔物。不過,這座城鎮沒有聖魔導士。那是本來應該不可能出現在眼前的光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聖光灼燒的魔物們,發出遠非人類或動物能比擬的淒厲叫聲。那是令人們從五臟六腑感到恐懼的不協調音。與閃閃發光散落的夢幻光之碎片形成鮮明的對比。僥倖從光芒中逃脫的魔物發出咆哮,齜牙咧嘴地盯著一個點。一隻魔物滴下能溶解一切的唾液,另一隻魔物則吐出死亡之霧。歐爾嘉立刻在自己與吉爾德的周圍張開冰之結界。魔物釋放飄散硫磺味的黑紫色火焰,在擊中兩人之前改變了方向。
瞬間,光芒減弱。魔物趁隙朝瞪視的那一點直衝而去。被破壞殆盡的地面隆起,彷彿在妨礙魔物的疾馳。一隻異形魔物踩踏著失去平衡的魔物現身,發出宛如骨髓都會為之凍結的嚎叫。
「居然呼叫同伴──!」
吉爾德大喊一聲。不知從何處湧現的魔物愈來愈多。如龍捲風般延伸至空中的瘴氣畫出一個圓。從中央的空洞附近出現的那群新魔物,體型比地上的個體更大。一股不祥的暗紫色光芒脈動纏繞在牠們的身上。
驅魔之光消失。
新出現的魔物看起來像在露出獰笑。冷汗順著吉爾德和歐爾嘉的臉頰流下。出現在眼前的魔物比他們至今對峙過的任何魔物都還要強大。肌膚感受到壓倒性的霸氣。
瘴氣中心的空洞閉合,魔物不再增加。然而,消滅魔物的驅魔之光已不復存在。這種對生存的斷念,凌駕於魔物襲擊開始後無數次產生的絕望之上。從絕望中燃起的希望,再度被絕望所覆蓋,這樣的心境實在難以用筆墨形容。
儘管內心已經放棄,兩名傭兵仍凝視著眼前那群魔物。他們決定親眼見證奪走自己性命的敵人身影直到最後一刻──下個瞬間。
魔物周圍的地面呈壺狀隆起。失去立足點的魔物們失去平衡,滑入了壺底。壺壁抓住在空中飛行的魔物,將其拖曳至地面。看到這壓倒性的精密魔術,歐爾嘉不禁瞠目結舌。就連她這位身經百戰的傭兵,也從未見過如此精巧的技術。隆起的地面立刻恢復平坦,魔物們卻動彈不得。腳下的泥土將魔物的腳牢牢固定。魔物試圖掙扎逃跑,卻只能狼狽地翻滾。飛空的魔物因為無法動彈而發狂。
接著,本應消失的光芒復活。將那些動彈不得的魔物團團包圍,釋放出比剛才更加強烈的光芒。周圍一帶被染成了白色。由於太過刺眼,吉爾德與歐爾嘉不得不遮住眼睛。儘管如此,視野仍是一片白茫茫。
兩人屏住呼吸,心想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視野逐漸變得清晰。當閃光消散,視力總算恢復時,歐爾嘉倒抽了一口氣。
「魔物消失了?」
兩人周圍只剩下被魔物啃食的大量屍體、崩塌的建築物瓦礫、殘破的石板路,以及一片血海。別說是襲擊歐爾嘉他們的魔物了,就連魔物的屍骸也都消失無蹤。
「這怎麼可能。」
吉爾德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站起身來,茫然地低語。過去見過的聖魔導士們的術式,威力並沒有強大到能夠消滅魔物的屍骸。與那次的術式相比,這次的光芒壓倒性地強大。應該是在驅魔之術中加入了淨化之術,實在太過驚人了。
「發生了什麼事?」
歐爾嘉也用難以置信的語氣說道,站起身來環顧四周。被瘴氣侵蝕的身體也得到淨化,只剩下疲勞和傷口的疼痛。行動上已經沒有大礙。
「喂,妳看那個。」
吉爾德戳了戳歐爾嘉的手臂。歐爾嘉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不禁眨了眨眼。一名剛才還不在這裡的少女倒在瓦礫堆中,她身上穿著高級的簡樸衣服,美麗柔順的銀髮散落在血海之中。
歐爾嘉連忙趕過去抱起少女。吉爾德晚一步跟了過來,從歐爾嘉的後面探頭觀察少女的情況。
「死了嗎?看起來沒受什麼重傷。」
「不,還有脈搏。看樣子只是昏過去了。好像是魔力枯竭的樣子。」
「真的假的?話說,這個小姑娘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啊?」
吉爾德挺直上半身,環顧四周,當然沒看到任何線索。歐爾嘉把手放在少女的頸部確認脈搏,隨即輕輕抱起她那嬌弱的身軀。少女全身癱軟,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不知道。至少在發出驅魔之光之前,她都不在這裡。」
兩人迅速交換視線,用眼神商量該怎麼辦。歐爾嘉和吉爾德以前也曾一起工作過。雖然個性不合,但彼此信任。
「不能放著不管。」
「──總之先帶去教會吧。說不定監護人在那裡。」
「這樣比較保險。」
歐爾嘉點點頭,將少女交給吉爾德。她用稍微恢復的魔力改變頭髮與眼睛的顏色。雖然彼此都是傭兵,但吉爾德的體力比較好。吉爾德雖然皺了一下眉頭,但沒有抱怨,接過了少女。

兩人走在滿是血跡,被瓦礫掩埋的崎嶇道路上。朝位於城鎮中心的教會走去。
◇ ◇ ◇
少年爬上森林中最高大的樹上,悠哉地啃著蘋果。黑色的雙眸如星星一般閃爍,凝視著某個不屬於這裡的地方。儘管被瘴氣籠罩,他卻完全若無其事。
「看這個樣子,那些傢伙八成死光了吧。目標應該也沒能倖免。不過,這樣也挺無趣的。」
然而,少年被禁止插手干預。他的工作是見證這一切。
「真是有夠會使喚人的。明明直接殺掉不就好了,幹嘛特地搞什麼下毒等目標慢慢衰弱的麻煩把戲。大人物的想法實在讓人搞不懂。」
少年把蘋果核隨手一扔,幾隻鳥形魔物便拍著翅膀過來互相爭搶。少年完全無視這令人膽戰心寒的詭異氛圍,眺望著城鎮的景象。
數小時前還很平靜的城鎮,在大量魔物的襲擊之下完全不堪一擊。那裡既沒有訓練有素的騎士團精銳,也沒有專門消滅魔物的聖魔導士,城鎮轉眼間便陷入毀滅狀態。
無論是被瘴氣嚇壞的馬匹,還是遠比魔物愚鈍的人類,都絕對無法逃脫。轉眼間就被魔物啃食,內臟被扯了出來,變成沉默的屍體。若是持有轉移陣,或許有幾個人能夠逃過一劫,但能持有轉移陣的人少之又少。
「畢竟轉移陣可是貴族大人的特權。」
少年語帶嘲諷地說道。
「能用劍斬殺的魔物數量也有限。如果是魔物襲擊,就算不用費力,目標也會自己死掉。真沒意思。太沒創意了啦。」
對他而言,這次的工作讓他完全興奮不起來。工作應該要有美學,但最近的工作全都違背了他的美學。靠一點點智慧與壞運擊潰對手,這樣才有趣。但他也知道,憑自己的身分沒資格奢求太多。
「嗯啊?」
彷彿感到厭倦般打著呵欠的少年,下個瞬間瞪大了雙眼。
「那是什麼?」
視野中的景色瞬間染成一片白色,當視野恢復時,魔物已經消滅了。瀰漫在森林中的瘴氣也緩和下來,剛才還在爭搶蘋果核的魔物也消失了。
「有聖魔導士在嗎?不可能吧,沒收到那樣的報告啊。那些傢伙不可能疏忽,也可不是會犯下那種低級錯誤的窩囊廢。」
那些訓練有素的同伴都是優秀的刺客。他們就是為此而培養訓練至今的。一直觀察城鎮的少年也能斷言沒有可疑的人影。也就是說,出現了當初沒有料想到的變數。
就在少年內心大感詫異之時,城鎮的另一端也迸發出閃光。其規模和威力都更勝於一開始的光芒。
「喂喂,真的假的?」
少年罕見地臉頰抽搐。他連忙切換視野,發現閃光周圍的魔物都消滅殆盡。無論是活著的魔物還是死去的魔物,都彷彿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地面上流淌的鮮血,應該是被魔物啃食的人類身上流出來的吧。
少年接連切換視野。雖然閃光未及之處仍留有魔物的屍骸,但已經找不到任何活著的魔物了。
「究竟是誰幹的?」
少年多次見過聖魔導士壓制魔物襲擊的場面,但從來沒有人能夠頻繁施放威力不減的術式。從理論上來說,普通人類是不可能辦到的。
少年雖然奉命監視,但必須向雇主報告魔物是被什麼人物消滅的。否則就會被烙上失敗者的烙印。最後,少年再次切換視野,發現了奇蹟般倖存下來的三個人影。
滿身瘡痍的兩名傭兵,以及一名失去意識的少女。他對少女有印象。
少年揚起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 ◇ ◇
佩托菈和瑪麗安努帶著莉莉安娜的幻影一同逃進了教會。教會裡,避難的人們滿臉驚恐地依偎在一起。根據規定,教會內必須常駐至少一名能夠使用光魔術的魔導士和騎士,因此比外面更安全。但是,這次魔物襲擊的規模之大前所未見。沒人知道教會能夠撐到什麼時候。
(要是被發現是魔導省的人可就麻煩了。)
佩托菈踏進教會,迅速地環視教會內部,隨即若無其事地將長袍翻面。身為魔導省的一員,當教會遭到襲擊時,必須出面與魔物對峙。但如果是自己想保護的人也就算了,她可不想為了平民賭上性命。
(等大小姐回來後,就和侍女三人一起轉移,這是最好的辦法。)
不過,帶著兩人進行轉移,會對佩托菈帶來很大的負擔。要回到王都近郊的宅邸,必須反覆進行多次轉移。無論魔力還是體力,都會讓她筋疲力盡。如果是以前的佩托菈,恐怕早就一個人溜之大吉了吧。不過,為了莉莉安娜,她願意破例違背自己的原則,佩托菈對莉莉安娜的好感由此可見一斑。
「總之,只要來到這裡──」
瑪麗安努雖然臉色蒼白,但仍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堅強地低聲說道。兩人在翼廊的角落找到一處空位,坐下來歇息。幻影的莉莉安娜也默默地跟隨著兩人。佩托菈注意到幻影形象偶爾會變得不穩定。同時,她也敏銳地察覺到外面的氣息。只有佩托菈能夠掌握外面的狀況。
(她竟然能一個人連續施展最高位的光魔術。簡直就是魔王,太可怕了。)
魔力量和精神力,以及對光魔術的耐性都不是同一個級別。輕易超越了天才這個概念。
(光魔術是與魔王相對的概念,所以應該說是聖女吧。不過,我覺得那孩子擅長的魔術應該是風才對。)
在前往弗迪亞領的路上,佩托菈直接向莉莉安娜確認了她擅長的魔術屬性。她無法理解莉莉安娜為何能用非最佳屬性的光魔術發揮出如此驚人的能力。
(如果使用風魔術,能發揮出多大的力量呢──想想就覺得可怕。)
佩托菈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如果待在莉莉安娜全力施展風魔術的現場,到時候佩托菈恐怕會落得跟死神握手的下場吧。
突然間,佩托菈感到一股異樣。她將視線轉向旁邊,瞪大了眼睛。注意到佩托菈的反應,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的瑪麗安努也屏住呼吸。
「大小姐!?」
坐在兩人中間的莉莉安娜消失了。瑪麗安努沒有注意到和她們在一起的莉莉安娜是幻術。對她來說,就是『重要的大小姐』憑空消失了。瑪麗安努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的臉色又變得蒼白,顫抖著環顧四周。她本想起身,卻因為周圍投來的目光又坐了下來。不過,她的視線仍在搜尋著莉莉安娜。
(很好的判斷。我以為一遇到大小姐的事,她的目光就會變得短淺呢。)
佩托菈在內心對瑪麗安努刮目相看,沒想到她意外地理性。若是此刻貿然引起騷動,不知道周圍陷入恐慌而變得具有攻擊性的人會做何反應。
(不過,這下子可傷腦筋了。大小姐就算沒死,八成也在哪裡倒下了吧?)
直到剛才為止還能感受到的瘴氣氣息已然煙消雲散。一定是莉莉安娜用驅魔之術消除了一切。正因為如此,佩托菈推測,莉莉安娜陷入了魔力枯竭而昏迷。一旦失去意識,幻影便無法維持下去。換做是其他人,佩托菈大概會認為已經死了吧,但她十分確信莉莉安娜還活著。
(幻影消失也是在瘴氣消失之後呢。看來得費一番工夫找她了。早知如此,就算來硬的,也應該把追蹤用的魔道具塞給她。)
佩托菈抿著嘴,忍住咂嘴的衝動。後悔莫及這句成語用在這裡是最合適不過了。雖然用魔術陣和莉莉安娜的隨身物品就能鎖定她的位置,但佩托菈可沒興趣在眾目睽睽之下賣弄自己的魔術。尤其是在現在這種地方,一定會有人纏著要她幫忙尋找失散的家人或戀人。即使幫忙尋找,找到的也只會是屍體。佩托菈不想為了那種事情消耗貴重的魔力,而且她切身地體會過,一旦渺茫的希望落空,人類會變本加厲地責怪他人。
(偏偏這種人什麼理由都不會接受。還會把所有事情都怪到我的頭上,開什麼玩笑啊。)
丈夫應該還活著,請幫忙再找一次。要是妳早一點使用魔術,妻子說不定還活著。
擁有異國血統的佩托菈原本就飽受歧視,她早就失去抱著被批判的覺悟也要幫助他人的善心。
(儘管如此,只有大小姐是例外。嗯,畢竟我收了人家那麼多錢,雖然想去找她,但丟下這位侍女小姐又讓我有點顧忌。)
瑪麗安努正處於理性與瘋狂的邊緣,勉強保持著理性。要是丟下她一個人,最後很有可能會衝出去找莉莉安娜。迷路的人變成兩個就更麻煩了。
最重要的是,莉莉安娜將瑪麗安努託付給了佩托菈。她想遵守約定。
(──啊啊,真是麻煩死了。)
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根本不需要煩惱,但自從遇見莉莉安娜後,自己就變得不像自己了。無論是判斷還是行動,都是過去的佩托菈不曾想像的。然而,佩托菈並不討厭這樣,這讓她感到不可思議。
◇ ◇ ◇
吉爾德和歐爾嘉抱著失去意識的少女前往教會。如果有監護人的話,應該會待在教會,就算監護人已經死亡,想要離開城鎮也必須乘坐教會準備的交通工具。魔物和瘴氣雖然已經消失,但魔物襲擊留下的痕跡依然歷歷在目,訴說著這場慘劇的嚴重程度。儘管這座城鎮為重要交通樞紐,要恢復原貌恐怕也需要相當長的時間。
「城鎮大概有三分之二遭到損害吧。」
「傷亡人數更慘重。」
聽到吉爾德的咕噥,歐爾嘉也點頭同意。兩人的目光自然地落在吉爾德懷中的少女身上。
「會是這名少女嗎?」
「可能性很高,但為何沒聽過她的傳聞?」
身高連吉爾德的腰都不到的少女,居然以只有少數的聖魔導士才能使用的驅魔之術屠戮魔物。考慮到當時的狀況,這是必然得出的結論。然而,作為優秀的光魔術使用者,卻沒有流傳任何有關少女的傳聞,這點實在很奇怪。從少女的衣著來看,毫無疑問是個貴族。但是,即使少女和吉爾德與歐爾嘉出身的階級不同,憑兩人的門道,也一定會聽聞這個『奇蹟』。
「不是被隱匿,就是無人知曉吧。」
「我可不想扯上關係。」
吉爾德打從心底厭惡地說道。歐爾嘉沒有安撫他,只是聳了聳肩。
「不管怎樣,我們能得救都是多虧了這位少女。雖然不知道她的身分,但鄭重地送她回去才是做人的道理吧。」
「在這種狀況下,也不知道送還的對象在不在教會就是了。」
貴族少女隻身一人,使用驅魔之術消滅魔物,這一切的事實都散發著麻煩的氣息。吉爾德對貴族沒什麼好感,毫不掩飾地表現出不滿。歐爾嘉則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完全看不出她遍體鱗傷,以及對少女抱持怎樣的情感。
不久,兩人抵達了教會。人們似乎也發現魔物的威脅已經解除,儘管還很疲憊,但都露出安心的表情。平靜下來後,人們開始湧現尋找失散家人或朋友的力量。由於沒有多餘的心力顧慮他人,教會內外陷入一片混亂。
「那麼,現在要怎麼找人?」
吉爾德與歐爾嘉穿過人群進入教會,靠在一處人較少的角落低聲商量。
「只能邊走邊找了吧?」
「在這間大到不行的教會裡嗎?」
吉爾德皺起眉頭。不過,歐爾嘉並不是在開玩笑。吉爾德環顧教會內部的狀況。到處走動確實比較有可能找到少女的監護人。
「有夠麻煩的,該死。」
「別抱怨了。怠慢救命恩人可不配當個傭兵。」
「真要說起來,這應該是騎士道,而不是傭兵吧。」
吉爾德雖然口中唸唸有詞,但內心其實同意歐爾嘉的意見。他跟著歐爾嘉一起緩緩邁開步伐。少女的監護人是否在教會裡,甚至是否還活著,都還是未知數。
吉爾德留意著周遭人們的狀況,同時穿過教會的側廊。就在抵達翼廊時,吉爾德的耳邊傳來微弱而沙啞的聲音。
「──大小姐?」
吉爾德用手肘戳了戳歐爾嘉的手臂,歐爾嘉也注意到聲音的來源。兩人停下腳步,轉過身去,只見兩名年輕女性席地而坐。其中一位是年齡約莫十來歲的侍女,她的嘴唇正顫抖著。下一秒,她立刻站起身來,跌跌撞撞地衝到吉爾德面前。她完全無視兩名傭兵,將顫抖的手伸向失去意識的少女。
「大、大小姐──」
侍女那樸實的雙眸因恐懼而搖曳。她用顫抖的指尖輕撫著少女那沾滿血跡而凝固的美麗銀髮。那泫然欲泣的表情,因為害怕重要少女的生命是否消逝而扭曲起來。
「──還有氣息。看起來也沒有受重傷,只是昏過去而已。」
不忍心看下去的歐爾嘉簡潔地說明少女的狀況。侍女的眼睛眨也不眨,用撫摸銀髮的手觸碰少女的臉頰。發現她還有呼吸後,侍女鬆了一口氣,險些癱倒在地。這時,一頭鮮豔紅紫色頭髮的女性從後方走近,扶住了侍女。
「小心。」
「啊,對不起,我一放心就──」
侍女連忙用自己的雙腳站穩。長袍女性將扶著侍女的手放開,視線轉向吉爾德和歐爾嘉。
「謝謝你們救了大小姐。」
「不。這是互相幫忙。」
歐爾嘉簡短地回答。她無法判斷是否該將被喚作大小姐的少女使用驅魔之術這件事告訴對方。用輕鬆的語氣道謝的長袍女性,因為長袍翻面而無法確定,但似乎是一名魔導士。她接過吉爾德抱在懷中的少女。以她的纖細手臂來說應該很沉重,她卻站得穩如泰山。放下心的侍女掩面哭了起來。
吉爾德與歐爾嘉對視一眼,能順利找到少女的監護人,確實讓他們鬆了口氣。尤其吉爾德更感到神清氣爽,他心想這樣就盡完義務了。剩下的只有治療自己的傷勢,以及決定是要離開這座滿目瘡痍的城鎮,或是留下來參與重建工作而已。正當兩人準備轉身離開時,長袍女性發出「欸」的一聲喊住他們。
「有什麼事嗎?」
歐爾嘉疑惑地歪過頭。少女露出難以捉摸的微笑。
「你們是傭兵吧?」
「一看就知道了吧?怎麼,妳有意見嗎?」
一身傭兵打扮的吉爾德不悅地皺起眉頭。雖然他的氣勢足以讓一般的婦孺感到畏懼,但她卻毫不在意。
「你們現在的雇主在哪?還活著嗎?還是死了?」
「──妳想說什麼?」
吉爾德提高了警戒,瞇起眼睛居高臨下地瞪著長袍女性。另一方面,歐爾嘉則是睜大了雙眼。長袍女性的笑容變得更深了,看起來更顯性感。
「因為你們的主人似乎不在了。我們這邊的護衛也不在了,所以我想提議僱用你們擔任護衛,護送這位大小姐回到宅邸。」
「妳說什麼?」
打從心底厭惡貴族的吉爾德咬牙切齒地從喉嚨深處發出低吼。一副隨時都會發動攻擊的樣子,但長袍女性完全不以為意,她還轉頭看向一旁好不容易停止哭泣的侍女。
「不過,付錢的人不是我就是了。侍女小姐,妳覺得如何?」
即使哭個不停,侍女似乎仍有認真地聆聽兩人的對話。她點了點頭,將淚眼汪汪的大眼睛投向歐爾嘉和吉爾德。
「是、是的。這邊非常希望能拜託兩位擔任護衛。只是費用方面必須請示大小姐,而且得等抵達宅邸後才能支付。」
旅途費用是向公爵家請款,所以不需要現金。不過,由於她們是從旅館倉皇逃出,身上沒有能夠立刻支付給兩名傭兵的錢。
吉爾德發出猛烈的咂嘴聲。侍女的肩膀因為這個聲音而嚇得猛地一顫,看到她的反應,吉爾德勉強忍住了嘆息。雖然全身都表達著不滿,但兩人的委託對他們來說猶如雪中送炭。雇主商人在來到這個城鎮時遭到魔物襲擊,原本預計在行商結束後支付的一半報酬就這麼泡湯了。率先做出決定的是歐爾嘉。
「明白了。我接受這個委託。」
「啊?妳是認真的嗎?」
「我認真的。你想怎麼做隨你高興。反正你接下來要怎麼弄到盤纏不干我的事。」
聽到歐爾嘉的話,侍女明顯露出開心的表情。長袍女性似乎也很滿意。
聽到傭兵同伴明確且冷淡的話語,吉爾德撇著嘴,雙手抱胸。
「可惡,妳這個叛徒。」
雖然他依然一副不悅的樣子,但兇狠氣勢已經比剛才稍微收斂了一些。吉爾德也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同意。
「──知道了啦,我也加入。」
「非常感謝兩位!」
侍女鄭重地向他們表達謝意。此刻止住淚水的她,終於像個淑女一樣行禮。侍女行禮的動作過於優雅,只有歐爾嘉察覺到這個差異。她微微睜大了眼睛。
「請容我重新自我介紹。我叫瑪麗安努。承蒙兩位搭救的大小姐是克拉克公爵家的千金莉莉安娜小姐,我是她的侍女。這位是魔導士佩托菈·繆琉萊寧大人,這次特別請她同行。」
「──啥?」
吉爾德發出呆愣的驚呼。他先前的兇惡表情消失無蹤,顯得十分錯愕。就連歐爾嘉也難掩動搖,她端正的臉上浮現一絲驚愕。
「咦──克拉克公爵家?那個三大公爵的?」
「是的。正是如此。」
「那個公爵家的千金?」
「是的──請問怎麼了嗎?」
吉爾德難以置信地反覆詢問,瑪麗安努訝異地歪著頭。吉爾德抱住了頭,小聲嘀咕著「騙人的吧」,反觀早一步從動搖中恢復過來的歐爾嘉則露出優雅的微笑,輕輕行了一禮。
「先前不知各位的身分,恕我們失禮了。我們會按照約定,護送各位回到宅邸。想必馬車應該也毀損了,還請稍待片刻,等我們做好出發的準備。」
「哎呀,那真是幫了大忙。非常謝謝妳。」
瑪麗安努露出安心的笑容,坦率地向兩人道謝。對於身為純粹的貴族且年紀尚輕的瑪麗安努來說,要準備一輛新的馬車是沉重的負擔。為數不多的交通工具,毫無疑問會在貴族和商人之間引發一番爭奪。雖然也考慮過拜託佩托菈,但她也沒有競標的經驗。她是那種會迅速選擇用魔術脫身,避免與他人爭奪的人。
歐爾嘉和吉爾德要瑪麗安努她們在原地等待,先前往聚集傷患的教會中庭。兩人必須先簡單處理一下傷口,才能去尋找馬車。在前往中庭的路上,尚未從震驚中恢復的吉爾德低聲在歐爾嘉的耳邊問道:
「喂。妳聽說過克拉克公爵家的事嗎?」
「頂多只有傳聞而已。我知道的大概跟你差不多吧。」
吉爾德撇著嘴,眉間刻著深深的皺紋。
「老爸是青炎宰相,女兒是戴著冰冷面具的大小姐,還是王太子妃候補吧。」
這些稱呼都是在揶揄他們極少表露情感。尤其是克拉克公爵,他以對敵人採取毫不留情的手段而聞名。而女兒擁有著會讓人聯想到這樣的父親的稱號,想必也給人個性格苛刻的印象吧。不過,因為這相當於對克拉克公爵的不敬,所以貴族中無人敢大聲議論。然而,在平民之間,謠言往往傳得十分露骨。
「那個人的女兒啊。」
吉爾德帶著複雜的表情含糊其辭。歐爾嘉立刻察覺了吉爾德的意圖。
「看來最好認為女兒的神祕能力是被隱匿起來的。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意圖。」
僅僅一人便多次行使極少數聖魔導士需要數人合力才能勉強施展的驅魔之術。如果擁有這種能力的少女是克拉克公爵的獨生女,那麼貴族社會的權力結構將會發生巨大變化。克拉克公爵將一家獨大。
雖然不清楚公爵隱藏這個籌碼的意圖,但或許是在等待將權力納入手中的時機,而故意隱藏女兒的能力,兩人勉強如此說服自己。
◇ ◇ ◇
莉莉安娜正在做夢。那是一個遊戲畫面從左向右捲動的夢。
(彷彿是將前世記憶的碎片逐一展示在我的面前啊。)
莉莉安娜茫然地低語。聽不見聲音。在完全的虛無中,好不容易聽到的聲音,彷彿隔著薄膜一般混濁不清。但是,話語的內容卻不可思議地清晰。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發出撕心裂肺的悲鳴。那猶如裂帛般的淒厲叫聲,是從自己的喉嚨裡發出來的。不知不覺間,莉莉安娜變成了記憶中的人物。她就像第三者一樣在一旁旁觀。如此不可思議的狀況,讓莉莉安娜理解到是在做夢。
年幼少女的雙眸映照出逼近的魔物,以及流著大量鮮血死去的人們。她的護衛死於魔物的獠牙之下,同行的女魔導士不知何時消失了蹤影。
瘴氣的侵蝕使恐懼更加猛烈地被拖拽出來,不由分說地引出深藏於少女幼小身體裡的龐大魔力。周圍被暴風捲入、撕裂、粉碎。儘管身體被毫不留情的風之魔術接連撕裂,灑著不祥之血的魔物們仍對少女露出了獠牙。
『大小姐!!』
再這樣下去會傷到自己的──拚命想阻止莉莉安娜的侍女聲音震動著鼓膜。然而,她的聲音卻傳不進被恐懼和絕望支配的少女耳中。
『大小姐,請冷靜下來,請聽瑪麗安努我的聲音!』
不久,少女的魔力耗盡,環繞著她的風也停了下來。佇立在原地的只有少女一人。少女失去意識,搖搖晃晃地倒在地上。只剩下莉莉安娜還有氣息。周圍散落著被撕裂的魔物,以及侍奉她的那些人被殘忍撕碎的屍體。
◇ ◇ ◇
意識浮了上來。莉莉安娜一瞬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大小姐,您醒了嗎?」
聽到安心的聲音,莉莉安娜轉頭一看,看見本應死去的侍女噙著淚水。
「──」
在夢中明明能發出聲音,此刻卻只能從口中吐出氣息。這時,莉莉安娜才總算理解自己所處的狀況。
(果然魔力枯竭了呢。)
連續施展了驅魔之術。不如說,真虧她能憑一己之力鎮壓了魔物襲擊。即使是數位聖魔導士在做好充分準備的狀態下迎戰,也未必能像莉莉安娜那樣迅速地屠戮魔物。莉莉安娜勉強確認瘴氣消失後,便失去了意識。實際上與魔物對峙時雖然很興奮,但冷靜地回想起來,這其實是相當魯莽的行為。同時,她也理解到自己的魔術能力異常強大。
(發揮全部實力,就能掌握之前看不見的東西呢。況且,知道驅魔之術仍有改進空間,是很大的收穫。最後的魔力效率確實比一開始更加提升了。)
莉莉安娜緩緩坐起身子。自己所在的地方是教會的一角,身上蓋著借來的毛毯。瑪麗安努連忙扶住莉莉安娜的肩膀。
「大小姐失去了意識,請不要勉強自己。話雖如此,已經安排好回宅邸的交通工具,必須盡快啟程移動。在那之前,需要為您拿毛巾來擦汗嗎?」
莉莉安娜的身體應該被汗水、沙塵和血漬弄髒了才對。然而,不知何時已經變得乾乾淨淨。雖然衣服上的髒汙尚未完全清除乾淨,但回想起大量使用驅魔之術時的情況,身體簡直乾淨得令人驚訝。想必是瑪麗安努在莉莉安娜昏迷的期間盡可能地幫忙清理的吧。莉莉安娜婉拒說自己沒事後,再次把身體埋進毛毯裡。她從瑪麗安努遞過來的水壺喝了一口水,這才意識到喉嚨的乾渴。她又喝了兩、三口,同時回想起醒來前一刻做的夢。
(夢境雖然讓我嚇了一跳,但我想起來了。記得莉莉安娜(我)之所以確定成為殿下未婚妻,就是魔力失控這個事件呢。)
莉莉安娜不認為這次遭遇的魔物襲擊會是契機。在女性向遊戲的本篇和相關資料中,都沒有出現魔物襲擊的文字。或許在女性向遊戲中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沒有必要詳細記載吧。
引發魔力失控的莉莉安娜,其驚人的威力被王家知曉,進而與王太子締結了婚約。遊戲裡只用了一行文字帶過,但實際上勢必經過一番爭論。有些勢力擔心讓她嫁到他國會導致強大的魔力外流;有些勢力認為如果不與王家聯姻,可能會成為謀反的旗幟;有些勢力憂慮克拉克公爵家的權勢會因此增強;有些勢力主張應該半永久性地將她幽禁以便管理。雖然各有不同的想法,但共通的看法是莉莉安娜應該被置於監視之下。最終,為了向王家展示絕對的忠誠,女性向遊戲的莉莉安娜確定成為萊利的未婚妻。
(父親大人在遊戲中也想將我從殿下的未婚妻名單中剔除嗎?若真是如此,故事的發展便與父親大人的意圖背道而馳了。)
說不定父親主張應該將女兒幽禁。雖然沒有詳細說明,但這樣想也並不奇怪。
(現實中的我隱藏了行蹤並使用驅魔之術,應該不會重蹈遊戲中的我的覆轍吧。)
若被人知道自己使用了最高位的光魔術,無疑會步上遊戲中莉莉安娜的後塵。雖然不知道失去意識後的情況,但只要能弄清楚這一點,就可以設法矇混過去。即使被人目擊,照常理來說,年僅六歲的少女也不可能使用驅魔之術,目擊者多半會被認為是在說謊。
「大小姐。」
莉莉安娜將喝完的水瓶還給瑪麗安努後,瑪麗安努呼喚莉莉安娜的名字以引起她的注意。莉莉安娜抬起頭,看見佩托菈和一對陌生男女站在不遠處。兩人似乎是傭兵。佩托菈向不解地歪著頭的莉莉安娜介紹兩人。
「他們是吉爾德和歐爾嘉。是他們發現昏倒在地的大小姐,將妳帶到這裡的。因為似乎失去了工作,所以便委託他們護送我們回去宅邸。畢竟只有我和侍女小姐兩個人,要從這裡回到宅邸實在有些不安。」
莉莉安娜點點頭。佩托菈的提議令人感激。雖然父親對於僱用傭兵一事應該會有意見,但眼下也顧不得那麼多了。況且,能將不受克拉克公爵掌控的護衛留在身邊,對莉莉安娜來說正求之不得。
莉莉安娜看向吉爾德和歐爾嘉,吉爾德用奇怪的表情目不轉睛地盯著莉莉安娜。歐爾嘉雖然面無表情,給人冷淡的印象,但長相頗為標緻。莉莉安娜判斷兩人沒有敵意,便露出友善的笑容。如此便表達了謝意和問候。吉爾德撇著嘴沒有回答,歐爾嘉則恭敬地低頭致意。
「從現在起,容我們陪同各位前往宅邸。明天早上應該就能啟程。」
莉莉安娜的內心感到疑惑。歐爾嘉的說話方式完全不像傭兵。說她是貴族的私生女反而比較能讓人接受,但既然會淪為傭兵,想必有著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去。莉莉安娜不便深究,只能保持著微笑。
翌日清晨,莉莉安娜一行人早早離開了城鎮。被魔物瘴氣汙染的食物對人類的身體來說是毒。莉莉安娜等人吃的早餐是教會裡儲存的物資。
今天早上抵達的團體開始進入城鎮,他們並不知道魔物襲擊的事。那些人繞過倒塌的建築物和道路,緩慢地穿過城鎮。雖然有些人認為無法久留而放棄,但長途跋涉的馬匹必須休息,所以大部分的人似乎都決定露宿。另一方面,遭遇昨日魔物襲擊的人們則爭先恐後地試圖逃離城鎮。這使得城鎮及其周邊都擠滿了人和馬匹,籠罩在一種不安的氛圍中。
「大小姐,您的身體還好嗎?」
坐在馬車裡的莉莉安娜對一旁的瑪麗安努點頭表示自己沒事。自從魔物襲擊以來,瑪麗安努就對莉莉安娜的身體狀況格外敏感。不過多虧了吉爾德和歐爾嘉,讓她們得以在輕鬆的心情下踏上歸途。瑪麗安努仍受到昨天衝擊的影響,對周圍的不安氣氛十分警戒,但莉莉安娜絲毫不以為意。
莉莉安娜一行人配合周圍的速度緩緩前進,排在離開城鎮的馬車隊伍中時,速度變得更慢了。這輛簡樸的馬車與公爵家的馬車完全無法相提並論,莉莉安娜透過小小的車窗觀察外面的情況。
(簡直一片混亂呢。)
她的視線前方,有個貴族正對著商人怒吼,要對方讓自己先通過。從服裝來看,那位貴族似乎也遭遇了魔物襲擊。對於接受王太子未婚妻候補教育的莉莉安娜來說,沒有什麼比流露情感更為羞恥的事。她對生命的危機竟如此輕易奪走人類的尊嚴感到傻眼。
(這是負面教材呢。)
她在心底暗自決定,自己絕不能展現如此不堪的模樣。就在馬車再次開始移動時,莉莉安娜突然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氣息。在連接街道的道路上,整齊排列的馬車隊伍中,有一輛印有熟悉紋章的馬車。
(為何會在這裡?)
雖然一瞬間浮現疑惑,但莉莉安娜很快就理解了。莉莉安娜是家族中第一個離開弗迪亞領的人,父親艾布拉姆則預計晚一天啟程返回王都。既然莉莉安娜延遲一天出發,自然會和公爵不期而遇。就在莉莉安娜心想父親幸運地沒有被捲入魔物襲擊時,公爵從馬車的窗戶探出頭來。
(咦──?)
或許是自己的錯覺。但是,莉莉安娜覺得兩人有一瞬間四目相對。而且,她還清楚地聽到了父親喃喃自語的那句話。雖然公爵隨即拉上窗簾隱藏身影,但莉莉安娜無法抑制內心的動搖。
「大小姐?」
瑪麗安努敏銳地察覺到莉莉安娜的異樣。莉莉安娜連忙搖頭表示沒事。不久,莉莉安娜乘坐的馬車駛入了街道。一旦進入街道,後續的旅程便順利無阻。莉莉安娜在不讓瑪麗安努和佩托菈察覺的情況下,深深地吐了一口氣。雖然仍殘留著一絲疑惑和衝擊,但情緒已經平靜下來。儘管如此,父親脫口而出的那句話,卻始終在莉莉安娜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什麼啊,居然平安無事。』
克拉克公爵確實說出了這句話。
◇ ◇ ◇
當馬車接近下一個城鎮時,擔任車夫的吉爾德透過歐爾嘉向她們傳話。昏昏欲睡的莉莉安娜揉了揉眼睛,從窗簾的縫隙間窺探外面的景象。原本的森林景色豁然開朗,可以看到零星散布在田野間的民宅。
途中短暫休息時,歐爾嘉、吉爾德、佩托菈和瑪麗安努四人聊得很起勁。兩人完全沒有提及莉莉安娜連續施展驅魔之術,以及用幻術隱藏身形的事。不知道是他們沒看到,還是認為沒必要說出來。總之,莉莉安娜會使用魔術這件事,目前看來尚未傳開。
(還有,實在很想知道父親大人的真實意圖。)
回想起父親的低語,謎團愈來愈深了。從城鎮的景象來看,很明顯發生了魔物襲擊,父親會認為女兒可能已經喪命也是理所當然。但是,如果真是這樣,他應該要為女兒平安無事而感到高興,而不是說出像是遺憾她沒死的話。儘管莉莉安娜從未感受到父親的愛,但這次明確地感受到他的惡意。這讓她比以往更加警惕。
(那些意圖襲擊我的賊人,究竟是受誰指使的?)
腦海中閃過半年前的馬車襲擊,以及這次旅途中經歷的下毒事件。半年前,她在從王宮返回的路上遭到惡棍襲擊,最終在兩名護衛和莉莉安娜自己出手下才化解了危機。
(雖然生擒了襲擊馬車的賊人,卻在獄中自盡了。)
負責審訊的是護衛。也就是在這次的魔物襲擊中喪命、父親艾布拉姆安排的那兩個人。不能排除他們刻意忽視賊人自殺用的毒藥,甚至假借自殺強行封口的可能性。
(雖然不認為父親大人有意加害於我,但還是忍不住會往壞的方向想呢。)
原本只打算應付女性向遊戲的攻略對象,卻在遊戲開始前就面臨喪命的危險。莉莉安娜感到一陣頭痛,輕輕咬住了嘴唇。
(這麼一想,這次能遇到歐爾嘉和吉爾德真是幸運。不如說服兩人,僱用他們作為新的護衛吧。這兩人不受父親大人的掌控,我也比較放心,是最適合的人選。)
歐爾嘉和吉爾德都是在堪稱史上最兇惡的魔物襲擊中存活下來的強者。聚集在教會的人當中,沒有發現與魔物戰鬥過的傭兵或戰士。那些人一定是為了保護非戰鬥人員而犧牲了。由此看來,歐爾嘉和吉爾德的實力毋庸置疑。不僅如此,他們的實力很有可能比迄今為止的護衛更強。
在莉莉安娜的宅邸中,負責家政的人不多,只要說他們是莉莉安娜的救命恩人,想必不會遭到強烈反對。至於父親那邊,只要巧妙地在文件上矇混過去,應該不會被發現。
(聽說傭兵中不乏厭惡貴族的人,吉爾德似乎就是如此,但只要給予豐厚的報酬,他們應該不會拒絕。只要歐爾嘉點頭同意,吉爾德說不定也會出乎意料地輕易點頭。)
莉莉安娜用那形狀優美的小腦袋制定今後的計畫。這時,馬車的速度慢了下來。
「大小姐,城鎮到了。」
一路上對魔物的存在感到害怕的瑪麗安努,進入城鎮後似乎鬆了口氣。從她柔和的聲音中,可以聽出她終於卸下了緊繃的神經。
到達旅館,搬完不多的行李後,彷彿前一個城鎮的慘劇從未發生過一般,佩托菈用若無其事的語氣說道:
「是跟去程不一樣的城鎮呢,真令人期待。不知道有沒有好酒和美味的下酒菜。」
「妳這個人真是……」
瑪麗安努一臉無奈,心想這個人滿腦子就只有吃的嗎,但佩托菈的玩笑話確實分散了她的注意力。每當佩托菈說笑時,瑪麗安努的表情就會變得開朗一些。
吉爾德和歐爾嘉選擇的回程路線與去程不同。雖然沿途有很多小城鎮,但據說很少有魔物襲擊的報告,相對比較安全。只是因為城鎮不大,當地人不習慣應對貴族,無法像去程那樣在旅館受到盛情款待,有時連莉莉安娜都得親自前往餐廳。雖然瑪麗安努對此頗有微詞,但考慮到魔物襲擊的風險,也只能妥協。
「幸好之前在我們下榻的旅館找回了一些錢,雖然不多,但至少可以滿足最低限度的飲食需求。」
住宿費可以向克拉克公爵家請款,但餐廳未必能接受賒帳請款。因此,在離開魔物襲擊的城鎮前,瑪麗安努、佩托菈、吉爾德和歐爾嘉似乎盡可能地四處收集了一些金錢。
「大小姐和你們不一樣,是出身高貴之人。所以挑選餐廳時也必須充分考慮到這一點。」
聽到瑪麗安努的話,歐爾嘉理所當然地點頭同意,但吉爾德卻不悅地抱起雙臂。瑪麗安努皺起眉頭瞥了吉爾德一眼,忍住沒有抱怨。要是吉爾德離開,就沒有其他可以僱用的護衛了。雖然也可以在這座城鎮尋找,但無法保證有合適的人選。再說,瑪麗安努本來就無權干涉主人莉莉安娜的人事權。
這天,莉莉安娜一行人下榻的城鎮以治安相對良好而聞名。走在大街上,甚至不需要護衛。莉莉安娜決定與兩名傭兵暫時分開,告訴他們晚餐前可以自由活動,帶著佩托菈和瑪麗安努在大街上散步。瑪麗安努雖然臉色不太好看,但仍勉為其難地點頭同意讓傭兵在天黑之前自由行動,大概是為了讓莉莉安娜稍稍放鬆心情吧。佩托菈則是順勢跟著她們出門。
「在之前的城鎮買的伴手禮全都泡湯了。被瘴氣汙染的食物根本不能吃。難得人家買了當地豬肉名產的說。」
佩托菈又嘟著嘴說了一句「食物的怨念是很可怕的」,這副模樣與她的性格完全相反,顯得十分性感。果不其然,擦肩而過的男人們紛紛投來被她吸引的目光。不過,不分男女老少,莉莉安娜的可愛也同樣引人注目,只是本人渾然不覺。
「您真的要帶伴手禮回去送給宅邸的人嗎?」
瑪麗安努問道,莉莉安娜點點頭。一般的貴族是不會送禮給傭人的,但對於想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的莉莉安娜來說,需要有人站在自己這邊。女性向遊戲並沒有交代所有的細節。為了應對意料之外的情況,應該要採取一定程度的懷柔策略。她挑選了一些不占空間、價格不高的物品購買。除了僕人和侍女之外,就算包括廚師和馬夫,人數也不算多。
「大小姐,那邊也有看似不錯的東西,容我過去看看。」
瑪麗安努快步走向離莉莉安娜和佩托菈稍遠的店舖。在兩人的注視下,瑪麗安努接連挑選年輕侍女和洗衣女可能會喜歡的披肩、手帕等布製品。佩托菈一臉傻眼地低頭看著莉莉安娜。
「妳還真會做人呢。」
『妳是指什麼呢?』
「妳要給宅邸裡的所有傭人買伴手禮吧?我從沒聽說過這種事。況且,我們明明可以用那些錢提升自己的伙食品質。」
現在莉莉安娜她們身上並沒有寬裕的現金。聽到佩托菈點出這件事,莉莉安娜微微揚起了嘴角。
『因為平時受到大家很多照顧。』
「這種想法就已經不像貴族啦。」
無論佩托菈如何揶揄,莉莉安娜都泰然自若。她完全不打算告訴任何人自己的真心話。說到底,莉莉安娜只是從自身利益出發而已。
(如果所有傭人都像父親的管家(菲利普)那樣,要籠絡他們是不可能的,但我的宅邸裡沒有那樣的人。如果順利的話,應該能拉攏他們。)
如果用一點錢就能買到一時的忠誠,算是很便宜了。佩托菈收起笑容,改變語氣,一臉嚴肅地說道:
「話說回來,妳打算怎麼處理護衛的事?雖然暫時找到護送回宅邸的護衛,但之後要拜託父親嗎?」
『不,如果吉爾德和歐爾嘉不介意的話,我想僱用他們當護衛。』
「是喔。姑且不論女的,那個男的感覺有點難搞呢。妳有幾分勝算?」
『一半一半吧。這次也是,如果能籌到錢,他們似乎也不想當貴族的護衛。必須想想其他辦法才行呢。』
無法出聲的莉莉安娜無法和吉爾德交流。不過,就算能說話,吉爾德也會避免和身為貴族千金的莉莉安娜對話吧。正當莉莉安娜感到傷腦筋而發出嘆息時,陷入沉思環顧四周的佩托菈像是發現了什麼,興奮地說道:
「啊,那個看起來很好吃。」
佩托菈發現的是掛在商店屋簷下的燻肉。此刻的佩托菈完全就是眼前掛著紅蘿蔔的馬。她拋下莉莉安娜,徑自衝進店裡。
(哎呀?)
被獨自留在原地的莉莉安娜,感覺到殺氣而疑惑地歪著頭。現在,莉莉安娜正站在遠離人群的路邊。雖然最近都沒感覺到什麼,但脖子上久違地產生一種雞皮疙瘩的感覺。最後一次感受到類似的氣息,是在從王宮回到宅邸的馬車上。當時,莉莉安娜遭到惡棍的襲擊。
莉莉安娜凝視人群,卻沒有發現任何異樣。判斷是自己多心後,莉莉安娜為了尋找瑪麗安努和佩托菈而四處張望。就在這時,人群偶然移動,恰好擋住了兩人的身影。莉莉安娜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往前走了幾步。此時,一名身穿黑色長袍的纖瘦男子,從人群中走出來,撞上了莉莉安娜的肩膀。
「抱歉。」
莉莉安娜險些跌倒,身體被突然出現的壯碩男人輕鬆扶住。
「站住,你這混蛋。」
低吼般的聲音回應了簡短道歉的長袍男子。目瞪口呆的莉莉安娜抬頭一看,才發現是吉爾德。他面露不悅,用像是隨時會撲上去的表情瞪著長袍男子。險惡的氛圍讓莉莉安娜皺起眉頭。她對吉爾德還不太瞭解。要是他突然對什麼都沒做的長袍男子動手,事情就麻煩了。
「非常抱歉。」
然而,在吉爾德開口之前,長袍男子已經深深低頭道歉。他大概也不想把事情鬧大。或許是察覺到吉爾德還想說些什麼,長袍男子匆匆離開現場。轉眼間便消失在人群之中。人們似乎完全不在意發生了什麼事,照常在路上來回行走。吉爾德瞪著男子消失的人群好一會。
「大小姐!」
買完東西的瑪麗安努慌張地跑回來。似乎是從吉爾德的樣子察覺到發生了什麼事。吉爾德的眉間皺得更深,怒視著侍女。
「竟然丟下主人不管,以女僕來說實在太不像話了。到底是怎麼教育的,公爵家難道就沒有像樣的傭人嗎?」
他嘲諷的語氣中流露出焦躁,瑪麗安努羞愧得滿臉通紅。插不上話的莉莉安娜,只能來回看著兩人。如果能出聲,她就能為瑪麗安努辯解,但又不能使用念話。對年紀尚輕的瑪麗安努要求盡善盡美未免也太嚴苛了,況且也不可能要求她從魔物襲擊後就一直保持緊張感。再說,她相信有佩托菈陪著莉莉安娜,怎麼也沒想到佩托菈會丟下莉莉安娜跑去買肉乾。
「既然這樣。」
打破尷尬沉默的是佩托菈的悠哉聲音。買了一堆伴手禮的她,對吉爾德露出挑釁的笑容。吉爾德被她的氣勢壓倒,不由得縮起下巴。
「怎樣。」
不知是因為不擅長應付佩托菈這種類型,還是單純地保持警戒,吉爾德從喉嚨深處發出低吼。這股魄力足以讓一般人嚇得渾身發抖,但佩托菈卻毫不在乎。
「你來教育她不就得了?雖然不知道得花多久時間才能教好,差不多一年?當然,因為是公爵家,謝禮想必相當豐厚,還能順便擔任大小姐的護衛。我覺得這對雙方來說都不是壞事吧?」
「啊?」
吉爾德立刻皺起眉頭。佩托菈轉頭徵求莉莉安娜的同意,理解佩托菈意圖的莉莉安娜則露出滿面笑容。雖然她還沒打算現在就招攬吉爾德,也覺得時機尚未成熟,但這是表明莉莉安娜意願的好機會。
「開什麼玩──」
「宅邸裡只有大小姐一個人。護衛也只有在上一個城鎮死掉的那兩個人。沒有其他麻煩的貴族,大小姐比起其他貴族也算通情達理,食衣住行都有保障,這麼一想,我覺得挺划算的呢。你們的財產不是因為魔物襲擊而幾乎都不剩了嗎?」
「──妳這傢伙。」
吉爾德啞口無言。他被佩托菈的氣勢壓倒,顯得手足無措。
瑪麗安努對佩托菈如此瞭解莉莉安娜的情況感到驚訝。莉莉安娜也歪著頭感到疑惑,但隨即想起前往弗迪亞領的途中,在咒術課上閒聊時的事。佩托菈看似沒認真在聽,卻意外地連細節都記得很清楚。
就在吉爾德準備開口反擊時,一道低沉的聲音從他背後插了進來。
「哦哦,真是個好提議。我也可以加入嗎?」
吉爾德猛然回頭,只見買完東西的歐爾嘉就在他身後。佩托菈愉快地笑著點頭。
「當然可以。」
「那我就接受吧。」
「歐爾嘉,妳這傢伙竟然背叛我!」
被搶話的吉爾德氣得咬牙切齒。歐爾嘉用若無其事的眼神看向吉爾德。
「我又沒跟你組隊。我想怎樣是我的自由,要怎麼做隨便你。」
「妳這傢伙──」
吉爾德一副恨不得想宰了歐爾嘉的樣子,歐爾嘉卻泰然自若地無視了他。佩托菈一臉滿意地將視線轉回吉爾德身上。
「在抵達宅邸之前還有很多時間。你好好考慮一下吧。」
佩托菈俏皮地眨了眨一隻眼睛,表示期待他的正面答覆,隨後轉身離去。莉莉安娜她們也跟在後面離開。吉爾德和歐爾嘉走在最後面。吉爾德恨恨地瞪著歐爾嘉,用走在前面的三人聽不見的低沉聲音問道:
「妳是哪根筋不對?」
「這份工作不錯吧。」
「話是沒錯啦。」
與滿不在乎的歐爾嘉相反,吉爾德顯得很不高興。不過,他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擔憂。眼尖地察覺到這點的歐爾嘉揚起了嘴角。吉爾德繼續追問:
「剛才那個黑袍男子,妳也注意到了吧?」
「──所以我才同意。」
歐爾嘉也從遠處目睹了整個過程。因此,她能猜到吉爾德想說些什麼。然而,她得出的結論與吉爾德截然相反。這讓吉爾德感到失望。
「扯上關係可不會有什麼好事。」
「即使知道會這樣,我也決定不讓自己後悔。」
歐爾嘉低沉的聲音中充滿靜謐,以及不容反駁的堅定。
◇ ◇ ◇
黑袍男子消除氣息,嘴角洩露出一抹忍俊不禁的笑。
「原來如此。除了殺意以外,其他方面都有夠遲鈍呢。」
從遠處散發的殺氣立刻被少女察覺,但當他不帶殺意地出手時,少女卻無法避開。他被這種能力與經驗的不均衡深深吸引。雖然被護衛察覺到了,但那是因為傭兵是個高手。
他搖搖晃晃地在人群中穿梭,從長袍底下拿出蘋果咬了一口。
「真有意思。那時候的解術,說不定也是小姑娘的傑作呢。」
以前,他──那名少年曾經觀察夥伴襲擊馬車的過程。其中一人用幻術隱藏行蹤,卻轉眼間被解術,慘遭活捉。
啃完蘋果後,少年將果核丟到路邊,轉進一條小巷。
這座城鎮雖然大街井然有序,治安也很良好,小路卻破舊荒涼。聚集在路邊的流氓目光銳利,不接受外人。對他們來說,旅人是待宰的肥羊。他們會評估外來者的實力,鎖定今晚的獵物。就在這個瞬間,少年被那些流氓盯上了。
發現黑袍的闖入者是一名少年後,他們便投來凶狠的目光,站起身來。男子右手握著一把老舊的劍,威脅似地扭了扭脖子,發出喀喀的聲響。他的體型大約是少年的兩倍,臉上留著刀疤。這個單憑外表就足以讓大多數人畏懼的男人發出冷笑。
「來這種地方有何貴幹,小鬼。」
面對恫嚇與暴力的前兆,男人們決定好好地玩弄獵物一番。他的同夥緩緩地走來,將少年團團圍住。少年停下腳步,一言不發地轉頭面向看似頭目的男人。由於兜帽壓得很低,看不見表情。流氓咂了咂嘴。
「欸,把臉露出來給大伙瞧瞧?這可是禮貌吧,啊啊?」
少年沒有回答。也沒有動作。男人們判斷他是因為恐懼而發抖。
男人們看出黑色長袍的質地相當不錯。就算賣不了很多錢,應該也有一定程度──足以買今晚的酒和女人的價值。
「這裡可是我們的地盤──也不是說不讓你通過。只要拿出一定的誠意,我們也不會硬把你趕走。怎麼樣?」
「那是當然。」
頭目詢問其他人,男人們紛紛表示同意。接著,像是誇耀力量一般,雙手交互亮出各自的武器。大多數外地人都會在這個時候心生畏懼,乖乖地交出錢後落荒而逃。儘管有些人會向維持城鎮治安的衛兵投訴,但衛兵頭目和流氓頭目是酒肉朋友。兩人對女人的品味不同,但對酒的喜好很投緣。
然而,少年的反應和男人們所知的外地人不同。
「──所以呢?」
起初沒有人發現這個聲音來自聳著肩說出這句話的少年。他的語氣中聽不出恐懼,反而帶著無奈的氣息。頭目終於意識到那是少年的聲音,無視內心浮現的困惑和異樣感,像是要威脅般聳起肩膀怒喝:
「啊?你這小子,態度倒是挺囂張的嘛。看來是活膩了。」
比自己矮了半截的瘦小少年,一刀便能讓他血流倒地。流氓們的腦中浮現三兩下就分出勝負的無聊畫面。這對他們來說是常識。站在少年身後的男人說著「我的運氣不錯嘛」,舉起了手中的棍棒──下個瞬間。
「──!?」
只有一個人,也就是頭目看見了少年的動作。頭目驚愕地瞪大雙眼。
少年的嘴角勾起一抹弧線。從長袍中伸出的右手,不知何時握著一根黑色短杖。當頭目意識到那是鞭子的握柄時,看不見的鞭子已經銳利地劃破空氣,將流氓們的頭顱從身體上切了下來。那群男人的身體噴出鮮血,砰地一聲倒在地上。少年摘下兜帽。藏在深藍色頭髮中的漆黑眼眸,不帶任何感情地瞥了一眼屍體。當那雙眼睛轉過來時,呆立在原地的頭目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從腳底往上竄起的恐懼。少年一步步地緩緩靠近頭目。頭目下意識地想與少年拉開距離而往後退,他的背靠在房子的牆壁上。少年靠近到剛好伸手踫不到的距離,露出一抹淺淺的笑容。
「我就長這樣。因為你說讓你們瞧瞧,那就讓你看個夠,滿意了嗎?」
如果化妝打扮一下,俊美的少年甚至會讓人誤以為是少女,但炯炯有神的目光卻好似身經百戰的傭兵。咧嘴一笑的表情雖然十分誘人,但頭目卻滿臉直冒冷汗。
「太好了呢。大叔,你最後的願望實現了喔。」
表情換成可愛笑容的少年退後一步。頭目看不見除此之外的動作。帶著因恐懼而扭曲的表情,男人的頭部染成紅色,飛向空中。不等身體倒下、頭顱沾到沙土,少年便對那些流氓失去了興趣。他重新戴好兜帽,離開了現場。巷子裡瀰漫著濃濃的鐵鏽味。想必用不了多久,聞到異味的居民就會發現這些男人的屍體吧。不過,就算流氓死了,也不會有人為他們哀悼。
「這條鞭子雖然方便攜帶,用起來也很順手,但因為有握柄,只能用兩條,這算是缺點吧。」
少年的鞭子是特製品。握柄和切換部分與一般鞭子相同,但前端的本體是以肉眼看不見的細鋸絲製成。鋸絲可以伸縮自如,不只近距離戰鬥,也能打倒遠處的敵人。由於操作相當困難,只有少年能夠駕馭。此外,因為肉眼看不見鋸絲,導致無法與他人並肩作戰,這也是個問題。
「反正我一個人就夠了,所以不成問題。話說回來,我可是為了與他人聯手才特地打造這把武器的耶。」
少年如此嘟囔,同時往更深處走去。周圍的空氣變得愈發沉重。巨大的落差足以讓只知道表象的人瞠目結舌。不過,每個城鎮或多或少都有黑暗面,少年對地下社會反而更熟悉。
少年熟門熟路地前進,在一棟看似老舊倉庫的建築物前停下腳步。屋頂有一部分已經崩塌,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廢棄房屋。不過,外面掛著的招牌寫著酒館。即使知道這是一家店,想必也鮮少有人會想進去吧。
少年環顧四周,確認四下無人後,便毫不猶豫地走進店裡。裡頭一片昏暗,感覺不到其他人的氣息。明明是酒館,室內卻只有吧檯和簡陋的桌椅。牆上的櫃子裡隨意地擺著幾瓶積滿灰塵的酒瓶,吧檯邊則有三個出現裂痕的玻璃杯。玻璃杯清洗得很乾淨,看似最近才使用過。少年不經意地看著從視野角落竄過的老鼠,毫不客氣地出聲喊道:
「喂。有客人上門,還不快點出來招待。」
「你算哪門子客人啊,小鬼。」
一名彎腰駝背的矮小老人發著牢騷從深處走了出來。他頂著一頭凌亂的白髮,看得出來衣服很久沒換了。儘管老人骯髒到實在不像酒館的主人,但少年毫不在意,笑容滿面地在吧檯前坐了下來。
「我就是客人吧。」
老人完全無視少年說的話,粗魯地遞給他一個玻璃杯。少年喝了一口後皺起眉頭。
「怎麼是檸檬水。」
「酒要等成年以後才能喝吧,小弟弟。」
「既然把我當作小孩,就給我安排更像樣一點的工作啦。」
少年嘟起嘴抱怨。老人揚起白色眉毛,一副很意外的表情。
「給你的不都是些輕鬆的工作嗎?」
「監視雖然輕鬆,但不是有趣(像樣)的工作吧。」
老人露出十分傻眼的表情,搖搖頭表示「這小子真危險」。少年從長袍底下取出了一封信。
「雖然盡是些無聊透頂的工作,不過我可是把報告書帶來了。」
老人接過信封,連看都沒看一眼便塞進懷裡。信封被壓得皺巴巴的。他從吧檯底下取出酒瓶,打開後直接對著瓶口猛灌一口。
「所以呢?以你來說倒是挺少見的。分家那邊似乎很生氣,嫌你太晚報告了。」
「我也沒辦法啊。」
心裡有數的少年感到不悅,遞出杯子示意再來一杯。老人一臉嫌麻煩地把裝有檸檬水的大瓶子放在吧檯上。從瓶口溢出的檸檬水弄髒了桌面,但老人不以為意。少年自己從大瓶子裡將檸檬水倒到杯子裡。
「這工作麻煩得要命。既然要我趕快把事情辦好,不如乾脆把工作交給我不就得了。大人物做事不但拖泥帶水,還毫無美學可言。」
「還說什麼美學。在我看來,你做事實在太高調了。」
「要是喜歡低調一點,我也可以接受一定程度的要求。」
少年又一臉得意地接著說「但不會讓人妨礙我就是了」。看起來就像隨處可見的少年。然而,熟知他本性的老人卻露出苦澀的表情。
「──在一定程度上給我低調一點。下次你真的會被戴上項圈喔。」
「如果真的有人能給我戴上項圈,到時候要我跪下來也無妨。」
少年用分不清是真心話還是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老人冷哼一聲。據他所知,沒有人控制得了這名少年。少年自己也心知肚明,所以事態更是雪上加霜。根本無人能阻止毫無顧忌地說出這種狂妄台詞的少年。實際上,少年準確地掌握了自己的力量,絲毫沒有年輕人常見的過度自信。老人嘆了口氣,掏出另一封信遞給少年。
「這是下一個工作。」
少年注入魔力開啟信封。看過信封裡的文字後,不禁皺起眉頭。
「居然是本家,有夠麻煩。」
「很多人爭著指名找你呢。」
「受到老頭子們的歡迎,我可一點也不高興。」
少年發著牢騷,同時用魔術燒掉信封。老人用酒潤濕嘴唇。
「所以呢?這次有收穫嗎?」
「你問的是毒藥?還是魔物襲擊?」
「是魔物襲擊。」
聽到老人的回答,少年聳了聳肩。
「貪財是可以,但我覺得隨便亂伸手不太好。」
聽到少年的調侃,老人緊抿嘴唇。少年很清楚,對只是仲介者的老人說這些沒有意義。然而,少年卻絲毫不懂得體貼。
「收穫啊。什麼都沒有。魔物襲擊雖然很快就消失了,但在沒有聖魔導士的城鎮,消失的原因是個謎。該不會是手法太過粗糙了吧?」
少年的語氣雖然聽起來很愉快,卻帶著嘲諷的意味,老人的表情則像是吃了黃連一樣苦澀。少年斜眼看著老人,將最後一口檸檬水一飲而盡。
「所以我才說啊,不僅拖泥帶水,還毫無美學(意義)可言。」
喝完檸檬水的少年留下一句「多謝招待」後,便離開了酒館。老人目送少年離去的背影,嘆了一口氣,隨後打開窗戶,放飛了一隻鳥。
少年走向城鎮外的森林,抬頭仰望天空。視線的前方,有個變得很小的鳥影。少年的唇邊發出愉快的笑聲。
「──難得找到有趣的獵物,可別奪走我的樂趣啊。」
如此難得一見的上等玩具,絕不能被偷走。因此,無論是對老人還是對分家的報告書,少年都隻字未提那個名字──那個使用最高位光魔術的存在。
◇ ◇ ◇
載著莉莉安娜的馬車,正逐漸接近王都。
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的王都休德爾。以王宮為中心的城鎮,其特徵是聳立在王宮附近的瞭望塔。這座在建國時建造的歷史悠久的塔,有著即使受到砲擊或雷擊都不會倒塌的傳說。所以,初次來到王都的人無不對這座瞭望塔讚嘆不已。然而,對吉爾德來說,瞭望塔只不過是他不想看到的王公貴族的象徵罷了。
悠閒地坐在車夫座上放鬆的吉爾德,看著從樹木的縫隙間隱約可見的瞭望塔,不禁嘆了口氣,接著斜眼看向坐在旁邊閉目養神的歐爾嘉。
「喂,妳醒著吧?」
「──如果你沒找我說話,我就能小睡片刻了。」
回答的歐爾嘉微微睜開一隻眼睛,詢問「有什麼事?」。吉爾德撇了撇嘴。他認識許多傭兵,歐爾嘉本來就不是那種會成為傭兵的人。不論是個性,還是在劍與魔術都能運用自如的戰鬥方式上,她更像是能成為魔導騎士的人物。儘管與吉爾德個性不合,但在戰鬥方式上非常契合。這種能夠互相彌補彼此優缺點的關係,即使在眾多傭兵中也極為罕見。
「說真的,如果可以的話,我寧願不進王都直接開溜。」
「因為怕被抓嗎?」
聽到歐爾嘉的回應,吉爾德皺起眉頭。不過,他知道歐爾嘉沒有揶揄的意思。歐爾嘉也不會對表情兇惡的吉爾德感到畏懼。吉爾德哼了一聲,恢復原本的表情。
「吵死了。幹傭兵這行的,大部分的人都有見不得人的事吧。」
「我可是光明磊落喔。」
「妳這傢伙是例外啦,白痴。」
或許是覺得吉爾德的話很有趣,歐爾嘉輕聲一笑。放棄小睡的她睜開雙眼,雙手抱胸,環視周圍。
「所以,你不打算繼續擔任大小姐的護衛嗎?」
面對這個直截了當的問題,吉爾德沉默以對。歐爾嘉很清楚,吉爾德打從心底討厭貴族。平常不會勉強吉爾德的歐爾嘉,這次卻難得地多說了幾句。或許她已經隱約察覺到吉爾德還沒下定決心。
「車夫與護衛都死掉後,還願意接納我們這樣的傭兵,可見她是個很有氣概的人。再說,錢也給得很大方。看到你那張兇惡的臉也能泰然處之,甚至若無其事地與你同桌吃飯。對於一名誇口說只要有錢和酒什麼都好的傭兵(你)來說,我覺得應該不會放過這樣的好差事吧?」
每一點都很有道理。傭兵這行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也經常發生接到的工作與當初聽到的內容完全不同的情況。無論委託人是貴族或商人,大多都把傭兵當成奴隸使喚。
然而,莉莉安娜對待吉爾德的態度卻極為普通。瑪麗安努雖然接近吉爾德所知的一般女性,但與至今為止遇到的貴族有著天壤之別,而且一點也不怕他。當吉爾德對莉莉安娜擺出傲慢的態度時,她也毫不畏懼吉爾德的兇惡,反而提出抗議。在一旁笑看這一切的佩托菈就更不用說了。吉爾德忍不住脫口說出「怪物」,結果又被瑪麗安努抱怨了一頓。若單純考慮工作環境,其實一點也不差。
吉爾德低聲沉吟。聽起來像是狼的威嚇。
「……妳這傢伙,就這麼想跟我一起工作嗎?」
吉爾德嘲笑著歐爾嘉。這是個粗糙的挑釁。尋常傭兵會因此勃然大怒,但歐爾嘉根本不理會他。吉爾德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些什麼,不禁咂嘴一聲,一臉不悅地陷入沉默。
職場環境雖然不錯,但吉爾德的第六感告訴他,一旦扯上關係,就不會有什麼好事。在途中的那個城鎮,故意撞上莉莉安娜的黑袍男子,肯定是從事見不得光的工作的人。他在人群中向莉莉安娜散發殺氣,後來又輕易地消除氣息,瞬間移動到莉莉安娜附近。很明顯是個行家。吉爾德自認自己的能力超乎一般人,但世上還有更厲害的危險人物。黑袍男子毫無疑問就是那一類人。那名男子若要直接取莉莉安娜的性命,光憑吉爾德和歐爾嘉的本事,也未必能保護她周全。如果無法完成委託,作為傭兵的價值也會下降。若護衛對象是貴族,甚至有可能得用命來償還。
吉爾德粗暴地抓著頭。他從以前就不擅長動腦筋的工作。和歐爾嘉搭檔時,他總是把所有需要動腦的工作都交給歐爾嘉。正當他苦著臉陷入不擅長的思考時,打開馬車窗戶的佩托菈向他搭話。
「在前面的路口停下來,我要下車。」
離宅邸還有好一段距離。吉爾德拿起踩在腳下的韁繩,放慢了速度。這麼說來,這位魔導士說過自己也是受僱而來,吉爾德想起了這件事。
在路口停下馬車後,佩托菈自己打開馬車的門,輕快地下了馬車。她抬頭看向車夫座上的吉爾德,咧嘴一笑。看到那個表情,吉爾德露出厭惡的神情。吉爾德揮動馬鞭,趁她尚未開口說些什麼之前先走一步。馬車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音,開始前進。
莉莉安娜居住的宅邸愈來愈近。這次的工作也即將結束。吉爾德什麼也沒說,但歐爾嘉卻一副理所當然地開口說道:
「吉爾德,你會接受這份工作吧?接下來的一年,請繼續多多關照。」
「──我還沒說要接受啦。」
該死,吉爾德咒罵一聲,焦躁地抖著腳。雖然這份工作充滿麻煩事的味道,卻有著更勝於此的吸引力。歐爾嘉看著這樣的吉爾德,忍不住笑了出來,但吉爾德假裝沒看見。
「我不喜歡。令人火大。」
吉爾德搖搖頭,心想不喝點烈酒根本撐不下去。威士忌或伏特加是吉爾德想藉酒澆愁時喝的酒。姑且不論偏僻的酒館,他不認為公爵家會有這些酒。吉爾德沮喪地垂下肩膀。儘管滿口抱怨,心裡卻已經打算在護衛的契約書上簽名了。
「真是個毫無女人味的職場。」
對於平時就誇口說只要有酒和女人就沒意見的吉爾德來說,莉莉安娜和瑪麗安努都是毫無魅力的孩子。佩托菈雖然女人味十足,但不是吉爾德喜歡的類型,完全勾不起他的興趣。
「──真的除了酒就沒別的樂趣了。」
然而,即使這樣也無所謂,自己這樣的心情,讓吉爾德感到不可思議。
◇ ◇ ◇
回到宅邸過了數週,莉莉安娜從早上開始心情就很好。因為要出門,瑪麗安努正在幫莉莉安娜梳理頭髮。
「您看起來很開心呢,大小姐。能見到殿下有那麼高興嗎?您今天預定會久違地在王宮待上好一陣子吧。」
〈是的。〉
莉莉安娜微微點頭,以免妨礙瑪麗安努的工作。在王太子妃教育幾乎已經結束的現在,她前往王宮只是為了和萊利進行茶會。不過她預計今天幾乎整天都不在宅邸。上午陪萊利度過之後,還有其他行程。不過,她並沒有告訴瑪麗安努。知道莉莉安娜行程的,只有擔任護衛的吉爾德和歐爾嘉。在不知道情報會從何處傳到父親那裡的情況下,還是小心謹慎為上。
「請您路上小心。」
在瑪麗安努的目送下,莉莉安娜朝王宮出發。雖然整理好儀容後,吉爾德還是像個十足的傭兵,歐爾嘉卻散發出讓人誤以為是近衛騎士的氣質。為了連王宮甚至王都都不願接近的吉爾德,莉莉安娜適當地幫他安排了一個身分。然而,吉爾德隱藏氣息的技巧高超到讓她覺得或許沒這個必要。說起來,護衛本來就不會引起貴族的注意,引人注目的工作歐爾嘉也會主動承擔。
抵達王宮後,莉莉安娜與兩人分開,與帶路的侍女一同前往會客室。那是一個面向外廊、採開放式設計的房間。按理來說,貴族之女前往王宮時會有隨從陪同,但熟悉王宮的莉莉安娜有時也會不帶瑪麗安努前來。此刻經過的走廊,也是她所熟悉的路徑。
雖然抵達了會客室,但萊利還沒到。萊利偶爾會在會客室等候,但通常都是莉莉安娜在等他。早有心理準備的莉莉安娜坐在窗邊的沙發上,從包包裡拿出書本。她平時喜歡閱讀的魔導書十分厚重,不適合攜帶。因此,這次她帶來的書是詩集。這是最近在貴族子女之間流行、讚頌愛情的詩集。然而,由於內容不合莉莉安娜的胃口,讓她讀的速度很慢。
(妳的心宛如月之女神芙歐蒙特般美麗閃耀,滋養著我的思念,卻未曾融化我冰封的大地,只讓我感到無比寒冷──完全搞不懂是什麼意思。)
與魔導書不同,詩集的語句簡單,文章也很短。儘管如此,她卻完全無法理解詩的意涵。曖昧的文章本身讓莉莉安娜感到痛苦。一想到世上的女性們都憧憬著聽到這種內容的低聲呢喃,她對男性們甚至感到一絲憐憫。
(你的雙眸如太陽般耀眼,你的話語如暖爐的火般溫暖,你的雙手如地獄的業火般灼熱,讓我迷惑,讓我燃燒,你這個罪孽深重之人啊──?既然罪孽深重,乾脆被那業火燒死不就好了?)
若無法從比喻中解讀作者的意圖,詩集就是無用之物。就算大致能夠推測,但要產生共鳴,莉莉安娜只能舉雙手投降。不過,不難想像這類知識在社交界亮相後將不可或缺。
感受到一道視線,莉莉安娜抬起頭來。她原本就沒有專心在詩集上,所以知道視線的主人不是萊利。不出所料,莉莉安娜的視線前方是一位千金小姐。
(哎呀,她在做什麼呢?)
用愉悅的微笑掩飾敵意,凝視著莉莉安娜的人,是塔納侯爵的千金瑪爾薇娜。正是這名少女在貴族社會中悄悄散布莉莉安娜發不出聲音的消息。然而,瑪爾薇娜在王太子妃教育中的表現似乎不盡理想。加上近期萊利頻頻與莉莉安娜見面,使得瑪爾薇娜被排除在王太子妃候補名單之外的傳聞甚囂塵上。
不過,瑪爾薇娜本人卻對侯爵家千金的身分感到自豪,不遺餘力地打扮自己。據說她總是走在流行的最前端,經常購買昂貴的物品。事實上,她現在身上穿的衣服,花紋在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很少見,恐怕是鄰國尤那提安皇國的款式吧。
(雖然創造流行是王妃和王太子妃的工作之一,但光是這樣還不夠呢。)
莉莉安娜在心中發出嘆息。王太子妃教育中也包含了鑑賞能力的學習,而莉莉安娜在這方面的資質也出類拔萃。瑪爾薇娜雖然似乎只在美術品和珠寶飾品的鑑賞方面很出色,但仍不及莉莉安娜。其他方面的教育就更不用說了。就在莉莉安娜思考這些事的時候,瑪爾薇娜沿著外廊走了過來。雖說是會客室,卻是開放式的設計,況且侍從也不能阻止身為王太子未婚妻候補的瑪爾薇娜。瑪爾薇娜走近莉莉安娜,像是炫耀一般展開扇子遮住嘴角。
「妳好啊。聽說妳還發不出聲音,讓我甚是擔心呢。不如妳身體狀況如何呢?話說回來,妳一個人在這種地方努力讀書嗎?我現在光是能在王族身邊侍奉,便已感到身心振奮了,不愧是克拉克公爵家的千金,真是不得不讓人佩服呢。」
瑪爾薇娜努力地使用社交界的措辭(場面話),但因為年紀還小,顯得很生硬。她是在暗諷莉莉安娜在王宮裡沒人陪同,以及無法發出聲音的事。瑪爾薇娜身邊也不見侍女的身影,想必是讓她們待在某處等候吧。如果只是為了挖苦莉莉安娜才特地繞道過來,那還真是煞費她一番苦心了。
莉莉安娜沒有理會瑪爾薇娜拐彎抹角的挖苦,而是用微笑來回應。她優雅地用扇子遮住嘴角,微微地歪著頭。注意到莉莉安娜往桌子的方向示意的眼神,瑪爾薇娜的表情頓時僵住。桌上已經備好兩人份的茶具,雖然尚未準備好茶和點心,但萊利一到便能立刻開始進行茶會。
(暗示得如此明顯,看來她應該也明白了吧。)
莉莉安娜冷靜地觀察瑪爾薇娜的反應。莉莉安娜是王太子正式邀請的客人,而瑪爾薇娜只是偶然路過。莉莉安娜的這番暗諷,足以傷害最近幾乎未與王太子共進茶會的瑪爾薇娜的自尊心。莉莉安娜的眼神中帶著一絲憐憫。
(說起來,她明明知道這個地方是王族使用的私人會客室。)
瑪爾薇娜氣得雙頰漲紅,正欲開口繼續說下去,但在她開口之前,出現了新的訪客。
「這還真是難得的組合。」
莉莉安娜和瑪爾薇娜同時轉頭望去。只見奧斯汀就站在會客室的入口。瑪爾薇娜瞬間喜形於色。莉莉安娜斜眼朝她瞥了一眼,傻眼地瞇起眼睛。身為王太子妃候補,卻對王太子(萊利)以外的人動心,簡直是荒謬至極。不過,除了王太子的兒時玩伴和公爵家次子的頭銜之外,奧斯汀還擁有與萊利不同類型的俊美容貌。女性看到英俊的奧斯汀,或許多少會感到心動。
「不──您誤會了。那個,我是因為看到莉莉安娜大人獨自一人,有點擔心才過來的。」
面對慌張辯解的瑪爾薇娜,奧斯汀依然保持著沉穩的態度。這是幾經交流後,他不會在莉莉安娜面前展現的客套態度。注意到這一點的莉莉安娜決定選擇旁觀。奧斯汀走進室內,面向莉莉安娜。
「殿下應該再過一會就到了。不好意思,能請妳再稍候片刻嗎?還有,請允許我和瑪爾薇娜小姐告退。」
在場身分地位最高的是奧斯汀和莉莉安娜兩人,但莉莉安娜是王太子妃候補第一順位,所以奧斯汀理所當然地向莉莉安娜徵求許可。莉莉安娜平靜地點了點頭。
「我送妳出去吧,瑪爾薇娜小姐。」
奧斯汀為了護送而伸出手臂,瑪爾薇娜開心地紅著臉頰,挽住了他的手臂。瑪爾薇娜邊走邊得意地看著莉莉安娜。巴不得奧斯汀趕快把瑪爾薇娜帶走的莉莉安娜只是瞇起了眼睛。
兩人離開後,莉莉安娜再次翻開詩集,卻無法集中精神。畢竟要將注意力放在原本就不感興趣的領域上,本來就極為困難。正當她打算放棄時,一個熟悉的氣息接近了。
「抱歉,讓妳久等了。」
伴隨著道歉現身的人是萊利。莉莉安娜將詩集放回包包,搖了搖頭。
『不要緊的,殿下。』
注意到莉莉安娜左腕上戴著自己送的手鐲,萊利開心地露出笑容。自從克萊德的宴會結束後,兩人已經見過了幾次面,但今天的萊利看起來有些疲憊。
『您很忙嗎?』
「不──啊,嗯。或許吧。」
萊利含糊其辭地回答。這時,侍女俐落地泡好了茶。在萊利的引導下,莉莉安娜從沙發移動到椅子上。萊利也在對面坐下,露出有些困擾的笑容。
「雖然還不到忙碌的程度──妳有從公爵(令尊)那裡聽說嗎?」
莉莉安娜歪了歪頭。確認侍女離開後,萊利壓低聲音說道:
「不過是公開的祕密就是了。陛下的病情一直反覆無常,但最近稍微惡化了。雖然醫生和魔導士全力照料,但情況不太樂觀。這幾天甚至連起身都有困難。」
莉莉安娜含糊地點了點頭,露出擔心的表情。她沒有直接從父親那裡聽說,但也不能說自己在弗迪亞領偷聽了父親他們的對話。萊利看到莉莉安娜的表情,似乎認為她毫不知情。
「愈來愈讓人懷疑是否人為造成的。」
他之所以沒有斷言,是因為缺乏證據。萊利那充滿智慧的雙眸中,閃爍著陰暗的光芒。
『由衷祈禱陛下能夠早日康復。』
「謝謝。」
面對莉莉安娜的關切,萊利垂下眉梢。莉莉安娜露出微笑,像是安慰般地將手疊在放在桌上的萊利左手上。萊利瞬間緊張起來,但隨即綻開柔和的笑容。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幸福。莉莉安娜把手從萊利的手上移開。
『茶要涼了呢。』
說著,莉莉安娜拿起杯子啜了一口,垂下眼簾。
(話說回來,為什麼現在要告訴我內情呢?)
是因為心力交瘁導致自制力鬆懈,還是另有隱情,莉莉安娜手邊沒有足夠的情報可以判斷。正當她思索著該如何再套出一些情報時,會客室響起了敲門聲。侍從通報有來客。
所謂的來客正是剛才送瑪爾薇娜離開的奧斯汀。他站在敞開的門外,臉上浮現出狡黠的笑容。
「我可以打擾一下嗎?」
「就算我說不行,你也不在意吧。」
萊利悶悶不樂地回答。至今為止,奧斯汀已經多次闖入萊利與莉莉安娜的茶會。奧斯汀咧嘴一笑,面向莉莉安娜。
「如果莉莉安娜小姐說不行,那我就告退。」
莉莉安娜苦笑著點點頭。奧斯汀得意洋洋地看向萊利。
「看吧,人家同意了。」
「那是因為莉莉安娜小姐很溫柔。」
儘管有些不滿,萊利仍搖響桌上的鈴,吩咐侍女為奧斯汀準備茶點。侍女準備好茶點退下後,奧斯汀立刻喝了一口茶,壓低聲音說道:
「我送走狐狸的妹妹後才來的。」
「狐狸──?哦哦,在說她啊。」
萊利一瞬間露出不解的表情,但立刻就明白了。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型魔道具,啟動後便張開了隔音結界。莉莉安娜納悶地歪著頭,不明白『狐狸』指的是誰。自從在茶會上與萊利和奧斯汀同席以來,她漸漸不再需要使用筆談。兩人都能透過細微的動作領會她的意思,即使莉莉安娜無法說話,他們也不怎麼在意。莉莉安娜自己也因為手鐲擁有類似念話的功能,覺得筆談很麻煩。這次也是一樣,萊利對莉莉安娜溫柔地笑著補充道:
「奧斯汀稱呼塔納侯爵家的嫡子為『狐狸』。妳應該還沒見過他,他長得高高瘦瘦的,臉型和眼神都很尖銳。」
「簡直跟狐狸一模一樣。」
奧斯汀毫不愧疚地說道。萊利皺起眉頭。
「這麼說也太失禮了,奧斯汀。」
「我可是有挑場合和對象,所以沒問題。」
奧斯汀笑著聳了聳肩,把杯子放在桌上,將身體往前傾。
「問題不在那裡。最近,塔納侯爵家的領地似乎來了個財大氣粗的商人。」
「商人?」
「對啊。聽說他賣的都是國內難得一見的珍品。」
萊利和奧斯汀似乎都沒有頭緒。莉莉安娜眨了眨眼,微微歪著頭,迅速在手邊的紙上寫下文字。跟萊利獨處時她會使用手鐲,但奧斯汀在場時,她會像以前一樣使用筆談。手鐲的存在是萊利和莉莉安娜,以及製造手鐲的魔導士之間的祕密。
〈雖然沒有確切的證據,但會不會是尤那提安皇國的商人呢?〉
「尤那提安皇國?」
看完莉莉安娜的文字後,兩人面面相覷。尤那提安皇國是與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東部接壤的大國。
「這句話從何說起?」
〈瑪爾薇娜小姐身上的禮服,是我國無法製作的款式。從花紋來推測,應該是參考了尤那提安皇國的流行。〉
「原來如此。禮服的花紋啊。我倒是沒想到呢。」
萊利發出感嘆的聲音,奧斯汀則是嘆了口氣,表示自己的修行還不夠。莉莉安娜微微苦笑。自從一起參加茶會後,莉莉安娜才發現奧斯汀並非單純的花花公子,他只是努力地溫柔對待淑女。他似乎有自己的理想類型,但莉莉安娜並未具體問過他。莉莉安娜無意深入攻略對象的內心世界。
「萊利,為防萬一,還是調查一下比較好吧?狐狸的領地離國境很近。如果是有許可證的商人倒還好,但要是沒有,事情就麻煩了。」
「你說得對。但要派誰去打探?」
面對一臉嚴肅提出忠告的奧斯汀,萊利抱著雙臂,面露難色。他們這個年齡還沒踏入社交界,能做的事情有限。奧斯汀粗魯地抓了抓頭。
「畢竟只是我們的直覺。宰相自不用說,要是牽扯到普雷斯特德卿,事情就會鬧大。三大公爵家的『盾』更是想都別想。」
「這是當然。難道你想挑起戰爭嗎。再說『盾』也不是我們能動得了的。」
萊利一臉苦澀地反駁。三大公爵家的『盾』,連當家都不會在人前現身。雖然有傳聞說他們會定期謁見國王,但終究只是傳聞。一切都籠罩在謎團之中,人們知道的只有『盾』就是洛卡德公爵家,以及洛卡德公爵領位於何處這兩點。洛卡德公爵領位於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的東部,靠近尤那提安皇國的國境,是僅次於兩個邊境伯爵領的重要據點。
莉莉安娜優雅地喝著茶,聆聽兩人的對話。
「要是我能去,事情便簡單多了。這種時候次子的身分就很方便。」
「騎士團的入團考試就快到了吧。你還是以那邊為優先。」
「當然囉。」
萊利無奈地指出這一點,奧斯汀自信滿滿地咧嘴一笑。為了即將舉行的騎士團入團考試,奧斯汀已經做足萬全的準備,成為騎士幾乎是十拿九穩的事。
再繼續討論下去也無濟於事,萊利嘆了口氣說道:
「──我會把這件事當作隱憂放在心上。奧斯汀,你可別一個人擅自行動。」
「知道啦。」
奧斯汀聳了聳肩。無論怎麼討論,萊利他們能做的事情也很有限。雖然兩人比莉莉安娜年長,但也不過八歲而已。以他們的年紀來說,儘管聰明伶俐,屬於天才的範疇,但輕率的行動可能會危及國家。正因為兩人都明白這一點,所以才僅止於蒐集情報和討論的階段。
(真是合理的判斷。不過,既然是王家或公爵家,應該也差不多該擁有自己的『影子』了──難道只限於長子嗎?以殿下的情況來說,或許得視陛下的病情而定。)
莉莉安娜斜眼窺視著奧斯汀。萊利或許已經有專屬的間諜,但奧斯汀就不得而知了。不過,他也差不多該接受如何運用部下的指導。在克拉克公爵家,莉莉安娜的哥哥也已經被委派一些使用『影子』的工作。當然,這與身為女子的莉莉安娜無緣。如果有需要,她必須自己僱用間諜。
(如果我也能使用影子蒐集情報就好了。)
莉莉安娜不動聲色地思考著一般子女不會想到的事情。不過,她不知道該如何找到『影子』僱用。這跟尋找傭人是兩碼子事。
渾然不知莉莉安娜在想著這些事,奧斯汀繼續說道:
「再說,就算狐狸想利用妹妹做些什麼,也不可能馬上做到。情況說不定反而比現在更糟。」
「什麼意思?」
萊利不解地歪著頭。莉莉安娜也無法理解奧斯汀的意圖,於是暫時中斷思考,將注意力轉向他。
「看來父親大人似乎很擔心莉莉安娜小姐是否會被排除在王太子(你)的未婚妻候補名單之外。也就是說,他支持莉莉安娜小姐成為未來的王太子妃吧?普雷斯特德卿是父親大人的信奉者,所以阿爾卡西亞派應該不會反對,也不會成為其他未婚妻的靠山。」
萊利瞬間屏住呼吸。接著,他才安心地從腹部深處呼出一口氣。反觀莉莉安娜則是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這樣啊。那我就放心了。」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不知道在高興什麼,奧斯汀雙手抱胸賊兮兮地笑著。萊利略顯不悅地抬眼瞪了奧斯汀一眼,但沒有開口。然而,莉莉安娜沒有那個心情管這些。
(情況變得奇妙起來了呢。)
克拉克公爵的父親艾布拉姆希望莉莉安娜被排除在未婚妻候補名單之外。另一方面,其政敵奧斯汀的父親艾爾多烈德公爵,卻認為莉莉安娜適合成為王太子的未婚妻。一般來說,情況應該要顛倒過來才對。
儘管萊利和奧斯汀都鬆了一口氣,但莉莉安娜完全無法安心。阿爾卡西亞派原本就是認為艾爾多烈德公爵才適合王位的集團。追溯歷史,艾爾多烈德公爵家是上上一代的王弟在權力鬥爭中落敗後被賜予的地位。率領阿爾卡西亞派的普雷斯特德卿就算支持艾爾多烈德公爵的想法,也只是讓阿爾卡西亞派不再公開反對而已。要把莉莉安娜從未婚妻候補拉下來的方法多得是。只要委託大禍一族,莉莉安娜說不定明天就小命不保。
(雖然我不打算那麼輕易被殺,但思考對策也很麻煩呢。)
正當莉莉安娜開始感到憂鬱的時候,侍女出現了。注意到侍女的萊利低聲說了一句「已經這個時間了啊」,隨即站了起來。
「今天的茶會就到此結束。難得妳過來,我送妳到半路吧。」
萊利向莉莉安娜伸出手。奧斯汀仍坐在椅子上,愉快地笑著揮揮手。莉莉安娜站起身,向他輕輕點頭致意後,在萊利的護送下走出房間。走了一段路後,萊利帶著歉意開口說道:
「抱歉,那傢伙在場的時候,沒辦法好好跟妳聊聊。」
『聽兩位說話也很有趣。因為我很少離開宅邸。』
「我也喜歡聽妳聊讀過的書。」
萊利笑著微微彎腰。面對那張近在眼前的俊美臉龐,想必大多數的少女都會臉紅心跳吧。然而,莉莉安娜只是回以微笑。
「妳今天也在讀書吧。讀了什麼呢?」
『是詩集。』
「詩集?真稀奇呢。」
萊利睜大眼睛,低頭看著莉莉安娜。莉莉安娜平靜地回答:
『是的。我聽說最近很流行,所以想看看是怎樣的內容。』
「哦哦,原來是這樣啊。我明白了。所以呢,妳覺得如何?」
無法將詩集與莉莉安娜聯想在一起的萊利點頭表示理解。莉莉安娜稍微思考了一下。即使被問及感想,她的腦海中也只有浮現「無法理解」或「毫無生產性且浪費時間」這類與淑女形象無緣的感想。莉莉安娜很快便放棄思考,直截了當地說出想法。
『我覺得就像來自遙遠世界的搖籃曲。』
意思是完全無法理解,反而覺得昏昏欲睡。莉莉安娜希望萊利能因此對她感到失望,他卻忍不住大聲笑了出來。
「那真是太好了。我也對那類東西不擅長,跟奧斯汀不同。」
『這樣呀。』
雖然計畫落空,但萊利沒有低聲說出甜言蜜語,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萊利似乎也習慣了莉莉安娜面無表情的樣子,高興地說著「我們很合得來呢」。莉莉安娜想與若無其事地縮短距離的萊利離得遠一點,無奈被他牽著手,能拉開的距離有限。
「這裡的馬車停靠處果然太近了。」
萊利發著牢騷,同時向侍女確認莉莉安娜的馬車是否到了。幸好馬車已經在那裡等著莉莉安娜,讓她感到慶幸。莉莉安娜鬆開萊利的手,行了告辭之禮。
「我會再寫信給妳的。下次茶會的日期會在信裡通知妳。」
『好的。』
莉莉安娜毫不留戀地轉身離去。萊利站在門前,目送著莉莉安娜乘坐的馬車,直到消失在視線中。
◇ ◇ ◇
離開王宮後,莉莉安娜在手邊的紙上寫下筆記,接著敲了敲面向車夫座的牆壁。她伸手將筆記遞給立刻注意到聲響的歐爾嘉。歐爾嘉重新坐回車夫座,瞥了一眼紙上的內容,不由得瞇起了眼睛。
「吉爾德。我記得你有說過,以前曾經為了工作去過塔納侯爵的領地吧?」
「啊啊?是啊,雖然只有一下子。怎麼了嗎?」
「她想要最近出入侯爵家的商人情報。」
吉爾德挑起一邊眉毛望向歐爾嘉。看到歐爾嘉手中揮動的紙,隨後轉頭瞥了馬車一眼。接著,他壓低聲音,將臉湊近歐爾嘉問道:
「那個小姑娘又在打什麼鬼主意了。」
「我怎麼會知道。」
歐爾嘉同樣挑起一邊眉毛,吉爾德咂了咂嘴,把韁繩和鞭子塞給歐爾嘉。他身手矯健地站起身來,從行駛中的馬車車夫座探出身子,隔著車窗向莉莉安娜搭話。那宛如雜技演員般的身手,就連莉莉安娜也不禁瞪大了眼睛。
「我是一年前去那裡工作的,那時候可沒聽說有這樣的事。不過,那裡有我當時認識的人,只要去問一下,對方應該會幫我調查。」
當吉爾德問「妳打算怎麼做?」的時候,莉莉安娜已經恢復鎮定。她在手邊的紙上寫下〈請連繫對方。謝禮可以商量〉,接著遞給吉爾德。吉爾德輕鬆地接過紙條,回到車夫座上掃過內容一遍,一臉傻眼地嘀咕:
「──還會付錢啊,喂。出手還真慷慨。」
不過,吉爾德沒有理由反對雇主的指示。他稍稍提高音量說了聲「瞭解」,讓聲音傳進莉莉安娜的耳中。莉莉安娜滿意地微微揚起嘴角。
(就結果來說,可以說撿到寶了呢。)
以佩托菈為首,歐爾嘉和吉爾德都比單純的護衛有用得多。對莉莉安娜來說,能增加與父親無關的棋子,無疑是件令人安心的事。
(不僅要提防阿爾卡西亞派,還得小心家人(父親大人),以及避開女性向遊戲的劇情──要考慮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佩托菈、歐爾嘉和吉爾德都不是女性向遊戲的登場人物。這些變數能改變莉莉安娜(自己)的命運到什麼程度──這是一場賭注。
◇ ◇ ◇
與萊利的茶會結束後,莉莉安娜前往位於遠離王都中心、建造在廣闊土地上的棕色磚瓦古老建築。雖然是晴朗無雲的好天氣,但那棟建築物的周圍卻瀰漫著一股沉重的氛圍。這裡正是精挑細選的魔導士(菁英)工作的魔導省。建築物中央聳立著一座圓筒形的鐘樓,莊嚴的中央大門上掛著象徵魔導士的紋章。只有得到許可的人才能進入那道門裡面。
馬車放慢速度,在大門前停了下來。許久不見的佩托菈穿著魔導士的長袍站在那裡。歐爾嘉打開車門。看到下了馬車的莉莉安娜,佩托菈咧嘴一笑。
「好久不見。妳看起來氣色不錯,真是太好了。」
『謝謝。妳看起來也很有精神呢。』
莉莉安娜也微笑著回應,但佩托菈給人的感覺比上次見面時更加帶刺,也顯得有些憔悴。不過,看起來心情似乎不差。歐爾嘉關上馬車的門,轉身面向莉莉安娜。
「我們會在附近待命。時間到了就會回到這裡。」
莉莉安娜點了點頭,隨即跟著佩托菈走向大門。佩托菈把手放在緊鄰大門的石像鬼裝飾上。大門自動開啟。這是這個世界從未見過的設計。莉莉安娜的眼睛閃閃發光,目不轉睛地看著裝飾。
「這玩意會對魔力產生反應喔。對魔道具記憶的魔力有反應時,大門就會開啟。因為是稀有的魔道具,所以只設置在這棟建築物。」
莉莉安娜居住的宅邸裡雖然有不少魔道具,但種類並不多。一想到魔導省裡擁有的魔道具之多,莉莉安娜的內心便罕見地有些雀躍。
佩托菈瞥見莉莉安娜的樣子,瞇起了眼睛,邁步走進敞開的大門。還想再多看一下魔道具的莉莉安娜,只能帶著依依不捨的心情跟上佩托菈。門口到魔導省的建築物之間有好一段距離。
『比起會被外表矇騙的守衛相比,人無法偽裝魔力,是因為這樣嗎?』
「就是這樣。是出於防盜的考量。」
魔力會強烈地反映出個人的特徵。理論上來說,魔力雖有可能偽裝,但目前還沒有人能夠做到。
和去弗迪亞領的時候相比,佩托菈的語氣顯得很沉重。莉莉安娜也知道,佩托菈雖然在魔導省工作,但對周圍的魔導士感到厭惡。然而,光憑這點仍無法解釋這股不協調感,莉莉安娜在心中感到納悶。
兩人沒有多談,抵達了建築物。她們直接穿過櫃檯。櫃檯有個看不出年紀、滿臉皺紋的老婆婆,孤零零地坐在那裡,讓人分不清她到底是醒著還是睡著了。從玄關延伸出去的走廊錯綜複雜,初次造訪的人肯定會迷路。擔心不小心和佩托菈走散的莉莉安娜,不動聲色地觀察周圍,記下路線。
佩托菈的步伐漸漸加快,卻突然放慢了速度,發出一聲咂舌。差點撞上佩托菈背部的莉莉安娜連忙放緩腳步。前方不遠處的房間門打開,魔導士們陸續走了出來。看樣子那個房間是講堂。停下腳步的佩托菈靠在牆邊,在莉莉安娜的耳邊低語:
「快隱藏身影。」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莉莉安娜還是乖乖地用幻術將身影隱藏起來。為了以防萬一,她還操控了周圍的空氣,使魔力也變得難以感知。佩托菈點點頭說「這樣就好」,但視線並沒有看向莉莉安娜。
從講堂出來的魔導士們,不自然地將臉從佩托菈的身上別開。極少數的魔導士看到佩托菈時,不是輕蔑地冷哼一聲,就是露骨地擺出厭惡的表情。
魔導士大多是貴族,幾乎沒有平民。因此,擁有魔術能力且非嫡子的男性會進入魔導省。反過來說,沒有隸屬魔導省的魔導士就會被認定為無法使用什麼了不起的魔術。這讓他們有種高人一等的優越感,身為平民且帶有濃厚異國血統的佩托菈自然受到相當強烈的排擠。最後走出講堂的幾位中年男性,一看到佩托菈,便發出「哎呀哎呀」的聲音,露出刻意為之的假笑。
「妳會出現在這種地方還真稀奇。終於決定遞交辭呈了嗎?」
佩托菈回以冰冷的視線。三名男性態度從容。或許是仗著人多勢眾而輕視她。高個子的男性骨瘦如柴,平均身高的男性搖晃著啤酒肚。最矮的男性體型適中,眼神卻像在舔舐一般上下打量著佩托菈的身體。
「我們對妳可是寄予厚望喔,所以才會說些嚴厲的話,但妳卻遲遲沒有做出任何成果。我們也不可能一直包庇妳。妳明白我的意思吧?」
「閣下,這個野蠻的──不,這個女性的腦袋哪裡懂得拐彎抹角的說法啦。」
「你說這種話未免太失禮了。人家應該也有拚命努力過吧。當然,人類的資質是無法單憑努力改變的。」
「畢竟只有資質最優秀的人才有資格進入魔導省啊。」
以諷刺來說未免太過露骨。魔導省有入省考試,表面上是實力主義。佩托菈應該也通過了那道關卡,但這些男人似乎連這件事都忘得一乾二淨。話雖如此,魔導省終究是貴族的聚集地。這裡是人脈至上的世界。
(聽說愈弱的狗叫得愈大聲呢。)
即便是不諳世事的莉莉安娜,也能隱約察覺佩托菈的優秀之處。光憑她身為平民卻能在魔導省工作這一點,就足以證明她作為魔導士的能力比任何人都要高。然而,男人們似乎打從心底相信自己的發言。
原以為佩托菈會忍氣吞聲不加以反駁,但聽完男人們的挖苦後,她終於露出一抹冷笑。雙眸中閃爍著嘲諷的光芒。
「隨便你們怎麼說。現在我的手邊幾乎沒有研究經費,在沒有研究經費和器具的情況下,你們有辦法『做出成果』嗎?好厲害喔,無中生有可是禁術呢。你們有好好取得許可嗎?啊,對啦,你們自己就能發出許可,要使用禁術還是稍微在金錢上動點手腳也不是不可能吧?」
「──什麼?」
「妳這傢伙,剛才說了什麼?」
男人們臉色大變,怒瞪著佩托菈。他們可以愚弄別人,卻無法忍受自己被嘲諷。佩托菈又發出了嘲笑:
「連耳朵也變差了嗎?有時間在那邊拍馬屁,不如為了自己想辦法補一補那顆不靈光的腦袋吧。那樣荷包也會變肥,研究經費不就有著落了嗎?」
聽到這番話,男人們氣得滿臉漲紅,因為太過憤怒而全身顫抖。他們似乎一時之間想不出如何反駁。莉莉安娜悄悄觀察佩托菈的樣子。佩托菈的魔術雖然比那些男人高明,但對方是貴族,不僅擁有可以隨意處置一個平民的權力,也懂得動歪腦筋。佩托菈是考慮到這點才故意挑釁對方的吧,但莉莉安娜仍不免感到擔心。
「我、我們可是以禮相待,妳這個不知羞恥的傢伙竟如此放肆──!」
一瞬間,莉莉安娜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但是,男人的發言一字一句都聽得清清楚楚。從開口到現在,他們的每一句話都很無禮,但似乎毫無自覺。就連莉莉安娜也感到有點火大,她甚至想讓男人們所剩不多的頭髮永久消失。就在這時,傳來一道年輕男人的聲音。
「這裡看起來滿閒的嘛。不如給各位派點新工作吧。」
抬頭挺胸地與男人們對峙的佩托菈瞬間轉過頭去。臉上流露出一絲安心的表情。莉莉安娜也瞬間繃緊肩膀轉頭望去。莉莉安娜很罕見地完全沒注意到這個男人。平時她都能立刻感知到魔力,但年輕男人的能力似乎超越了莉莉安娜的感知之術。
年輕男人身材高䠷。他身披暗色的舊長袍,頭髮只是隨意修剪,沒有好好整理。雖然留著邋遢的鬍渣,但五官明顯很端正。可能是過著不健康的生活,他的臉色不太好。但是,那威風凜凜的態度帶著足以令人臣服的魄力。
「副、副長官──」
魔導士們的表情抽搐。這個人的地位僅次於莉莉安娜在弗迪亞領見過的魔導省長官伯格森。他沒有理會那些男人,轉身面對佩托菈。
「話說回來,繆琉萊寧。妳剛才說了一件讓我很在意的事。」
「我說了好幾個,你是指哪一件呢?」
與因為緊張而表情僵硬的男人們形成對比,佩托菈的態度毫無變化。男人們恨恨地瞪著佩托菈。然而,副長官和佩托菈都直接無視了他們。
「就是關於研究經費和禁術之類的事情。」
「哦哦,那個啊。我是有說過。」
莉莉安娜突然注意到,佩托菈回答時的表情很平靜,眼角也溫柔地彎了下來。她明明很討厭魔導省的人,但似乎只有副長官是例外。
副長官將視線從佩托菈身上移開,轉而注視三個男人。雖然他表現得很平淡,但態度的每個細節都流露出火大的氛圍。
「不只是研究經費,我在各種經費的流向中也發現了可疑之處,目前正在調查當中,報告很快就會出來。至於禁術,執行時我就會收到通知。當然,到時候執行者將被要求出席審問會。不過,在調查確定之前,請避免做出不確定的發言。」
表面上是提醒佩托菈,實際上卻是在牽制那些男人。在使用禁術的當下,施術者不會察覺到事情已經暴露。在以為事情已經瞞天過海而鬆了口氣時,才會公布懲處。
「在出席審問會的時候,證據就已經確定了。一旦使用禁術,將被處以極刑。這是連小孩子都知道的常識。既然不惜妨礙我的研究時間也要使用禁術,想必已經做好了承擔責任的覺悟吧。聰明的你們想必很清楚這一點吧。」
「不──那個,呃,那是,當──當然,是這樣沒錯……」
那些男人終於臉色慘白,額頭開始冒出大顆的汗珠。剛才的氣勢早已蕩然無存,莉莉安娜不由得沒好氣地看著那些散發出小人物氣息的男人。他們慌張地掩飾,說著「我還有工作」、「啊啊,好忙啊」之類的話,離開了現場。等到男人們的身影完全消失後,副長官才嘆了一口氣,俯視著佩托菈。
「繆琉萊寧,妳能不能別到處惹事啊?這樣會浪費我的研究時間啦。」
跟那些男人在場時相比,他的語氣變得柔和許多。不過,這似乎才是他的本性。佩托菈聳了聳肩。
「這次真的是巧合啦。你以為我喜歡特地來看那些臭老頭的嘴臉啊。」
「那倒是。算了,過來這邊。」
副長官非但沒有責備佩托菈的粗魯言論,反而表示贊同,他似乎對此事失去了興趣,快步走了出去。佩托菈示意莉莉安娜跟上,與副長官並肩而行。因為一個人被留下來會很困擾,於是莉莉安娜便以隱身的狀態跟在兩人後面。
穿過蜿蜒曲折的走廊,在樓梯之間上上下下,終於到達魔導省深處的副長官室。周圍沒有其他人聚集的房間,顯得十分冷清。與講堂附近的騷動相比,這裡顯得格外寧靜,從外廊可以看見廣闊的藥草田。
副長官讓佩托菈先進入房間,最後才鎖上門。莉莉安娜也跟著佩托菈一起進入室內。他繞到被文件和魔道具淹沒的辦公桌後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接著毫不猶豫地將視線投向隱身的莉莉安娜。
「那麼,那邊的人。現身吧。」
「──大小姐。」
莉莉安娜沒想到自己的存在已被察覺,身體瞬間僵住。她猶豫片刻,在佩托菈的催促下解除了幻術。副長官見到現身的莉莉安娜,微微瞇起眼睛。雖然表情沒有變化,但莉莉安娜覺得他的眼神似乎在閃閃發光。感覺有種肉食動物鎖定獵物般的氛圍。副長官從桌上探出身子。
「真有意思。明明發不出聲音,卻能使用魔術,這表示妳使用魔術的時候不需要詠唱吧。還是說在心中默唸就夠了?還有,妳居然不是用闇魔術隱身,而是風魔術?好厲害,魔力消耗量竟被抑制到闇魔術的兩成左右。我可以借用那個術式嗎?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的系統呢。當然,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一般人大概也無法接受吧。還有,妳消除了魔力對吧?只是還不夠完整,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就幫妳把那個術式稍微改寫一下吧。另外,我從沒看過那樣的魔力量,可以讓我測量一下嗎?還有魔力的性質也──」
副長官似乎一打開話匣子就停不下來了。至今為止,莉莉安娜的身邊沒有像這樣滔滔不絕的人,讓她一時有些招架不住。看不下去的佩托菈插嘴道:
「副長官,請適可而止。」
看到一臉傻眼的佩托菈,副長官眨了眨眼睛,露出不服氣的表情。不過,注意到莉莉安娜的樣子後,他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啊啊,對了。得先從打招呼開始。我已經從繆琉萊寧那裡聽說了,克拉克公爵千金。看來派她去處理妳的委託是正確的決定呢。不過我完全沒想到妳們親近到會把妳帶來魔導省就是了。」
派佩托菈陪同前往弗迪亞領,似乎是副長官的安排。副長官似乎事先就知道莉莉安娜今天會造訪魔導省。只是,莉莉安娜無法判斷副長官是否知道她會使用念話,因此選擇保持沉默。副長官對莉莉安娜的毫無反應並不在意,繼續說道:
「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宮廷魔導士。雖然沒有爵位,但出生在有點名氣的家族。因為某些束縛,才不得不擔任副長官的工作。明明只想做研究,卻得收拾那些蠢蛋搞出來的爛攤子、調查不法的資金流向、培訓新人、爭取預算、疏通協調──本想僱用行政人員,上面卻說缺乏經費還嘮叨個沒完,真是糟透了。」
明明是在自我介紹,最後卻變成了抱怨。本以為佩托菈會討厭這種類型的人,但她只是一臉傻眼,絲毫沒有表現出不耐煩的樣子。
「你說夠了吧。再說,你的上面就只有一個人吧,被聽到的話豈不是很不妙?」
「哇,繆琉萊寧居然在擔心我,這是在暗示目前的研究會很順利嗎?」
「你也太樂觀了吧,有夠噁心。」
佩托菈一臉嫌棄地皺起眉頭,但只是做做樣子而已。她換了個語氣,轉向莉莉安娜。
「這個魔術狂兼研究狂,名叫班·德拉科,是魔導省副長官。雖然被譽為史上最年輕就任的天才,但其實離瘋子只有一線之隔。」
「不需要一直強調狂這個字吧。況且,如果我是魔術狂,那妳就是咒術狂了。」
班·德拉科不滿地嘟起嘴,但他的表情顯得有些開心。他似乎很喜歡和佩托菈進行無聊的爭論。佩托菈好像也不討厭與班·德拉科的互動。莉莉安娜雖然行禮致意,卻強忍著不讓自己的臉部抽搐。
(班·德拉科──他不就是攻略對象的哥哥嗎?)
德拉科家雖為沒有爵位的平民,卻以世代輩出優秀的魔導士而聲名遠播。他們的起源據說是在被稱為魔之三百年的時代,承襲了為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的建國做出貢獻的魔導士血脈。由於屢屢對王家做出巨大的貢獻,曾多次被提議授予爵位,這個家族雖宣誓忠誠,卻一直拒絕。根據史實記載,當時被拒絕授予爵位的國王非但未因此動怒,反而被德拉科家的謙虛和耿直所感動。於是,作為唯一沒有爵位的貴族,他們被賦予了與公爵家同等的權力。據說背後也有人繪聲繪影地傳言,這可能與德拉科家代代相傳的祕術有關。
德拉科家的么子貝拉斯塔是攻略對象之一。不過,班·德拉科只有在貝拉斯塔的分支路線中以回憶的形式出現過名字,他在女性向遊戲開始時就已經死亡了。當然,連設定資料集都沒有他的介紹。
「那麼,關於我拜託你的那件事。」
「哦哦,我已經在這裡的地下室準備好了。還有,我會說繆琉萊寧在幫我的忙。」
「嗯。」
看來班·德拉科已事先從佩托菈那裡聽說了原委,並做好了準備。佩托菈點點頭,示意莉莉安娜跟上來。班·德拉科用魔術從奇蹟般保持平衡的文件堆中抽出一張紙,開始閱讀內容。
佩托菈和莉莉安娜沿著通往地下的螺旋狀石梯緩緩下去。隨著前進的腳步,設置在牆上的蠟燭逐一亮起,後方的蠟燭則熄滅了。蠟燭一旦熄滅,就連腳下都看不見。莉莉安娜的宅邸圖書室裡也有類似的魔道具,但那些需要注入魔力才能點亮。對人的存在產生反應而點亮的照明,只存在於前世的記憶中。
『蠟燭會自動熄滅和點亮,真是方便呢。』
「因為那是專門為此設計術式的魔道具。不過,這玩意價格昂貴,而且只會對擁有魔力的人產生反應,所以無法普及。」
『原來如此。』
原本擁有足夠魔力驅動魔道具的人就不多。若想正式推廣這個魔道具,就必須設計成沒有魔力的人也能使用的機制。
『也不向貴族推廣嗎?』
如果是貴族的話,多少有一些擁有魔力的人。至於是否會搶走點蠟燭這種傭人的工作,以及是否願意放棄僱用大量傭人的貴族排場,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但考慮到方便性,感覺會有一定的接受度。然而,佩托菈搖了搖頭。
「即使如此,我想實際買得起的頂多就只有王家和三大公爵家。再說,雖然有注入魔力就能點亮的魔道具存在,但就連王宮都沒在使用不是嗎?」
經她這麼一說,莉莉安娜也覺得確實有道理。王宮的照明全都是靠傭人們每天花時間點亮的。既然如此,為什麼自己的宅邸裡會有如此豐富的魔道具呢?莉莉安娜的心中浮現出這個疑問。因為只有幾個地方有魔道具,有可能是叔父的興趣,但莉莉安娜從未聽說他有蒐集魔道具的癖好。
沒有注意到莉莉安娜陷入沉思,佩托菈繼續說明:
「而且也無法量產。因為必須將術式寫在蠟燭上面。蠟燭燃燒後會變短對吧?雖然已經盡量縮小寫入術式的範圍,但還是得比一般蠟燭更快更換才行。」
『既然如此,不能將術式寫在燭台上嗎?』
「我有試過,但不太順利。如果沒將術式寫入蠟或燭芯的其中一邊,便無法正常燃燒。」
所以,只有使用頻率較低的地下室螺旋樓梯設置了這種魔道具。
終於抵達地下室後,一股藥草的獨特氣味撲鼻而來。地下室的照明似乎和莉莉安娜所知的魔道具相同,佩托菈將手放在牆上的魔道具,注入魔力,室內隨即亮了起來。
「坐吧。雖然那個笨蛋已經做好某種程度的準備,但在開始之前還有幾個步驟要做。」
莉莉安娜坐在房間角落的木椅上。佩托菈從牆上的架子取出藥草,用大鍋子熬煮。空氣中開始瀰漫一股濃烈的氣味,佩托菈又加入紅色粉末攪拌。熬煮一段時間,等變成濃稠狀後,便將紫色液體倒入瓶中。她用一根扭曲的棒子前端蘸取液體,開始在地上的大水晶周圍描繪不可思議的圖案。幾何圖案中鑲嵌著宛如藤蔓的裝飾,並用優美的文字點綴。
『妳跟副長官大人很熟嗎?』
莉莉安娜突然問起一直在意的事情。莉莉安娜不明白,為什麼討厭魔導省的佩托菈,會一邊抱怨一邊繼續工作。不過,佩托菈對班·德拉科的態度與其他魔導士截然不同。那副模樣看起來就像是對他敞開心扉。佩托菈拿著棒子流暢移動的手瞬間停頓,但隨即若無其事地再次動了起來。莉莉安娜本以為她會矇混過去,但出乎意料的是,佩托菈爽快地答道:
「是啊,因為就是班帶我進來魔導省的。」
『意思是,他成了妳的監護人?』
「嗯,雖然名義上監護人是他的父母,但實際上各方面都是那傢伙處理的。我原本是孤兒喔。就是所謂的戰爭孤兒。」
這句不經意的話讓莉莉安娜大感意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佩托菈集中精神描繪著圖案,沒注意到莉莉安娜的反應。
「十六年前,這個國家不是發生過戰爭嗎?我的父母原本是移民,我才跟著輾轉來到這個國家,所以無處可去。就在那時,班收留了我。」
十六年前的戰爭,是指在先王時代發生的政變。雖然最終被平定,但國土並非毫髮無損。考慮到先王在政變時被稱為『鬼神』,可想而知那場戰爭的激烈程度。無論在哪個時代,最弱勢的人們都是受害者。
「他一知道我對咒術有興趣,也具備一定的適性時,就幫我安排好進入魔導省所需的一切學習和手續。進入魔導省後,為了避免被周圍的貴族大人們瞧不起,他也一直關心我,金錢方面也都是那傢伙一手包辦。明明不需要,他卻說是自己把我帶進魔導省的,用那種不習慣的方式為我費心。」
雖然魔導省也有財務負責人,但幾乎都是貴族。考慮到佩托菈遭受的強烈排擠,她的薪水和臨時津貼也有可能被不當苛扣。不過,多虧班·德拉科嚴密監督並完善制度,佩托菈才得以獲得公平的報酬。
如此含蓄解釋後,佩托菈又小聲地補充道:
「如果沒有那傢伙,我就不會待在這裡。也沒有義務留下來。」
佩托菈的側臉瞬間變得毫無表情,顯得十分冷峻。不過,她很快就恢復平時的表情,聳了聳肩。
「雖然他是魔術狂,生活也一團糟,但那傢伙是個好人。」
莉莉安娜不知道如何回應,只能沉默不語。佩托菈停下描繪圖案的手,略帶羞赧地紅了臉頰。
「這件事要保密喔。雖然我知道大小姐不是那種會四處張揚的人。」
佩托菈似乎很信任莉莉安娜。莉莉安娜感到有些不自在,在椅子上扭了扭身子。佩托菈說了一聲「好了」之後,站起身來,將棒子和瓶子放在工作台上。
「準備好了。事不宜遲,那就開始解析施加在妳喉嚨上的術式吧。因為妳的力量太強,除非主動接受,否則無法順利進行。」
『好,我知道了。』
莉莉安娜按照佩托菈的指示,站在四周都是圖案的圓圈裡。
「閉上眼睛,放鬆身體──想像自己接受這股力量的樣子。」
莉莉安娜閉上眼睛,感覺全身被溫暖的薄膜包覆。未知的感覺讓她差點繃緊身體,但她還是盡可能地放鬆。喉嚨開始發熱,彷彿被灼燒一般。儘管如此,莉莉安娜還是忍了下來。
感覺漸漸變得遲鈍。彷彿置身於水中一般,任由身體隨波逐流。
「──慢慢睜開眼睛。」
只有佩托菈的聲音在耳邊清晰響起。莉莉安娜抬起沉重的眼皮,視野被染成一片淡金色。
「進行得很順利呢。」
在淡金色的另一邊,佩托菈露出看似滿意的表情。那個看起來像金色霧靄的東西,仔細一看,跟描繪在地板上的圖案極其相似,但字串不同,金色霧靄也不斷變化,令人百看不厭。
『這是──?』
「我把施加在妳喉嚨上的咒術,以肉眼可見的術式顯現出來。雖然這個術式只能知道咒術的種類、媒介和目的,但果然有效。幸好是一般的咒術。」
佩托菈的解說非常簡潔。莉莉安娜回想起從佩托菈那裡學到的內容,提出疑問。
『這跟妳以前教我的咒術沒有固定的術式有關係嗎?』
「正確答案。」
佩托菈咧嘴一笑,稱讚她是優秀的學生。她用指尖在空中描繪出魔術陣,展開顯現的術式並進行解讀。每次展開,金色的圖案就會改變形狀。
「咒術的解析既困難又費工夫。必須先從系統分析。目前為止只有『西方式』、『東方式』,以及不屬於任何一邊的『無系統』三種。施加在妳喉嚨上的術式是『西方式』,所以才能輕易地將術式顯現出來。」
佩托菈自信滿滿地說,只要能展開術式,解咒就很簡單了。
『東方式的解咒很難嗎?』
既然被命名為東方式,應該有完整的學問體系才對。照理說,應該也能解咒,但佩托菈卻搖搖頭說「很難」。
「西方式的原型是鄰國尤那提安皇國創造的,基本概念與我們使用的魔術相似,因此才能套用在術式上。當然,也可以逆向推算進行解咒。但東方式是在比皇國更東邊的國家發展起來的,歷史和基本理念都完全不同,往往無法轉換成術式來解釋。」
在魔術備受重視的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和鄰國,咒術的歷史不長。反觀歷史悠久的東方式咒術,據說至今大部分仍尚未解明。不過,佩托菈補充說,已經瞭解簡單的基本理念。
「大致來說,西方式是透過對現象進行分類和系統化來接近真相。東方式則是在定義世界法則的基礎上,對世界進行分類。兩者的立場和視角截然相反。」
『──東方式是屬於禁術之類的嗎?』
東方式的思考方式是從『無』中創造『有』。看著皺起眉頭的莉莉安娜,佩托菈笑著回答「正因為如此,只要遵循東方式的理論,就能做到西方式無法實現的咒術」。這時,莉莉安娜也察覺到東方式沒有普及的理由。彷彿在支持她的想法,佩托菈壓低了聲音。
「所以,魔導省才對『東方式』的咒術嚴格管理。只有少數人能夠接觸,被置於嚴格的管制之下。雖然難以理解也是原因之一就是了。」
『妳也有參與其中嗎?』
「嗯。非管理職的人中,只有我能接觸東方式。」
佩托菈爽快地承認這一點,這意味著她在魔導省是屈指可數的優秀魔導士。尤其在咒術方面,恐怕無人能出其右。
「大致上結束了。再繼續下去對身體也有負擔,而且我差不多明白了,就到此為止吧。」
『查到什麼了嗎?』
「查到了喔。總之先坐下。妳應該累了吧?我們邊喝茶邊聊吧。」
莉莉安娜重新坐回剛才的椅子上。佩托菈走到房間角落的簡易廚房泡茶,隨後拿著兩個杯子坐在莉莉安娜的對面。莉莉安娜接過杯子,戰戰兢兢地喝了一口。雖然是第一次品嚐,但清爽的味道很獨特,感覺不壞。風味和味道都和前世記憶中的中國茶很相似。
「那是從東方進口的茶葉。」
『我還是第一次喝到。』
佩托菈瞇起眼睛享受著茶的味道,舒了一口氣。
「請妳回想一下。妳發不出聲音的時候,身邊有沒有什麼跟毒有關的東西?」
『妳說毒嗎?』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莉莉安娜歪著頭努力回想。即使提到毒這個字眼,一時之間也想不出什麼。
『或許是父親在宅邸裡放了什麼東西也說不定──』
「──妳的父親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無論莉莉安娜的推測是真是假,會讓女兒產生這種想法的親子關係顯然很不健全。佩托菈翻了個白眼,莉莉安娜則是露出苦笑。
『沒有確切的證據。』
「既然如此,就想想更實際的東西吧。更貼近身邊的──比如說,對了。像是妳房間裡的東西。」
『房間裡的東西?』
「沒錯。在妳發不出聲音之前的一週內新送來或是擺在那裡的東西。」
莉莉安娜不經意地望著手中的杯子,回溯記憶。
(我之所以發不出聲音,是因為染上流行病而高燒不退──正好是六歲生日的隔天。)
從那天起,莉莉安娜在床上昏睡了一週,醒來後才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我因為發燒而昏睡了大約一週,醒來之後就發不出聲音了。說到那段期間新放在房間裡的東西──因為當時意識不清,所以不太清楚。』
「那麼,以發燒那天作為起點呢?」
佩托菈試探性地問道。莉莉安娜點了點頭,心想這樣或許能想起什麼。
『我是在生日的隔天開始發燒的。生日那天,家人像往年一樣送來禮物──』
話說到一半,莉莉安娜倒抽了一口氣。
生日的禮物──父親送的是鋼筆,哥哥送的是刺繡披肩,母親送的則是鈴蘭盆栽。
鈴蘭是一種毒花。
鈴蘭的花朵和根部含有鈴蘭毒苷和鈴蘭糖苷,接觸會引起皮膚發炎,攝入體內則會引起頭暈嘔吐,嚴重時可能引發心臟麻痺甚至死亡。據說其毒性是氰化鉀的十五倍。曾經有人誤飲插有鈴蘭的花瓶裡的水而出現中毒症狀,就連花粉中也含有微量的毒素。她不清楚這個世界的人是否知道這種美麗花朵蘊含的毒性──但絕不能說與此事毫無關係。
『──鈴蘭。送來了一盆鈴蘭盆栽。』
「鈴蘭?」
『是的。』
佩托菈眨了眨眼。莉莉安娜直視著佩托菈。
『鈴蘭含有毒性吧。』
莉莉安娜的嘴角自然地上揚。
──她抓到了尾巴。那個欲加害自己的存在的狐狸尾巴。
「既然如此,鈴蘭盆栽八成就是媒介吧。下次妳能把整個盆栽帶過來嗎?只要有使用咒術的道具,解咒很快就能完成。」
『明白了。下次我會帶來這裡。什麼時候方便呢?』
佩托菈稍微思考了一下。
「聽妳這麼說,妳來這裡的事情還是保密比較好──那就等下次來王宮見王太子的時候怎麼樣?」
『好的,我知道了。』
佩托菈的提議對莉莉安娜來說也是求之不得。鈴蘭盆栽雖然是母親送來的,但安排的人是管家菲利普。這件事是母親策劃的,抑或菲利普擅作主張,又或者是父親指使菲利普這麼做的,目前還不得而知。如果莉莉安娜的行動被術者察覺,佩托菈也有可能會受到連累。暗中行事對莉莉安娜來說也比較好。
「那麼,既然已經決定今後的方針──」
佩托菈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吃完點心再回去吧。」
看來這個地下室裡有很多佩托菈喜歡的點心。佩托菈興沖沖地走向簡易廚房旁邊的架子,雙手抱著滿滿的點心走了回來。
◇ ◇ ◇
某天,萊利前往國王(父親)的寢室。自從國王的病情惡化後,他每天都會親自來寢室探望。今天難得清醒的父親吩咐他下午過來一趟。萊利默默地向近衛行禮,請侍從通報後進入房間。只見父王閉著眼睛。
「失禮了。」
以紅色為基調的豪華寢室窗簾緊閉著,氣氛陰鬱而昏暗。不知是為了治療還是祈禱,室內焚燒著氣味獨特的薰香,讓萊利皺起了眉頭。光是待在房間裡,就讓人有種快生病的感覺。萊利在內心嘆了口氣,走近床鋪。
國王荷雷希歐·傑夫·斯利貝格蘭德雖然年輕,面容卻已憔悴不堪。已不復見昔日在社交界以美男子著稱的貴公子形象。荷雷希歐與被稱為鬼神的先王不同,是個身材纖細的溫文儒雅男子。其俊俏的長相似乎遺傳自萊利的祖母。就如他的外貌給人的印象一樣,比起武藝,他更熱愛藝術。
「父親大人,您醒著嗎?」
國王緩緩睜開眼睛,渾濁的目光在空中游移,最後終於捕捉到萊利的身影。國王用嘶啞的聲音呼喚兒子的名字。
「是萊利啊。」
「您感覺怎麼樣?」
「──我在夢中見到了阿黛萊茵。」
國王沒有回答問題,而是露出淺淺的微笑。阿黛萊茵是萊利母親的名字,她在萊利出生時便離開了人世。在政治婚姻普遍的時代,荷雷希歐和阿黛萊茵是少見的戀愛婚姻,兩人彼此真心相愛。先王身邊有許多妾室,但荷雷希歐從未納妾。阿黛萊茵去世後,儘管家臣勸他再婚,他也堅決不肯點頭。荷雷希歐在找到下一個對象之前就病倒了,這位將身心奉獻給唯一摯愛的國王,其故事在民間也被吟遊詩人們改編成愛情故事傳頌著。
「那真是太好了,父親大人。」
萊利刻意用溫柔的語氣說話。他的記憶中沒有父母相處的樣子,但聽說兩人的感情非常和睦。自從阿黛萊茵去世後,荷雷希歐似乎非常消沉,好一陣子都無法處理任何事情。據說先王對他勉強掩飾仍完全藏不住的醜態感到十分不悅。比起這樣的父親,萊利更常和祖父相處。
所以,與荷雷希歐相比,祖父更讓萊利有股親近感。先王比任何人更常向萊利展示身為王位繼承者所需的指引等許多重要的事情。
「是啊──她提醒我要振作一點。」
荷雷希歐露出苦笑,萊利卻笑不出來。他心中湧起「事到如今到底在說什麼」的想法。不過,萊利將這個真實想法隱藏起來,等著父親下一句話。
「你和克拉克公爵家的女兒處得還好嗎?」
「──是的。」
荷雷希歐突如其來的提問,讓萊利感到困惑。荷雷希歐似乎很滿意。
「是嗎。那就好。你要好好保護那個女孩。」
這番話來得太過突然,萊利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不過,荷雷希歐從以前就強烈要求將莉莉安娜保留在未婚妻候補名單中。這次萊利也因為不明白他的意圖而保持沉默,荷雷希歐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你應該也注意到了吧,我恐怕已經時日不多了。」
即使萊利否定,也無法安慰已經確信此事的荷雷希歐。萊利用沉默催促他繼續說下去。他無意進行無謂的爭論。
「我本來覺得不應該告訴年幼的你,但看來不得不說了。」
含糊的開場白讓萊利感到困惑。
「是關於政務的事嗎?」
「若論政務,顧問會議的那些人比我更清楚。」
荷雷希歐如此自嘲。由於先王統治的時間極長,荷雷希歐在位至今只有兩年。先王在病榻前發號施令,直到駕崩後才完成讓位。因此,自先王時代開始侍奉的家臣比他更熟悉政務。對萊利(兒子)而言,荷雷希歐在政治方面是存在感很薄弱的男人。他絕非愚鈍,只是先王的影響力實在太過強大。
祖父自萊利出生時便是國家的英雄。病榻上的祖父向萊利講述自身的英雄故事,比市井的說書人所說的童話故事更有趣。比起建立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的三位英雄的故事,祖父的故事更吸引萊利。
『為了守護國家,拯救人民,不得厭惡做出犧牲。不是為了拯救一個人而犧牲其他人,而是犧牲一個人拯救多數人,這正是國王(吾)的使命。』
即使在臨終之際,祖父仍以充滿生氣的堅定口吻對萊利說道。萊利至今還記得當時的幼小心靈深受感動。對萊利和王國人民而言,先王就宛如超越人類的神一般的存在。
萊利一瞬間沉浸在過去的記憶裡,忽然注意到父親的神情改變了。荷雷希歐那張蒼白消瘦的臉上,眼睛開始帶著奇異的光芒。那雙瞪大的眼睛,轉向站在床邊的萊利。
「你可曾聽說過先王的負面遺產?」
荷雷希歐帶著像是自嘲的表情問道。萊利微微皺起眉頭,靜靜地搖了搖頭。父親與祖父的關係不睦,聽到父親這麼說,讓萊利產生了警惕,但同時也感到好奇。他不認為擁有鬼神和賢王這些稱號的祖父,其統治沒有負面的部分。不過,他還是頭一次聽到『負面遺產』這個詞。
「幫我張開結界,萊利。」
國王虛弱地說道。萊利用魔道具設下隔音結界。為了避免從嘴型得知談話內容,也施加了幻視之術。荷雷希歐滿意地低喃:
「跟我不同,你是個優秀的孩子。」
「──父親大人也是傑出的國王。」
「無需說謊。我很清楚你很崇拜先王。」
荷雷希歐用不帶感情的聲音低語。萊利不知如何回話,瞬間陷入沉默。不過,他立刻轉換了話題。
「那麼,那個『負面遺產』是什麼呢?」
「先王的統治極為苛刻。這點你也很清楚吧。」
「是的。聽說他會提拔優秀之人,捨棄無能之輩。」
「沒錯。所以──不只是戰場,在王宮(這裡),先王也宛如鬼神一般。」
然而,並非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先王有過度偏重人類能力與工作適性的傾向。這種傾向在十六年前的政變後變得更加強烈。
「當然,叛徒會遭到肅清。但是,無法連人心都支配。先王在明知對方只有表面順從的情況下,仍然提拔那些有能力、可以成為自己棋子的人。」
荷雷希歐一臉苦澀地繼續說道:
「那場政變,先王應該能事前阻止。他之所以沒那麼做──大概是為了有效率地揪出敵人,進一步鞏固自己的權力吧。」
先王完全無意將政變壓制在小規模,而是等待反國王軍做好萬全準備,在能夠給予最大打擊的時機將敵人一舉消滅。然而,當時也有一些貴族巧妙地審時度勢,選擇追隨先王。有些人發誓效忠先王,也有人內心厭惡先王,卻為了保護家族而選擇順從。先王毫不在意,根據他們的功績給予獎賞和重用。這些人背叛的可能性,都在他的計算之內。
「直到最後,先王都沒有放下自己的權力。我能夠繼承王位,只是因為法典如此規定。」
萊利也知道,祖父在世時從未指名接班人。仰躺在床上,凝視著不知某處的荷雷希歐轉頭看向萊利。
「兒子啊,你能使用沒有劍柄的劍嗎?」
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萊利眨了眨眼睛,歪著頭思考了一會。愛好藝術的父親的這種比喻方式,萊利解讀起來並不輕鬆。
「您的意思是,握著的地方也有刀刃嗎?」
「不錯。」
「如果將絕對不會被刀刃割傷的皮革纏在手上,或許有可能做到,但需要相當的技術,而且我從未聽過有那種皮革。」
萊利的回答似乎正合荷雷希歐之意。他微微點頭,用沙啞的聲音說「先王正是喜歡使用那種劍的人」。荷雷希歐再次將視線轉向天花板,像是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即使明知有朝一日可能背叛並危害國王,但只要是有能力、能夠成為棋子的狂犬,便樂於在其脖子上套上項圈,使其自由奔跑,但始終不懈怠監視。時而下令,時而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誘導,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驅使著狂犬行動。」
萊利不由得屏住呼吸,凝視父親那蒼白消瘦的側臉。然而,荷雷希歐絕非在開玩笑。
當今的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內,有許多在先王時代倖存下來的狂犬。他們都一樣強悍,絕不讓人察覺他們的真實想法。戴著對王室忠誠的面具,暗自磨利爪牙,等待對王家露出獠牙的時機。
「──先王或許是認為,唯有善於駕馭這些人,才配成為一名國王。但是,我辦不到。」
荷雷希歐比先王更加仁慈且富有同情心,無法變得冷酷無情。他無法對剛才還把酒言歡的對象遞上毒杯,也無法在始終不忘有這個可能性的情況下表現得很友善,更無法肅清稱為朋友的人。他完全沒想過為了治理國家而捨棄心愛的妻兒。
「繼承先王的王位之後,我變得疑神疑鬼。對我來說,所有人都像是敵人。」
在痛失愛妻、心靈脆弱之際,坐上沒有心腹部下的王座。這對荷雷希歐而言是超乎想像的煎熬。對於先王留下的那些狂犬來說,他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國王。要是他愚昧無知或許還好些,但荷雷希歐卻發現了那些發誓效忠的臣子,眼神中隱藏著無奈、嘲笑和輕蔑。
「也沒有先王認為適合的繼承人。我也被父親拋棄了。」
荷雷希歐試圖自嘲,卻失敗了,他的臉因痛苦而扭曲。萊利這才意識到,荷雷希歐或許也對自己與親生父親──先王之間的關係感到心痛。
「換句話說──在瀕臨死亡(這種)狀況下,原本應該要傳達給王太子(你)的內容,我完全沒有從先王的口中聽聞。」
萊利頓時啞口無言。不僅是王族,高位貴族也有僅傳給嗣子的極機密情報。這個絕對不可斷絕的情況,通常會在適當的時機傳達。然而,先王卻在沒有告訴荷雷希歐和萊利那些內容的情況下便駕崩了。
荷雷希歐斜眼觀察兒子的反應,察覺了一切。沉重的嘆息聲在寂靜中響起。
「──你也沒聽說啊。我還以為或許會告訴你。」
這代表王家的機密情報就此斷絕。王宮的隱藏通道這類王族需知的情報,萊利已經有所掌握。問題在於王太子應該繼承的情報。
「祖父──先王不是賢王嗎──」
萊利沙啞的聲音到一半便消失了。他的臉色蒼白,緊握的拳頭顫抖不已。雖然年紀還小,但萊利已經正確地理解事情的嚴重性。
「就一般論點來說,確實是賢王吧。」
荷雷希歐肯定了兒子的話。先王的確在某方面是名君,但在其他方面卻非如此。根本不值得讚頌,他如此低喃。
「父親──先王的一生,只是為了追求王座和權力。」
先王執著於作為國王所能成就的偉大功績。對於他來說,臣子和人民都只是棋盤上的棋子──只是用來實現他的野心(夢想)的工具。
「先王是想成為英雄。」
萊利的祖父確實作為英雄名留青史。即使荷雷希歐和萊利的名字沒有流傳後世,先王的光輝事蹟仍將永遠為人們所傳頌吧。
荷雷希歐似乎累了,於是無力地閉上眼睛。自從病倒以來,這是他第一次說這麼久的話。萊利緊抿著嘴唇。
「──父親大人。」
萊利喚了一聲,但荷雷希歐沒有反應。確認父親睡著後,萊利解除了結界,快步走出國王的寢室。平時萊利會向侍從和近衛出言慰勞,這次卻無視了他們。為了擺脫他們疑惑的視線,他最後幾乎是以小跑步的方式離開。要是被家教看到這樣的行為,大概會受到責備吧,但萊利管不了那麼多。
回到房間後,萊利屏退了所有人。他想盡快一個人獨處。若不這麼做,他就會被莫名的情感所驅使,在眾人面前醜態畢露。
他鎖上房門,背靠在門上,直接癱坐在地。
「──祖父大人──不是名君嗎──?」
鬆開緊握的拳頭,用力抓著頭髮。頭部的疼痛告訴他這不是夢。
荷雷希歐口中的先王,是個執著於夢想、鄙視其他事物的男人。就連讓先王名聲更加穩固的那場政變,對他來說也只是道具。無數人因此喪命。萊利也曾去慰問失去父母的孩子們所居住的修道院。
那裡有因為思念母親而哭泣的孩子。
有夢想著成為像已故父親一樣的傑出棟樑的少年。
還有雙腳無法行走,一直珍惜地保存著拯救自己的哥哥遺物的少女。
萊利也曾去過安葬無名之人的向日葵田。在那片美麗的向日葵田底下,實在難以想像沉睡著無數的人。
「即便如此──多虧了祖父大人,損害才減到最小。」
萊利一直對此深信不疑。家教和祖父自己都是這麼說的。所有人都誇耀著先王的功績。即使生命之火即將燃盡,臥病在床的祖父也依然展現出英雄的風範。
「祖父大人是英雄,他教導我如何當個國王──」
沒有人懷疑他是曾經從政變中拯救國家的英雄。
然而,萊利打從心底相信並視為依靠的英雄,不過是虛幻的形象罷了。
「──媽的,開什麼玩笑!」
萊利罵了一句很少說出口的粗話,用粗魯的動作站了起來,用手將裝飾在床邊桌上的祖父軍裝畫像掃開。畫像直接掉落在鋪滿地毯的地板上。無力的掉落聲帶來的空虛感,讓萊利的淚水不禁奪眶而出。
萊利憧憬著先王,儘管被嘲笑年紀還小,他仍拚命地努力至今。
為了追隨憧憬的祖父腳步,他握起了劍。萊利的右手上長出厚厚的繭。
他曾懇求宰相等臣子們讓自己參與政務。不僅沒得到什麼好臉色,好不容易參與的政務也盡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即使提出意見,也無人理會。儘管心中焦躁,但他明白首先應該得到臣子的信賴,於是將真心藏在笑容之下。聽到荷雷希歐(父親)被稱為傀儡國王的傳聞,他理解到不能只依賴臣子們,必須親眼確認,用自己的腦袋思考。為了不被輕視,他甚至效法祖父的說話方式。
一切都是因為憧憬祖父。對萊利來說,理想的國王,正是祖父所描述的自身形象。那個形象就有如太陽般耀眼,令他心醉神迷。
萊利緊咬嘴唇,滲出血絲。他的內心就像暴風雨般翻騰。如果父親所言屬實,這無疑是赤裸裸的背叛。他不願相信,但他直覺告訴自己,荷雷希歐的話絕無虛假。
原本用自己的雙腳站穩,為了前進而立下的目標、立足點,都從根本徹底崩塌了。當他理解自己所依靠的全是虛像的瞬間,壓抑已久的淚水從萊利的臉頰上滑落。
「明明那麼地……相信……」
他幾乎每天都和祖父見面。雖然只是聽祖父說話,但對萊利來說已經很滿足了。他以為自己跟父親不同,是祖父認可的存在,卻沒想到在祖父的眼中,萊利也只是泛泛之眾。
「如果有了特別的存在,當國家與重要的存在放在天秤上衡量時,就會產生迷惘」,這是先王的口頭禪。「國王不能展現軟弱,必須時刻保持強者之姿」,萊利對英雄說過的這句話深信不疑。但是,聽了荷雷希歐的話後,萊利終於理解了這句話的真正含義。反過來說,就是任何人都不信任。
萊利緩緩抬起頭。牆上裝飾著一把劍,那是祖父賜予他的,英雄愛用的劍。此刻,就連這把劍都讓他感到憎恨。
萊利大步走近它,粗暴地取下劍並拔出劍鞘。本欲衝動地折斷劍,手卻顫抖不已。
「該死……!!」
即使聽了荷雷希歐的話,祖父對萊利而言仍是長久以來的英雄。那個人賜予的劍,在萊利心靈受挫時總是激勵著他,根本不可能將其折斷。焦躁的萊利捶打著牆壁,拳頭傳來疼痛,但他的心更痛。身體不斷顫抖,呼吸變得急促。
那是他不想知道的祖父真相。但是,腦海裡有個聲音告訴他,這是總有一天必須知道的事實。
就在萊利即將被絕望吞噬時,敲門聲將他拉回了現實。
「──何事。」
「艾爾多烈德公爵家的公子,奧斯汀大人來訪。」
原本已經下令所有人離開,但看來還是不能無視三大公爵家公子的來訪。聽到侍從的聲音,萊利揚起了嘴角。然而,那並非喜悅的笑容。萊利的雙眸,生平第一次變得陰沉晦暗。他猶豫著。
萊利並不想見兒時玩伴。對於奧斯汀,他向來無話不說。但是,荷雷希歐告訴他的事情絕對不能說。雖然不能被察覺,但萊利沒有自信能裝成平靜的樣子。然而,也沒有理由不見他。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懷疑,必須表現得像往常一樣。
「──殿下?」
由於沉默過久,侍從帶著疑惑的語氣問道。
「讓他去辦公室,我在那裡見他。」
平時兩人都是在私人房間見面,但現在實在不想讓他進入自己的房間。當奧斯汀向他坦言目標是成為萊利的近衛騎士,而非王族的騎士時,萊利便發誓絕不會辜負奧斯汀。正因為如此,他不想將一時無法控制的情緒發洩在朋友身上。
萊利丟下凌亂不堪的房間,簡單地整理一下儀容後便前往辦公室。身穿騎士團隊服的奧斯汀已經在那裡等候了。
「嗨。」
奧斯汀一如往常地咧嘴一笑。萊利命守在門邊的護衛和侍從退下。護衛一瞬間露出不滿的表情,但仍行了一禮後退出門外。
「──好久不見了,奧斯汀。看樣子你順利加入騎士團了,真是太好了。」
萊利請他坐在沙發上,自己也坐了下來,同時出言慰勞。他無法直視奧斯汀的臉。總覺得一旦對上視線,內心的一切都會被他看穿。
「還是見習騎士就是了。」
奧斯汀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但看起來很滿足。不過,他似乎察覺到異樣,瞇起了眼睛。雖然注意到奧斯汀的反應,但萊利刻意選擇無視。
「憑你的本事,很快就能成為正式的騎士。」
「到時候希望由你主持任命儀式。」
任命儀式通常是由國王主持。不過,目前荷雷希歐仍臥病在床,任命儀式應該會由萊利代為主持吧。萊利試圖擠出笑容,卻失敗了,一時無言以對。如果是以前,他一定會回答自己要成為像祖父那樣了不起的國王。然而,現在就算撕裂嘴巴,他也說不出這種話。理想的國王被揭穿只是虛有其表的假象,此刻的萊利就像闖入迷宮的幼童一樣,顯得茫然無措。
他微微垂下頭,悄悄地調整呼吸。抬起頭後,看見一向愛開玩笑的奧斯汀,罕見地露出認真的表情。萊利瞇起眼睛。
「那是阿爾卡西亞的共識嗎?」
「是我個人的意願。阿爾卡西亞派還沒有共識。」
奧斯汀曾說過,父親艾爾多烈德公爵支持莉莉安娜成為萊利的末婚妻。雖然他也對萊利表達支持,但阿爾卡西亞派認為艾爾多烈德公爵才是適合登上王位的人。換言之,假設阿爾卡西亞派打算讓克拉克公爵(政敵)的女兒成為未婚妻,連同萊利一起剷除也很合理。
萊利注意到掌心滲出汗水,他失去了冷靜。艾爾多烈德公爵、奧斯汀和他的哥哥都與萊利交情匪淺。然而,萊利此刻卻試圖從朋友的態度中尋找背叛的蛛絲馬跡。他在內心自嘲,這種猜疑不正是對摯友的背叛嗎?若得知萊利的心思,奧斯汀一定會很受傷。不知不覺間,他感到喉嚨一陣乾渴。
「普雷斯特德卿的意向如何?」
他努力保持冷靜地問道,奧斯汀直截了當地回答。
「始終保持沉默。」
「意思是在等待時機嗎?」
「──老實說,最近我沒能與他接觸。父親和哥哥也是。」
奧斯汀的語氣中帶著苦澀。普雷斯特德卿是支持艾爾多烈德公爵的阿爾卡西亞派領袖,但他現在對艾爾多烈德公爵忠心耿耿,理應不會做出違背公爵意願的行為。再說,阿爾卡西亞派以普雷斯特德卿馬首是瞻。在無法與他接觸的現狀下,今後的策略也難以制定。萊利皺起了眉頭。
「有種討厭的感覺呢。」
「是啊。明明現在沒有在國內鬥爭的餘裕。」
「前幾天也收到了魔物襲擊的報告。這次是從未發生過的街道沿線。」
「又來了啊。」
近來,地方上的魔物襲擊事件頻傳,其規模也逐漸擴大。此外,在國境抓獲偷渡者的報告也愈來愈多。與這樣的狀況形成反比,王家的向心力反而一點一滴地衰退。
「國難當前,能依靠的也就是艾爾多烈德公爵家和克拉克公爵家──但看阿爾卡西亞派現在這個狀態,也不得不仰賴克拉克公爵家了。」
「其他貴族可能會愈發不滿。」
「因為權力會更加集中在克拉克公爵手中啊。」
「真是個令人頭痛的問題。」兩人皆難掩苦澀的表情。身為宰相的克拉克公爵要負責主持顧問會議。雖然有力貴族們皆會出席顧問會議,但艾爾多烈德公爵鮮少來到王都,兩大邊境伯爵最近也因為國境附近的警備任務而不克出席。這些人都是能與特立獨行的克拉克公爵正面抗衡的大貴族。在他們缺席的現在,克拉克公爵的影響力與日俱增。尤其在魔物襲擊頻繁發生之後,這種情況尤其顯著。當然,下位貴族對宰相獨斷專行的行事風格感到不滿,高位貴族們更是對他心生反感。
「『洛卡德公爵家(王國之盾)』還沒有動作嗎?」
「顧問會議有探詢過,但似乎被拒絕了。」
萊利想起自己最近總算獲准參與的顧問會議的議題,不由得搖了搖頭。雖然僅獲准旁聽,不能參與討論,但對萊利來說,這已經是邁出了一大步。奧斯汀嘆了口氣,雙手抱胸。
「真是棘手的問題。父親大人說應該推動與莉莉安娜小姐的婚約,但就目前的情況來看,或許讓她退出未婚妻候補的名單比較好。」
「陛下(父親大人)希望繼續維持婚約。」
「克拉克公爵呢?」
萊利稍微思考了一下。
「──他應該希望能撤銷未婚妻候補的身分。」
萊利從克拉克公爵的言行中感受到他的真實想法。然而,由於他嘴上說希望務必讓莉莉安娜成為未婚妻,讓人摸不透他的真正意圖。
「莉莉安娜小姐有說什麼嗎?」
「不,我什麼都沒聽說。她應該也不知道克拉克公爵的想法。」
即使下次見面時問她,恐怕也得不到明確的答案吧。不管怎樣,以萊利目前的精神狀態,無論她說什麼都會疑神疑鬼。奧斯汀默默地注視著沉默不語的萊利,緩緩地開口問道:
「所以,你為什麼會這麼消沉?」
「──我看起來很消沉嗎?」
「很明顯啊。難得天氣那麼好,你的頭上卻烏雲密布。」
正如奧斯汀所說,外面是一片美麗的藍天。果然,還是瞞不過兒時玩伴的眼睛。萊利笑著稱讚他的目光很敏銳,心裡卻在思索該如何矇混過去。最後,從嘴裡擠出來的卻是連自己都覺得很怪的台詞。
「不是什麼大事。」

「就因為是大事,你才會那麼消沉吧?」
奧斯汀又說了句「少騙人了」,不滿地撇著嘴。儘管如此,萊利依舊沒有鬆口。看著表情僵硬的萊利,奧斯汀放棄似地聳了聳肩。
「抱歉。」
看到朋友不打算逼問自己的態度,萊利原本固執的心稍微鬆動了。
不自覺脫口而出的,是道歉的話語。
「沒關係。」
奧斯汀搖了搖頭,表示有不能說的事也無可奈何。他的眼神彷彿受了傷一般略顯黯淡,但垂下眼簾的萊利並未察覺。
房間陷入沉默,奧斯汀靜靜地觀察萊利的樣子。眼睜睜看著肩負下任國王這個重責大任的兒時玩伴深陷痛苦,自己卻連將他從泥沼中拉出來都辦不到。
第一次感受到的無力感,讓奧斯汀的心底感到沉重。為了掩飾湧上心頭的情緒,奧斯汀加快了說話的速度。
「我是不知道你在煩惱什麼啦,但至少把一些負擔分給值得信賴的人吧。」
「──咦?」
這句出乎意料的話語,讓萊利睜大了眼睛。他猛然抬起頭來,凝視著奧斯汀,奧斯汀則帶著堅定的表情繼續說道:
「這句話不是我說的。是我決定加入騎士團時,父親大人對我說的。」
「艾爾多烈德公爵說的?」
奧斯汀點點頭。
「我們身邊的人都是熟知先王時代的優秀人才。正因為如此,他們所做的一切看起來都很厲害,讓我覺得自己十分渺小。我在加入騎士團之前,也以為自己有點本事,後來才深刻體認到自己還只是個小鬼。」
雖然在同輩中劍技出眾,但在騎士團裡連上場比賽的機會也沒有。雖然偶爾也會感到沮喪,但每次奧斯汀都會想起父親的話來鼓勵自己。
「周圍的人都經驗老道,我們只要今後繼續成長就好。不需要一開始就做到最好。你的身邊有我在,最近跟克拉克公爵家的嫡子也處得不錯吧?周圍有很多人,只要從中找出值得信賴的傢伙,分擔你肩上的重擔就好啦。至少找人商量一下,心情也會變得輕鬆一點吧。」
萊利眨了眨眼。從出生時就在一起,以為和自己站在相同高度的好友,不知不覺間已經看起來比自己還要高大。與此同時,一股羨慕之情也油然而生。萊利一直以來都是依循祖父的教誨。祖父那些「不要依賴他人」的話,形成了自己的價值觀。臥病在床的父親,與萊利沒有交集。如果艾爾多烈德公爵是他的父親,或許會有所不同。就算祈求也沒有意義的夢想,瞬間掠過萊利的腦海。
也許是對萊利驚訝地凝視的視線感到不好意思,奧斯汀稍微扭了扭身體。臉頰微微泛紅。
「啊啊──說得也是。」
萊利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句話。
如果將祖父被讚頌為英雄的真相坦白說出來,心情會不會變得輕鬆一些呢──萊利立刻打消這個浮現在腦海的念頭。就算自己的心情能因此變得開朗,讓對方背負重擔也不對。
身為王太子的萊利的不安和苦惱非比尋常,也不是能夠輕易商量的事情。一旦走錯一步,就必須永遠封住對方的嘴。荷雷希歐的告解雖然令他震驚,但今後或許還會有更大的祕密。屆時,萊利必須獨自承受。
「所以,我有個提議。」
奧斯汀改變語氣,探出身子。
「要不要集結我們這一代值得信賴的人?」
「你是指派系嗎?」
「不用分得那麼嚴格也可以啦。比方說,就像在社交界亮相前,以小孩子為主的那種晚宴。」
雖然現在還不能舉辦晚宴,但白天的茶會應該沒問題。奧斯汀的想法是打造一個可以輕鬆交換意見的場合。現在萊利的身邊雖有『學友』,但也僅有幾名高位貴族的子弟。
「如果可以,最好也邀請千金小姐和下位貴族,盡可能拉攏有能力的人。畢竟合不合得來,不聊聊看也不知道。你覺得如何?」
萊利不禁露出笑容。
「你真的總是會冒出一些異想天開的點子。」
「這點程度你應該也想得到吧?你今天的腦袋轉得有點慢喔。」
「或許是吧。」
看著故意挑起眉毛的奧斯汀,萊利老實地回答。他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精神不穩定會讓腦袋變得遲鈍。
「既然如此,得安排一下能和下位貴族子弟見面的方法。」
「也可以請人介紹啊。」
奧斯汀自信滿滿地說道。待在騎士團的話,也比較容易和下位貴族搭上線。萊利綻開笑容。
「我很期待。」
「好,交給我吧。」
奧斯汀用力點頭,接著看了看時鐘。從他來到辦公室後,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奧斯汀連忙站起身來。
「糟糕,時間到了。我是趁休息時間溜出來的。」
「這樣啊。好久沒跟你聊天了,我很開心。」
「嗯。」
聽到萊利道謝,奧斯汀開心地笑了。接著,他匆匆忙忙地離開了房間。侍從關上門的瞬間,萊利像是疲憊不堪似地癱軟下來,整個人靠在沙發上。恢復寧靜的房間,氣氛一下子變得沉重起來。萊利摀著眼睛,低聲呻吟。與奧斯汀交談時,感覺未來似乎又恢復了光明,然而他一離開,一切又變得令人不安。
「今後該怎麼辦才好?」
按照奧斯汀的提議,聚集值得信賴的人進行討論,同時又懷疑他們嗎?自己真的能成為像祖父那樣偉大的國王嗎?然而,祖父並非賢王。既然如此,萊利應該追求的形象究竟是什麼?
萊利緩緩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間。那天,萊利直到傍晚都沒有走出房門。甚至連詢問是否要送晚餐過來的侍從也被他命令退下,獨自關在房裡。然而,他並未找到任何答案,就這麼徹夜難眠地度過漫漫長夜。
◇ ◇ ◇
自從莉莉安娜第一次拜訪佩托菈之後,遲遲找不到第二次拜訪的機會。原本計畫約好在與萊利的茶會之後拜訪,但萊利的工作增加,與未婚妻候補的互動頻率也跟著降低。另一方面,包括下位貴族的交流會開始舉辦,莉莉安娜偶爾會去露個面。然後,與萊利的茶會日期終於定了下來。
馬車上放著鈴蘭的盆栽。為了迎接冬天,花、葉子和莖都已枯萎,但多虧園丁的照料,球根安然無恙。只要沒有被用於咒術,想必明年還會再次開花吧。
(沒有開花真是幸運,這樣比較方便搬運。)
莉莉安娜以自己的方式對咒術進行調查。待在鈴蘭盆栽的附近,咒術很可能對目標(莉莉安娜)產生作用。考慮到克拉克公爵曾在弗迪亞領試圖解咒,術式應該只是暫時性的,並非持續運作。
(雖然不知道父親大人將我從殿下的未婚妻候補名單中排除後有什麼打算就是了。)
感覺他似乎在策劃著什麼,但目前沒有方法能夠調查清楚。看來還是先祕密地解咒,等恢復聲音後再著手調查比較好。不可思議的是,莉莉安娜並不認為解咒會失敗。她微微露出苦笑。
(看樣子我似乎很信任佩托菈的能力呢。)
雖然不打算完全依賴她,卻莫名地忍不住想依賴。唯一讓莉莉安娜擔心的是與攻略對象的哥哥班·德拉科扯上了關係。即便想擬定對策,也沒有任何關於他的資訊。
(他在女性向遊戲中也沒出現過,應該不需要那麼在意吧。)
抵達王宮的莉莉安娜走在熟悉的道路上,在平時的會客室等待萊利。萊利很快就出現了,他看起來非常疲憊,身上也感覺不出霸氣和活力。
『您累了嗎?』
聽到莉莉安娜的問題,萊利瞪大了眼睛。他靦腆地微微歪頭。
「有那麼明顯嗎?」
『是的。您是不是工作太忙了?』
「嗯,是啊。雖然沒讓我做什麼重要的工作就是了。」
莉莉安娜似乎從他臉上看到了一絲苦澀,但沒有詳細追問。侍女端來了茶點。負責照顧王族的她們總是保持著適度的緊張感,但有些什麼觸動了莉莉安娜的直覺,一股寒意竄過她的背脊。
侍女是生面孔。莉莉安娜再次將視線投向桌上。桌上平常都是擺放銀餐具,但這些閃閃發亮的金色餐具引起了她的注意。如果是平時的萊利應該會注意到,但他現在似乎沒有那個餘裕。
(為了被排除在未婚妻候補名單之外,本來打算在某種程度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莉莉安娜的小腦袋瞬間計算出所有的可能性和結果。
是應該提醒萊利注意呢?還是佯裝不知情,目擊王太子暗殺未遂的現場呢?
身為女性向遊戲攻略對象的萊利,應該不至於在這裡喪命。然而,從弗迪亞領返回王都途中發生的魔物襲擊,現實與女性向遊戲的劇情也有些許出入。不能排除萬分之一的可能性。若盲目相信遊戲劇情,有可能會陷入無法挽回的局面。
(我可不想被冠上毒殺未遂的罪名。)
做出決斷的莉莉安娜迅速採取行動。在萊利的手即將碰到茶杯的瞬間,她說了一聲:
『殿下,且慢。紅茶裡似乎被下了毒。』
「莉莉安娜小姐?」
萊利驚訝地凝視著莉莉安娜。他似乎有一瞬間無法理解莉莉安娜的話,但表情隨即嚴肅起來。
「妳,站在那裡等一下。還有──你。」
萊利指示端來茶點的侍女留在原地,並招手喚來另一名近衛。侍女頓時臉色蒼白。侍從感受到不尋常的氣氛,表情僵硬。萊利平靜地說:
「能不能麻煩你拿銀湯匙過來。還有方糖。」
「是,遵命。」
近衛的眼神變得險峻,一定是察覺到萊利的用意了。這種事通常都是命令侍女去做,但萊利卻特地指派身為近衛的他。莉莉安娜看著他們的互動,對萊利稍微改觀了。他沒有一開始就斷定茶裡有毒,而是命人拿銀餐具過來,這是明智的判斷。
(我的茶裡好像也被下了毒。)
經過訓練的萊利應該對毒有耐性。但是,混入的毒量是否足以致命尚不得而知。目前無法判斷主謀是想將萊利從王太子的寶座上拉下來,還是企圖連同莉莉安娜一起除掉。既然莉莉安娜的茶也被下毒,應該不是想嫁禍給她,藉此逼迫克拉克公爵吧。
(解毒之術也遇到了瓶頸呢。我原本以為只要將毒視為雜質,就能用水和土的魔術設法解決了。)
若能事先知道毒的種類,只需要分離出對應分子結構的物質即可。但即便聰慧如莉莉安娜,也不可能精通所有的毒,最終,最簡單的解決方法,就是不要將含毒的飲食吞下肚。
近衛依照萊利的吩咐,立刻拿來了銀餐具和方糖,隨後退到牆邊,與留在現場的近衛騎士對那名侍女保持警戒。萊利在眾人的注視下,緩緩地將銀餐具浸入茶中。起初沒有任何變化,但漸漸地,接觸茶的部分開始變色。莉莉安娜也刻意緩緩地將銀湯匙浸入自己的茶中,湯匙前端也逐漸開始變黑。
萊利的表情瞬間沉了下來。莉莉安娜抬眸窺視萊利,兩人四目相交。萊利流露出擔憂的神色,莉莉安娜對他報以微笑。
『看來我的茶也不能喝了呢。』
「──真遺憾啊。」
聽到這句平靜的最後通牒,侍女的身體微微顫抖。警戒的近衛立刻將侍女制伏,讓她跪在地上。
「殿、殿下──!」
侍女發出悲愴的聲音。萊利悠然地翹起腳,俯視著侍女。
「是妳幹的嗎?」
「不、不是,小、小的豈敢……!」
「嗯?」
與優雅的笑容截然相反,他的雙眸冰冷得令人膽寒。
(能隱約看見女性向遊戲的殿下(萊利)影子。)
莉莉安娜的腦海中浮現遙遠的記憶。遊戲中的他也很精明。雖然遊戲是在七年後才開始,但似乎從這個時期就已經展現出一些跡象了。
萊利等著侍女的辯解,但她似乎嚇得幾乎要昏倒了,無法好好地說話。萊利嘆了口氣,放棄了當場審問,下令將侍女監禁起來。在近衛召喚衛兵將侍女帶走後,萊利轉頭看向莉莉安娜。
有毒的茶點從兩人面前被收走,新的茶點送了上來。然而,剛經歷過毒殺未遂的事件,兩人都沒有心情享受茶會。
「抱歉,看來不適合進行茶會了。」
『我不介意。』
「謝謝。」
萊利一臉歉意地垂下眉梢,看到莉莉安娜搖了搖頭,他才如釋重負地放鬆肩膀。萊利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會,緩緩開口問道:
「莉莉安娜小姐,如果不介意的話,今後我可以直接叫妳莉莉安娜嗎?」
這句出乎意料的話讓莉莉安娜不由得眨了眨眼睛。萊利似乎想拉近與莉莉安娜的距離,但莉莉安娜反而想跟萊利保持距離,可身為未婚妻候補,拒絕也顯得很不自然。
『我不介意。』
萊利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露出燦爛的笑容。
「謝謝,莉莉安娜。還有,以後妳也直接叫我萊利吧。」
『感謝您的好意,萊利殿下。』
「不必加上『殿下』。」
莉莉安娜不明白萊利為何突然提出這種要求,只能強忍著頭暈。
『──萊利大人。』
莉莉安娜實在不敢直呼其名,提出了折衷方案,萊利低聲說了句「現在也只能這樣啊」。莉莉安娜假裝沒聽見。
「那麼,如果莉莉安娜不介意的話,要不要來我的辦公室?」
『殿下──不對,是萊利大人的辦公室嗎?』
迄今為止,莉莉安娜只去過王宮的會客室。不論是茶會,還是交流會,都是在不同的會客室舉行。雖然知道萊利有辦公室,但被允許進入辦公室的只有奧斯汀。最近,莉莉安娜的哥哥克萊德似乎也偶爾會被叫去。不過,以未婚妻候補來說,莉莉安娜是頭一個。
看著罕見說不出話來的莉莉安娜,萊利像是在鼓勵她一般補充道:
「如果不願意,我不會勉強妳的。」
莉莉安娜有些猶豫。雖然茶會因為下毒事件而結束,但距離跟佩托菈碰面還有一段時間。況且,如果能瞭解王宮內部的構造,或許對今後會有幫助。
(畢竟女性向遊戲的設定資料集裡也沒有王宮的平面圖。)
如果是國土爭奪遊戲或逃脫遊戲,就需要王宮的地圖,但對於以戀愛為主軸的女性向遊戲來說,這是不必要的資訊。
『樂意之至。』
聽到莉莉安娜的回答,萊利露出了笑容。
◇ ◇ ◇
萊利的辦公室位於與會客室不同的建築物。介於王族的私人空間和官員工作的大樓之間。走廊上來來往往的人也多了起來,與莉莉安娜所知的王宮大異其趣。擦肩而過的文官在看到莉莉安娜的瞬間,皆難掩驚訝的表情。這時,莉莉安娜才開始感到不安。
(萬一見到父親大人該怎麼辦?)
父親克拉克公爵是宰相。當然,王宮就是他的工作地點。考慮到宰相的身分,一定是在萊利的辦公室附近辦公。如今國王不在,他應該很常與王太子見面。但是,事到如今也不能說要回去。莉莉安娜忐忑不安地跟在萊利身後。兩人一路上沒有遇見父親,順利地抵達辦公室,莉莉安娜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這裡就是我的辦公室。對了,忘了告訴妳,令尊現在去外地視察了,現在不在王宮(這裡)。請妳放心。」
『──這樣啊。』
莉莉安娜勉強擠出笑容。她擔心自己的心思是否都表現在臉上,但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表情有所變化。一想到萊利可能察覺到了什麼,不由得繃緊神經。
進入辦公室後,莉莉安娜在萊利的帶領下坐到沙發上。萊利親手泡好茶,坐在莉莉安娜的面前。房門沒有完全關上,萊利張開了隔音結界。看著他熟練的動作,莉莉安娜不禁想像起萊利的生活。他一定時刻提防著周圍的敵人吧。萊利用鄭重的態度面對莉莉安娜。
「趁這個機會,我想問問妳,關於作為我的未婚妻候補這件事。」
莉莉安娜疑惑地歪著頭。如果萊利希望她退出未婚妻候補的競爭,對莉莉安娜來說無疑是個好消息。但假如萊利想提出這個要求,大可以找克拉克公爵商量,而不是莉莉安娜。果不其然,萊利用溫柔且真誠的語氣,問了個完全不同的問題。
「公爵對於妳成為未婚妻候補有說過些什麼嗎?」
『不──父親並未特別交代什麼。』
莉莉安娜的回答並非謊言。克拉克公爵只是拐彎抹角地告訴她不能被排除在未婚妻候補名單之外,卻又用態度施壓要她退出未婚妻候補名單。這顯然是一個『矛盾的命令(雙重束縛)』。如果莉莉安娜沒有前世的記憶,一定會感到混亂,並承受巨大的心理壓力。加上公爵不斷執拗地用言行激起莉莉安娜(女兒)的恐懼和不安。母親的態度也是導致莉莉安娜精神狀態惡化的原因之一。幸好莉莉安娜在恢復記憶之前就幾乎沒什麼情感起伏,情緒一直很穩定──想到這裡,她終於覺得多個線索似乎聯繫在一起了。
(遊戲中的莉莉安娜(我)被捲入魔物襲擊,陷入恐慌狀態,引發了魔力失控。莫非父親大人是計劃讓我的魔力失控嗎?)
這個想法未免太過荒唐。不過,在精神狀態不穩定的情況下,很容易引發魔力失控。不能否定公爵可能預見了這一點。
(父親大人早就知道會發生魔物襲擊──?)
魔物襲擊無法預知。然而,魔物襲擊後與莉莉安娜擦身而過的克拉克公爵(父親)的低語,似乎證實了莉莉安娜的假設。
「莉莉安娜?」
看到莉莉安娜陷入沉默,萊利擔心地喚了她一聲。莉莉安娜連忙露出微笑,搖搖頭表示自己沒事。
「是嗎?那就好──妳沒有勉強自己吧?」
『絕無此事。非常感謝您的關心。』
莉莉安娜優雅地表示否定,萊利用複雜的表情凝視著她。他大概無法相信莉莉安娜的話,但又沒有根據指出這一點。然而,對莉莉安娜來說,她沒有理由相信萊利並坦白一切。她只希望能夠撤銷未婚妻候補的身分,僅此而已。
「──如果有什麼事,儘管告訴我。只要是能力範圍內,我都可以幫忙。」
『非常謝謝您。』
以王太子來說,這是破例的提議。雖然應該心存感激地接受這番出於善意的關懷話語,但莉莉安娜很清楚那一天不會到來。
◇ ◇ ◇
與萊利的會面結束後,莉莉安娜颯爽地前往魔導省。
關於王太子毒殺未遂事件,萊利表示他會處理。莉莉安娜雖然也是受害者,但沒有受到實質傷害,於是便將此事全權交由萊利處理。不過,萊利和莉莉安娜都認為,即便審問下毒的侍女,恐怕也無法查出幕後黑手。
莉莉安娜像上次一樣與佩托菈會合,這次沒有被魔導士糾纏,兩人順利抵達副長官室。看來班·德拉科似乎有工作在身,不在辦公室裡。
「鑰匙在我這裡。這件事要保密喔。」
佩托菈閉起一隻眼睛,接著熟練地用鑰匙開鎖進入房內。從內側上鎖後,兩人走下地下室。解咒的準備已經安排妥當。
「帶來了嗎?」
『是的,在這裡。』
莉莉安娜將施加隱形效果的盆栽放在桌上,解除了魔術。
「沒開花啊。」
『現在花和莖都枯萎了,但球根還活著。等季節輪替,就會再次開花。』
「哦~」
佩托菈興致盎然地觀察著鈴蘭。魔導士應該也會使用藥草,但佩托菈似乎對花不太瞭解。看到莉莉安娜納悶地歪著頭,佩托菈苦笑道:
「其實應該記住的,但這個國家的花草實在跟我合不來呢。」
『哎呀,是這樣啊。』
跟花草合不來,莉莉安娜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聽到。佩托菈溫柔地補充道:
「班對這方面就很厲害。簡直熟到令人噁心的程度。」
佩托菈嘴上不饒人,尤其對討厭的魔導士更是尖酸刻薄。不過,她對班的刻薄話語中卻帶著溫柔。就連對情感遲鈍的莉莉安娜都察覺到了。
(佩托菈似乎沒有自覺──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
完全沒想到莉莉安娜在思考那些事的佩托菈,擺出像在吹口哨的輕鬆神情,迅速地開始準備解咒。她用粉筆在上次不在那裡的石台上畫出魔術陣,並在中央放上一張人型的白紙。那張紙曾在莉莉安娜前世的記憶中出現過,但在這個世界從未見過。
『那是?』
「這是一種名叫形代的咒具。原本是東方式咒術中經常使用的東西,這玩意可方便了,可以被視為一個人。」
這與莉莉安娜記憶中的形代用法一致。也就是說,東方式的咒術應該和陰陽道或神道有著相似的形態吧。說不定意外地可以掌握東方式的咒術,莉莉安娜如此自言自語。
(森羅萬象被分類為陰與陽,萬物的生成消滅皆取決於陰陽,是這樣吧。)
東方式的咒術和魔術,皆以被分類為陰與陽的金、木、水、火、土這五大元素為基礎。另一方面,西方式──也就是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和尤那提安皇國西部使用的魔術,則是將世界定義為由火、風、土、水四大元素所構成。
(說東方式魔術難以理解也是理所當然的呢。因為大部分的魔導士似乎腦筋都很死板。)
如果能靈活地思考,東方式魔術的解明或許就會有所進展吧。雖然莉莉安娜不認識佩托菈以外的魔導士,但想起之前對佩托菈酸言酸語的男人們,實在很難稱得上優秀。魔導省裡大概有不少魔導師不是因為實力,而是靠關係被錄用的吧。
「如果使用東方式的咒具或魔道具,除了班以外的魔導士們(腦袋不靈光的傢伙們)就會很囉嗦,所以我只會在一個人工作的時候使用。我認為這個國家的魔術和咒術之所以沒有發展,全是那些傢伙害的。」
佩托菈像往常一樣言辭犀利地批評自己的同僚們,同時將鈴蘭的盆栽放在形代旁邊。她低聲詠唱後,將魔力注入魔術陣,金色的光芒柔和地包覆著盆栽。那道光和解析莉莉安娜身上的咒術時一樣。這個夢幻般的景象,讓莉莉安娜不禁看得入迷。
不久,魔術陣上浮現出不可思議的圖案。圖案變化成各種形狀。
「是很單純的術式,不算太難。雖然無法確定施術者為何人,但可以確定是和妳關係密切的人,或者使用了與妳有關的某種東西。」
『關係密切,是指有血緣關係的意思嗎?』
「是的。魔力的性質很接近。」
莉莉安娜眨了眨眼。下咒的人是父母其中之一的可能性極高。一般人要是被親人詛咒,一定會感到悲嘆不已,但莉莉安娜卻表現得非常平靜。看到莉莉安娜的反應,佩托菈咧嘴一笑。
「妳看起來鬆了一口氣呢。」
『是的,老實說,我早就猜到了。還好我的猜測是正確的。』
「真是個完全與年齡不符的大小姐呢。」
佩托菈苦笑著聳了聳肩。她似乎明白莉莉安娜的話絕非逞強。甚至覺得莉莉安娜十分慶幸沒有增加新的警戒對象。
「那麼,現在就開始解咒吧。在施術者本人不會察覺的情況下進行,這樣可以嗎?」
『麻煩妳了。』
「站在那裡。」
莉莉安娜按照佩托菈的指示,站在放置鈴蘭的石台旁邊。佩托菈圍繞著莉莉安娜畫了一個新的魔術陣,並在四個方位放置白色水晶。詠唱之後,跟剛才一樣的金色光芒,混雜著白銀色光芒,將莉莉安娜包圍起來。
「【將汝之影遷移至白色形代】。」
這句話微微傳入莉莉安娜的耳中。下一刻,白色的紙輕飄飄地浮在空中,彷彿被旋風捲起的樹葉一般,輕盈地飛舞著。每當佩托菈詠唱時,空中的形代便縱橫無盡地被翻弄著。如同纏在一起的線被一條條解開一樣,佩托菈使咒術逐漸失效。滲透進莉莉安娜身體的術式被剝離,化為一個完成的術式回歸到形代上。轉眼間,形代上布滿了紅紫色的文字。
金色和白銀的光芒突然像霧氣散去一般消失無蹤。啪地一聲掉到地上的形代,被佩托菈的魔術燃燒淨化。
「結束囉。能發出聲音嗎?」
冷冷地俯視形代的佩托菈,抬起頭來詢問莉莉安娜。她的表情略顯僵硬,似乎對莉莉安娜是否真的恢復聲音感到不安。
莉莉安娜戰戰兢兢地張開嘴巴。這半年來,自己從未發出過聲音,早已記不得自己的聲音是什麼樣子了。
「──啊。」
莉莉安娜發出一道嘶啞的聲音,不禁抿緊嘴唇。她連忙看向佩托菈,只見佩托菈露出滿面笑容。一臉茫然的莉莉安娜終於說出話語。
「發出、聲音了。」
「很好,成功了!」
佩托菈的歡呼聲蓋過了莉莉安娜的聲音。時隔半年發出的聲音雖然有些沙啞,聽不太清楚,感覺卻令人懷念。真實感逐漸湧現,臉上的微笑也變得真摯。
喜不自勝的佩托菈,撲上去抱住了莉莉安娜。
「──!?」
不習慣肢體接觸的莉莉安娜不禁身體僵硬。然而,儘管感到困惑,她還是緩緩地抬起雙手,環住了佩托菈的背。佩托菈放開莉莉安娜,注視著她的臉。佩托菈低聲說「太好了」,這句話震動了莉莉安娜的耳膜。
從未有人像佩托菈一樣,因為真情流露而觸碰莉莉安娜。家人自不用說,瑪麗安努只是出於照料,萊利也只是為了護送而觸碰莉莉安娜。莉莉安娜可以理解貴族就是這樣的存在。正因為如此,初次感受到的人的肌膚和純粹的情感才讓她感到動搖。她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因為自己的事情如此喜形於色。
莉莉安娜無法為這股內心騷動的情感命名,只能用微笑掩飾。
「非常謝謝妳。」
「別在意啦,畢竟我也收了不少錢。說實話,如果是大小姐,就算免費我也會幫忙解咒的。」
佩托菈的身體離開後,莉莉安娜在感到不安的同時也鬆了一口氣。在衝擊消退的現在,她感覺到胸口深處有一股暖流湧上心頭。雖然有些心神不寧,臉頰卻自然地綻開笑容。
(這就是所謂的開心嗎?)
莉莉安娜運用所有的知識,為這個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的情感命名。配合著與佩托菈的對話,莉莉安娜終於得出了一個假設。
(我一定是因為佩托菈替我感到高興而覺得開心吧。)
莉莉安娜透過解咒而恢復聲音的事情,對佩托菈來說其實事不關己。莉莉安娜無法理解佩托菈為何能為他人(莉莉安娜)之事如此無私地表達喜悅。雖然也想過佩托菈可能是為了解咒成功而感到驕傲,但感覺佩托菈的反應似乎更適合用高興來形容。不管怎麼說,表裡如一的佩托菈,對莉莉安娜而言是個令人安心的存在。
正當莉莉安娜打算細細品味心中洋溢的喜悅時,頭部突然傳來一陣刺痛。那並非單純的頭痛,這讓莉莉安娜不禁皺起眉頭。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噁心感襲來,莉莉安娜用手摀住了嘴。同時,原本充滿內心的喜悅如同退潮般消散。不過,開始善後工作的佩托菈並沒有注意到。幸好疼痛一瞬即逝,莉莉安娜輕輕嘆了口氣。
(一定只是因為不習慣的體驗而感到疲累了吧。)
莉莉安娜如此說服自己後,也開始幫忙佩托菈收拾。話雖如此,用來解咒的物品不多,收拾工作一下子就完成了。佩托菈的神情顯得有些興奮。
「這樣第一目標就達成了。不過,就算能發出聲音,妳也不打算告訴那個侍女和任何人吧?」
「是的,目前先這樣。因為還有其他疑慮。」
要避免女性向遊戲劇情中反派千金(莉莉安娜)的破滅,第一步就是擺脫王太子妃候補的身分。為此,必須保持無法發出聲音的狀態。不過,莉莉安娜只向佩托菈透露,自己是因為政治上的因素而暴露在危險之中。由於不乏阿爾卡西亞派或鄰國等意欲抹殺有力貴族克拉克公爵之女的勢力,因此這絕非謊言。佩托菈聽到莉莉安娜的回答,露出微妙的表情,但沒有勸她至少要告訴瑪麗安努。
「那麼,接下來是學習咒術和魔術嗎?」
「是的。希望妳今後務必不吝指教。」
「嗯,好啊。當然可以。」
佩托菈笑了起來。莉莉安娜說過,為了保護自己,希望能精通魔術和咒術。所以,佩托菈的問題再自然不過。
「畢竟喜歡咒術的人很少見。這個國家果然還是魔術更受歡迎。」
「咒術確實遭到嫌棄,但應該也有些人感興趣才是。」
「咒術士的地位可是低到不能再低了。才不會有人嚮往那種東西。」
都是因為咒術會讓人聯想到闇魔術害的。佩托菈雖然平淡地說出事實,但語氣中不免透出一絲遺憾。
「所以妳才自稱魔導士嗎?」
「是啊。我姑且也會使用魔術,所以不算騙人。不過,我的本行可是咒術。」
莉莉安娜的腦海中閃過那些嘲笑佩托菈的魔導士身影。佩托菈擅長咒術這件事,或許讓她在魔導省的處境變得很糟糕。單純以「因為是異國出身的平民女性」這樣一句話來概括,那些魔導士的態度未免過於惡劣。
「咒術似乎很深奧呢。學習咒術感覺會有新的發現。」
「妳很懂嘛。下次要是得到許可,我可以帶妳去班的家。那傢伙家裡的道具和咒術書比魔導省還要齊全。」
「我已經去過班·德拉科家好幾次了。」佩托菈拋出這句震撼彈後,一臉開心地開始燒水泡茶。
第三章 悄然逼近的魔物與黑影
自從能夠發出聲音後,莉莉安娜的日常有了些許改變。她還是一如既往,盡量避免與他人接觸,在宅邸練習魔術,或是在王宮與萊利互動。不過,現在又多了在魔導省向佩托菈學習咒術的時間。而今天,她終於面臨被邀請到班·德拉科家的狀況。
乘坐在歐爾嘉駕駛的馬車上,莉莉安娜有點心不在焉。昨晚熬夜的佩托菈在她面前打起了瞌睡。平時吉爾德也會作為護衛一同隨行,但他今天休假。
(班·德拉科明明是攻略對象的哥哥──)
繼王太子萊利、未來成為近衛騎士的奧斯汀,以及哥哥克萊德之後,班·德拉科的弟弟是第四個攻略對象。如果是在魔導省碰面倒還好,但要是去他家拜訪,見到他弟弟的可能性也會提高。唯一慶幸的是,她受邀前往的不是德拉科家的本邸,而是班·德拉科為了工作而購買的私人宅邸。
(應該不至於碰到吧。)
班·德拉科知道莉莉安娜因咒術而失去的聲音順利恢復了。此外,他對莉莉安娜的魔術和咒術天賦,以及似乎格外龐大的魔力量表現出濃厚的興趣。多虧如此,莉莉安娜也無法拒絕班·德拉科的邀請。
(的確,聽他說魔術相關的話題非常有趣,但實在熱情過頭了──就算要我說明無詠唱的原理,或者我所使用的術式,我也無法給出能讓他理解的解釋。)
說到底,運用前世知識構築術式的莉莉安娜,與只知道這個世界的班·德拉科,兩人的魔術體系前提本來就不同。如果只考慮結果,莉莉安娜看起來像是成功提升了當前魔術體系的效率。因為減少了魔力消耗量,省略詠唱,也縮短了魔術發動的時間。但是,若要理解莉莉安娜使用的魔術,就必須理解她前世的科學知識。要傳達數百年來累積的知識,從現實層面來看是不可能的。
莉莉安娜乘坐的馬車穿過王都中心,進入了富裕商人居住的區域。很快就會抵達班·德拉科的私人宅邸了。
(是不是拒絕比較好呢──不過,一聽到有本應無法取得的咒術書和咒具,當然會想去看看吧。)
比起迴避破滅的目的,莉莉安娜還是敗給了好奇心。即使打著「為了保護自己而需要知識」這樣的大義名分,莉莉安娜終究也是個不輸給佩托菈和班·德拉科的魔術與咒術愛好者(阿宅)。
「快到了喔。」
不知何時醒來的佩托菈對莉莉安娜如此說道。莉莉安娜沒有回答,點了點頭。
馬車停了下來,佩托菈打開車門。佩托菈先下了馬車,莉莉安娜搭著她的手接著走了下來。班·德拉科的宅邸比貴族們在王都的宅邸還要小,但門面比富裕商人的宅邸要氣派得多。建築雖簡樸,庭院卻布置得很雅致。一想到副長官室的凌亂程度,不難想像宅邸的傭人們有很高的管理意識。
「班不關心這些事,全部都是保羅打理的。」
佩托菈注意到莉莉安娜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宅邸,於是開口解釋。
「保羅先生?」
「對。他是班僱用的總管。和班是乳兄弟。」
非貴族之家僱用總管頗為罕見。
「班好歹是長子,必須處理家裡的事情,但如妳所見,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研究狂。要是沒有保羅,家裡就無法正常運作了。」
雖然他似乎能勉強應付副長官的工作,但平時總是抱怨連連地說著想做研究。雖說是總管,但主要業務好像並非管理傭人這種典型的工作,而是擔任祕書。
佩托菈熟練地打開大門,走進庭園。庭園裡統一栽種著可愛的花朵,與班·德拉科的形象不太搭調。佩托菈注意到莉莉安娜的樣子,不禁笑了起來。
「保羅的興趣比上次來的時候更明顯了。」
「──保羅先生喜歡可愛的東西嗎?」
「他對刺繡和戀愛歌劇情有獨鍾。之前班還一臉鐵青地說,保羅做了五層蛋糕要給他吃呢。」
這位名為保羅的總管雖然能幹,但似乎有著濃厚的少女情懷。兩人欣賞著他傾盡心力打造的庭園,走到了玄關。佩托菈連門環都沒敲便直接進入屋內。玄關擺放著大花瓶和壓花畫框,整體營造出可愛的氛圍。精緻的裝飾讓莉莉安娜看得入迷。不過佩托菈似乎早已司空見慣,她徑直走向通往二樓的樓梯。
「啊。」
佩托菈呆愣地驚呼一聲,停下腳步。玄關正面的門打開,一道人影慌慌張張地衝了出來。是一位身材魁梧、穿著筆挺制服的高大青年。
「繆琉萊寧大人,我已經提醒過很多次,您來的時候請知會一聲。」
「有什麼關係,反正萬一有客人來,我會乖乖地待在別的房間。」
「不是這個問題。」
一臉嚴肅地向佩托菈提出忠告的男子,轉身面向莉莉安娜,優雅地行了一禮。
「初次見面,我是在這裡擔任總管的保羅·帕塞爾。」
從庭園和大廳的樣子來看,莉莉安娜原本想像的是更加女性化的人物,因此內心感到有些意外。不過她沒有表現在臉上,而是露出微笑。
(體格如此壯碩的人,竟能打理出那麼可愛的庭園,還做出五層蛋糕啊。)
莉莉安娜暗自感嘆人不可貌相,同時將視線轉向佩托菈。佩托菈領會了莉莉安娜無言的要求,向保羅介紹莉莉安娜。
「這位是克拉克公爵家的莉莉安娜小姐。因為發不出聲音,還請你多關照一下。我想她今後也會經常來這裡打擾。」
「我明白了。」
莉莉安娜眨了眨眼。雖然她得繼續假裝發不出聲音,但可沒打算多次造訪班·德拉科的宅邸。她用微笑中帶著怨恨的眼神,抬頭看向輕易堵住她退路的佩托菈,佩托菈則得意洋洋地俯視莉莉安娜。保羅似乎沒有察覺到兩人之間的無言交流。佩托菈一副辦完事情的樣子,徑自走向樓梯,卻被保羅攔了下來。
「請留步。雖然不是客人,但請您稍待片刻比較好。」
「有誰來了嗎?」
「是的──那個,是暴風雨。」
保羅含糊其辭,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佩托菈立刻領會了這個比喻的含義,臉上浮現微妙的表情。
「啊……不然我們改天再來?」
「不,他是在大約兩小時前來的。應該再過一會就離開了。」
「這樣啊。那就稍等一下吧。」
聽到佩托菈的回答,保羅準備帶兩人走向自己剛才出來的門。然而,就在佩托菈和莉莉安娜剛踏出一步的時候,響起了一聲像是毆打物品的巨大聲響。面向二樓走廊的門被粗魯地打開,一個年幼的少年用尖銳的聲音大吼:
「明明只是大哥,少擺出一副老爸的樣子!你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個研究狂,別說得好像很懂一樣!」
莉莉安娜立刻抬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在莉莉安娜的視野邊緣,低下頭的保羅用手遮住了右半邊的臉。保羅口中的『暴風雨』,似乎就是指這個少年。莉莉安娜清楚地看見從走廊跑下樓梯來到一樓的少年的臉,內心不禁大吃一驚。
(──哎呀,怎麼回事。)
莉莉安娜記憶中的那個人,樣子比現在更成熟,但還是有幾分神似。這棟房子是班·德拉科的私人宅邸,從少年稱呼班·德拉科為『大哥』的情況來看,少年毫無疑問是攻略對象之一。
「少爺。」
少年瞥了莉莉安娜一眼,臉不禁紅了起來。然而,一看到佩托菈的臉,他便撇了撇嘴,一言不發地準備衝出玄關。
「咕呃。」
保羅迅速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了少年的衣領。
「喂小鬼,要不要我重新教你規矩。」
或許是顧慮到莉莉安娜,保羅低聲快速地說道,但不巧的是,這句話清楚地傳入莉莉安娜的耳中。保羅雖然表現得像個紳士,但生氣時似乎會口出惡言。少年雖然拚命掙扎,但因為體格上的差距,就像被母貓叼著脖子的小貓一樣。保羅無視少年的反抗,轉身面向莉莉安娜,極其鄭重地低頭致歉。
「由於管教不周,實在非常抱歉。這位是德拉科家的么子貝拉斯塔大人。貝拉斯塔大人,這位是克拉克公爵家的千金莉莉安娜小姐──請向人家打招呼。」
最後一句話帶著威脅的口吻。也許對保羅散發的危險氣息產生了危機感,貝拉斯塔變得老實起來。他理了理重獲自由的衣領,不情願地低下了頭。
「──我是貝拉斯塔·德拉科。請多多指教。」
果然是攻略對象。遊戲中的貝拉斯塔充分地展現魔術天賦,最後成為史上最年輕的魔導省長官。在貝拉斯塔的劇情中,莉莉安娜最終也會迎來死亡。雖然有被貝拉斯塔殺害和被暗殺的差別,但都是她想要避免的未來。
俯視著鬧彆扭的貝拉斯塔,保羅額頭上的青筋暴起。
「非常抱歉。我會重新好好教育他。」
彷彿從地獄爬上來的聲音,讓貝拉斯塔的臉色瞬間蒼白。莉莉安娜對於保羅還要負責教育他感到驚訝。
儘管本人不願意,但趁現在學習禮儀規矩,對貝拉斯塔絕對有幫助。在遊戲中,貝拉斯塔透過與女主角的交流,克服了對優秀哥哥的自卑感、愧疚和悔恨。而在劇情裡成為魔導省長官的他,因為不習慣與貴族互動而吃盡苦頭。
全然不知道莉莉安娜在想著這些事,面對優雅微笑的莉莉安娜,貝拉斯塔滿臉通紅地僵在原地,視線也游移不定。
保羅斜眼瞥了貝拉斯塔一眼,在沒人注意到的情況下輕輕哼了一聲。他叫貝拉斯塔去別的房間等待,整理好衣領後,再次轉身面向莉莉安娜。
「我這就帶兩位去老爺的房間。」
「不用啦。我知道在哪。」
雙手抱胸旁觀的佩托菈如此說道,但保羅執意不肯。
「這是我的工作。豈能怠慢客人。」
佩托菈聳了聳肩。這也不是什麼需要堅持的事情。確認沒有異議後,保羅帶著兩人走上樓梯。在走廊上走了一小段路,來到一扇厚重的門前,保羅挑起一邊眉毛,瞪著門的下方。在保羅的視線前方,厚重的門上有個看似被貝拉斯塔踢過的大大凹痕。
「那個臭小鬼,居然注入了魔力。」
保羅憤怒的表情中流露出這樣的台詞。不過,保羅隨即意識到莉莉安娜的存在,乾咳了兩三聲。接著若無其事地敲了敲門。
「老爺,有客人來了。」
「是繆琉萊寧和莉莉安娜小姐吧?請進。」
「遵命。」
在打開門的保羅示意之下,莉莉安娜和佩托菈走進房內。室內雖然雜亂,但比副長官室整齊許多。莉莉安娜猜想,這大概是因為有保羅管理的關係吧。雖然與保羅交談的時間很短,但彷彿可以看到保羅收拾東西時抱怨著班·德拉科的模樣。
坐在椅子上的班·德拉科站起身來迎接佩托菈和莉莉安娜。明明是在自己家裡,他卻穿著長袍。
「我去端茶過來,請兩位坐在沙發上(那邊)。」
不知為何,不是由主人(班·德拉科),而是總管(保羅)在招呼客人。或許是習以為常,班·德拉科沒有抱怨,迅速坐在莉莉安娜她們的對面。看著手腳俐落準備茶的保羅,班·德拉科愉快地笑了。
「這個家只有保羅一個人。他身兼管家、侍從、祕書和車夫。有時還會兼任園丁、甜點師,甚至護衛。」
工作比莉莉安娜預想的還要多。而且,眾人都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我經常告訴您,我的身體只有一個。請您自己處理自己的事。」
「我還想再吃一次那個點心,是叫巴巴嗎?」
「──只要買蘭姆酒或櫻桃白蘭地就能做。」
班·德拉科無視保羅的抱怨,轉而索要點心。保羅冷淡地回答。
莉莉安娜也從未吃過名為『巴巴』的點心。不過,說到蘭姆酒和櫻桃白蘭地,她腦中浮現的點心是薩瓦蘭蛋糕。蘭姆酒的原料是甘蔗,櫻桃白蘭地則是以櫻桃為原料的蒸餾酒,將其淋在浸漬了紅茶味糖漿且冰鎮過的布里歐麵包上食用。在前世的記憶中,薩瓦蘭蛋糕原本就稱為『巴巴』。
(班·德拉科喜歡酒嗎?)
女性向遊戲中完全沒有提及班·德拉科的設定,但討厭酒的人也不會喜歡薩瓦蘭蛋糕。不管怎樣,這座宅邸似乎會製作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很少見的點心。
保羅將茶點放在莉莉安娜等人面前,低頭行禮後退出房間。直到腳步聲遠去後,佩托菈才終於開口。
「那扇門凹了,你打算怎麼辦?」
「啊,那個啊。是貝拉斯塔的傑作。我跟他說,情緒激動時最好別訴諸物理手段,結果他反而更生氣了。」
「你是故意逗他生氣的吧。」
「年紀相差很多的弟弟很可愛吧,雖然正值叛逆期。」
班·德拉科毫無愧色地加上一句「啊,妹妹也很可愛喔」。默默聽著兩人對話的莉莉安娜,對班的話微微歪著頭。妹妹──這個詞讓她有些在意。注意到莉莉安娜反應的人是佩托菈。
「哦哦,剛才的貝拉斯塔是雙胞胎,還有個姊姊叫塔妮雅。」
「他們是德拉科家(我家)最小的孩子,大家都很疼愛他們喔。」
「哎呀,真是可愛呢。」
得到莉莉安娜的認同,班·德拉科似乎很高興,笑容滿面地說:「就是說啊。」莉莉安娜露出感到溫馨的表情,她對塔妮雅這個名字有些印象。
(塔妮雅·德拉科──我都忘了。)
在女性向遊戲的貝拉斯塔路線中,塔妮雅會作為女主角的競爭對手登場。不過她和莉莉安娜不同,並非反派角色。要達成與貝拉斯塔的結局,必須同時提升塔妮雅的好感度。若能與塔妮雅好好切磋琢磨,還能迎來與塔妮雅的友情結局。
「那麼,關於今天的計畫。」
佩托菈進入正題。班點頭表示瞭解。
「沒問題。一切都準備好了。」
「麻煩你了。」
莉莉安娜只聽說要在這棟宅邸進行咒術的實技操演。班·德拉科似乎優先保管了一些公開後會被燒毀的咒術書。在魔導省被忌諱的研究,在這棟宅邸裡可以毫無顧忌地實施。此外,魔導省長官尼可拉斯·伯格森與克拉克公爵的交流,也是莉莉安娜擔憂的事項。莉莉安娜頻繁地造訪魔導省,也是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那就開始吧。」
班·德拉科與佩托菈站了起來。莉莉安娜跟著兩人,穿過通往隔壁房間的厚重門扉。
◇ ◇ ◇
當莉莉安娜他們在班·德拉科的房間開始咒術講義時,保羅和貝拉斯塔正在一樓。貝拉斯塔端坐在椅子上,顯得有些拘謹,雙臂交叉的保羅則俯視著他。
雖然剛才不小心露出了本性,但基本上保羅在客人面前會保持總管的一貫立場,嚴守主從關係。不過,保羅是班·德拉科的乳兄弟,對貝拉斯塔來說就像是另一個哥哥。
「你剛才那個態度是怎樣?別說對方是公爵千金了,連做人的基本禮貌都沒有。」
「──可是,那兩個人又不是來找我,而是來找大哥的吧。」
「那跟打招呼是兩碼子事吧。」
保羅嘆了口氣,貝拉斯塔抿著嘴唇,低下了頭。
保羅早已察覺到,剛滿六歲的貝拉斯塔,對年紀相差甚遠的長兄抱有複雜的情感。德拉科家的大人們也對這位比一般人更早迎來青春期的么子傷透腦筋。這反而讓貝拉斯塔更加焦躁,但德拉科家的人大多都是研究者性格,無法理解少年細膩的心思。
(塔妮雅也是那種個性,跟貝拉斯塔完全相反。)
相較於敏感的貝拉斯塔,塔妮雅則是豪放不羈。她的口齒也很伶俐,即使面對大人也不落下風。雖然對保羅來說是個沒大沒小的少女,但長輩們都很疼愛這位晚年才出生的么女。反觀貝拉斯塔則不擅表達自己的想法和情感。雖然是雙胞胎,但兩人目前的性格卻大不相同。加上貝拉斯塔的身邊都是強勢的女性,導致他的內心更加鬱悶。保羅不禁遙望遠方。
(想不到居然會對王太子的未婚妻候補一見鍾情……雖然本人似乎沒有自覺。)
保羅也察覺到純真的么弟對清純的少女(莉莉安娜)一見傾心,因為太過緊張而腦袋一片空白。不過,保羅沒讓貝拉斯塔有所自覺。他沒興趣擾亂年幼少年的心靈。
「還有,我不是說過別再把門踢凹了嗎?」
「誰教門自己要在那裡。」
「別用腳踢,也別用魔術強化腳。你就是凡事都用魔力解決,才會被要求每天好好練習魔力控制吧。」
「……我有進步了,老師最近也說我有成長。」
貝拉斯塔細若蚊蚋地如此低語。他鼓起那仍帶著幾分稚氣的臉頰,低下了頭。正因為班·德拉科(身邊的存在)非常優秀,才讓他感到格外焦躁吧。貝拉斯塔的母親看到么子這副模樣,會笑容滿面地誇他是天使。這似乎也讓貝拉斯塔感到極為厭惡。
「如果情緒激動到無法控制,就表示練習得還不夠。」
保羅的指摘十分正確。或許是有所自覺,貝拉斯塔依然鼓著臉頰。保羅像是在忍受頭痛一般,用食指按住太陽穴。
「所以,今天來是想談什麼呢?你最近沒事不會來找班吧。」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貝拉斯塔語帶含糊。保羅耐心地等待。不久,貝拉斯塔用細小的聲音坦白道:
「聽說塔妮雅──要正式開始學習魔術了。」
這句話讓保羅恍然大悟。塔妮雅很早就學會了魔力控制,因此決定要認真投入魔術學習。這刺激了貝拉斯塔心中的自卑感,導致這個多愁善感的少年內心積壓的鬱悶爆發出來。
德拉科家並非按照年齡進行教育,而是根據本人的能力與資質來制定教育課程。特別是在魔術與咒術方面,這個傾向尤為明顯。只要學會魔力控制,就會聘請專屬的家教。被譽為稀世天才的班·德拉科,在五歲時就有了專屬的家教。一般來說,學習魔力控制的年齡大約在十歲左右,由此可見班·德拉科有多麼優秀。
「你是說自己也想要專屬的家教嗎?」
「──被拒絕了。」
保羅露出無奈的眼神,心想「這也是當然的吧」,貝拉斯塔則是一臉不甘。
班·德拉科的研究者氣質在家族中也是出類拔萃,對他人不感興趣。他有自己重視家族的方式,也特別照顧么弟和么妹。但是,如果問到他的心意是否有準確傳達,保羅只能抱持懷疑的態度。班·德拉科雖然能言善道,卻只會說些多餘的話,偏偏在關鍵處詞不達意。加上他身為天才,無法理解凡人的感受。就連保羅有時也會誤會或氣惱。儘管如此,隨著年齡增長,情況也稍微有所改善。
貝拉斯塔兩眼通紅,咬緊牙根。似乎想起了被班拒絕的悔恨。保羅忍著嘆息,以免傷害貝拉斯塔的自尊心。
「我雖然不擅長魔術,但聽說無法控制魔力的原因有三個。」
貝拉斯塔眨了眨眼,抬起頭來,第一次正面看向保羅的臉。或許是一直強忍淚水,他的眼眶微微泛著淚光。保羅並沒有正式學過魔術,只是和班·德拉科喝酒閒聊時從他那裡聽說的小知識。這些內容在德拉科家是常識,甚至不會成為話題。塔妮雅應該也會從家教那裡學到這些。
「一個是原本就不具備適性,另一個是擅長攻擊魔法,最後則是魔力量太過龐大。」
正如保羅所料,貝拉斯塔瞪大了那雙原本就很大的眼睛。那個研究狂果然沒告訴過他啊,保羅在心中咒罵著乳兄弟,同時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我不曉得你是屬於哪一種,不過一般人大概在十歲左右才開始懂得控制魔力,所以你只要按照自己的步調走就好。」
貝拉斯塔輕輕點了點頭。雖然稍微振作了一些,但似乎仍未完全釋懷。然而,保羅也沒有更多的理由能夠說服他,接下來只能靠貝拉斯塔自己去克服了。保羅暗自同情貝拉斯塔,心想有個優秀的家人真的很不容易。
「總之,過來這邊吧。我叫馬車送你回去,你先吃點餅乾等著。」
「──你又做了餅乾?」
貝拉斯塔興沖沖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露出傻眼的表情。然而,臉上流露出期待的神色。
「不小心做得太多了。」
「又是因為壓力?」
「別說了。」
聽到保羅苦澀的語氣,貝拉斯塔似乎察覺到了什麼,顯得有些同情。
班·德拉科愈是沉迷於研究,保羅的工作就愈多。不只是家事,還有班指派的工作──例如為了尋找只有遙遠國度才有的特殊藥草、礦物或書籍而忙得不可開交,導致睡眠時間和精神力都被嚴重消耗。一旦這種狀況持續太久,保羅就會透過製作大量點心來紓解壓力。
「但願大哥可以在你還能靠做餅乾紓壓的時候恢復正常。」
「等我做了五層蛋糕,再叫你過來吃。」
「我才不要。我暫時不想再吃鮮奶油了。」
貝拉斯塔皺起眉頭,發出作嘔的聲音。保羅確認他恢復了與年齡相符的表情後,粗魯地摸了摸少年的頭。貝拉斯塔甩甩頭表示抗拒,比保羅先一步走向廚房。
◇ ◇ ◇
莉莉安娜被帶進的房間非常寬敞。從宅邸的外觀和走廊的大小來看,實在難以想像。直達天花板的架子上塞滿了書籍、魔道具和咒具,架子前也有一堆用途不明的道具。儘管如此,房間仍有足夠的空間。
班·德拉科迅速鎖上房門,站在寬大的桌子前。
「這裡是用魔術擴建的。只有擁有魔力且得到我許可的人才能進入這個房間。順帶一提,沒有得到許可的人,連這個房間的門都看不見。」
班·德拉科笑嘻嘻地如此炫耀。看樣子這是他嘔心瀝血打造的房間(作品)。
「真令人吃驚。」
莉莉安娜老實地說道。對這個回答感到滿意的班·德拉科開始詠唱。下一秒,桌上出現了一大一小的地圖。大地圖描繪的是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小地圖描繪的則是王都及其周邊地區。地圖上有十幾處插著拇指大小的箭頭,四處刺著更大的箭頭。班·德拉科開始向默默看著地圖的莉莉安娜解說。
「小箭頭是這一年來原本不該出現魔物的地方。大箭頭則是發生魔物襲擊的地方。」
莉莉安娜微微睜大了眼睛。確實,莉莉安娜大約半年前遭遇魔物襲擊的城鎮上,也插著一支大箭頭。箭頭插著的地方,都是街道或沿路的城鎮,看不出有什麼共通點。硬要說的話,就是離深邃的森林很近。然而,沒有發生魔物襲擊的地方,也有符合這個條件的城鎮。
佩托菈面無表情。班·德拉科又用魔術從書架上取出幾本書,移動到手邊。都是咒術和魔術相關的書籍。但是,這些書都非常老舊,甚至包含遙遠異國的語言。
「所以呢,這次的課程是這個。雖說是課程,但幾乎算是研究就是了。」
「──研究嗎?」
莉莉安娜疑惑地歪著頭。她想不通魔物襲擊和咒術有什麼關聯。佩托菈補充了班·德拉科的說明。
「因為妳的想法很有趣。跟我一樣親身經歷過魔物襲擊現場的妳,或許能帶來新的發現。」
佩托菈的發言耐人尋味。莉莉安娜的背脊竄過一股寒意,心想佩托菈說不定已經察覺到是莉莉安娜用最高位的光魔術鎮壓了魔物襲擊。不過,既然沒有被追問,莉莉安娜決定繼續裝作沒注意到。
班·德拉科對佩托菈的說法表示贊同。
「這一年來,魔物的數量異常地多。不僅出現在以前從未出現過的地方,魔物襲擊的次數和損害,也是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建國以來最嚴重的。」
異常的事件必然有其原因。因此,魔導省除了討伐魔物之外,也開始著手調查原因。然而,一直沒有什麼好的成果。
「更糟糕的是,他們還提交報告書,說這是自然發生的現象,打算就這樣結案。」
平時總是悠然自得的他,罕見地露出了明顯的輕蔑表情。莉莉安娜眨了眨眼。
「意思是,他們是用治標不治本的方式應付過去嗎?」
「沒錯。真是有夠蠢的,簡直丟盡魔導士的臉。」
班·德拉科笑著說道,但他的眼神中毫無笑意。看來魔導省內部似乎存在著對立。班以外的魔導省高官堅持這是自然發生的現象,以班為首的年輕魔導士則表示反對,主張應該進行調查。他語帶惱火地說道:
「只要沒查出原因,災情就不會消失。明明應該找出最高位光魔術以外的應對措施,卻連這個提議都被無視,實在讓人無法忍受。雖然可以想像背後有著某種政治意圖,但權力真的有那麼重要嗎?不過,那些年輕的魔導士似乎已經放棄說服上層,開始自主研究了,這點倒是值得期待。」
消滅魔物的唯一手段就是最高位的光魔術。然而,能使用的人極其有限,執行上也有其限制。考慮到現狀,班·德拉科的想法合情合理。如果可以的話,最好能確立沒有魔力的人也能使用的對抗方案。
確認莉莉安娜和佩托菈都同意後,班·德拉科似乎轉換了心情。他的語氣恢復平常的樣子。
「所以,雖然我找來繆琉萊寧幫忙研究,但還是遇到了瓶頸。既然有這個機會,才想說把妳一起拉進來。算是帶來一股新氣象吧。」
「我明白了。盡快查明原因確實是當務之急。」
「回答如此乾脆真是幫了大忙。」
在魔物襲擊中犧牲的人,是居住在發生地周邊的平民。況且,魔物襲擊的發生間隔正在逐漸縮短。沒有餘裕在意魔導省看似被捲入的權力鬥爭。
「我大致推測出幾種可能性。一個是魔王復活的徵兆。另一個是人為因素。首先是第一個──妳知道魔王被封印在王都的事情嗎?」
「呃──我以為那只是童話故事──」
莉莉安娜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間,隨即露出困惑的表情。
(突然被透露了一個重大的祕密呢。)
魔王被封印在王都這件事,對一般人來說只是單純的故事。也有人認為,就像終結魔之三百年、建立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的三位英雄那樣,是接近事實的傳說。不過,與被視為史實的三傑不同,魔王的封印並不被相信。然而,莉莉安娜知道魔王的封印是事實。在女性向遊戲中,那是個重要的要素。實際上,通關所有攻略對象的結局後,魔王會作為第二輪以後的攻略對象登場。
(但是,時機未免也太早了。)
魔王的封印解除是在女性向遊戲開始之後,也就是說,至少還要再過六年。如果不在那之前爭取時間,一切都會來不及。班·德拉科沒有注意到內心動搖的莉莉安娜,若無其事地說道:
「嗯,一般都是這麼認為的吧,但這是事實喔。啊,這是國家機密,千萬別告訴任何人。」
「咦,是啊,當然──我不會說出去的。」
莉莉安娜故作鎮定。這應該是突然被告知國家機密的少女該有的態度。她不加掩飾地流露出困惑,抬頭看向佩托菈,只見佩托菈帶著苦笑看著班。看來佩托菈早就知道魔王被封印的事。
「魔王復活的徵兆,簡單說就是封印正在減弱。一旦封印減弱,作為魔源的氣就會開始充滿整個世界。變濃的那股氣被稱為瘴氣,濃度超過一定程度,就會產生魔物。」
班繼續說道:
「不過實際去過魔王被封印的地點,看起來原因似乎不在於封印。雖然因為長年的劣化,各處的術式出現一些破綻,但還不到魔物異常發生的狀態。因此,我認為恐怕是其他因素造成的。比方說──人為因素。」
「能夠以人為的方式創造出魔物嗎?」
莉莉安娜也是頭一回聽說人類能創造出魔物。正常來說,只要魔王的封印沒有解開,是不可能製造出瘴氣的。聽懂莉莉安娜的言外之意,班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愧是我們看中的人。妳說得沒錯。正常情況下是不可能製造出瘴氣的。理論上雖然可行,但實際上是不可能辦到的。」
「理論上可行嗎?」
「除了解除魔王的封印之外,妳知道瘴氣還能從哪裡產生嗎?」
聽到這個問題,莉莉安娜陷入沉默,思考了起來。雖然至今為止讀過的書籍中沒有答案,但聽完班的說明後,答案自然而然地浮現。
「是魔物嗎?」
「一半正確,一半錯誤。」
班·德拉科搖搖頭表示可惜。他的表情不知不覺間變得認真起來。
「憎恨、悲哀、絕望──據說當人類的負面情感過於強烈時,就會產生構成瘴氣的氣。」
「負面情感──」
莉莉安娜反芻著這句話。在東方,有許多因為怨恨或憤怒而引來邪氣,導致人類化為鬼的故事。莉莉安娜想到班所說的魔物誕生,有可能與此類似。
「不過,要產生足以誕生魔物的氣,普通的人類是做不到的。人類很脆弱,如果抱持足以化為瘴氣的負面情感,就會立刻發狂而死。雖然魔力充沛的話倒有可能,但考慮到人類的魔力上限,果然還是無法產生魔物。如果是萬分之一,不,億分之一的機率,或許能產生史萊姆,總之沒那麼容易。」
史萊姆也是魔物的一種,但不會對人類造成威脅。佩托菈也一臉認真。
「所以,我們猜想會不會是使用了咒術或魔術來產生瘴氣。」
如果兩人的假設得到證實,最近頻繁發生的魔物襲擊就極有可能是人為造成的。當然,魔導省的調查不自然地中斷應該也有關聯。因此,班和佩托菈才會決定私下進行調查吧。莉莉安娜繃緊了神經。
「使用的是何種咒術和魔術,有什麼頭緒嗎?」
「不,完全沒有。」
佩托菈搖了搖頭。莉莉安娜將臉轉向班,只見他聳了聳肩。
「我們認為魔物是在森林產生的。但是,森林裡沒有術式的反應。不知道是原本就不存在,還是在被發現之前就被撤除了。」
莉莉安娜稍作思考,隨即拿起離自己最近的一本書。那是從東方運來的關於咒術的書。咒術在尤那提安皇國東部以東的地區廣泛使用。或許是因為這樣,那本書在前幾頁的內容就已經超越了莉莉安娜的知識範圍。
「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這個國家)的咒術研究完全沒有進展,所以只能從東方獲取情報。只是,由於情報量太過龐大,光是理解理論體系就花了不少時間。」
佩托菈苦笑著說道。莉莉安娜從索引和目錄大致鎖定範圍,開始閱讀相關記述。在判斷有其可能性後,她提出了一個假設。
「可以考慮咒術和魔術結合的可能性嗎?」
「比如說?」
班·德拉科似乎已經將所有內容都記在腦子裡了,他盤起雙臂,露出饒有興趣的表情。另一方面,佩托菈似乎還有沒讀過的書,正隨意地翻閱其中一本。莉莉安娜將書放回桌上,手指抵著下巴。
「這個嘛。比如說,給予人類恐懼,增幅產生的氣之類的。」
「妳的意思是,用咒術產生恐懼,用魔術進行增幅嗎?」
「是的。或者是反過來。」
班·德拉科點點頭發出「嗯」的一聲。佩托菈也一臉佩服地說「確實有這個可能」。看來班·德拉科也想過莉莉安娜提出的想法。
「既然如此,課題大致有三個。如何收集負面情感?如何進行增幅?增幅後如何製造魔物?」
說起來,儘管瘴氣產生魔物這一點幾乎是明確的,但具體的產生機制卻尚未明瞭。三人面面相覷。
資訊只有書籍,沒有具體的證據或研究成果。即便建立推論,也只是紙上談兵。要查明真相恐怕很困難吧。莉莉安娜自然而然地得出了一個結論。
「今後如果發生魔物襲擊,應該要立即前往現場實地調查。而且要比魔導省和騎士團更早一步。」
「同感。」
佩托菈也點頭同意莉莉安娜的提議。如果被魔導省或騎士團知道他們三人正在調查魔物異常出現的原因,有可能會被干預。若證據被銷毀,那就得不償失了。
班·德拉科似乎早就料到莉莉安娜會這麼說,他露出滿意的笑容,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小石頭,遞給兩人。
「我就知道妳會這麼說。我們三個人就帶著這個吧。」
「這個是?」
接過石頭的莉莉安娜疑惑地歪著頭。看起來像寶石,卻不是珠寶飾品。班乾脆地回答:「這是魔導石。」
「準確來說,是在普通的寶石中加入了術式。只要使用這個,即使在遠方也能互相聯絡。因為只會對我們三人的魔力產生反應,不用擔心被別人惡意利用,不過製作很麻煩,可千萬別弄丟了。」
莉莉安娜對其中的術式有印象,瞬間猶豫了一下,甚至不需要搜尋記憶。使用了類似術式的國寶級魔道具,現在也戴在莉莉安娜的手腕上。那是能與萊利進行念話的手鐲。換言之,製作手鐲的人是班·德拉科,他更進一步開發,實現了雙向通話。
「──我明白了。」
莉莉安娜沒有提及這件事,老實地點了點頭。她瞥了一眼佩托菈,只見她一臉厭煩。大概是很討厭下班後還會收到上司(班·德拉科)聯絡的狀況吧。
「只要有了這個,就算兩位因為魔導省的事務而無法抽身,我也能應對。魔導省是如何管理魔物襲擊的發生呢?」
「我可沒打算讓公爵千金做這種亂來的事啦。魔導省基本上都是採取事後報告。要隨時監控整個國土,人手和魔力都不足。」
「意思是騎士團的報告比較快嗎?」
「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雖然騎士團的情報稍微快一些,但終究都是事後報告。魔導省和騎士團無法立即應對的現狀,對於魔物襲擊來說實在太過脆弱。換句話說,莉莉安娜等人也有可能比他們早一步到達現場。莉莉安娜和佩托菈都能使用轉移之術,移動不是什麼大問題。
佩托菈和班似乎也深知這一點,兩人重重地嘆了口氣。佩托菈苦澀地說道:
「要是現場沒有能夠使用最高位光魔術的魔導士,以及足以對抗魔物的魔導騎士,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城鎮面臨毀滅的命運。雖然目前能阻止災情波及到其他城鎮,但沒人知道這種體制能夠維持多久。」
班也點頭表示同意。
「雖然根據瘴氣的情況,可以大致掌握魔物襲擊的發生地點和規模,但無法預測時間。只能得知大約半刻左右後會發生魔物襲擊,根本無從應對。」
默默聽著兩人談話的莉莉安娜,腦中浮現一個假設。
(如果能像空氣一樣分析瘴氣的成分,或許就能知道它的真面目。)
如果能夠分解成元素,與普通的空氣進行比較,找出異常的成分,該成分就有可能是毒。當然,也有可能是多種成分組合後才發揮毒性。接下來只要找出特定成分引發魔物襲擊的濃度閾值就行了。
(下次發生魔物襲擊時,就來試試看能不能分析瘴氣吧。)
只要莉莉安娜將無毒化的方法寫成術式,再由佩托菈和班·德拉科將其普及,應該就能實用化了。雖然現在還言之過早,但莉莉安娜不禁感到雀躍,她心想等到術式完成時就提出這個建議吧。
◇ ◇ ◇
在王太子的辦公室裡,萊利一隻手按著疼痛的頭,正在審閱魔導省的報告書。在國王臥病在床,王太子(萊利)尚未成年的現在,裁決都是由宰相負責。雖然送到萊利這裡的文件比以前更多,但他現在正在確認的報告書,是他命文官從封存的檔案中調出來的。
「魔物襲擊是自然發生的,因此調查中止嗎──」
文件上還有魔導省長官尼可拉斯·伯格森的簽名。雖然簽名的職位根據重要度而異,但既然有長官和宰相的簽名,足以證明這是最重要的文件。此外,報告內容的精確度也被判斷為極高。如果是以前的萊利,或許會感到疑惑,但應該會以「這是專家的見解」來說服自己。然而,自從聽說了先王的『負面遺產』後,他實在無法對疑點置之不理。
「認真的嗎?如果規模繼續擴大,災情只會更加惡化吧。」
對於魔物襲擊的增加和擴大,沒有任何解決方案。作為權宜之計而追加的對策是「增強主要街道上的騎士團或衛兵」,完全不切實際。
「王立騎士團中專精討伐魔物的騎士也很少,根本無法派遣。就算向各領地的諸侯請求支援,也只會遭到反彈。再說,諸侯的騎士大部分都是農民。」
諸侯擁有的騎士沒有接受過討伐魔物的訓練。除了能夠使用最高位光魔術的魔導士以外,就只有王立騎士團的魔導騎士能夠對抗魔物。
「克拉克公爵(宰相)也同意了這個對策嗎?」
萊利無法抹去這股異樣感。雖然他很想相信仍在擬定與提交的報告書不同的對策,但無法消除心中的疑慮。萊利將文件放在桌上,站了起來,決定下次見到宰相時再向他確認。
為了轉換心情,萊利拿起掛在牆上的愛劍,走出房間練習劍術招式。加入騎士團的奧斯汀似乎很忙,很少陪萊利鍛鍊。雖然萊利覺得兩人有些疏遠而感到寂寞,但他告誡自己這是成長的必然。加上萊利也有事情瞞著奧斯汀,因此感到有些愧疚。但同時,他也期待著奧斯汀未來能以近衛騎士的身分隨侍在側,感覺會很有趣。
來到走廊時,萊利注意到從另一側走過來的人物,放慢了腳步。那是今年滿二十九歲、國王(荷雷希歐)的異母弟弟。萊利內心暗自皺眉,但臉上還是露出溫和的微笑。
「富蘭克林叔父大人,真是稀客。您很久沒來王宮了吧?」
「我聽聞異母兄長大人(哥哥)臥病在床。所以趁著見老朋友的時候,順道過來探望一下。」
大公富蘭克林是先王的庶子。他有著頗受女性青睞的俊美長相和修長身材,向來風流韻事不絕於耳。因為是個徹頭徹尾的花花公子,所以完全不受先王的重視。儘管曾有一段時期隸屬於王立騎士團第一隊,但據說也是為了受到女性的吹捧,對於奉行實力主義的第七隊成員來說,他至今仍非常不受歡迎。現在依舊單身的他,住在王都外的王家直轄領宅邸,過著悠閒自在的生活。他口中的老朋友很明顯就是情婦。那副把與情人幽會看得比異母哥哥的病情還重要的態度,讓萊利必須忍住湧上心頭的煩躁與到了口邊的嘆氣。
「您要直接返回領地嗎?」
「我回去對你來說比較方便嗎?」
富蘭克林露出壞心眼的笑容反問。王太子是萊利,但富蘭克林也擁有王位繼承權。雖然萊利在血統的正統性上占優勢,但年齡上富蘭克林更接近王位。他是在明知這一點的情況下故意出言諷刺。然而,萊利不會因為這點程度就動搖,他苦笑著聳了聳肩。
「怎麼會呢?您平常都是直接返回自己的宅邸,不會特地來王宮。我只是好奇您這次會怎麼做。」
富蘭柯林頓時露出尷尬的表情。他放棄王族的職責,成天遊手好閒,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萊利從叔父的反應中察覺到,他似乎對此也有自覺。
「父親大人不在,異母兄長大人又病成這樣,你應該挺辛苦的吧。嗯,只是想說我或許能夠幫得上忙。如果不需要的話,要我馬上返回領地也無妨──不過應該能當你的商量對象。」
「感謝您的關心,不過我沒問題的,因為有優秀的臣子在。」
「哦,從先王(父親大人)那一代就壟斷政治的那群老狐狸啊。」
富蘭克林冷哼一聲。萊利不著痕跡地皺了一下眉頭。萊利的叔父依然將手背在身後,用輕蔑的表情說著尖酸刻薄的話。
「那些傢伙根本不懂王族的尊貴。他們過於自信,覺得有自己在就夠了,因此瞧不起王族(我們),自以為是到了極點。嘴上明明說建立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的是王族的祖先,他們卻毫無敬意。剛才也是一樣,我說要裁決,那個愚蠢的男人卻說沒有這個必要而斷然拒絕。」
「──您是見到了哪一位?」
「就是那個叫青炎什麼的,得意忘形的臭老頭子。」
萊利勉強忍住嘆息。雖然他口中說著老頭子,但青炎宰相(克拉克公爵)和富蘭克林及國王是同一個世代的人。況且,克拉克公爵對王家和王國的貢獻度遠高於富蘭克林,政治能力更不用說。突然以王族的身分插手,也只會給他添麻煩吧。就連萊利也是經過謹慎行事,才總算獲准稍微參與政事。
「這樣啊。既然如此,叔父大人何不做些他們做不到的工作呢?」
「只有我能做到的工作?」
萊利挑選了能夠激起叔父(富蘭克林)自尊心的話語。
「例如在民間蒐集情報,就是只有叔父大人才做得到的事。對了,還請務必帶上護衛。以目前的局勢來看,您的人身安全也可能會受到威脅。」
「嗯,說得也是。」
富蘭克林從容地點了點頭。他似乎對萊利的說法很滿意,臉上露出藏不住的喜悅。萊利鬆了一口氣,心想這樣他應該就不會擾亂政治了吧。
不管怎樣,富蘭克林的手段不多。為了在民間蒐集情報,他所能做的頂多就只有在妓院向妓女炫耀而已。沒有參與政治核心,也沒有好好經營領地的他,能說的內容全是他國間諜也不屑一顧的情報。唯一沒有自覺的只有本人。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忙的。今天就先告辭了,有什麼事就叫我一聲吧。」
富蘭克林舉起一隻手,興高采烈地向萊利道別。表面上笑咪咪地目送他離開的萊利,這才鬆了一口氣。他身後的兩名護衛雖然板著臉,但不難想像兩人的心裡暗藏著對富蘭克林的不滿。
「──莉莉安娜暫時還不會過來吧。」
萊利下意識地喃喃自語,隨即猛然驚覺。耳根子紅了起來。
和兒時玩伴奧斯汀共度的時光,對萊利而言是輕鬆自在的空間。不過,能夠與莉莉安娜對等討論的茶會,對萊利來說同樣重要,甚至更甚其上。
◇ ◇ ◇
這一天,除了第一隊以外的騎士們,依舊在王宮的兵舍裡刻苦訓練。奧斯汀也以一介見習騎士的身分完成訓練,開始處理雜務。身為公爵家的次子,也不是不能要求特別待遇,但只有在第一隊才允許如此。若想隸屬其他隊,就必須與平民或下位貴族混在一起,腳踏實地從基層一步步打拚上去。奧斯汀的目標是實力至上的第七隊,因此積極地承擔各種雜務。
「這樣就打掃乾淨了,接下來是整理道具倉庫。米克那傢伙,差不多該結束了吧?」
米克是奧斯汀的同期。原本就有很強的溝通能力和親和力的奧斯汀,不僅受到前輩的喜愛,也和同期建立了良好的關係。儘管也有人在背地裡說他是憑藉公爵家的威望,但那些只是極少數。
奧斯汀帶著舒適的疲勞感走向倉庫。每次專注力中斷,奧斯汀便會不自覺地發出嘆息。
「我以為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呢。」
奧斯汀如此自嘲。腦海中浮現的是最近見面次數減少的兒時玩伴(萊利)。
第一次見到萊利,是在連自己都坐不穩的幼年時期。由於國王(荷雷希歐)的么弟與奧斯汀的姑姑結婚,使得王家與艾爾多烈德公爵家互動頻繁。尤其是同齡的萊利與奧斯汀,一起相處的時間很長。雖然隨著成長,不能告訴家人的話變多了,但兩人之間沒有祕密。正因為如此,這次萊利第一次對奧斯汀有所隱瞞,讓他感到非常震驚。在其他人面前總是保時完美形象的萊利,在兒時玩伴(奧斯汀)面前卻顯得極為狼狽又憔悴。雖然不希望萊利有事瞞著他,卻也明白萊利不想吐露心聲的想法。所以,他故作成熟地給予建議,結果奧斯汀的心裡卻帶著無法消化的情感。要是見到萊利,感覺會忍不住遷怒於他。因此奧斯汀以剛加入騎士團、沒有空閒為藉口,開始迴避曾經那麼喜歡的與萊利鍛鍊的時光。
「喂,奧斯汀!」
垂頭喪氣的奧斯汀聽到有人喊他,回過頭去。坐在樹蔭下聊天的兩名騎士正看著奧斯汀。
「雜事都做完了嗎?」
率先開口的是身材纖細的男子。雖然纖細,但不愧是鍛鍊有素的騎士,肌肉相當結實。茶色頭髮搭配茶色眼眸,儘管色調樸素,但五官端正。他帶著討人喜歡的笑容,給人容易親近的感覺,很受在王宮工作的侍女歡迎。
「辛苦了,卡爾瓦特隊長。米克正在收拾道具,我想說去幫個忙。」
「關於這件事,他剛才已經來報告收拾完畢了。」
黑髮騎士直接回答。雖然個頭不算太高,但體格比另一人更加壯碩。銳利的眼神充分地展現出他的認真。原本打算要做的工作沒了,讓奧斯汀顯得很狼狽。茶髮騎士驚訝地睜大眼睛。
「你還真勤勞。跟我當見習騎士的時候完全不同。會不會有點拚過頭了啊?」
「那是你太偷懶了吧。不過,你倒是很擅長討隊長(上面的人)的歡心呢。」
黑髮男子低聲吐槽。
「閉嘴,布蘭頓。在後輩面前好歹也給我留點面子啦。」
「那你就稍微認真點工作啊。」
茶髮男子提出抗議,布蘭頓卻得理不饒人。接著他換上一本正經的表情,抬頭看向直挺挺站著的奧斯汀。
「不過,奧斯汀,我也同意丹希爾說的話。全力以赴並不是壞事,但你實在太拚命了。」
「拚命──嗎?」
聽到這出乎意料的評語,奧斯汀眨了眨眼睛。與一絲不苟的萊利不同,奧斯汀認為自己很懂得變通。他覺得自己有適度地偷懶,但兩人似乎還是認為他太過拚命了。看著神情複雜的奧斯汀,丹希爾·卡爾瓦特抱著雙臂連連點頭。對於眼前這兩位王立騎士團中數一數二的實力派騎士的指正,奧斯汀完全無法反駁。
丹希爾·卡爾瓦特是統領魔導騎士的第二隊隊長,布蘭頓·凱利則是實力主義至上的第七隊隊長。丹希爾是卡爾瓦特邊境伯爵家的次子,布蘭頓則是平民。兩人的性格和出身截然不同,但在騎士團中卻似乎頗為投緣。
「努力固然很好,但不顧後果地拚命努力也不見得是好事喔?如果只是短距離衝刺還好,但人生可是很漫長的。雖然偶爾也會遇到需要逞強的時候,但不是現在。如果不考慮控制節奏,後半段可是會累垮的。」
兩人不僅是優秀的騎士,也很照顧後輩。正因為如此,他們才深受其他騎士的敬重。兩人看著奧斯汀的眼神充滿溫柔。丹希爾的話一針見血,然而奧斯汀一時無法回應。丹希爾試探般地注視著奧斯汀,表情緩和了下來。
「有什麼煩惱隨時都可以找我們商量,少年。不過,既然不能說,那也沒辦法。作為交換,你就陪我們一下吧。」
「──好的。」
奧斯汀緊張地心想不知道會被要求什麼。丹希爾站了起來。
「你明天休假對吧?難得有機會,一起去吃飯吧。換好衣服後就到大門口集合。」
「我明白了。非常謝謝您。」
奧斯汀鬆了一口氣,但不能讓上司久等。他連忙衝回宿舍換衣服,迅速做好準備後便前往大門口,只見布蘭頓已經在那裡等候了。
「非常抱歉,讓您久等了。」
「別在意。說起來,提議的傢伙(丹希爾)也還沒來。」
布蘭頓一本正經地搖搖頭。過了一會,丹希爾也來了。
「慢死了。」
「是你太快了啦。既然是前輩,就應該體貼後輩稍微晚一點到,這樣才叫親切。」
「──無需在意這些。」
或許是覺得有些尷尬,布蘭頓轉頭對奧斯汀說。奧斯汀連忙搖頭。丹希爾沒有理會兩人,徑自穿過大門。布蘭頓也一言不發地跟在後面,奧斯汀慌忙追問:
「請問,沒有邀請其他人嗎?」
「沒邀喔。因為大家明天都要值班。」
丹希爾對走在斜後方的奧斯汀咧嘴一笑。沒想到能跟仰慕的兩位隊長一起共進晚餐,奧斯汀不禁瞪大了雙眼。
「丹希爾。你決定好去哪家店了嗎?」
「我現在很想吃鯡魚燉菜,你應該也去過一次吧?」
光憑這句話,布蘭頓好像就知道是哪家店,點點頭說「是那裡啊」。與不常外食的布蘭頓不同,丹希爾似乎走遍了王都裡的所有餐廳。
周圍的人逐漸減少,丹希爾用彷彿在聊野貓生了小貓的八卦口吻說道:
「話說回來,你知道大公回來了嗎?」
奧斯汀的眉毛抽動了一下,他壓低聲音向丹希爾詢問:
「──您是指哪一位大公?」
「那位花花公子。」
說到花花公子的大公,那就是富蘭克林·斯利貝格蘭德。他過去似乎曾隸屬於騎士團,至今偶爾也會聽到當年的事,但全都是負面傳聞。奧斯汀忍住咂嘴的衝動,自然地露出苦澀的表情。
「他回來做什麼──」
「據本人說,是『來見老朋友,順便探望陛下』喔。」
奧斯汀對丹希爾投以不知是讚賞還是傻眼的視線,佩服他的消息還是一樣靈通。丹希爾在蒐集情報方面從以前就是一流的。
「一般來說應該顛倒過來吧。」
「就是說啊。」
丹希爾露出苦笑。布蘭頓雖然不發一語,但兩人一定都感到不爽。奧斯汀覺得周圍彷彿被一股寒氣籠罩,不禁打了個寒顫。
「他口中的『老朋友』也挺讓人在意呢。」
「會是哪種老朋友呢?」
「丹希爾。」
就在話題險些變得低俗時,布蘭頓出聲制止。丹希爾撇了撇嘴,大概是顧慮到尚且年幼的奧斯汀吧。不過,富蘭克林的風流事蹟可說是一種傳說,就連奧斯汀也有一定程度的掌握。
據說在過去的社交界,大公每次都會帶著不同的花朵出席,一旦被他看上,無論對方有未婚夫或是丈夫,他也會毫不在意地將那朵花摘下。得手前百般執著,得手後便立刻棄若敝屣。由於看不下去的先王早早將他送往王都外的直轄領,因此並未引發什麼大問題,當年如果放任不管,社交界恐怕早已鬧得天翻地覆。
「根據那位老朋友的身分,王都可能又要掀起一陣波瀾了。」
自從先王駕崩以來,政局便動盪不安。富蘭克林大公雖然缺乏政治能力,卻有著純正的血統。只要能解決庶子這個問題,他就是最完美的傀儡人選。
彷彿要打斷這個嚴肅的話題一般,一陣誘人的香氣撩撥著三人的鼻腔。看來已經抵達了目的地。丹希爾推薦的店家,是平民喜歡的大眾食堂。奧斯汀雖然曾暗中溜到平民區玩,但從未在這裡吃過飯。
「除了鯡魚燉菜,其他的菜也很好吃,就吃什麼就盡量吃吧。」
看到丹希爾開心的模樣,奧斯汀的心情也跟著開朗起來。這兩人說不定是在擔心最近一直悶悶不樂的奧斯汀。一想到這裡,奧斯汀便不自覺地露出笑容。
◇ ◇ ◇
月色皎潔的夜晚。星光閃爍,遠處可見被照亮的瞭望塔。
在黑暗中,吉爾德眨了眨眼。他將正在喝的伏特加酒瓶扔到腳邊,咂了咂嘴後站起身來。他拿起倚在床邊的劍,走出了房間。
「真是的,有夠煩人。在我們來之前就是這個樣子嗎?」
雖然覺得這些傢伙偶爾也該休息一下,但雇主恐怕另有其人吧。吉爾德在內心咒罵,同時掌握了試圖隱藏氣息的刺客位置。完全屏除氣息的吉爾德,悄然靠近侵入宅邸的那群不速之客。
吉爾德不具備魔力。但是,他的身體能力和經驗在傭兵之中算是出類拔萃。雖然本行是近身戰,但對付刺客也有一套。
(一人是『下之上』,一人是『下之中』啊。雖然實力比上次的好,不過還差得遠呢。)
前幾天的刺客是『下之下』。再之前的是『中之下』。最近似乎沒什麼像樣的傢伙啊,吉爾德在內心如此嘀咕。
吉爾德靠近『下之中』的刺客藏身的樹木。敵人還沒察覺到吉爾德。吉爾德趁機無聲無息地蹬地一躍,跳到刺客的背後。驚慌失措的敵人正要拔出刀刃,卻被吉爾德強壯的手臂勒住脖子。敵人的意識瞬間被奪去,再來是下一個獵物。『下之上』在吉爾德欺近之前便注意到了。
「哦哦──」
吉爾德輕鬆避開樹叢裡的敵人投擲過來的三把短劍,順勢騰空而起。敵人大概是判斷躲在樹叢裡對自己不利,於是反手握著短劍現身。
(塗了毒嗎?還真是周到。)
從短劍的形狀來看,可以推測刀尖上塗了毒。可能是致命毒,也可能是麻痺毒。不管怎樣,都不能被刀尖劃到。
「──不過,反正都無所謂啦。」
吉爾德咧嘴一笑。兇猛的獠牙在月光下暴露出來。面對連劍都沒拔、顯得游刃有餘的吉爾德,刺客有些退縮──吉爾德沒有放過這個瞬間。
全身神經緊繃的吉爾德,瞬間欺近敵人面前。刺客反射性地朝從正面接近的吉爾德揮出短劍,這個動作正中吉爾德的下懷。吉爾德壓低身體,長腿以迴旋踢的要領掃向刺客的腳。敵人雖然迅速躲開,卻失去了平衡。吉爾德從深深壓低的姿勢向上一躍,繞到刺客的背後,將刺客握著短劍的右手扭到身後。
「咕嗚──!」
吉爾德卸開刺客的肩關節,奪下短劍後用單手壓制對方,並嗅了嗅刀尖。
「麻痺毒啊。如果用在你身上,就沒辦法開口了吧?」
「──你這傢伙──!」
「既然還能說話,我倒想試試看。」
刺客痛得咬緊牙關,回頭瞪著用全身壓制自己的吉爾德。吉爾德將短劍扔到一旁。這時,一道比男性略微高亢的聲音響起。
「問出幕後黑手之前,要對人家客氣一點啦,吉爾德。」
「別只顧著看,快來幫忙。」
吉爾德不滿地轉頭看向歐爾嘉。在一旁觀看吉爾德與刺客攻防的歐爾嘉露出苦笑,已經機靈地帶著繩子過來。
「對付刺客你比較在行吧──另一個人呢?」
「倒在森林裡,應該幾個小時內都不會醒來吧。」
看到歐爾嘉手裡拿著繩子,吉爾德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他迅速地用繩子將刺客五花大綁。
「不過,就算逮到人,八成也不會供出幕後黑手吧?」
「總得要寫報告吧──喂,你可別告訴我都沒寫。」
「──一次寫完不就得了。」
吉爾德尷尬地避開歐爾嘉的目光。歐爾嘉深深嘆了口氣,但沒有說要替他寫報告。既然刺客是吉爾德逮到的,那麼提交報告就是他的工作。知道歐爾嘉不會幫忙寫報告後,吉爾德默默地去回收另一名刺客。將兩名刺客關進牢房後,在回自己的房間前,吉爾德先去廚房拿一瓶新的伏特加。
「話說回來,其他貴族宅邸也沒這麼多刺客吧。」
吉爾德眉頭緊鎖,口中唸唸有詞,在廚房的架子上翻找。雖然他幾乎不曾受僱於貴族宅邸,但聽傭兵同行說,沒有貴族會生活在如此危險的環境之下。
耳邊傳來腳步聲。他瞬間提高警覺,但看到出現的人物後,整個人放鬆下來。
「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是吉爾德啊。這麼晚了,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吉爾德挑起一邊的眉毛。向他搭話的是馬夫米卡爾。他的相貌平平,體格活像個體力勞動者,手上拿著鋤頭。比起在廚房翻找酒的吉爾德,拿著鋤頭出現在廚房的米卡爾更奇怪。吉爾德舉起找到的伏特加酒瓶。
「我想拿瓶新的。」
「喝太多了吧。你好歹是護衛吧?」
米卡爾露出苦笑。受僱成為莉莉安娜護衛的吉爾德,在來到宅邸的第一天,兩人就打過照面了。看到吉爾德瞬間露出疑惑的表情,米卡爾回以意味深長的笑容。即使沒有明確的話語,彼此是同類這點也顯而易見。在那之後,兩人就成了親密交談的關係。
「這點程度哪有可能喝醉。你要來一些嗎?」
「不用了。我跟你這種肌肉棒子可不一樣。」
米卡爾斷然拒絕,但吉爾德毫不在意。他用堅硬的牙齒打開瓶蓋,喝了一口,轉過頭去。
「剛剛才招待了幾個不請自來的客人。這裡的刺客會不會有點太多了啊?就算是三大公爵家,也未免太反常了吧。」
看到吉爾德皺起眉頭,重新拿好鋤頭的米卡爾聳了聳肩。
「所以,我才會奉肯尼斯老爺的命令,和瑪麗安努大人一起潛入這裡,順便擔任她的護衛。瑪麗安努大人沒有被盯上,而大小姐之前的護衛身手也很了得,實際上我幾乎沒怎麼出手。護衛不是我的專長,算是幫了大忙。不過,最近刺客確實增加了不少。」
「──感覺有鬼啊。」
吉爾德冷哼一聲,皺起眉頭,繼續詢問米卡爾。
「知道幕後黑手是誰嗎?」
米卡爾搖搖頭,壓低了聲音。他用吉爾德勉強能聽見的音量說道:
「不清楚。畢竟公爵的敵人很多。」
「原來如此。」
刺客只是承接委託,不知道真正的委託人是誰。如果不盡快採取對策,睡覺和喝酒的時間就會被占用。看著一臉苦澀的吉爾德,米卡爾的嘴角微微上揚。
「是啊。依我看,如果沒有地下社會的人脈,是很難確認誰主使的。」
聽到這句話,吉爾德猛地抬起頭。他想起了一張紙條。
「──對了,順便去問問這件事的結果,說不定能查到什麼。」
他掏出塞進口袋裡的紙條。那張紙皺成一團,幾乎看不清文字,但他記得上面寫了什麼。
吉爾德對一臉疑惑的米卡爾露出犬齒,咧嘴一笑。
「你幫了大忙。」
「是嗎?那就好。」
吉爾德向米卡爾舉起一隻手,帶著那瓶伏特加回到房間。
──關於出入塔納侯爵領的商人。
吉爾德手上的紙條,是莉莉安娜拜託他調查的案件。
◇ ◇ ◇
幾天後,吉爾德休假。黃昏時分,他一臉不悅地來到王都郊外的一家店舖。這家面向小巷的店舖入口很小,路過時通常會被忽略。事實上,只有極少數的客人會來這家店。
「喲。」
「來了啊。」
「什麼『來了啊』,鼠蝟。你還是那副死氣沉沉的樣子。」
被稱為鼠蝟的壯年男子,饒有興致地看著毒舌的吉爾德。身材中等,有著一頭深灰色的頭髮,樸素的外表相當不起眼。由於體型單薄,走在平民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轉眼間就會被淹沒在人群中。不過,若從男子不起眼的外表來判斷,是非常危險的。沒有人知道這個和地下社會有所聯繫的男子本名。
「那個獵狼人終於找到飼主了,這件事在圈子裡可是傳開了呢。」
「怎麼可能。只是因為被捲入魔物襲擊,身無分文啦。」
「就當作是這麼回事吧。」
看男子一臉笑咪咪的,難掩苦澀表情的吉爾德心想他一定已經掌握了一切。稱吉爾德為獵狼人也是他的壞毛病。明明已經封印了這個讓人感到畏懼的外號,鼠蝟卻偶爾會像惡作劇似地故意提起這個名字。
不過,鼠蝟知道的事情實在太多,讓他根本無法抱怨。再說,委託的內容本身就有問題。討厭貴族的男人(吉爾德)為何會關心那種事,答案不言而喻。
「首先是第一件事。這是你委託的部分。」
吉爾德粗魯地一把抓過鼠蝟遞出的紙張,斜眼掃過簡短的文章後,挑起一邊的眉毛。
「有許可證啊?」
王國會發行許可證給國外的商人,允許他們在王國內進行買賣。鼠蝟遞出的紙張就是許可證的複本,這是用魔法複製的,相當精巧。
「是啊。不過,你的雇主真是注意到有趣的地方呢。」
「──什麼意思?」
吉爾德的委託是調查所有與塔納侯爵家關係密切的商人情報。莉莉安娜的要求只有想知道那名商人在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內是否擁有商業許可證這一點,但鼠蝟似乎基於過去的交情而幫他調查了更多情報。
鼠蝟抓起酒瓶,喝了一口。他用看不出真心的表情,淡淡地繼續說道:
「那名商人販賣的是尤那提安皇國的紡織品,但接觸的客人卻很偏頗。不過,跟貴族做生意,利用貴族的人脈來增加銷售管道可以說是行規,所以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但還是偏頗得很厲害。」
「具體來說是怎樣?」
「完全沒接觸國王派和阿爾卡西亞派。只向現任當家或下任當家是中立派的貴族兜售。」
聽到這個出乎意料的說明,吉爾德臉上表現出憤怒。
「真是麻煩。」
「我覺得最好別扯上關係,但你的雇主恐怕無法置身事外吧。」
支持現任國王與萊利的國王派,以及支持艾爾多烈德公爵的阿爾卡西亞派。除了國王派和阿爾卡西亞派這兩大派系之外,中立派的貴族少之又少。即使懷疑商人除了販售商品之外另有所圖,也不足為奇。
吉爾德咂嘴一聲,不耐煩地抓了抓頭,彷彿在說思考不符合他的個性。
「算了,我的工作就只有把情報交給小姑娘而已。」
「關係滿不錯的嘛。」
「你的眼睛是不是瞎了?」
鼠蝟看著沒好氣回嘴的吉爾德,翹起了二郎腿,露出賊兮兮的笑容。
「從小鼠蝟那裡聽說你要在王都幹一年的護衛工作時,我還以為是認錯人了呢。」
「──我本來沒打算再來這裡。」
「我想也是。不過,聽了各種消息後,我覺得你倒是找到了一個有趣的雇主呢。」
「你很煩耶。」
吉爾德鬧起彆扭。鼠蝟似乎覺得那副模樣很有趣,顯得非常愉快。吉爾德的心情變得更加惡劣,但鼠蝟完全不以為意。他繼續笑了一會,直到吉爾德用「就這些嗎?」的眼神看著他,才終於收起笑容。
「還有一件事。那一族開始行動了。最好小心點。」
「起頭的是?」
「來自四面八方。」
鼠蝟用滑稽的動作聳了聳肩。吉爾德對他白了一眼。
「是哪邊開始行動了?」
「兩邊都有。」
鼠蝟爽快回答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緊張。吉爾德用力地「嘖」了一聲。
「跟十七年前一樣嗎?」
「恐怕比當年更糟吧。」
「你說什麼?」
吉爾德瞇起眼睛。鼠蝟意味深長地看著吉爾德,聲音壓得更低了。
「聽說上頭前年換人了,導致本家和分家處於對立狀態。」
「你的意思是會陷入混亂嗎?」
「如果不想惹麻煩的話,最好離開王都──雖然我想這麼說,但國境那邊也很危險。」
沉默降臨。吉爾德散發的殺氣讓店內的溫度驟降。
鼠蝟的情報對吉爾德來說極具衝擊性。絕不會在歷史舞台上露面的那一族,卻在暗中對時代產生影響。雖然吉爾德沒有直接參與,但十七年前的政變,甚至有傳聞說是那一族引導先王走向勝利。
「你是有憑有據?還是你自己的直覺?」
「目前只是我的直覺。」
吉爾德放鬆了肩膀的力量。儘管苦澀的表情尚未消失,但殺氣已經收斂。他雖然一臉厭煩,卻沒有說要離開王都。如果是以前的吉爾德,肯定二話不說便離開王都了吧。鼠蝟瞇起眼睛補充道:
「當然,你的雇主身邊也會變得很不平靜吧。」
不管怎麼說,莉莉安娜是王太子的未婚妻候補第一人選。吉爾德皺起眉頭。
「假設──如果小姑娘要求準備影子的話,你能找到多少?」
這個問題似乎出乎鼠蝟的意料。他瞬間瞪大了眼睛,罕見地說不出話來。他以非常傻眼的表情搖了搖頭,但可以理解吉爾德是認真的。
「現在到處都缺人手。魔物也在增加,優秀的傢伙大多都抽不開身。就算我開口,能長期幹活的頂多也只有一兩個人。」
「不夠啊。」
吉爾德低吼著表示太少。早有預料的鼠蝟聳了聳肩,吉爾德仍不死心地問道:
「既然如此,有沒有人可以幫忙訓練小姑娘本人?」
這番話讓鼠蝟啞口無言。他凝視著吉爾德,彷彿要將他看穿一般,但吉爾德不為所動。
「你認真的?」
「我開始覺得這樣比較省事。」
比起隨便找個技術低劣的護衛,不如讓護衛對象(莉莉安娜本人)學會戰鬥技巧,生存率反而比較高。至少,光是學會被護衛的方法,應該就會有很大的不同。雖然一般的千金大小姐做不到,但莉莉安娜應該沒問題──從魔物襲擊那時起便一直近距離觀察莉莉安娜的吉爾德,是真心這麼認為的。
然而,對於只從情報中瞭解莉莉安娜的鼠蝟來說,一時之間難以置信。吉爾德默默地等待鼠蝟的反應。鼠蝟用手摀著額頭,輕輕搖了搖頭。
「你是撞到頭了嗎?雖然我很想這麼說。」
「我是認真的。」
「這樣反而更惡劣。」
從傻眼中恢復的鼠蝟思索片刻,說出一個男人的名字。
「既然如此,螳螂怎麼樣?雖然收費昂貴,但在技術和身分上都沒有問題吧。」
「螳螂啊──的確,那傢伙應該不錯。」
吉爾德也點頭同意,鼠蝟說了聲「那就這麼決定了」。
「等我跟小姑娘確認後再聯繫你。之後就麻煩你聯絡螳螂那邊。」
「知道了。」
吉爾德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裝著錢的袋子,朝鼠蝟扔過去,他輕鬆地用左手接住袋子。鼠蝟將銅幣倒在桌上確認,隨即露出賊兮兮的笑容。
「多謝惠顧。」
已經沒事問鼠蝟了。吉爾德默默地轉身離開店舖。等吉爾德的氣息遠去後,鼠蝟收起表情,存在感頓時變得淡薄。
「喂。」
鼠蝟一出聲,昏暗的房間中出現一個小小的人影。他看也不看一眼便說道:
「去找出螳螂的下落。還有,死亡蠕蟲也要。」
「──那傢伙現在應該在協助分家的工作。」
小小的人影遲疑片刻,但鼠蝟毫不在意。
「就跟他說有人提出挖角。」
「遵命。」
人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店舖。鼠蝟叼著雪茄,津津有味地吸了一口。他露出在吉爾德面前未曾展現過、令人毛骨悚然的陰暗笑容,愉快地低喃:
「好了,是時候大賺一筆了。」
這句話在空無一人的昏暗靜謐空間裡迴盪著。
◇ ◇ ◇
在太陽高掛天頂時,一個自稱螳螂的矮小男子造訪了莉莉安娜的宅邸。他的身形消瘦,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看似不時帶著笑意的下垂眼瞼底下,露出一雙深不可測的銳利眼眸。雖然看起來可疑至極,但他擁有尤那提安皇國的爵位,還帶來了介紹信。守衛無法判斷爵位是否為真,也不敢讓身為貴族的他吃閉門羹。為了不讓守衛以外的人知道,吉爾德按照事前與莉莉安娜商量好的計畫,將男子帶到別館的房間。
莉莉安娜身穿典雅的連身裙,在吉爾德和歐爾嘉的陪同下來到螳螂面前。螳螂雖然露出可疑的笑容,但仍像個貴族一樣起身行了一禮。
「初次見面,為了方便起見,請容我自稱螳螂,公主殿下。」
回答螳螂的是歐爾嘉。她以毫無破綻的態度,用公事公辦的口吻說道:
「大小姐發不出聲音,有事會以筆談來溝通。順帶一提,這裡只有我們幾個,是大小姐體恤閣下的身分而做的安排。」
「哦,那還真是感激不盡。」
雖然歐爾嘉帶著威嚇的態度,但螳螂絲毫沒有畏懼的樣子。反而像是有些錯愕,故意撇了撇嘴。莉莉安娜毫不在意,面帶微笑,優雅地行了一禮。螳螂摸了摸下巴,歪頭說道:
「聽吉爾德(這傢伙)說,那邊的公主殿下是要請教應對刺客的方法對吧。」
莉莉安娜點了點頭,表示正是如此。螳螂看似打從心底感到傻眼。他大概是想說,這不是一名年紀尚幼的貴族千金該委託的事情吧。儘管是受吉爾德之託來到宅邸,但一定覺得這八成只是在瞎起鬨。然而,他沒有表現出戒心,果然不簡單。大概有自信就算被騎士追捕也有辦法脫身吧。
「暗殺並沒有固定的手段。布置成意外身亡、病死或自殺,方法多得是。像公主殿下這樣的人物,與其親自學習,不如多增加護衛比較合適吧?」
因為是公爵家的千金,只要砸大錢僱用護衛就可以了。比起自己鍛鍊,這樣更實際。不過,莉莉安娜早已預料到會受到如此的反駁。
〈俗話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我想請您將所知的暗殺方法傾囊相授。另外,如果有因應對策的話,也請不吝賜教。〉
其實莉莉安娜自己也無意鍛鍊。女性向遊戲的反派千金(莉莉安娜)雖然擅長魔術,但也僅止於此。不過,前世有環境犯罪學這門學問。這是一種以破窗效應聞名、藉由改善環境來減少犯罪率的策略。只要掌握刺客的手法,就能運用魔術或咒術擊退敵人。即使不依賴術式,應該也能營造出不利暗殺的環境。
螳螂收起曖昧的笑容,瞇起眼睛,試探地打量著莉莉安娜。莉莉安娜大方地接受螳螂的視線。先移開目光的是螳螂。
「既然如此,我明白了。刺客之中也有使用魔術或咒術的傢伙,那種情況下只能以魔術來對抗。但如果不能發出聲音,那就無計可施了。」
〈我有認識的魔導士朋友,這部分會請那個人協助。〉
當然,莉莉安娜壓根沒打算拜託他人。不過,螳螂身為地下社會的人,自然不想暴露自己的底細。
「原來如此。有錢人果然就是不一樣。」
像是佩服又似是傻眼,難以言喻的聲音。不過,螳螂似乎沒有瞧不起莉莉安娜的意思。
「刺客有兩種類型。一種是趁著夜色行兇,這類刺客就算被發現是他殺,只要不曉得行兇的人是誰就無所謂,所以交給護衛處理就好。」
螳螂解釋道,只要護衛不露出破綻就好,這類刺客通常會在殺害目標之前散發出殺氣。
「另一種則是偽裝成意外死亡、病死或自殺的刺客。這類刺客通常會在光天化日下行動,有時甚至花上好幾年的時間。他們會偽裝成一般人,行兇手法也必須稍微下點工夫。雖然其中也有使用魔術或咒術的傢伙,但比起前一種要少得多。」
螳螂補充道,使用魔術難免會留下魔力的痕跡,所以刺客會擔心因此暴露身分。咒術也同時耗費心力與時間。相比之下,物理性的手段要便宜省事得多。螳螂的說明非常熟練,感覺是非常優秀的刺客。考慮到商人和工匠都有師徒制度,他或許也曾培育過刺客。
儘管看似已經隱退,知識量卻壓倒性地多。當然,他應該會控制情報,以免對現役的刺客(同伴們)造成麻煩,但對莉莉安娜來說已經足夠了。在貴族中,直接接受刺客指導的人恐怕只有莉莉安娜吧。
「吉爾德和歐爾嘉(那兩人)是優秀的護衛,無論哪種類型試圖偷襲,除非是最頂尖的刺客,否則應該都能輕易應付。」
歐爾嘉面不改色,吉爾德卻露出像是吃了黃連的苦澀表情。莉莉安娜疑惑地歪著頭。
〈王國和鄰近諸國大約有多少實力最頂尖的刺客呢?〉
「──連對刺客也用敬語啊,真是徹底呢。」
螳螂發出苦笑,伴隨著嘆息說出這樣的感想,隨即回答了這個問題。
「也沒幾個啦,頂多三、四個人吧。其中有個特別出眾的傢伙──是最惡劣的傢伙。」
螳螂看似疲憊地望向遠方。
〈您說的惡劣是什麼意思?〉
「沒人管得住他。他會凌虐獵物。暗殺這種事只要殺掉目標就可以了,但凌虐獵物這點可就讓人不敢苟同了。」
他感慨地搖搖頭,語氣中透露出辛勞。刺客的世界似乎也很麻煩。
(前世的連續殺人犯也有自己的規範呢。只不過,那些規範不被大眾接受,會擾亂社會秩序就是了。)
莉莉安娜重新振作精神,回到正題。
〈除了毒殺以外的物理方法,還有哪些手段呢?〉
螳螂似乎沒料到會被問到這種問題,不由得眨了眨眼。他思索片刻,從口袋裡取出某種道具。
「最簡單的就是毒,但毒必須接觸目標才行。在擦身而過的時候用細針刺入脖子,或者是──這個。」
螳螂夾在手指間的是一根平凡無奇的縫衣針。
「一般來說是做不到的,但若是熟練的術者,就能這樣使用。」
說著,螳螂輕輕舉起了手。雖然動作看起來像是在跟熟人打招呼一樣輕鬆,但縫衣針卻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莉莉安娜背後的吉爾德和歐爾嘉提高警戒,但兩人隨即放鬆下來。
「看得見嗎?」
莉莉安娜看向螳螂所指的方向。在相當遠的地方有個石製擺設。凝神細看,上面插著某個閃閃發光的東西。吉爾德默默地靠近,用力拔出插在擺設上的縫衣針。看到莉莉安娜驚訝地瞪大眼睛,螳螂饒有興趣地扭曲了臉。
「雖然得視技術而定,但只要熟練的話,便能從相當遠的距離殺死目標喔。」
除此之外,螳螂還展示了幾種道具。
「之後就要看公主殿下的體力了。如果覺得不妙就要逃跑,在援兵抵達前得想辦法別死掉──以您那纖細的手臂,還是別碰劍比較妥當。」
螳螂用同情的眼神看著莉莉安娜的身體。雖然她接受了王太子妃候補的教育,但並不包含劍術和體術。當然,她的身體也很柔弱。然而,莉莉安娜還是有勝算。魔術中也包含身體強化。只要結合魔術,應該能出乎敵人的意料。
〈即使無法學會,我也想挑戰看看,可以請您教我嗎?〉
僅僅數刻便掌握莉莉安娜性格的螳螂苦笑著點了點頭。
「我會送公主殿下防身用的武器。畢竟您付錢很爽快,就當作是餞別禮。」
〈哎呀,那真是感激不盡。〉
莉莉安娜發自內心地露出微笑。螳螂瞬間被她的表情吸引,但隨即對背後的兩名護衛投以同情的眼神。那是對保護大膽公主的護衛感到辛苦的同情,但他立刻若無其事地對莉莉安娜說:
「也順便教您將身邊的物品當作武器的方法吧。」
考慮到武器未必隨時帶在身邊,螳螂的提議正好求之不得。雖然基本上會用魔術來應付,但還是得設想無法使用魔術的情況。
莉莉安娜興致勃勃地對螳螂不斷發問。原本打算簡單結束的螳螂也在不知不覺間熱衷起來,最終花了三個月的時間才完成所有課程。當然,課程並非頻繁進行,卻是很長一段時間。內容幾乎都是理論和實例的介紹,不過莉莉安娜是個優秀的學生。最後一天,對莉莉安娜已經有些熟悉的螳螂,對苦笑著目送他離開的莉莉安娜說:
「以貴族的公主殿下來說,您的資質好得讓我吃驚呢。」
第一天展現的銳利眼神已然消失。不僅如此,甚至能感受到幾分親近感。
〈非常謝謝您教我各種東西,我學到了很多。〉
對貴族千金來說不可能說出的台詞,如果是莉莉安娜就會這麼說,螳螂不知何時領悟了這件事。同時,他似乎因為不習慣的禮儀感到難為情,像是在掩飾般地聳了聳肩。螳螂輕輕點頭致意後,便默默地從莉莉安娜面前離開。身為三大公爵家千金的莉莉安娜,與在地下社會生存的螳螂,應該再也不會見面了──莉莉安娜如此堅信著。
◇ ◇ ◇
一直持續到昨天為止的雨停了,久違的晴天讓莉莉安娜的心情稍微好轉起來。在王宮接受王太子妃教育,與萊利的茶會也順利結束,現在正踏上歸途。莉莉安娜坐在由吉爾德擔任車夫的馬車上,透過車窗眺望著緩緩流逝的黃昏景色。
國王、王太子和艾爾多烈德公爵都支持莉莉安娜成為王太子的未婚妻。另一方面,她的親生父親克拉克公爵仍然堅持『如果到了十歲還發不出聲音,就從未婚妻候補中除名』的想法。雖然也想過這個條件有可能提前,但精明能幹的克拉克公爵似乎也不能無視他們的意見自作主張。多虧如此,莉莉安娜的王太子妃教育也即將進入最後階段。一旦正式成為未婚妻,應該就能獲知只有王族才知道的情報吧。
(──一般來說,應該是反過來才對吧……)
莉莉安娜嘆了口氣。如果克拉克公爵讓莉莉安娜留在未婚妻候補的名單上,而艾爾多烈德公爵逼迫她辭退,那樣事情就簡單多了。然而,現實卻完全相反。莉莉安娜當然不知道父親的想法,也不理解艾爾多烈德公爵的意圖。萊利和奧斯汀都坦率地接受了艾爾多烈德公爵的意見,莉莉安娜卻變得疑神疑鬼。
「大小姐,看來發生了事故。我們改走小路可以嗎?」
馬車停了下來,坐在吉爾德旁邊的歐爾嘉向莉莉安娜詢問。莉莉安娜敲了一下牆壁表示同意,馬車便改變方向繼續行駛。雖然王都的小路並沒有那麼危險,但為了以防萬一,莉莉安娜還是將窗簾拉上。就算真的遭到惡棍襲擊,有歐爾嘉和吉爾德在就沒問題。比起父親以前安排的護衛,莉莉安娜更信賴歐爾嘉和吉爾德的實力。雖然以前的護衛絕對不弱,但實力仍無法與這兩人相提並論。
進入小路後,馬車的晃動變得更加劇烈。大路因為有貴族通行,因此裝備得相當完善。不過,小路是供傭人使用的,既沒有好好維護,也沒有打掃乾淨。
(──哎呀?)
莉莉安娜透過窗簾的縫隙,偷看鮮少經過的小路景象,眨了眨眼睛。路旁停著一輛漆黑的馬車。雖然沒有紋章,但很明顯是高位貴族的私訪。她不自覺地將窗簾的縫隙拉得更窄,仔細地觀察。果不其然,有個高䠷的男人避人耳目地從宅邸的後門走了出來。他將兜帽拉得很低,身上的長袍剪裁相當精緻。在他背後,有個女人躲在門後,用依賴的眼神看著那個男人。
(芬契侯爵夫人?這棟宅邸原來是芬契侯爵家的宅邸啊。)
芬契侯爵是艾爾多烈德公爵家的旁系。被譽為賢夫人的芬契侯爵夫人是廣為人知的教育家,儘管她的丈夫是阿爾卡西亞派,卻擔任萊利的家教。一絲不苟的夫人平時總是將頭髮整齊地盤起,此刻的頭髮卻罕見地顯得有些凌亂。從她偷偷摸摸的樣子來看,可以明顯看出與男人之間的關係。令人在意的是男人的身分。若沒有兜帽遮住,便能看清男人的臉。莉莉安娜瞬間猶豫了一下,接著施放魔術。因為情報愈多,不安要素就越少。
(【吹風】。)
瞬間刮起一陣風,男人的兜帽被掀了起來。露出來的臉比侯爵夫人略顯年輕,五官端正。男人慌忙按住兜帽,窺探四周。莉莉安娜的馬車早已將男人他們拋在後方。在搖晃的馬車中,莉莉安娜驚愕得說不出話來。雖然沒有實際見過面,但莉莉安娜看過男人的肖像畫。
(富蘭克林·斯利貝格蘭德大公──!)
莉莉安娜聽說過大公風流成性的傳聞,也知道大公被先王放逐到王家直轄領的事情。但是,她並不知道大公回到了王都,更完全沒想到大公竟和那個芬契侯爵夫人有染。芬契侯爵在阿爾卡西亞派中,是僅次於普雷斯特德卿的有力人士。
(如果只是單純的情婦倒還好,但萬一夫人洩露了什麼情報──?)
艾爾多烈德公爵家可能會遭受重創。雖然大公本人耽於享樂,做事從不深思熟慮,但對於想將大公富蘭克林當作傀儡的勢力來說,沒有比他更棒的情報來源。
(應該告訴殿下嗎?但是,殿下尚且年幼,就算說了,殿下也做不了什麼吧。)
況且,比起莉莉安娜,萊利和克拉克公爵交談的機會更多。萊利有可能會不小心洩漏情報。說到其他可以依賴的人,就只有佩托菈和班·德拉科了。但是,兩人都熱衷於魔術和咒術的研究,傾向避開權力鬥爭。特別是牽涉到王族,他們也束手無策。
莉莉安娜之所以對貴族的勢力版圖感興趣,不僅僅是為了避免自身的破滅。在女性向遊戲的劇情之外,莉莉安娜也要保護自己,以免被試圖將她拉下馬的勢力所傷。
在無法得出結論的情況下,莉莉安娜抵達了宅邸。她走下馬車,回到自己的房間。換上簡樸的禮服,一個人獨處的時候,莉莉安娜注意到班·德拉科給她的魔導石在發光。她在房間裡張開隔音結界,將手放在上面,讓魔力與魔導石產生反應。佩托菈的聲音從魔導石中傳了出來。
『大小姐,妳現在可以行動嗎?』
「嗯,沒問題。怎麼了嗎?」
『雖然不是魔物襲擊,但情況有點麻煩。可以來幫個忙嗎?能不能立刻轉移到我這裡?地點在普羅芬森林。』
莉莉安娜納悶地歪著頭。佩托菈難得向她求助。不過,平時她就受到佩托菈不少照顧,沒有拒絕的選項。
「當然可以,我立刻就過去。」
『太好了,謝啦。』
通話結束後,魔導石又恢復成普通的石頭。莉莉安娜解除結界,搖鈴呼叫瑪麗安努。優秀的侍女立刻就過來了。
〈我在王宮吃了很多茶點,所以今天不吃晚餐了。〉
「哎呀,是這樣啊。我明白了。」
瑪麗安努大概是以為她和萊利聊得很愉快,嘴角綻開了笑容。
〈還有,今天有點累,我要先休息了。〉
「遵命。那麼,我來為您準備就寢吧。」
瑪麗安努迅速做好準備。雖然接下來要出門,不需要換上睡衣,但為了瞞過優秀的侍女,還是有必要這麼做。瑪麗安努關掉房間的燈,離開了房間。原本已經鑽進被窩的莉莉安娜,等到房間周圍的氣息遠離後,立刻將衣服換成簡樸的連身裙。
(是普羅芬森林吧。希望魔力感知不會受到干擾。)
莉莉安娜用幻術隱去身形,發動了轉移之術。轉移目的地是以佩托菈的魔力進行鎖定。術式已經改良完成,只要大致指定地點,即可避開轉移目的地的障礙進行轉移。一般魔導士使用轉移陣的理由之一,就是因為無法自行避開轉移目的地的障礙物。
視野改變。轉移到目的地的瞬間,莉莉安娜以為術式失敗了。
「──!!」
全身寒毛倒豎。莉莉安娜反射性地在周圍張開結界。接著映入眼簾的是佩托菈和躲在她背後的少女,以及包圍莉莉安娜她們的無數紅色眼睛──瘴氣的黑暗。
察覺到空氣晃動的佩托菈,額頭上冒出冷汗,像是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謝謝。我覺得這個情況光靠自己實在有點難以應付呢。」
『班·德拉科大人呢?』
莉莉安娜對蹲在佩托菈身邊的少女有些在意,維持隱身的狀態使用念話。
「聯繫不上。他大概在魔導省。」
這時,綠髮少女終於有了動作。她那微微上揚的水藍色眼睛像小貓一樣惹人憐愛,但也流露出好勝的性格。然而,她嬌小的身軀卻因恐懼而顫抖。
「──佩托菈姊姊?妳在跟誰說話?」
佩托菈輕輕撫摸少女的頭,像是在鼓勵她一般。
「是我們的同伴,放心吧,塔妮雅。」
莉莉安娜目不轉睛地盯著少女。她完全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她。就連周圍的魔物也瞬間從腦海中消失。少女的長相確實與那人有幾分相似。她是貝拉斯塔分歧路線中的勁敵,因為人氣很高,甚至準備了友情結局的塔妮雅·德拉科。佩托菈雖然感覺到莉莉安娜的氣息,卻看不見她的身影,因此沒有察覺到莉莉安娜的驚訝,繼續說道:
「雖然我設下了結界,讓魔物無法繼續靠近,但要是瘴氣繼續擴散,結界就擋不住了,加上不能帶著魔物一起轉移,所以也無法貿然使用陣法。不知為何,這些魔物的智慧好像比上次魔物襲擊的個體還要高。」
莉莉安娜再次環顧四周。魔物們全都在窺探著莉莉安娜等人的動靜。以前的魔物襲擊中,魔物只是憑藉本能襲擊所有會動的事物。
(魔物是具有智慧的存在嗎?)
結界會妨礙轉移。莉莉安娜也只能轉移到佩托菈張設的結界外側。也就是說,如果佩托菈想要轉移,就必須解除結界。魔物們似乎正在等待那個瞬間。
『在轉移之前,必須先殲滅魔物呢。』
「正是如此。」
然而,佩托菈是專精於防禦的咒術士。佩托菈一個人或許還能勉強應付,但她並不具備一邊保護少女(塔妮雅)一邊討伐複數魔物的技術。
(有智慧的魔物跑到有人類居住的地方也很麻煩呢。雖然不是魔物襲擊,但確實是需要幫助的狀況。)
莉莉安娜再次確認周圍的情況。從樹木的生長方式來看,這裡是人跡罕至之處。根據泥土、空氣的味道和濕度來判斷,這裡是終日照不到陽光的地方,附近似乎有水源。豎耳傾聽,也聽不見激烈的水聲,就算有水,也只會是湖泊或河川──而不是瀑布。高濕度的陰暗場所容易滯留瘴氣,有水流或明亮的地方則不利於瘴氣產生。莉莉安娜她們現在所在的地方,正是容易形成瘴氣淤積的環境。
空氣的沉滯感變得更深。魔物正逐漸縮小包圍網,準備發動攻擊。
在上次的魔物襲擊中,莉莉安娜使用了最高位的光魔術。不過,事後翻閱書籍後,她才理解那是效率不佳的做法。若是大規模的魔物襲擊倒也罷了,面對區區數十隻魔物,根本不需要這麼做。
(就像為了殺蒼蠅而使用大砲一樣呢。)
況且,先前與班·德拉科及佩托菈討論時的假設,現在正是驗證的絕佳機會。佩托菈一定也是預料到這一點,才呼叫莉莉安娜的。
『如果留下屍體,就能知道這些魔物是否為自然產生的嗎?』
佩托菈雖然沒有回答,但明確地點了點頭。莉莉安娜的嘴角勾起一道弧線,不禁情緒高漲。身為貴族千金,她很少有機會積累實戰經驗。現在正是測試實力的少見良機。莉莉安娜凝聚魔力,解除了結界。
(【空間分析】,以及【記錄】。)
分析並記錄瘴氣的構成成分。這是在魔物即將攻擊前的剎那完成的。莉莉安娜輕鬆躲開率先發動攻擊的一隻魔物,將注意力集中在體內的魔力。與魔物襲擊時不同,魔力和精神上都游刃有餘。莉莉安娜感受著魔力充滿身體,同時吸引魔物,以無詠唱的方式展開術式。莉莉安娜的綠色眼眸閃爍著光芒,銀髮輕柔地飄浮在空中。
(【鐮風】。)
那是,將觸及的一切盡皆撕裂的──風之魔術。
擁有利爪的風,在接觸到魔物身體的瞬間,毫不留情地將厚實的皮膚撕裂。不給魔物逃跑的時間,魔物光是觸碰到風,生命即被奪去。
「嗚哇,有夠狠……」
在莉莉安娜的身後,佩托菈發出驚愕的聲音。少女的風魔術,沒有一絲猶豫。雖然和最強劍士一刀斬殺魔物的樣子很相似,但莉莉安娜是全方位地展開攻擊。一般來說,即使是魔術,也無法擊中無法目視的敵人或無法感知動作的敵人。由於魔物身上纏繞著瘴氣,就算能感受到氣息,也無法確定其動作和位置,當然,討伐也極為困難,這可以說是常識。
也就是說,莉莉安娜不僅驅除瘴氣的影響,還掌握了所有魔物的位置和動作。她以視野三百六十度的狀態,反射性地揮舞數十把武器。這絕非一般的精神力、魔力量和反射神經所能做到的。
上次以最高位光魔術殲滅魔物襲擊時就已經讓佩托菈驚訝不已了,但這次更讓她吃驚。面對這超乎常人的技術,讓佩托菈目瞪口呆。
「一般來說,這麼做神經會壞掉吧……?」
勉強擠出的聲音,沙啞得連佩托菈自己都覺得奇怪。她下意識地擦去額頭上的冷汗。
魔物發出咆哮,從嘴角溢出泡沫。有些魔物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便吐血倒地。另一方面,體力較好的魔物則朝萬惡根源的莉莉安娜衝了過去。儘管看不見身影,但牠們似乎能夠感知魔力源頭的位置。然而,那時莉莉安娜早已不在那裡了。
(【旋風】。)
六隻魔物衝進凝聚了莉莉安娜魔力的空間,被縱向拉長,悽慘地被撕成了碎片。模擬龍捲風的局部風魔術,在魔物化為肉片的瞬間被解除。將近三十隻的魔物,僅僅幾分鐘就被莉莉安娜化為沉默的屍體。
(【淨化】。)
最後用光魔術淨化瘴氣,一切就結束了。和最高位的光魔術不同,【淨化】不會消滅魔物的肉體。這轉眼間的神技也讓塔妮雅瞠目結舌。儘管臉色蒼白,但對於一名年僅六歲的少女來說,沒有昏倒已經很了不起了。
「該怎麼說呢……真不愧是妳。」
恢復寂靜的現場,傳來佩托菈佩服又傻眼的聲音。確認安全後,佩托菈解除了覆蓋四周的結界。
『話說回來,你們怎麼會在這個時間點來到這個地方呢?』
「我昨天收到這裡出現魔物的報告,所以來實地調查。」
佩托菈低頭瞥了一眼抱住自己腰部的塔妮雅,臉上浮現有些為難的表情。聽不見莉莉安娜聲音的塔妮雅,疑惑地歪著小腦袋。佩托菈稍微思考後,向塔妮雅問道:「欸,妳為什麼會來這裡?」
「那個──塔妮雅開始學習魔術了喔。」
「嗯,這個我知道。」
塔妮雅好勝的眼神閃閃發光,一副很自豪的樣子。不過這並不能成為她出現在傍晚森林的理由。佩托菈又說:「所以呢?」催促塔妮雅繼續說下去。只見她不滿地鼓起臉頰。
「不明白嗎?老師在今天的課堂上教了我變強的方法。老師說如果想增加魔力,就需要紅花、杜松和牛蒡。」
塔妮雅露出一副「這樣妳總該明白了吧」的樣子,但佩托菈依然聽不懂。見佩托菈皺起眉頭,塔妮雅惱怒似地提高了嗓門,只差一步就要抓狂了。
「所以說!塔妮雅是來採集那些藥草的啦!」
「在這種月黑風高的夜晚?」
「──因為。」
塔妮雅泫然欲泣地扭曲著臉。老師可能只是以一般論來教導塔妮雅。然而,對於精神和肉體都還在成長階段的塔妮雅而言,不建議增強魔力。書本上也有提到,除了增加魔力以外,為此而服用的藥草也不適合大量攝取。
(記得紅花具有促進血液循環的功效,杜松和牛蒡則有利尿和淨血的作用。)
這些是為了讓體內的魔力順暢循環而挑選出來的藥草。然而,杜松會作用於腎臟。如果負擔過重,就會導致腎功能障礙,最嚴重甚至會致死。如果少量用於花草茶或芳香劑倒還無所謂,但若是用來讓魔術的效果發揮到最大限度,其副作用將難以估量。佩托菈似乎也得出跟莉莉安娜相同的結論,露出傻眼的表情。
「妳啊,這麼做可是會死的。」
「可、可是──!」
「不用再說了。我會向班報告,魔術家教對妳來說還太早了。」
「為什麼!?佩、佩托菈又不是塔妮雅的姊姊!」
塔妮雅終於忍不住發起脾氣,但或許是被魔物襲擊的恐懼尚未消除,她緊抓著佩托菈不放。佩托菈不耐煩地仰望天空,小聲地咂了咂嘴,但塔妮雅沒有聽見。
莉莉安娜看著兩人的模樣,覺得再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於是向佩托菈提議:
『如果不介意的話,不如用轉移送這位大小姐回去如何?』
「──妳說大小姐……塔妮雅(這丫頭)才不是什麼大小姐。」
佩托菈雖然欲言又止,但還是明智地閉上了嘴。儘管莉莉安娜和塔妮雅只差一歲,她卻稱呼塔妮雅為『大小姐』,這似乎令佩托菈感到很在意。
「說得也是,就這麼辦吧。我來送她回去吧。妳呢?」
『我留在這裡調查之後再回宅邸。妳打算怎麼做?送那位大小姐回去之後,妳會回到這裡嗎?』
「啊啊,嗯。我會回來的。」
『那麼,我就在這裡等妳。』
看到佩托菈毫不猶豫地點頭,莉莉安娜如此回答。佩托菈從懷裡取出轉移陣,與塔妮雅一同從原地消失。莉莉安娜解除幻術後,開始調查附近的情況。
魔物產生的瘴氣起源尚不清楚。目前最有力的說法是,分散於空中的瘴氣元素聚集在一處,濃度變高後被識別為瘴氣。
(雖然很有說服力,但仍留有一個疑點。)
那就是沒有解釋魔物究竟是瘴氣形成的,還是動物在接觸瘴氣後變成了魔物。
「今天的魔物似乎擁有高度智慧。如果是動物接觸瘴氣後變成魔物,那麼這次犧牲的很可能是擁有高度智慧的動物。」
問題在於以什麼標準認定為高度智慧,但這次可以定義為具備邏輯思考的能力。換句話說,大腦重量相對於體重的比例可以作為其中一項指標。具體來說,包括人類、大象、海豚、猩猩、烏鴉、狼和蝙蝠。其中,存在於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的是人類、烏鴉、狼和蝙蝠。從魔物的屍骸來看,即使認為是人類以外的動物變成魔物,也不足為奇。
「【魔術探知】。」
為了抑制魔力消耗量,莉莉安娜進行詠唱。確認周圍是否留有魔術或咒術的痕跡。【魔術探知】原本是用來感知魔力或魔術的術式。不過,只要修改部分術式,也能對使用魔力的咒術產生反應。
(果然沒那麼順利。找不到類似的東西。)
莉莉安娜輕嘆一口氣,隨即詠唱了「【收集】」。剎那間,散落四處的魔物肉片集中於一處。為了保險起見,她在殘骸周圍設下結界。
「【構築】。」
腦中想像的是AI演算法。將基因序列相同的蛋白質定為同一組,若其中存在帶有相同魔力的部位,就分類為更下級的組別。從細胞、組織構造乃至附著的微生物,反覆進行推測,重現魔物的模樣。
無論是所需的魔力量,還是構築術式的知識,都是遠遠超越人類能力的魔術。若是有人看到,一定會以為是魔王所為而嚇得昏厥過去。但莉莉安娜毫無自覺。她認為這並非不老不死之術,也不是從化石復原恐龍之類的東西,不算觸犯禁忌。話雖如此,這次的魔物有將近三十隻。要將所有魔物分門別類並復原,簡直是瘋狂的舉動,但莉莉安娜並不討厭這種細膩的作業。
「雖然有些地方不明確,但也沒辦法。就在已知的範圍內進行復原吧。」
與魔物戰鬥時,因為瘴氣的干擾,無法仔細看清楚魔物的樣貌。
魔物的復原在數分鐘內就完成了。牠們沒有起死回生,只是像單純的標本一樣。原本擔心牠們再次散布瘴氣會很麻煩的莉莉安娜,總算鬆了一口氣。
「狼形的魔物很多呢。其他還有烏鴉和老鷹,還有──兔子。」
莉莉安娜逐一確認魔物,感覺到空氣產生一絲晃動,她瞬間提高警覺。不過,發現那是熟悉的魔力後,頓時放鬆下來。
「妳回來得真快呢。」
現身的是佩托菈。佩托菈一時無法理解狀況,來回看著莉莉安娜和復原的魔物,盡全力運轉那顆優秀的腦袋──這才掌握了情況。
「──妳放棄當人類了嗎?」
佩托菈一臉厭煩地說出的話,迴盪在恢復寧靜的森林裡。莉莉安娜不禁加深了笑意。
「哎呀,我可不打算放棄當人類喔。」
「算了,本來就不指望妳做出人類的行為──不過妳為什麼要復原牠們啊?」
佩托菈似乎已經放棄要求莉莉安娜遵循常識。她用依然有些無奈的語氣問道。
「牠們活著的時候,不是因為瘴氣而無法確認形狀嗎?」
這短短的一句話讓佩托菈理解了。這是查明魔物真面目的作業之一。她立刻靠近結界,目不轉睛地觀察復原的魔物。
「原來如此。看起來像是普通的動物呢──雖然搞不懂術式。」
雖然也確認了莉莉安娜構築的術式碎片,但佩托菈似乎無法理解,於是放棄了解讀。莉莉安娜無視術式的部分答道:
「我也覺得看起來像是普通的動物。為什麼這些動物會擁有非比尋常的身體能力和魔力呢?」
「唔嗯……不知道呢。雖然樣本不夠,但即使像這樣復原,似乎也無法得出令人滿意的結論。」
莉莉安娜用指尖抵著下巴,歪著頭思考。不僅骨骼、肌肉和內臟的比例,構成各內臟的蛋白質和荷爾蒙等,也與一般動物沒有太大的差異。
(身體組成也跟一般的野獸沒什麼區別,似乎也有血液循環──如果有什麼不同的話,應該就能成為調查的契機吧。)
莉莉安娜遺憾地垂下肩膀。面對同樣的東西,擁有前世知識的莉莉安娜,得到的情報比佩托菈要多得多。但即使如此,現狀也只是『明白了什麼都不知道』而已。
「如果還有機會的話,看來有必要活捉了。」
「──啥?」
「活捉的話,不就能知道活體的狀態嗎?」
佩托菈回頭看向莉莉安娜,以為自己聽錯了。只見莉莉安娜一臉茫然。雖然動作很可愛,但說的內容卻絲毫沒有可愛之處。
「妳說活捉魔物,要怎麼做?那些傢伙會使用魔力,為了避免傷害我們,必須把牠們關在施加魔力控制之術的籠子裡。這樣一來,就無法進行使用魔術的研究了。」
「即使活著,只要還有意識,分析也會很困難吧。」
莉莉安娜淡淡地同意佩托菈的話。佩托菈瞪大了眼睛。她絲毫不差地理解了莉莉安娜所暗示的內容。
「只奪走魔物的意識?妳是認真的嗎?」
魔物不會失去意識,這是普遍的說法。牠們會盡可能地進行破壞,直到肉體腐朽為止。只要肉體還保留一定程度的形狀,牠們就不會停止。
莉莉安娜毫不在意,用看不出感情的表情,彷彿回答早餐菜單一般輕描淡寫地說道:
「我認為並非不可能。」
佩托菈瞇起眼睛,在心中揣測莉莉安娜是否認真的。莉莉安娜沒有透露細節。
「只是,必須確認術式的實效性。在展示之前請稍等一段時日。」
「──有那種機會到底是好是壞,真是讓人難以判斷呢。」
莉莉安娜說的『展示』只有在魔物出現時才會發生。雖然對新開發的術式很感興趣,但佩托菈不想讓莉莉安娜涉險,因此抱頭苦惱。
莉莉安娜解除包圍魔物的結界,像是低語又像是祈禱般地喃喃道:
「【消滅】。」
魔物們的碎片如同沙子般隨風飄散消失。灰燼反射著從樹木縫隙間灑落的月光,宛如閃耀著白色光芒的銀河。
◇ ◇ ◇
──深邃的森林中,孕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瘴氣。
少女鼓著臉頰,卻對初次的冒險感到興奮不已,獨自一人走在森林裡。她用魔術照亮腳邊,小心翼翼地前進。點亮光線的魔術是她才剛學會的。
(這裡是──普羅芬森林?)
莉莉安娜驚訝不已。自己在這座森林裡與佩托菈分開後,應該已經回到宅邸睡著了。
(──哦哦,是夢嗎?)
她如此心想。獨自一人走在黑暗森林裡的,是數刻前才見過面的塔妮雅·德拉科。本應被黑暗籠罩的森林,此刻卻微微有些明亮。
『誰教大家都把塔妮雅當成小孩子看待。塔妮雅可是比貝拉斯塔更早學會魔術,所以塔妮雅已經是大人了。』
年僅六歲就接受魔術課程,對她而言是一種榮耀。
『紅花、杜松、牛蒡。呵呵,塔妮雅可是記得一清二楚喔。』
記憶力過人也是塔妮雅·德拉科引以為傲的一點。
『班哥哥也說過,自己是在五歲時請老師的。塔妮雅雖然只有六歲,但已經有足夠的能力幫班哥哥的忙了。』
長兄班·德拉科是魔導省史上最年輕就任副長官的人,在一族中以優秀聞名,是塔妮雅的憧憬。貝拉斯塔最近經常與哥哥唱反調,但塔妮雅只認為他很愚蠢。『塔妮雅的班哥哥』是比任何人都出色的人。而貝拉斯塔居然忤逆如此了不起的班哥哥,真的很幼稚,因此塔妮雅最近也沒怎麼跟貝拉斯塔說話。
不過,貝拉斯塔最近似乎比以往更認真地練習控制魔力。一想到自己有可能被他迎頭趕上,塔妮雅就感到很焦慮。話雖如此,自己仍領先了他一步甚至兩步。想到這裡,塔妮雅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塔妮雅要成為更強的魔導士,擔任班哥哥的左右手。
『為了這個目標,得讓魔力變得更強才行。雖然老師說現在還太早,但要是這麼想就會落人於後了。塔妮雅可不是普通的女孩子。』
塔妮雅之所以一直說話,是因為害怕開始被黑暗籠罩的森林。與城鎮不同,茂密的森林天黑得很快。不過,塔妮雅對此毫無自覺。假如她察覺到這點,恐怕會害怕得待在原地動彈不得。
全神貫注地尋找藥草的少女,直到那個存在出現在附近之前都渾然不覺。
『──?』
感覺到一股危險的氣息,塔妮雅抬起頭,環視四周。然而,她以為是自己多心了,於是繼續前進。下個瞬間,周圍出現一團黑霧。這股令人作嘔的空氣讓塔妮雅不由得停下腳步。
『咦──!?』
彷彿呼應著湧現的恐懼一般,魔物接連現身。塔妮雅連忙張開結界,但尚未正式接受魔術訓練的她,張開的結界相當薄弱。更何況,面對初次遇到的十幾隻魔物,讓剛滿六歲的少女內心根本無法保持冷靜。
魔物將塔妮雅視為獵物,以幾近瘋狂的混濁眼神看向少女,伴隨咆哮吐出充滿臭味的氣息。塔妮雅的臉染上絕望,用來保護自己的結界隨之解除。第一隻魔物將利爪伸向塔妮雅。塔妮雅當場嚇得腿軟,只能拚命將身體縮成一團。陷入恐慌的她,既無法喊叫,也無法進行防禦。正當魔物的利爪即將撕裂塔妮雅那小小的腦袋時──
死亡的慘叫響徹黑夜。
感受不到疼痛的塔妮雅,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發現眼前站著一名身穿長袍的女性。她目光灼灼,睥睨著眼前的魔物們。
『真是的,貝拉斯塔嚷嚷著說妳不見了,害我得出來找人。妳在這裡做什麼啊!』
『啊,佩、佩托──』
塔妮雅用顫抖的嘴唇呼喚救了自己的人的名字。佩托菈·繆琉萊寧是塔妮雅最喜歡的班哥哥除了家人以外唯一能敞開心胸交談的女性。班哥哥與佩托菈的對話內容太過艱澀,塔妮雅無法理解。她感覺自己彷彿被排除在外,對於絕對贏不了佩托菈總是心有不甘。
在驚愕的塔妮雅面前,佩托菈接連用魔術迎擊來襲的魔物們。塔妮雅終於回過神來,心想自己也必須戰鬥。她站起身,準備走到佩托菈前面,但偏偏時機太不湊巧。
『別礙事,快退下!』
『什麼嘛,跩什──!?』
魔物的獠牙襲向反射性頂嘴的塔妮雅。佩托菈用魔術焚燒另一側的魔物,察覺到無法及時應付襲擊塔妮雅的魔物。
『──唔!』
倉促之下,佩托菈將塔妮雅拉進懷裡,用身體保護她。魔物的獠牙猛地刺進佩托菈的側腹。魔物的獠牙帶有劇毒。一股熱流從側腹開始侵蝕,伴隨侵襲全身的寒意,讓佩托菈險些失去意識。光是被魔物的利爪抓傷,瘴氣就會從傷口入侵──更何況被帶有劇毒的魔物獠牙所傷,簡直是最糟糕的情況。
『佩托菈姊姊──?』
被護在懷裡的塔妮雅,從佩托菈的臂彎中仰望她的臉。佩托菈使出僅剩的力氣,將藏在長袍底下的短劍刺向魔物。趁著魔物鬆口之際,佩托菈才從獠牙中掙脫。她用魔術燒灼傷口。雖然止住了血,但必須使用治癒魔術才能夠淨化侵入體內的毒。然而,治癒魔術無法對自己施展,何況周圍還有其他魔物。
『唔。』
佩托菈喘著粗氣,當場癱倒在地。這時塔妮雅終於注意到佩托菈已被鮮血染紅的側腹。稚嫩的臉龐瞬間變得蒼白。
『佩托菈──』
『回去吧。』
佩托菈氣若游絲地用盡最後的力氣,帶著塔妮雅一起轉移到熟悉的房間。
『繆琉萊寧!?』
在朦朧的意識中,佩托菈聽見了絕不會直呼自己名字的男人的聲音。她感覺到男人拚命施展治癒魔術的氣息。睜開眼睛,一張模糊的蒼白臉龐映入眼簾。
『──拜託,算我求妳──妳可別死啊,佩托菈。』
他第一次喊著自己的名字,溫柔的語氣中帶著悲傷。
要在意識清醒的時候叫啦,這個膽小鬼。意識模糊的佩托菈在心中如此咒罵男人。
『活下去啊,佩托菈。』
男人無數次地呼喊著失去意識的佩托菈。事後從班的乳兄弟保羅那裡聽說,他一直以笨拙的動作拚命照顧她。
班·德拉科收留了在戰爭中失去母親而成為孤兒的佩托菈。他給了只有名字的佩托菈繆琉萊寧這個姓氏,並讓她進入魔導省工作。班告訴佩托菈,只要繼承母親的衣缽,成為咒術士就好。
班·德拉科沒有出現在從重傷中醒來的佩托菈身邊。側腹留下巨大傷疤的佩托菈,在回歸日常生活後,班·德拉科卻對她很冷淡。佩托菈也不主動向班搭話,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每次見面,塔妮雅都會向佩托菈投以欲言又止的視線,但佩托菈完全沒理會她。保羅說,班大概是對挺身保護妹妹的佩托菈感到內疚。不過,佩托菈只是露出嘲笑的表情。
為什麼要向避開自己的人搭話呢?
『──這個沒用的傢伙。』
佩托菈完全沒有說出真心話的打算。她最害怕的是,伸出的手遭到拒絕──膽小的究竟是班還是自己?佩托菈如此自嘲,卻還是沒有主動接近他。
她從未想過,竟會有為這件事感到後悔的一天。
明明心裡很清楚,沒有什麼是永遠不變的。
◇ ◇ ◇
莉莉安娜醒了過來。她茫然地注視著天花板,那是熟悉的宅邸天花板。
「──是夢?」
以夢來說,未免太過真實。渾身無力的她,臉色蒼白地深深嘆了口氣。
莉莉安娜討伐完魔物回到宅邸後,將【記錄】的瘴氣與普通的空氣進行比較。雖然疲憊不堪,但心想盡快處理比較好,於是稍微硬撐了一下。不出所料,成分有著明確的差異。瘴氣中包含了二氧化硫和氰化氫等有毒物質。這些有毒物質沒有相互反應,而是以分離的狀態懸浮在空氣中。
確認到這裡後,莉莉安娜便筋疲力盡了。可能是難得的疲勞,因此做了惡夢吧。莉莉安娜努力運轉不太靈光的腦袋,她的手微微顫抖,全身被冷汗浸濕。
「這是怎麼回事?應該不是──現實中發生的事情吧。」
認為是接近現實的夢,這麼想比較能夠接受。然而,那種感覺卻讓她猶豫著是否可以斷定這不是現實。
莉莉安娜以前也做過清醒夢,每次都是按照女性向遊戲的劇情發展。這是她第一次遇到如此偏離現實和遊戲的內容。
「這是即將發生的事情嗎?不,不可能會那樣。」
莉莉安娜撐起上半身,如此告訴自己。既然已經遭遇過魔物,塔妮雅應該不會再獨自前往普羅芬森林才對。塔妮雅的心態雖是與年齡相稱的少女,卻很聰明。莉莉安娜感到莫名的悸動,用右手揪住自己的胸口,心跳卻遲遲無法平靜下來。
可以感覺到黏膩的冷汗沿著背脊流下。
第四章 被擄走的北方居民
萊利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為了稍微舒緩頭痛而揉著太陽穴。
「所以呢,丹希爾隊長、布蘭頓隊長,還有奧斯汀。你們為何把這個帶來給我?」
「因為宰相似乎很忙。」
若無其事地回答的人是丹希爾。站在萊利面前的是他的兒時玩伴奧斯汀,以及騎士團第二隊隊長丹希爾·卡爾瓦特,還有第七隊隊長布蘭頓·凱利。所有人都一臉嚴肅,但丹希爾的臉上看似帶著一絲愉悅。
「宰相最近確實格外忙碌呢。」
「聽說宰相室裡的文件堆得比這裡還高,要是被混進那些文件裡,對我們邊境伯爵領來說會是有點傷腦筋的問題。」
萊利不解地歪著頭。
「我認為宰相不是會對卡爾瓦特邊境伯爵的話置之不理的人。」
「是的,正如您所言。卡爾瓦特邊境伯爵(家父)承蒙先王與當今陛下的許多過譽。然而,無論是多麼卓越超凡之人,也難免會有疏忽過失,家父這幾年一直待在邊境伯爵領,因此對中央的影響力逐漸減弱。」
丹希爾輕描淡寫地回答,讓人猜不透他的想法。不過,包括他在內的三人,確實都沒有向宰相報告的意思。萊利再次低頭看著報告書。
那是關於卡爾瓦特邊境伯爵領近期失蹤人口增加的報告。上面記載了失蹤者的姓名,清一色都是男性。若是一般的人口販賣,擄走女人和小孩比較有賺頭。這點令人感到奇怪。
「邊境伯爵領內部無法自行處理嗎?」
如果是貴族遭到綁架倒另當別論,但通常這種小事是不會上報到王宮的。對這句話做出反應的是布蘭頓。
「──聽說肯尼斯邊境伯爵領也收到類似的報告。」
萊利皺起眉頭,陷入沉默。萊利與丹希爾和布蘭頓幾乎沒什麼交集。姑且不論丹希爾,布蘭頓給人一種固執的氛圍。
萊利並不知道,兩人最初本來打算跳過萊利,直接向宰相陳情。是奧斯汀說服了他們。
「失蹤者是移民嗎?」
萊利的目光突然停留在報告書的一行字上。丹希爾點了點頭。
「是的。據說肯尼斯邊境伯爵領的失蹤者也多為移民。由於他們對當地不熟悉,因此沒有報案協尋。就算有,也多半是在失蹤很久之後才報案。」
「難怪失蹤時期和開始調查的時期才會有落差啊。而且,只有兩大邊境伯爵領提出報告,這也說得通了。」
丹希爾和布蘭頓感到意外地眨了眨眼。揶揄萊利是個毫無影響力的王太子的傳聞也傳到了騎士團。然而,他卻展現出不符年齡的聰明資質。
卡爾瓦特邊境伯爵領和肯尼斯邊境伯爵領皆為國防重地,人口流動頻繁。因此,儘管幅員遼闊,但兩地都擁有完善的租稅帳冊等用來掌握人口的文件。除此之外,兩大邊境伯爵領的租稅帳冊都會定期重新審查,內容鉅細靡遺。相較之下,其他領地大多沒有這類文件。有這類文件的領地,管理上也比兩大邊境伯爵領更為鬆散。
「我沒收到克拉克公爵領的報告。奧斯汀,艾爾多烈德公爵領那邊情況如何?」
「似乎沒有報告。不過,兄長說會再重新確認。」
除了兩大邊境伯爵領之外,只有三大公爵家管理著某種程度上還算能看的租稅帳冊。不過,那些公爵家的管理也比邊境伯爵領鬆散。也可能只是掌握失蹤人口的時間晚了一些而已。
想到這裡,萊利狐疑地打量著三人。就在丹希爾和布蘭頓開始對那彷彿能看穿一切的視線感到不自在時,萊利終於開口道:
「我也有收到最近移民數量上升的報告,兩個邊境伯爵領的情況如何?」
「是的,的確有所增加。」
只有丹希爾點頭回應,布蘭頓和奧斯汀則是搖頭表示不清楚。雖然不是沒有移民,但人數應該與往年相差不大。
「知道了。關於肯尼斯邊境伯爵領的情況,我會親自確認。這件事就交給我處理,請各位別洩露出去。還有──奧斯汀,如果待會沒有其他安排,有些事情想確認一下,請你留下。」
聽萊利這麼說,奧斯汀轉頭看向丹希爾。丹希爾用眼神給予許可。雖然奧斯汀現在的直屬上司是騎士團長,但團長目前不在這裡,因此身為貴族的丹希爾便擁有指揮命令權。奧斯汀向萊利行了騎士之禮。
「遵命。」
兩名隊長離開房間後,萊利示意奧斯汀靠近,壓低聲音問道:
「奧斯汀,老實說吧。那兩個人──不,卡爾瓦特邊境伯爵和肯尼斯邊境伯爵是不是不信任宰相?」
奧斯汀猶豫了一下,同樣也壓低聲音回答:
「他們好像有想過要直接向宰相陳情,但又說大概不會得到回應,所以我覺得應該不太信任宰相。是我建議他們應該和你談談的。」
萊利含糊地點了點頭。照理說,即使是信賴的部下提議,也應該不會決定找尚未成年的王太子商量。萊利也知道在貴族和騎士團之間流傳的自身評價。萊利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眼前的兒時玩伴。奧斯汀困惑地縮了縮下巴。
「怎、怎樣啦?」
萊利暗暗思忖「該不會……」。他們有可能是在測試萊利作為下任國王的資質,以及奧斯汀作為下任國王親信的能力。
「布蘭頓·凱利是肯尼斯邊境伯爵的遠親對吧?」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
聽到萊利的自言自語,奧斯汀才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布蘭頓是現任邊境伯爵姊姊的長子,當然與現任邊境伯爵有聯繫。而兩大邊境伯爵擁有足以匹敵三大公爵家的影響力與武力,不屬於任何派系。他們要等到有值得支持的人選出現,才會表明立場。
奧斯汀咧嘴一笑。
「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麼了,但你只猜對了一半。雖然我沒聽說具體細節,但唯一能肯定的是──先王十分器重克拉克公爵。」
「──原來如此。真是個優秀的男人啊。」
沒人知道老奸巨猾的兩大邊境伯爵究竟在打什麼主意。布蘭頓和丹希爾應該也不清楚,就算他們知情,恐怕也不會輕易透露。不過,可以輕易推測出他們對克拉克公爵抱持著戒心。克拉克公爵是先王器重、甚至提拔至宰相之位的男人,別說難以對付,恐怕連『反面的反面就是正面』這樣的常識都不適用。萊利不禁嘆了口氣。
「就算去問克萊德和莉莉安娜小姐,大概也問不出什麼吧。」
「不過,克萊德好像已經開始參與領地經營了,說不定可以提供一些參考喔。」
莉莉安娜或許不清楚,但身為嫡子的克萊德有可能知道些什麼。
奧斯汀和萊利的想法一致。萊利開始思考下一步。
「下次問問克萊德吧。到時候你也要在場。」
「知道了。」
兩人結束了對話。萊利還有公務要處理,奧斯汀也有騎士團的訓練。簡單約好下次見面的時間後,兩人就此分開。不知不覺間,原本存在於兩人之間的尷尬氣氛已經一掃而空了。
◇ ◇ ◇
正當萊利聽取兩大邊境伯爵領失蹤者的相關報告時,正悠閒地度過午後時光的莉莉安娜注意到侍女瑪麗安努一臉愁容。平時開朗的她很少露出這種表情。莉莉安娜好奇地開口詢問,瑪麗安努有些難以啟齒地答道:
「我的弟弟現在來到了王都──但他的朋友好像失蹤了。」
失蹤這種說法聽起來很不尋常。莉莉安娜疑惑地歪著頭。
〈意思是消失不見了嗎?〉
「正是如此。他住在王都的宅邸,享受觀光的樂趣,但據說前天就再也沒有回來了。因為是平民,可以隨意到處閒逛,因此家裡的人也不怎麼擔心,但從昨晚開始,才覺得是不是被捲入了什麼事件。」
瑪麗安努是肯尼斯邊境伯爵的女兒。正因為如此,莉莉安娜無法立刻理解瑪麗安努的說明。
〈你們家和平民的關係這麼親近的嗎?〉
瑪麗安努露出苦笑。莉莉安娜的指摘非常合理。一般來說,貴族是不會和平民親近的。雖然也有階級意識不強的貴族,但絕不會跟平民混得太熟。帶著平民一起在王都觀光,不管怎麼看都是『過度的交流』。
「我家在這層意義上很特殊。和其他領地相比,貴族與平民之間的界線非常模糊──特別是騎士團,不管是平民還是擁有爵位的人,都徹底奉行實力主義。我弟弟目前也在領地的騎士團擔任見習騎士,聽說是在那裡交到的朋友。」
身為邊境伯爵千金的瑪麗安努,之所以會擔任莉莉安娜的侍女,是因為邊境伯爵獨特的價值觀。雖然莉莉安娜曾聽過這樣的說明,但邊境伯爵領似乎遠比她想像的還要自由奔放。
〈原來是這樣啊。有報案協尋了嗎?〉
「是的,好像已經報案了──」
瑪麗安努露出苦澀的表情。莉莉安娜理解其中的原因。
〈因為失蹤的是平民,不會展開調查吧。〉
瑪麗安努用帶著焦躁的語氣肯定了莉莉安娜的回答。
「是的。而且還是移民,好像只是形式上姑且受理了文件。」
那也是因為報案的是肯尼斯邊境伯爵家的人。若是其他貴族,肯定會被拒之門外。雖然動用肯尼斯邊境伯爵領的人力進行搜索較為確實,但也不可能為了區區一個孩子就調動邊境伯爵領的人員。聽說瑪麗安努的弟弟臉色蒼白,夜不成眠。瑪麗安努也想為弟弟做點什麼,卻想不出辦法。莉莉安娜聽了她零星透露的情況後,立刻做出決定。
「從今天到後天,我有預定的行程嗎?」
「不,沒什麼特別的安排──」
聽到這個突如其來的詢問,瑪麗安努歪著頭感到不解。莉莉安娜微微一笑。
〈瑪麗安努。能介紹妳的弟弟給我認識嗎?〉
「大小姐?」
瑪麗安努無法理解莉莉安娜的用意,愣愣地歪著頭。看到莉莉安娜接著遞出的文章時,她的臉上才浮現驚訝的神色。
〈我也來幫忙。一起尋找令弟的朋友吧。〉
瑪麗安努難以置信地反覆閱讀,但文章內容沒有改變。正當她要開口反對時,莉莉安娜已經搖響護衛專用的呼叫鈴,將吉爾德和歐爾嘉喚了過來。
◇ ◇ ◇
宛如彰顯權勢一般,在王都的肯尼斯邊境伯爵宅邸,是王都內數一數二的豪宅。不過,為了展現其質樸剛健的家風,雖然沿襲了傳統構造,但裝飾並不奢華。除了護衛吉爾德和歐爾嘉之外,莉莉安娜也帶著瑪麗安努同行。
(不愧是肯尼斯邊境伯爵宅邸。)
由於瑪麗安努事先已經通知,莉莉安娜一行人很快就在客廳見到了瑪麗安努的父親與弟弟。沒想到邊境伯爵本人也在,莉莉安娜不禁瞪大了眼睛。不過她重新打起精神,露出完美的微笑,行了淑女之禮。
年過五十的邊境伯爵,依然保持著精悍的體魄。雖然粗獷的外表或許不受女性歡迎,但可以讓人感受到穩重的個性。不過,他並非難以相處的人。他沒有因為莉莉安娜發不出聲音而感到不悅,反而平靜地開口道:
「初次見面。瑪麗安努一直承蒙您的照顧。今天特地為了我那不成材的兒子的事勞駕前來,容我在此致上謝意。」
〈冒然來訪卻受到您如此款待,我對此深表感謝。〉
莉莉安娜迅速在手邊的紙上寫下文章,透過瑪麗安努交給邊境伯爵。雖然肯尼斯邊境伯爵家是瑪麗安努的老家,但她現在的身分是莉莉安娜的侍女。邊境伯爵也明白這一點,儘管對女兒投以溫柔的目光,但仍將她視為莉莉安娜的侍女來對待。
肯尼斯邊境伯爵看到莉莉安娜娟秀的字跡,挑起一邊的眉毛。他彷彿領悟了什麼,放鬆臉頰抬起頭來。比起一開始打招呼的時候,神情似乎放鬆了幾分。邊境伯爵家的侍女準備好茶水,退到房間的角落,邊境伯爵指了指身旁的少年。
「這位是小犬比利·肯尼斯。比利,向公爵千金問好。」
「是。我叫比利·肯尼斯。克拉克公爵千金,非常感謝您今天能撥冗前來。」
比利·肯尼斯是比莉莉安娜大七歲左右的少年,他看著莉莉安娜,精神抖擻地打招呼,卻因為緊張而滿臉通紅。雖然表現得很開朗,但看得出十分疲憊。正如瑪麗安努所說,大概是因為擔心朋友而徹夜難眠吧。
莉莉安娜回以微笑,決定立即進入正題。由於當場寫字很花時間,因此她事先寫好了想確認的內容。她對瑪麗安努使了個眼色,瑪麗安努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從包包裡取出紙張。
「這是大小姐想確認的內容清單。請您過目。」
「──這是……」
肯尼斯邊境伯爵看完問題內容後,大感意外地睜大了眼睛。下一秒,他瞇起眼睛,目光銳利地看向莉莉安娜。一開始展現的和藹笑容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身經百戰的猛將魄力。然而,莉莉安娜依然面帶微笑,泰然自若地接受他的視線。肯尼斯邊境伯爵依然看著莉莉安娜,對兒子說:
「比利,你就照紙上寫的,把那孩子的隨身物品拿過來。瑪麗安努,妳陪他一起去吧──你們應該有很多話要說,好好聊一聊吧。」
「遵命。」
只有瑪麗安努和莉莉安娜準確理解了「暫時別回房間」的意思。比利似乎不太明白,起身和瑪麗安努一同離開房間。邊境伯爵又瞥了一眼在莉莉安娜身後待命的兩名護衛。莉莉安娜用手勢示意兩人離開房間。吉爾多和歐爾嘉都面有難色。邊境伯爵揚起嘴角。那個表情就像兇猛的肉食獸,但看起來似乎很滿意。
「真是忠心的狗啊。沒問題,門半掩著就好。」
既然邊境伯爵都這麼說了,身為平民的吉爾德和歐爾嘉也只能遵從。吉爾德像是威嚇一般瞪視著肯尼斯邊境伯爵,但仍與歐爾嘉一同退出了房間。待邊境伯爵家的侍女也退下後,房間裡只剩下兩人,這時邊境伯爵壓低聲音詢問莉莉安娜:
「您是打算用咒術尋找小犬的朋友嗎?」
僅僅看了一眼那些零散的問題,肯尼斯邊境伯爵似乎就看穿了莉莉安娜的企圖。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的武人往往輕視魔導士,對魔術不甚瞭解,但肯尼斯邊境伯爵似乎是個例外。
莉莉安娜嫣然一笑。嚴格來說是咒術與魔術的組合,但她不打算將底牌完全揭露。邊境伯爵淡淡地繼續說道:
「我聽瑪麗安努說您失去了聲音。這表示您無法使用魔術。但是,從您這份提問項目來看──您使用的咒術需要魔力才能發動吧?」
莉莉安娜猶豫片刻後,下定了決心。肯尼斯邊境伯爵在女性向遊戲的劇情中完全是個配角,就算透露一定程度的情報給他,應該也不會有太大的影響。況且,莉莉安娜直覺地認為,如果隨便找藉口搪塞,這個男人恐怕連談話的機會也不會給她。邊境伯爵並未察覺到莉莉安娜的緊張──至少沒有表現在態度上。莉莉安娜默默地在房間內張開隔音結界。
「──其實,我的聲音已經恢復了。」
邊境伯爵毫不驚訝。他依然穩穩地坐在沙發上,用銳利的眼神盯著莉莉安娜。
「可以請問您假裝發不出聲音的理由嗎?」
瑪麗安努和護衛大概也不知道她假裝發不出聲音的理由。
「只要您能答應我守口如瓶。」
「這是當然。」
莉莉安娜加深了笑意,彷彿在說「合格了」。
「我的父親有很多政敵,我的人身安全也備受威脅。」
刺客多次潛入莉莉安娜居住的宅邸,甚至有人在她的食物裡下毒。所以,這句話絕非謊言。莉莉安娜說自己正是因為如此才繼續假裝發不出聲音,邊境伯爵彷彿審視一般凝視著她。
「原來如此。有誰知道您的聲音恢復了?」
「只有幫助我恢復聲音的人。」
「幫助啊。」
邊境伯爵的嘴角浮現淡淡笑意。不知道腦子裡在思考些什麼。
「有誰知道您來到這裡?」
「只有今天陪同前來的人。我不打算告訴其他人。」
「那兩個護衛是傭兵吧?」
「是的,是我親自僱用的。」
莉莉安娜意味深長地說道。邊境伯爵似乎正確地理解了這句話的言外之意,也就是她沒有依賴父親,這些全是自己的人馬。當然,他也確信克拉克公爵對女兒的聲音恢復一事並不知情,邊境伯爵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無論從年齡還是立場來看,莉莉安娜都無權介入失蹤事件。雖然瑪麗安努說不能調動邊境伯爵家的人手處理失蹤事件,但既然邊境伯爵本人來到王都,想必已經採取了某些對策。莉莉安娜的協助或許是多餘的。即使如此,莉莉安娜依然決定出手,這是為了減輕瑪麗安努的擔憂,還有夾帶了那麼一點點的私心。
「我想閣下應該已經下令進行搜索,不知進展如何?」
莉莉安娜直截了當地問道。她無意多談關於自己的事,加上比利他們也差不多該回來了。邊境伯爵饒有興致般挑起一邊的眉毛。
「瑪麗安努是這麼說的嗎?」
「不。她相信邊境伯爵家的不會撥出人手。」
邊境伯爵的笑意加深。他把手肘靠在扶手上,用指尖撫摸下巴。
「那麼,您為何會認定我已經開始進行搜查?」
「在這個非社交季的時期,閣下有什麼理由來到王都呢?」
即使是社交季,肯尼斯邊境伯爵也幾乎不會在王都現身。邊境伯爵從喉嚨深處發出笑聲。
「聽您的說法,好像我早就知道小犬的朋友會失蹤似的。」
「從肯尼斯邊境伯爵領到王都,就算快馬加鞭也需要花一週的時間才能抵達吧。」
莉莉安娜用言外之意肯定了邊境伯爵的話。沒有移開視線。房間裡充滿了緊張的氣氛。莉莉安娜本能地意識到,這裡就是決定勝負的關鍵。邊境伯爵繼續問道:
「您認為我跟失蹤事件有關嗎?」
「絕無此事。只是,您或許已經預料到這種可能性了吧。」
「預料嗎。真是個想法有趣的大小姐呢。」
邊境伯爵嗤之以鼻。莉莉安娜不為所動。雖然兩人之間有著如同祖父與孫女的年齡差距,但彼此都認真地試探對方的底細。那副模樣就宛如龍與虎在互相對峙。
不過,莉莉安娜十分確信。雖說是一群來自自由奔放的肯尼斯邊境伯爵領的朋友,但其中一人是肯尼斯邊境伯爵的么子。在王都觀光不可能沒有護衛。換言之,比利·肯尼斯雖然不知情,但他的朋友是調查失蹤事件的誘餌。邊境伯爵和莉莉安娜互相瞪視了一會,最後,邊境伯爵彷彿在說「沒有比這更有趣的事情」一樣,放聲大笑起來。
「您是殿下的未婚妻候補啊。看來其他的候補都相形失色了。」
「承蒙您的過譽,我就心存感激地接受了。」
正在策劃從未婚妻候補名單中退出的莉莉安娜,不由得心頭一涼。但是,不管邊境伯爵怎麼想,只要營造出大趨勢,莉莉安娜就當不成王太子妃了。邊境伯爵露出猙獰的笑容。
「哎呀呀──您還是第一個敢正面挑戰我的七歲孩童。」
莉莉安娜有些焦慮,心想自己是否涉入太深了。平常她的身邊都是大人,接觸的小孩也只有教育比一般孩子更嚴格的早熟王太子和三大公爵家子嗣。因此,莉莉安娜的腦中完全忘了普通的七歲小孩會採取什麼樣的行為舉止。然而,後悔也來不及了,莉莉安娜索性豁了出去。
「只有閣下給我如此高的評價。」
「您的家人難道沒這麼評價嗎?」
「是的,他們應該一無所知。」
莉莉安娜的家人什麼都不知道。邊境伯爵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隨即改變了措辭。
「那還真是榮幸。是什麼原因讓您不惜打破不向他人透露的原則,也要插手這件事呢?」
「因為瑪麗安努正為此感到心痛。」
莉莉安娜發現邊境伯爵正在猶豫要讓她涉入到什麼程度。不過,看來她似乎符合邊境伯爵的標準。雖然不確定邊境伯爵是否信服莉莉安娜準備的託詞,但他只是饒富興味地眼睛閃閃發亮。
「這點倒是與年紀相符呢。我總算放心了。我這邊的人確實遇到了一些麻煩。如果您願意在保密的前提下提供協助,那就太好了,不知您意下如何?」
談話出乎意料地順利,莉莉安娜不禁瞪大了眼睛。邊境伯爵露出微笑。
「您感到很意外嗎?」
「是的──老實說,確實如此。我以為您至少會對咒術的能力抱持懷疑。」
「咒術的本事──嗯,這個嘛,確實是這樣沒錯。」
聽到莉莉安娜坦率地回答,邊境伯爵似乎覺得前後的反差很有趣,忍不住輕笑出聲。看到莉莉安娜歪著頭,邊境伯爵用帶著笑意的聲音回答:
「大小姐,這是我這個老傢伙給您的忠告,通常在接受幫助或受到信任的時候,就該感到高興才對。對自身實力過於自負的人會認為這是理所當然,但您並非如此。您對自己的交涉能力頗有自信,卻能冷靜地判斷缺乏實績的魔術獲得全面信任的可能性很低。您果然不是普通的千金大小姐。」
全都被邊境伯爵看穿了。莉莉安娜也會從對方的言行舉止來判斷其性格和能力,所以無法指謫邊境伯爵,她重新繃緊了神經。
邊境伯爵依然饒有興致地看著莉莉安娜,同時說道:「若您願意保密的話,我就告訴您。」莉莉安娜當然沒有拒絕。看到莉莉安娜頷首允諾,邊境伯爵重新說明。
「這次被綁架的少年名叫耶歐利,年齡大約十四、五歲。他從去年開始就在我們邊境伯爵領的騎士團裡擔任見習騎士。他是『北方移民』。」
從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以北的國家流亡過來的人民,被稱為『北方移民』。近年來,移民的數量逐漸增加。王國北部有高聳的山脈阻隔,因此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與北方各國之間沒有邦交。但是,移民會越過尤那提安皇國或西方的大海來到這裡。
「這幾個月來,我們邊境伯爵領的『北方移民』失蹤事件日益增加。我們正在調查這是否為組織性的人口販賣。」
聽了邊境伯爵的說明,莉莉安娜抿緊了嘴唇。
「只有『北方移民』被盯上,這點讓人很在意呢。」
「正是。只要辦好手續,移民也是我的領民。我們有義務保護他們。」
肯尼斯邊境伯爵是真心誠意地為了領民著想,這點顯而易見。作為王太子妃教育的一環,莉莉安娜對各領地也有大致的瞭解,肯尼斯邊境伯爵領之所以比其他領地富裕,原因之一似乎跟邊境伯爵的為人有關。
「不僅邊境伯爵領,連在王都也被盯上,看來是組織性的犯罪呢。您對犯人已經有頭緒了嗎?」
「我們目前只掌握到這件事與大規模的組織有關。我為了抓住他們的狐狸尾巴而追到王都,但對方似乎更勝一籌。」
雖然準備了誘餌,但似乎在緊要關頭被他們逃脫了。因此,他才會一邊觀望,一邊接受莉莉安娜的提議吧。雙方依然在互相試探。
莉莉安娜微微歪著頭,正準備繼續追問。然而,瑪麗安努等人似乎回來了,她隨即閉上嘴巴,解除隔音結界。
「大家都進來吧。」
聽到邊境伯爵的許可後,不僅瑪麗安努和比利,連吉爾德和歐爾嘉也進來了。吉爾德見莉莉安娜安然無恙,似乎鬆了一口氣。瑪麗安努發現莉莉安娜神色緊張,對身為邊境伯爵的父親投以責怪的眼神。另一方面,坐回原位的比利一掃臉上的陰霾。應該是和瑪麗安努聊過之後,心情變得比較樂觀了吧。
「我把這個拿來了。這是耶歐利的皮帶。聽說在王都帶著劍出門會被衛兵盯上,所以沒帶在身上,但他在邊境伯爵領一直都有佩劍。」
比利遞出的是失蹤者耶歐利的隨身物品。目標對象經常穿戴或長時間持有的物品,比較容易殘留本人的魔力。莉莉安娜打算利用那個殘留魔力,找出本人的所在之處。
莉莉安娜接過皮帶,瞇起眼睛仔細觀察。皮帶的款式雖然樸素,但不失雅緻。有些正式騎士會用斜掛在肩上的帶子來支撐寬腰帶。然而,耶歐利的皮帶沒有帶子,而是以懸掛劍鞘的吊帶來取代。吊帶纏著毛線編織的寬布,布上織有凸起的繩紋圖案。若是劍的本體,或許會殘留其他人的魔力,但皮帶一定只會殘留本人的魔力。
(殘留的魔力只有一種呢。與其說是魔力,不如說更接近氣息吧。)
雖然與魔力略有不同,但只要使用咒術,即便是類似魔力的氣息,也能鎖定對象的所在位置。
莉莉安娜攤開一張紙,整張紙畫著一個六芒星。她將皮帶放在六芒星的中心,為了不讓他人察覺自己正在使用魔力,莉莉安娜對自己和紙張施加阻礙認知的術式。接著,她將六顆魔導石放在六芒星的頂點,魔導石上刻著代表火、水、風、土、光和闇的古代文字。她在放置魔導石的同時將魔力注入其中,六芒星瞬間綻放出光芒。
「──!」
一直緊盯著莉莉安娜手邊的人們皆屏住了呼吸。六芒星之所以發光,是因為莉莉安娜的魔力發動了術式。不過,由於她隱藏了魔力,看起來就像是放置魔導石便完成了術式。
光芒照亮了天花板附近,隨後逐漸轉弱。最後只剩下六芒星上方淡淡擴散的白霧,以及其中搖曳的金色文字。儘管一臉茫然,瑪麗安努仍將金色文字唸了出來。
「藍色屋頂、風向雞、港口、水車──?」
「好像是暗號。」
邊境伯爵低吟。瑪麗安努也歪頭思索。
「意思是,他在從這四個詞彙所能聯想到的場所嗎?」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莉莉安娜身上,莉莉安娜點了點頭。四個詞彙暗示著目標對象的所在之處。但是,沒有人繼續發言。大家都想不出同時有著這四個詞彙的地方。邊境伯爵面露難色地喃喃道:
「畢竟離失蹤已經過了一天半。也要考慮已經離開王都的可能性,只能採取徹底搜索的方式了。去把王都和近郊的地圖拿來。」
聽到邊境伯爵的命令,侍女匆匆拿來了一張地圖。莉莉安娜收起魔術陣,邊境伯爵將地圖攤開。只往返於宅邸和王宮之間的莉莉安娜自不必說,鮮少在王都走動的邊境伯爵也幫不上忙。於是,尋人的任務便以探索過王都的比利,以及平時會去各種地方的吉爾德和歐爾嘉為中心,一一標記出可能符合條件的場所。
「風向雞是個難題呢。說到有風向雞的建築物,那就是教會,但教會的屋頂不是藍色的。也就是說,是教會以外的建築物──」
「藍色屋頂是特徵,但有藍色屋頂的建築物中沒有一個有風向雞。」
瑪麗安努和歐爾嘉抱頭苦思。要找到滿足所有條件的地方並不容易。吉爾德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但盯著地圖的其他人沒有注意到。
「我說啊。風向雞原本是用來辟邪的吧?」
「沒錯。你想到什麼了嗎,吉爾德?」
歐爾嘉一回答,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吉爾德。風向雞雖然會指示風向,但原本是用來辟邪的。吉爾德意味深長地問道:
「那麼,過去曾是教會的地方怎麼樣?」
聽到這出乎意料的提問,所有人都眨了眨眼。吉爾德的眼神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
「因為是廢棄教會,所以屋頂上沒有風向雞。我只有去過一次,那裡是用來保管從港口運來的物資,順便儲存小麥的倉庫。」
聽完這句話的邊境伯爵,彷彿靈光一閃般低吟道:
「是安特爾波地區嗎!」
安特爾波地區位於王都西部,從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西部的港口城鎮運來的物資會暫時存放在那裡。那裡確實有藍色屋頂的倉庫。還有,小麥是用水車磨製的。眾人都同意這個觀點,只有莉莉安娜感到無法釋懷,默默地坐著。
(會特意用水車來解釋小麥嗎?)
乍看之下,吉爾德的說法合情合理,但總覺得不太對勁。然而,莉莉安娜從吉爾德的側臉中感受到奇妙的決心,於是決定順其自然。再說,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方案。肯尼斯邊境伯爵似乎也得出同樣的結論,他低聲沉吟後,重新坐回沙發上。
「看來也沒有其他可能性了。先派人前往安特爾波地區吧。」
既然已經做出決定,就沒莉莉安娜他們的事了。莉莉安娜露出微笑,向邊境伯爵表達謝意。
〈儘管冒昧拜訪且妄言冒犯,仍承蒙您寬厚相待,實在感激不盡。〉
「不,我才是感覺看見了一線曙光。當然,我會對您的協助保密。若能以此為契機,今後也保持友好關係的話,我將不勝感激。」
〈您過獎了。還望今後不吝賜予厚誼。〉
平靜地互道再會後,莉莉安娜離開了邊境伯爵宅邸。她一坐上馬車,便從口袋裡掏出幾張小鳥形狀的紙。
(【追蹤】。)
紙張化為透明的小鳥,振翅飛向天空。除了一隻之外,其他小鳥都飛回肯尼斯邊境伯爵的宅邸,貼附在負責搜索耶歐利的邊境伯爵的手下身上。
◇ ◇ ◇
從肯尼斯邊境伯爵宅邸返回自家宅邸的莉莉安娜,用完晚餐後,獨自在房間裡看書消磨時間。接著,午夜過後──傭人們都已熟睡時,莉莉安娜抬起頭來,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哎呀。」
莉莉安娜把書放到桌上,迅速地將洋裝從家居服換成外出服。雖說是外出服,但並非高級的衣物,而是旅行時穿的簡樸連身裙。接著,她用魔術在眼前顯示出地圖。只有莉莉安娜看得見的那張地圖上,標示著某個人的位置。那個人影正避人耳目地移動著。
「吉爾德採取行動了呢。」
莉莉安娜對於自己的預測準確感到滿意。在肯尼斯邊境伯爵宅邸時,吉爾德的樣子就不太對勁,莉莉安娜猜想他可能在策劃些什麼,果然不出所料。不只是邊境伯爵的手下,莉莉安娜也用透明小鳥監視吉爾德。莉莉安娜認為就算現在質問本人,他大概也不會老實回答,於是決定前往目的地與他會合。莉莉安娜發現自己一反常態地感到興奮,嘴角不禁上揚,連忙用雙手按住臉頰。
(有我在的話,應該能幫上吉爾德的忙吧。畢竟肯尼斯邊境伯爵的手下已經前往另一個地方了。)
吉爾德暗示的安特爾波地區只是個幌子。只是,如果莉莉安娜的預測正確,這次的敵人並非吉爾德一個人能夠應付的對手。再說,就算順利救出耶歐利,也無法從根本上解決綁架事件。
莉莉安娜做好隨時都能轉移的準備,等待吉爾德的動作慢下來。等了幾十分鐘後,地圖上標示吉爾德的光點停止移動。莉莉安娜切換成透明小鳥的視野,看見吉爾德已經跳下馬,正在把韁繩繫在附近的樹上。
(這裡是──王都東部的最下層地區嗎?)
莉莉安娜沒有親自去過那裡。不過,憑藉王太子妃教育學到的知識,她大致猜得出位置。最下層地區是王都數一數二的貧民窟。從莉莉安娜的宅邸徒步前往不僅距離很遠,馬匹和馬車也會立刻被搶走。即使是平民,正常生活的人也絕對不會靠近那裡。當然,瑪麗安努和比利應該也沒去過。
莉莉安娜歪著頭思索,綁架犯和受害者真的會待在這種地方嗎?從犯罪內容來思考,確實說得通,但最下層地區應該不存在滿足『藍色屋頂、風向雞、港口、水車』條件的藏身處才對。然而,吉爾德的腳步沒有一絲迷惘。走了一會,他來到一座荒廢教會的後方。尖塔上裝有風向雞,但屋頂並非藍色。
(是時候了。)
看準時機的莉莉安娜隱藏身影,轉移到吉爾德附近。一股腐臭味與阿摩尼亞氣味直衝鼻腔。莉莉安娜無法忍受這令人作嘔的臭味,於是在自己的周圍施加淨化之術。接著,她在不會進入吉爾德攻擊範圍的位置現身。
察覺到氣息的吉爾德將手伸向腰間的劍,但在認出是莉莉安娜的瞬間,他驚愕地瞪大眼睛。
「什──!」
吉爾德一時語塞,但立刻恢復鎮定,壓低聲音走近莉莉安娜。
「妳這傢伙在這種地方幹什麼!」
原本就不擅長的敬語全然消失,莉莉安娜沒有責備吉爾德,只是面帶微笑地看著他。吉爾德環顧四周,莉莉安娜當然沒有帶著護衛。
「喂,妳該不會是自己一個人吧?」
「哎呀,不是有你在嗎?」
莉莉安娜嫣然回答。她本就打算向吉爾德坦承自己已經恢復聲音,因此毫不猶豫。比起能夠無詠唱使用魔術的異常性,讓吉爾德知道她假裝發不出聲音,反而更能得到他的信任。何況,無詠唱發動魔術是莉莉安娜的殺手鐧。
吉爾德露出奇妙的表情凝視莉莉安娜。似乎對莉莉安娜能夠說話這件事一時難以置信。過了一會,吉爾德深深嘆了一口氣,煩躁地搔了搔頭。他用不滿的眼神瞪著莉莉安娜,莉莉安娜則表現得氣定神閒。
「──說發不出聲音是騙人的嗎?」
「去年我確實發不出聲音。」
「也就是說,魔物襲擊的時候妳已經能說話了啊。」
吉爾德發著牢騷,莉莉安娜卻一言不發。看來吉爾德果然察覺到是莉莉安娜用最高位的光魔術壓制了魔物襲擊。莉莉安娜告訴他理由。
「雖然我的聲音確實已經恢復,但為了自保,我限制了知道這件事的人。」
「為了自保?」
「是的。」
聽到莉莉安娜的話,吉爾德皺起眉頭。然而,莉莉安娜沒有明說。
「只有佩托菈和她的上司知道我恢復聲音,這件事切勿告訴任何人。」
「佩托菈──哦哦,那個魔導士啊。」
吉爾德看似對別人不感興趣,但似乎記得佩托菈。莉莉安娜雖然感到有些意外,但還是將話題轉回吉爾德身上。
「比起這個,我更想知道你在這裡的理由。」
吉爾德露骨地露出不情願的表情。他似乎非常不想讓莉莉安娜牽扯進來。
「這裡可不是小姑娘該來的地方。」
「哎呀。我只是覺得你一個人可能會遇到一些麻煩。」
雖然是毫無虛偽的真心話,但吉爾德不以為然地齜牙咧嘴。
「我會有什麼麻煩啊?」
「比如需要用到魔術的情況。」
莉莉安娜微微歪了歪頭。吉爾德立刻帶著苦澀的表情別過臉去。
吉爾德不會使用魔術。莉莉安娜也是在僱用吉爾德為護衛後才知道這件事。歐爾嘉擅長魔術,吉爾德則是肉體特化型。由於在武術方面無人能出其右,即使對手是魔導士,他也能應付自如,但如果是精通魔術的敵人便難以招架了。有自知之明的吉爾德用力地咂嘴一聲。雖然充滿魄力,莉莉安娜卻泰然自若。吉爾德用低吼般的聲音問道:
「妳知道我來這裡做什麼嗎?」
「你是來救耶歐利的吧?雖然好像還有其他顧慮就是了。」
「連這種程度的事情都知道就夠了。說真的,妳到底是何方神聖啦──該死。」
「我只是個非常普通的公爵千金。」
聽到莉莉安娜的回答,吉爾德咬牙切齒地回了一句「怎麼可能啦,白痴」。他似乎在強忍著想要大吼出聲的衝動。莉莉安娜愉快地輕笑一聲,隨即問道:
「所以你來這裡做什麼呢?」
「小姑娘妳猜對了。我是來救耶歐利和其他人的。」
吉爾德似乎確信除了耶歐利以外還有其他受害者。雖然這種可能性很高,但莉莉安娜不明白吉爾德如此確信的根據。不過,就算詢問理由,他也未必會回答。於是,莉莉安娜提出另一個疑問。
「你認識耶歐利嗎?」
「不,我不認識。」
吉爾德乾脆地一口否定。這個出乎意料的回答讓莉莉安娜眨了眨眼。吉爾德似乎只是為了營救一個素不相識的少年,特地來到了最下層地區。這對平常總是不想跟麻煩事扯上關係的吉爾德來說很不尋常。不過,莉莉安娜聽聞『北方移民』有著強烈的同族意識,她猜應該跟這種意識密切相關吧。
(對我而言,這是無法理解的心境呢。)
莉莉安娜的心中湧起近似憧憬的情感。不過,她立刻切換心情。
「我會施加阻礙認知的術式跟著你。關於護衛的事無需擔心。因為敵人不會察覺到我的存在。」
「我知道了──慢著,這樣我豈不是也看不見小姑娘了嗎?」
往前走的吉爾德有些慌張地回頭看向莉莉安娜。莉莉安娜爽快地點了點頭。
「確實如此呢。」
「妳可千萬別那麼做,要是不小心誤傷到妳就糟了。」
聽到這句不可思議的話,莉莉安娜不禁微微歪著頭。
「如果是你的話,應該可以透過氣息察覺我的位置吧?」
「一般來說是這樣沒錯。不過,小姑娘的阻礙認知就另當別論了。」
莉莉安娜極其坦率地反問,吉爾德卻不悅地搖了搖頭。莉莉安娜雖然無法接受,但也沒有堅持的必要。她老實地點點頭,放棄施展阻礙認知的術式。
「我明白了。還有其他需要共享的事情嗎?」
「用魔術攻擊敵人時不用管我。我的身體很強壯,大部分的魔術是殺不死我的。」
莉莉安娜微微瞇起眼睛。雖然覺得似乎跟剛才的話有所矛盾,但吉爾德沒有進一步解釋的打算。兩人自然而然地陷入沉默。
吉爾德帶頭侵入教會。莉莉安娜留意著以魔術和咒術設下的陷阱,吉爾德則警戒著敵人的攻擊,小心翼翼地前進。廢棄教會非常寬廣,不僅一樓和二樓,就連地下也很廣闊。確認過附近沒有陷阱後,莉莉安娜小跑步到吉爾德身邊。
「這裡跟我用咒術得出的結果不同呢。」
「不,聽到那個結果,我就認為是這裡沒錯。」
吉爾德低頭瞥了莉莉安娜一眼,咧嘴一笑。那個表情就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孩子。莉莉安娜默默地催促他繼續說下去。雖然她已經猜到吉爾德在邊境伯爵宅邸的發言,目的是為了讓肯尼斯邊境伯爵遠離現場,但具體地點不得而知。
「藍色屋頂、水車和港口指的是畫。這間教會唯一的畫。」
吉爾德指著教會牆壁上的馬賽克畫說道。其他地方都是髒兮兮的灰色石牆,只有那裡畫著港口城鎮的藍色水車小屋。莉莉安娜瞪大了眼睛。
「你還真清楚呢。」
「因為是最下層地區很有名的地點。以前這裡經常施捨賑災食物。」
最後一次賑災是在先王在位時舉辦的,那是政變的影響依然強烈的時代。
(吉爾德當時是生活在最下層地區(這一帶)嗎?)
雖然不清楚吉爾德的年齡,但政變當時他應該還很小。或許他曾經暫時或長期寄居在這裡。不過,吉爾德和莉莉安娜都沒有再回憶過去,繼續在寬廣的教會中前進。他們的目的地是地下室。這裡的地下室比一般教會更為廣大,共有三層。兩人沿著狹窄陰暗的石造螺旋階梯往下走。由於腳下沒有燈光,莉莉安娜向吉爾德知會一聲後,用魔術點亮光芒。
地下三樓的空間相對寬敞。吉爾德大步走在錯綜複雜的走廊上。莉莉安娜只是跟在他後面走。過了一會,吉爾德用左手示意莉莉安娜停下腳步。莉莉安娜立刻調低照亮腳邊的光量。雖然視野變暗,但勉強能看見。
「──來了。」
吉爾德低聲說道。氣氛頓時緊張起來。莉莉安娜張開防禦結界。察覺異樣的吉爾德斜眼看向莉莉安娜。
「妳張開了防禦結界嗎?」
「是的。」
莉莉安娜用簡短的話語表示肯定。吉爾德露出複雜的表情。
「這樣我們也沒辦法攻擊吧?」
防禦結界會彈開內外的攻擊。雖然一般都是針對魔術的結界,但也有部分結界連物理攻擊都能無效化。防禦結界作為護身手段很有用,但由於無法攻擊,因此是適合籠城戰的戰法,只有在能確實且立即獲得增援時才會使用。吉爾德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但莉莉安娜卻若無其事地搖了搖頭。
「不會喔?我已經改良成可以從內部發動攻擊了。」
「──太噁心了吧。」
吉爾德的臉色微微發青,發出一聲呻吟。似乎在想像如果與莉莉安娜為敵會怎樣。不過,如果是自己人的話,簡直就是千軍萬馬之力。
下個瞬間,莉莉安娜張開的結界發出白光。幾把暗器(小刀)發出堅硬的聲響,掉落在結界外側。敵人驚訝地睜大眼睛,而他們的身體下一秒便被轟飛,伴隨著巨大聲響,重重地撞在石牆上。這是暗器碰到結界的同時,吉爾德以矯捷身手從結界中衝出來的攻擊。
「真是怪力。」
莉莉安娜驚訝地眨了眨綠色的雙眸,露出微笑。
「你果然很強呢。」
莉莉安娜不曾親眼見識過吉爾德的近身戰。不過,他是在魔物襲擊時戰鬥到最後一刻的男人。更不用說,他還將所有欲取莉莉安娜性命的刺客擊退。雖然因為懶得處理文書工作而沒有提交報告這點有些美中不足,但既然充分地履行保護莉莉安娜人身安全的職責,莉莉安娜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我們走吧。」
一下子就擊倒三人的吉爾德,像是對倒下的敵人失去興趣一般邁開步伐。目的地還沒抵達。莉莉安娜瞥了一眼倒下的男人們,隨即追上吉爾德。偶爾會有敵人像是一時興起似地發動襲擊,但全都被吉爾德兩三下就輕鬆解決。敵人之間似乎不存在合作機制,吉爾德感到無趣地哼了一聲。
「一群烏合之眾啊。」
「我也比想像中無事可做呢。」
「所以才說有我一個人就夠了啦。」
吉爾德看似有些不服氣,莉莉安娜用曖昧的微笑矇混過去。莉莉安娜原本就不認為自己的魔術在與敵人對戰時會派上用場。抵達最深處後,可以看見不遠處有牢房。裡面有七道小小的人影。那是被擄來的孩子們。牢房附近不見敵人身影。吉爾德沒有放鬆警戒,緩緩地靠近牢房。
「吉爾德,稍等一下。」
「啊?」
察覺異樣的莉莉安娜制止了吉爾德。她瞇起眼睛,環視牢房四周,示意吉爾德退回來。吉爾德雖然露出訝異的表情,但還是老實地遵從莉莉安娜的指示。
「喂,小姑娘,到底有什麼──」
莉莉安娜沒有回答吉爾德,反而凝聚起魔力。
「【解除】。」
瞬間,眼前的牢房消失,被俘虜的孩子們變成了身著長袍的魔導士。吉爾德瞪大了眼睛,莉莉安娜卻鎮定自若。
「可惡,被發現了!」
敵人懊惱地快速詠唱,舉起魔道具釋放魔術火焰,卻被莉莉安娜迅速構築的結界擋下了。敵人與莉莉安娜的實力差距一目瞭然。吉爾德在魔導士們準備釋放下一個魔術之前,已經欺近敵人面前。
「【鐮風】。」
在吉爾德擊倒三人的同時,莉莉安娜施放的風之攻擊魔術使四人無力化。雖然威力抑制到比對付魔物時還要小,但已經足以奪走敵人手中的魔道具。
「【魔術·無效化】。」
莉莉安娜對魔導士們施加無法繼續使用魔術的術式。最後詠唱「【拘束】」,撕裂了魔導士們身上的長袍,將他們的身體束縛起來。吉爾德一臉傻眼地看著莉莉安娜的舉動。
「這是根本不需要護衛的等級吧……」
「只要沒有魔道具,這些人便施展不出像樣的攻擊魔術。完全不足為懼。」
莉莉安娜微微歪著頭,平靜地批評魔導士們的無能。若是不知情的人看到這副模樣,大概會覺得動作相當可愛。
「這些人的審問之後再說,我們先去找孩子們吧。」
吉爾德嘆了口氣。他心想認真看待莉莉安娜的異於常理實在很蠢,不禁聳了聳肩,隨即若有所思地撫摸著下巴。
「既然不在這裡,八成就在對面。那邊也有牢房。」
「教會的地下居然有牢房,還真是不平靜呢。」
「正確來說不是牢房,而是地下墓穴。」
地下墓穴有好幾種類型。有些是堆滿骸骨的地下墓穴,不過兩人現在所處的地方,只是單純放著棺木而已。
吉爾德循著另一條通道,前往對面的翼廊。莉莉安娜也警戒著周圍,不過敵人似乎就只有先前遇到的那些男人。不久,兩人來到了對面的盡頭。眼前的牢房裡安置著三具棺木,孩子們像是躲藏一般坐在棺木的陰影處。牢房堅固得與地下墓穴格格不入,看來是為了作為牢房使用,後來才裝上鐵柵欄。看來不管是靠蠻力還是魔術,都沒那麼容易破壞牢房。面對出乎意料的堅固牢房,莉莉安娜皺起眉頭,環顧周圍。
(以我的魔力量應該有辦法解決。先用土魔術固定地基和柱子,以免教會崩塌,之後再擊碎鐵柵欄上下方的岩石,這樣應該會比較順利。)
另一方面,看見突然現身、身材壯碩的吉爾德,孩子們嚇得全身僵硬,完全沒注意到嬌小的莉莉安娜。吉爾德露出苦澀的表情低聲詢問:
「你們有白蠟樹的鑰匙嗎?」
孩子們一臉茫然。然而,只有兩個人猛然抬起頭來,神情緊張地凝視著吉爾德。年長的少年保持著警戒,緩緩回答:
「綠色鑰匙所造之神駒已然凋零。」
「汝名為何?」
「耶歐利。」
莉莉安娜暫時停止思考破壞牢房的方法,豎耳傾聽吉爾德他們的對話。吉爾德的提問恐怕是某種暗號吧。而回答吉爾德問題的人,似乎就是莉莉安娜他們正在尋找的少年。
對吉爾德的問題有所反應的另一名少女,也用沙啞的聲音回答。
「詢問吾之同胞,吾名為茵涅波莉。」
「吾名為吉爾德。」
聽完兩人的名字後,吉爾德也報上自己的名字。接著,他低聲說了些什麼。由於聲音太小,莉莉安娜沒聽清楚。不過,吉爾德身上的氣息改變了。
「──吉爾德?」
莉莉安娜皺起眉頭的瞬間,吉爾德的氣息膨脹了好幾倍,他鍛鍊有素的上半身隆起。見狀,就連莉莉安娜也不禁瞠目結舌。只有耶歐利和茵涅波莉兩人保持鎮定,其他孩子則完全被嚇壞了。
吉爾德單手握住牢房的鐵柵欄。他看起來沒有使出多大力氣,鐵柵欄卻開始扭曲變形。鐵柵欄嘎吱作響,一部分崩落的石頭從天花板上零星掉落。吉爾德撬開足以讓一個小孩出入的縫隙,往後退了一步。耶歐利和茵涅波莉立刻逃出牢房。其他嚇得發抖的孩子們也連忙跟著兩人逃了出來。
吉爾德看向耶歐利和茵涅波莉。
「你們要回去邊境伯爵那裡嗎?」
「是的。我們目前在那邊打擾。」
回答的人是耶歐利。吉爾德輕輕點頭,將目光轉向另一位少女。
「妳呢?」
少女屏住呼吸。不過,她沒有表現出害怕的樣子,用清晰的聲音答道:
「我──無處可去,所以要跟耶歐利一起走。」
「知道了。」
吉爾德點點頭,完全沒看其他孩子一眼。
(跟我想的一樣。只是沒想到會在女性向遊戲開始前就遇見他們就是了。)
莉莉安娜絲毫沒有流露出內心的想法,她將視線轉向吉爾德,無言地詢問他打算怎麼做。吉爾德聳了聳肩,轉身面向莉莉安娜。
「我只要能救出這兩個傢伙就夠了。其他的就聽從小姑娘的指示。」
「這樣真的好嗎?」
莉莉安娜輕笑出聲,轉頭看向孩子們──話雖如此,他們的年紀大部分都比莉莉安娜還要大。
「因為這裡離得有點遠,我現在就送各位到邊境伯爵宅邸。不過,還請各位記住,你們是靠自己的力量逃離綁匪,前往耶歐利朋友的家。」
莉莉安娜話音剛落,一道耀眼的光芒便包圍了孩子們。光芒消失後,現場只剩下吉爾德和莉莉安娜兩人。吉爾德眨了眨眼,沉思片刻。

「──是被轉移了嗎?」
「是的。我還順便稍微修改了一下他們這幾分鐘的記憶。」
莉莉安娜毫不掩飾地坦承自己進行了精神干涉,吉爾德露出錯愕的表情。吉爾德對魔術不甚瞭解,但知道精神干涉是禁術,也明白這原本是人類不可能施展的術式。
「妳果然不是人類。五人份的精神干涉,加上一次轉移七個人耶?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能夠獨自解決魔物襲擊,果然非比尋常。」
雖然吉爾德不太可能把莉莉安娜鎮壓魔物襲擊的事情說出去,但莉莉安娜還是不忘叮囑道:
「可沒有我平息魔物襲擊的紀錄喔。」
聽到這句話,吉爾德露出苦笑。這時,莉莉安娜突然對吉爾德的話感到在意。
「你說五人份的精神干涉。意思是我的術式對另外兩個人無效嗎?」
吉爾德露出「糟了」的表情。不過,他像是放棄了抵抗,點了點頭。
「──魔術對耶歐利和茵涅波莉兩個人無效。」
「和你一樣?」
吉爾德頓時語塞。不過,他對已經得出結論的莉莉安娜老實說道:
「沒錯。雖然有各種條件和例外,但魔術基本上對我們這些『阿爾瓦爾迪的後裔』無效。」
在莉莉安娜的前世,『阿爾瓦爾迪』是北歐神話中的巨人名字。但是,這個名字並沒有出現在女性向遊戲裡。他們被統稱為『北方異民族』,其中包含了一些特殊民族。此外,『北方異民族』是在三代遊戲才登場。從邊境伯爵口中聽到『北方移民』時,第一個浮現在莉莉安娜腦中的是『北方異民族』,但提前出場的印象始終揮之不去。
「阿爾瓦爾迪的後裔嗎?」
「嗯。是生活在遙遠北方的遊牧民族。雖然在這邊說『阿爾瓦爾迪的後裔』也沒人聽得懂。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的人──還有尤那提安皇國的人也一樣,他們將來自北方的人都統稱為『北方居民』或『北方異民族』。」
吉爾德冷哼一聲。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的北部被險峻的山脈阻隔。儘管皇國比王國和他們更有交流,但大部分地區還是被山脈阻隔,對北方國家的瞭解非常有限,因此不會區分居住在北方各國的人民或民族。
「留在那裡的傢伙要怎麼辦?」
吉爾德詢問莉莉安娜。當然,綁架犯應該交由專業人士懲罰。不過,在將他們交給邊境伯爵的手下或騎士團之前,有件事想確認一下。
「因為還有其他被綁架的受害者,希望能獲得關於他們雇主的情報。」
「那就折返吧。」
吉爾德爽快地開始沿著原路折返。莉莉安娜與吉爾德並肩而行,同時轉頭看著他。因為肌肉變得粗壯,全身大了一圈,抬頭看他時脖子有些痠痛。
「北方的國家應該有很多吧。為什麼你只聽到『北方移民』,就直覺地認他為是同胞呢?」
「是圖案。」
「圖案?」
聽到這個出乎意料的答案,莉莉安娜疑惑地歪著頭。根據吉爾德的補充說明,似乎是指耶歐利皮帶的吊帶部分所繫的毛線裝飾品。
「那對我們『阿爾瓦爾迪的後裔』來說是特別的圖案。我們居住的山區氣候非常嚴峻。所以,只要身上帶著那個圖案,就算死了,也能馬上知道死者的身分。」
莉莉安娜恍然大悟。前世也有類似作用的圖案。例如阿倫群島的漁夫們穿在身上、名為阿倫紋樣的毛衣花紋。每個家族都有自己的特徵,即使在海上遇難,也能從遺體上辨認身分。吉爾德繼續說明。
「我們沒有國家。基本上過著集體生活,但也有像我這樣的異類,散布在世界各地。正因為如此,一旦在某處遇見同胞,即使捨棄所有的一切,也要幫助對方。如果背叛同伴,我們就會失去力量。規定就是這樣。」
他們似乎是凝聚力非常強的民族。莉莉安娜將女性向遊戲沒有透露的知識記在腦海裡,向吉爾德問道:
「你的身上也有那個圖案嗎?」
「──沒有。」
吉爾德稍微將視線從莉莉安娜的身上移開,有些尷尬地含糊其詞。莉莉安娜覺得最好不要深究,於是閉上嘴巴。沉默片刻後,吉爾德像是在忍耐什麼似地低聲呢喃道:
「……我從小就跟父母一起離開了,所以沒有那種東西。」
「這樣啊。」
感受到那是段難以輕易啟齒的過去,莉莉安娜只附和了一句。說著說著,兩人來到最後與敵人戰鬥的地方。被綁住的男人們依然倒在地上。明明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卻沒有人前來救援。
感到不對勁的莉莉安娜皺起眉頭。吉爾德注意到她的反應,低頭看著莉莉安娜問道:
「怎麼了?」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為什麼這些人還倒在這裡。」
「──妳的意思是逃走比較好嗎?」
「不是這個意思。」
莉莉安娜困惑地歪了歪頭。沒有人來救援,就表示莉莉安娜他們抓到的魔導士很有可能是棄子。很難想像對方很有信心不會被人找到這裡,而將管理交給了魔導士們。
(連邊境伯爵都找不到的敵人,我不認為會如此輕易地露出馬腳。雖然應該慶幸能救出孩子們,但就算審問這些人,恐怕也問不出什麼有用的情報。)
全然不知莉莉安娜在想著這些事,吉爾德將附近的一名魔導士一把拉起。他的雙眼閃閃發光。
「妳是要讓這些傢伙招出主謀吧。我可是會不惜一切手段讓他們招供喔,把頭轉過去。」
「好的,謝謝你如此體貼。」
莉莉安娜坦率地向吉爾德親切的忠告表達謝意,但她依然緊盯著吉爾德的行動。倒在地上的那群男人雖然意識模糊,仍在地上掙扎試圖逃跑,拚命地拉開與莉莉安娜他們的距離。對他們來說,不僅吉爾德,就連在血腥現場泰然自若的莉莉安娜(年幼少女)也是令人畏懼的對象。
「請不要逃跑。」
莉莉安娜毫不留情地用魔術封住魔導士們的行動。另一方面,吉爾德用熟練的動作輕輕拍打被逮住的男人臉頰,讓他清醒過來。他抓住男人的頭髮將人吊起來,完全不顧頭髮一撮撮地被扯掉,緩緩地用劍尖在男人的身上游移。
「如果還想好好地生活,從實招來會比較輕鬆喔?哦哦,還是說想從眼睛開始?對我來說選哪個都沒差就是了。反正耳朵就算被切斷,好像也不會完全聽不見,所以是要從耳朵開始嗎?」
「我、我不知道──」
男人似乎不習慣面對暴力,吉爾德每說一句,他的臉色就愈差。他渾身顫抖地供述自己只是短期受僱,作為魔導士的能力也不高,據說他們是靠著詐欺,每天賺點小錢為生。
某天,他在酒館和同伴喝酒時,有個穿著體面的陌生男人介紹一份報酬豐厚的工作給他們。只需要在教會地下監視孩子們幾天。有外人來就擊退他們,等到委託人來的時候把孩子們交給對方──僅此而已。
「別、別開玩笑了!我可沒聽說會遇到這種事!」
「何時要交給對方?」
「明、明天晚上!這樣明白了吧,我把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訴你了,快放我走!」
被吉爾德抓住頭髮的男人叫喊著。一臉無奈的吉爾德斜眼看向莉莉安娜。莉莉安娜輕輕搖頭。就算繼續逼問,也得不到有用的情報。吉爾德將視線轉回男人身上。
「介紹這個工作的男人,是個什麼樣的傢伙?」
「看起來像是傲慢的貴族,穿著遮住臉的長袍。對了,他左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間有道傷疤。左手的中指平常應該有戴戒指,不過和我們見面的時候是摘下來的。」
「你觀察得很仔細嘛。」
「幹這行的眼力得好一點。」
他說自己是從事類似詐欺的工作,看來不是在說謊。肯定也賺了不少錢。吉爾德鬆開抓住男人的手。男人應聲倒地,身體重重地撞上地面。吉爾德無視因為疼痛而呻吟的男人,走向莉莉安娜。
「那麼,該怎麼辦?」
「邊境伯爵的手下應該快到了,交給他們吧。」
「這樣也好,省得麻煩。妳也會消除這些傢伙的記憶吧?」
吉爾德理所當然地問道,莉莉安娜點了點頭。要是讓邊境伯爵知道是莉莉安娜和吉爾德放走了孩子們,並逮住眼前這些男人,那就不妙了。
「那麼各位,請保重。」
莉莉安娜莞爾一笑,隨即從這些流氓的記憶中,抹去了關於他們的部分。只要用魔術讓他們在邊境伯爵的手下抵達之前動彈不得就行了,之後只剩返回家中。在離開教會的路上,她也修改了倒在其他地方的敵人的記憶。走出教會,回到繫著馬匹的樹下,莉莉安娜轉身面向吉爾德。
「你會直接回宅邸吧?」
「是啊──我欠了妳一筆還不清的人情啊。」
吉爾德這句出乎意料的話,讓莉莉安娜不禁眨了眨眼。
「你說人情嗎?」
「是啊。」
平常總是言行輕浮的吉爾德,神情嚴肅地直視著莉莉安娜。
「這次要不是妳用咒術,我連他們被抓到哪裡都不知道。還有,在那之前──妳是我真正的救命恩人。」
莉莉安娜救了吉爾德兩次。一次是這次,另一次是魔物襲擊的時候。聽到吉爾德的言外之意,莉莉安娜露出微笑。
「既然如此,那可以延長契約嗎,護衛先生?」
「啊?」
吉爾德被這句突如其來的話嚇了一跳,一臉錯愕。莉莉安娜笑了起來。
吉爾德和歐爾嘉的護衛契約即將到期。歐爾嘉前幾天已經提出延長契約,但吉爾德卻隻字未提。他似乎把契約即將結束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了。吉爾德先是歪著頭,一副不知道她在說什麼的樣子,但隨即會意過來,擺出一張臭臉。
「我可沒說不幹。」
「那麼,之後就繼續拜託你了。」
「真是的,讓人不爽。」
雖然嘴上抱怨,但吉爾德絕不會拒絕。
◇ ◇ ◇
肯尼斯邊境伯爵用溫柔的眼神注視著與耶歐利重逢而欣喜的么子,隨後走進了辦公室。他坐在辦公桌前,強忍著湧上的笑意。
收到手下回報「安特爾波地區沒有異狀」的同一時間,他也收到了耶歐利帶著身分不明的少年少女回來的報告。接著,他立刻派手下前往耶歐利等人提供的人口販賣據點,卻發現那群綁架犯全都被捆綁倒在地上。雖然進行了審問,但那些男人口徑一致地說等回過神來就已經變成那個狀態了。他們供稱明天晚上才會把孩子們交給委託人,但照這個情況看來,委託人應該不會在那間教會現身了吧。
「──真有一套。」
在一旁待命的管家,肩膀驀地一顫,小心翼翼地窺探邊境伯爵的樣子。雖然聲音聽起來不怎麼友善,但邊境伯爵瞪著虛空的眼神中卻帶著幾分讚賞。他沉思片刻後,低聲對管家吩咐:
「叫布蘭頓後天晚上到老地方來。」
「遵命。」
管家行了一禮後退出房間。邊境伯爵點燃雪茄,銜在嘴裡。
「莉莉安娜·亞歷山大·克拉克──嗎?」
這是他第一次直接見到本人。乍看之下是個楚楚可憐的美少女。個性沉穩溫柔,給人一種弱不禁風的嬌弱感。身為王太子妃候補最有力人選的她,不僅學業成績優秀,也有著極高的評價。
──然而,不只是如此。
「再怎麼說,畢竟是青炎宰相(那個男人)的女兒啊。」
邊境伯爵望著窗外漸深的夜色,吐出一口紫色的煙,瞇起眼睛沉浸在思緒中。
◇ ◇ ◇
布蘭頓·凱利那天向騎士團的宿舍提交外出申請,換上便服,久違地來到傍晚時分的街道。
雖然統稱為王都,但範圍很廣。以王宮為中心的貴族居住區以外,便是平民熙來攘往的繁華街道。不過嚴格來說,只有王宮、貴族居住區,以及以騎士團為中心的少數區域才是名符其實的『王都』。自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建國以來,王都持續擴張,其正式名稱為休德爾。不過,人們依然稱其為『王都』。
布蘭頓·凱利自幼就被教導要質實剛健、節儉樸實,因此鮮少在王都裡四處閒晃。畢竟所需物資都有配給,在宿舍和訓練所之間往返便已足夠。除了執行王都的巡邏任務之外,頂多偶爾會受同事之邀去餐廳吃飯。不過,唯獨那個人叫他過去的時候例外。
穿過熱鬧的大街,進入小巷。雖說是小巷,但其實是隱藏許多知名店家的『祕密景點』。不出所料,零星可見一些被稱為行家的客人身影。繼續往裡面走,便來到了『夜之街道』。四周的景色丕變,在這個夕陽西下的傍晚時分,店家正陸陸續續地開門營業。布蘭頓雖然是騎士團裡出了名的古板,但他毫不猶豫地走向其中一間店。
在開店前的店內,一名男人正在入口的櫃檯數著錢。男人瞥了布蘭頓一眼,說了一句:「二樓最裡面。」
「知道了。」
布蘭頓簡短回答後,上了二樓。他來到最裡面的房間前,敲了兩下便將門推開,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稱不上豪華,但整理得相當乾淨的房間。房內擺放著桌椅與沙發。其他房間都只有床鋪和梳妝台,唯獨這個房間是為了特別的客人準備的。
為防萬一,布蘭頓在房間裡巡視了一圈。他的首要工作就是確認有無密道,以及是否被施加竊聽或偷拍的術式。
確認沒有問題後,布蘭頓拉上窗簾,沒有打開室內的照明。他從窗簾的縫隙俯瞰街道,等待著叫自己過來的那個人。
經過一段時間,布蘭頓的肩膀忽然微微一顫。來者毫無預警地開門走進房內,此人穿得一身黑。他穿著黑色外套,戴著手套和黑色紳士帽,手裡拄著一根手杖。看似簡樸,卻流露出上乘的質感,一眼即可看出是社會地位極高的人物。布蘭頓也知道那個人所持的手杖是暗器。一旦敵人露出獠牙,那根手杖就會化為奪命的利劍。
「許久不見,舅父大人。」
「布蘭頓,別來無恙。」
「託您的福。」
被布蘭頓·凱利稱為舅父的男人,脫下帽子和外套,坐在椅子上。他用犀利的眼神注視著布蘭頓,示意他坐下。
布蘭頓等待的人,正是母親的弟弟肯尼斯邊境伯爵。布蘭頓微微頷首,隔著桌子在對面坐了下來。
「比利過得還好嗎?」
聽見么子的名字,肯尼斯邊境伯爵高興地瞇起雙眼。
「嗯,還是一樣大言不慚,他也很想見你呢。」
「聽說他成為肯尼斯騎士團的見習騎士,我有收到他寫的信。」
「只是個乳臭未乾的小鬼罷了。說不定過陣子就會吵著要跟你切磋一番了吧。」
聽到邊境伯爵的話,布蘭頓不禁露出微笑。對於總是板著臉的他來說,這是相當罕見的反應。
比利·肯尼斯從布蘭頓還在肯尼斯邊境伯爵領的老家時就很親近他。布蘭頓的母親嫁給了身為平民的父親,脫離了貴族身分。或許是多虧了與平民關係密切的邊境伯爵領,才得以成就這段戀情吧。當然,布蘭頓生來就是平民。不過,布蘭頓的母親和肯尼斯邊境伯爵的感情依然很好,布蘭頓小時候也經常跟表兄弟們一起玩耍。比利也是其中之一。布蘭頓原本也打算加入肯尼斯邊境伯爵的騎士團,但在邊境伯爵的推薦下加入了王立騎士團。儘管因此獲賜騎士爵位,但和表兄弟們的關係至今依然不變。
不過,兩人今天碰面並不是為了敘舊。布蘭頓收起了表情。
「關於那件事,王太子殿下似乎正祕密進行調查。只是不知道能做到什麼程度。」
「原來如此。他一個人嗎?」
「不,他拉攏了西之虎的次子。」
布蘭頓搖了搖頭。『西之虎』指的是艾爾多烈德公爵家。邊境伯爵頷首道「原來如此」。他抬頭望著天花板,手托著下巴,陷入沉思。
「我記得西之虎的次子繼承了較多母親那邊的血統。」
「雖然不太清楚,但他看起來頗為重視武藝。」
「確實如此。」邊境伯爵喃喃道,雙眼充滿深邃的色彩。
「──若是繼承較多父親的血統,那麼許多貴族就會毫不猶豫地支持他所擁護的殿下吧。」
布蘭頓沉默不語。他很清楚舅父在想些什麼。正因為明白,所以只能保持沉默。
艾爾多烈德公爵在年幼時曾被稱為神童。雖說天才長大後也會變成凡人,但他的能力無疑是神所賜予的。至今仍被當作傳說流傳的軼事,即是公爵在青年時期接受與多人同時對弈的挑戰。當時他獨自對戰五名對手,更以『讓步』為名義,矇住了自己的眼睛。對戰的對手都是對棋藝頗有自信的人。然而,據說公爵毫不遲疑地移動棋子,打敗了所有人。
如果奧斯汀繼承了公爵的血統,貴族們確實會支持讓奧斯汀擔任親信的萊利。然而,目前在奧斯汀的身上感受不到公爵的血統。
向來不善言辭的布蘭頓猶豫片刻,轉移了話題。
「這是我個人的想法。」
邊境伯爵將移開的視線轉回布蘭頓臉上,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我認為,殿下恐怕是打算從有力貴族的子嗣中,拉攏與自己同輩且具有潛力的人。」
「哦?」
邊境伯爵的眼中閃過光芒。布蘭頓的見解似乎引起了邊境伯爵的興趣。
「殿下似乎只打算在多名未婚妻人選中,與其中一人加深關係。西之虎的公子也經常找機會與青炎的長子接觸。」
「你的意思是,他打算拉攏青炎的兩個孩子嗎?」
「很有可能。」
布蘭頓點了點頭。
克拉克公爵家的兩個孩子都十分優秀,這是最近在部分貴族之間開始流傳的傳聞。布蘭頓心想,王太子與親信候補居然能看中這一點,足見他們有識人之明,讓他不由得對萊利有所改觀。不過,如果表現在態度上,可能會顯得不敬,因此他只將這些想法藏在心裡,靜觀後勢。
邊境伯爵無視布蘭頓的反應,詢問「還有其他的嗎?」。布蘭頓搖搖頭。邊境伯爵似乎也不指望有更多的情報,點了點頭。
「畢竟你也不方便輕舉妄動。」
「──舅父大人是否認為殿下應該也要拉攏洛卡德公爵家?」
儘管有些戰戰兢兢,但布蘭頓仍明確地向肯尼斯邊境伯爵詢問。邊境伯爵用難以捉摸的表情靜靜地回望布蘭頓。布蘭頓有一瞬間被震懾住,但還是默默地等待邊境伯爵開口。
洛卡德公爵家是三大公爵家之一,擁有『盾』的別名。據說其影響力與艾爾多烈德公爵家、克拉克公爵家並駕齊驅,但只有少數貴族知道實際情況。身為平民的布蘭頓自然無從得知。不過,手腕高明的肯尼斯邊境伯爵可能會知道些什麼。然而邊境伯爵只是輕笑一聲,搖頭道:
「不──恐怕無法與那些傢伙接觸吧。」
「即使是殿下也不行?」
「正因為是殿下才不行。」
彷彿各執己見的對話。布蘭頓不禁皺起眉頭。不過,邊境伯爵用這種方式應對時,通常就是不打算回答。就在布蘭頓即將放棄追問時,邊境伯爵繼續說道:
「你知道王家與貴族的起源嗎?」
「啊。」
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布蘭頓一時語塞。布蘭頓雖為平民,但因為是肯尼斯邊境伯爵的親屬,所以接受過平民無法企及的高水準教育。
「主從關係是建立在契約上──」
「過去是這樣。現在表面上已非如此。國王是絕對的,諸侯則是追隨者。但當初並非如此。」
被稱為魔之三百年的群雄割據時代,各地都有割據一方的豪族。其中出現了能夠統領這些豪族的人,人們開始稱之為國王。國王賜予領地並提供保護,諸侯則回應國王的要求提供軍事力量──這就是國王與貴族的起源。但隨著時代變遷,這樣的關係也改變了形式。
「洛卡德公爵家與其他貴族不同。他們至今仍遵守著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建國時與王家締結的契約。其他貴族締結的契約內容隨著時代而改變,但洛卡德公爵家卻絲毫未變。而且,他們過去締結的契約內容,也跟其他貴族與國王締結的任何契約都不同。」
布蘭頓皺起眉頭。舅父的說明顯然是國家機密。看著懷疑自己是否能聽這件事而露出複雜表情的外甥,邊境伯爵的臉色緩和下來。
「放心吧。這種程度的事,只要是實力在公爵家之上的人都知道。」
也就是說,邊境伯爵勉強包括在內。然而,布蘭頓並非直系。自認不該問這些事的布蘭頓一臉苦澀,但發問的人是自己。邊境伯爵毫不在意困惑的布蘭頓,淡淡地繼續說道:
「契約內容無人知曉。只有洛卡德公爵家的當家與王家的當家──也就是國王,只有這兩個人知情。」
「只有國王與洛卡德公爵家的當家知道讓洛卡德公爵家採取行動的條件。是這個意思嗎?」
經過一番思索,布蘭頓如此詢問。邊境伯爵笑著回答:「正是如此。」
「不過,著眼點很不錯。你說殿下打算拉攏三大公爵家是吧?雖然最終只能拉攏其中兩家──誰也無法拉攏洛卡德,就算不考慮他們也無所謂。」
儘管無法完全接受,但布蘭頓仍點了點頭,不再追問下去。邊境伯爵滿意地笑了笑,表情突然嚴肅起來,改變了語氣問道:
「卡爾瓦特那個小子怎麼樣了?」
「依舊安然無恙。」
「運氣還真好。」
邊境伯爵揚起嘴角,但眼神十分銳利。
「你也要跟卡爾瓦特邊境伯爵(那邊)保持聯繫。那些傢伙可是很難抓到狐狸尾巴喔。」
「──即使用耶歐利當誘餌也沒用嗎?」
「只有抓到受僱的人。」
對於布蘭頓的提問,邊境伯爵顯得有些不悅。接著,他瞇起眼睛,嘴角扭曲。
「關於那件事,青炎的女兒也牽扯進來了喔。」
邊境伯爵這番話,讓布蘭頓罕見地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一時說不出話來。
「──啊?」
「她不是我們的敵人,但照這樣下去,也不會站在我們這一邊。」
邊境伯爵沒理會布蘭頓的動搖,低吟著繼續說道。布蘭頓反問:「這是什麼意思?」但邊境伯爵沒有回答。他瞇起眼睛,陷入沉思。
──那個年僅七歲的年幼少女。不但進行不遜於大人的交涉,還以令人驚訝的熟練咒術查到了耶歐利的所在之處。
但是,實際上被告知的地點卻什麼也沒有。另一方面,耶歐利與被綁架的孩子們,是靠著自己的雙腳逃到了肯尼斯邊境伯爵宅邸。耶歐利他們告知的實際藏匿地點,與咒術指示的地點方向完全相反,而且歹徒全都被捆綁在地。他們完全不記得自己是被誰綁住的。
實在很難想像這一切全都是克拉克公爵千金莉莉安娜所為。但是,莉莉安娜毫無疑問牽涉其中。
要是說出口,未免太過荒誕無稽。一個只有七歲的少女,能做出什麼呢?
不管對誰說,恐怕都不會有人相信吧。反而會被懷疑邊境伯爵的腦袋是不是出了問題。但是,肯尼斯邊境伯爵十分確信自己的直覺。
「聽好了,布蘭頓。好好盯著那個丫頭,設法拉攏過來。」
「──遵命。」
布蘭頓對邊境伯爵的低聲命令低下了頭。
不知何時,窗外的月亮已經升起。
番外篇 少女與異國雜技團
某個陽光明媚的日子,瑪麗安努帶來了這個情報。
「大小姐。聽說有個來自皇國的巡迴藝人團來到王都的廣場呢。」
正津津有味地吃著瑪麗安努準備的茶點的莉莉安娜,眨了眨眼看向瑪麗安努。成功引起小主人興趣的侍女,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看來她很擔心從弗迪亞領回來後,就只是在宅邸和王宮之間往返的莉莉安娜。
「據說是個相當大的團體。他們馴養了各式各樣的野獸,好像還有奇術師。」
說到平時在王都看到的藝人,頂多也就是吟遊詩人。要在戒備森嚴的王都獲得使用廣場的許可,通常需要費一番工夫,但這次似乎奇蹟般地順利取得許可。莉莉安娜稍作沉思。雖然她對魔術和咒術以外的事物不感興趣,但瑪麗安努的話讓她很在意。既然提到野獸,應該是馬戲團吧,但她在這個世界從未耳聞。
「明天要不要去看看呢?」
當然,既然公爵家的千金要外出,為了確保安全無虞,必須和歐爾嘉與吉爾德商量。不過,莉莉安娜的心情有些雀躍,嘴角微微上揚。
隔天,莉莉安娜在一臉不情願的吉爾德,以及依然捉摸不透心思的歐爾嘉的陪同下,和瑪麗安努一起來到王都的廣場。曾多次擊退侵入宅邸刺客的吉爾德,實在不樂見莉莉安娜毫無防備地暴露在危險的環境下。來自皇國的巡迴藝人所在的廣場,雖然對權貴與平民進入的區域和時間有所管制,但對刺客來說,這裡是最適合下手的現場。
「真是的,護衛確實是我們的工作,但自己主動置於危險之中的主人,就算再怎麼警戒仍有漏洞啊。」
吉爾德悶悶不樂地抱怨,歐爾嘉輕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撫。吉爾德撇了撇嘴,將嘴巴閉上。另一方面,瑪麗安努帶著緊張的心情四處張望,尋找莉莉安娜可能會喜歡的表演。
就在這時,廣場的一角突然爆起一陣歡呼聲。莉莉安娜她們的視線也自然地被吸引過去。但是,莉莉安娜的身高被埋沒在人群中,完全看不到。
(沒辦法呢。雖然很在意,但不至於要在這裡使用魔術。)
正當原本只打算看看清況的莉莉安娜準備放棄時,她的身體忽然被輕輕地抬了起來。這個意料之外的情況讓莉莉安娜頓時僵住。與此同時,瑪麗安努發出一聲尖叫。
「吉爾德!你對大小姐做什麼!」
「啊?她不是很在意嗎?那麼這樣比較快吧?」
莉莉安娜原本穩穩地踩在地上的雙腳,此刻正懸在半空中。一眨眼的功夫,莉莉安娜就被吉爾德抱了起來,坐在他結實的肩膀上。因為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莉莉安娜只能僵在原地。瑪麗安努也啞口無言,但隨即氣得拱起肩膀。
「大小姐可是公爵家的千金耶。怎麼能用平民的方式對待她!」
「這個侍女還真囉嗦。喂,歐爾嘉。遠程的攻擊就由妳來警戒。」
「知道了。」
連原以為有常識的歐爾嘉也爽快地點頭同意,這次瑪麗安努真的徹底無語了。對平民來說,父母抱起孩子很常見,有時甚至會讓孩子坐在肩膀上。但是貴族──尤其是高位貴族的小孩,絕對不會有這樣的經驗。
「小姑娘,抓緊我的頭。」
在板著臉的吉爾德催促下,莉莉安娜戰戰兢兢地把手放在吉爾德的頭上。這麼做便穩住了身體。終於安心下來的莉莉安娜,轉頭看向傳來歡呼聲的方向。
此刻仍吸引眾人目光的,是奇術師與鳥的共同表演。奇術師摘下帽子,鴿子接二連三地從裡面飛出來,當鴿子停在奇術師伸出的指尖上時,他輕輕揮動手臂,鴿子便憑空消失了。雖然有一些人懷疑這是魔術,但奇術師周圍設置了讓魔術失效的籠子。
「哦,還挺厲害的嘛。」
歐爾嘉佩服地說道。就連對吉爾德感到火大的瑪麗安努,也被奇術師精湛的技藝弄得目瞪口呆,怒氣瞬間消散。
「不是魔術呢……」
瑪麗安努不經意地脫口說出這句話,吉爾德應道:
「好歹有那個讓魔術失效的籠子吧?」
「沒想到不用魔術也能做到那種事。簡直就是神蹟。」
莉莉安娜沒有理會感動不已的瑪麗安努,轉頭四處張望。奇術雖然有趣,但她很好奇還有什麼其他的精彩表演。比自己站著時更多的景象映入眼簾。有人朝不動的人投擲好幾把刀刃,卻一把也沒射中,飛刀射出了人形;有人雙手拋接多到拿不下的球,並在這段期間倒立。表演五花八門。
「哎呀,大小姐。有什麼讓您在意的表演嗎?」
莉莉安娜現在的視野比瑪麗安努還高。瑪麗安努發現莉莉安娜的目光停留在某一點上,於是開口詢問,莉莉安娜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個表演,點了點頭。
「在哪裡啊?」
吉爾德皺起眉頭,抬眼確認莉莉安娜的視線。接著,他邁開步伐,走向吸引莉莉安娜注意的表演。那裡有火圈、獅子,以及一名手持鞭子的男人。大概因為是馴服猛獸的表演,附近有幾名王立騎士團的騎士。
雜技團的男人在觀眾聚集得差不多後,意氣風發地開始介紹。
「看啊,這裡有一頭襲擊無數人類,以其血肉為生的野獸!但遺憾的是,野獸的爪牙再怎麼銳利,仍註定無法超越我們人類。我乃是與此等猛獸對決,將其捕獲並納入麾下之人!現在,就讓各位見識一下吧。」
男人翻轉手腕,用鞭子抽打地面。原本悠哉地坐在地上的獅子,緩緩地站了起來。牠遵從男人的指示,在火圈前來回走動。
「喝!」
雜技團的男人一聲吆喝。接著,獅子低吼一聲,稍微助跑後便跳進火圈裡。觀眾們爆出歡呼。正常來說,野獸會懼怕火焰。然而,獅子卻克服了恐懼,遵從男人的指示。觀眾們皆一臉驚愕地凝視著牠。
「那麼,再來一次!」
男人一聲令下,這次獅子從反方向跳進火圈裡。重複幾次後,男人命令獅子退下,轉身面向觀眾。
第一次親眼目睹野獸的雜技表演,讓莉莉安娜不禁嚥了口唾沫,直到這時才終於吐出憋住的氣。自己不知何時已經緊緊抓住吉爾德的頭髮,莉莉安娜輕輕鬆開手指的力道。頭髮應該很痛,但吉爾德沒有半句抱怨。相反地,他反而打趣地調侃莉莉安娜。
「居然覺得這種東西有趣,終於露出像小鬼的一面了嘛。」
莉莉安娜眨了眨眼,低頭盯著在自己下方的吉爾德的臉。莉莉安娜不太明白吉爾德在說什麼,但瑪麗安努和歐爾嘉似乎馬上會意過來。兩人沒有附和吉爾德的話,卻有一種心照不宣的沉默籠罩著她們。
「有讓大小姐喜歡的表演,真是太好了。」
瑪麗安努打從心底高興地說道,莉莉安娜感到有些難為情。她像是要掩飾微微泛紅的臉頰,連忙轉過頭去。
原本面露難色的吉爾德,也莫名地努力尋找下一個表演。廣場的每個區域各有不同的特色,野獸的表演幾乎都集中在同一個地方。
「哦,熊騎單輪車啊。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表演。」
吉爾德喃喃自語。離獅子跳火圈的不遠處,有隻熊正以雜技般的動作熟練地騎著單輪車。那個裝置只是在一個輪子的中心裝上踏板,連座位都沒有。莉莉安娜前世的記憶中確實有單輪車,但在這個世界從未聽說過。如果歷史朝與前世相似的方向發展,那麼單輪車應該是在很久以後才會出現,但莉莉安娜所處的這個世界或許有其獨特的發展。
「歐爾嘉,妳會騎那玩意嗎?」
「練習的話也許能辦到,但得花一些時間才會熟練。」
「說得也是。」
「真了不起。」吉爾德對熊感到佩服,接著他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對莉莉安娜調侃道:
「小姑娘就算想騎也不行喔。反正鐵定會受傷,而且那邊還有一個人好像快昏倒了。」
身為公爵家千金的莉莉安娜,至今從未被人用如此親暱的語氣搭話或揶揄。正當她不知該作何反應而不知所措時,恢復平靜的瑪麗安努氣得柳眉倒豎。
「吉爾德,給我適可而止!大小姐哪有可能做那種事。」
「誰說的?這可難說喔。通常看起來愈乖巧的傢伙,愈會幹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吉爾德一副很懂的樣子,若無其事地說道。他看向瑪麗安努,言外之意暗示「妳不也是這樣嗎?」,瑪麗安努頓時氣得滿臉通紅。
「人家才不會那樣!」
「天曉得。」
對吉爾德來說,瑪麗安努似乎是很適合捉弄的對象。雖然她愈激動就愈中吉爾德的下懷,但社交經驗不如莉莉安娜那麼多的瑪麗安努卻渾然不覺。歐爾嘉露出同情的表情,可惜瑪麗安努沒有注意到。她抬頭看向莉莉安娜。
「大小姐,還有其他感興趣的表演嗎?如果您累了,聽說廣場邊有休息區,不如去那裡休息一下吧。」
平民可以進入的區域沒有休息區,但設有供貴族使用的休息區。據說那裡還備有茶點,但莉莉安娜搖了搖頭。
根據在弗迪亞領的經驗,莉莉安娜知道還是在自己家裡享用瑪麗安努或傭人們準備的茶點會更好吃。雖然在廣場上被下毒的可能性很低,但每次都要保持警戒也很麻煩。
「既然這樣,去那邊如何?好像有走鋼索和彈跳床之類的雜技表演喔。」
不知為何,歐爾嘉指向另一個方向提議。莉莉安娜點了點頭,吉爾德便扛著莉莉安娜邁出了步伐。雖然莉莉安娜覺得差不多可以放她下來了,卻不知為何坐在他肩上很安心。況且,因為平時很少走路,也能減少疲勞。
原本只是打算確認一下有什麼樣的雜技表演。結果莉莉安娜等人卻在廣場上一直待到黃昏時分。太陽下山後,聽說會點火營造出更夢幻的氛圍,但莉莉安娜已經累壞了。
被吉爾德抱回馬車的莉莉安娜,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宅邸的,就這樣沉沉地進入夢鄉。所以,莉莉安娜也不知道被抱進房間後瑪麗安努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額頭這件事。
卷末資料





後記
初次見面,我是由畝啓。這次非常感謝大家購買本作品。將網路作品書籍化的過程中,雖然主軸情節和故事不變,但內容上做了大幅度的增修。也新增了原本沒有明確揭露的設定和劇情等。包括這些在內,希望能讓大家充分享受故事的樂趣。
剛開始連載的時候,我是抱著輕鬆的心情撰寫的,完全沒想到會變成篇幅那麼長的故事,更沒想過會出版成書。能像這樣以書籍的形式出版,都是多虧了從網路連載時便一路支持至今的各位讀者。真的非常感謝。
另外,感謝ミユキルリア老師描繪了許多可愛又充滿魅力的插畫。託您的福,角色和世界觀因此變得更有深度。在寫作的過程中,角色們感覺更加栩栩如生,活靈活現地(擅自)動了起來。
最後,我要向責任編輯、編輯部的各位、校對人員、設計師,以及所有參與本作的相關人士致上誠摯的謝意。
衷心期盼今後能透過作品與各位再次相會。

特典小冊子
特典1 瑪麗安努篇
「蜂蜜的午後」
那天是個萬里無雲的晴朗天氣。莉莉安娜一如往常地從早上就窩在宅邸的圖書室裡,埋頭研讀魔術書。到了午後時分,瑪麗安努前往廚房。廚師抬起頭,對著她扯起嘴角。一般來說,像公爵家這樣的大戶人家,會有主廚帶領著數名廚師,但這座宅邸只有莉莉安娜,所以一名廚師便足以應付。
「今天是香料蛋糕。」
廚師雖然態度冷淡,廚藝卻很高超。據說他年輕時曾在各地的修道院和貴族宅邸進行磨練,因此連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不常見的料理也能輕鬆做出來。莉莉安娜對食物不怎麼感興趣,還是小鳥胃,所以廚師一直不斷嘗試,希望能讓她多吃一些。
「香料蛋糕嗎?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瑪麗安努眨了眨眼睛。淺褐色的香料蛋糕乍看之下像是柔軟的長方形麵包。廚師將糕點切成薄片,用水果和醬汁漂亮地擺盤。
「裡面加了香料和蜂蜜。那麼,要端到哪裡去呢?如果要端到庭園,我會幫忙準備。」
「嗯,今天天氣這麼好,那就麻煩你了。我去跟大小姐說一聲。」
「知道了。」
瑪麗安努將準備工作交給廚師,自己則前往圖書室。莉莉安娜看書時的專注力連大人都自嘆不如。自從生日那天染上流行病倒下後,瑪麗安努的主人就改變了許多。以前她還會因為害怕圖書室的氛圍而不敢踏進去,如今在圖書室的時間卻比待在自己的房間裡還要長。
「大小姐。」
瑪麗安努耐心地等莉莉安娜注意到自己。她喊了好幾聲,莉莉安娜才終於抬起頭,並眨了眨眼,彷彿現在才注意到她的存在。那呆萌的表情可愛極了,讓瑪麗安努不禁露出笑容。
「茶點已經準備好了,您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
只要瑪麗安努開口,莉莉安娜都不會拒絕。少女把書籤夾在書裡,將書本放在桌上,接著站了起來。瑪麗安努跟在莉莉安娜身後,朝庭園走去。
園丁精心打理的庭園裡,當季的花朵爭相綻放。自從莉莉安娜賜給馬夫米卡爾庫庫薩的禮物之後,傭人們不時會收到各式各樣的禮物。這使得傭人們在工作時比以前更加賣力。但是,莉莉安娜本人似乎沒有注意到宅邸的變化。
莉莉安娜在能夠一覽庭園美景的地方坐下,看著擺盤的點心,納悶地歪著頭。瑪麗安努將膝毯遞給莉莉安娜,並向她解釋「聽說這是名為香料蛋糕的點心」。莉莉安娜用優雅的動作咬了一口點心,瑪麗安努開心地看著她微微露出笑容的模樣。這時瑪麗安努不經意地將視線轉向宅邸的方向,只見廚師挑起一邊眉毛,一臉不悅地把頭縮了回去。他似乎也很在意小主人的反應。瑪麗安努輕笑一聲,將目光轉回到任由微風吹拂頭髮的年幼主人身上。
「您喜歡這個新點心嗎?」
莉莉安娜以天真無邪的動作點了點頭。瑪麗安努暗自決定,要轉告廚師「主人似乎很喜歡」。溫和的午後陽光,輕柔地映照著莉莉安娜的側臉。
特典2 萊利與奧斯汀篇
「王太子與未來的魔導騎士」
某天,王太子萊利主辦了一場交流會。在交流會開始之前,莉莉安娜被萊利叫去,說是有話想對她說。她提早抵達,卻被告知萊利還在練劍。莉莉安娜本想在接待室等待,侍從卻婉轉地提議道:
「如果您不介意,要不要參觀一下練武場?」
這個出乎意料的提議讓莉莉安娜不禁眨了眨眼睛。王宮裡有王族專用的練武場,用於進行劍技或武術的訓練。不過,莉莉安娜的身分只是未婚妻候補,自然從未踏足。為了以防萬一,知識和資訊愈多愈好。在些許好奇心的驅使下,莉莉安娜和侍從一同前往練武場。
練武場內,萊利和奧斯汀正在對練。兩人激烈交鋒,不時停下來觀察對方的動向。兩人沒有注意到莉莉安娜的存在,全神貫注於眼前的對手。
奧斯汀用聽不見的聲音進行詠唱,他的劍泛起淺綠色的光芒,隨即捲起一陣旋風。旋風圍繞著劍身,奧斯汀揮出一劍,旋風便化為龍捲襲向萊利。不過,萊利也張開了防禦結界來迎戰。
(哎呀──聽說他成為王立騎士團的見習騎士後,便一直勤奮鍛鍊,不知不覺間,魔導騎士的戰鬥方式也學得有模有樣了呢。)
莉莉安娜驚訝不已。萊利不久前還需要依靠魔道具才能張開防禦結界,但現在只靠詠唱就能發動了。然而,他似乎還沒學會需要細微魔力調整的身體強化之術。聽說王立騎士團的魔導騎士也持有用於身體強化的魔道具。
「可惡,我以為這樣就結束了。您的魔術進步了不少嘛,王太子殿下。」
「奧斯汀,這麼說也太難聽了吧。我可不是過著虛度光陰的生活。」
或許是因為太過專注,萊利的第一人稱又變了回去。莉莉安娜抱著欣賞稀奇事物的心情,悄悄地用魔術消除了自己的氣息。
奧斯汀皺起眉頭,收起纏繞在劍上的旋風,聳了聳肩。
「鍛鍊得還不夠。最近我才終於能將劍和魔術結合在一起,但魔力消耗量無法保持穩定,魔力很快就會枯竭。」
「畢竟成為魔導騎士的難度很高,這也沒辦法。」
莉莉安娜本以為兩人會繼續鍛鍊,但他們卻將劍收回鞘中。萊利也解除了防禦結界,從走近的侍從手中接過手巾擦汗。就在兩人轉過身來的時候,萊利和莉莉安娜四目相對。萊利大吃一驚,瞪大了藍色的雙眸,彷彿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咦,呃,莉莉安娜小姐──不好意思,已經到約定時間了嗎?」
其實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早,莉莉安娜微笑著搖搖頭。儘管如此,讓少女等待的事實依然沒變,萊利和奧斯汀慌張地小跑步來到莉莉安娜跟前。奧斯汀一臉歉疚地搔了搔頭。
「莉莉安娜小姐,抱歉。是我拉著這傢伙陪我練習的。」
莉莉安娜微笑著表示自己並不介意。明白她的意思後,萊利和奧斯汀露出淺淺的苦笑。萊利招呼侍從過來,對莉莉安娜說:
「我去換個衣服,妳可以先去會客室等我嗎?我馬上就過去。」
莉莉安娜向他行了淑女之禮,隨即跟著侍從前往會客室。第一次看到兩人的比試,感覺相當有趣。很少有機會能近距離觀看魔導騎士的戰鬥方式。走在走廊上的莉莉安娜,腳步難得地輕盈。
特典3 吉爾德與歐爾嘉篇
「酒、夜晚與往事」
傭兵吉爾德的職場變成了王都近郊的克拉克公爵宅邸。雖說是公爵宅邸,但住在那裡的貴族只有公爵之女莉莉安娜。多虧了這位超乎常識的主人,對於討厭貴族的吉爾德來說,這裡意外地是個舒適的環境。
時間已經過了午夜,吉爾德懶散地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床鋪,大口灌著酒。他的目光漫不經心地追逐著窗外的星星。突然,他聽見兩個人的腳步聲,於是將臉轉向門口。他皺起眉頭,因為敏銳的聽覺已經告訴他腳步聲的主人是誰了。
「吉爾德,我進去囉。」
只說了這句話,便毫不客氣地打開門的人是歐爾嘉。從腳步聲就猜到是誰的吉爾德,不悅地從喉嚨深處發出低吼。
「妳這傢伙,現在是小鬼睡覺的時間吧。」
莉莉安娜從歐爾嘉的身後探出頭來。
「這是大小姐的要求。與其讓她獨自一人來你的房間,有我在總是比較方便吧。」
吉爾德和歐爾嘉的交情不算深厚。但不知為何,歐爾嘉卻對吉爾德的過去知之甚詳。有一次,有個富商的女兒不知有何意圖,在深夜闖進吉爾德的房間。被吉爾德拒絕後,那女孩竟發起脾氣大吵大鬧,害吉爾德有段時間無法進入那個城鎮。歐爾嘉便是拿這件事來揶揄他,吉爾德聽了,一臉苦澀地癟著嘴。雖然他能斷言莉莉安娜不會做出和那位商人女兒一樣的行為,但囉嗦的侍女就另當別論了。即使不會被開除,肯定也會被碎碎唸好一陣子。
「所以,有什麼事?」
他將空酒瓶往房間的角落一扔,把一隻腳直立起來,手肘撐在上面問道。回答他問題的不是莉莉安娜,而是歐爾嘉。
「大小姐似乎對我們過去的工作很感興趣。」
「──啥?」
吉爾德瞪大了眼睛,心想她到底在說什麼。他目不轉睛地盯著莉莉安娜,但看不出是在開玩笑。雖然覺得她是個與眾不同的少女,但這還是第一次有貴族想聽傭兵的故事。吉爾德抓了抓頭,看向歐爾嘉,希望她能幫忙解釋。不等吉爾德的同意,歐爾嘉便帶著莉莉安娜走進房間,緊緊地關上房間。
「話說,妳是怎麼溜出房間的?侍女呢?」
「如果是大小姐,要避開侍女的耳目易如反掌。」
「喂,那也太離譜了吧。」
吉爾德忍著頭痛。反觀歐爾嘉像是早已放棄,一派輕鬆地環顧室內說道:「果然很髒,你也稍微打掃一下吧。」接著,她將吉爾德放在椅子上的換洗衣物撥到地上,用手巾擦了擦椅面,讓莉莉安娜坐在上面,自己則坐到床上。
「我們當傭兵的日子也不短了,故事多得是。」
「等等,我可沒表示同意。」
「那麼,該從哪裡說起呢?難得有機會,就從我和吉爾德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說起吧?」
吉爾德連忙大喊「閉嘴」,但莉莉安娜已經先一步眼睛發亮點點頭。歐爾嘉無視吉爾德,開始聊起往事。看著端坐在椅子上、身體前傾的莉莉安娜,吉爾德放棄了讓歐爾嘉閉嘴的念頭。他咂了咂嘴,起身從櫃子裡拿出新的酒瓶,一屁股坐在地上,直接對著瓶口喝起酒來。如果不喝得醉一點,他實在待不下去。
特典4 克萊德篇
「兄妹之戰」
自從王太子萊利開始在王宮舉辦交流會後,莉莉安娜與克萊德見面的次數變得頻繁起來。跟克萊德在弗迪亞領時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克萊德總是很關心莉莉安娜,會主動和她攀談。其他貴族子弟和千金,有些是坐在沙發上討論,有些是站著聊天,各自增進彼此的關係。雖然偶爾會聽到一些孩子氣的炫耀,或者雞同鴨講的對話,但不愧是萊利和奧斯汀精心挑選的人,是個相對平靜的空間。
這一天,在交流會接近尾聲時,克萊德在莉莉安娜身旁坐下。
「莉莉,我偶然聽說了一件事。」
克萊德露出愉快的笑容。
「聽說莉莉很擅長下棋。雖然我稱不上厲害,但我想跟莉莉對奕一次看看。」
克萊德的提議出乎意料。不過,莉莉安娜以前確實曾在交流會上與萊利和奧斯汀對奕過。萊利的棋風謹慎但相對直率,奧斯汀則偏向攻擊性。即使犧牲自己的棋子,也要直取對方的國王。萊利說過,莉莉安娜的下法與指南書上的定石不同,因此難以預測她的下一步。雖然兩人最終贏了莉莉安娜,但她的實力似乎超乎他們的預期。
克萊德渾然不知妹妹在想這些事,詢問莉莉安娜「要和我下一盤嗎?」。莉莉安娜沒有理由拒絕,於是點了點頭,侍從便按照克萊德的指示,立刻送來了棋盤和棋子。克萊德將黑白各一顆棋子握在雙手,不讓莉莉安娜看見,遞到她的面前。
「通常我會讓對方先攻,但殿下說莉莉很強,所以就公平地決定順序吧。」
莉莉安娜指著克萊德的右手。他張開手,手心上是黑色的步兵。
「莉莉後攻,我先攻。」
沒有異議。莉莉安娜將黑色棋子排列在棋盤上。克萊德先移動了中央的步兵,這是標準的走法。莉莉安娜立刻集中精神在棋盤上,移動自己的棋子。克萊德也深思熟慮地移動棋子。萊利最先注意到兩人之間的緊張氣氛,接著是奧斯汀,其他孩子們也接連圍了過來,觀看這場對局的走向。
旁觀者看著兩人的走法,預測接下來的發展。克萊德的棋路大多是在指南書的基礎上加以變化,偶爾也會使用誘導對手失誤的招數。另一方面,莉莉安娜的棋路乍看之下像是完全不理解基礎。貴族子弟們皆確信克萊德會獲勝,但曾經和莉莉安娜對奕過的萊利和奧斯汀卻不這麼想。與她對奕的克萊德,表情逐漸變得嚴肅起來。
「──將軍。」
最後,宣告勝利的是克萊德。然而,他的表情卻沒有絲毫喜悅。克萊德毫無疑問是勝利的一方,但他卻無法接受。萊利和奧斯汀也陷入了沉思。雖然感覺不太對勁,但三人都無法明確指出問題出在哪裡。
莉莉安娜微微歪著頭。克萊德毫無疑問擊敗了莉莉安娜。但是,克萊德的每一步棋都被莉莉安娜誘導了。他是按照莉莉安娜所預期的棋路而獲得勝利。
(要是不小心被認為很聰明,那就麻煩了呢。)
莉莉安娜也對萊利和奧斯汀使用了相同的手法。不過,她已經不想再下棋了。因為莉莉安娜知道,他們總有一天會發現這件事。
特典5 班·德拉科與佩托菈篇
「魔導士們的集會」
在班·德拉科私宅裡的隱密房間裡,莉莉安娜、佩托菈和班·德拉科正隔著桌子相對而坐。長久的沉默是三人專注於眼前的書籍所致。過了一會,班·德拉科猛地抬起頭來。
「果然如此。咒術深受東方帝國的影響。所以若要解開咒術的謎團,除了東方帝國之外,還必須調查其前身阿夏庫·朱穆里亞特的歷史和文化。我認為只要瞭解這些,或許就能解開東方式魔術的原理。」
「不是東方帝國,是安納托雷帝國。」
佩托菈冷靜地糾正班·德拉科的話。班·德拉科敷衍地回答:「嗯,沒錯,是安納托雷帝國。」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不僅如此,他似乎還因為另一件事而頭痛。
安納托雷帝國是比鄰國尤那提安皇國更東方的國家,對斯利貝格蘭迪亞王國來說頗為陌生。不過,其獨特的設計風格廣受好評,因此人們習慣稱之為東方帝國。此外,就連貴族也幾乎沒人知道安納托雷帝國的前身阿夏庫·朱穆里亞特。
「不過,先不論安納托雷帝國,阿夏庫·朱穆里亞特已經滅亡很久了,地理位置也很遙遠,在這個國家根本不可能取得有關阿夏庫·朱穆里亞特的文獻吧……是不是該向皇國的熟人確認一下?」
最後那句話已經是在自言自語了。看著表情認真的班·德拉科,莉莉安娜的心情十分複雜。宅邸裡雖有少數有關阿夏庫·朱穆里亞特的文獻,但那些是以王國沒人看得懂的東方語記載的。莉莉安娜是憑藉已故叔父的研究結果和前世的記憶進行解讀。然而,要將那些書籍與知識分享給班·德拉科和佩托菈,又是另一回事了。再說,那些書都太過老舊,即使施加保存魔術,帶出圖書室也讓她擔心。感覺隨時都可能受損而變得脆弱。那本來就是稀有的珍貴書籍,不能隨便對待。
沒有察覺莉莉安娜的內心糾葛,佩托菈向班·德拉科安慰道:
「與其摸索難以實現的方法,既然認為東方魔術和咒術有一定的關聯,那從東方魔術下手應該比較實際吧。幸好,東方魔術的研究還算有些進展。」
「說得也是。」
班·德拉科輕易地接受,放棄了調查滅亡國度的念頭。莉莉安娜不自覺地放鬆緊繃的肩膀。接著,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正在閱讀的書籍上,開口說道:
「在現代的西方魔術中,雖然有記載說人們只能使用自己擁有的屬性魔術,但原始的力量並未如此細分。若根據這個說法,例如透過魔道具改變魔力的性質,似乎就能使用多種魔術。」
「啊啊,那個啊。我們確實也思考過這件事。」
聽到佩托菈的話,班·德拉科也點了點頭。班·德拉科宅邸裡的書籍都是他的所有物,所以莉莉安娜能輕易想到的事情,他們也大多討論過。
「我們嘗試的時候,由於術式的負荷過大,在魔力變質前魔道具就爆炸了。當時保羅心愛的庭園被炸掉了一角,害我好一陣子都沒點心吃,還因為吃不到巴巴而哭了呢。」
班·德拉科似乎很喜歡蘭姆酒或櫻桃白蘭地做的點心。莉莉安娜第一次看到班·德拉科為魔術以外的事情嘆氣。不過佩托菈好像早已習以為常,顯得毫不在意。不僅如此,佩托菈還一臉嚴肅地無視班的嘆息。
「就是說啊。我們當時正在研究能讓魔力變質為光魔術的術式。如果讓每個能夠發動魔道具的人都能壓制魔物,那就太棒了。」
「那時候繆琉萊寧就在我的旁邊津津有味地吃著巴巴……」
「那當然得吃啊。連你那份,我一共吃了兩人份。那時候還放了比平常更多的酒,美味極了。」
佩托菈咧嘴一笑,明顯是在挑釁班·德拉科。
「太過分了!」
班·德拉科帶著怨恨的眼神瞪著佩托菈。
看著兩人的互動,莉莉安娜意識到,若保羅不在,就沒人能吐槽他們了。兩人似乎沒注意到莉莉安娜傻眼的表情,繼續著毫無意義的爭論。莉莉安娜深深感受保羅不只是身為總管,他本人對大家而言也非常重要。她伸手拿起另一本書,試圖找出即使施術者的魔力不是光屬性,也能發動光魔術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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