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回忆的角落










目录
序章:于恩仇之中降生
第一章:追忆,溯回往昔
第二章:岁月,凝缩爱恨
第三章:驱人狂奔之惧
第四章:罪人的恸哭
附录 :战术魔法士的基础知识
后记

 

术语注释

strait jacket 拘束衣
1:用于约束狂暴的疯子,囚犯等穿着的制服
2:阻碍成长的东西




森林正在逐渐被白银所侵蚀。

灰白色浑浊的天空中,无数白点无声地倾泻而下。

那不过是雪罢了。

是云中水分结晶而成的白色细片,是极为寻常的自然现象。平凡得无可救药……又虚幻而脆弱。放在掌心,便会在眨眼间融化消失。每一片,都不过是如此渺小的存在。

然而。

如今——它们却正要将这片广袤的林海彻底征服。

洁白细碎的结晶漫天飞舞,笼罩整片浩瀚森林,将世间所有色彩尽数抹去。

无瑕、无声,且无情——
雪就这样落下,不停落下。
将美好与丑恶,一同埋葬在这片纯白闪耀的虚无之中。

冬天,是万物进入假死的季节。

树木。草叶。虫豸。飞鸟。走兽。万物皆被死亡所囚。曾经充斥着各色生命气息、堪称生命熔炉的喧嚣森林,如今正被寂静与停滞所填满。

这并非什么特别的事。毋宁说,是无可救药的寻常——理所当然的事实。连绵不断——恐怕自世界诞生以来,便从未间断地反复上演。并将一直延续到世界终结。

其中并无特别的意义。即便看似存在,那也不过是观者的感伤所捏造的幻影。

冬,只因是冬,便会降雪;雪,只因是雪,便会落下。

既无理由,也无目的。因此,也无善恶之分,无是非之别。它从远超匍匐于大地的生灵所能理解的天空彼方降临,带着仅因「理所应当」而生的无情。并仅仅以「落下」这一现象的结果,将世界彻底覆盖。

“哈啊……哈啊……哈啊……”

即便如此——
亦或者说,正因如此——
生灵根本无力反抗。

无数生命将被迫走向灭亡。即便是侥幸逃过一劫的,也只能像尸体般蜷缩身体,在名为“春”的再生季节到来之前,压抑着自身的生命力,苦苦忍耐。

诞生与灭亡。

在这个世界上,这些不过是再平凡不过的事件的罗列。而正因其平凡,他们才拥有着无比坚固、难以颠覆的普遍性。

“哈啊……哈啊……”

少女空洞的眼眸望向浑浊的天空,
漏出断断续续的喘息。

仿佛在向侵蚀森林的冰冷死亡发出抗议——她的呼吸急促而灼热。但即便如此,在笼罩森林的寒气面前,也不过是滴入大海的一滴墨水。白色浑浊的吐息消散在虚空之中的模样,看上去就像少女的生命本身正在不断流逝。

“哈啊……哈……哈……”

深邃无垠的林海之中。

有一处地方,树木的群落突兀地中断了。

宛如在树海之中破开了一个空洞——即便如此 ,却也依旧被白银覆盖——唯有那里,突兀地空出一片空地。

虽然能零星见到低矮的灌木,但地面的大部分被大小不一的岩块占据,构成了崎岖不平的地形。这便是所谓的岩场。恐怕是因为地面之下埋藏着巨大的岩石,令大型植物无法获得足够扎根的土壤。或许,我们所见的一切都只是冰山一角,地表上可见的部分,在地下实际上全都相连成了一块巨岩也说不定。

“哈啊……哈……”

而在这片岩场的正中央。

一块格外巨大的岩石之上——少女一丝不挂地横躺着。

“哈啊……哈啊……”

她很年轻。恐怕还未满二十岁。是仍可被称为少女的年纪。容貌上,与其说是艳丽,不如说是怜楚动人的气息更为浓厚。

是个美丽又惹人怜爱的少女。她那纤细的容貌过于柔弱,从某些角度看去,甚至显得有些病态——可也正因如此,才拥有玻璃工艺品般的美感。若是静静微笑,或许还能让人感受到一丝高贵。

但此刻——

“哈……哈啊……”

少女的表情,唯有一片空洞。

没有任何表情,并非在刻意隐藏,也不是在强行压抑。只是单纯的空无一物。

双眸更是将这一点体现到了极致。没有聚焦于任何地方,只是无意义地将视线散向虚空。失去了理性光辉的眼睛,只是茫然地映照着飘雪的天空。这里是何处,现在是何时,自己又是谁——仿佛连这些事情,都已从她的意识中彻底消失。

明明在野外赤身裸体,她却没有露出羞耻的表情,也没有试图遮掩关键部位。甚至看不出她对侵蚀肌肤的寒气有感到不安或恐惧。四肢无力地摊开,在那松弛的脸庞上,唯有嘴唇机械地开合着,重复着呼吸。

那双凝视着虚空的绀碧色眼眸。

在其角落——

“哈……哈啊……”

一道影子,缓缓地映了进来。

那影子——虽形似人类。

一双腿。一双手。一个头。数量不多不少,位置也与常人无异。它悠然地直立在少女身旁的岩石上,这姿态显然与四足爬行的野兽不同。若要比喻,确实只能称之为“人形”。

但即便如此——任谁,都无法将那道影子称作“人”。

正因为形似人类,其扭曲之处才愈发显眼。越是人们熟悉的形态,只要稍有偏离,违和感便会在脑中挥之不去。

最合适的词,只有一个——“异形”。

它的头部,伸出了一对突起。

那是人类本不应拥有的东西,带着人类不应有的色彩——从如血般鲜红的发丝间,刺了出来。

而且,这突起物的尖端,如凶器般尖锐,在泛着黑光的表面上,刻着如螺丝般的螺旋状纹路。若仅用“角”来形容,它所散发的不祥气息未免过于浓厚。与垂落的红发相映,这模样就像是有凶器从内部刺穿了头部,正不断流淌着鲜血一样。

这影子的异形之处,还不止于此。

它的全身,被如同铠甲般的东西所覆盖。

不——那更像是某种甲壳、外骨骼之类的存在。给人的印象,酷似昆虫、虾、蟹等生物所拥有的外骨骼。它展现出硬质的表面,同时在关节处又与柔软的肌肉融合,丝毫不阻碍行动。

即便是面部,也不例外。如假面般的甲壳覆盖着脸面,从龟裂般的缝隙中,露出了红色的眼球——而且是四只。并且,这些眼球之间毫无协同,各自独立地转动着。它们咕噜咕噜地随意转动的模样,显得极为机械,让人不由得联想到了昆虫的感知器官。

它不是人类。也不是野兽。当然,更不是昆虫。与任何一种都相似——又与任何一种都不同。是连分类都无法做到的姿态……不称之为异形,又该称之为什么呢。

但是——

“哈啊……哈……”

看着这一切的少女,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她心中那种对怪物怪异模样的恐惧与厌恶的寻常感性,恐怕早已消失殆尽。此刻的少女,不过是一具仍在呼吸和搏动的肉块而已。

怪物……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全裸的少女身旁。

既没有离开,也没有袭击。只是静静地,用四只眼睛,凝视着少女的下腹部——那白皙大腿的根部。

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然后——

“哈……哈啊——哈——……”

少女的呼吸,骤然变调。

那本如虚空般空洞的表情,剧烈地扭曲起来。清晰而剧烈的痛苦神情浮现在脸上,少女翻着白眼,痉挛起来。

白皙的腹部,剧烈地起伏着。

仿佛内脏本身有了意识,开始暴动一般,少女光滑的腹部反复剧烈地隆起、凹陷,然后——

“啊——……咿咿咿啊啊啊啊啊——……”

——开始膨胀。

就像被不断充气的气球一样——少女的腹部以惊人的速度鼓胀起来。

“呜咿咿咿……啊啊哦哦哦哦哦……”

少女扭动着脖颈——嘶吼着。

这幅光景,弥漫着一种喜剧般的荒谬感。若换个情境,在观者眼中,或许会被视为某种恶趣味的魔术表演。

但证明这绝非玩笑的是,少女的腹部开始从各处渗出血来。皮肤因急剧的膨胀而撕裂。即便如此,膨胀仍未停止,她的腹部在眨眼间,便达到了与临月孕妇相当的大小。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不——那正是孕妇的姿态。

但这本该经过十个月的漫长时间才能达到的状态,少女却在短短几分钟内就抵达了。

即便正常的妊娠,也会给母体带来巨大负担。更何况是如此强行——不,是如此荒谬的过程,肉体又怎能承受。少女的脸颊消瘦得仿佛数日未进食,从几处裂伤中流出的血,在白皙的腹部上,描绘出了生硬的斑驳图案。

但是……怪物依旧没有动。

异形的四只眼睛,冷漠地凝视着痛苦挣扎的少女。

然后——

“──疾闪!”

突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响彻四方的喝声。

那是一种仿佛要斩断这片凄惨空气的、充满魄力的锐利声音。

“──呃!?”

同时,一声不成声的短促尖叫留在原地……怪物的身体被猛地击飞。

仿佛被无形的巨大铁槌狠狠击中,怪物的身体横越岩场,一口气飞出数十米,猛烈地撞在了周围的一棵树上。

如同被毁坏丢弃的人偶一般,四肢和脖子都以诡异的角度弯折的怪物,一瞬间,它就像被什么东西沾染上去似的,紧紧贴在那根树干上……可紧接着,便顺着树干“哧溜”一声滑坠下去。

更甚的是——仿佛是要落井下石一样,从树枝上崩落的大量积雪轰然落下,将怪物的异形身躯彻底掩埋。

“……来晚了吗。”

带着深深悔恨的声音低语道。

声音落下的同时,一名老者从森林深处的黑暗中缓步走出。

虽说是老人,但其年龄不详。从脸上刻满的皱纹可以看出他并不年轻,但若是被问及具体年龄,却无人知道如何回答——便是这样的一张面容。尤其是他那双黑色的眼睛,丝毫不像早已走过人生大半的人,其深处蕴藏的炯炯光芒,甚至让人觉得不逊于精力充沛的少年。

此外,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老人的骨相和肤色,与阿尔玛迪奥斯帝国的标准国民有着微妙的不同。他的体内,似乎流淌着异国——恐怕是东方国度的血液。

矮小的身躯上,穿着黑色的无袖长大衣。脖子上系着白色的雅士阔领带,头上戴着高顶礼帽,右手还拄着一根手杖。若是在城市中见到,这模样或许会被视为一位雅致的老绅士。

当然——在这样的森林深处,这身打扮实在是太过格格不入。

但老人并未因这种违和感而退缩,也没有被环境压垮,反而超然地伫立在那里。他的存在,一步不让地向周遭景象宣告着自己的主权。若问究竟哪边才是不正常的,或许有人会回答,是这片景象,而非老人。至于为何?——即便被问及,恐怕也无法给出理由。

单片眼镜后的黑色瞳孔转动,锐利地将视线投向岩石上的少女。

“这边也——来迟了吗。”

老人低语着,将左手搭在手杖上。

杖柄与杖身分离——无声地从主体中滑出的,是一把露出钢铁本色的短剑。

这是一种暗器,名为“杖剑”。

在如今的阿尔玛迪奥斯帝国,这已是极为罕见的物品。与长剑相比,剑身短而细。是优先考虑隐蔽性和便携性而打造的武器,用于正式战斗则过于脆弱。虽为剑形,本质上却是暗器——用于护身,或是暗杀的道具。

“……我不会求你原谅。但,这也是我的职责。”

如自语般说完,老人将剑鞘扔在脚下——左手扶着杖剑的剑身,摆出突刺的姿势。

手杖剑的剑尖,笔直地指向少女的腹部。

啊啊。这位老人,竟要用那凶器,刺向那只是无力地横卧在岩石上、痛苦喘息的少女……刺向那已然心神俱裂、连保护自己这件事都忘却的、可怜的少女。

摆好姿势的老人的黑色眼眸中,没有丝毫犹豫。他缓缓向前踏出一步——

“──!!”

以完全不像老人的敏捷动作,他猛地转身。

他全身转回所看到的,是一棵树。其根部,正是方才怪物被雪掩埋之处。从某种角度看,那仿佛是——埋葬怪物的墓碑——

树根处,突然爆裂。

溅起大量积雪,一跃而起的,毫无疑问——方才的怪物。明明理应因猛烈的撞击而折断的四肢和脖颈,此刻却不见丝毫损伤。它发出既非怒号也非悲鸣的声音,高高跃起,用四只赤红的眼睛,俯视着老人。

“混账东西……!”

老人低语着,重新握紧仗剑。

难道——他竟想用这柄距离极短、且耐久性都令人不安的细刃,去挑战被甲壳覆盖的怪物吗?

“──吼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如同汽笛般尖锐的咆哮,从怪物的假面中迸发。

那声音,仿佛是信号——

“──!!”

老人的肉体,骤然爆炸四散。

仿佛体内被埋入了炸弹一般,老人矮小的身体被撕裂成无数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几块相对较大的残骸“噗咚噗咚”地坠入雪中,紧握杖剑的右臂从肘部断裂,滚落在刚落地的怪物脚边。

这绝非致命伤那么简单。伴随着怪物的吼声,一股难以名状的破坏力作用其上——仅仅一瞬,老人便被彻底分尸。

“嘶……嘶咿咿咿……咻噢噢……”

黑色假面的龟裂缝隙中,漏出这样的声音。

但,仿佛这只是一个插曲,怪物越过老人的残骸,在岩场上跳跃着,再次向少女靠近。它的动作中,看不到任何感慨。只给人一种“清扫了障碍”的印象。当然——期待怪物拥有人类般的心理,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愚蠢的感伤。

只是……如果怪物拥有与常人相当的注意力,它或许会注意到。

在遭受了如此剧烈的破坏后,老人的残骸,却连一滴血都没有溅出。

“虽获得了强大的力量——”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怪物停下了动作。

“但驾驭它的智慧,却已极度衰退了啊。”

怪物转过身。

四只眼睛剧烈地转动着,仿佛是在动摇,然后将焦点对准了雪地上滚动的老人的手臂。那手臂与剑——曾被视为实体的东西,失去了色彩,崩解开来,下一秒便化作了雪,与雪地融为一体。



然后——在那前方。

本该爆体而亡的老人,身着与方才分毫不差的黑色无袖长大衣,神色平静地伫立在岩石上。别说伤口,就连衣物都没有半分破损。右手依旧握着出鞘的杖剑。

“嘶——嘶、嘶、嘶啊啊啊啊啊啊——”

“臭小子。”

老人说着,摆好了剑势。

“……可惜了。”

剑势没有丝毫破绽——但老人的表情,忽然被惋惜所笼罩。

“我从未如此遗憾过。即便是那个多贝恩都未能抵达的境界,你本有机会触及。不,我坚信你一定能做到。你潜藏的才能,恐怕早已在我之上。正因如此——才令人惋惜。我无法不感到遗憾。你那稀世的才能,竟以如此荒唐的方式凋零。”

老人保持着剑势,缓缓绕到怪物的侧面。尽管脚下是绝不平坦的岩场,他的动作却如行走在铺装路面上般沉稳。据说精通武术之人,即便奔跑也不会晃动肩膀——这位老人,想必便是这样的武者吧。

“但是——”

老人停下脚步,说道:

“为误入歧途的弟子指引归途,亦是为师的职责啊。”

怪物一动不动。

不——准确地说,它并未打算离开原地。它依旧站在少女身旁,只是不断小幅转动身体,与老人对峙。是怪物心中另有盘算,还是——

“你……莫非……”

老人的表情掠过一丝动摇。

“……是想守护她吗?”

怪物没有回答。只是用四只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老人。

“做这种无谓的事……”

老人的话语中,没有丝毫嘲讽的意味。

反倒如同深沉的叹息——语调之中,藏着疲惫的感慨。

“你已经失败了。不但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还偏离了方向。如今,你只会以最快的速度,坠入深渊——事到如今,你又想做什么?”

“嘶啊啊啊啊……嘶啊啊——”

怪物发出嘶吼。

嘶吼着——下一瞬间,它向老人猛扑过来。

“──吼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来剑精·宿白刃──」

同时,老人踏着雪飞奔而出,口中快速吟唱。

「以我为业·断空击──」

老人的双臂化作残影。

那速度,快到常人的双眼根本无法捕捉。

不知有何深意——老人用左手叩击剑身,随即手掌如擦拭般顺着剑身滑过。接着,他以宛如起舞般优雅的动作,旋转杖剑。当剑尖画出完美圆弧,回到原位的刹那,老人的姿势也精准地对准了怪物。

这一切——仅仅发生在一瞬之间。

堪称惊世骇俗的神速绝技。

「显现急急如律法──疾闪!」

裂帛般的断喝,划破长空。

一道凌厉的白光划出弧线,白刃轰然击出。杖剑无视了怪物的装甲,从左肩刺入,右腰穿出。或许是利用了怪物突进的力量,又或许是老人的技艺使然——刃身如切薄纸般,几乎没有受到丝毫抵抗,便将怪物的身体一分为二。

怪物喷洒出大量鲜血——与人类毫无二致的赤红血雾,在空气中炸开,倒向老人两侧。若是普通生物,这一击绝对是当场毙命。

但是。

“──吼哦哦哦哦哦哦哦!!”

红发狂乱披散,怪物用仅剩的右腕扒开积雪,发出了咆哮。

“——唔!?”

老人短促地惊呼一声,向旁跃开。

但就在他的脚即将再次踏稳地面的瞬间,仿佛早已被瞄准一般,他的一条右腿——瞬间膨胀、爆裂。

鲜血四溅,洒落在雪地上。

“呃──”

从这声低沉的闷哼来看,老人这次是实实在在受了伤。

只见他的右腿完全崩坏,像破布一样的皮肉从膝盖处耷拉下来。出血量意外地少,但若是常人,光是看到自己这般惨状,恐怕便会当场昏厥,这无疑是重伤。

然而——

“尸解没能赶上吗——看来我的修行还远远不够啊。”

老人低声自语,语气却毫无痛苦之色。

更令人惊异的是,他仅凭单腿,便稳稳地站在雪地上。身姿没有半分摇晃,右手的杖剑依旧保持着战斗架势。

“彼此都没有疗伤的余裕——接下来的一击,便要定生死了。”

似哭似笑的神情,在老人脸上一闪而过。

但那也仅是一瞬——老人再次将左手搭在剑身上,说道:

“永别了,丹尼尔——我最后的弟子!”

就在这时。

“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尖叫,震颤了冰冷的虚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正要再次发起猛攻的老人和怪物,同时停下了动作。

打断他们的,是——腹部隆起、仰躺在岩石上的少女,发出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啊咿咿咿咿咿咿咿——!!”

少女用仿佛要撕裂喉咙的声音,嘶吼着。

她四肢紧绷,指尖抠进覆雪的岩石,脖颈疯狂左右摆动,持续嘶喊着。仿佛这样做,便能稍稍减轻身体的剧痛,少女全身剧烈痉挛,尖叫不止。

但是。

老人并未在意少女痛苦的模样,只是用沉痛的目光,注视着她白皙的大腿根部。怪物似乎也有所触动,停下动作,静静守望着少女。

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少女一声格外高亢的悲鸣之后……

 

“呜啊──。”

纤细的声音,回荡在被血与雪践踏的森林之中。

它并不有力,也不优美,甚至谈不上温柔。

但是……这声音,却无比悲切。那是将最赤裸的情感直接化作声响的呐喊——不可思议地,扰乱着听者的心。它单调,却仿佛永不厌倦地重复着,萦绕在耳畔。

“呜啊……呜啊……”

毫无修饰的原始声响,叩击着虚空。

仿佛在向这片被假死笼罩的白色世界,发起抗争。

“呜啊……呜啊……呜啊……”

这是起始的声音。

是直面死亡的生命证明,是对抗终结的起始之兆。

那只是一心渴求庇护、毫无保留地发出的、最初的悲愿。是从温暖的安宁中被剥离,畏惧存在本身的弱小者,最无力的祈祷。

那是——

“降生了吗……在这充满苦痛的世界里。”

老人低语道。

──那是初生的啼哭。



根据法务省的记录——
如今在阿尔玛迪奥斯申请并登记在册的宗教法人,包含分派、分宗在内,约有十万之多。

这个数字,究竟是多是少。

放眼世界——尤其与所谓的发达国家相比,绝不能算多。
登记宗教法人数量超过阿尔玛迪奥斯一倍以上的国家也是存在的,即便按人口比例、国土面积计算其存在密度,也远未达到过剩的程度。

可一旦将比较对象换成过去的阿尔玛迪奥斯,观感便截然不同。

三十余年前——也就是“埃尔内费尔特事件”之前,查阅记录便会发现,当时登记的宗教团体仅仅三万出头。

据说这是因为,阿尔玛迪奥斯帝国原本以国教“霍尔斯特教”深入社会根基,导致其他宗教几乎没有诞生、发展的空间。
尽管臭名昭著的弹压异教、异端审判早已成为过去,可正因如此,霍尔斯特教没有遭遇激烈的排斥与抵抗,在近代阿尔玛迪奥斯社会中,依旧独占性地扩张着影响力。

无论如何——
仅仅三十多年,局势便彻底改变。

阿尔玛迪奥斯境内的宗教组织数量已经膨胀至三倍以上。

称其为乱立丛生,也毫不为过。

这组数字,如实地反映了世态变迁。

曾经,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相信,明天一定会到来。
人们普遍认为,人类会无止境地向着更好的方向前进——今天比昨天更好,明天比今天更好。

可是。

那些天真地相信未来与繁荣同向而行的日子——
那些还能够去相信的日子,随着“埃尔内费尔特事件”一同终结了。

“希望”一词,早已沦为最彻底的欺骗。

自那场事变以来——
人们心中始终横亘着对未来的茫然不安。
人类社会,不过是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轻易崩塌的沙上楼阁——人们终于认清了这一事实。

于是,许多人开始渴求能够驱散不安的东西。
渴求能填补曾经深信的希望崩塌后留下空洞的东西。

如此一来——
之后的发展,不过是供需关系的使然。

为了抚平人们的不安,各式各样的价值观四处丛生、彼此分裂、又在多样化中不断扩散。
宗教,不过是这些价值观的其中一种形态。

兰帕尔真教,便是这些新兴宗教之一。

兰帕尔真教,是霍尔斯特教的一支——兰帕尔派进一步分裂出来的团体。
如今信徒仅有四千人左右,规模相对较小,但凭借通俗易懂的教义与教祖的领袖魅力,虔诚信徒众多,人数仍呈增长趋势。

然而——

“呃……啊……呜……”

少女的声音,如同老妇一般嘶哑破碎。

她发出仿佛要将肺中空气尽数榨干的悲鸣,一声接一声,喉咙早已嘶哑。
从她口中,如今只能挤出断断续续、喘息般的声音……可她本人,或许仍在拼命想要继续悲鸣。

少女的周围,横躺着无数尸体。

许多尸体因染血、烧焦而难以辨认,但他们都身着与少女相同的、兰帕尔真教的青色教服,大半脖子上都挂着同心双圆的圣印——那是霍尔斯特教系宗教常用的徽记。

这里是特里斯坦市内,兰帕尔真教的教会。

虽是平房,规模也不算大——
但就在不久前,这里还挤满了百余人。

这个数字,不仅远超平日礼拜的出席率,甚至超过了兰帕尔真教在特里斯坦市的信徒总数。
百名参与者中,还混杂着不少并非信徒、只是出于好奇而来的人。

原因很简单——
教祖约阿希斯·罗莎蒙德,亲自莅临了这座教会进行讲道。

名义上,是为了鼓励最近饱受魔族事件与恶性犯罪困扰的特里斯坦市信徒……
但从他连非信徒也一并号召参加这点来看,不难想象,这场讲道的真正目的,实际上是为了扩充信徒。
刻薄一点说,约阿希斯所做的根本不是讲道,而是某种宗教仪式,不过是用来招揽信徒的“表演”罢了。

兰帕尔真教的教义,在某种意义上极为特殊。

作为其根基的霍尔斯特教,对魔法这一技术本身从未发表过任何官方声明。
自“圣舒曼实验”以来,他们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始终采取无视的态度。
虽绝非友好,但既然魔法已作为社会一部分融入生活,也不便正面批判——大致便是如此。

可兰帕尔真教,却积极地对魔法发表言论。

根据他们的教义——
魔族,是心灵污秽之人会变成的存在。

但只要遵循教祖的教诲,不断修行,身心便会得到净化,即便使用魔法,也绝不会变成魔族……
这便是教祖约阿希斯·罗莎蒙德的主张。
为了宣扬这一教义的真实性,约阿希斯经常在讲道途中,在不穿铸型铠、不吟唱咒文的情况下,随手施展简单的魔法。

规模虽小,却是能在魔力计上产生反应的真正魔法。
借此,他收获了信徒的敬畏,让宗教团体的凝聚力愈发牢固。

只是——
如果约阿希斯真的在使用魔法,那便违反了《魔法士法》与《市内魔法行使条例》。
因此,官方机构——尤其是魔法管理局,与兰帕尔真教,常常围绕教祖所引发的“奇迹”之是非真伪持续对立。

然而——

“呜……呜……呜……”

少女瘫坐在散落的尸体中央,连动一下都做不到。
这早已不是双腿发软的程度。
目睹了过于冲击性的景象,让她的精神与肉体彻底脱节。

一小时前还挤满百余人的教会,如今尚存的生命,只剩下两个。

少女——
与伫立在她眼前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

一般提及这种存在时,人们会图方便地使用
“魔族”或 “魔法中毒患者” 这类词汇。
但要完整表达其姿态带来的冲击,这些词汇都实在太过无力、太过幼稚。

那是过度使用魔法,超越极限之人的末路。
是“人类”这一形态的终焉。

从某种意义上说,其存在本身便是对人性的亵渎,是一幅极端而诡异的讽刺画。

魔族的形态个体差异极大,从未被确认过有完全相同的两只个体。
每一只都独一无二,同时又极端怪异。
专家甚至认为,由于其形态差异过于剧烈,以至于从根本上讲——
能否将它们归为同一种存在、统一将其称作“魔族”这一点,都尚存疑问。

“呜……”

出现在少女面前的这只——
若是以魔族而论,甚至可以说体型偏小。
身高只到成年男性的胸口附近,就算和少女相比,也大不了多少。

可它的形态,却荒诞至极。

整体轮廓,让人联想到某种蜥蜴。
长有长尾,以及不自然的前倾姿势,证明了它拥有与人类截然不同的骨骼结构。

手臂细小,只有两根手指。
虽长着类似爪子的器官,但除了当作凶器以外,别无他用。
体表泛着湿润光泽,呈苍蓝色。
而且全身各处,都长着瘤状的突起。

然而,它外形上最异常的地方,并不在躯干与四肢,而在头部。

它——没有脸。

取而代之的,是一朵巨大的花瓣。

那是一朵散发着剧毒般诡异气息的紫色巨花。仿佛荒诞的玩笑一般,直接开在脖颈之上。
花心之中,数根酷似雄蕊与雌蕊的突起向外伸展,如同昆虫的触角,正以极细微的幅度不停颤动。

“花花花花花花……花啊花啊……是花啊啊啊……”

不知从何处发出声音,魔族一边轻轻摇晃花瓣,一边歌唱般说道。

不——对魔族而言,或许真的是在唱歌。
多数情况下,它们的精神早已踏入人类常识无法理解的领域。
与其尝试和它们沟通,还不如和重度药物成瘾者对话来得更有意义。

“花儿母女~咯咯咯~滴水转悠悠~花儿啪嗒啪~”

“呜……呜……罗莎蒙德大人……罗莎蒙德大人……请、请您……保护我……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

少女唯一能动的只有嘴,她从不断溢出的无意义悲鸣中,拼命挤出有意义的词句。
事到如今,她还相信只要虔诚祈祷,教祖的奇迹就会拯救自己吗?
又或者,这只是身处绝境之人,为了逃避恐怖,向信仰盲目依赖的本能行为?
恐怕连少女自己也不清楚。

但无论如何——
在这片土地上,这一切都毫无意义,和胡言乱语没什么两样。

祈求庇护与救赎,奇迹也不会降临。
这一点,确凿无疑。

因为——
少女本该依赖的教祖,早已变成一具焦黑的尸体,倒在祭坛旁。
而支撑他那些“奇迹”的力量,如今已然调转方向,挡在了她的面前。

魔族毫无预兆地——
突然冲破祭坛,现身于此。

它咆哮着,用四肢,用魔法,首先杀死了身旁的教祖,接着屠戮了侍立在旁的上级信徒。
可悲的是,教祖平日向信徒宣扬的奇迹,连自保都做不到。
他被撕裂成十几块,又被怪物引发的魔法火焰,轻易地燃烧殆尽。

可是。

若是还有冷静思考的余地,任谁都会产生同一个疑问。

为什么魔族会从那种地方出现?

“花开呀~开呀~快开呀~爱的花儿~哔哔哔~”

一边歌唱着,魔族一边走到瘫软在地的少女面前。

触角如同锁定目标一般齐齐转动,尖端对准少女的脸。

“呜……呜……呜啊啊……”

少女发出近乎抽搐的声音。

她心中,没有丝毫抵抗的意志。

无论有无信仰,对怪物而言都毫无意义。
在它的面前,任何人都只能平等地沦为牺牲品。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信仰也好、道理也罢,全都是无力的。
在这压倒性的存在面前,一概行不通。
伫立在她眼前的,是栖身于人类常识之外、疯狂的具现化。

“和平和平和平~爱的证明~花儿~最棒最棒最棒~”

唱到这里。

“幸福吗?”

魔族向少女问道。

“……呜……呜啊啊……”

少女当然不可能回答。
甚至连理解这是在提问的余力都没有。
她只能“呵、呵”地吐着破碎的气息,失神地凝视着逼近自己的巨大花瓣。

“幸福吗?”

再次被询问——
少女摇了摇头。
与其说这是在回答,不如说是恐惧带来的本能反应。
是对逼近而来的恐怖,做出的拒绝行为。

但是——

“花儿让你幸福~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魔族的声音,微妙地变调。

“叽哩——”
一声,魔族身上的瘤状物破裂。

外皮翻卷掀开,露出了藏在里面的东西。

那是无数颗、大大小小的——眼球。

藏在瘤中的眼珠咕噜咕噜地转动,环视四周,然后一齐停下。
尽管角度不同——
所有眼睛,都死死盯着少女。

“……!!”

被无数道视线同时锁定,少女几乎要陷入崩溃。

全都一样。
那些眼睛里,全都染上了某种期待。
连从未经历过男女之事的少女,也不知为何清晰地明白。

那是情欲。

这怪物,这怪物——

在瑟瑟发抖的少女眼前,花瓣轻轻颤动。

下一个瞬间,
从花瓣深处——
肉色的触手缓缓爬了出来。

触手以缓慢而执拗的动作,
仿佛在玩弄、又仿佛在品尝一般——
隔着教服,触碰、抚摸少女的身体。

脸颊。
头发。
胸部。
腹部。
然后——

双腿之间。

若称之为爱抚,实在是太过污秽。

“不……不要……住手……别……”

少女哀求着。
心中某处明明明白这毫无意义,却仍忍不住乞求饶恕。
只要能不被这东西杀死,她什么都愿意做。
应该什么都愿意走。
如果命令她舔便器,她会舔。
如果命令她切断手指,她会切。
只要能因此得救。

但是——
唯独这件事。
唯独这件事,她不愿意。

被人类侵犯倒也罢了。
并非不能忍受。
即便对象并非所愿,那也是人类的行为,总有一天会与某人经历。
或许会留下深刻的心灵创伤,但仍能克服。
克服过来的女性不在少数。
并非毫无希望。

可是——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肉色触手的前端裂开,像嘴唇——不,像眼睑一样张开。
从里面挤出来的——
依旧是眼球。

“花儿让你幸福~是花儿哦~”

突起前端的“眼睛”眯了起来。

它在笑。

“咿——……!”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少女心中有什么东西应声断裂。
她拼命压制的恐惧,彻底爆发。
少女的嘴裂至极限般张开——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发出了绝望的惨叫。

她榨干肺中所有空气,喉咙喷着血,放声尖叫。
痉挛、失禁、仅存的理智彻底崩毁,少女仍在不断尖叫。

但魔族,不可能因此退缩。

“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它反而发出欢喜的声音,向少女压了上去。

少女的绝叫,与怪物的欢声。

在尸横遍野的教会中,久久回荡,不绝于耳。

● ● ●

雷奥特·斯坦博格停下脚步,望着眼前的门。

“这……还真够夸张的。”

他低声自语,那张五官端正、却总带着几分斜眼看人般的轻佻神情的脸,露出了厌烦到扭曲的表情。
尽管雷奥特平时就是个表情夸张到做作、故意摆出各种浮夸神态的青年,但唯独这次,是发自内心的厌烦,脸上甚至透出一丝疲惫的阴影。

只不过,现在旁人根本看不到他这副模样。

他摘下了常戴的小墨镜,头发也全都向后梳拢扎起,免得碍事。
取而代之的是——由黑色树脂与钢打造的面具,覆盖了他整张脸。
他的身躯,也同样被树脂、钢与皮革构成的铠甲状装备严密包裹。

那便是被称作——战术铸型铠(Tactical Mold)的装备。

集魔法工学精华于一身的特殊作业服——铸型铠(Mold)。
尤其是为战斗而生的战术铸型铠,或许正因其功能性质,能给人极强的威慑感。
所以身着它的战术魔法士,常被比作身披铠甲的骑士。

但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它的造型远比铠甲更锐利、更洗练,同时又展现出毫无美感、彻底追求实用的构造。
没有任何装饰性零件,全身各处装配的金属部件与卡扣,营造出一种近乎人偶机械的氛围。

没错——严格来说,这根本不是铠甲。

它的作用,远不止对外抵御敌人攻击。
更重要的功能,是压制从自身内部狂涌而出的魔性。
它是一种安全装置,是维持人类形态的铸模。
因此,普通人甚至带着轻蔑,给它起了另一个名字:

「拘束衣(Strait Jacket)」

而此刻包裹着雷奥特的,是他爱用的机体——
名为〈斯福尔泰德〉的黑色战术铸型铠。

战斗用的战术铸型铠,与急救魔法士、部分产业魔法士所用的不同,大多比起气密性与耐热性,更优先注重机动性。

也正因如此——

“看来不止一两人啊……”

即便戴着面具,他的五感几乎仍能直接触碰到现场的空气。
雷奥特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异常浓郁的气味。

血腥味——
以及,某种东西被烧焦的臭味。

应该是门内的空气漏了出来。
站在建筑外都已经是这副味道,里面的状况可想而知。

“希望至少能活下来一个。”

低声说完,雷奥特举起了他那柄巨大的武器。

乍看像机关枪或反坦克步枪,但细看之下造型更为复杂怪异。
硬要形容的话,大概是步枪加上电锯与火焰喷射器的混合体。

它被称为法杖(Staff),是一种魔法装置,
负责辅助魔法发动,同时进行收束、增幅。
尽管看上去像独立的机械,但这实际上是铸型铠的一部分。
虽然也有直接内置在铸型铠本体的类型,但战术魔法士的铸型铠以机动性为重,设计上优先考虑了轻量化与活动范围的确保,因此大多采用分离式。

“——喝啊。”

他低语一声,拉动拉杆。

模拟吟唱端子在咒文格式板上划过,无声吟唱完毕,激活了一份基础级战术魔法。
在外人看来只是一个小动作,但与此同时,
通过铸型铠与法杖连接的魔法士脑内,会构筑出用于显现魔法的假想回路——事象诱导机关的一部分,并与在虚数界面构筑的机关本体开始同步。

之后,只要吟唱触发音,
以魔法士的大脑为路径、注入法杖的事象诱导机关演算结果,便会在现实世界——事象界面,将「魔法」化为现实。

这就是整套系统的原理。

“那么——”

雷奥特架起法杖,用前端顶开了门。

“嚯……这还真是够惨烈啊。”

他缓步走入兰帕尔真教的教会,环视着这座建筑。

满目疮痍,凄惨地被破坏殆尽的尸体散落各处。
想必都是聚集在这里的信徒。
有被烧死的,有被撕裂的,甚至还有异常干净的、崭新的骸骨。
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怎么被杀的。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他低声说着,望向高出一截的祭坛。

祭坛的正中央破了一个大洞。
从洞口向内看的话,能看出其下方是中空结构的。
从碎片飞溅的痕迹判断,显然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冲了出来。

“真是自作自受。算了——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就是了。”

兰帕尔真教教祖所使用的「奇迹」——也就是魔法,在一般社会上真伪不明、充满谜团。
但在雷奥特这种半只脚踏进地下社会的战术魔法士眼中,那根本称不上秘密,不过是个愚蠢的把戏。
低级到连魔术师看了都会生气的假货。

简单来说——魔法根本不是约阿希斯本人施展的。

真正穿着正规铸型铠、负责演出「奇迹」的——多半和雷奥特一样,是无资质的魔法士——他一直都藏在祭坛下面。
那人,才是教祖展示给信徒的「奇迹」的真相与机关。

教祖只需要摆出一本正经的动作就行。
实际施展魔法的,是藏起来的魔法士。
只要调整效果显现的位置,就能伪装成是教祖亲自施法。
既然本人根本没在用魔法,自然和修行无关,也不会魔族化。

但——这次,这一手却反噬了自身。

因为是教祖的最高机密,铸型铠的维护不能委托给正规技师,也无法确保高品质零件,那名魔法士只能在这种状态下被迫持续使用魔法。
结果,铸型铠的关键部位发生破损,不知情下继续使用魔法的魔法士,最终魔族化了——
虽然是没什么根据的想象,但应该八九不离十。

无论是教祖还是魔法士,都是自作自受。
只不过,对那些被骗到这里、白白送命的信徒来说,实在是无妄之灾。

“——嗯?”

雷奥特歪了歪头,走近祭坛。

一朵巨大的花,正开在那里。

就在祭坛旁边,一朵异常巨大的花,正绽放着毒紫色的花瓣。

仅此一朵,却大到需要用双手才能抱住。
在尸横遍野的凄惨现场,这疯狂绽放的花朵确实显得格格不入——
可为什么,这种花会出现在这里?

“搞什么啊。是教祖来访时,谁带来贺礼吗?”

他低声说着,向花靠近。

然后——

“——会上当才有鬼了。”

轰鸣声响彻教会内部。

“花啊啊啊啊啊!?”

花瓣中央喷溅出血液,那朵诡异的花——
伪装成花朵的魔族,开始疯狂挣扎。
它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被识破,还突然吃了一枪,彻底慌了。

“花啊、花啊,是花花啊啊啊啊!”

“知道了知道了。”

雷奥特把左手握着的爱用转轮手枪〈烈焰定制款〉插回腰上枪套,将法杖对准了正在疯狂挣扎——或者说,可能正因为被耍而满地打滚撒泼——的魔族。

“开也开够了吧。花接下来需要做的,就是凋零了。”

“花啊!”

“——顯(Exist)!”

触发音。

瞬间显现的魔法——突袭〈Assault〉,朝着魔族袭去。

这招名为〈突袭〉,是〈冲击〉的上位魔法,说白了就是“看不见的炮弹”。
被封入力场的冲击波,在命中的瞬间解放,将目标粉碎。

有效射程比散弹枪、手枪更短,破坏力也不及〈冲击〉和二段式加热的〈爆破〉,但因为不会创造火焰,在室内使用不易引发火灾,也更容易精细控制。

对付下级魔族,这一击便足以使其沉默。

但是——

“花呐啊!!”

〈突袭〉命中。

冲击波解放,教会内响起远比刚才的枪声更震撼的轰鸣。

“切——”

雷奥特却毫不停顿地操作法杖,选择下一个魔法,完成无声吟唱。

魔族高高跃起,躲开了〈突袭〉。
那异常的跳跃力,显然是使用了魔法的结果。
它就这样一跃,贴在了天花板的彩绘玻璃上,将脸——大概是脸——对准雷奥特。

“太过分啦~人家可是花啊~还活着呢哦哦~”

“……不是,我说你啊。”

“花儿的~生命~很短暂的哟~很短很短~”

“你一口咬定自己只是朵花的这份执念,我倒是真心佩服。”

雷奥特说着,正要发动下一次攻击——

就在那一瞬间。

“嗯——!?”

彩绘玻璃的另一侧,出现了一道影子。

是人影……吧。
至少能辨认出四肢与头部,但隔着魔族的身体,再加上玻璃的颜色与扭曲,导致无法看清细节。

但是——

“花!?”

魔族察觉到背后的气息,猛地回头。

同一瞬间,啪嚓一声,彩绘玻璃裂开。

是魔族干的,还是人影干的,亦或是其他原因……
下一秒,彩绘玻璃被彻底粉碎,魔族与那道人影一同被抛向空中。

“噢噢噢——花啊啊啊啊啊啊——……”

“顯——!!”

与坠落中拖长声音惨叫的魔族相反,一道锐利如切入般的声音响起。

是触发音。

伴随着高亢的处刑宣告,爆炸性的力量从魔族体内炸裂开来。

爆破〈Blast〉
通称——「第一业火」。

“——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坠落中的魔族发出惨叫。

在极近距离吃下一发〈爆破〉——正确来说,是让魔法发动点被设在自己体内的魔族,
全身迸出无数裂痕,火焰从裂缝中狂喷而出,痛苦挣扎。

就像体内有一颗燃烧榴弹炸开了一样。

无论魔族拥有多强的恢复力,都不可能扛得住这招。
事实也正是如此,猛撞在教会地板上弹起的魔族,全身喷着火焰与浓烟,彻底停止了动作。

可以说胜负已分。
但是——

“——呼。”

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吐息,那道人影——毫无疑问是身着铸型铠的战术魔法士——停止了坠落。
看来她事先把钢索固定在了某处。

那名战术魔法士迅速将钢索从铸型铠上卸下,身姿轻盈地落地,同时飞快操作法杖,完成了下一发魔法的无声吟唱。

还不止如此——

「我乃——破法者·越理者·歼灭意志之怀抱者!」

用口头吟唱追加了辅助咒文。

对大多数低位魔族,一发〈爆破〉便能将其打倒,但偶尔也有能扛住的个体。
归根结底,能否打倒魔族,关键在于——无论是子弹还是魔法——是否能使掌管魔力的大脑被破坏至无法恢复的程度——具体来说,破坏程度需要达到五成以上。
其他部位破坏得再彻底,也不会要了魔族的命。
因为那异常的恢复力,导致就算失去八成肉体,只要大脑没事,魔族就能完全恢复。

因此,老练的战术魔法士,在确认魔族完全断气之前,绝不会放下战斗的手。

「——Glokun·Glokun·Aite·Im·Shince! 涡流(Vortex) ——」

架起的法杖前方,旋转的红色魔法阵出现。

那是高效运转的事象诱导机关的影子。
它本应存在于虚数界面,是不可视的存在。
但因为被追加了辅助咒文,强制增幅的魔法回路,等不及解放的时刻,便将魔力溢散到了事象界面。

那名战术魔法士架起法杖——

“——顯——!!”

仿佛斩断存在本身般锐利的触发音。

以此为契机,魔法发动。

空间中骤然出现了漩涡——
由高输出力场构成的强力涡流,瞬间捕捉了目标并收束。

在被无限压缩的漩涡之中,
魔族与包裹它的火焰一同被撕扯、碾压、持续遭到极限破坏。
别说大脑五成——就连一个细胞都不剩地被彻底碾碎。
下一瞬间,漩涡完成使命,消失无踪。

被强力立场扭曲的空间恢复原状,大气发出近乎爆炸声的轰鸣。

被粉碎的魔族,化为尘埃,四散纷飞。

什么也没有留下。
对魔族的战斗,本质上就是彻底的歼灭战。

“——哇哦。”

轰鸣不止,狂风在教会内肆虐。

任由狂风打在面具上,突然闯入的战术魔法士心情愉快地笑了。

但是——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雷奥特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那名战术魔法士回过头来。

白与紫——某种意义上相当鲜艳配色的铸型铠,雷奥特有印象。
只要转到她背后,应该就能看见那枚融入了被无数锁链捆绑的少女图案的徽章。

“哎呀。好久不见——雷。你过得还好吗?”

一道可以说是爽朗的声音回应道。

尽管被铸型铠的面具遮挡,那声音明显属于年轻少女。

菲莉希丝·穆古。
那是她的名字。
和雷奥特同样拥有一流实力的年轻战术魔法士,但她是女性,而且是持有正规执照、正经的魔法使。

“嘛……还算过得去吧。”

雷奥特语气有些困扰地说。

“所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句话该我问你才对。我听说现在能用的正规魔法士都没空,才被派过来的。”

“……原来如此。是搞错了啊。”

“差不多吧。”

雷奥特叹了口气说道。

SA事件——俗称魔族事件——最好在魔族成长升级前处理完毕。
虽然不是所有魔族都会进化成终极形态「魔王路西法」,但等级越高,能力就会成倍增长。
因此,魔族事件原则上必须尽可能迅速处理。

但偶尔也会因为处理过于仓促,导致战术魔法士之间、魔法管理局监督官之间联络不充分。
这次就是这种情况。

话虽如此——

“这种情况……我的报酬会怎么算啊?”

“——谁知道?”

身着白紫配色铸型铠的女战术魔法士,轻松地耸了耸肩。

● ● ●

北历1899年。

在尤弗尼亚大陆大陆上的帝政小国——阿尔玛迪奥斯,举行了一场后来被称为「圣舒曼实验」的公开实验。

魔法。
这是潜藏在迷信之壁的另一侧、于历史暗处绵延传承至今的秘术——而这场实验,正是为了验证它的存在。
实验邀请了众多知名人士出席,而发起人乔治·格列科教授与其率领的研究团队,借此向世人证明了这项远超常识范畴的“技术”,是真实存在且可被使用的。

以这一天为界,世界的样貌发生了巨大改变。

只要接受特定处理,几乎人人都能驾驭的超物理力量。
无污染,却又能应用于所有领域的划时代技术。
那,就是魔法。

工业、经济、医疗、军事——
魔法被投入一切可想象的用途,并在所有领域掀起了一场革命。
人们沉醉于新时代的到来,技术在不断改良中飞速进步。

但是——
实验过去的二十五年后,某个冬天。

人类终于注意到,这项便利技术的背后,潜藏着的致命陷阱。

人类的魔族化。

过度使用魔法的人,体内会积蓄一种名为“咒素”的无形污染物。
一旦咒素累积过临界值,人作为“人类”的存在形式便会遭到侵蚀。
他们的肉体与精神会同时发生剧烈异变,成为魔法中毒患者——
也就是俗称的「魔族」。
那是堪称人类天敌的、极度危险的存在。

然而。
即便如此,人类依旧没有放弃魔法。

世界早已将魔法的存在当作理所当然,并融入自身的根基之中。
社会结构也以魔法存在为前提发生改变,如今早已走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
事到如今,人类根本不可能舍弃这项技术所带来的、无可替代的恩惠。

因此,人类针对这一局面,研发出了两种对策。

其一:研发抑制魔族化的手段。
其二:迅速铲除已经魔族化的人类。

幸运的是,早在“埃尔内费尔特事件”之前,就有一部分人察觉到了咒素的存在,并不断警示世人其危险性。
魔族化抑制技术因此发展到了相对成熟的阶段。
这也就是如今被称为「铸型铠(Mold)」的魔法装置的起源。

它是从肉体、精神、魔法三个层面,将人类维系在人形的铸模。
是用于镇压体内即将暴走的魔性的装置。
由于这套装置看上去如像在紧紧束缚着魔法士的肉体,人们渐渐将身披铸型铠的魔法士,称作——

「拘束衣(Strait Jacket)」

可无论多么小心,事故依旧会发生。
因轻率使用魔法而魔族化的人,始终维持着一定的数量。
只要魔法没有从世界上消失,魔族就永远不会被根除。

就这样——
一群继承了军方魔法士的血脉,专精战斗魔法为武器,以狩猎魔族与违法魔法士为生的人们出现了。

他们便是——
战术魔法士(Tactical Sorcerer)
身披铠甲的、现代的魔法使。

● ● ●

菲莉希丝再次环视散落在教会内的尸体,开口道:

“这次的数量还真不少呢。”

眼前的惨状,若是普通人,别说直视,恐怕早就忍不住,当场呕吐了。可菲莉希丝的语气却异常平静。
身为战术魔法士,她早已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
事到如今,会为此悲鸣的脆弱感性,早已与她无缘。

“这或许是特里斯坦市内发生的SA事件,受害规模最大的一次了。”
雷奥特与她并肩前行,开口说道。

雷奥特和菲莉希丝都依旧保持着法杖架起的姿势,无声吟唱的蓄力也早已完成。
他们之所以没有完全解除战斗态势,是因为无法确定现场是否只有一只魔族。
过去,就有魔法士以为只有一只魔族而大意,结果惨遭杀害的事情发生。
况且魔法战斗刚结束时,现场残留的魔力偏差极为剧烈,导致魔力计是根本派不上用场的。

“罗森斯托克工厂那件事呢?”
菲莉希丝像是突然想起似的问道。
“我听说了哦,你一个人对付了两只中级魔族,很拼命嘛。”

“那次设施损坏很严重,但死者只有四十人左右——比这次轻多了。
而且这次全是平民,肯定会闹大的。”

“——雷。你看那边。”

菲莉希丝忽然停下脚步,指向墙边。

只有那一块区域,仿佛用了扫帚特意清扫过一样,地上的尸体全都被挪开。
而在那片空地正中央的地板上,一名少女正仰面躺着。
两人看见她的胸口仍在缓慢起伏,便立刻快步走上前去。

她恐怕是这起惨案里,唯一的幸存者。

看上去年纪还不满二十岁。
身上的信徒服被撕得破烂不堪,几乎不成衣形,和全裸相差无几。
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伤痕,全身沾满了血与尘土。

但这些,都只是微不足道的问题。

少女的——下腹部。
最大的悲剧,就在那里。

只有下腹部,如同突然发胖一般,异常地高高隆起。

“——被侵犯了啊。”
雷奥特用阴郁的语调说道。

像是回应他的话一般——
此前一直用死人般空洞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的少女,身体微微一动。

“呜——”

少女发出一声类似咳嗽的气音,接着……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少女开始发出痉挛般的笑声。
尽管双眼依旧在望着天花板,却已经没有在看任何东西。
她的精神,已经彻底崩坏。

她像人偶一般不停抽搐,凝视着虚空,笑个不停。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真可怜啊。”
菲莉希丝叹了口气。

少女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不难想象。
即便精神能够恢复到原状,她的人生也已经等同于结束。

虽然不知道魔族是如何分辨女性是否处于可受孕周期的——
但一旦魔族与人类女性发生性行为,女方极大概率会怀上魔族的孩子。
这名少女也一样,也会生下CSA——俗称“半魔族”的孩子。
虽说有时也会对受害者进行堕胎手术,但成功的案例却极其罕见。

或许是身为父亲的魔族施加了某种魔法,
CSA胎儿会在受孕后一定时间内,便以爆发式的速度疯狂成长。
尽管个体之间存在差异,但多数情况下,只需要数小时,孕妇就会进入相当于妊娠八个月的状态。
记录中,甚至有从受孕到分娩只花了短短几分钟的案例。

因此,当魔族被打倒、受害者得到保护时,大多已经错过了堕胎的时机。
伴随着胎儿异常的急速成长,母体往往已经极度衰弱,
强行手术的话,极高概率会导致受害者死亡。

不过……或许,那样死去反而是种幸福。

一旦怀上并生下魔族的孩子,母子都会被送进专门的收容设施。
在名为检查、实为屈辱而漫长的人体实验中受尽折磨,
就算好不容易能够离开设施,表层社会也没有她们的容身之处。
甚至有传闻,有些母子会主动敲开收容设施的大门,恳求再让她们进去。

“嗯——”

菲莉希丝用左手从腰上的小包里取出一把小型手枪。
造型非常简单,只是将四根短枪管捆在一起,并在下方连接着一个握把。
这是卡普斯公司制的“袖珍之盒〈Compact Box〉”——
正如名字所示,是重视便携性的防身用枪,
无论精度还是威力,都绝非适用于对魔族战斗的武器。

雷奥特很清楚,菲莉希丝会在对魔族战场携带这样一把枪,唯一的用途,便是在绝境中用以自决。

“……”

菲莉希丝将〈袖珍之盒〉的枪口,对准了少女的额头。

少女似乎连枪口对准自己都没有察觉,
只是一边发出痉挛般的喘息,一边继续笑着。
她的眼中,大概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扳起击铁的细微金属声,与少女的笑声重叠在一起。

菲莉希丝将手指放在扳机上——

“——住手吧。”

就在这时,雷奥特以一种随口想起什么的语气,开口阻止道。

“……多管闲事。”
菲莉希丝低声嘟囔了一句。

“或许吧。”

“——嗯。”

菲莉希丝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用拇指按下击铁,将其复位到安全状态,随后将手枪插回了腰间的枪套。

“之后交给警察就行了。魔族看样子就那一只,给人治脑子本来就不是我们的专长。”

“也是。”

菲莉希丝点点头,操作起法杖的解放杆。

魔力回路若长期保持激活状态,会对脑细胞造成巨大负担。
因此,像这样完成无声吟唱却没有使用的魔法,
也必须进行操作,将魔力回路平稳地释放。

雷奥特也和她一样,操作解放杆,释放回路。

感受着在虚数界面运转的魔力回路缓缓还原、最终消失殆尽,
雷奥特轻轻叹了口气。
和往常一样,视野一下子变得明亮——
这无疑证明,大脑此前承受着相当大的压力。

“对了……雷?”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菲莉希丝微微歪过头,看向雷奥特,
从面具深处投来了探询的视线。

“怎么?”

“你是不是——有点变了?”

“……”

面具之下,雷奥特苦涩地笑了笑。

这个女人向来不拘小节,但这并不代表她迟钝。相反,她对他人的观察力,远比常人更加敏锐,对于身边亲近的人,更是如此。

“嘛……或许吧。”

雷奥特耸了耸肩,如此答道。

● ● ●

数小时后。

最终查明,战术魔法士——雷奥特·斯坦博格与菲莉希丝·穆古的重复出动,是魔法管理局方面的失误。

“——非常抱歉。”

二级监督官妮琳·西蒙斯说着,深深低下了头。
一头长长的栗色头发顺着动作从肩头滑落,她保持着鞠躬的姿势沉默片刻,才像是窥探对方反应一般,缓缓抬起头。

“那个……关于这件事……”

她那张一贯的娃娃脸,今天显得格外年幼。
脸颊涨得通红,娇小的身躯缩成一团,那副模样像极了被训斥的孩子。
进一步说,就像那种平时乖巧、却犯下了极其无聊失误的优等生。

说到底,她本来就更适合穿女学生的衣服,而不是魔法管理局发的制服,这也没办法。
即便穿着监督官的衣服,身上残留的稚气,也只会让人觉得她是被硬套上了大人的服装。

或许会有人觉得她这副样子很可爱,但对妮琳本人来说,这只意味着屈辱,绝无半分可喜。
因为这等同于被人说,缺乏身为职业人员的信赖感。

“这次的失误,完全是我方……是我的失误所导致的……”
妮琳用指尖推了推微微下滑的眼镜,继续说道。
“今后我一定会更加专心履职,杜绝此类事情再次发生。”

“……不是,你这样,反而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雷奥特低声说着,环视了一圈四周。

“先坐下吧,西蒙斯监督官。你太显眼了。
除非你喜欢被人围观,那我就不拦妳了。”

正如雷奥特所说,店里各处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他们这张桌子上。
虽然下午两点并不算客流高峰,但也有将近十名穿着制服的男女。

这里是劳务部魔法管理局特里斯坦支局——设在地下的食堂。
原本只是给职员简单吃饭、喝茶的地方,不过也对一般民众开放。
只是味道和价格一样廉价,别说是外人,就连职员们,只要时间和钱包允许,也很少特意来这里。
不知为何,椅子和桌子却意外地高档,所以这里常被职员当作非正式的会客室使用。

即便如此——对雷奥特来说,这里实在算不上什么舒服的地方。
对他这种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而言,魔法管理局本该是最该敬而远之的地方。
虽然他们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但立场上绝对不会欢迎自己。

而且,店内似乎有认识雷奥特的职员,明显能看到有人在皱着眉窃窃私语。
雷奥特本来就不是会在意陌生人眼光的性格,可被人像看稀有动物一样直勾勾地盯着,他也没豁达到会觉得愉快。

“啊——是。对不起。”

妮琳耳朵都红透了,点点头,在雷奥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对她而言,这次的失误在精神上的打击相当大。
她本就是那种脚踏实地、不懈努力的类型,笔试次次满分,年纪轻轻就被委以相应职位——是典型的优等生精英。
也正因为自知这一点,所以因实务经验不足造成的失误,才让她格外羞愧。

通常,战术魔法士大多两人一组或多人组队行动。
因为与魔族相比,战术魔法士在魔法使用次数、体型、战斗时间等方面会有更多限制,因此会通过这种方式来弥补劣势。

但也有极少数的战术魔法士,以单独行动为原则。
菲莉希丝·穆古就是其中之一,而无资质的雷奥特,也属于独行派的一员。
不过菲莉希丝身边会带一名负责狙击等后方支援的人员,算不上完全独行。

总而言之——这次的失误,根源就出在这里。

听说只有菲莉希丝一人出动,魔法管理局的办事员误以为缺少必要人员,慌忙以补充人员的名义,发出了派遣另一名战术魔法士的请求。

按理说,就算出现这种误会,负责各魔法士的监督官之间也会互相联络确认,几乎不可能出错。
可这次运气太差,负责菲莉希丝的莫里斯·罗兰监督官,和妮琳本人,都因为其他事务不在管理局。

结果,只有残缺的信息在现场电话里传来传去,没有经过正确确认,就向雷奥特和菲莉希丝同时发出了出动指令……
最终演变成两人在毫无协同的情况下被重复派遣到现场的事态。

幸好雷奥特和菲莉希丝都是经验丰富的一流战术魔法士,才没有酿成大祸。
但最糟糕的情况下,甚至可能发生战术魔法士自相残杀的情况。

雷奥特特意来魔法管理局,不是为了处理这次纰漏的善后,更像是为了对口供。

老实说,他根本不在乎管理局会怎么操作文件。
八成会直接当成他没有出动过吧,那样一来,他也没有义务配合善后。
随便他们发表官方公告、篡改记录都行——

“嘛——反正没有造成实际损失,我也没打算追究。”
雷奥特往端来的红茶里加了牛奶,淡淡说道。

如果不是妮琳坚持要道歉,他早就回家了。
这位年轻监督官的性格就是这样,无论什么事——就算是误会——,也必须处理得滴水不漏,否则就无法安心。

“谢谢您。”
妮琳再次低下头。

原则上,一旦发生任何问题,责任必须由各自管事的监督官承担。
也正因为如此,监督官才被赋予了相当大的独立裁量权。

“——不过,必要的经费我还是会申请的。”

“呜……”
妮琳漏出一声苦闷的声音。

“该不会……要你自掏腰包?”

“——有可能。”
妮琳皱着脸回答。

这半年本来SA事件就异常多发,管理局的预算今年刚进行过第二次修正。
即便如此也算不上充分增额,特里斯坦支局已经被逼到不得不削减经费的地步。

最糟糕的情况下,妮琳甚至可能会以减薪的名义,被迫自掏腰包赔偿。

顺带一提,封咒素筒与拘束子都是完全的消耗品。
光是基础级战术魔法一次使用消耗的零件费用,再加上铸型铠的简易维护费——
保守估算,也要两千多克。
就算是上级职位,对一介公务员的薪水来说,也是一笔相当肉痛的临时支出。

“那个……斯坦博格先生。”
妮琳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举起了手。



“怎么?”

“我有一个请求。”

“说说看。”

“……至少,能不能让我分期付款?
说起来很丢人,但如果真的要我自掏腰包,我实在一次付不清……”

“可以是可以——你薪水就这么少?”

看着妮琳难得露出近乎恳求的表情,雷奥特反而有些傻眼地问道。
监督官属于资格职位,薪水本就不低。
正常生活的话,多少该有点积蓄才对。
更何况妮琳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乱花钱的人。

“你该不会是在养谁吧?”
雷奥特随口试探了一句。

结果——

“我、我在养家里人,不行吗!?”

“……喂?”
反而是雷奥特被这意外的反应吓了一跳。
“你在养家?”

从妮琳那一本正经、死板耿直的样子来看,实在不像是会谈恋爱、包养情人的类型。
但说不定,越是这种认真的女孩,越对异性没有免疫力,母性本能与莫名的责任感又强,反而容易被没用的男人骗到。

总而言之……人不可貌相。
雷奥特漫不经心地想着。

“我家是单亲家庭,还有负债。
我自己的助学贷款要还,妹妹的学费也不是小数目。我妈身体不好,不能工作,我上大学的时候,都是妹妹打工支撑家用。
现在,该轮到我了……”

“……等等,这不就是寄钱回家吗?”
雷奥特听得有点无力吐槽。

不过这么一说,倒确实很像妮琳会做的事。他记得之前听过她说老家有母亲和妹妹,却不知道她还在寄钱补贴家里。

“也可以这么说啦。”

“每个月寄多少?”

“每个月不一样,大概一千五到两千多克……”

比雷奥特想象的还要多一位数。

“故事是挺感人的,但你再这样下去会被榨干的。”

就算她到手薪水有两千五多克,生活水准也会被逼得和贫困学生差不多。
雷奥特也听说公务员的公寓租金很便宜,但即便如此,城里的物价本就高昂。

“不用你管。总之,我真的没什么余裕——”

“你不用担心。”

突然,一道清爽的声音插了进来。

“这次雷的经费,我来出。”

“……咦?”
妮琳惊讶地抬起头。

她身旁站着一位年轻少女。
和声音一样,气质清爽利落、毫不做作,人也美的惊人。
不是靠化妆和刻意举止营造出的美,而是仿佛从骨子里渗出的光彩。
容貌和姿态自然相融,毫无做作,像孩子一样纯粹的笑容,在她脸上格外合适。

讲真,无论什么表情,放在这少女身上都不会违和。
随便问十个人,十个人都会眼睛一亮,立刻回答「美人」。
那种不受表情与个人喜好影响、骨子里自带的素净美感,支撑着她整个人的气质。

白金色的头发剪得像少年一样短,带着一丝中性感。
实际上,她身上穿着衬衫配牛仔裤,打扮上几乎看不出女性特质。虽说是美人,却不会到处散发妖艳气息惹同性反感,反而带着一种无论男女都会被轻松吸引的洁净感。

“那个……请问您是?”
妮琳困惑地问道。

少女却自顾自地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这种举动换做别人会显得厚脸皮,可由这姑娘做出来,却一点都不突兀,只能说不可思议。

“啊?你还在这么娘里娘气地喝茶?”
少女看见雷奥特面前的红茶杯,苦笑起来。

因为加了大量牛奶,茶水一片浑浊。
对享受茶叶本身香气的红茶爱好者来说,这简直是离经叛道的喝法。

“我就喜欢娘的。”

“我知道。”
少女愉快地回应皱起眉的雷奥特。

“请问……您是哪位?”
妮琳再次询问。

少女一瞬间有些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紫色的眼睛,说道:

“啊——抱歉。”

“刚才在现场见过吧。她是菲莉希丝·穆古,战术魔法士。”
雷欧特替她说明。

“咦?啊——这么说来。”
妮琳先是一惊,随即立刻恍然大悟地点头。

之前菲莉希丝一直穿着铸型铠,妮琳只见过她戴着面具的样子。
和雷欧特的〈斯福尔泰德〉相比,菲莉希丝的铸型铠〈弗尔提西斯〉外观更加精致,依旧掩盖不住铸型铠本身的机械厚重感。身着铸型铠的模样,和现在这身柔软便服的样子没法立刻联系起来,倒也正常。

“我就觉得您这张脸有点眼熟,还在想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您呢。”

“啊,是吗?”

“嗯。好像是……在《age》杂志的封面。”
妮琳微笑着说。

战术魔法士这个职业,在社会上的评价并不算好。
毕竟是一群一不小心就会魔族化的魔法士,而他们又以战斗为职业,危险性更高。
也正因危险,才会有更高的报酬,但他们中的多数人都性格粗暴、放荡不羁。
甚至有人直白地把战术魔法士称作“只会用魔法的混混”。

但菲莉希丝,在这群人里是个例外。

她出身富裕商人家庭,有教养、容貌出众、作为战术魔法士的实力更是超一流级别。
加上洒脱的言行举止,在普通人——尤其年轻女性之间的人气极高。

“莫里斯已经跟我说过了。你就是负责雷的妮琳·西蒙斯对吧?”

“是。请多指教,我也久仰您的大名。”
妮琳低头致意思。

“您和斯坦博格先生认识?”

“在这特里斯坦市,包括我在内的战术魔法士也不到十人。
只要不是新人,不认识才奇怪吧。”
难得雷奥特从旁插嘴。

他本就不太喜欢插入别人的对话。

“话是这么说没错。”

“而且,我们是搭档,认识是很正常的吧?”

“是这样没错——”
妮琳刚要同意,忽然皱起眉。

「……搭档?」
她像是把某个不明所以的词在舌尖滚了一圈,低声呢喃,随即重新看向菲莉希丝。
这位超一流女战术魔法士,对着一脸疑惑的妮琳,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回答:

“前任搭档啦。”

“谁和谁?”

“我,和那边那个无资质魔法士。”

“…………”
妮琳用像是看到了不讲理现象的眼神,死死盯着雷奥特。

雷奥特刚才插嘴,就是为了避免话题走到这里,结果显然白费功夫。
他皱起脸,像赶虫子一样挥了挥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别讲了。都过去了,已经四年了。”

“是三年八个月哦。”
菲莉希丝的语气像是觉得两人的反应很有趣——不,她明显就是觉得很有趣。

“雷选择单干了嘛。从那以后,我们就是竞争对手了。”

“我还没不自量力到去跟正规战术魔法士抢生意。”
雷奥特耸了耸肩。

“谁知道呢。算了,先不说这个——那孩子是雷现在的搭档?”

菲莉希丝的视线投向的不是雷欧特,而是他的旁边。
从刚才开始就一丝存在感都不流露、默默坐着的瘦小身影。

明明在室内,却连外套的帽子也不肯脱,像人偶一样一动不动。
虽然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氛围,但因为身形娇小,或是气息本身就淡薄,并没有压迫感。
既不影响周围,也不受周围影响,像路边的石头一样,只是单纯存在于那里——给人这样的感觉。

但是,一旦脱下帽子,情况就不一样了。
正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她才极少在外人面前露出真面目。

然而——

“好久不见。”
人影轻声说道,摘下了帽子。

“…………”
雷奥特能感觉到,周围投向这里的视线,温度一瞬间冷了下来。

只要是知道雷奥特的长相与相关传闻的人,他身边这人是谁……本该不难想象。
可即便如此,亲眼在近处看到这身影,任谁都会感到一种紧绷的压迫感——
不管她本人愿不愿意,都是如此。

卡佩尔蒂塔·费尔南德斯。

这就是那个一直戴着帽子的少女的名字,
也是外界传闻、被无资质战术魔法士雷欧特·斯坦博格“包养”的半魔族少女。

正式来说,像她这样的“半魔族”被称为先天性魔法中毒患者(CSA)。

在生命形成阶段受到魔法影响的孩子,身体或多或少都会出现异常,但个体差异极大。
有的连人形都不是,也有的异常集中在内脏,外表几乎与常人无异。

卡佩尔蒂塔并不是那种会让人皱眉的长相。
相反,她的五官十分端正,肌肤白皙光滑,四肢纤细优雅,用“楚楚可怜”来形容再合适不过。
甚至说她惹人怜爱,也不为过。

但是——
包裹她头部的,是鲜红的头发。
除非刻意染色,否则人类绝不可能拥有的、鲜血一般的颜色。
齐肩剪齐的发丝,为她的身影增添了一种不似活人的奇异氛围。

而比这更标志性的,是那双血色的眼眸,
以及代替了眉毛、嵌在眼上的一对红玉般的球体。

那是硬币大小的球面结构。
正因此,卡佩尔蒂塔的表情总显得有些难以捉摸、暧昧不清。
再加上角度与光线的不同,看上去甚至像长了四只眼睛。

是那种见过一次,就绝对忘不掉的、极具冲击力的容貌。

可是。

“好久不见?”
菲莉希丝在嘴里重复一遍,微微歪头。
雷奥特苦笑着,像是在提醒她似的开口:

“三年半前。”

“三年半——难道是……凯尔比尼村的那个孩子?”
菲莉希丝一脸惊讶地说。
旁边的妮琳则完全跟不上状况,只能来回看着他们。

“啊——对。那时候她才十岁左右,头发还很长。”
菲莉希丝立刻回想起来。

“原来是你啊,都长这么大了。”
她依旧毫无隔阂地笑着。

“原来……你就是雷的情人啊。”

“世间似乎是这么流传的。”
卡佩尔蒂塔面无表情地点头。

“别用这种暧昧的否定,求你了。”
雷奥特呻吟般说道。

“……确实是情人。”

“我没让你干脆承认啊。
话说回来,别随口胡说八道。”
雷奥特叹了口气。

“真任性。”
说话的是菲莉希丝。
“我明白的,跟差了十几岁的孩子当情人,确实很丢人。”

“就没有别的说法了吗?”

“没有啊。”

“……随便你们怎么说吧,我已经无所谓了。
走了,卡佩尔。”

雷奥特站起身。

“啊——可是,经费的事该怎么办?”
妮琳也慌忙跟着站起来,急忙问道。

“不用了。这次算我请客。
总不能拿竞争对手的钱。”

卡佩尔蒂塔也站起身。
雷欧特放下一张十多克的纸币,当作他和卡佩尔蒂塔的茶钱,便迈步离开。
用余光确认了卡佩尔蒂塔跟在身后,他背对着菲莉希丝饶有兴致的视线、妮琳疑惑的视线,径直走向出口。

“不过——确实啊。”
雷奥特忽然看向走在身旁的卡佩尔蒂塔。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好像才十岁左右。”

“……是。”
回应微微有些迟滞——或许,她自己也有些感慨。

想想也明白,十岁出头的孩子的三年半,和二十多岁成年人的三年半,意义完全不同。
对周围人,对她自己,都是如此。

雷奥特每天都看着卡佩尔蒂塔的脸,所以没什么实感。
但菲莉希丝认不出来,是理所当然的。
成长期的孩子,别说三年半,就算只过了一年,印象大变也不足为奇。

“我也不知道自己准确的年龄。”
大概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
从懂事起——不,或许从出生开始,她就没有被当作人对待过。
至少,没有一个人为她的成长高兴,也不会为她庆祝生日。

“三年半……吗。”
这个少女,在自己身边度过的这段岁月里,都在想些什么呢?

从她那张柔和,却没有表情的紧绷侧脸,完全无法推测内心。
重新戴上的帽子,再次遮住了她的脸。

“……怎么了?”
像是终于察觉到投向自己的视线,卡佩尔蒂塔在帽子里回过头,轻声问道。

“没什么。”
雷奥特只是轻轻耸了耸肩。



● ● ●

就拿雷奥特·斯坦博格来说。

他对“三年半”这种时间概念,其实相当模糊。

说到底,他的生活本就和星期、月底这类概念无缘,过得相当随性敷衍——用二级监督官妮琳·西蒙斯的话说,就是自甘堕落。
也因此,他对长期时间的感知力,已经变得相当迟钝。

卡佩尔蒂塔·费尔南德斯来到他身边,转眼已是三年半。
被人一提,才意识到俩人确实一起度过了相当漫长的时光。
虽然常常被人在背地里嚼舌根,说什么包养、情人之类的话,但仔细想想,会被误会也理所当然。
既不是亲人,也不是情人或恋人,却毫无明确理由地一起生活这么久,这段时间确实太长了。

但对雷奥特而言,这不过是他习惯性地把无所谓的问题顺势一拖再拖的结果,
他本身并没有“和卡佩尔蒂塔一起生活了这么久”的实感。
就算她说是“一个月前才同居的”,他大概也不会怀疑,只会理所当然地接受。

说起来,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在身边这件事感到习以为常了呢?

等雷奥特回过神时,卡佩尔蒂塔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仿佛与世间的喧嚣、污浊完全隔绝一般,只是那般超然地,存在于他的身旁。

“…………”

他轻轻掀起盖在脸上的杂志一角,视线投了过去。



不用刻意寻找,视线前方——庭院里,就站着他的同居人,这位CSA少女。
她正代替懒散的主人,默默地给植物浇水。

原本对园艺毫无兴趣的雷奥特,对庭院几乎完全采取放任主义。
顶多在杂草乱得看不下去时,一口气烧掉,除此之外从不打理。

园艺这种事,不会立刻看到成果。
再怎么心急,花也不会提前绽放。
为了明天的喜悦,付出今天的努力——就是这样一种爱好。
所以雷奥特不感兴趣。从来都不感兴趣。
对他而言,所谓明天,不过是时间流逝自然带来的结果罢了。

卡佩尔蒂塔正在浇水的盆栽,是看不惯他那副样子的家政妇——不如说是每周来打扫一次的邻居主妇,特意带来给他的。
似乎是她自家盆栽分出来的株苗。

正如她保证的那样:“只要浇水就行”,
这四盆植物,仅凭卡佩尔蒂塔每天浇水,就精神十足地茁壮成长,开出了惹人怜爱的花朵。

——这事暂且不提。

“三年半……吗。”

雷奥特松开了捏着杂志的指尖。

三年半。
是啊,已经三年半了。

季节轮回了三次,
这些盆栽,也已经结出花苞,准备绽放第四轮花朵。

自己,改变了多少?
她,又改变了多少?

对雷奥特和卡佩尔蒂塔而言,这段时光到底算什么?
是漫长,还是短暂?
是有意义的时光,还是毫无价值的虚度?

“那家伙……那时候,确实还很小啊。”

在视线再次被黑暗笼罩,陷入潜睡的瞬间,
他第一次回想起了与卡佩尔蒂塔相遇的那天。

三年六个月前的那场事件。

那正是雷奥特接手的、整整第十份工作。

● ● ●

深邃的森林之中,一条狭窄的小路蜿蜒穿梭。
虽说是路,却根本没有铺设路面,只是被车轮碾出来的土路,凹凸不平……
老式简陋蒸汽卡车的悬挂,毫不掩饰地把颠簸直接传给车上人的身体。

与其说是道路,不如说只是一片没有树木、勉强延伸下去的狭长地面。
路宽忽窄忽宽,连两辆车交汇的空间都没有。
仿佛再往里开,就会钻进死胡同,进退不能。
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三个多小时。

但雷奥特的目的地,就在这条令人昏沉的道路尽头。

“……居然有人住在这种鬼地方。”
他低声嘀咕,叹了口气。

老实说,他自己都觉得,居然能坚持开下来而不回头,简直不可思议。
但雷奥特能走到这里,并非出于忍耐、努力,更不是因为什么倔强。
只是单纯没找到停下折返的契机而已。
与其一路不安烦恼,不如等到真的没办法了再去想——
这种态度,才更符合雷奥特性格。

话虽如此……

“……肚子饿了。”

他嘟囔着,视线扫向副驾驶座。
出发时在杂货店买的袋子,就那么随手扔在座位上。
也许是被颠簸震得滑了出来,能看见开口的纸袋里,杂志快要掉出来。

《age》——北历一九五二年一月号。

内容从政治经济到最新流行一应俱全,是一本综合性杂志。
内容偏严肃但准确,下至学生,上至社长、高官都会阅读。
可以说是阿尔玛迪奥斯出版界的代表刊物。

但从雷奥特买来和午餐放一起后,就一页都没翻过。
本来是怕在任务现场等待时无聊才买的……
可他一路不停地开着蒸汽卡车,别说休息,连午餐三明治都没从袋子里拿出来过。

“差不多也该看见了吧……干脆停在这里吃午饭。”

他嘴上念叨,脚却继续踩着油门。
说是午饭,其实此刻时间已经接近傍晚。

就在这时——

“──!?”

雷奥特反射性地踩下刹车。
车身猛地一沉,引擎像是在抗议急刹一般熄火。

纸袋里的杂志和三明治散了一地,掉落到座椅下。
雷奥特却全然不顾,右手伸向固定在车门上的枪套,
拔出了大型转轮手枪——他爱用的定制款〈烈焰〉。

“刚才那是──”

一瞬间从视野里闪过的东西。
外形像人,却明显不是人。
他一度以为是猴子,但猴子不可能披着铠甲,更不可能披散着一头鲜红的头发。

“是魔族……吗?”

动作太快,加上森林里光线昏暗,雷奥特也没能看清全貌。
但是——

“不妙。”

能对抗魔族威胁的,基本上只有魔法。
可要使用魔法——装备铸型铠的话,
就必须先下车、打开后门、进入货舱,把收纳架上的铸型铠调整到待机状态,再脱衣躺进去。

这一连串动作,再快也要将近一分钟。
如果魔族有攻击意图,自己根本没有那种余裕。

可是。

“没注意到这边吗?”

那道影子似乎只是横穿了道路而已。
雷奥特举着枪,戒备片刻,可那道类似魔族的影子再也没有出现。

“难道只是猴子之类的……”

他试着自语,回应他的却只有一片寂静。
森林仿佛在炫耀自己的深邃,用白昼依旧昏暗潮湿的空气包裹着雷奥特。
据说今年初雪会来的很晚,但这般潮湿的空气化作白雪覆盖森林,恐怕也用不了多久。

“……哼。”

雷奥特把枪插回枪套,伸手去抓变速杆——

“──!?”

他愕然地转头看向旁边。

直到刚才——至少在他拔枪之前,副驾驶座明明空无一人。
可现在,那里坐着一位老人。
老人穿着体面的大衣,头戴高顶礼帽,正悠闲地读着那本《age》。
单片眼镜后的黑色瞳孔,缓缓地逐字移动着。

他是什么时候坐在那里的?

至少,他没有听见开门声,也没有察觉到任何气息。
就算雷奥特刚才被魔族吸引了注意力,
但近在咫尺的副驾驶门如果被打开,他不可能没从空气的流动中察觉。

“…………”

雷奥特一脸诧异地盯着老人。
老人似乎终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
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把纸袋递了过来。

“不要糟蹋食物。”

“……多谢忠告。”

雷奥特低声接过,因为没地方放,干脆拿出了三明治。拆开包装,毫不客气地在老人旁边啃了起来。
不过用的是左手。右手几乎是无意识地,一直搭在枪套里的手枪握把上。

“世界还是老样子啊。”

老人说着合上杂志,放在仪表盘上。

“年轻人,你该不会是要去前面的凯尔比尼村吧?”

“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老爷子。”
雷奥特一边说,一边仔细打量老人。

他看起来不像是乡下出身,但知道凯尔比尼村,再加上看《age》的样子,很可能是本地人。
仔细一看,衣着风格有些复古老旧,至少大衣这种款式,最近连老人都很少穿了。

“原来如此。那——你是魔法士?”

“算是吧。那你又是谁?”

“是被那个村子雇来的?”

老人没有回答雷奥特的问题,反而继续追问。

雷奥特一度想逼问回去,但觉得跟老人争执太麻烦,便老实回答。

“预定是这样。工作内容我还没问。”

“……无资质吗。
那你应该也想象得到,叫你来的理由绝对不是什么合法委托。”

老人用试探的眼神看着他。

确实,如果是正规魔法士,不会接受内容不明的委托。
正规委托都会经由魔法管理局下达,一切模糊之处都会得到明确答复,才会转到魔法士手上。

特意选择无资质魔法士的,全是些不想走正规程序、心里有鬼的家伙。
这一点雷奥特也非常清楚。
老人的话并没有什么特别,只要稍微了解魔法士这行,谁都能说出来。

“……”

但毫无理由地,一股寒意窜过雷奥特的背脊。

(这家伙……是什么人?)

他身材并不高大,看起来也没携带武器,更没有恐吓的态度。
情况虽然异常,但外表却只是个普通老人,甚至感受不到敌意。

可是——
雷奥特身体深处,某种本能正在发出悲鸣。

(现在交手的话——)

那是一瞬间的确信。

(交手的话……我会死。)

没有理由,却无比肯定。
眼睛会被骗,耳朵会被欺瞒,但深处的本能几乎不会出错。
它忠于生物“活下去”的最高命题,因此比任何感觉都更值得信赖。
对无数次徘徊在生死边缘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可是——

(……那又如何。)

雷奥特能感觉到,紧绷的身体自然而然地松弛下来。

事到如今,他早已没什么可珍惜的性命。
九年前的那一天,他就已经舍弃了自己的一切。

被一个来历不明的老人,毫无理由地杀死——
对他而言,或许反而是合适的结局。
至少,那种被儿孙围绕、安静离世的结局,就算别人允许,他自己也无法接受。

“……哦?”

似乎对雷奥特的反应感到意外,老人嘴角一歪,笑了。

“哦哦哦……有意思。你这个人,相当有趣。”

“这种台词,我倒希望是年轻美女跟我说。”

“唔——”
老人像是心领神会,轻轻点头。

“你说不定……嗯。我本来还觉得需要观察,看来是我判断太快了。”

“当着别人的面自言自语,是老年痴呆的证据哦。”

“能痴呆的话,我倒想试试看呢。算了,再会。”

老人说完,打开车门,走下副驾驶。
在车门完全关上之前,雷欧特从缝隙里喊了一声:

“至少报个名字吧。”

“——隆·科尔格。”

声音混在关门声里,却清晰地传入了雷奥特的耳中。

在阿尔玛迪奥斯,这是个很罕见的名字。
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但绝对不是普通市民。

雷奥特伸长脖子望向窗外,想再确认一次他的容貌,可老人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
总不可能是跑掉的……就像他凭空上车一样,没人知道他是怎么离开的。

无论如何,都是个意义不明的神秘老人。

“……搞什么啊。”

雷欧特低声自语,重新发动引擎。

重新上路的几分钟后,作为目的地的村庄终于出现在眼前。

● ● ●

凯尔比尼。

是这座位于特里斯坦市西北方的小村庄的名字。

根据地图上标注的概要,全村共两百多户人家,虽然历史悠久,人口却不足千人——
简单来说,是个过疏化的村落。
雷奥特使用的地图是几年前发行的,数据或许有些变动,但整体状况应该没什么差别。

实际上——
也正符合“过疏”二字,这是个异常阴沉的村子。

“这地方……”

雷奥特在地图上确认了中介指定的地点,将蒸汽卡车——铸型铠运输车停了下来。
引擎的声响缓缓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明明还是白天,四周却被近乎彻底的寂静所笼罩。

“真是冷清的村子。”

这是给他留下的最强烈印象。

他并不讨厌乡下。
前几天刚入手的房子,比起特里斯坦市区,也只能说是乡下地段。
冷清的地方固然有诸多不便,但比起住在市区的烦躁,他觉得要好上太多。

可是——
这里却弥漫着一股异常沉重的寂寥感。

如果地图没错,雷奥特停车的位置应该是村子的中心地带。
然而,街上只有稀稀落落的民房,房屋之间的空隙显得格外萧瑟。

他下车环顾四周,街上除了自己以外,连半个人影也没有。
唯一在动的,只有被穿街风吹得飞舞的尘土。
被如此阴沉、荒凉的气氛包围,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误入了一片废墟。

“有人在吗……”

他低声嘟囔,视线扫过四周。

每一户人家的窗板都紧紧关闭,但烟囱里却微微冒着烟。那是暖炉生火的证据。
这么说来,至少屋里是有人的。

可既然不是废墟,却安静到连一个人影都看不见,还是让人觉得异常。
就算天气再冷,街上也该有一两个贪玩的孩子才对……

“总不至于全村的人都极度怕生吧。”

他感觉到了视线。

一种被人死死盯着的感觉。
而且不止一两人。
恐怕是村民。
他们正从屋里,窥探般地注视着雷奥特。

是在意外来者吗?

人口不满千人,规模小到全村人都互相认识,几乎像一个大家族。
这种地方会滋生出独特的共同体意识,让村民之间的联结很强,
但相对地,对外部的人也容易表现出排斥的态度。

再加上与外界往来稀少,更是加剧了这种倾向。

阻隔村子与距离最近的都市特里斯坦的森林地带,限制了人员流动。
单程开车就要四个小时,而且还是一条没有越野性能的普通都市车辆根本无法通行的烂路。
特地费这么大功夫过来,这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若非工作,几乎不会有人想来这种村子。

一个被隔绝的地域共同体。
说得难听点,就是封闭社会。

“好吧……该怎么办呢。”

雷奥特低声自语,抬头望向眼前的建筑。

这是沿街最大的一栋房子。
在一片平房居多的景色里,光是二层楼的结构就格外显眼。
是村长家,还是某个产业的老板家?
不管怎样,肯定是村里数一数二的权势人物的住所。

中介指示他来拜访这户人家……可门附近连个门铃都找不到。
大声喊人也不是不行,只是——

“哟——我是你们委托的战术魔法士……这么说也太奇怪了。”

其实,雷奥特最近才开始单独接工作。
以前,都是持有正规战术魔法士资格的搭档——菲莉希丝,通过魔法管理局承接任务,
而繁琐的手续与交涉,都由她的助手法戈负责。

也因此……雷奥特几乎没有主动上门接受民间委托的经验。
不过他也很清楚,会想雇请战术魔法士的民间人士,大多不但走投无路,同时又耻于让人知道。
所以很多人都巴不得把雇魔法士这件事压得密不透风。

(──就算这样,干站着也没用。反正已经被盯上了,干脆绕去后门看看吧。)

就在雷奥特这么想的时候——

“……那个。”

有人叫住了他。

“请问……是雷奥特·斯坦博格先生吗?”

雷奥特循声望去,只见门柱旁站着一名女性。

她就像是村子里那阴沉的空气被捏成了人形一样——就是这种氛围的女人。
从长相来看,年纪大概二十多岁后半。
身材还算匀称,若是笑起来,本该也颇有几分魅力。
可她的表情却阴沉得像个自知死期的重症病人。
就算她现在当场上吊,雷奥特也不会太过惊讶。

从她一身藏青色连衣裙配围裙的打扮来看,应该是这户人家的女佣。
可要是家里站着这么一个表情的人,任谁都会觉得压抑。
她那编成三股辫、垂在肩上的黑色长发,也让人联想到某种即将枯萎、失去生气的植物。

“是我。”

雷奥特应声后,女人只轻轻说了一句“请进”,便打开了门。

门扉不知是哪里生了锈,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雷奥特从门缝中侧身走了进去。

“……这边请。”

女人说完,迈步向前走去。

● ● ●

在会客室迎接雷奥特的,是一位初老的男性。

“你就是雷奥特·斯坦博格吧——远道而来,辛苦了。”

男人笑容亲切,从沙发上站起身,伸出右手想要握手。
雷奥特回握之后,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我是村长马克西米利安·费尔南德斯——也是你的委托人。”

马克西米利安示意雷奥特坐下,自己也重新落座。

年纪大概在五十多岁中段。
绝不年轻,却也还不到能断言是老人的年纪。
枯黄色的头发里,白发已经十分显眼……
但那略显高大的身躯动作利落,给人精力充沛的印象。
或许是体格不错的缘故,至少看不出丝毫老态龙钟的虚弱。

姿态颇有一村之长的威严,表情却开朗,甚至让人觉得平易近人。
尤其是那双细长、略微下垂的碧色眼眸,营造出了一股温和的氛围。
一般人见了,肯定会心生好感。
与其说是乡下村子的村长,说他是哪家企业的董事,反而更不会让人觉得违和。

(这可真是出乎意料。)

雷奥特望着眼前的男人,心里这么想。

说实话,在踏入村子、被那位阴沉的女佣带去会客室的路上,
雷奥特脑中已经自行勾勒出了委托人的形象。

具体来说,他想象的是一个顽固、傲慢的老人。

会这样想,并非是因为他事先得到过关于凯尔比尼村或是这位村长的情报。

只是——像这种规模小、又封闭的社会的掌权者,权力往往会高度集中。
不用承受来自外部的批判,在漫长历史中被视作“理所当然”的权力结构,会自然变得牢固……
再加上规模小,一旦集中的权力,几乎不会自然解体。
也很少会因为处理不了各种问题而崩溃、被迫分散。

更何况——战术魔法士这个职业,本来就常被人猜忌,投向他们的视线里,大多夹杂着轻蔑与偏见。
可村长看向雷奥特的表情里,既没有轻视,也没有厌恶。
甚至可以说是友好的——至少表面上是。

“唔嗯。比我想的要年轻啊。恕我失礼,不过你真的是——那个,一级魔法使吗?”

听到这话,雷奥特轻轻露出苦笑。

魔法使——在特里斯坦,连小孩子都不会用的古老称呼。
那是魔法还潜藏在传说与迷信阴影下的叫法,如今在魔法士与相关人士之间,早已是个只能被当成笑话的死语。
因为这个词里,还残留着浓厚的旧印象:魔法并非技术,而是一种诡异的奇术。

“啊、那个……”

站在马克西米利安斜后方的女性,怯生生地开口。

就是刚才迎接雷奥特的那位女佣。
把雷奥特领到会客室后,她既没有坐下参与对话,也没有离开,
就像等待命令的狗一样,一直候在原地。

“介绍人说,您是拥有一流实力的战术魔法士……”

看来,直接和中介联络的人是她。
她的语气里,实实在在地透着一股辩解的意味。

可是——

“我没让你多嘴,艾伦。”

“是……”

村长脸上亲切的笑容一丝未变,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
艾伦却猛地一颤,屏住了呼吸。

“对、对不起……”

她那本就阴沉的表情,此刻更是暗得像被宣告了死刑一般,低声道歉。
这个女孩,名字似乎是艾伦。

“我是魔法士。战术魔法士。
至于我是不是一流,我不清楚——
但我认为,真正一流的人,不会大声宣扬自己有多厉害的。”

雷奥特说完,马克西米利安用力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魔法士,战术魔法士。确实,‘魔法使’这种词,只会让人觉得迷信又老土。失礼,失礼了。”

马克西米利安爽朗地笑了。

表情不变,语气不变。
但那一瞬间——那笑容却显得无比虚假。
恐怕是因为艾伦刚才的反应吧。
在这平易近人的表面之下,或许还藏着另一张面孔。

“确实,越弱的狗叫得越凶。
越是没实力的人,越看不清自己的斤两,越爱用嘴皮子吹嘘。
很好——我相信你。”

马克西米利安用力点头。

“那就拜托你了,雷奥特·斯坦博格。
我也想尽快让你开始工作……
不过你今天应该也累了。我让人准备房间,你先好好休息。”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不过,不先听听工作内容,我实在没法安心。”

雷奥特耸了耸肩说道。

委托人马克西米利安本人依旧面不改色,
但雷奥特看见,他斜后方的艾伦小小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很热心工作啊。”

“不好意思——我还没有答应接下这份委托。”

雷奥特回以苦笑。

“就算统称战术魔法士,实力和擅长领域也千差万别。也有人会根据自己的主义、主张、信条来挑选工作。不是什么工作都能接的。
这次因为对方说‘委托内容不能在电话里说’,我才特地跑了这么一趟。”

“我听说,你是无资质的魔法士?”

柔和的语气里,只有“无资质”这三个字,带着一丝微妙的重量。

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其存在本身就不合法。
也因此,他们之中很多人会承接正规魔法士按规定不能接的工作——无论合法还是非法。
这正是无资质战术魔法士的存在意义。

这类人,大多只要谈妥报酬,就什么工作都接。
他们没有资质,相对地,也不受魔法士法等各类法律的约束。
在一般人眼里,无资质魔法士就是为了钱什么都能干的罪犯。

“我确实是无资质的,但我不是什么杂工。
我至少有拒绝自己不擅长领域工作的自由。”

听到这话,马克西米利安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思考般顿了顿,
低喃了一声「唔嗯」,才重新看向雷奥特。

“那就跟我来吧——我跟你说明。”

马克西米利安站起身。

他从一脸疑惑的雷奥特身边走过,不等雷奥特起身,就径直走出了房间。
虽然没有回头,但意思很明显:跟上来。

“那、那个……”

艾伦出声催促。
雷奥特轻轻耸了耸肩,和她一起走出会客室,跟在马克西米利安的身后。

“我想拜托你的工作,有两件。”

走在前面的马克西米利安,背对着他开口。

“两件……?”

雷奥特皱起眉反问。

要雇战术魔法士,需要不小的费用。

雷奥特虽然没有特别谈过价格,但别以为无资质的就会比正规的要价低。
和正规的不同,无资质的报酬不受法律规定,
而且他们的存在本身就违法,所以报酬里通常会包含危险津贴。
因此,反而比正规战术魔法士更贵的情况并不少见。
如果内容还是非法的,那就更不用说了。

这样一个乡下寒村,真的有钱委托战术魔法士做两件工作吗……

搞不好,是因为自己没确认委托内容就傻乎乎跑来,被对方看扁了。
雷奥特也没打算漫天要价,但他还没博爱到愿意做慈善。

“我先说好,雇战术魔法士,费用可不便宜。
必要经费也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不过你放心,其中一件很简单。
说不定连魔法都不用施展。
如果可以的话,这部分算便宜点,我会很感激的。”

说着,马克西米利亚诺走向走廊深处,开始下楼梯。

看来,这栋房子里还有地下室。

在乡下民宅里,这并不算稀奇。
地下室可以当酒窖、粮食储藏室,或者单纯的仓库。
在城里,因为大家想要什么,更愿意直接去店里买,反而很少见。

“去地下做什么?”

雷奥特开口询问,却没有得到马克西米利安的回应。

他转而用询问的视线看向身旁的艾伦,
可她只是一味低着头,一言不发。
看样子,没有马克西米利安的允许,她连一个字都不能泄露。

是主从关系格外严格,还是——

(她在害怕那个老头……吧。)

雷奥特一边想着,一边走下楼梯。

通往地下的楼梯只有短短十级。
尽头设有一扇门。
门本身是木制的,却用了铁板加固,十分坚固。
更夸张的是——上面还装着铁制门闩和巨大的锁。

“艾伦。”

“是、是!”

艾伦慌忙上前,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钥匙,解开门锁,卸下厚重的铁闩。
接着,她用身体顶住门,往内侧一拉。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向楼梯这边敞开。

(与其说是地下,不如说是半地下……)

和马克西米利安一起走进地下室时,雷奥特心里想。

天花板只比雷奥特高出一个头左右,
墙壁和天花板的交界处,等距开着几扇装了铁栅栏的小窗,似乎是用来换气的。
也多亏有光线从那里漏进来,这间地下室就算没有灯火,也不至于陷入完全的黑暗。

只不过现在已是黄昏,透进来的光线十分黯淡,
室内各处都残留着挥之不去的阴影。

然后——

“嗯……?”

雷奥特眯起眼,望向地下室深处。

在那里的是——铁栅栏。

“这是——”

地下室的后半部分,变成了牢房。
铁栅栏从正中间隔开,将雷奥特等人所在的一侧,和深处划为了两个空间。

景象异常诡异。

诡异的不是铁栅栏本身。
而是铁栅栏和它对面景象的组合,让人极度不适。
至少,那幅光景,和牢房、牢笼这类词完全不搭。

那是房间。
一个极其普通的房间,就在铁栅栏的另一边。

第一眼看上去,会让人以为是年轻女孩的房间。

有床,有衣柜,还有梳妆台。
地板上铺着地毯,墙壁也仔细贴了壁纸。
为了弥补地下室的昏暗,墙边还挂着五盏做工精致的灯,
房间各处也摆放着花瓶、人偶之类的小物件。
整体色调明亮,墙上挂着小小的风景画——应该是复制品——
这一切,都像是在努力冲淡地下室的封闭感。

然而,异常正是在与正常的对比中才格外刺眼。
房间的布置越是普通,铁栅栏和低矮天花板带来的压迫感,就越强烈地刺激着观者的神经。
再加上光照不到的地方很多,阴影沉重地贴在各处,让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阴郁的气息。

然后。

铁栅栏对面——地下室的深处,有一个动了一下的人影。

那是一名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的女性。

她似乎察觉到了气息或声响,缓缓转过身,
用一双焦点涣散的瞳孔,望向雷奥特等人。
容貌纤细端正,却异常瘦弱,给人一种病态、极度憔悴的印象。
年纪大概三十岁上下,气质却让人难以判断准确年龄。
容貌和举止完全不相称。

“啊……啊……”

她嘴里发出婴儿般的声音,只是茫然地注视着雷奥特一行人……

“……!?”

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表情骤然紧绷,
四肢着地,拼命冲向墙边。
速度快到雷奥特都以为她会直接撞上去。
恐怕,她只想尽可能地——快速远离铁栅栏,远离栅栏对面的东西。
她缩在地板与墙壁的交界处,身体蜷缩成一团,仿佛要融进阴影里消失。

她在害怕。

“呜——呜……呜啊啊……”

女人发出野兽般的声音,那声音既像悲鸣,又像威吓。

她明显在害怕、厌恶、警戒着他们。
那不是人类看向人类的眼神。
那是弱小的小动物,面对天敌——面对会吃掉自己的怪物时,才有的眼神。
只要雷奥特他们敢把脚伸进铁栅栏内侧一步,她一定会瞬间陷入恐慌,疯狂挣扎。

“呜……呜——”

女性露出牙齿,不断发出嘶吼般的声音。

与其说那是一个表现得像野兽的人类,
不如说,那只是一头碰巧长成人形的野兽。
在她身上,感受不到一丝作为人类的知性与理性。

她的精神,显然已经崩坏了。

(这……太惨了。)

这名女性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雷奥特无从得知。

但他可以肯定,那一定是一段无比恐怖、无比痛苦的经历——
痛苦到让她失去理智、失去身为人类的尊严,堕落到野兽的状态。
就算不清楚内情,雷奥特也一眼就能明白。
任谁都能看出来。
她的状态,就是凄惨到了这种地步。

“这是什么?”

雷奥特对着马克西米利安的背影问道。

“总不会是什么新品种的宠物吧。”

就算对方是委托人,雷奥特也实在没法继续保持礼貌客气的语气说话。
无论怎么想,都是这个男人把女孩像动物一样关在地下室里。

雷奥特仿佛在一瞬间,瞥见了村长笑容面具下的真面目。

“她叫柯妮莉娅。是我的女儿。”

马克西米利安依旧面朝前方,回答道。

他的语气依旧没有变化,
可此刻——看着这个精神崩溃、被自己关在牢笼里的女儿,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今年二十七岁。变成这样,是十一年前的事。
从那以后——我就让她住在这里。”

“‘让她住在这里’?”

雷奥特的话语里带着讽刺,可村长的背影却连一丝动摇都没有。
他或许不是在粉饰言辞,而是打从心底就是这么认为的。

“我先说清楚,我擅长的是杀戮。
令爱很可怜,但治疗的话,你应该找专门的——”

“我给医生看过了。很久以前就看过了。
不知道看了多少次。”

马克西米利安的语气依旧爽朗——
或许,是因为已经彻底绝望了。

“已经无药可救了。精神科的医生,全都是骗子。”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就在雷奥特追问的瞬间。

“……母亲。”

突然……一道声音响彻地下室。

那是一道清澈通透——宛如溪流般的声音。
不含一丝杂质,纯粹而干净,
所以即使音量不大,也格外清晰,轻易渗入了听者的耳膜。

当然,那不是雷奥特他们的声音。
也不是村长的女儿柯妮莉娅发出的。

声音,来自柯妮莉娅身旁盘踞的黑暗之中。

伴随着布料摩擦的声响,一个小小的人影,从房间角落的阴影里缓缓走出。

“……小孩?”

雷奥特低声自语。

没错——那是个孩子。
而且是非常年幼的少女。

柯妮莉娅立刻有了反应。

她像猫一样四肢着地冲过去,紧紧抱住少女——
或许是想保护她——用双臂把少女牢牢护在怀里。

“……没事的。”

像是早已习惯一般,尽管被突然抱住,少女却丝毫没有惊慌,
反而用哄小孩子的温柔语气轻声说着,伸手梳理着柯妮莉娅凌乱的金发。



“没事的……母亲。”

这个少女,应该就是柯妮莉娅的女儿。
看上去还只有十岁左右,非常年幼,但容貌里能仍能看出不少与母亲相似的地方。
眉眼与鼻梁线条端庄又可爱,将来长大成人后,一定会和母亲一样——不,一定会成为比母亲更出色的美人。

可是——

“喂,你们该不会……”

雷奥特皱起脸,回头看向艾伦,她却只是默默低下头。
马克西米利安依旧直视前方,连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雷奥特再次将视线转回年幼的少女身上。

重新打量她的模样——
他所注意到的东西,绝非看错,而是确确实实存在于那里。

少女双眼的上方。
本该是眉毛的位置,长着两颗红色的圆球——

“……是CSA吗……”

雷奥特低声自语。

从刘海缝隙间露出的红色圆球,显然不是人类该拥有的器官。

不仅如此。
少女长长的头发,呈现出一种鲜艳如血的真红——那是人类的头发绝对不可能自然拥有的色彩。
而她的瞳孔,也仿佛与之呼应一般,染上了同样的颜色。
再配上白皙到异常的皮肤,让这名年幼的少女,浑身散发着非人的气息。

形似人类,却又并非人类的姿态——

“……你的工作,其中一件。”

终于转过身的马克西米利安,静静地开口。

“就是处理掉这个残次品。”

他的脸上——
依旧挂着那副平易近人的微笑。

● ● ●

半魔族〈Half·Brute〉——人类与魔族〈Meleverent〉的混血。
他们的官方名称为“先天性魔法中毒患者”(Congenital Sorcery Addict),简称CSA。
“半魔族”“残次品”之类的叫法,都只是非官方的俗称、蔑称,甚至并不正确……
但在民间,却比正式名称更加流行。

他们从生命形成的阶段起,就处于魔法影响之下,因此身体一部分会出现异常的形态与机能,或是长着人类本不可能拥有的器官。

有的人右臂是鸟一样的翅膀;
有的人耳朵像野兽一样尖锐;
还有的人膝盖有三个关节。
但也有一部分人,异常只藏在内脏或衣物遮盖的部位,外表上和普通人完全看不出区别。

可无论如何——
从出生那一刻起,他们就注定被普通人厌恶。
因为人们认定,CSA都是女性遭到可恨的魔族施暴后生下的存在。

因此,他们在各种场合都遭受着歧视性的对待。
法律上,他们的权利也受到限制与压迫。
许多CSA在这种环境下精神被逼到绝境,自暴自弃,而这类事件,又进一步让普通人对他们的态度更加冰冷。

再加上“埃尔内费尔特事件”后混乱时期流传甚广的谣言——“本来就脱离人形的半魔族,和普通人不一样,放任不管早晚会彻底魔族化”的说法,即便过了三十多年,至今也没能完全被抹去。

这个谣言没有任何可以证实的依据,可同样,也没有能否定它的依据。

以CSA收容所为代表的国立医疗研究机关,至今仍在进行近乎人体实验的研究,
却始终没有拿得出手的成果。

因此,乡下地区至今仍会半公开地对CSA动用私刑、将其杀害。
在迷信的人眼里,CSA就是继承了怪物血脉的半魔族,是在埃尔内费尔特事件中肆虐的、可恨敌人的眷属。

尽管如此……

“——我拒绝。”

雷奥特干脆地拒绝。

两人已经回到了会客室。
和刚才完全一样的位置,雷奥特与马克西米利安相对而坐。
就连艾伦站立的位置,都像是刻意量过一般分毫不差。
但房间里的气氛,却明显冷了下来。

“这就麻烦了啊。”
马克西米利安用一副悠哉的语气说道。

“不介意的话,能告诉我你不肯接的理由吗?”

那不是逼问的语气。
简直像是在问不能去野餐的朋友原因一样……语气轻松得令人不适。

“我毕竟是战术魔法士。”
雷奥特正面迎上村长那张面具般的笑容,说道:

“战术魔法士的对手本来是魔族、猛兽、或是全副武装的罪犯——这类家伙。和他们战斗我毫无怨言。但有人叫我杀小孩,我还做不到毫无犹豫地一口答应。我还没扭曲到那种地步。”

“不用装得那么清高吧。”
马克西米利安用像在教训不听话孩子的大人语气说道:

“你无资质却使用魔法,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罪犯了。何况那根本不是小孩,只是披着小孩外皮的——魔族的一种。”

“CSA不是魔族。”

“那也同样不是人类。”
马克西米利安毫不犹豫,断言得清清楚楚。

“…………”

就连雷奥特也一时语塞。
这个男人,竟然能面不改色地断言自己的亲孙女“不是人类”。

“只用一天就生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算人类。”

确实,在亲代魔族的魔力圈内发育的受精卵,
会以嘲弄生物学常识的速度分裂、自我组织。
普通人需要十月怀胎的发育过程,CSA短则数分钟、最长不超过一天就能完成,然后降生。

据说这是魔族魔力圈所拥有的异常自我修复机能带来的影响,但详细机制仍未明确。

只不过,实际出生后的CSA,既没有魔力圈,也没有异常自愈能力,
受伤会流血,重伤会死亡——在这一点上,和普通人没有区别。

“要是那孩子真有那么碍眼,你们自己动手不就好了?用不着特地拜托战术魔法士——
一颗子弹、一把刀就够了。”

雷奥特的视线投向村长的身后。
他背后的墙上,挂着两把步枪。
虽然型号相当老旧,看起来只是作为装饰摆在那里——
但一眼就能看出那不是模型,是能装填实弹的真枪。

“还是说——你们怕‘诅咒’?”

这也是乡下常见的迷信之一:
杀了CSA会遭到“作祟”。
没人知道这说法是从哪来的、根据是什么。
据说当年埃尔内费尔特事件后出生的大量CSA,多数在未满一岁时就被杀害……
或许,这只是人们为不受“杀害婴儿”的良心谴责,所找的自我安慰。

但说到底,就算是能操控强大魔法的魔族,死了也就完了。CSA根本不可能拥有诅咒凶手的能力。但事件后的混乱期,各种信息交错扭曲,至今仍有不少成年人真心相信这套迷信。

因此——
有些村子甚至会花钱雇来什么活都接的非法战术魔法士,让他们给被全村动用私刑的CSA最后一击。
他们相信,这样诅咒就会降临到魔法士身上,而非村民。

“就算是半魔族,那也是魔族。
谁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完全变成魔族。
我有义务保障村民的安全,必须小心谨慎。”

马克西米利安的语气里,感受不到丝毫对自己的怀疑。这位村长,打从心底就是这么认为的。

“……当初接到委托时,我就该想清楚的……”

雷奥特低声自语。

对在特里斯坦这种都市生活的雷奥特来说,
如此狂热的CSA歧视,早已是过去式的光景。
他知道暴徒会集体对CSA动用私刑,歧视者会趁着夜色进行“残次品狩猎”,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一个地方共同体的首领,竟然会亲自出钱委托战术魔法士处决CSA。

但——
确实,很多土地至今仍未从三十年前的埃尔内费尔特事件的创伤中恢复。
甚至有地方因为中途半端的受害,反而助长了偏见与被害妄想。
凯尔比尼村,或许就是其中之一。

“总之,你们真要动手就自己上。
如果那孩子真的魔族化了,那时再轮到我出场。”

“……你是在害怕残次品吗?”

马克西米利安反而用温柔的语气,像老人看逞强小孩一样问道。
这明显是一种挑衅,
但雷奥特并没有幼稚到会上钩。

“我怕的是被你们当成杀人犯推出去顶罪。”

尽管权利受限,但法律上CSA依旧是人,杀了他们是适用于杀人罪的。
当然,就算让雷奥特代动手,一旦他因杀人被捕,马克西米利安等人也会以教唆杀人罪一同被抓。

“你刚才说有两件工作,另一件也是杀CSA吗?
那我就此告辞。你去找别的更听话的战术魔法士吧。”

“不……”

马克西米利安摇了摇头。

“放心,另一件的对手是真正的魔族。
我想请你把那个残次品的父亲找出来、狩猎掉。”

“……我还是回去吧。”

说完,雷奥特站起身。

“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马克西米利安依旧一脸平静地问道。

“什么意思?就是字面意思。
怎么看那孩子都是十岁左右。
确实,CSA胎儿受魔法影响会急速发育,但出生后的成长速度和普通人没有区别。
也就是说,那孩子的父亲,在十年前就成为魔族了。”

雷奥特用冰冷的视线盯着马克西米利安。

“虽然个体存在差异,但魔族会随着时间‘进化’。经过十年,早就到达进化极限了。
虽说能成为「魔王路西法」级或上级魔族的只有少数,但只要是中级以上的魔族存活至今,不可能一直不被发现。
真要是成长到上级魔族那种级别,早就不是战术魔法士能对付的了。
军队早就该组成轰炸机编队,把这个村子彻底夷平了。”

这并不夸张。

事实上——
军队只要接到了魔法管理局的魔族歼灭请求,
就会立刻出动,并且常年储备着云爆弹。
一旦确认战术魔法士无法应对,魔法管理局会毫不犹豫请求军队出动。

一旦再次发生相当于埃尔内费尔特事件的事态,阿尔玛迪奥斯帝国将再也无法复兴。
正因如此,魔族化的人类会被剥夺一切法律权利,无需审判,直接作为“灾害”列为歼灭对象。

同时——
为了歼灭可能动摇国家根基的上级魔族,
国家机关会默许随之而来的一切经济与人命损失。像这样的小村子,毫无疑问会被毫不犹豫地舍弃。

“我不需要你们尊敬我,但被你们用随便编的谎话耍得团团转,我可不舒服。我回去了。”

“等一下!”

马克西米利安叫住了正要碰门的雷奥特。

“你也太急躁了——我没打算骗你。
那个残次品父亲的身份,目前还没有得到确切证实。只是除此之外,实在想不出别的可能性。”

“……什么意思?”

雷奥特回头问道。

“村里有好几人,都看到了疑似魔族的影子。”

“疑似魔族的影子?”

这句话让雷奥特瞬间想起,来村途中看到的异形。

虽然没能确认真身,但他自己也一度以为那是魔族,那么村民看到后当成魔族,也并不奇怪。

话虽如此——

“有可能是把什么动物看错了吧。
把猴子、熊当成魔族,请求出动战术魔法士的案子有过好几件。
嘛——真要是那样,我是无所谓。”

实际上,有些猛兽、害兽也会出动战术魔法士进行驱除。
当然,因为战术魔法士报酬很高,
通常只限于猎人不敢出手的凶暴野兽,或是猎人无法应对的特殊状况。

“……真是那样倒好。
但埃尔内费尔特事件之后,这个村子附近只有一次魔法使出现的记录。
村民都认为,是那家伙变成魔族回来报仇了……”

“——那家伙?”

“一个叫丹尼尔·雷吉耶洛的男人。怪人一个。
原本是这个村子的人,后来去了特里斯坦一段时间,之后又回来了,算是归乡者。
这倒没什么,问题是他在特里斯坦迷上了奇怪的宗教之类的东西,
在森林里盖了间小屋,说是‘修行’,一个人住。”

“到这里都还好——可那家伙迷恋上了我女儿,
求爱被拒绝后,就把女儿拐走,
还用不知道在哪学的魔法,杀光了追上去的村民,
最后——自己变成了魔族。
那已经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唔嗯。”

这故事实在荒唐。
就算只是粗略一听,也有好几处让人无法接受的地方。

但是——

“所以——那个丹尼尔还没被找到?”

“没错。当时村里死了近二十个人。
唯独那家伙的尸体,哪里都找不到。
只有……柯妮莉娅和那个残次品,在森林里被发现。”

“也就是说……当时没人亲眼看见丹尼尔变成魔族的过程?”

“没错。”

马克西米利安点了点头。

“……奇怪。”

如果马克西米利安说的是真的,
那就意味着这个叫丹尼尔的男人,魔族化后至今仍活在某处。

只要大脑没被破坏,就算失去一半以上身体也能自我修复的魔族,不可能死于意外或自然原因。
只不过,魔族这种存在是否有寿命、如果有的话又有多长——关于这一点,连一个有力的假说都还没有。

但无论如何,十一年前出现的魔族,
不可能一直安分守己到现在。
魔族的行动原理尚未解明,但大多数情况下,
魔族对人类都会采取破坏行为——这几乎是它们的习性。

如果真有魔族活着,并栖息在凯尔比尼村附近,不可能至今没出现新的受害者。

这么一想——

(有人……打倒了那家伙?)

这样想最合理。
但这自然又会产生新的谜团:究竟是谁打倒了魔族?

还有另一个矛盾之处。

如果它当时就已经被打倒,那雷奥特目击到、村民也声称看到的魔族,就无法解释了。
虽然确实有可能是把大型猴子之类的动物看错了——

“总之,村民或多或少都在害怕。
真出现魔族的话,像这种乡下,等到魔法使赶来,可能早就全灭了。
所以我想拜托你——如果真的有魔族,就驱除它;如果没有,就证明它不存在。”

“……麻烦啊。”

真有魔族的话,打倒就行。
但要证明“不存在”,却是难如登天。
以什么作为“不存在”的证据,本身就是个问题。

尽管如此——

(如果真的有魔族在村子附近,
而且是完全成长的中级以上……那倒正合我意。)

雷奥特心里这么想。

罪人必须得到惩罚。

不能轻易死去,那样反而太过轻松。
自杀更是不可饶恕,那样什么都不会结束,只会留下无处宣泄的悔恨。

不断战斗、战斗、战斗到最后,
像丧家之犬一样凄惨地死去——
那才是自己应得的下场。
只有那样,自己才能赎罪。
只有那样,自己的罪孽才算画上终点。

所以他一边蒙受着苟活的耻辱,一边继续做着这份工作。主动投身到凄惨的战场之中,用这种方式来惩罚自己。

直到某一天……
命运化作解放的刀刃,刺穿他心脏的那一刻。

“所以——报酬是多少?”

“报酬是——”

马克西米利安一瞬间顿了顿,或许是有些犹豫。

“一万三千多克。”

“……真便宜啊。”

雷奥特苦笑。

这价格远低于战术魔法士的市场价,
甚至比法定报酬规定的最低下限还要低。
扣掉可以预想的必要经费,连一万都剩不下。
换成普通的战术魔法士,早就目瞪口呆地打道回府了。

“……这已经是我们能拿出的全部了。
我不知道在你看来怎么样,但这个村子绝对算不上富裕。
作为交换,你在村里逗留期间,我们会全力安排方便你的生活。
可以给你准备土地,让村民为你建一栋别墅。”

“我对别墅没兴趣。”

干脆滴说完后,雷奥特叹了口气。

“知道了。我就尽力试试看吧。
来都来了,空手回去也太难看。
不过,就算最后证明‘没有魔族’,我也要拿相应的报酬。”

“你同意了?太好了。”

马克西米利安点头说道。

● ● ●

艾伦一边取下挂在门上的锁,一边回过头。

“那个……这样真的可以吗?去主屋的客房的话,各方面都会比较……”

“都说了,你不用在意。”

雷奥特有点不耐烦地给出了第四次回答。

艾伦停下开锁的手,说了一句“是。非常抱歉”,低下了头。

这个女佣实在不够机灵。同样的问题反复问个不停,整个人的动作也慢吞吞的,就像正拖着一条看不见的锁链。换作是脾气差的人,恐怕早就不耐烦地吼起来了。而且……她本人似乎也多少意识到了自己的迟钝。

她那异常阴沉、怯懦的模样,或许并非天生,而是长期被旁人贬低的结果——雷奥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补充道:

“最坏的情况,我本来还打算睡在铸型铠运载车里的。只要能遮风挡雨,睡哪里都一样。我没别的要求,只要有能伸开腿睡觉的地方就够了。我本来就不是个讲究的人。”

为了避免第五次被追问,他说得特别清楚。

艾伦看起来还想再确认一次,但她似乎终于察觉到雷奥特已经不耐烦,便默默打开门走进房间,把手里的提灯挂在了入口附近墙上的挂钩上。

淡淡的光芒,在充满黑暗的房间里扩散开来。

“……意外地挺干净啊。”

雷奥特环顾着房间内部。

这里虽小,但毕竟是一间客厅。有暖炉、椅子、架子,中央还放着一张偏大的桌子。给人的印象就是一间非常普通——不,算是有点狭小的民家房间。

据说这里已经闲置快十年了,可里面的空气并不浑浊,也没有无人房屋常有的霉味。

“我……定期会过来打扫……所以……”

艾伦说着,蹲到暖炉前。

“火柴……火柴……”

她一边念叨,一边在围裙和连衣裙的口袋里摸索。不久,她带着一副近乎胆怯的表情回头看向雷奥特,开口道:

“那个……您身上……有带火柴吗……?”

“不巧,我不抽烟。”

雷奥特嘴上这么说,手还是伸进了大衣口袋。

他掏出来的是几枚硬币,还有一团揉皱的废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东西,大概是在街上走的时候收到的传单之类的。他用提灯把纸点着,不经心地从艾伦身旁丢进暖炉里。

红色的火焰缓缓蔓延到炉内的木柴上。

“啊……谢谢您……”

艾伦抬着眼怯生生地说。眼神里带着害怕,又像是在试探什么。她大概是在担心,自己笨手笨脚的会惹雷奥特不高兴。

(真是的……)

雷奥特心里叹了口气,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答应村长的安排。)

现在雷奥特被艾伦带进来的这栋建筑,是费尔南德斯宅邸庭院里的偏屋。原本是佣人夫妇居住的房子,据说已经空置了一段时间。

一开始马克西米利安想带雷奥特去客人专用卧室,但被他拒绝了。

理由很简单——麻烦。

宅邸包括正门和后门在内有好几个出入口,一到时间艾伦就会全部上锁。而且这些锁,别说是从外面,就算从内部,没有钥匙也打不开。

除使用之外,所有钥匙都会保管在马克西米利安的卧室里。

也就是说,傍晚之后想要出门,就必须去村长房间拿钥匙。哪怕只是去中庭停的铸型铠运输车里拿点东西,都要一一打招呼。想到这种麻烦程度,雷奥特觉得还不如直接睡在车里来得轻松。

更何况,他本来装备铸型铠、进入对魔族战斗状态就就需要耗费相当的工夫与时间。面对行踪不明的魔族,一旦接到目击报告,就必须立刻开车赶去现场——要是每次都等着别人开门,早就错失时机了。

于是——雷奥特决定把铸型铠运输车停在偏屋旁边,直接住在这里。

“……”

雷奥特忽然注意到——艾伦正出神地望着暖炉的火焰,像是被吸引住了一样。

“怎么了?”

“啊……?没、那个……”

被搭话的艾伦慌忙回过头。

“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呃……那个……只是觉得很怀念。虽然偶尔会来打扫,但我已经好几年没给暖炉生火了……”

“怀念?”

“那个……其实……我不是在这里住过……而是我就是在这里出生的。我父母原本……就在费尔南德斯家工作……”

艾伦说着,垂下了目光。

看样子,她们母女两代都在给这家做佣人。在城市里听来或许会觉得这样非常过时,但在这种村子里,倒也不算稀奇。

“不过,内部也必须用钥匙才能打开的门,还真是挺少见的。而且所有出入口用的都是这样的。看起来甚至有点偏执。”

“是、是吗……?”

艾伦移开视线回答。

“因为最近……经常传出有人目击到魔族的传闻……所以老爷吩咐……要把门窗锁好……”

“魔族被目击,是最近的事吧?可那些锁看起来相当旧了。而且,与其说是防止外面的人进来,倒更像是为了不让里面的人出去。”

“……”

艾伦低下头,沉默了。

那模样明显是有事隐瞒,但在这里过分逼问这个懦弱的少女,只会让她更加退缩,也问不出正确的情报。再说,锁的事到底和狩猎魔族有没有关系都还不清楚。

老实说……村长和这个少女在想什么,都跟雷奥特没关系。如果是和狩猎魔族有关的情报,他会彻底追究,但除此之外,他对别人的私事毫无兴趣。

“算了。之后我要是想到什么,可能不只问村长,也会问你,到时候就麻烦你了。”

“是、是!”

艾伦明显松了口气,点了点头。然后——

“刚、刚才真的非常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雷奥特皱起眉反问。

艾伦缩了缩身子,继续说:

“因为我……磨磨蹭蹭的……我想您一定觉得很烦……”

“啊——”

雷奥特苦笑着说:

“是有一点。但也不用特地道歉吧。”

“是、是这样啊……”

艾伦露出惊讶的表情……眨了好几次眼,才轻轻低下头。

“谢、谢谢您。如果有什么事,麻烦您……请往主屋联系我……还有……晚餐……我会在主屋准备好……”

“知道了。”

雷奥特点头后,艾伦提着灯回主屋了。

“……唔嗯。”

就在她低头的那一瞬间——

雷奥特好像看到,她阴沉的脸上,掠过了一丝腼腆的微笑。不过也可能是他看错了。

“活得轻松一点,明明会更开心啊。”

他虽然这么嘀咕,但仔细想想,自己也没资格说别人。

他再次关上门,转回房间里,立刻觉得太暗了。

暖炉虽然燃着火,但只靠这点光根本不足以照亮整个房间。刚才生火的时候,应该顺便把照明用的灯也点上的——看来艾伦是忘了。

雷奥特苦笑着叹了口气,开始用暖炉的火点燃房间里备用的照明灯。

● ● ●

晚餐的气氛十分冷清。
费尔南德斯宅邸里,目前只有马克西米利安、艾伦,以及地下室的两人。加上艾伦还要负责服侍,餐桌上就只有雷奥特和马克西米利安两人。

马克西米利安原本的家人只有妻子和女儿柯妮莉娅,而妻子在前两个月也过世了。以前佣人们——艾琳和她的父母——也会同桌吃饭,但就算那时也一共也只有六个人,这栋宅邸的餐桌就再也没有坐过更多的人了。

餐厅算不上宽敞,可只有两人的刀叉声回荡着,还是显得格外寂寥。雷奥特花了半小时吃完面包、沙拉和煎鸡肉,拜托马克西米利安准备一份魔族目击者的名单,便离开了餐桌。

“好了——”

他走出主屋,朝庭院的偏屋走去——准确地说,是走向停在旁边的魔装运载车。他要准备车上装载的铸型铠、法杖,以及各种辅助武装。

铸型铠原本就放在兼作着装装置的运输架上。但移动时,会用数个卡扣把包括可动部位在内的整个架子完全固定。不把这些卡扣解开,就无法着装铸型铠。

除此之外,他还需要预先在法杖上装好六种咒文格式板、封咒素筒等选用零件和消耗品。
通常,他会先掌握周围状况与魔族的情报,再决定使用什么咒文——

“但对手等级不明、出现位置也不清楚,咒文格式板的选择还真有点麻烦。”

雷奥特低声自语,伸手打开铸型铠运输车后部货舱的门。

就在这时——

“——嗯?”

视野边缘似乎掠过一丝微光,雷奥特回过头。

光源来自主屋方向。
四道朱红色的微弱灯光,等间距地排列着。

从稍远处看,仿佛地面本身在发光,但走近一看,他才发现光线是从建筑外墙与地面的缝隙里漏出来的。

“……这是。”

雷奥特立刻明白了那道光的真面目。

应该是傍晚看到的地下室的通风窗。因为里面有人点着灯之类的,所以和黄昏时相反,光从里面漏了出来。

“……”

雷奥特轻轻叹了口气。

不关我事。

自己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同情别人的境遇,也没有那个资格。光是背负着自己的罪孽苟活,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虽然同情那对母女的遭遇,但并不是只有这里存在被囚禁的 CSA。
差别只在于是自己祖父家的地下室,还是收容所罢了。
也不是没有 CSA 在获得监护人后踏入社会,但反倒一旦在外走动,就可能遭到私刑致死。

不只是 CSA。
光是雷奥特身边,不幸就早已泛滥。
有人因魔族事件失去家人,有人身体残缺连日常都难以自理,还有人因为家人魔族化,被周围的人激烈迫害。

不幸会从世界诞生延续到万物终结,只要人类还存在,它就永远不会消失。
一一去理会这些,只会让自己撑不下去。

所以——

“……月色真美。”

所以雷奥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走向那扇通风窗,对站在窗下望着外面的少女搭话。

“空气冷,所以看起来特别清楚。”

雷奥特回头望向头顶的夜空。

冬季澄澈的天空中,悬着一轮洁白的圆月。
不带温度的月光,毫无差别地洒落在地上的一切——森林、宅邸、雷奥特,以及少女的身上。

“气温一低,细小的灰尘就不会在空气中飘起来,所以大气透明度会变高,星星和月亮就看得特别清楚。这是我从别人那儿听来的。”

“……”

在带铁栅栏的小窗下,少女眨了眨她赤红的眼眸。

“你叫什么名字?”

“卡佩尔……卡佩尔蒂塔。”

少女老实地回答。

重新看去,这名 CSA 少女的模样,在雷奥特眼中显得异常纯粹。

仰望他的赤红双瞳里,没有任何迷惘,只是纯粹地看着雷欧特。
那份无垢,与其说是孩子,更接近野兽。
就像小狗被搭话时,会不可思议地歪过头一样——和那副样子很像。

“……你呢?”

平静的声音问道。

“雷奥特。”

“雷奥特……”

卡佩尔蒂塔慢慢地重复,仿佛要将第一次听见的名字刻进自己心里。
说不定,这名少女从出生起就被关在这栋宅邸里,从来没有见过外面的人。

“你母亲冷静下来了吗?”

“……是。”

卡佩尔蒂塔轻轻点头。

“看来她突然看到陌生人吓了一跳。是我不好。”

“不会……这是常有的事。”

“常有的?”

“每次见到老爷,母亲都会非常害怕。”

“老爷……?”

“是马克西米利安·费尔南德斯。”

少女淡淡地说。

“他吩咐过,不准我叫他祖父。”

“…………”

那个村长果然打从心底不承认这个少女是自己的孙女。
所以才不让卡佩尔蒂塔叫自己祖父,而是和艾伦一样叫老爷。

可是——
如果厌恶到那种地步,甚至希望她死,为什么不早点动手?
不管是机会还是方法,想做的话,明明多得是。

“……雷奥特。”

忽然,卡佩尔蒂塔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开口叫他。

打断了雷奥特的沉思,少女用毫无紧张感、只有一片宁静的声音,静静地编织出话语。

“你什么时候会杀了我?”

“……”

就算是雷奥特,也一时语塞。

马克西米利安确实说得不算小声,明确命令他把少女处理掉。
就算被本人听见,也一点都不奇怪。

即便如此——

少女的声音里,即没有恐惧,也没有悲壮。
就像在问明天的天气一样,平淡得可怕。
甚至让人觉得,她根本不理解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赤红的瞳孔里,也没有恐惧或憎恨。
也许是因为成长环境异常,导致她的思维和世俗常识产生了偏差。

可是。

对死亡的恐惧是本能。
就算是动物,也无师自通地懂得害怕。
但这名少女却没有。
是已经看开了,还是单纯没有把「死」这个词和现实连接起来——

“我拒绝了杀你的委托。我的工作,只是狩猎在这村子附近出没的魔族。”

“狩猎……你要杀了父亲大人?”

卡佩尔蒂塔依旧用极其平淡的语气说。

“……你管魔族叫父亲?”

“我听说,我是魔族和母亲大人生下的孩子。”

像是在确认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少女的声音没有一丝迟疑与动摇。

“听谁说的?”

“祖母大人。”

是前两个月过世的村长夫人。
或许,教会少女说话的就是她。
毕竟和形同野兽的母亲待在一起,不可能学会语言;而只把孙女称作「残次品」的祖父,也不可能教她。

“雷奥特。你讨厌父亲大人吗?”

“不……谈不上。我也没见过他。”

“那你为什么要杀他?”

依然不是揶揄,也不是在逼问。

她可能只是纯粹地、天真地在提出疑问。

“……因为是工作。”

哪怕只有一瞬间,他的犹豫,也来自某种愧疚。

这个少女太过纯粹无瑕。
面对她的人,都会在她身上看见自己的镜像。
就像水面映照出周遭的景色一样——
质朴清澈的赤红眼眸,会如实映出面对她的人的内心。
卡佩尔蒂塔自身并没有任何意图。
以厌恶面对她的人,会映出厌恶;
以恐惧面对她的人,会映出恐惧;
而——心怀迷惘靠近她的人,会在那双赤红瞳孔里看见迷惘。

“既然是工作,为什么不杀我?”

赤红的瞳孔不可思议地望着雷奥特。

“因为你不是魔族。”

“那我是什么?”

在从铁栅栏缝隙洒落的白色月光中——
被迫置身于人魔边界的少女问道。

“你说我不是魔族。可老爷说我不是人类。老爷叫我……残次品。
既不是魔族,也不是人类的我。
一直都只是个不被任何一方接纳的存在吧。”

不是悲叹,也不是怨恨。

正因为如此——少女的话,才令人心痛不已。

“那魔族是什么?人类又是什么?
界限在哪里?
哪边都不是的我,就永远这样哪边都不是吗?”

“……你问我,我也很困扰。”

雷奥特耸了耸肩。

这名少女从出生以来,就一直在想这种事吗?
如果真是那样——那实在是令人作呕般的残酷。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无法定义自己。
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走向何方。
该憎恨,还是该去爱?
该怜悯,还是该轻蔑?
连立足之处都没有。
没有指针指明方向。
完全的虚无。
没有底的容器。
永远不会被填满。

就在雷奥特这么想的时候——

“……雷奥特。”

卡佩尔蒂塔忽然转动视线,说道:

“父亲大人来了。”

“……你说什么?”

一瞬间——雷奥特没能理解那句话的意思。

就算明白,也无法立刻把「父亲」和魔族联系在一起。

但是——

“──!!”

雷奥特愕然回头。

费尔南德斯宅邸旁长着几棵树。
是即使入冬也不会褪色的常绿树——月光之下,枝叶交织的黑暗中,四盏红光轻轻摇晃。

“魔族……!?”

蹲在树枝上的影子,大半隐没在树荫里,看不清细节。

那具身体轮廓异常粗糙,乍一看有点像穿着铸型铠的战术魔法士——
但很难想象会有魔法士像疯子一样,穿着重达三十公斤以上的铸型铠,特意爬上高树。

更何况那身影,还带着几分扭曲。
被问到哪里不对劲,也很难说明,但四肢的长度、关节的位置,整体都很怪异。
那肯定不是人类,也不是普通动物。
就算以专家雷奥特的眼光来看,那怪异的外形也只能是魔族。

“不妙……”

雷奥特同时回身,虽然已经拔出了〈烈焰〉手枪,但这种状态下,手枪根本派不上用场。

树上的影子与雷奥特等人的直线距离大约六十米。
考虑到夜晚视野差、距离感容易错乱,用手枪想要确实命中,距离还是太远了。
而且魔族——那疑似魔族的影子,正朝着这边盯过来。
无法突袭的情况下,用枪是杀不了魔族的。

——吼哦哦哦哦哦——……

像笛声一样,纤细而悠扬的旋律,响彻夜空。

它在歌唱。

背对着月亮,它吟唱着一曲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长歌。

“〈吟唱者〉……果然是中级魔族。”

那是身披“恒常魔力圈”这件绝对铠甲的证据。

恒常魔力圈在魔族周围展开,在魔族的意志与知识所及范围内,实现其愿望。
中级魔族的魔力圈,虽说只是平均直径连二十米都不到的小小领域,但在那片领域之中,魔族便是绝对的君王——不,甚至堪比神明。

就算使用马格南子弹,也绝不是一把手枪就能解决的对手。

但是,现在就算雷奥特冲去铸型铠运输车,准备临战态势,也没法保证对方会乖乖等着。
反而只要他稍有动作,对方可能瞬间就会扑过来。

可是……

“……那家伙,就是你父亲吗。”

雷奥特不可思议地保持着平静,向卡佩尔蒂塔问道。

面对不讲常理的魔族,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用“印象”来判断,其实并不明确。但不知为何,那只魔族看起来并没有对雷奥特抱有敌意。

不,那身影反而像在远方哀嚎、寻求着什么的狼——甚至带着一丝哀伤。

有哪里不一样。

被距离和夜晚的薄暗阻挡,他还没能完全掌握其姿态外形,但几乎可以确定那就是魔族。
但和雷奥特至今见过的魔族,确实有哪里不一样。
就算让他用语言说明,他也想不出合适的词。

——吼哦哦哦哦哦——……

那疑似魔族的影子,望着雷奥特和卡佩尔蒂塔——

“……呜!?”

一声短促得几乎窒息的悲鸣。

雷奥特回头,看见艾伦僵在原地。
她应该是注意到了魔族的“歌声”,出来查看情况。

“啊……啊……啊啊啊!”

艾伦浑身颤抖不停,发出漏风般的声音。

“闭嘴——别激怒魔族!”

雷奥特的声音,她似乎也听不见了。
已经濒临恐慌状态。

然后——

(……糟了。)

看着魔族赤红的眼睛机械地转向艾伦,雷奥特皱紧了眉头。

虽然没有大声尖叫,但她因恐惧而抽搐的声音,似乎吸引了魔族的注意。
虽说存在个体差异,但大多数中级魔族,就连人类无法察觉的微小声音,都能分辨出来。

——吼哦哦哦哦哦哦!

魔族发出一声高亢的咆哮。

雷奥特明知没用,还是将〈烈焰〉对准魔族,扣下了扳机。
就算伤不了魔族,至少能吸引它的注意。

他用双手握住枪把,将准星对准魔族的身影。

但是——

“──!?”

突然,树上的影子猛地转身,将自己融入了背后的黑暗之中。

原本还以为它会从树枝上跳下来袭击,但等了一会儿,魔族也没有靠近的迹象。
雷奥特终于松开扳机,放下了握着〈烈焰〉的手。

仿佛紧绷的弦骤然断裂——视野边缘,艾伦失神倒下。

但是,雷奥特的意识被一个疑问占据,根本无暇顾及她。

“逃走了……魔族竟然逃走了?”

如果是因为自己穿上了铸型铠、发动了魔法攻击也就算了——
但面对只是普通人类的对手,魔族撤退这种事,基本上不可能发生。
就算是出生第一次见到,大象也不会怕老鼠。
生物层面的力量根本不同。
根本没必要逃跑。

如果是这样,魔族消失是有别的理由,还是说那根本不是魔族,只是伪装成魔族的别的什么?

雷奥特陷入沉思。

因此——

“——没事吧?”

被搭话的瞬间,他反射性地点了点头——然后才猛然回过神。

他看向身旁。

一瞬间,他犹豫要不要直接举枪,但最后还是把〈烈焰〉插回腰后的枪套里。
没有理由,只是觉得对这名老人举枪,实在太滑稽了。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雷奥特看着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边的小个子老人,开口说。

不用说——就是之前在森林里遇到的老人。
记得名字是隆·科尔格。

“你到底是什么人?”

“如你所见——”

“……就因为不管怎么看,我都不觉得你是什么随处可见的普通老头,所以才问你的。”

被打断话的隆,皱起眉头。

“抢别人话的人,是会招人嫌的。”

“摆架子说教的老头也一样。”

雷奥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在仔细观察眼前的老人。
黑色的外套、领巾、单片眼镜、高顶礼帽,右手握着一根小手杖。
虽然略显老派,却十足是个讲究派头的老绅士。

但是——他绝不是外表看上去的普通人类。

更不可能和刚才的魔族无关。
至少,雷奥特两次见到老人,都是在遇到那只魔族之后。
他还没天真到把这当成巧合。

“我是……唉,就算跟你说明,你也不会相信的,年轻人。
必要的时候,我会告诉你。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要不要说,不是你能决定的吧。”

“你接受了费尔南德斯的委托?”

隆仿佛完全没听见雷奥特的话,自顾自地问道。
雷奥特皱眉沉默,隆便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看来是接受了。但凭半吊子的力量,会被反杀的。”

“我知道。那是中级魔族。”

“当然,这也是原因之一——来,让我看看你的玩具。”

隆说完,便自顾自地朝雷奥特的铸型铠运输车走去。

“……”

一瞬间,雷奥特的视线落在铁栅栏对面的少女身上。

卡佩尔蒂塔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他,什么也没说。
表情依旧宁静,不发一语。

“唔姆——原来这就是你的……”

听见隆的声音,雷奥特回头看向铸型铠运输车。

后部货舱的门已经开了。

“喂,老头,别随便——”

雷奥特一边说一边走过去,脑海一角忽然感到奇怪。

他记得——货舱的锁还没解开。
虽不敢说绝对,但如果真的还锁着,那老人是怎么打开的?

“别随便碰别人的工具。”

雷奥特走进货舱,站在老人旁边。
但隆没有去碰固定在运输架上的〈斯福尔泰德〉,只是用那双暗色的眼睛,看着同色的铸型铠。

“这是……”

“刚才还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叫我给你看,结果是第一次见战术铸型铠吗?”

雷奥特调侃着一脸感慨的隆。
但隆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是吗……原来如此,缘分这东西,真是奇妙啊。”

“……你一个人点什么头?”

“没什么,原来如此——那么,你会来到这里,也是名为偶然的必然罢了。
是吗。这世界真是有趣。”

隆说完,转身走下了铸型铠运输车。

“你到底在搞什么?”

“你早晚会知道的。现在别耍小聪明,我确信你现在安分一点会比较好。”

“喂,别一个人擅自理解啊。”

“看——小姑娘要醒了。”

手杖指向的方向——艾伦正低低呻吟,微微动着身体。
雷奥特瞥了一眼,再次回头逼问隆——

“……又来。”

不见了。

就在雷奥特移开视线的一瞬间,隆的身影已经消失。
他想过问卡佩尔蒂塔,但转念一想,以她的位置,不可能完全看清隆的动向——雷奥特改变主意,冲向了艾伦身边。

“呜……呜……”

艾伦发出呻吟。

“呜……对……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那也许只是毫无意义的梦话,却莫名刺在了雷奥特的直觉上。

没多久,呻吟两三次后,艾伦似乎完全恢复了意识,眨着眼,望着抱起自己的雷奥特。

“那……那个……斯坦博格先生?”

“你觉得还能是谁?”

雷奥特扶她站好。

“没事了,那只魔族逃走了。至少不在附近了。”

“啊……啊,谢谢……谢谢您。”

艾伦大概是因为被抱着感到害羞,脸颊微微泛红地道谢。
但下一瞬间,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表情僵硬地望着雷奥特。

“我……我有没有……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没有。不过,倒是说过一句——“对不起”之类的。”
雷奥特故意这么说。

艾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那个、我、我、我——那、那个……”

她像坏掉的留声机一样,颤抖着重复没有意义的词句。

“……看来果然有内情。”

“不、不是的,那、那个——”

“算了,先不问你了。等妳明天冷静下来再说。现在看起来也问不出什么。”

“啊……”

雷奥特没有继续追问,似乎让艾伦非常意外。
她愣了一下,闭上嘴——过了一会儿,轻轻低下了头。

“对不起……”

“今晚好像会更冷。快点回床上去吧。”

雷奥特留下艾伦,转身回到铸型铠运输车。

听着艾伦走回主屋的脚步声,雷奥特心想:

(这是……有什么隐情吗?还是只是叠加起来的偶然,让单纯的事情看起来复杂了?)

完全想不通。

恐怕,有几项理解事态所必需的——决定性的情报,自己还没有掌握。
掌握这些情报的,是那个叫隆的老人,是艾伦,是卡佩尔蒂塔,还是马克西米利安?
他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

(算了。)

不管谁抱着怎样的秘密,自己只要做自己该做的事就好。
自己对解谜没有兴趣。
相关人士之间彼此藏着什么心思,都和自己无关。

他只要战斗就好。
只要能拼尽自己被赋予的力量,和更强大的敌人战斗,就够了。
为此,魔族是最适合的对手。

只是……正因为如此,那只魔族的行动才让他有些在意。

“『父亲』……吗。”

期待魔族拥有人类的感情,根本是白费力气。

但是——

“不会吧……”

雷奥特低声自语,开始进行铸型铠的准备工作。



比如说……卡佩尔蒂塔·费尔南德斯。
如果问她,三年半的岁月是漫长还是短暂,她大概还是会回答:很长。

她的生活本身,和雷奥特并没有太大差别。
在一个几乎与日历日期无关的世界里,日子就这么模糊地一天天流逝。
雷奥特好歹算是个有工作的人,至少对星期、月份还保有明确意识;
但卡佩尔蒂塔过着与世俗时间流动不太一样的生活,自然而然地,活得有些远离尘世。

可是——
对正值成长期的少女来说,无论时间是长是短、是忙碌还是空闲,都无法不去切身感受那份变化。
身高在长,从指尖——到渐渐变得有女人味的胸部、腰肢,身体的每一处都随着时间改变。
进入出现第二性征的思春期,迎来初潮——就算不愿意,也必须意识到自己的肉体正在发生变化。

哪怕只看身高,三年半里,数字也已有了相当大的变化。
就算现在的卡佩尔蒂塔依旧身材娇小,也和三年半前差了足足三英寸。
第一次来雷奥特家时穿的衣服,她还没舍得扔;
偶尔整理衣柜拿出来看,都会觉得难以置信——自己曾经被这么小的布包裹着。

……

浇完庭院的花回到客厅,雷奥特已经睡着了。

和往常一样,脸上盖着书——通常是文库本,今天则是杂志。
太阳镜推在额头上,一副散漫的样子熟睡着。

只看这副模样,就算说他是实力顶尖的战术魔法士,恐怕也只会招来怀疑的目光。
至少,看外表完全看不出他是个几度跨越生死线的男人。
睡相也毫无防备。
当然,卡佩尔蒂塔也知道,他垫着头的靠垫下,就藏着〈烈焰〉。
但就算只是一把小刀,只要有,应该都能在他醒过来拔枪之前,刺穿他的喉咙。

卡佩尔蒂塔停下脚步,静静地望着这样的雷奥特。

她并不是在虚度每一天。

卡佩尔蒂塔有自己的目的。
为了那个目的,她待在雷奥特身边。
为了那个目的,三年半来,她一直注视着他。
而今后,也会不厌其烦地继续注视下去吧。

目的究竟何时才能达成?
她不知道。

但是——

“……雷奥特。”

“……嗯?”

雷奥特睡眼惺忪地动了动身子。
他捏起盖在脸上的杂志,用困得湿润的眼睛望着卡佩尔蒂塔。

“怎么了……?”

“再不准备出门的话,会赶不上约定的时间。”

听到这话,雷奥特皱了一会儿眉,像是在回想什么——

“啊。对了,要把铸型铠送到杰克那里检查。”

这是前天,兰帕尔真教会事件之后,雷奥特自己提出来的事……
他却好像完全忘了。

正规的魔法士,一旦使用过铸型铠,就有义务定期送检。
但是,除非出现明显损伤,雷奥特几乎从来没有履行过这项义务。
不知是出于怎样的心境变化,他这次居然说要像正规战术魔法士一样,把〈斯福尔泰德〉送去检查。

“啊——知道了。卡佩尔,你呢?”

“我也一起去。我有东西拜托杰克了。”

“……什么东西?”

“打字机。”

“……你是打算去当秘书吗。”

雷奥特苦笑着说。

“算了,随你吧。有门手艺也不是坏事。
说不定对外宣称是秘书,还能避免被人说些情人之类的无聊闲话。”

“那样会违反劳动基准法。还有儿童福利法和CSA保护法也一样。”

“这话你对一个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说?”

雷奥特边说边站起身,打了个哈欠走出客厅。
应该是去卧室拿外套了吧。

……

望着雷奥特的背影,卡佩尔蒂塔在想。

我们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什么……?

认真也好,玩笑也罢,雷奥特也曾问过她好几次。
每一次,她都没有按照自己的想法给出回答。
因为对她而言,那依旧是无法回答的问题。

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给出答案?

她也不知道。
也想不明白。
或许,直到雷奥特或是自己死去,都不会有答案。
或许,这本来就是一个不会有答案的问题。

即使如此,卡佩尔蒂塔依然待在雷奥特身边。
守在他身边,持续注视着这名不断战斗的战术魔法士。

因为那是她自己决定的立场。

虽然被动得无可救药——
但正因为如此,才有意义。

那件事之后,她独自走在雪中,反复思考所得出的唯一结论,就是这个。
这是一种不负责任、将一切托付给他人的立场,
可除此之外,她再也想不出别的选择。

所以——

● ● ●

脸颊一阵温热。

她忽然睁开眼回头望去——视野瞬间被染成一片雪白。
刺眼的光线让瞳孔深处隐隐作痛。
那是正落在自己的脸上,穿过通风窗铁栅栏照进来的阳光。

是早晨。
在这个房间里,只有清晨才能直接晒到太阳。

卡佩尔蒂塔想要起身——却动弹不得。

“……母亲。”

她轻声低语,伸手触碰到那圈束缚着自己的柔软手臂。

柯妮莉娅就这么抱着她,沉睡着。
不知情的人看见,只会觉得这是一幕单纯而温馨的光景——
看上去就像一位母亲慈爱地抱着自己的孩子入睡。
可事实恰恰相反。
昨天见到马克西米利安后,柯妮莉娅的情绪变得极度激动、陷入恐惧,
虽然一度平静下来,却始终无法安心……
最后,她紧紧抓着卡佩尔蒂塔,才终于安稳地睡去。

“母亲……天亮了。”

卡佩尔蒂塔轻声说着,轻轻松开了抱着自己的手臂。

从卡佩尔蒂塔记事起——柯妮莉娅就一直是这副模样。

她就像一头野兽。
说不出像样的话,只会表现极其简单的情绪。
连幼儿都比她更有理性。
但在她内心的某处,似乎还模糊残留着些许过去的记忆,
她极度害怕亲生父亲马克西米利安,
却只对卡佩尔蒂塔无条件地依赖。

所以卡佩尔蒂塔对「母亲」这个词毫无实感。

她明白眼前的女人是自己的母亲,
却无法自然地把这个词和柯妮莉娅联系在一起。
就像一个从未听过的外语单词,
只能靠模糊的印象去了解,却无法真正理解它的含义。

对卡佩尔蒂塔来说,真正扮演母亲角色的,是祖母。

如果没有祖母,卡佩尔蒂塔恐怕根本活不到这个年纪。
就算活下来,也一定会和母亲一样,
变成不懂常识、连人话都不会说的野兽。

她被禁止走出宅邸,不能和同龄的孩子玩耍……
祖母心疼这个陪着精神失常的母亲生活的孙女,为了排解她的寂寞,教她读书写字,教她养成阅读的习惯。

可是,三个月前,祖母去世了。

这意味着,卡佩尔蒂塔唯一的依靠消失了。
艾伦虽然还算细心地照顾她们,
却绝不会违抗马克西米利安,站在卡佩尔蒂塔这边。

卡佩尔蒂塔一直觉得,自己的未来不会长久。

但她并不为此哀叹。

因为她根本没有可以用来比较的对象。
长短这个概念,本就是建立在比较之上的。
虫子不会因为生命比人类短暂而叹息。
母亲、祖父母、艾伦——在她懂事时,他们就已经是被称为「大人」的另一种生物。
对从未见过同龄孩子的她来说,
自己死去的那一刻,就是被赋予的寿命自然迎来终结而已。

“母亲……”

卡佩尔蒂塔从还一脸睡意的母亲身边离开,站起身。

她赤红的双眼,望向通风窗外延伸的世界。

广阔的世界。
但映在卡佩尔蒂塔的眼中时,她既没有羡慕,也没有憧憬。

她甚至不明白「广阔」是什么意思。

从懂事开始,卡佩尔蒂塔的世界就有边界。

说得更具体一点——
她所居住的祖父家的建筑,以及后院,
那就是她世界的全部。
那片小小的天地,就是被规定好的、整个世界的一切。
如果不是祖父、祖母告诉她,
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那个男人是自己的血亲。
因为马克西米利安·费尔南德斯禁止她外出。

那也许是一种洗脑。

卡佩尔蒂塔一直以为,自己是不能——准确的说,是无法去到外面世界的生物。
就像鱼不会梦想水之外的世界,
就像野兽不会想着翱翔天空。

就算如今边界变得更狭窄,对她来说也没什么区别。

趁着祖母去世,再也没人反对,
马克西米利安便把卡佩尔蒂塔和她母亲一起,关进了地下的牢笼。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恨马克西米利安。

她不恨任何人,也不怨任何人。

没有感情,没有目的,没有意义。
只是像昆虫、像植物一样,单纯地存在于此——
卡佩尔蒂塔就是这样看待自己的。

“……醒了吗?”

听到声音回头,艾伦端着早餐托盘,站在地下室的入口。

“不知不觉就醒了。”

卡佩尔蒂塔说着,走向隔开地下室的铁栅栏。

她从栅栏上小小的送餐口接过早餐,往后退开。
平常艾伦看到这里就会离开地下室——

“那、那个……卡佩尔蒂塔。”

艾伦带着犹豫,叫住了她。

她本来就总是一副迷茫不安、害怕着什么的样子。
虽然主动搭话并不常见,但这副样子,和平时的她没什么两样。

“……是。”

卡佩尔蒂塔把托盘放在柯妮莉娅身边,走回铁栅栏前。

“怎么了?”

“那、那个是……丹尼尔吗?”

“……”

一瞬间,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那、那个人——是你的父亲吗?”

艾伦焦急地重新问道。

最可怕的罪,是看不见的罪。
是人们无法自行衡量其大小的罪。
那份重压,会随着罪恶感无限膨胀。
越是恐惧,就越是巨大。

“是真的吗?那就是……丹尼尔!?”

“丹尼尔,是父亲大人的名字吗?”

“……!”

艾伦倒吸一口气,僵在原地。

她大概终于意识到——
卡佩尔蒂塔直到这一刻,都不知道自己父亲的名字,不知道他还身为人类时的名字。

“如果您说的是昨天来到宅邸附近的人——是的。那就是父亲大人。”

“为、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知道……明明被关在这里,连外面都看不清楚……偏偏还……!”

明明是她自己先问的「那是你父亲吗」,
此刻的话却显得自相矛盾。
但艾伦大概只是想听到一句否定而已。

想让自己相信,那不是卡佩尔蒂塔的父亲,
不是曾经名叫丹尼尔的人。

想让自己相信,那不是直到现在才重新出现的、自己罪孽的影子。

可是——

“我知道。”

她拥有能够分辨这一切的感觉。

就像共鸣的音叉,她能感受到「父亲」的存在。
父亲大概也能感受到她。
那感觉很接近听觉或触觉,
却能真切地告诉她,两人彼此相连。

虽然这份「羁绊」异常而扭曲,
和所谓「父女」该有的样子完全格格不入——就像她和母亲一样。

“呜……”

艾伦从喉咙发出梗塞般的声音,不断后退。

她的表情扭曲得前所未有的剧烈。
仿佛在她眼里,卡佩尔蒂塔是某种极其恐怖的存在。

“为什么……偏偏要等到现在、事到、事到如今才……!
夫人不在了,老爷也决定要‘处理掉’你……
明明一切、一切都可以忘掉,全部干干净净地彻底消失,
这样一来,一切可以重新开始的啊……!!”

她一边歇斯底里地说着,一边不停地后退,直到后背撞上了地下室的门。

她甚至没余力去想开门这件事
只是一味地想远离卡佩尔蒂塔,双腿徒劳地在地下室的地面上乱蹬
最后,她像是力气耗尽了一般,
就这么背靠着门,顺着门板缓缓滑下,瘫坐在地上。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艾伦低声呢喃,开始啜泣。
卡佩尔蒂塔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这个女人,到底在哭什么?

她忽然这么想。

到底在害怕什么?
人明明可以自己决定意志,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以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和卡佩尔蒂塔不一样。

可为什么,她要如此后悔?
为什么事到如今,才要害怕自己做过的事、害怕带来的结果?

她真的、完全不明白。

● ● ●

雷奥特忍住哈欠,走出了偏屋。

昨晚他就已经做好了大致准备。
话虽如此,因为没能好好确认魔族的形态,战场位置也无法确定,咒文格式板的选择只能优先考虑通用性。

硬要说这次有特别考虑的地方,就是周围树木很多,所以把最顺手的爆破系魔法给去掉了。
要是引发森林火灾,那就没法收场了。

基本配置的是:两种防御系魔法,两种中距离攻击魔法,两种近距离、肉搏战用魔法。

远距离则完全交给步枪,不靠魔法。
反正远距离魔法几乎不可能打倒魔族,而且能在视野开阔的地方战斗的可能性也很小。

“话是这么说……”

雷奥特想起昨晚发生的事。

马克西米利安、艾伦、柯妮莉娅,还有卡佩尔蒂塔。
虽然他并不清楚每个人的内情,但一旦这些事影响到战斗,情况就不一样了。

“从这里——应该是看不见的吧。”

他蹲在昨晚和卡佩尔蒂塔说话的那扇通风窗旁,像摄影师一样伸出双手比出方框。
大致确认了从这扇窗户能看到的景色,可地下室里的卡佩尔蒂塔,果然不可能看见昨晚的魔族。
按理说根本不可能看见。

也就是说——
那个叫卡佩尔蒂塔的少女,
要么是注意到了雷奥特都没发现的某种征兆,
要么就是拥有能感知那位「父亲」接近的特殊知觉能力。

关于CSA的研究一直没什么进展,但雷奥特以前读过一篇报告论文,上面提过“拥有特殊知觉能力的CSA”。

论文里说,若只是外形异常也就罢了,可当异常出现在神经系统时,极少数情况下,CSA会获得与常人不同的知觉能力。

不过,一般人里也存在天生拥有特殊知觉的人——比如能听见正常人根本听不到的、所谓可听领域外声波的人。
这么一想,也不能断言这是CSA独有的现象。
只是理论上,这种可能性更高而已。
那篇论文推测:
人类的知觉本来带有某种限制,而CSA的限制更容易被解除。

这些暂且不提——

“早上好。”
“早。”

雷奥特回过头,对铁栅栏另一边的少女回了问候。

他无意间注意到,在她身旁,母亲柯妮莉娅也用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望着自己。
那过于天真无邪的神情和卡佩尔蒂塔很像,与其说是小孩,更像小狗小猫。

“有件事想问你。”
“是什么?”

“你——能感觉到那个魔族,也就是你父亲的存在吗?
比如他在靠近,或是从远处也能知道他在哪个方向……”

“……能。”

出乎意料,卡佩尔蒂塔干脆地点了点头。

“可是……”
“可是?”

“我有时候会搞错。”
“搞错?”

“我以为是父亲大人,结果却不是。
那种感觉,有时候还会同时从别的方向传来。”

“等一下,难道——”

雷奥特皱起脸。

魔法在发动时会释放出某种特殊的波动。
魔法士使用的魔力计就是将其数值化的工具。不管使用者是魔族还是战术魔法士,魔力计都会对魔法本身产生反应。

如果卡佩尔蒂塔感觉到的——
和魔力计一样,是魔法本身的波动的话。

“难道说……魔族不只有一只?”

“可能吧。”

卡佩尔蒂塔依旧干脆地,肯定了这个可怕的可能性。

(两只魔族……而且其中一只恐怕是中级,还各自单独行动……?)

换成普通的战术魔法士,到这一步早就放弃单独解决事件了。
本来打倒中级魔族就已经相当困难,
更何况还有另一只魔族单独行动,
不管能力强弱,单凭个人根本应付不来。
如果两只都在同一现场,或许还能一起处理……

“原来如此。”

但——雷奥特浅浅一笑。

“求之不得。这案子正合我意。”

“……雷奥特。”

忽然,卡佩尔蒂塔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口叫他。

“怎么?”

“你也……会对自己做过的事感到害怕吗?”

“……突然问这么深奥的问题啊。”

雷奥特苦笑着说。

“自己思考、自己选择、自己做过的事,事后会觉得害怕,有这种时候吗?”

语气非常纯粹——
就像在问“为什么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
没有半分嘲讽谁的意思,她是真的对此感到疑惑。

“经常有啊。”

说完,他自嘲地补了一句:

“真的,经常有。”

“为什么呢?”

“谁知道呢……我也想知道啊。
明明当时觉得没问题,当时觉得只能这么做……”

“那种想法,会变吗?”

“有时会,有时不会。”

“可是就算想法变了,做过的事也改变不了啊。”

“那是当然。”

“那为什么……人还要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呢?”

“……真是一针见血。”

被这么评价,卡佩尔蒂塔眨了眨眼。

“是……这样吗?”

“不这么想的人反而更多。别问我为什么,老实说我也搞不懂。”

“是吗。”

卡佩尔蒂塔安静地点了点头。

对这个在狭小世界里长大的少女来说,
人类活着时缠身的纠葛、迎面而来的种种压力,她大概是无法理解的。
虽说这状态很异常,但想到她的成长环境,也是没办法的事。

反倒如果被问起:这样算不算不幸——现在的雷奥特也无法回答。

至少,她的世界非常单纯。
没有纠结、没有罪孽、也没有业障。
就像昆虫或植物的世界一样。
不会像自己这样,被偿还不清的罪孽所折磨。

“对了,卡佩尔蒂塔。”
“怎么了?”

“不想……出去看看吗?”

雷奥特笑着,望向牢笼里的少女。

● ● ●

“你要用那个残次品?”

听到雷奥特的提议,就连马克西米利安也惊得表情扭曲。

地点还是初次见面时那间会客室。

雷奥特把正让艾伦陪着自己去村公所的马克西米利安叫了回来,趁着对方以午休为由返回的时机,雷奥特开口提出——
为了狩猎那只神秘魔族,希望能让卡佩尔蒂塔协助自己。

“她可以说是活的魔力计。用来锁定魔族位置,再合适不过。”

“……那用魔力计不就够了?”

马克西米利安勉强维持着一贯沉稳的表情,开口说道。

“魔力计终究只能用来检测魔力强度。
想用它定位魔族,至少需要三台,
还必须摆在彼此间隔一定距离的位置才行。
总不可能让我24小时来回盯着三台仪器吧。”

“……所以,用那个残次品就能锁定位置?”

马克西米利安始终坚持用「残次品」来称呼卡佩尔蒂塔。
雷奥特有一瞬间想反唇相讥,但还是忍住了。
会因为一句话就动摇的人,根本不会决定「处分」自己的孙女。

“她的感觉,能大致掌握魔族的方向和位置。”

说着,雷奥特忽然注意到,侍立在马克西米利安身后的艾伦模样反常。
她本来就性格懦弱,此刻却恐惧到脸色扭曲,浑身发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倒。

“刚才我也说过,有可能存在两只魔族。
就算打倒一只,一旦大意解除铸型铠,被另一只偷袭,后果不堪设想。
但只要有她在,至少能避免被奇袭。”

“……”

马克西米利安沉默地注视着雷奥特。
脸上依旧挂着微笑,眼神却像在看敌人。

雷奥特毫不在意,径直回视着他的目光。

先移开视线的——是马克西米利安。

“好吧。”

马克西米利安故作爽快地点了点头。

“如果能借此彻底排除魔族,那个残次品也算有点用处。但是,我不允许你太招摇地带着她到处走。别让人知道她是残次品,给她套上袋子也好,戴面具也罢,随便你想办法。”

“……知道了。”

雷奥特皱着眉,举起一只手,像是在发誓一般答到。

“我会尽全力,不损害身为村长的费尔南德斯家的体面。”

不用说,他心里满是厌恶。
但马克西米利安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反倒满意地点头站起身。

“我回去工作了。艾伦,去给他打开地下室的门。”

但艾伦没有回答回应。

她脸色惨白,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艾伦!”

一声凌厉的呵斥骤然响起。
这位女仆吓得猛地一颤,仿佛挨了一巴掌似的,这才抬起头。

“是、是……!那个、我……”

“你真是个蠢货。没听见吗?去为斯坦博格先生打开地下室。”

“是……”

艾伦无力地点了点头。

● ● ●

雷奥特从艾伦以前穿过的衣服里,借来了一件带兜帽的外套。
他暂住的偏屋家具中,还留着不少艾伦当年和父母一起住在这里时的东西。

“……这是?”

看着雷奥特从铁栅栏缝隙递过来的外套,卡佩尔蒂塔歪了歪头。

“毕竟你这张脸一看就知道是CSA,直接出去太惹眼了,很麻烦。”

“出去……外面。”

卡佩尔蒂塔像是在嘴里反复咀嚼这句听不懂的话一样,轻声低语。

“……把门打开。”

雷奥特说完,站在后面的艾伦怯生生地上前,解开了铁笼的门锁。

大概已经很久没有开过了——门伴随着刺耳的锈涩声缓缓打开。
一周、一个月、一年……想到本该在阳光下尽情奔跑的年纪,却被关在这个牢笼里度过的漫长时光,就连雷奥特也感到一阵沉闷。

“啊?啊啊……”

注意到门开了,柯妮莉娅靠了过来。

“不可以,不可以的,柯妮莉娅小姐——”

“卡佩尔蒂塔,过来。”

艾伦拦住柯妮莉娅的空隙,雷奥特拉起卡佩尔蒂塔的手,把她带了出来。

“啊啊——……”

“没事的,母亲。”

卡佩尔蒂塔回头说。
她握住从艾伦身旁伸来的母亲的手,继续轻声道:

“我只是出去一下下。对不起。”

“…………”

柯妮莉娅笨拙地回握了卡佩尔蒂塔的手,
这次却没有反抗艾伦,乖乖地被推回了铁栅栏深处。

“真有你的。”

“我什么也没做。”

“我知道。”

雷奥特苦笑着迈步向前。
卡佩尔蒂塔很自然地跟在他稍后方。
他本以为她会更困惑,或是更开心一些——
可卡佩尔蒂塔只是极其平常地走上楼梯,穿过走廊,来到了宅邸外。

“挺镇定啊。”

“是吗?”

一边这样闲聊,雷奥特把卡佩尔蒂塔带到铸型铠运输车旁,伸手扶她坐上副驾驶座。

“那么,小姐。我们去兜个风吧。”

“兜风……?”

“就是开车在外面转转。你很久没出来了吧?”

说着,雷奥特自己也滑进驾驶座,拉下点火杆。
伴随着粗糙的声响,瞬间沸腾器点火,辅助引擎的锅炉开始供应蒸汽。

和最近流行的汽油引擎不同,蒸汽引擎结实耐用、燃料便宜,但启动需要时间。
尤其是冬天,锅炉变暖要花不少时间。
雷奥特的铸型铠运输车采用了有点复杂的操控方式:先用带瞬间沸腾器的辅助引擎暖车,等主引擎正式运转后再切换挡位。

铸型铠运输车缓缓开动,穿过庭院朝正门方向前进。
雷奥特用余光瞥向卡佩尔蒂塔,只见这名CSA少女依旧只是安静地望着前方。
明明应该是第一次坐车,却好像对此没什么兴趣。

“……有件事要拜托你。”

把车开上马路时,雷奥特开口。

“如果感觉到魔族——你父亲的存在,就告诉我。”

“……”

少女一脸认真地——雷奥特当然从没见过她除此以外的表情——注视着他。

“……你要杀了父亲大人,对吗?”

“这是我的工作。”

“你想让我……帮你。”

“……是。生气了?”

“我……不太明白。”

卡佩尔蒂塔像是喃喃自语般说道。

“我好像,不懂所谓的感情。”

“不懂?”

“我不知道什么是愤怒。什么是喜悦。
我从未憎恨过谁,也从未爱过谁。
不——或许有过,但我无法切实感受到那是感情。”

“……原来如此。”

恐怕,这个少女一直在极度封闭的世界里长大,所以不懂由人与人之间的冲突、摩擦产生的复杂情感。

但与此同时,疑问也随之而来。
痛了就会产生不快,有不快便自然会对源头产生厌恶与憎恨。
那是近乎本能的东西,并非后天习得。

“有人对你施暴过吗?”

“村长老爷……好几次。”

卡佩尔蒂塔淡淡地回答。

“这样你都不恨他?”

“不知道。我不懂。”

“不懂?”

“被打,就一定会变成憎恨吗?”

“大部分人都会吧。至少会生气,尤其是无缘无故被打的时候。”

“他是有理由的。马克西米利安老爷讨厌我。
他好像连我存在这件事本身都无法原谅。”

“……他亲口这么说的?”

“是。”

就连雷奥特都也不禁想扶额。

这个村长果然不正常。疯了。
就算他有理由把憎恨发泄在这个可怜的少女身上——

“马克西米利安因为讨厌我,所以打我。
我觉得这是非常正当的理由。所以我接受了。
很奇怪吗?”

“……一般来说,这绝对是奇怪的。”

但雷奥特模糊地感觉到,自己渐渐看懂了这个少女的精神结构。

这个少女的理性和情感,完全脱了节。

理性过于强势,将情感彻底覆盖、隐藏。
情感被理性的屏障阻隔,无法与外界相连。

为什么会形成这种状态,他不清楚。

也许是过于残酷的环境,在她内部催生了这种怪异的结构。

据说,多重人格这类状态,常常是因为来自至亲之人施加的、难以忍受的暴力而产生的。
在无法逃离的绝望中,不断告诉自己“这不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以另一个人格的视角,像旁观者一样俯瞰现实,从而将痛苦从自身剥离。

而卡佩尔蒂塔的情况,并没有诞生另一个人格,而是促成了纯粹的知识与操控知识的理性极度肥大化。
也许她是靠切断情感,才从包围自己的绝望中逃了出来。

坏掉的母亲。
宣泄憎恨的祖父。
被幽禁的生活。
身为魔族的父亲——

“我……是残缺的吗?
无论是作为人类,还是作为魔族。”

“谁知道呢。”
雷奥特苦笑着回应。

他反而有点羡慕卡佩尔蒂塔。
像昆虫、像机械一样,没有情感介入的余地,只是纯粹地存在、活动——
如果能变成那样,该有多轻松。

不会为无聊的事情生气。
没有喜悦,也就没有悲伤。
不会被罪恶感折磨、苦恼、最后耗尽所有力气,呆坐在房间角落茫然仰望天空。

“要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大概就不会有纷争了吧。”

只不过……那样的社会,会变得无比枯燥吧。

“……说起来,还没吃午饭吧。”

雷奥特把铸型铠运输车停在路边。

下车后,卡佩尔蒂塔也跟了过来。
不过她好像不知道怎么开门,特地从车内挪到了驾驶座这边才下来。

“戴好。”

雷奥特说完,把卡佩尔蒂塔外套的兜帽拉起,罩在她头上,
然后走向路边一家很显眼的杂货店。
招牌上还写着「食品杂货」的字样。

似乎早就从店深处注意到他们——雷奥特还没开口,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就走到了店门口。
对做买卖的人来说,他的表情实在太过不逊,
不知道这是他平常的样子,还是只针对他们。

“……欢迎光临。”

嘴上客气,视线却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充满怀疑。

在这种小村子里,光是外地人就足以成为警戒对象。
再加上他还带着一个把脑袋全包在兜帽里的陌生小孩,店主会是这种态度也算情有可原——

“来点吃的。面包,还有——火腿或香肠,两人份。”

雷奥特点完单,店主微微点头,走进里面,很快就把东西拿了出来。
但就在雷奥特伸手去接时,对方却把东西往回一收,开口:

“十八多克。”

“……是不是有点贵?”

“外地人加价五成。”
店主语气冷淡地说。

“连商业道德都没有啊。”

“不关你事。”

“对了——有件事想问你。”

“一句五多克。”

“我可是村长家的客人,你确定?”

这句话显然起了作用。
这个小村子不可能没人知道雷奥特是村长的客人。甚至可能都知道他是战术魔法士。
但是,由本人亲口点明身份后,再去针对排挤,和表面上装作不知情、却同样恶意相向——这两者之间,有着明确的区别。

“想问……什么?”

“十年前的事件。一个叫丹尼尔的男人魔族化的事。最清楚内情的人是谁?”

“村长啊。”

店员嗤笑一声。

“除此之外呢?”

“谁知道得都差不多。”

“那我就问你吧。”

“我在做生意。买完就赶紧离开,客人?”

“客人”二字里,充满了令人不快的讽刺。

“你这就不太对了。”

雷奥特说完,接过了装着东西的纸袋。

店主不快地哼了一声。

而下一瞬间——

一把.45口径的枪口,顶在了他的脸上。

“什——!?”

店员愕然失声。

雷奥特左手依旧提着纸袋,右手将〈烈焰〉手枪对准了他的脸。
动作自然至极,没有丝毫犹豫。
也正因如此,才散发出一种轻松随意、仿佛下一秒就会扣下扳机的压迫感。

“一发两多克。这可是特制马格南弹,有点贵哦。五多克的话,正好三发。啊,不用找零,你尽管收下。”

雷奥特的语气甚至称得上爽朗。

“你、你是——”

“啊,对了,我想问的是两件事?那就是五发。一整个弹夹全部奉上。不过从第二发开始,你大概就没法数了——毕竟脑浆都溅一地了。”

店员表情扭曲,死死盯着枪口。
仿佛只要认真盯着,就能躲开即将飞来的子弹一样。

“我记性不太好,麻烦你再好好回答我一次,内容不变。”

“别……别……”

“丹尼尔魔族化事件,除了村长,谁最清楚内情?”

“别……别开枪……”

“除了村长之外谁最清楚?”

咔锵——金属声响起,〈烈焰〉的回转弹仓转动了一圈。

雷奥特扳起了击铁。
接下来只需短短不到一英寸的距离,扣下扳机,子弹就会射出。
哪怕手指只是痉挛一下,都有可能走火。

“我、我没说谎!”

店主近乎悲鸣地喊道。

“那件事死了二十个人以上!
活下来的只有村长的女儿和孙女!
这么小的村子,二十多个人,谁都会有认识的人卷进去,大家多少都知道点!
可基本上,当时现场的人全都死了!
村长的女儿也疯了——
孙女是‘残次品’,听说早就被杀了!
所以不管问谁,知道的都差不多啊!”

“……原来如此。”

外界似乎都以为卡佩尔蒂塔一出生就被处死了。至于为什么特意留到现在,如今却要杀她,雷奥特也搞不懂。

“那,村长家的女佣,那个同样是女佣的女儿,她和那起事件有什么特别关系吗?

“女佣?”

店员一瞬间露出听不懂的表情,随即皱起眉——

“啊,你说艾伦……那家伙才不是什么女佣。”

他像是终于认命了一般,语气不屑地说道。
他圆脸上那副轻蔑又猎奇、极其下流的表情,被雷奥特尽收眼底。

“不是女佣?”

“她是村长的私生女。”

“我听说她是佣人的女儿。”

“那是表面说法。但谁都知道真相。
贝辛那个废物——就是那个女佣的丈夫——
经常抱怨,说自己老婆被老爷抢了。
贝辛在埃内费尔特事件时受了伤,身体废了,碰不了女人……”

“真够脏的。”

雷奥特语气厌烦地说。

“再问一件事。关于魔族目击骚动。”

“啊、啊啊,那件事啊。
你果然是村长叫来的魔法使。”

店员脸上僵硬地挤出讨好的笑容。

对他们而言,比起眼前的枪口,连样貌、真身都不明的魔族或许才是更大的威胁。
毕竟,对魔族来说,赔笑也好、交涉也罢,显然都是行不通的。

“我是战术魔法士。我想知道目击者的名字,尤其是最近一次的。”

“那、那是——莱尔家的太太看到的!”

“莱尔?”

“莱尔·科普兰。他老婆叫……阿里亚好像。
沿着这条路走到头,右转,走一会儿就能看到他们家——喂,行了吧!赶紧把这东西拿开!”

“也是。我问完了。”

雷奥特说完,咧嘴一笑。

“喂、喂!?”

店员发出悲鸣。

他以为自己要被射了——下意识地紧紧闭上眼。

但雷奥特只是把一张五十多克的纸币塞进他胸前的口袋,随即转身离开。
边走边将〈烈焰〉的击铁归位,把枪收回枪套。

“你、你这家伙,搞什么啊!混蛋!”

背后传来店员的怒吼,但雷奥特毫不在意,回到了车上。

艾伦是村长的女儿——也就是说,她和柯妮莉娅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也是卡佩尔蒂塔的阿姨。

这一点清楚了。

可是——

(对不起……)

他想不通这句话和整件事有什么关联。

艾伦本人大概不愿多说,但还是问清楚比较好。眼下实在搞不清楚状况。
雷奥特本身并无私人兴趣,可一旦牵扯到工作,就另当别论。

据说魔族会被身为人类时的嗜好与执着束缚。
从这个角度看,只要查清丹尼尔魔族化事件的详细经过,或许就能找到狩猎那只魔族的方法。

“真是既复杂又单纯,麻烦死了。”

雷奥特本来就不喜欢复杂的人情世故和人际关系。对别人的私事毫无兴趣,也不想揭露什么真相。那种事交给记者和私家侦探就好。

“一只也好两只也罢,快点出来就省事了。”

他低声嘀咕完,才发现卡佩尔蒂塔一直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侧脸。

“……怎么?”

“很奇怪。”

“什么奇怪?”

“大家。都在做没有道理的事。
雷奥特你也是。明明觉得麻烦,却不放弃。”

“大人是不能这么任性的。
这个世界,可不是只靠道理就能转得动的啊。”

“那道理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不,所以说——”

雷奥特话说到一半,语塞了。

事实上——自己就是在做不合道理的事。
也知道道理终究只是道理。
那道理到底为何存在?
如果根本靠不住,人为什么还要创造它,还要大声主张它?

“你还真是会说深奥的话。”

“是吗?”

说着,卡佩尔蒂塔像小狗一样,歪了歪头。



● ● ●

雷奥特把车停在村子边缘的一小块空地上,两人开始吃午饭。

在抵达这里之前,雷奥特已经问了卡佩尔蒂塔五次有没有感觉到魔族的反应,向村民打听了六次关于丹尼尔的事。顺带一提,枪也拔了四次。

这个凯尔比尼村的村民对外地人实在顽固得要命——想让他们松口,似乎就得把枪亮在显眼的地方才行。

“不过……搞不懂啊。”

卡佩尔蒂塔五次都只是摇头,但从村民那边,他多少还是得到了一些信息。

丹尼尔·雷吉耶洛是个相当古怪的人。
柯妮莉娅和他关系亲密——说得更直白一点,两人是恋人。
然后,当时村里的青年团去追“掳走”柯妮莉娅的丹尼尔,结果没有一个人回来。
最后活下来的只有柯妮莉娅和她生下的婴儿,但婴儿立刻就被处理掉了,柯妮莉娅也被关在了宅邸里。

看来关于卡佩尔蒂塔,村里统一的口径是“出生后不久就被处置了”。
放在城市里,这明明是足以引起轩然大波的杀人案,可在村长一手遮天的这个村子,就连犯罪都算不上吧。
现实是卡佩尔蒂塔明明还活着,可见村民的说法里掺杂了太多臆测。

“为什么人类这种存在——总是能把不负责任的谣言说得跟真的一样。”

“无法理解。”

“同感。”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雷奥特把香肠夹进面包咬了一口。大概是为了方便保存,香肠咸得要命。

(也就是说——“掳走”这种说法,是马克西米利安的视角吧。)

雷奥特早就猜到是这么回事。
马克西米利安肯定没有说出全部真相,甚至连实话都没讲几句。
也正因如此,雷奥特才会选择先去找村民打听——

(算了,就算是私奔,在法律上也可能被当成“诱拐”。不过也有可能是中途感情破裂,丹尼尔急了眼,才硬来……也不是没可能。)

无论如何,事件在那过程中爆发。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原本就会魔法的丹尼尔在没有铸型铠的情况下强行发动魔法,最终魔族化。
而在那时候,他对在场的柯妮莉娅施暴——卡佩尔蒂塔因此出生。

这些都暂且不论。

问题是——
在那之后的十多年间,都没有人目击过那只魔族。

为什么偏偏现在才出现?
出现的到底是不是当年的丹尼尔?
卡佩尔蒂塔的话,又有多少可以相信?

他也四处打听过魔族的目击情报,所有人的描述里,共同点只有“红色眼睛”。
应该就是雷奥特之前见到的那一只。
可这么一来,从卡佩尔蒂塔的话推测出的“第二只魔族”又该怎么解释?

说到底,第二只魔族到底存不存在?
又或者,确实存在两只魔族,却因为都有“红眼”这个共同点,而被村民们愚蠢地当成了同一只?这种可能性也并非不存在。

说到底——

“…………”

雷奥特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您怎么了?”

卡佩尔蒂塔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没什么,只是再次确信了,我根本不适合当侦探这类角色。头都快想炸了。”

说完,雷奥特站了起来。

总之,不先摸清那只魔族的行动模式,就根本没法进行搜索。

通常,战术魔法士几乎都被当作一种“兵器”投入现场,几乎不会被要求做超出本分的工作。
不管对手是魔族还是重罪犯,情报都会事先准备好,在出发前就被告知——或是直接拿到打印好的资料——这是常态。

也正因如此,雷奥特很不擅长这种情报收集工作。再加上他性格上本来就不适合查东西。

“烦死了,回村长家。”

“……是。”

明明回去就会再次被关进那个地下室,卡佩尔蒂塔却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也跟着站了起来。

“所以说——”

雷奥特看向铸型铠运输车,开口道:

“——让开。”

“……不、不行。”

回答他的——是刚才那家杂货店的店主。

不知何时聚集过来的,还有其他十多名村民,挡在了铸型铠运输车和雷奥特他们面前。
一半是陌生面孔,另一半则是刚才还“配合”过他们的人。

所有人都是男人,个个脸色惨白。
看起来不只是单纯害怕雷奥特刚才粗暴的问话那么简单——

“看你们这样子,可不像是想起了什么来告诉我们的。”

村民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武器。
以狩猎、驱赶害兽用的来福枪和散弹枪为主,还有人不知出于什么想法,拿着柴刀。
看样子是把能当作武器的东西全都搜罗过来了。

“喂,魔法使——你带着的那个小鬼,是什么东西?”

“……这孩子怎么了?”

“那、那个小鬼……该不会是当年事件里出生的魔族之子吧!?”

店主把枪口对准卡佩尔蒂塔,大叫道。

雷奥特故意露出格外惊讶的表情回应:
“我听说她出生后立刻就被处理掉了。”

“那只是谣言!把兜帽拿下来!让我们看清楚她的脸!”

明明是他们自己把谣言传给雷奥特的——现在却又自相矛盾地大喊大叫,挥舞着枪。
其他人也像是要甩开恐惧一样,胡乱挥动着武器。

雷奥特在心里暗暗苦笑。

真是群外行到了极点的家伙。
明明挤成一团站着,却完全不管枪口指向——甚至有人没发现自己的枪正对着同伴。
要是走火,搞不好会先引发自相残杀。

说到底——想威胁恐吓对手,就一刻都不能让枪口从目标身上移开。
对方还是武装人员的情况下,更是如此。

“就算这孩子是CSA,那跟你们像义勇军一样拿着武器围过来,有什么关系?”

“你他妈傻吗!”

店主像是要把刚才的恐惧全都吼出去一样,拔高音量:
“最近的魔族骚动,肯定就是这个小鬼引来的!”

“傻是你们。凭什么这么——”

雷奥特的反驳,被店主近乎惨叫的叫喊盖了过去。

“她是残次品!就算突然变成魔族,也一点都不奇怪!”

其他村民也跟着附和。

“这十年间,村里根本没有出现过魔族!”

“也没有魔法使!不可能有别人变成魔族!”

“这小鬼一定是变成魔族,来为父母报仇的!”

“我说啊——”

雷奥特叹了口气。

“连魔族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别在那边瞎起哄。”

魔族确实会被身为人类时的记忆影响……但为同族报仇、互相帮助这类行为,至今从未有过记录。

魔族是单一个体生存率就已经足够高的生物,据说根本没有“协作”“同情”乃至“恐惧”这种概念。
会成群结队、互相保护的生物,基本上都是因为个体力量弱小,才会彼此弥补来提高生存率。

就连亲子之情,从动物行为学的角度来看,也只是基于种族延续的本能。
那是非常自然、基础的本能,可就连这点,用在魔族身上都要打个问号。
毕竟,甚至有魔族会吃掉刚出生的CSA。

“吵死了!”

男人们挥舞着武器怒吼。

“你这家伙,肯定也跟那只魔族串通好了!
魔族出现,你才有工作!
故意把事件拖长,就能提高委托费,对吧!”

“哇……真是一群蠢蛋。”

雷奥特简直想抱头。

魔族和战术魔法士联手抬高价码?
就算是三流小说,也会编个更像样的剧情吧。
如果真有沟通的余地,魔法管理局就不会把魔族事件定性为“灾害”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们说啥是啥。
那——你们想怎么样?”

就算认真解释也讲不通。雷奥特轻轻举起双手,摆出顺从的态度,同时细致地观察状况。

来福枪三把。散弹枪五把。
剩下三人拿着柴刀、菜刀之类的刃具。
反观雷奥特,手里只有一把〈烈焰〉,子弹五发。备用弹药在铸型铠运输车上。

距离大约八米。
算是射击的近距离,但还没到可以肉搏的程度。也就是说,就算拼命,最多也只能放倒五个人,剩下至少三把枪可以开火。
在这种距离被三把枪瞄准,基本不可能逃掉。

虽然这群人战斗经验完全是外行,但如果蠢到正面硬碰,就算是久经沙场的战士也会被瞬间射杀。

“把、把那个小鬼——处理掉。”

店主说。

“啊?你说什么?”

虽然这要求在预料之中,但雷奥特还是故意反问。

语言会固定想法。
会把暧昧不清的恶意,固定成明确的形式。
他就是要让这些人,用自己的嘴说清楚——让他们明白,自己提出的要求有多无耻。

但是——

“我、我们叫你杀了这个魔族小鬼!
你本来就是为了这个才被叫来的吧,魔法使!?”

店员往前踏出一步,把散弹枪重新对准雷奥特。

与其说是威吓,更像是为了压住自己内心的动摇与恐惧。
实际上,散弹枪的枪口正微微不停颤抖。
不过——不管是这个店主,还是他身后的村民,可能连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都不清楚。

如果能理性地看待事物,就不会做出这种举动了。

“原来如此——”

雷奥特露出苦笑,用力点了点头。

“就算拿了枪,凑了这么多人,你们还是怕啊。”

“你、你说什么?”

“她是魔族的话,别废话,直接开枪不就完了。
还是说,你们枪里装的是空包弹?
这个距离一齐射击,我俩都活不了。
那你们还犹豫什么?
为什么非要让我动手?
你们自己开枪不就完事了,既简单又快捷。

你们不敢,是因为——怕了,对吧。”

“胡、胡说八道——”

“怕这孩子动用魔族的力量反击?
那更应该早点开枪。
魔族一旦认真反击,你们拿不拿枪都一样,一瞬间就完了。
对进入了战斗状态的魔族,枪根本没用。”

“…………”

店员依旧狠狠瞪着雷奥特,但他身后的村民已经开始面面相觑。
没有直接参与对话,他们或许比店主稍微冷静一点。

语言有时能促使人冷静思考,但也有人会因为自己说出口的话受到刺激,变得更加亢奋。

“还是说,你们怕的是‘诅咒’?
觉得杀了CSA会被诅咒?
看来在这种把魔法士叫‘魔法使’的乡下,还真有人信这套。”

“你、你敢瞧不起——”

“又或者——”

雷奥特放下双手,向前踏出一步。
面对枪口毫无惧色的模样,反而让店员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单纯是……害怕杀死长得像人的东西?
少开玩笑了。
连杀人的意义与重量都不懂的小鬼,别拿着枪装模作样地指着别人!
想杀人的话,在把子弹装进枪之前,先在自己的脑袋里把杀意装好再说!”

“你、你、你这家伙——!”

店主怒吼着,扣下了散弹枪的扳机。

轰鸣声响彻冬日的天空。

雷奥特瞬间扭身向后跃出,同时抓住卡佩尔蒂塔外套的肩膀,把她按倒在地。
结果他反而用自己的身体覆在她身上,形成了保护她的姿势。

如果店主开枪用的是来福枪,或是散弹枪里填的是猎鹿用的独头弹,这种毫无准头的射击,根本不可能擦到两人分毫。

但是——

“……唔。”

雷奥特的身体下,卡佩尔蒂塔轻轻呻吟了一声。

看起来,有一发散弹擦到了她的腿。
只见大衣下摆露出的白皙小腿上,多出了一道像是被什么刮到的伤口。

伤口虽浅,被撕裂的皮肉间却不断渗出点点血珠,很快便顺着她的小腿滑落。

“我可不是在吓唬你!下次就打中了!”

店主对着趴在地上的两人怒吼。

刚才的一击,仿佛让某种枷锁断裂了。
原本被雷奥特气势压住的其他村民,也纷纷露出杀气,重新举枪。

“一群笨蛋……算了,我也一样。”

雷奥特无奈地把手伸向〈烈焰〉。

也许他应该更卑微一点,想办法平息对方的亢奋。但雷奥特反而选择了挑衅。
若问为何,就像他挺身护住卡佩尔蒂塔一样,连他自己也说不出明确的理由。

只是……或许,他生气了。

夺走别人的生命。
剥夺他人的未来。

连这份沉重与痛苦都不懂的家伙,却用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要求他杀掉卡佩尔蒂塔。

“也罢——跟这种人枪战到死,倒也挺像我的风格。”

雷奥特低声自语,拔出了〈烈焰〉。

就在这时——

“雷奥特。”

身体下方的卡佩尔蒂塔,轻轻叫了他一声。

她明明应该正承受着伤口的疼痛,语气里却听不出恐惧或愤怒。

“干嘛,我正忙呢。想告白的话等一下。”

“来了。”

“什么来了?”

“……父亲大人。”

卡佩尔蒂塔说出这句话的瞬间。

一声沉闷的声响,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遥远的上空落下……

但村民们还没认清落下之物的真面目,它便已经开始了行动。

黑与红的旋风,轰然爆发。

“什……!?”

站在最后列的一名村民,发出茫然的声音,身体被横着硬生生切开。

准确地说——只有上半身。

“……?”

上半身“咚”地一声滚落在地,被切断的下半身,像是忘了要跟上半身一起移动一样,依旧直直地站在原地。

过于非现实的光景,让村民们一瞬间茫然地呆立原地。

能准确把握状况并做出反应的,大概只有雷奥特。
他立刻敏捷地起身,抱起了卡佩尔蒂塔。

(……就算是灰熊,这会儿也得吓得脸色铁青吧。)

那个村民是被一拳打飞的——用无法形容的怪力。

顶尖的武术家手刀,可以一击只打断放在桌上且没有被固定的啤酒瓶瓶口——眼前的景象,原理与之相同。
出拳速度太快、太锐利,以至于下半身根本来不及跟上上半身遭受的冲击——因此整个人不是被打飞,而是直接被拦腰斩断。

“啊……?”

滚落在地的村民上半身,发出了声音。

被打飞的村民本人,肯定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速度快到连神经都来不及传递痛觉。
他一脸茫然地望着还直立在地面上的下半身,在地上微微扭动后,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啊、啊?啊、呀——咿、咿咿咿咿!?”

叫声自然没有持续多久——
只剩下上半身的村民翻了白眼,彻底没了声息。

其他村民被这超乎常理的景象吓得失声。
他们的神情里,困惑远比恐惧更为浓重。
不过是一瞬间,人类就像劣质人偶般四分五裂——这般光景就发生在眼前,即便理智上能够理解,也完全无法相信这是现实。

然后。

“扑通——”

被留下的下半身,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倒了下去。

站在它背后的存在,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那是——

“——魔族!?”

红色的头发。漆黑的甲胄。螺旋状的角。
四肢的位置与形状接近人类——却以明显异于人类的均衡感构成了身躯。

没错。
就是雷奥特两次目击到的那只魔族。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族的“歌声”高亢地响彻四周。

那是支撑魔族恒常魔力圈的、永不间断的咒文吟唱,
中级魔族甚至会为此专门存在一张副脸。
虽然不知道这只魔族的副脸藏在何处——但只要这“歌声”还在回响,魔族就是不灭的怪物。

然后。

“——噜呜呜呜呜吼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

更狂暴的咆哮叠加而至。

魔族的触发音。
魔法发动的征兆。

那是猎手在猎物面前,宣告其命运终结的咆哮。

“哇啊啊啊啊!?”

村民们发出惨叫,四处逃窜。

但已经太迟了。
中级魔族的恒常魔力圈拥有极具延伸性,有时甚至能延伸到百米以上,施展魔法。

试图逃跑的村民动作戛然而止。
他们拼命蹬地的身躯,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浑浊。下一秒,便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像铜像一样倒下——

碎裂四散。

骨头到骨髓,在一瞬间被彻底冻结。
化为无数闪耀碎片的人体散落地面,发出不像尸体该有的、清脆的声响。

“啊啊啊!?”
“咿——”
“哇啊啊啊!”

村民们惨叫着,争先恐后地想远离魔族。
但这种行为,只会让魔族更加兴奋。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汽笛般高亢的“歌声”再次响彻。

魔族压低身体,甩开红色的头发,猛冲而来。
单纯看姿势与动作接近猿猴——可氛围却更像扑向猎物的猛兽。

“去、去死吧!”

一名村民吓得表情扭曲,回头开枪射击。

远比手枪威力巨大的枪口射出数十颗细小铅丸,径直杀向魔族——或许是因为距离太近,子弹尽数嵌入了魔族的身体。

“成,成功了——”

那名村民露出狂喜的表情大叫。

但是——

“它死……了?”

魔族毫不在意地继续冲向村民。

数发散弹从奔跑的身躯里,噼里啪啦掉落在地上,弹了起来。

散弹只不过是微微陷进去而已,连皮肤都没打破、肌肉都没撕裂,甚至一滴血都没流出来。
村民这时才意识到——在触碰到魔族表皮的瞬间,子弹就几乎被夺走了全部的动能。

不仅如此——

下一瞬间,依旧嵌在脸上的剩余散弹,在速度不变的情况下,方向几乎完全逆转,
射向了逃窜的村民后背。

两名村民惨叫着倒下。

看样子是打中了腿。
本就是细小的散弹,只要没命中要害,中一两发根本不足以致命……
但如果来不及从这里逃走,照样是死路一条。

“可恶——”

另一边,雷奥特已经抱着卡佩尔蒂塔,迅速绕到铸型铠运输车旁。

枪对中级魔族没用。

如果雷奥特的判断没错,那只魔族应该是「伯爵」级。因为拥有恒常魔力圈,它的肉体大半由魔法支撑,能将一切来自外部的物理干涉——也就是攻击尽数反弹,并维持自身存在。

就算是偷袭,也不可能用枪杀死它。

但只要能穿上铸型铠,雷奥特有把握能打倒它。
恒常魔力圈,唯独挡不住编入魔法的攻击。
因为魔法对魔力圈的亲和性极高,魔力圈无法自动将其判定为应当排除的威胁。

但是。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被什么吸引,魔族突然转向雷奥特的方向。

“啧——”

雷奥特举起〈烈焰〉。

没有时间穿铸型铠。
就连把卡佩尔蒂塔放下的时间都没有。
可刚才的散弹已经证明了,枪根本没用。
〈烈焰〉充其量只能进行牵制和壮胆。
正面相对的话,就连给中级魔族造成一点擦伤都做不到。

但是——

“我给信号,你就开枪。”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雷奥特的视线和枪口依旧对准魔族,皱起眉头。

这个声音——他有印象。
是那个身份不明的老人,隆·科尔格。

虽然不清楚隆的意图——

“——疾闪!”

裂帛般的呐喊响彻空地。

同时,一把剑不知从何处掷出,刺中了魔族的脖颈。

而且——

“————!?”

雷奥特不禁愕然睁大双眼。

那把剑里究竟藏着怎样的力量——
仅仅一击,就连枪弹都无法伤其分毫的魔族,便喷溅着鲜血被狠狠击飞,势头之猛令其在半空中旋转起来。

离心力的作用下,赤红的头发四散飞扬。

 一直被头发遮住、无从窥见的魔族背部,暴露在了雷奥特眼前。

“——!”

“就是现在!瞄准那张脸!”

话音落下的同时,雷奥特扣下了〈烈焰〉的扳机。



瞄准的是长在背部正中央的脸——也就是吟唱咒文用的副脸。

那是一张看起来颇为和善、却又极其平凡的青年脸庞。
它像一块肉一样贴在魔族背上,模样只能用诡异来形容。

轰鸣响起。

〈烈焰〉的.45马格南弹,命中了那张脸的下唇。

为了把撞击冲击力最大化转化为破坏力而设计的软尖弹头,狠狠挖开了那张脸。
魔族从枪伤处喷溅出大量肉片与鲜血。

“有效了?那——”

雷奥特紧接着又补了两枪,
但子弹只深深嵌进覆盖魔族大部分表皮的甲壳状装甲里。
碎片四处飞溅,却没有流血。
那装甲有着超乎想象的硬度与厚度。

“啧……”

雷奥特咂了下舌。
他本来瞄准的是副脸的额头,
但魔族在空中划出抛物线跳跃,让他目测失误了。

魔族在地面弹了一下,滚到了空地边缘。

雷奥特正要继续射击——
魔族却像毫不在意一般站起身,拔出插在喉咙里的剑扔在一旁。
几乎同时,雷奥特追加的两发子弹命中了魔族装甲的缝隙——右肘。

魔族再次溅出血液,踉跄了一下,
手肘以下的部位无力地垂了下去。

“呜哦哦哦哦——、呜哦哦哦哦——……”

魔族发出比副脸的“歌声”更加低沉的声音。
下一瞬间,它的肘部立刻复原。

果然,要杀死魔族,只能彻底破坏它的大脑。
其他部位无论破坏多少次,都会立刻再生。

“可恶——”

雷奥特后退一步,打开铸型铠运输车驾驶座的车门。
车门内侧的口袋里装着备用的.45马格南弹。

就在他拿出用快速装弹器束在一起的五发子弹,正要换弹时——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魔族咆哮一声,高高跃起。

“——!?”

它越过雷奥特等人的头顶,纵身跃入环绕村庄的林木之海。

雷奥特迅速将转轮弹仓横甩、抛壳,重新填入新子弹。

但是——
等他再次举起〈烈焰〉瞄准时,魔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树林连绵的彼端。

“……逃了?”

雷奥特皱眉低语。

确实……刚才那一击对魔族来说应该是相当痛的吧。

咒文吟唱用的副脸是神经相对集中的部位,
也是魔族少数真正能感受到“疼痛”的弱点。

副脸一旦被破坏,恒常魔力圈就会中断,
魔族就必须用另一张脸进行自我修复的吟唱。虽然攻击力确实会下降——但,那依旧算不上致命伤。

“为什么……?”

它根本没必要逃。

就算是最下级的「男爵」级魔族,也不会从人类面前逃走。
毫无理由、毫无必然,只是用压倒性的魔法力量蹂躏人类——那才是魔族的本性。

若魔族有必须逃走的理由,那就是——

“真巧啊,老头。”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雷奥特不惊不慌地回头打招呼。

“这也是必然吧,年轻人。”

说着,不知何时来到身旁的隆,
从雷奥特面前走过,捡起魔族扔掉的剑。
轻轻一挥甩干血迹,随机将其收入了左手握着的剑鞘——那把剑立刻变成了外观毫无异样的拐杖。

“暗器啊……最近的老年人还真喜欢带些不得了的东西。”

“和手枪比起来,这算可爱的了。”

隆耸了耸肩说。

村民们早已从空地逃散,
如今此地只有雷奥特、卡佩尔蒂塔,还有隆。
雷奥特环顾四周,确认村民和魔族都没有返回的迹象,正要把〈烈焰〉收回枪套——却停住了。

“是吗?我可不觉得手枪能‘斩断’魔族的恒常魔力圈。”

“你什么意思?”

“事到如今就别装傻了。”

雷奥特把〈烈焰〉的枪口顶到隆的鼻尖前。

“还真是不懂敬老啊。”

“别装糊涂了,老头。
枪对中级魔族是没用的。
对下级魔族或许还有点用,
但被恒常魔力圈保护的中级魔族,
原本就不可能承受魔法以外的任何攻击。
除非用某种方法无效化它的恒常魔力圈。”

“……所以,你是说我这根拐杖?”

“还能有别的?
你用那根拐杖——不,是用剑,打破了魔族的恒常魔力圈。所以我的子弹才能生效。
别跟我说是巧合。你明明知道那办得到,才叫我‘开枪’。”

“哼……脑子转得还挺快。”

隆露出近似苦笑的表情。
即使被枪口指着,他也完全不为所动。
是笃定雷奥特不会开枪,还是就算被打中也无所谓?

“好歹我也算专业人士。”

“真是的。
多贝恩那家伙,真是捡了个有趣的继承人啊。”

“——!?”

雷奥特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一跳。

多贝恩·斯坦博格。

他从未忘记这个名字。

那是——收留了身为孤儿的他的男人。
养育他、教育他、把他打磨成战术魔法士的男人。

同时——也是被雷奥特亲手杀死的第一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

“过去与那家伙有交情的人而已
你的玩具——刻着〈斯福尔泰德〉之名的铸型铠,仔细一看就知道,是改修过多贝恩的〈骸鼠〉(skull rat)。”

“……”

雷奥特咬紧嘴唇。

没错——他常用的铸型铠〈斯福尔泰德〉,
并不是为他全新设计的。
而是把多贝恩用过的铸型铠,改装到看不出原貌的外表。

原则上,只要使用者魔族化,铸型铠就会被当作缺陷品废弃处理。
即便魔法士是因为魔力拘束值耗尽导致的魔族化,铸型铠未必算是缺陷品……
但由于魔族化的因果关系等理论,都建立在无数假说之上,
只要被认为和魔族化有一丁点关联,都会被彻底排除。

雷欧特对此十分反感,于是便对〈骸鼠〉的外装进行了改造,使其难以被辨认出来。

事实正如隆所说——
但反过来说,没有相当程度的魔法与魔法工学知识,不可能一眼看穿〈斯福尔泰德〉的来历。

更何况——

“卡佩尔蒂塔。”

“——是。”

卡佩尔蒂塔应声走近。

“你之前说过,好几次把你父亲和别的反应搞错了,对吧?”

“是。有过。”

“你搞错的对象——是不是这个老头?”

雷奥特依旧把枪口对着隆,开口问道。

“原来这孩子是丹尼尔的后代啊……嗯,倒是长成个可爱的姑娘了。”

“闭嘴,老头。卡佩尔蒂塔,怎么样?”

卡佩尔蒂塔用沉静的赤红双眼,交替看向雷奥特和隆——然后点了点头。

“……是。”

“你们在说什么?”

“卡佩尔蒂塔有可能和魔力计一样,
能捕捉到魔法发动时产生的想象爆弹波动。
而且精度比魔力计更高。
也就是说,对方不是魔族,就是正在使用魔法的魔法士。”

以触发音为窗口,
构筑于虚数界面的魔力回路,会一口气将演算结果倾泻到现实界面。
这时——现实界面与虚数界面接触产生的特殊波动,就叫作想象爆弹。

“太武断了。”

“因为这里已经没有其他会使用魔法的存在了。”

“我就是说你这一点太武断了。”

隆露出苦笑。神情仿佛在面对一个不善察言观色的学生。

“算了。所以呢?”

“也就是说,你要么是魔族,要么是魔法士。”

“哦。那——你觉得我是哪边的?”

“……”

雷奥特沉默。

老实说,他不知道。
很难想象这位老人是魔族——至少不是一般所称的那种怪物。
他有理性,外表也是人类。
虽然存在个体差异,但魔族都是任凭欲望狂暴肆虐的残忍怪物,
雷奥特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例外。

但另一方面,说他是魔法士也很奇怪。

无论是多么轻便、多么简易的铸型铠
都不可能在那一瞬间穿戴完成,
然后下一秒出现在雷奥特面前时,又换回平常的衣服——
他不可能有那种神速。

毫无疑问,这位老人使用了魔法。

那——是怎么办到的?

铸型铠是人类的“模具”。
没有它,人类在使用魔法时,将无法维持人类的姿态。
扭曲因果所产生的反噬,会化作咒素这种污染
侵蚀人类身为人类的“存在方式”,
让人类无论身心都不再是人类。
就像多贝恩那样。

但是——

“不知道吗。
多贝恩那家伙……对我们的事,一直彻底保持沉默啊。是明智,还是愚钝,我到现在也搞不懂。”

“……你在说什么?”

“这世上存在你不知道的真相。
多贝恩,还有乔治·格列科,都没有说出他们知道的一切。”

说完,隆笑了。

下一个瞬间,那张笑脸开始变得透明。

“——什么!?”

缓慢地,却又像滴入水中的一滴血一般——
淡化、扩散,隆的身影渐渐消失。

雷奥特反射性地想要开枪,却忍住了。
虽然真面目不明,但至少看起来不像是敌人。
当然,雷奥特也不会乐观到因为被救过一次,就把他当成同伴。

在这一瞬间的犹豫中,隆的身影变淡,与后方的风景融为一体,彻底消失。

然后——

“等你再多靠自己的力量接近真相,能冷静下来谈话的时候,我还有事想拜托你——”

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只有声音还在飘荡。

雷奥特反射性地寻找声音来源,最后还是放弃,把〈烈焰〉收回枪套。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明明是空旷的空地,却仿佛在各处回荡一般。

“那么,再见了……”

声音也随之淡去、消失,
隆存在过的痕迹,被彻底抹去。

是瞬间移动的魔法——不管那是否可能
——还是魔法制造的幻影?
亦或是单纯的催眠、幻术之类的?
雷奥特不记得有被下药或施加催眠暗示的空隙,却也没有自信断言那不是幻影。

无论如何,隆的真面目依旧不明。

“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雷奥特叹着气,回头看向卡佩尔蒂塔。

“……你怎么看?”

“我不知道。”

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回答。
雷奥特轻轻叹了口气。



譬如──以杰克·罗兰为例。
要说卡佩尔蒂塔来到斯坦博格宅邸之后的三年半时间里,最了解内情的外人,大概就是他和埃莱娜·谢林格了。
尤其是杰克,从雷奥特以战术魔法士的身份开始活动起,就和他保持着一定的往来。单从相处时间来看,他比谢林格夫人还要早认识雷奥特一年以上。

对卡佩尔蒂塔来说也是如此。
因为她总是待在雷奥特身边,两人自然频繁碰面——再加上杰克天生的好奇心作祟,他常常会主动和这位CSA少女搭话。

不过,这个把摆弄机械当成兴趣——甚至当成生存意义本身的狂热爱好者,从不会过度干涉雷奥特与卡佩尔蒂塔的关系。
虽说偶尔也会开开玩笑,随口提点意见或忠告,但他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不涉足两人的私生活,始终以局外人的立场自居。

说得极端一点,杰克最关心的,是能将他调校的铸型铠发挥到极限性能的战术魔法士雷奥特。
至于雷奥特私生活方面的事——就算他真像外界传言那样,包养着少女情人,是个变态;又或者卡佩尔蒂塔究竟是什么人——对杰克而言,其实都无关紧要。

反倒如果因为多余的干涉,导致雷奥特作为战术魔法士的能力受损,这才是他最不愿看到的。

原本就不擅长维持长久人际关系的雷奥特,却能和这个青年长久来往,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杰克从不过分踏足他的生活。

——然而。

“不管来几次,都还是觉得离谱。”
雷奥特苦笑着说道。

杰克·罗兰综合机械研究所,依旧是那副老样子。
狭小的空间里,堆满了着分不清是零件还是垃圾的杂物。有些地方为了堆砌集装箱和部件,甚至危险到让人路过都提心吊胆。一旦塌下来,下面的人必死无疑。

可即便如此——对主人杰克·罗兰来说,这里却是无比舒适的空间。
在他本人看来,这是“高效率的布局”,但在旁人眼里,这只不过是毫无秩序地乱堆乱放罢了。

顺带一提,前几天雷奥特使用的铸型铠用高机动模块〈轮驱狂械〉也已经修好——不如说是被进一步改良过,还附带了好几个备用零件,此刻正被静静放在研究所的角落。

“而且还变多了啊,喂。”
雷奥特说着,单手敲了敲并排摆放的三台〈轮驱狂械〉。

“啊——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接到订单了。”
杰克一边用小型起重机把〈斯福尔泰德〉连运输架一起从铸型铠运载车上卸下来,一边答道。

有其主必有其居——这家伙也依旧是那种把风趣和体面全都抛到九霄云外的性格。
明明留着那头艳丽的金发,就算扎起来扮成女人,也会是个绝世美女,可他对穿着打扮却完全不上心。
此刻的他,依旧穿着沾满机油和金属粉末的工作服。就算出门,或是出现在公共场合,他也依旧会是这身打扮。

雷奥特曾忍不住问他“这样不太好吧”,杰克却指着衣柜里挂着的十几套工作服,说:“我可是分得很清楚的。”

那些设计和版型略有差异的工作服,分别对应外出、居家等不同场合,严格按照用途区分——对这份细致的讲究,雷奥特也深感佩服,于是一边叹气一边说道:“抱歉,是我太蠢了。”

先不说这个。

“……接到订单了?”

“嗯。陆军那边。说是要作为新型FAV开发的一环拿来参考。不知道他们从哪听说了〈轮驱狂械〉的事。
嘛,就算不用铸型铠,改成防弹装甲之类的,应该也足够派上用场了。”

“FAV?”
“前线攻击载具First Attack Vehicle,和步兵一起通过降落伞空投,用来奇袭压制阵地,或是为后续部队开路清场。
因为是以航空运输为前提的,所以自然需要轻量化的车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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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带雨林的疯牛 子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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