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店ゾンビ]行至车站7分钟·1DK。附JD与JK 2











单身上班族·阳史、女大学生·诗织、女高中生·彩乃。因意外而开始的同居生活已逐渐步入正轨,三人过着与往常无异的日常。但愿这样的生活能永远持续下去——然而,与这份愿望相反,某个事件的发生,让三人之间的关系开始悄然变化。加之,身为律师且是阳史前女友的千里突然出现,同居生活终究面临着分崩离析的危机……?
“希望自己喜欢的人也能喜欢上自己。这难道是……不对的事吗?”
“你等我了,愿意听我说话。我就是喜欢这样的阳史先生。”
上班族与女大学生、女高中生,从1DK开始的居家恋爱喜剧,第2幕。



作者:書店ゾンビ
插图:ユズハ
翻译:真鏡名ミ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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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序章
第一话 说曹操曹操到
第二话 如何登上成人之阶
第三话 一切皆成日常
第四话 荻洼BBQ
第五话 中野打工记
第六话 谷川底片
第七话 1DK危机
第八话 离家少女
第九话 读卖乐园
第九话♯ 异形猎人彩乃
终章




序章


“阿晴,你还是看着前面比较好哦?”
穿着跑步服的彩乃看着我这副狼狈相,半是无奈半是担心地说道。
“……说得也是。”
我坐在长椅上,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狼狈——我现在的模样,确实称得上狼狈。
我现在正坐在公交站旁的长椅上,用毛巾捂着脸。毛巾上已经染上了鼻血的红色痕迹。会这样是因为,就在刚才,我在公交站结结实实地撞了个脸着地。如此精彩绝伦的正面冲撞,怕是如今的搞笑短剧里也难得一见。结果就是,大星期天的早晨,我就这么挂着鼻血了。
连我自己都想吐槽:“都老大不小了,我在搞什么啊?”
与其说想吐槽,不如说我确实在吐槽。真的——
“都老大不小了,我在搞什么啊?”
“话说阿晴,你今天是不是有点心神不宁?”
“真是的,也不想想是谁害的……”
“咦?是谁害的?”
“不,我也不知道是谁。”
“咦?什么意思?”
彩乃一脸懵懂地歪着头。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张写满问号的脸。
我失去平静的理由只有一个。
昨晚那件事。
有人趁我喝醉睡着时,吻了我。
害得我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一直心神恍惚,坐立不安,视线在两个同居人之间游移不定,连我自己都觉得举止可疑。游移过度的眼球都快得视疲劳了,该看的东西一样没看到,净注意到些两人莫名其妙的举动。
最后还撞上了公交站。
真没出息。二十六岁的人了还这么没出息。我是思春期吗?而且,从彩乃刚才的反应来看,她似乎对自己吻过我这件事毫无印象。但是——
“用这个冰一下撞到的地方吧……”
诗织从附近的便利店买了运动饮料回来。她和彩乃一样穿着跑步服,长发扎成了马尾。诗织递出塑料瓶的样子,感觉可以直接拿去当宝矿力的广告。
“…………”
“……阳史先生?”
我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递来塑料瓶的诗织。她看起来和彩乃一样镇定,和往常并无二致。也就是说,光靠观察,我无法判断昨晚吻我的是谁。她们俩看起来都很正常,反倒是我最沉不住气,甚至有点可疑了。
“那个,阳史先生……?”
“嗯?啊,抱歉,谢谢。”
“阿晴,你今天果然怪怪的。怎么了?”
“是宿醉吗……?”
“啊,听说贝类对宿醉很有效?比如鲍鱼?”
“……是蛤蜊吧?”
“嗯~还有就是胃胀什么的?昨天吃太多了,听说年纪大了就会这样呢~”
“那样的话,今天的午饭……还是清淡点比较好……”
“咦,就因为提到蛤蜊?”
“我不是那个意思……”
高中女生和大学女生,正以我可疑的举动为话题聊得热火朝天。我用毛巾捂着鼻子,把诗织给的运动饮料抵在鼻梁上。塑料瓶的冰凉,让撞到公交站牌而发烫的鼻梁感觉舒服了些。
“唉……”
我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微微抬头。临近夏日的阳光在塑料瓶底乱反射。望向公交站旁的道路,行道树的绿意也浓郁起来,预示着初夏的来临。怎么说呢,就算坐着不动也感觉有点热了。
“……是有点热呢。”
“确实,今天好像有点热?”
彩乃和诗织也在公交站旁擦着汗。
我还不死心,继续观察她们。
彩乃是一如既往的专业跑步打扮。纤细的身材依然健康紧致,发热的脸颊微微泛红。她掀起衬衫下摆,啪嗒啪嗒地扇着风。这样或许很凉快,但动作幅度太大,白皙的腹部若隐若现,有点不雅观。
“小彩,那样有点……”
“咦?可是很凉快啊?”
“有人在看呢……”
“有别人在看啦……”
彩乃的举动,该不会其实是为了诱惑我才做的吧?
不,不过她那有点随性的举止,应该算是平常的范畴。和诗织谈笑的感觉也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今早也是跟平时一样,精神十足地拍打着被子。
“话说回来,小诗的衬衫果然不错呢。很适合你。”
“是、是吗……谢谢夸奖。”
诗织穿着昨天在原宿新买的跑步衬衫。或许因为运动内衣也换了新的,胸部的晃动有所抑制,看起来比上周更方便活动了。
虽然本人似乎在意体重,但从旁人眼里,实在看不出她对跑步衬衫下露出的手臂线条,或是身体的曲线有哪里不满意。不如说,以我个人的观点来看,那甚至堪称理想的身材。
而诗织看起来也和平常没什么不同,甚至可以说,或许是因为已经习惯了和彩乃相处,感觉比之前更加沉着,给人优雅的印象。
她会递塑料瓶给我的这份体贴,以诗织的性格来说,应该也不是出于什么特别的好意。
不过,像这样重新审视,才发现她们俩类型完全不同。
但并肩谈笑的模样,却美得像一幅画。
感觉就像充满包容力的温柔姐姐,和活泼开朗的妹妹。
“…………”
看着她们俩,只有我一个人静不下心来。理由我很清楚——其实这也无需重新确认。她们俩的容貌与性格,都足以用美少女或美女来形容。
说得直白点,就是相当可爱。
要是我在高中或大学时代遇到她们,我有自信会轻易被迷住。话虽如此,现在的我是个成年人了,而且她们还是我的同居人,所以我一直提醒自己不要把她们当作恋慕的对象来看待。
这是理所当然的伦理观念。
但很遗憾的是,我口中的“理所当然”,如今却如此轻易地出现了裂痕。
——深夜的吻。
因为那件事,我现在不得不面对自己一直压抑着的感情。
我并不是想面对它,但那件事确实强迫我去意识到自己一直不愿去想的事情。我的心和身体,还没有枯竭到被那样对待还能无动于衷。然而,对女大学生和女高中生心生欲念,有损我作为一个社会人的体面——
“…………”
“那、那个……阳史先生?”
“阿晴?”
正当我陷入沉思时,诗织和彩乃露出了苦笑。
“嗯?怎么了?”
“你流着鼻血一直盯着我们看,到底怎么了?”
“那个……你没事吧?”
被两人这么一问,我才回过神来。
在光天化日之下,盯着女高中生和女大学生看还流鼻血的男人,确实有碍观瞻。简直糟糕透顶,堪称噩梦。我捂着鼻子,夹杂着叹息喃喃自语。真的——
“都老大不小了,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已经二十六岁了。我却什么都搞不明白。无论是如何回应他人投来的感情,还是如何回应自己的感情。以及,对了,还有赶紧止住这鼻血的方法。





第一话 说曹操曹操到


慢跑结束,时间已近周日的正午。
鼻血总算止住了,我正在打扫厕所。不过说是打扫,我已经放弃,正一屁股坐在马桶上。自古厕所就是适合思考的场所。中国的古人也这么说。而我,是那种会尊重古人话语的人。
“……那么。”
我坐在厕所的马桶上,摆出罗丹的“思想者”姿势。
思考的当然是“谁干的”。
那天晚上,吻我的人是谁?光靠观察没能得到想要的结果,所以我在琢磨其他方法,但迟迟想不出好主意。要不干脆直接问“昨晚是谁亲了我?”算了。
不,等等。
这样一来,没吻我的那个人也会知道昨晚的事。总觉得不太好。首先,对吻了我的那位会显得很失礼,涉及到隐私等种种理由。不对,未经同意就吻别人这件事本身就不对劲。
话说回来,要论“这件事本身”,这件事本身又是怎么回事?那两个人中有一个对我抱有好感,这种事真的可能吗?
“——不知道。”
至少应该没被讨厌。
回顾这一个月左右的事,应该说,她们对我肯定抱有好感……我这么觉得。
只是,我一直以为那份好感是对“值得信赖的大人”的。
信赖与恋爱之间,有着巨大的鸿沟。
误解这一点,往往会招致不幸。
我曾冷眼旁观公司里一位前辈对年轻的新员工热情过头。
虽然干涉别人的恋情结果被反咬一口很蠢,我也没有要否定“恋爱与年龄无关”这种说法,但“被自己信赖的成年人用性的眼光看待”,多少会让人感到不快。我不想背叛她们俩的信任。一把年纪了还自作多情也很丢脸。但是,都被亲了,还谈什么丢不丢脸——
“阿晴~,门铃在响哦~”
“……嗯——”
“你不去接吗~?”
“……嗯——”
“那我去接啦~?”
“……嗯~”
在我陷入沉思的当口,思绪开始往莫名其妙的方向发散。
那个吻会不会只是喝醉的我做的一场梦?事实上,我当时确实喝了不少,记忆也变得模糊不清。而且,这猜想也太符合我的期望了。原来如此,还有这种可能啊。
“是梦啊,原来是梦啊?”
“那个……阳史先生。”
“嗯?”
正当我窝在厕所里时,外面传来诗织的呼唤声,而且听起来相当沉重。说起来,刚才好像彩乃也叫过我。
彩乃的声音可以当作没听见,诗织的声音却让我在意,我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不过,彩乃的声音就是给人一种很轻松的感觉嘛。诗织的声音则带着一种严肃的意味,让人不由得要去留意。这是两人性格的差异吗?不对,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我把头探出厕所,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只见诗织一脸困扰地站在外面。
“怎么了?”
“其实……”
“咦?话说彩乃呢?”
“那个……在那边……”
诗织依然面带难色,像电梯小姐那样,用右手优雅地指向玄关。我从厕所门后探出头,朝玄关方向看去。
“啊,阳史!”
“啊,阿晴!”
我瞬间缩回厕所,锁上了门。
先冷静下来。着急也没用。很好,我很冷静。接下来回顾一下状况。冷静点。刚才玄关有两个人,都是女性,她们面对面站着。到这里没问题吧?好,冷静行事。
其中一个是彩乃,她没问题。至于另一个……你为什么会在这儿?都没联系我啊。要先约好啊,预约。你怎么能若无其事地从冈山跑过来?
“喂,阳史!别躲里面,给我好好解释!阳史!”
厕所的门被敲得砰砰响。
这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顺带一提,此刻正在“砰砰”敲厕所门的女性名叫谷川江名子,四十(此处省略)岁,本应在冈山县生活的、毫无疑问是我的母亲。

○ 

“是啊,因为看起来很年轻,吓了我一跳呢!”
我母亲坐在沙发上,一手拿着诗织泡的红茶,一脸心满意足地说道。T恤配牛仔裤的清爽夏装,剪短的发尾,以及那张跟我很像、有点凶相的脸,怎么看都是谷川江名子——我的亲生母亲。
“啊哈哈,我常被人这么说呢,说我娃娃脸~”
彩乃坐在母亲对面,笑盈盈地亲切回应。我则坐在彩乃旁边,发出“哈哈、哈”的干笑。至于诗织,她从刚才起就站在厨房那边,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母亲没注意到干笑的我,也没注意到心神不宁的诗织。准确说,是她现在太兴奋了,顾不上那些。母亲的注意力完全被彩乃吸引,那双眼睛上仿佛贴着一张连旁人看了都觉得过大的“兴趣盎然”标签。
“脸蛋小,身材又好,简直像模特一样呢!”
“欸、欸嘿嘿,是吗~?”
彩乃与其说是在应酬,不如说是被夸了之后单纯地高兴,活像被抚摸后摇尾巴的小狗。我和诗织偷偷交换了眼神。
“…………”
“…………”
诗织抿着嘴,不安地垂下眉毛。我打心底里同意她这份不安。果然,一开始的介绍太勉强了。虽说情急之下,但把彩乃说成是——
“真的,没想到阳史能交到这么棒的女朋友呢!”
母亲用天真无邪的声音,说出了这个勉强的设定。彩乃“欸嘿”地笑着,诗织默默地移开视线,我则悄悄地捏了把冷汗。
——简单来说,为了掩饰彩乃的存在,我信口胡诌了这个谎。当突然来访的母亲质问“你带这么年轻的女孩子回家想干什么!?”时,彩乃机灵地回应“我是阿晴的女朋友!”,还补充“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大学生!”。面对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就用更不按常理的手段来应对,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好比用金刚对付哥斯拉。是VS系列的做法。
不过,关于彩乃的发言,我大致能猜到缘由。
大概是之前我们在站前西友超市的对话还留在彩乃记忆里吧。就是我说“老妈问‘你没女朋友吗?’很烦人”那件事。没想到当时彩乃随口说的“要我扮你女朋友介绍给老妈看吗?”,如今竟成了真。
结果,母亲心情大好。根据我的经验法则,心情大好的母亲这种生物,大多只会说些儿子不爱听的话。不如说,会主动挑选儿子讨厌的话题。
“咦咦——可是,她又可爱又开朗,那个,我家阳史真的行吗?话说,你喜欢阳史哪里?这孩子懒散得很吧——?”
“那边的生产者,能不能对自己的产品负点责任?”
“都二十六岁了,还谈什么父母责任?”
母亲驳回我的抱怨,继续追问彩乃“到底哪里好?”这种典型的麻烦问题。彩乃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扭扭捏捏。
“比、比如很温柔?”
“嗯嗯,还有呢还有呢?”
“啊,那个,很关心人,手臂之类的地方意外地有肌肉?”
“哦——还有呢还有呢?”
“懂很多,又沉着,啊,声音低沉这点我也挺喜欢的。侧脸也……”
“还有呢还有呢?”
“呃……啊,睡相很好!”
彩乃还在努力维持着这个设定。只是,连睡相都夸实在有点牵强,而且感觉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真希望她别再夸了。母亲也别在那儿“哎呀——”了。有什么好“哎呀——”的。正当我因彩乃的赞美而忽喜忽忧、长吁短叹时——
“…………”
诗织依旧一脸不安,眉毛都皱成八字了。真可怜。她大概是担心彩乃什么时候会露出马脚吧。不过,说到睡相什么的,马脚早就露得差不多了,我的名誉也早就荡然无存了。但对社会性行尸走肉来说,名誉什么的或许根本无所谓。
话说,这种隐瞒方式果然行不通。首先,彩乃本来就不是能言善辩的类型。感觉话题拖得越久,她越有可能说漏嘴。而且她稍微被夸一下,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得赶紧想办法。问题只有一个:从登场到现在,对话的主导权一直掌握在母亲手里。这人怎么跟台风似的,再这样下去,我的生活怕是要被连根拔起。必须夺回对话主导权,让她早点退场。
“——所以,你今天来是干嘛的?这么突然。”
“嗯?就是来听演唱会的,顺路。你连假都没回来,我刚好到附近,就想顺便来看看你。”
“就算这样,好歹也该提前说一声吧。”
“提前说了,你肯定会找借口搪塞。而且,多亏我突然来,今天才能见到你女朋友,这不是挺好的嘛?欸嘿?”
“年过四十的人了还‘欸嘿?’什么啊。”
“怎么啦~不可爱吗?快说可爱。”
“逼人说出来的可爱有什么价值……”
看着我和母亲像平常一样斗嘴,彩乃和诗织露出为难的笑容。
“阿晴和妈……和家人感情真好呢。”
“哎呀!小彩乃也可以叫我‘妈妈’哦?”
“咦?啊啊……”
彩乃语塞了,笑容也僵了一下。不知情的话,这停顿或许微不足道。但我却忍不住去想彩乃咽回去的那个词——妈妈。即便不清楚具体原因,我也知道这个话题对彩乃而言是个禁区。
换个话题吧。我正这么想着准备开口时——
“——那个……”
本以为无人能挡的台风,因这一声而骤然静止。飘飘然的母亲终于将注意力转向诗织。我和彩乃的视线也投向打破漫长沉默的诗织。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诗织略带羞怯地说:
“请问,您要吃过午饭再走吗?那个……妈妈?”
诗织最后那个称呼,让母亲心花怒放是必然的。

○ 

“希、希望合您口味……”
诗织这么说着,准备好的午餐是素面。餐桌上,诗织将煮好的素面连同冰块一起盛在大盘子里。面被分成了方便食用的一口大小,旁边的小碗里备齐了葱花、茗荷、芝麻等佐料。除此之外,还有黄瓜、蛋丝等可以按喜好添加的配料。不只是煮面,诗织一如既往地考虑得细致周到。
“好厉害!”
母亲对诗织的手艺赞不绝口。回想起来,我在老家吃素面时,大多就是面、酱汁、葱花,然后就没别的了。暑假的午餐之类的,甚至还得自己煮。儿子虽然被说懒散,但说不定正是看着您的背影长大的。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好的,请用……”
于是,我们四人围坐在矮桌旁吃午餐。母亲坐在我对面,诗织和彩乃则面对面坐着。说起来,上次和母亲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啊,小诗,那个是什么?”
“这是茗荷……”
“茗荷真不错呢~正好是季节。小诗织,真的很好吃。”
“谢、谢谢您。”
“话说回来,阳史,你不会是天天都让小诗织下厨吧?”
“咦?呃,这个嘛……”
我一边吸着素面,一边含糊其辞地移开视线蒙混过去。哎呀,素面真好吃。嗯,茗荷那清爽的风味真棒。诗织的手艺最棒了~
“喂,阳史~?”
“啊,不过……以前,做过亲子丼……”
“啊——那个我也知道。就是放了葱肉的那个对吧?”
“阳!!你居然让别家女儿吃那种粗制滥造的东西!?”
“啊,不,那个……”
“别这样搞!搞得好像我这个当妈的,以前就没给你吃过几顿像样饭似的!”
“不,你那些奇怪的创意料理也半斤八两。”
“妈妈的创意是基于经验的巧思,你这是嫌麻烦偷工减料!”
“哦哦,这吐槽里能感受到谷川家的DNA。”
“阳史先生说话的方式,有点像妈妈呢……”
““有吗?”” 我和母亲同时回应彩乃和诗织的评价,然后又同时看向对方。结果被两人好一顿笑。
热闹的午餐结束后,母亲在厨房洗好碗,稍微环视了一下房间,说:“那我差不多该走了。”正起身要送她的彩乃和诗织被母亲用手势制止,她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把号码给你们,我家这笨蛋要是闯了什么祸就打电话。”
“啊,好的。”
“谢、谢谢您……”
母亲和彩乃、诗织交换手机号码时,我换上了外出的衣服,就是平时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换好衣服时,她们似乎也交换完了。母亲晃了晃手机里的通讯录画面,朝我笑了笑。
“要是他干了什么坏事,我就坐新干线来收拾他。”
“别浪费新干线车钱。有那钱收拾儿子,不如捐给红十字会。”
“吵死了,小心我用新干线拉着你游街示众哦?”
“你这威胁的残暴程度也太高了点。”
我和母亲无聊的斗嘴让彩乃和诗织忍俊不禁。母亲说了声“那我走啦”就走向玄关。我跟在后面,拿起放在玄关的拉杆箱。
正在穿鞋的母亲“哎呀”一声回过头。我拉着箱子说:
“我送你到车站。”
“是吗?那就麻烦你了。”
留下彩乃和诗织,我和母亲一同走向阿佐谷站。

○ 

我拉着行李箱,走在母亲身后。通往车站的中杉大道以榉木林荫道闻名。人行道旁高大的榉木投下绿荫,强烈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洒落。每当叶影随风摇曳,水泥路面便如水面般波光粼粼。
我听着枝叶沙沙声和行李箱轮子在粗糙地面上滚动的声音,配合母亲的步调缓缓前行。
“小诗织如果还要住一阵子,记得跟她父母联系一下。你联系也行,小诗织联系也行。”
母亲背对着我说。我冷淡地回了句“知道了”,母亲则“哦~”了一声,像是明白了又像是没明白地点点头。接着,她像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似的,突然换了话题。
“阳史,你喜欢女生的口味变了?”
“嗯?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彩乃和你之前的女朋友类型差好多。”
“之前的?啊,你说海野?”
“你有那么多女朋友,多到需要我问是谁吗?”
“你儿子可没那么勤快,交个女朋友就向你汇报。”
“别用那种自信满满的语气说这话。”
我用玩笑话搪塞过去,但母亲说的确实是“海野”。
海野千里。她是我高中时交往的女友,大学后也维持了一段时间。要说起母亲认识的女生,头一个就得是海野。她来过我家一次。
海野是高中同班同学。
高二同班时,是她主动跟我搭话的。我和海野从高二交往到大二,但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她当初为什么找我说话。是一时兴起,还是谁都可以?
海野就是有这种让人如此猜想的、八面玲珑的气质。
海野和我大概是正相反的人。
海野基本上没有“享受故事”这个习惯。这是最大的不同。对从小喜欢小说和电影的我来说,海野是异性,同时也是异星人。
不仅如此,海野开朗、善交际。虽然说话过于直白,常常遭人白眼,但她是个带点可爱劲儿的美人,交友广泛。
最重要的是,海野从不让问题拖延。说她是问题解决者也好,调停者也好,甚至有点整理狂倾向。
现在回想起来,我和海野的关系能维持四年,简直是个奇迹。
大概是形状迥异的齿轮恰好咬合了吧。虽然最后还是因为合不来而分手了。
我最后一次见到海野是在大学的毕业典礼上。那时恋人关系早已结束,我们各自看向不同的方向。所以准确说,与其说“见到”,不如说“瞥见”。我毕业后离开大学,听说海野进了法学院。那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在我回忆海野的当口,阿佐谷站已近在眼前。车站隔着一条斑马线。等红绿灯时,母亲说了句“虽然你都二十六了,父母也没什么责任了——”,然后接着说:
“你可要好好做人。”
“……突然说这个干嘛?”
话没说完,信号灯就变绿了。母亲没再继续,迈开步子。虽然在意她没说完的话,我也跟着过了马路。
周日的阿佐谷站前人不少,但不算拥挤。这里是周末快车都不停的中央线中间站,所以不会人山人海。新干线的票已经买好了。
我在检票口前把行李箱递给母亲。母亲看着我的眼睛说:
“——阳史。”
“嗯?”
“阳台上的衣服,记得收进去。”
听她这么说,我抬头看向站外的天空。刚才还晴空万里的天,开始积聚起乌云。我正看着天色,母亲喊了声“有破绽”,一记手刀劈在我后脑勺上。我“好痛”一声叫出来时,母亲已经穿过了检票口。
“再见。”
母亲只挥了一次手,就快步走向站台了。到最后,她也是个言行莫测的人。
“那老妈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苦笑着,搔了搔被劈的后脑勺,目送母亲走上楼梯。



这是阳史先生和母亲一起走向车站之后的事。
“啪!”彩乃合掌,一脸抱歉地闭上眼睛说:“对不起!小诗!”那时我正起身要去收衣服,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道歉,我一时没明白怎么回事,慌了起来。
“咦?那个,请问是为了什么事……?”
“就是,我擅自冒充了女朋友嘛。”
“怎么会,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我演女朋友的时候,小诗你的眼神超吓人的。”
“我、我我我、我才没有……”
“眼神一直死死盯着我,好像在说‘你这女人~’。”
彩乃缓缓举起双手。
我那时的表情有那么像怨灵吗?不、不行,我都已经是大学生了,得有成年人的从容才行。我羞得脸颊发烫。
“啊对了。刚才我卡壳的时候,谢谢你帮我解围。”
“啊……‘妈妈’那件事。”
“嗯,对对。哎呀,我刚才急死了,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彩乃开朗地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彩乃不太愿意提起家人的事。阳史先生至今也从未深入追问。
因为知道那里有很深的伤口,一旦触碰就会流血——直面伤口可能会比现在伤得更重。所以,阳史先生才没有去问受伤的她。
阳史先生的沉默,向来如此。
为了不伤害任何人,而选择的、温柔的拖延。
不强求对方决定,无言的保留。
比起“说什么”,阳史先生更注重“不说什么”。他的体贴在大多数时候或许不会被任何人察觉。但是,我曾被那份沉默拯救,在那份保留中找到安宁。
“——是啊。”
所以,我也做出了选择。选择该说的话,和不该说的话。
“不过那个,我也……叫了妈妈……算是,稍微逞强了一下。”
“啊,今天素面那么用心,是因为这个!?”
“呵呵,其实比原计划多加了一道菜……”
“心机!这是在展现自己能干女友的一面吧!”
“呵呵……这就叫‘射人先射马’吧……”
古人真是贴心。把重要的事都用言语留存下来了。呵呵呵……
“小诗,你的表情好坏!好坏!”
“呵呵呵……啊,乌云来了。去收衣服吧。”
“啊,转移话题!小诗转移话题了!”
“呵呵,没有转移话题。你看,乌云真的来了……?”
我边说着边走向阳台。夏天近了,骤雨也多了。
彩乃看着开始落下的雨点也说:“啊,真的开始下了!”慌忙来到阳台。
然后,在我们俩收衣服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和彩乃面面相觑。彩乃吐舌做了个“啊呀~”的表情。我大概也露出了苦笑。我们忘了,晾在阳台的衣服里,有彩乃的校服。



从阿佐谷站回家的路上,我顺道去了彩乃的公寓。
虽然也有平时的习惯,但更重要的是母亲那句“你要好好做人”,让我走向了这栋公寓。母亲的话意外地有效。都这个年纪了还处于反抗期也很丢脸。只是因为这个,我在到达公寓前淋了雨。
最近东京的局部暴雨势头非比寻常。我被雨追赶着,跑进公寓前的屋檐下。
“哇……好冷。”
虽然只在雨里跑了一小段,我却像被泼了一桶水似的浑身湿透。这副落汤鸡模样,实在提不起劲去按门铃。就算彩乃的监护人在家,我也不想以这副样子见面。湿到足以给对方留下坏印象的程度。不如说,我连进公寓大厅都有些犹豫。
我站在公寓前躲雨,拧着衬衫下摆。从衣服滴落的水珠砸在脚边。四周弥漫着雨水和水泥的气息。拧完衣服抬起头,发现稍远处还有一位先来的客人。
一位穿着套装的女性,和我一样在躲雨。为了不让她觉得怪异,我稍稍拉开些距离,视线也重新投向雨幕。
雨势虽大,但看这样子应该下不久。不过,如果等一会儿还不停,或许得请彩乃或诗织送伞来。正这么想着掏出手机时,
“咦?”
另一位躲雨的客人发出了声音。我以为她在自言自语,悄悄看过去,发现她正望着我这边。我刚想问她“怎么了”,却张大了嘴。
那是一位可爱的美人。或许是淋了雨,套装衬衫有些透明,隐约透出内衣。她拨了拨天生的茶色头发,笑了。像是觉得我呆住的样子很有趣。我们上次见面,大概是四年前了吧。
『说曹操,曹操到。』
古人说话真是周到。



重要的事情,全都用言语留存了下来。
“哎呀,好久不见,阳史君。”
轻描淡写说出这句话的,正是我刚刚才想起的那位。
我的前女友——海野千里。






第二话 如何登上成人之阶


海野迈着轻快的步子,嗒嗒地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四年没见了吧。呵呵,真怀念。”
这缩短距离的方式,非常有“海野千里”的风格。
轻快、随意,又带着点表演感。而且,实在太近了。虽然她本人说过“我视力一直不太好,所以总是不知不觉就靠得太近”,但这根本不是那个程度的问题。近到让人觉得是不是距离感出了毛病。
“怎么样,最近还好吗?”
“哦、哦……”
脸和脸之间近得像是程序出了bug,甚至会让人担心她那长长的睫毛会不会扫到我的脸颊。
海野这种过近的距离感在学生时代也曾大行其道,不经意间就刺激着纯情男生们“她是不是喜欢我”的神经回路。
偏偏她本人又毫无自觉,真是罪过。
校园里海野的“受害者”可谓尸横遍野……这么说有点夸张,但作为海野男友的我,确实常常因此遭受无妄之灾的怨恨。
简单说,海野千里本质上是个天然的、能吸引所有人的存在。
“啊——嗯,好久不见。”
我后退一步,拉开和海野的距离。
海野似乎没注意到我拉开了距离,依旧笑眯眯的。雨势依然很大,雨滴砸在水泥地上的“哗哗”声持续不断。
“说起来,阳史君,你是不是有点薄情啊?”
“四年没见,一上来就抱怨?这样啊……”
“喂喂,你装什么受害者啊?”
海野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我歪着头,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海野发现我是真的毫无头绪,惊讶地“咦咦——”了一声。
“我给你发信息,你从来不看。就算已读了也不回。我司法考试通过的时候,大家都来祝贺,就只有你没来。”
“呃,啊——大概是因为工作那会儿太……”
大学毕业后,我因为忙于工作,对学生时代的朋友和老家的熟人发出的邀请一概无视,那时的恶行如今就这样回报到了自己身上。真是自作自受。
“说起来,你通过司法考试了啊。”
“看吧,果然薄情。都是一年前的事了,司法研修也结束了。”
海野边说边挺了挺胸。她是想让我看被雨淋湿变得透明的衬衫……不对,是想让我看别在套装胸口的那枚律师徽章。徽章是金色的,造型仿若向日葵,中心刻着象征公平的天平。
“啊,虽然迟了一年,恭喜你……”
“这话该在一年前说。”
海野嘴上抱怨,表情却很满足。那笑容让我感到强烈的怀念。海野和前几天毕业相册里看到时一样,让我有种只有自己变老了的错觉。我把视线从海野身上移开,望着雨势说:
“呃,海野你怎么会在这儿?看你戴着徽章,是工作?”
“答对了。我有点事要来这边。”
海野说着,回头看了眼那栋气派的公寓。那是彩乃保险证上写的公寓,真是巧遇。不过话说回来,这公寓很大,住着各种各样的人,其中肯定也有像彩乃一样有麻烦的人。
“周日也要工作,律师真辛苦。”
“辛苦是辛苦,但很对我的性子。是份很有价值的工作。”
海野爽快地断言。她本来就是个不请自来的麻烦解决者,有调停人和整理狂的一面。律师或许真是她的天职。在现实中拥有自己的位置和该做的事,不需要故事,这很海野。
“…………”
“…………”
我和海野听着雨声,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海野开口道:
“阳史君,你今天来干嘛?现在还住这附近吗?”
“啊,就住附近。刚从车站回来。”
“是假日出来散步?那这雨来得真不巧。不过也多亏这场雨,我们才能久别重逢,对我来说是幸运之雨呢。”
海野毫不害羞地说出这种话,让我后背有点发痒。
“你又说这种肉麻话……”
“有吗?我只是坦诚地说出感受而已。”
正说着,阳光从云缝间洒下。雨势减弱,变成了小雨。我把手伸到屋檐外,这种程度跑回家应该没问题。我正想着,突然又改变了主意。我看向海野。准确说是看向海野的打扮。
“啊,海野,需要外套吗?”
“嗯?啊,这打扮确实有点不雅观呢。”
海野低头看了看自己。毕竟是突然下雨,也没办法。但把这样打扮的海野丢下不管,我心里会过意不去。
“我家就在附近,不介意运动服的话,我可以去拿给你。”
“不,不用了。走几步就有车。呵呵。”
海野不知道为什么笑了,眼睛弯起来。我问她:“怎么了?”
“阳史君你还是老样子,关键时刻就会变得很绅士。”
“你是说,我平时基本上不绅士?”
我用湿漉漉的死鱼眼看她,海野苦笑道:
“别那么自卑。我反而觉得你平时不拘小节点比较好。要是你一直这么绅士,我也会觉得累。”
“是吗?啊,算了。近就好,不过你这打扮有点伤眼睛,回去路上小心。”
“嗯,谢谢关心。我会的。”
雨越来越小,几乎像雾一样了。
“那我走了,辛苦了。”我在细雨中跑了起来。
但就在这时,海野“啊,对了!”地叫了一声,我半路回过头。站在屋檐下的海野似乎在笑,但因为细雨看不太清。我拨开贴在额头上的湿发问:
“嗯?怎么了?”
“还能再见面吗?你看,你还没给我庆祝呢。”
“啊——嗯,行,考虑考虑。”
虽然我回答得含糊,海野还是满意地点点头,朝我挥了挥手。我也朝她挥挥手,跑回了我的1DK。

○ 

『哇,阿晴,你全身都湿透了!没事吧?』
『我这就去拿换洗衣物……请先冲个澡……』
一回到家,彩乃和诗织就这么说,我便去冲了个偏热的水澡。粗暴地洗着被雨淋湿的头发,冲掉洗发水泡沫时,我松了口气。
这时,听到有人进了浴室和更衣间之间的毛玻璃门。
“我把阿晴的换洗衣物放这儿啦——”
玻璃门对面传来彩乃的声音。
“咦,不是诗织?”
“小诗在叠衣服嘛。所以就由在下为您送来更换的衣物啰?”
“那真是有劳您了。”
为了不让洗发水流进眼睛,我睁着一只眼道谢。话说,她那半吊子的大小姐口气是怎么回事?害我也不由自主用同样的调子回话。彩乃似乎还站在毛玻璃另一侧。
“请问还有何吩咐?”
“……阿晴,你那调子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哪有人突然就拆台啊?”
她应对态度的温差大得吓人,我刚被热水冲暖的身体都快凉了。我一吐槽,彩乃就在毛玻璃对面笑着说“开玩笑的啦”,接着又说:
“啊对了。看到阿晴的内裤,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你这话题转得也太硬了吧……”
普通人会这么若无其事地把看到别人内裤想到的事说出来吗?彩乃完全不在乎我内心的无语,继续淡淡地说着奇怪的话题。
“我和小诗的内衣不是都晾在卧室里吗?”
“是啊,是晾在那儿。”
彩乃和诗织的贴身衣物,为了尽量不让我看到,都是在卧室里晾干的。
毕竟她们大概也不想把自己的内衣像男式内裤那样晾在外面。她们是用窗帘杆上挂的小衣架来晾的。
“怎么了?”
我一边冲掉洗发水泡沫,一边轻轻关掉花洒问道。
“没什么,就是想知道,看到那种东西,会不会有什么不纯洁的想法?”
“——噗!”
这话题转得也太硬了。话说,我要是回答“有”,这家伙打算怎么办?她问这个到底什么意图?
“而且,看到我的内裤怎么会扯到那种话题?你看到我的内裤,会产生不纯洁的想法吗?会吗?”
“因为,你看,男生的内裤感觉不一样嘛。”
“好吧,我懂你的意思。”
我承认,男式内裤和女式内裤给人的感觉确实不同。能想到的一个原因是身体构造差异。男女体型差别大,对内衣功能的要求优先级可能不同。
不过话说回来,女式内衣刺绣更精致,颜色种类也多,感觉更高档。当然这只是个人感想,而且我平时也不会盯着女性内衣看。
“不过,内裤说到底就是块布,单看它本身应该不会让人产生邪念吧?”
“咦——可是嘛——”
“话说彩乃,你到底怎么了?这说的什么跟什么?”
我一问,隔着浴室和更衣间的门板猛地晃了一下。看来彩乃是背靠着毛玻璃,在更衣间坐下了。
透过毛玻璃,能看到彩乃对着空气伸出手,像是在强调什么。
“没有啦,就是想着为将来积累点知识,研究一下所谓的‘成人魅力’?”
“‘成人魅力’和内裤有什么关系?”
“你看,性感的内衣不是更显成熟吗?”
“我觉得有这种想法本身才比较幼稚。”
她该不会是太在意我妈说她“看起来年轻”了吧?可女高中生看起来像女高中生是理所当然的。再说内衣又不是穿在外面看的,就算内衣成熟了,对他人印象的影响也微乎其微。
“可是,你不会想象小诗穿内衣的样子吗?”
“穿内衣的样子和内衣本身是两回事吧?而且我们现在到底在认真讨论什么?”
“呃——登上成人阶梯的方法?”
“听起来没那么高尚吧?就叫它‘内裤研讨会’好了。”
“叫什么无所谓啦。但是,你看到小诗的内衣,真的不会想‘哦——诗织意外地穿大胆的内衣呢,好色’吗?不会想象吗?”
“首先,别模仿我模仿得那么半吊子。”
我一边劝告彩乃那微妙的模仿,一边抱着胳膊思考。
看到内衣会不会有那种想法?如果非要刨根问底的话,多多少少……确实有一点。虽说是一起生活,但当然也会有那种时候。
我平时尽量不进卧室,就算进去也尽量不去看,但把看完的书放回书架时,有时还是会进入视野。虽然不会直接觉得“好色”,但想到诗织穿着颜色很淡的内衣……人真的能完全像圣人君子一样,不起一丝邪念吗?
不过,这或许就是海野说的“我只有在关键时刻才像个绅士”吧。世上的男性们,是不是都掌握了更坚韧的绅士精神,即使看到女性内衣也能保持绅士风度,完全不为所动呢?还是说,只是我的精神修养还不够?
算了,就算我的精神还在成长阶段,身为成年人,我当然不会对本人说出“我对你起了邪念”这种话,也会坚持保持有分寸的态度。如果以这个前提来回答彩乃的问题——
“我没办法断言完全不会。”
“啊,那个,呃……那个……”
“咦?诗、诗织小姐?”
“啊……刚、刚刚!她刚刚来的!”
“喂、喂,彩乃!”
“啊,彩乃的话,那个……她笑着出去了……”
那家伙抛下一个乱七八糟的话题就逃了。这气氛要怎么收拾啊?
“…………”
“…………”
隔着一片毛玻璃,我和诗织之间流淌着令人坐立不安的沉默。觉得不说点什么会很尴尬,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而且我还隔着门板光着身子,怎么辩解都缺乏说服力。
“那、那个,阳史先生……”
毛玻璃对面的诗织怯生生地开口。
“是、是的。”
“那个,就是……我、我会注意晾的方式……?”
“啊,那个,麻、麻烦你了?”
“那、那么……那个,我先走了……”
诗织结结巴巴地说完,就急匆匆地离开了更衣间——但途中好像被什么绊了一下,发出“咿”的小小惊叫。浴室里只剩下减弱的水流声和尴尬到不行的我。喂,彩乃,这气氛你要怎么收拾啊?

○ 

冲完澡的我,把浴巾搭在脖子上走出更衣间。然后,径直走到在沙发上休息的彩乃旁边坐下。彩乃虽然吹着口哨装没事,眼神却游移不定。诗织似乎在卧室里,可能是在用电脑查东西,能听到打字的声音。





彩乃装傻,我用手肘捅了捅她的侧腹,小声抗议:
“喂,你这女高中生,倒挺会装傻开溜啊。”
“那是……意外啦。不幸的意外?”
“话说,你刚才那问题到底什么意思?”
“啊哈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
彩乃“咻——”地吹起蹩脚的口哨,想蒙混过关。我用抗议的眼神看着她噘起的嘴,却忽然想起昨晚的那个吻,顿时坐立不安。我抓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用力擦头,想掩饰尴尬。结果,面对面坐着的两人都在掩饰着什么,对话毫无进展。
“啊,阿晴、阿晴!”
彩乃停下那蹩脚的口哨,开始啪啪地拍我的肩膀。什么事啊?
“我不会再跟你聊内裤了。”
“阿晴,你对内裤也太执着了吧?”
“明明是你先提起的话题吧?”
我无奈地把毛巾搭回脖子,转过头,看到彩乃一脸“想告诉你”的表情。
“我姑且听听,接下来又想说什么?”
“欸嘿嘿,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什么约定?”
“真是的,我说过的呀!要是补考过了,就可以打工。”
被她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彩乃之所以开始准备补考,就是因为她想在中野打工。她说为了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想尝试点新事物。
“啊——对哦。是说过。”
“既然补考也过了,我可以去打工了吧?”
“欸欸——”彩乃抓住我的肩膀摇晃起来。
她有想做的事,我自然想支持。而且经过了一次补考,她还有这个念头,看来不是一时兴起。最重要的是,我也没有限制她自由的道理。
“那你打算做什么?”
“我在中野看到这个。”
我一问,彩乃就把手机屏幕凑了过来。她好像打开了招聘页面。我探头一看,是中野百老汇附近一家咖啡店的招聘信息。这家店我路过好几次,是家氛围很沉稳的喫茶店。
“哦,那就去应征试试看呗。”
“真的吗!?太好了!!”
“不过,下次期末考试要是又红灯高挂,那可就不准了。”
我随口叮嘱了一句,但彩乃根本没在听。不过看她这么开心,我也不忍心再泼冷水。而且彩乃挺会照顾人,去做服务业应该也不用太担心。
“那我马上申请~~可以在线申请吧~~?阿晴你以前怎么找的?”
“我学生时代打工,都是熟人介绍的。”
“咦——这对我没参考价值嘛——”
彩乃嘴上这么说,还是开心地确认着手机上的申请表格。看着她,我不禁回想起自己的高中时代。我以前上的市立高中,校规是禁止打工和考摩托车驾照的。不过我认识的人里,偷偷打工或考驾照的也有,老师们似乎也没打算严查。
“彩乃,你念的高中允许打工吗?”
“咦?嗯,应该可以吧?”
“听起来有点可疑。学生手册上没写校规吗?申请前先确认一下吧,别给应征的地方添麻烦。”
“好~~那我先看看。”
说完,彩乃从沙发上起身,朝放书包的卧室走去。
“……好了。”
我拿起电视遥控器打开电视,想看看最近迷上的海外剧。接着启动联网的PS4,打开视频网站。买了PS4之后,我基本都是用电视看视频网站的。
“小诗,你在查什么呀?”
隔壁房间传来彩乃的声音。专注于查资料的诗织难得地“咦!”了一声,声音挺大。我停下了操作PS4的手。诗织到底在查什么,慌成这样?她不是在找房子吗?我有点好奇,偷偷竖起了耳朵。
“啊!这个是,那个……不是的!!”
“咦~什么什么?‘男友赞不绝口!可爱内衣特辑’……小诗?”
“嘘!嘘~!”
“哎呀呀~小诗真是个色色的女孩子~”
“不是的,彩、彩乃!”
总觉得听到了不该听的对话。我调高电视音量,装作若无其事地放起了海外剧。顺带一提,后来才听说彩乃的高中并没有特别禁止打工。

○ 

吃过晚饭,轮流洗过澡后,彩乃在招聘网站上提交了打工申请,面试日期还没定,就已经开始紧张了。
“打工面试都会问些什么呀?”
穿着睡衣的彩乃在沙发上缩成一团,问坐在旁边的诗织。顺带一提,我主动把沙发让给了她们俩,自己躺在睡袋里滚在地上,继续看我的海外剧。
作为假日的收尾,还挺不错的。
我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些一脸反派样的英雄们,沙发上的诗织和彩乃则继续聊着打工面试。
“我也没有经验……不过听朋友说过一些。”
“朋友是大学里的音子小姐?”
“啊,是的。像是应聘动机呀,排班希望之类的……”
“啊——这样啊。是不是排得越多班越好?”
“不过……你还有学业,可别太勉强自己哦?”
“呜呜~我开始紧张了。哈啊……”
彩乃打了个哈欠。我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已经不早了。彩乃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从沙发上站起来。
“那我先睡啦~帮我把这扇门开着~”
“哦,晚安。”
“晚安……”
彩乃一进卧室,餐厅就一下子安静下来。诗织似乎在读包着书皮的文库本,偶尔传来翻页声。虽然安静,但和诗织独处时并不觉得尴尬。彼此都不怕沉默,更重要的是,我很清楚对方也是这种类型的人。在舒适的沉默中待了一会儿,我似乎开始打起盹来。
“……那、那个……”
听到诗织的声音,我才注意到电视已经关了。看来我中途睡着了,是诗织帮我关的。诗织正跪在我躺着的地板前。
“不好意思,占了沙发……”
“啊,没事。谢谢。”
我坐起身道谢。要是就这么睡下去,我肯定会落枕。诗织说了句“那么,晚安”,准备起身。
就在这时,母亲那句“你要好好做人”在我睡意朦胧的脑中苏醒,连锁反应般让我想起——有件事必须向诗织确认。
我下意识地抓住了诗织的手腕,诗织“咿”地轻呼一声,转头看向我。
“阳、阳史先生……?”
“咦?啊——我妈让我跟你父母联系一下。”
“啊……我母亲吗?”
“既然你还要在这儿住一阵子,总得说一声。”
我这么一说,诗织保持着半起半坐的姿势停住了。她低着头,我叫了声“诗织?”,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从她黑发间露出的耳朵已经通红。
我松开了还抓着她手腕的手。
于是,诗织有些拘谨地、轻轻地重新坐了下来。
她把双手放在胸前,缓缓地深呼吸了好几次。随着呼吸的节奏,她的胸口微微起伏,那“哈啊……”的吐息让我不由得一阵心慌。
诗织抬起一直低垂的脸,用依然有些泛红的脸颊说道:
“我可以……待在这里吗?”
“嗯,我之前也说过的,你想待多久都行。”
“那个……阳史先生……我待在这里,和不在这里……哪个……——?”
诗织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她只是满脸通红地,定定地看着我。或许是紧张,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即使声音渐弱,即使满脸通红,她的眼睛依然在诉说着某种明确的心意。
那种力量,是我所知道的、那个“像妹妹一样”的她所没有的。我为那份力量感到惊讶,同时,也为她那直视着我的眼眸一瞬失神,回望了她好一会儿。见我回望,诗织的目光开始害羞地游移。啊,她又把脸低下去了。
“啊,那个……晚安!”
在我一时错失回答时机之际,诗织已经逃也似地躲进了卧室。
我看着自己刚才抓住诗织手腕的右手。不知为何,直到现在,手心才突然冒汗,心跳也开始加速。话说回来,刚才那段空白是怎么回事?她到底想问我什么?
我躺在沙发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浴室对话后的举动也好,刚才的言行也罢,这已经不是用“自我意识过剩的误会男”能解释的了。
如果是这样,那昨晚的那个吻,就是诗织的吗?我想起刚才看到的诗织通红的脸颊和颤抖的嘴唇。
然后,又想起了昨晚那柔软的触感、温热的气息,和那覆上我眼睛的、冰凉的手掌。
这一切,都仿佛与诗织重叠。
那热情的吻,与她虚幻的印象重叠。
那害羞地低着头说话的模样,那不带强迫的温柔笑容,在我眼前浮现。
这时,之前被她抱住时那柔软温暖的触感,长发撩拨鼻尖的淡淡甜香,以及冲击思绪深处的麻痹感,突然无比鲜明地复苏了。
“呜——”
我在沙发上苦恼地翻来覆去,最后靠着数完塞满东京巨蛋的羊群,才总算勉强入睡。





第三话 一切皆成日常


做梦时,偶尔会有那么一个瞬间,能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
这就是所谓的“清醒梦”。
我躺在昏暗的客厅沙发上。睡袋被我踢到了离沙发很远的地板上,我的上衣和裤子也随意地脱了,扔在睡袋旁边。
房间里的灯没有开。只有透过蕾丝窗帘缝隙洒入的微弱月光,勉强照亮着室内的一切。房间很安静,只有冰箱运转的细微声响隐约可闻。
『——史先生。』
耳边的低语,轻轻划破了寂静。
我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压在我身上。意识到的那一瞬,一股沉甸甸的重量感从我的下腹部——肚脐下方传来。但这重量并不让人难受,反而有种不可思议的舒适感,这官能性的重量让心脏咚咚地狂跳起来。
柔软的东西就在我的腰上。不,是她正坐在我的腰上。
『——史先生。』
我抬起视线,诗织正坐在我的腰上。
而她白嫩丰腴的身体,只被一件内裤遮蔽。
她羞怯地用双臂遮住饱满的胸脯,乌黑亮丽的长发如流水般缠绕在她的身体上。每一根发丝,在月光下都闪闪发光。
诗织用大腿从两侧紧紧夹住我的腰,拘谨地、轻轻地坐在横躺着的我身上。她那湿润的眼眸在月光中低垂,既羞怯,又火热地凝视着我。
看到她的一刹那,我感到胸口仿佛被注入了滚烫的热水,一股灼热的热流汹涌而至。那热流瞬间从胸口流向四肢,全身都像要沸腾起来。我感到腰际有什么东西硬了起来。那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当诗织轻轻一动时,我差点就忍不住呻吟出声。那被冰凉而柔软的大腿夹住的触感。
『阳史先生。』
她清晰地叫出我的名字,我回望她。她的身体如同无人踏足的新雪般白皙光滑,她甜美的气息比现实中感受到的还要浓烈。
『你……讨厌这样吗……?』
诗织没什么自信地小声呢喃,轻轻抬起了腰。纤细的腰肢和绣着精致花纹的薄薄内裤映入我的眼帘。



诗织将原本遮着胸部的一只手移到了内裤上,她羞赧地别过脸,像是在刻意强调自己的内衣一般,张开手掌轻轻覆在上面。
深蓝色的精致刺绣内裤,愈发衬托出她白皙肌肤的美感。在昏暗的房间里,她的身体与内衣轮廓分明地浮现出来。
我的目光被她的每一个动作牢牢吸引。
心脏持续输送着滚烫的血液。腰间的硬物感有增无减,内裤里已觉胀得难受。骑在我腰上的诗织脸颊绯红,嘴唇微微颤抖。
『阳史先生……我待在这里,和不在这里——你觉得哪边比较好?』
诗织将腰身沉沉地压在我的腰上。她身体的重量落在了那硬物之上,这重量让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她的存在。那微凉的肌肤温度让我的心跳愈发加速。她在我的腰上轻轻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喘息:『嗯……』
『接吻的……后续……』
诗织用手指勾住内裤边缘,缓缓向下拉扯。她向前弯下腰,那柔软的乳沟逐渐靠近,一股甜腻的香气猛地冲进鼻腔,直击大脑。在理智几近崩溃的瞬间,我一把抓住她的肩膀,试图抬起身体——
“——!“
我猛地坐起身,诗织已不在那里。在微光透入的餐厅里,一个成年男子朝着虚空伸出手臂,睡眼惺忪地独自上演了一出独角戏。
现在还是彩乃和诗织都未起床的时间。我听着自己怦怦的心跳声,因罪恶感和羞耻感而抱头懊恼不已。
一丝疑虑闪过,我下意识地立刻确认自己的内裤。发现并未发展到那一步,我安心地叹了口气,同时却又对因此而感到安心的自己产生了强烈的厌恶,简直想死。
虽然已经是半死不活的社会性丧尸了,但真恨不得能再死透一半。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对寄宿在家的年轻大学生产生邪念,对绅士而言是可耻的行为。确实,昨天聊了很多类似的话题,联想的素材是够齐全的。
话虽如此,我还是做了件罪孽深重的事——或者说,是"看"到了。要是去找弗洛伊德老师咨询,会不会因为全是性隐喻而被直接盖上青春期的烙印?不,青春期本身倒也不是罪过。
但都这个年纪了还处于青春期,伦理上可是个大问题。
都二十六岁的人了,难道还要拖着青春期的尾巴不成?
当然,内心自由是宪法保障的权利,只要不付诸行动,旁人无权指责,但我仍无法不受到良心的谴责。
“不行,我真是个没用的家伙。“
至少,我认为反省和发泄性欲是当务之急。于是,在两人起床前的短暂时间里,我决定默默地努力锻炼肌肉。



“阿晴,你怎么一大早就一脸疲惫相?“
看着瘫在沙发上的我,彩乃提出了极其合理的疑问。因锻炼而筋疲力尽的我,夹杂着谎言回答她:
“上了年纪之后,跑步的疲劳会延续到第二天。“
我绝不会说出梦的内容。今天做的这个梦,我打算带进坟墓里。
“是拉伸运动没做够吗?“
彩乃真心实意地担心我,这让现在的我内心备受煎熬。对不起,真正的原因其实无聊得多。我不过是为了给做了春梦这件事赎罪,才把身体逼到极限罢了。
“早上好……“
继彩乃之后,诗织也从卧室出来了。
“啊,小诗,早啊~“
“早、早安。“
我强行压下刻在记忆硬盘里的影像,努力平静地回应早安。多亏如此,诗织似乎并未察觉……只是略带疑惑地歪了歪头,总算蒙混了过去。
我们三人像往常一样开始早晨的例行公事。在诗织去洗漱、彩乃换制服期间,出门最晚的我把三人份的吐司放进烤面包机,准备好了早餐。彩乃最先吃完,直接去学校了。
“我吃饱了!那我出门啦——!“
“哦,路上小心。“
目送精神饱满的彩乃离开后,过了大约十五分钟,诗织也准备妥当,来到玄关。我一边系着西装领带,一边站在玄关准备送她。诗织穿好鞋,“啊“地一声回过头来说:
“那个,阳史先生……我会联系我母亲的。“
“昨天的事啊?嗯,知道了。那就拜托了。“
“好的。啊,还有,那个……“
“怎、怎么了?“
“我昨晚说了奇怪的话……啊,那个,请忘掉……“
诗织话说到一半,我想起了梦中听到的『我待在这里,和不在这里——你觉得哪边比较好?』。那恐怕就是昨晚我没能回答出来的问题。虽说是梦中的事,但大概没错。
我端正姿势,苦笑着回答她:
“现在还要处理彩乃的事,诗织你能留在我身边,真的帮了我大忙。虽然作为成年人说这种话有点丢脸。“
我这么一说,诗织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接着,她开心地露出腼腆的笑容,小声说了句“好的……“,点了点头。
“啊,那……我出门了。“
诗织拘谨地挥了挥手,离开了家。我从玄关探出半个身子,装出成年人的从容目送她离开。之后,我扔掉了戴了半天的平静面具,当场蹲了下去。
虽然自己都觉得这副模样很丢人,但真希望能夸夸自己,在做了那种梦之后居然还能撑过去。
“唉,有点够呛啊……“
做了奇怪的梦是一个原因,那个吻也是原因之一。要以今天早上的精神状态持续佯装平静,需要相当大的毅力。该怎么说呢,真是可爱啊,可恶的家伙。
“又不是青春期了,给我振作点……“
我如此告诫自己,轮流拍了拍左右脸颊,然后回去做上班的准备了。



我这份工作的一个好处,就是忙得让人无暇他顾。平时这完全算不上优点,我总希望能更从容地工作。但唯有此刻,我感谢这份忙碌。
由性欲引起的情绪波动大多是一过性的。隔一段时间就能冷静下来。据说"愤怒的顶峰在六到七秒内就会过去",所有情绪大抵都是如此。正如永恒的爱不存在一样,所有的情感都有其有效期。
要维持一种情绪反而需要努力。反过来,只要不持续去意识,那些麻烦的情绪自会被时间冲走。
我决定通过埋头工作来重置被春梦扰乱的大脑。结果,工作进展异常顺利,连真理爱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午休时间,我对工作进度感到满意,在椅子上舒展了一下身体。
“谷川先生,你今天格外专注呢。“
邻座的真理爱提到了我埋头工作的样子。我用被名为业务量的砂砾过滤后清澈无比的心境回答道:
“勤勉是劳动者最理想的态度。“
“对资本家来说,那确实是美梦呢。“
“山寺小姐,你对认真工作的同事是不是太毒舌了……“
我对态度冷淡的真理爱抱怨道。真理爱面无表情地夹着自制便当,淡然回应:“有吗?“
“谷川先生属于即使不认真做事也会揽下工作的类型,所以我觉得你要是太拼命工作,身体会吃不消的。不如学学竹林先生怎么样?他实在很不认真,但感觉能长命百岁。“
“要是有两个竹林,会搞砸的项目就得翻倍了哦?“
“我说的是你会介意那种事,就说明你很认真。“
“我倒也没那么认真啦。“
“谁知道呢。“
一边斗嘴,我一边打开通勤路上买的菜包袋子。啃着炒面面包,我忽然想到:要听取冷静的意见,恐怕很难找到比真理爱更合适的商量对象了。
客观地想——"女大学生或女高中生这个年龄段的女性,会对年纪相差较大的异性抱有好感",这种情况存在吗?关于这一点,问问身为女性且具备冷静判断力的真理爱,或许是一步妙棋。
我停下吃面包的手,看向邻座的真理爱。真理爱似乎刚吃完小小的便当,正在用包袱皮包饭盒。我用不至于太直接的方式,含糊地切入话题:
“欸,山寺小姐,假设你现在是学生——“
“这是什么恶心的假设?“
一刀两断。呃,"假设是学生"这说法有那么恶心吗?简直无从下手。我正想用"没什么……"打退堂鼓,真理爱却抢先一步:
“所以呢,假设我是学生又怎样?“
“啊——你觉得,能接受的年龄差大概是多少?“
“你说的'能接受',是指哪方面的范围?“
“算是恋爱对象吧?哎,就是把对方当作异性来在意的范围。“
“真是恶心的话题呢,这算性骚扰吗?“
几十秒前的我到底在想什么,居然会向这家伙抛出话题?什么妙棋啊,蠢死了。不,重新想想,这确实是个有点恶心的提问方式。我承认。是我提问太轻率了。够了,别再继续这个话题了。是我不好。
“呃,麻烦你忘了它吧,我只是一时糊涂。“
“我姑且回答你,上限大概十岁,下限五岁左右吧。不过话说回来,年龄终究只是一个基准,还是要看对象。“
“啊,没想到你会这么具体地回答。“
“——所以,你问这个的意图是?事先声明,假如你是在对年轻女孩发热,最好冷静下来重新审视一下自己周围。“
“感谢忠告。哎,说得也是……“
“'哎,说得也是'是什么意思?“
“没有啦,就是对年轻女孩发情的男人,生理上不会让人觉得有点讨厌吗?“
“最终毕竟是当事人之间的问题,外人说三道四是不解风情的。不过,“
真理爱先做了这段铺垫,然后继续阐述她的观点:
“年长男性大多容易在职场或学校里处于上位的地位,如果被他们追求,女方拒绝后难保不会处于不利境地。被那样的人示好,对女方来说就是一种风险——我个人不喜欢这样。“
真理爱流畅地断言后,拿起宝特瓶装茶喝了一口。在一旁听着的我,隐约明白了自己生理上感到排斥的部分是怎么回事。
“啊——我好像能理解。这是经验之谈吗?“
“……请自行想象。“
“你回答前那微妙的停顿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何不问问自己的内心呢?“
真理爱说完,就把脸转向一边了。
我是说了什么让她不高兴的话吗?既然真理爱让我问自己的内心,大概是思考一下就能得出答案的问题吧。哎,不过真理爱本质上就像一座难以接近的空中要塞,这么一想也就觉得难免如此了。
“总之,我得到了些微妙的参考。“
“'微妙'是多余的。“
我向真理爱道了谢,把面包包装袋扔进垃圾桶,回去工作了。过了一会儿,真理爱不满地嘀咕道:
“所以,你问那个到底是想干嘛?“



多亏了全身心投入工作,我几乎能准时下班。
正值下班高峰的中央线十分拥挤,我在车厢中部随车摇晃。
抓着吊环,望着车窗外的广告,我思考着之前问真理爱的问题。关于被视为恋爱对象的范围,以及在存在权力关系时,该如何对待那份好感。
诗织对我抱有好感吗?
昨天她查"受男友欢迎的内衣",或许只是顺着话题产生的兴趣,再说,"查了"这个说法本身也只是彩乃的一面之词,未必是真的。我反复这样告诉自己,是因为我怯懦的自尊心吗?是怕自以为被喜欢,结果发现其实不是那么回事,会显得很逊吗?
『下一站是阿佐谷,阿佐谷。』
车内广播后,电车滑入阿佐谷站。我带着稍微冷静了些、却仍未得出任何结论的脑袋,穿过了检票口。
“啊,阿晴,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话说,你在干嘛?“
我看到彩乃在客厅正襟危坐,首先这样问道。彩乃现在戴着诗织的平光眼镜,头发编成麻花辫,处于一种奇怪的状态。那副模样,简直像是把"班长"这个概念胡乱安装到了身上一样,而且是那种古早味浓厚的班长形象。
诗织坐在沙发上,正与班长模式的彩乃面对面。目光相遇,诗织开口道“这是那个……“,开始解释这有点傻气的状况。
“打工面试的……预演……“
“没错没错,店家联系我说要面试——“
“哦——原来如此——不对,才怪呢。“
我指着化身辣妹班长的彩乃说“这到底是什么鬼“。彩乃推了推平光眼镜,“嗯哼!“一声骄傲地挺起胸。
“你看,这样是不是看起来正经点了?“
“你是那种看到戴眼镜的女孩就只管叫'博士'的类型吧?“
“咦?看起来不像聪明人吗?“



"咦?" 彩乃露出一脸"哦哟?"的表情。诗织则接着说:"你、你看嘛……"看来在我回来之前,她们已经有过类似的对话了。我将西装外套挂上衣架,边在厨房洗手边说:
"照平常那样不就好了吗?照平常那样。"
"是吗~?"
"再说,就算录取了,你也不可能穿成这样去上班吧?"
"可是,我得先被录取才行啊。"
"这种事还是别勉强掩饰比较好。要是靠掩饰被录取了,最后只会让双方都吃苦头。这叫作雇佣错配。"
在发生雇佣错配之前,彩乃那明显染过的发色本身就已经掩饰感全开,或者说根本就没掩饰住。
我姑且先这么说,然后倒了杯水漱了漱口。诗织过来想帮我热菜,我便说:"我自己来就好,你去陪彩乃吧。"诗织回了句:"既然如此……"就回到彩乃身边,继续扮演她的面试官角色。
我重新加热诗织做的菜,同时侧耳倾听身后诗织和彩乃进行的面试练习。
"那么……请告诉我您应聘的动机……"
"是、是的。应、应聘动机是,我、我想要玩乐的钱!"
我好像听到了犯罪动机,是我的错觉吧?一定是错觉。在我重新加热味噌青花鱼的时候,气氛险恶的面试仍在继续。
"啊,呃……请问您应聘本店的契机是?"
"应聘的契机是,那个,跟我住在一起的人,带我来过中野。啊,虽然说住在一起,但不是那种奇怪的意思——啊,我们是健全的关系!"
"彩乃,这种事要巧妙地掩饰过去……"
"啊,说、说得对。是、是合法的!"
这回答听起来非常不妙。自称"合法"的存在,没有比这更可疑的了。"合法女高中生"——散发着一股违禁药品般的不祥气息。简直犯罪气味浓重,或者说,像是需要"成人指定"的东西。
"这种事随便说成家人或朋友之类的掩饰过去不就好了?"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把加热好的青花鱼、味噌汤和烫小松菜端到餐桌上。我双手合十,开始吃饭,而两人求助的视线则投射在我身上。
"阳、阳史先生……"
"阿、阿晴~"
或许是因为她们俩都太过老实,所以不太擅长敷衍了事。顺带一提,虽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但我似乎挺擅长这类敷衍。是因为那个吗?因为我的生活方式比她们更不诚实的缘故?
我露出苦笑回答她们。
"知道了,我陪你们。等我吃完饭就陪你们,先让我吃饭吧。"



我陪着她们练习面试,把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的应答模式都教了一遍。在工作上,我也有过参与合同制员工面试的经验。所以,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我自认大致了解用人单位想考察些什么。
面试练习结束后,诗织先去洗澡了。彩乃大概是练习时精神太过集中,现在正靠在沙发上发呆。我坐在彩乃身旁,享受着比平常稍晚的饭后咖啡。
这时,发呆中的彩乃一下子倒在了我的膝盖上。
我慌忙举起右手,免得咖啡洒出来。接着,我看向浑身瘫软的彩乃。膝上的这位冒牌班长兼自称合法女高中生,正迷迷糊糊地打着盹儿。该怎么说呢,女高中生的警戒心就这样没问题吗?
"别戴着眼镜睡比较好,镜框会歪掉的。"
"呐呐,阿晴。你觉得我能被录取吗?"
彩乃把下巴搁在我的膝盖上,就像一只在说"快来理我"的猫。我一边小心不让咖啡洒出来,一边把杯子放回矮桌上。
"这个嘛,这种事要看时机。"
我老实说出自己的想法。
实际上,面试能了解的信息有限,我认为决定录取与否的关键往往在于时机。虽然前提是通过书面筛选——但确实不需要去思考"没被录取是因为某些能力不足"之类的事。只凭三十分钟或一个小时,就自以为了解一个人,这种想法太傲慢了。
我说出自己的想法后,彩乃在我的膝盖上嘟囔着,似乎还有其他在意的事。
"你是在担心落选?"
"我现在好像……反而开始害怕被录取了。"
"害怕?哪种害怕?"
膝上的彩乃睡眼惺忪地思考着。我轻轻拿掉她脸上的眼镜。彩乃发出"嗯——"的声音,似乎在努力整理无法化为言语的心情。
"就是觉得害怕……不知道。不——知——道——……"
彩乃说着,双脚啪嗒啪嗒地摆动,踢着沙发。
我看着彩乃的发旋。我试着思考一下彩乃没能说出口的她的"害怕"。首先,如果她是害怕落选,那我能理解。谁都会这样。虽然我说面试看时机,但没被录取还是会感到遗憾,这种心情不难想象。
那么,反过来"害怕被录取"又是为什么呢?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个。
我回想起自己刚毕业时的情形。入职前的心境。对新生活的不安。对改变的恐惧。会不会在工作上遇到什么糟糕事?要是有可怕的前辈该怎么办?要是工作做不好,会不会给周围的人添麻烦——这些尚未发生、却容易想象到的"陷阱",足以让人畏缩不前。
如果是这样,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事实上,这些陷阱并非全都会发生,但也确实有可能发生。一定也会有无法预料的问题和困难。挑战某件事时,这种恐惧和困难总是如影随形。要脱离名为"现在"的这个舒适圈,需要勇气和一点迟钝。
彩乃没能让自己变得迟钝。既然如此,她需要的,就是踏出一小步的勇气。
"总之,没问题的。"
我轻拍彩乃的肩膀,为她打气。彩乃微微转过头,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
“你只是在随便安慰我吧?”
与其说是怀疑,不如说她希望我能否定掉这个猜测。
我面露苦笑,像哄小孩似的拍拍她的肩膀。接着,我回顾了自己二十六年的人生——这年纪说"年轻"有点长,说"经验丰富"又太短。最后,我决定用自己能力范围内的话来回答她。
"没问题,应该没问题。"
"咦咦~'应该'~?"彩乃的口气显得很不满。于是我先说了句"我没办法断言",接着说道:
"不管发生什么事,最后都会变成日常的一部分。无论是毕生难忘的恋爱、噩梦般的挫折、全球性的传染病,还是第一次打工——只要我们还在活着,这些迟早都会变成普通的日常。成功的彼岸,失败的后果,都会成为理所当然。就像有人跌倒,世界也不会因此动摇一样,日常也是岿然不动的。毕竟人生不是故事。日常拥有强大的引力,能把一切都卷入其中。所以,你尽管放手去做就好。"
我笑着说道。
我不知道这是否是对彩乃合适的鼓励。但凭着区区二十六年的人生,我能说出的也就只有这种程度的话了。
『一切皆成日常。』
这是一句既像诅咒又像祝福的、平凡的话语。
无论是梦一般的生活,还是难以承受的悲伤,总有一天都会习惯、变得理所当然、逐渐磨损、流入惰性、最终淡去。
这虽然是件很悲伤的事,但同时,对某些人而言,也可能成为一种救赎。我相信,日常本身就能成为一种救赎。
"阿晴,你好像说了些什么很厉害的话嘛……"
彩乃抬头看着我,眨了眨眼,然后喃喃自语道。嗯,看来完全没打动她。什么"好像",我明明就是在说很厉害的话。不过,也罢,确实如此。我笑了。如果单凭一句话就能给予他人勇气,那这个世界就不需要电影和小说了。
"哎呀,就是那个啦。人一上年纪,就会想对年轻人说教嘛。"
我边说边用力揉着彩乃的头发。
彩乃"呀哇哇"地开心乱动起来。我见状笑了出来,目送她和诗织换班进去洗澡后,把已经完全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



面试当天,我一上完课就立刻离开了座位。第一学期都过了一半,而且我一直都在睡觉,现在自然没有哪个好事儿的同学会来找我说话。我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没跟任何人说"再见"。
走到车站,掏出月票。我就穿着制服搭上中央线,前往中野。
在学校的时候、在车站走动的时候、在电车里摇晃的时候,我都是个透明人。没人会跟我搭话,我也不跟任何人扯上关系。与其说是不扯上关系,不如说是大家都避着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近他们。
但要是问我想不想接近他们,现在的我并没有那么想。因为我现在,挺幸福的。
电车准时前进。放学时间的车厢里还挺空的。
要是社团活动结束后再回,这个时间肯定挤满了下班的人吧。
我站在门边,看着映在窗户上的街景。嗯,有点紧张。这是我第一次打工面试。
『下一站是中野、中野,出口在——』
车内广播后,电车缓缓减速。
心脏怦怦直跳。抵达中野站,我从车站的北口出站。拿出手机看时间,面试就快到了。我穿过南边商店街,来到店门口。紧张感越来越强,我握着手机的手心都出汗了。
阿晴、阿晴——我在心里像念咒般默念。
『不管发生什么事,最后都会变成日常。』
我想起阿晴那张明明像是在说很了不起的话,却莫名透着松弛感的脸。
还有他之后有点粗鲁地揉我头发的那只大手。真是个怪人。我知道自己没资格说别人,但他真的很怪。啊,我最近发现,我大概比一般人更喜欢怪人。
啊啊,不过,要是这么说,阿晴肯定会说"说起来,所谓的普通人又是什么……"这种麻烦的话。
"呵呵……嗯,应该没问题。"
我稍微挺起胸膛,推开了咖啡厅的门。





第四话 荻洼BBQ


下班回到家,彩乃凑到我身边,兴高采烈地讲起今天发生的事。
“呐呐,阿晴,你听我说——”
通过面试的彩乃,正式开始了在咖啡厅的打工。从她讲述的情况来看,职场的大家似乎都很喜欢她。
有打工的日子,她都会干劲十足地出门。因为她面试前那副极度不安的样子我们都看在眼里,现在看她能顺利适应,我和诗织也都松了口气。
“然后啊,店长教我说——”
看来彩乃今天也去打工了。在吃晚饭的我旁边,她手舞足蹈地描述着打工时的情景。
“端托盘的时候,手掌要像这样放在这边——”
彩乃开心地演示着在打工地点学到的端托盘方法。
“原来如此啊——”我一边吃着诗织做的焗烤,一边带着微笑的心情附和。同样的附和大概已经说了三次了。
顺带一提,诗织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她似乎正在和社团的朋友发信息聊天。应该是中野遇到的音子&贵子那两位女大学生吧。
“嗯嗯,原来如此啊——”
我一边进行着第四次附和,一边突然对打工这件事产生了一个疑问。关于打工必然会产生的“某样东西”的用途。我停下手中的叉子,问彩乃:
“话说回来,拿到打工薪水后,你打算怎么用?”
“……对哦!”
彩乃露出一副如遭晴天霹雳般的表情,双手一拍。
“我都忘了!打工是有薪水的对吧!”
这盲点实在太大,我和诗织差点摔倒。就像听了新婚夫妇的对话而从椅子上滚落的桂文枝老师傅一样。
彩乃似乎因为打工本身很有趣,完全没想过薪水怎么用。现在才抱着手臂说“要用来做什么好呢——”。彩乃稍微想了想,“啊”地拍了一下膝盖。
“我来付之前的伙食费吧。”
“不,这个就不用了。我还应付得来。”
“咦咦——可是——”
向女高中生索要生活费,感觉是绝对不能越过的一条线。
——为了生活费而让女高中生去打工。无论从面子上还是伦理上,这都是乌漆嘛黑的出局行为。是《极恶非道》级别的世界观。
而且关于伙食费,因为减少了不必要的外食,开销其实比之前还少。不需要彩乃付钱。我拒绝了彩乃的提议,提出了其他用途。
“用在彩乃自己喜欢的事情上不就好了?说起来,你本来就是为了寻找喜欢的事情才开始打工的,我觉得这才是正确的用途。”
“啊,对哦。说得也是。”
彩乃说完,重新思考起薪水的用途。话虽如此,或许因为她并不是特别想买什么才开始打工的,一时似乎想不出来。彩乃像是想不出答案,便“顺便问一下”,把话题抛回给我。
“阿晴第一次打工的时候,把钱用在什么地方了?”
“我吗?我啊,用在哪里了呢……”
“咦咦——”
我移开视线装傻,其实我记得很清楚。我攒了十万日元左右,买了一台索尼的Handycam摄像机。现在回想起来,这跟“阳光型男高中生在文化祭前后买了吉他,一个月左右就不碰了”是同一类事。“被电影扭曲了价值观的阴暗男大学生买了Handycam”,就是这种类型的年少轻狂。
在我悄悄封印自己黑历史的时候,彩乃提出了一个方案。
“我、我,想去游泳池……吧。三个人一起去。”
彩乃怯生生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诗织虽然在看手机,但似乎也在听我们说话。她抬起头,有些疑惑地问:“游泳池吗?”
“那个啊——”彩乃试探性地提议,
“要不要买泳装去游泳池玩?大家一起。之前阿晴不是说过吗?‘没在海边或游泳池玩过’之类的。”
“啊——我好像说过。你还记得啊。”
“呼嘿嘿,只要是阿晴说过的话,我大概都有自信记得哦。”
彩乃挺起胸这么说。不过,这值得骄傲吗?我说的话有九成都是对今后人生毫无帮助的废话。从大脑记忆容量的角度来看,忘掉才比较理想。
“你看,阿晴,你没跟女生去过海边或游泳池吧?像是‘没能体验的青春时代的遗憾’之类的,我来帮你实现吧。算是现役女高中生的报恩?”
“你对我的认知有时候真的很过分啊……”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不,我确实没跟班上的女生去过海边。
就连海野,我也没跟她去过海边或游泳池。有一部分是因为觉得这不符合我的形象,所以一直刻意回避。
“用打工薪水买泳装,等七月到了就一起去游泳池吧?可以吗?”
彩乃说完,把脸凑了过来。
她抿着嘴,用坚定的眼神看着我。那双大眼睛水汪汪的。
“哦、哦……好啊,应该可以吧?”
我被彩乃的气势压倒,不小心就点了头。
“太好了!说定了哦?”
彩乃开心地笑起来,然后开始摆弄手机。“我把发薪日记下来,免得忘了。”她还叮嘱我:“阿晴也要记下来哦。”
“啊,小诗也要一起去哦!”
“泳、泳装吗……说得也是……我、我会加油的……”
“对了,我们再去一起挑泳装吧?”
你们就这么想去游泳池吗?
除了游泳,我想不到还有什么乐趣。不过,三个人总不可能一起去长泳吧,一群人去游泳池要干什么呢?下次查查看好了。
总之,打工薪水的用途决定了一项。正当我开始想象这与我无缘的游泳池乐趣时,诗织一手拿着手机说:“那个……”
我和彩乃同时看向诗织。
“贵子学姐邀请我们去烤肉……”
诗织看着手机信息,怯生生地开口。我和彩乃面面相觑,头上都冒出问号。我们重新转向诗织,分别用食指指着自己。诗织看着我们的食指,点了点头。也就是说,我们也受邀了。
“呃,为什么找我们?”
“是……那个,贵子学姐好像抓到了野猪……”
“抓到野猪?这是什么比喻吗?”
“啊,呃,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贵子学姐说她用陷阱抓到野猪了……她跟当地的猎人一起处理了,问我们要不要烤来吃……”
“咦,好厉害……”
“那位学姐真的什么都做耶。”
用陷阱抓到野猪,就表示她有获取陷阱狩猎的执照吧。虽然在Cosplay和电玩方面跟我们的兴趣有重叠,但没想到连狩猎执照都有,真是多才多艺。
守备范围好广。
贵子学姐,到底是什么人啊?
“可是,为什么要找我们?你们社团的人不吃吗?”
彩乃提出了极其合理的疑问。
诗织所属的游戏社团成员们难道不一起吃吗?除了音子小姐和贵子学姐,应该还有其他社员才对。诗织听到彩乃的疑问,露出有点困扰的笑容,含糊其辞地回答:
“贵子学姐她,该说是人际关系方面,比较极端的那种……”
“啊——嗯,这样啊。在大小姐学校里,‘我抓到野猪了,一起吃吧’这种调调,可能不太受欢迎吧。”
“啊——感觉她还挺怪的。”
“说得直接一点……是的。所以那个,喜欢她的人和不喜欢她的人,该说是比较极端吗……”
“啊——她对亲近的人好像会非常亲近。”
“对讨厌的人则是会非常回避的类型?”
“……是的。”诗织听到我和彩乃的推论,苦笑着,有点难以启齿地点了点头。
我觉得贵子学姐如果待在身边,肯定是个很有趣的人。实际上,我大学认识的那些家伙应该会非常喜欢她这种风格,但她能不能被一般人接受,感觉就在一线之间。
“话说,贵子学姐应该是看阿晴跟小诗住在一起才邀请你的,我也可以去吗?”
“啊,是的……贵子学姐说,人多一点会比较好……她还说‘上次那个女孩子,方便的话也一起邀请吧~’……”
“哦——我可能想去。野猪肉让我有点在意。而且贵子学姐感觉是个怪人,我很喜欢。”
彩乃说完,转头看向我。
诗织也同时看向我。
看来她们希望由我来做最终决定。
冷静想想,彩乃和我们很亲近——同居状态的事曝光,会比较麻烦。话虽如此,如果因此让彩乃和诗织忍耐,就本末倒置了。为了维持现在的生活,不能让她们两人有所牺牲。如果会变成那样,不如早点解除现状。
“说得也是,既然对方都说可以了,应该没关系吧?”
“太好了!那是什么时候?”
“呃……后天中午开始。我去问问具体时间……”
“如果需要额外买什么东西,就说我来出。”
“啊,好的……我会转达。”
“野猪肉啊——阿晴吃过吗?”
“吃过几次。老家附近偶尔会出现。”
就这样,我们接受了贵子学姐的邀请,决定在后天星期六去烤肉。这时的我,完全没想到自己刚刚封印的黑历史即将被挖出来。



约定好的星期六是个大晴天。我们像往常一样早上起床,各自做好外出的准备。
“阿晴,我可以带跳绳吗?毕竟今天本来是跑步的日子。”
“嗯?哦哦,应该没关系吧?公园应该有空间可以跳绳。”
“那我放一条擦汗的毛巾进去……”
“啊——说得也是。就放在保冷箱里吧。”
集合地点是诗织就读的女子大学附近的福寿庵公园。
贵子学姐说她会带烤肉用具,所以我们把蔬菜和饭团装进保冷箱,早上十点半左右出门了。
气氛上有点像轻度野餐。
阳光下有点热,彩乃和诗织都穿了适合夏天的衣服。
彩乃穿的是短款牛仔裤和休闲衬衫。诗织则是清凉色系的连衣裙,搭配了腰带。
她们俩还是一样,光是站着就美得像幅画。
“那我们出发吧。”
“好~啊,钥匙呢?”
“我带上了……”
于是我们离开家,前往阿佐谷站。
我们搭上开往三鹰方向的各站停车电车,十一点前抵达了目的地福寿庵公园。
或许是假日的缘故,绿意盎然的公园里随处可见亲子出游的身影。另外还有看似大学话剧社的团体在做发声练习,以及遛狗的妇人,充满了既不喧闹也不寂静的生活气息。
我们三人站在公园入口附近看导览图时,听到一声拉长音的“你们好~”。是贵子学姐和音子小姐的声音。
她们都穿着以方便活动为优先的牛仔裤和衬衫这种休闲装,前后分开拿着装了烤肉用具的纸箱。不过可能因为身高差太大,音子小姐的负担看起来比贵子学姐重。音子小姐“呼、呼”地喘着气。
贵子学姐单手拿着烤肉用具说:
“哎呀~让你们久等了吗~?”
“我们也才刚到。话说,那个我来拿吧?”
我请诗织和彩乃帮忙拿保冷箱,从贵子学姐和音子小姐手中接过烤肉用具箱。虽然有点重,但一个大男人自己拿还是没问题的。
“啊,谢谢~”
“谢、谢谢……呼、呼。”
“啊,不客气不客气。”
我把箱子夹在腋下。贵子学姐爽朗地笑道:
“哎呀~突然邀请你们,不会不方便吧~?”
“我周六日都休息,所以没问题。反而要感谢学姐邀请我们。”
正当我和贵子学姐这两位年长者在进行类似社交辞令的对话时,彩乃自然地加入了我们。她真是个不管在哪都会出现的女高中生。
“我今天超期待的!”
“那真是太好了~我们社团的大小姐们好像觉得有点太刺激了。那我们走吧。虽然取得了管理处的许可,但还是得先决定好地点呢~”
贵子学姐带头走向烤肉区,我在她旁边闲聊着。诗织、彩乃和音子小姐也在我们后面不远处聊着天。
“呼——好重。啊,诗织,那个保冷箱里是什么?”
“这里面装着饭团和蔬菜……”
“音子你流了好多汗呢,要毛巾吗?”
“啊,那个,呃,啊——之前在中野遇到的那位……”
“我叫神木彩乃。来,可能有点冰哦。”
“啊,嗯。请多……指……教……”
音子小姐从彩乃手中接过毛巾,像只小动物般战战兢兢地伸出手。随后,她便躲到诗织身后,窸窸窣窣地咬耳朵。
“诗织,好像有个超级阳光的东西在耶。”
“……阳的东西?”
她们三人似乎聊得很开心。大概吧。
福寿庵公园离荻洼站很近,园内南北各有一座大池塘。
我们移动到北侧的池塘附近。池塘周围环绕着矮栅栏,沿着栅栏走一小段,便来到一片铺着碎石的广场。广场上有带屋顶的休息处,以及露营地常见的水源和烹饪设施。这里似乎就是烤肉区了。
贵子学姐率先分配工作。
“总之,先分成生火组和其他组吧~啊,大哥,可以请你帮忙生火吗~?毕竟你现在正好拿着炉子嘛~”
“啊,完全没问题。”
“不用对我用敬语啦~我们年纪比较小嘛~那么,诗织、音子、彩乃,麻烦你们准备食材和用餐的地方~详细情况诗织应该知道~”
于是——
彩乃、诗织和音子小姐开始铺蓝色塑料布,从保冷箱里拿出纸盘和蔬菜。我和贵子学姐则在一旁着手生火。
我组装好四脚炉,拿出点火剂和木炭。
在这期间,贵子学姐帮忙挑了几根可以生火的树枝。
我将树枝和木炭架在揉成团的旧报纸上,让空气流通。接着用火柴点火,点燃旧报纸。小小的火种从报纸移到树枝,再从树枝移到木炭,逐渐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我很喜欢这种篝火的声音。甚至有段时间,我睡前都会在视频网站上听篝火的声音。我绝对不是因为工作太忙导致精神出问题才听的。看到我熟练的动作,贵子学姐用佩服的语气称赞我。
“哦哦~谷川先生,你很熟练呢~”
“因为出社会后有段时间精神出问题,所以一直在看篝火的视频。”
“没想到会因为这种理由讨厌踏入社会呢~”
我不小心说出了实话。不行,不行。
“开玩笑的,因为我老家在乡下,所以很习惯这种事。”
“啊~原来如此。不过,你擅长户外活动这点让我很意外呢~”
“我不太擅长那种洋气的‘Outdoor’活动,擅长的是农活。”
实际上,我在老家经常帮忙干农活,所以使用割草机、在香菇原木上钻孔、劈柴这些事我都会。相反地,烤肉、露营这种需要大家合作、吵吵闹闹的活动,我很难说擅长。简单来说,我不擅长炒热气氛,或是和周围的人一起热闹。我这么说完,贵子学姐也笑着说:“不过那种感觉我懂~”
“比起‘野味’,我更喜欢‘狩猎采集’的感觉呢~一个人默默采集反而更合我的性子~”
“啊,对了。野猪是你自己抓的吧?”
“陷阱狩猎执照相对容易考嘛~啊,说起来——”
“阿——晴——,火生好了吗~?”
原本应该在准备食材的彩乃,突然晃到生火组这边来。她先是晃晃悠悠地靠近,接着就像“子泣爷爷”妖怪一样,突然压到我背上。正在看火的我,差点被背后的重量压得一个踉跄。
“喂,不要压在我背上。在火旁边胡闹很危险的。”
“哦哦~火在噼里啪啦地响呢~”
“不要一直盯着看,漂亮的头发会烧掉的哦?”
我提醒盯着火看的彩乃。彩乃不知何时用发圈把头发绑成了一束。我为了不让她的头发被火烤到,轻轻把她的头发拨到脖子后面。彩乃笑着对我说:“欸嘿嘿,谢谢~”贵子学姐见状,发出“哦呵~”的怪声,我和彩乃因此疑惑地看向她。
“哎呀~你们两个感情还是这么好呢~”
“哎呀~哪里哪里。”
“‘哪里哪里’个头啦。话说食材准备得怎么样了?”
“已经准备好了哦~”
我转头看向彩乃压着的背部后方。诗织和音子小姐似乎已经准备好了。因为蔬菜和食材都事先切好装进了保鲜盒,所以准备起来似乎很简单。
“火也生好了,那就开始烤吧~”
贵子学姐说完,从她带来的食材中拿出野猪肉。
诗织和音子小姐也加入我们,开始烤肉。



“这就是野猪肉啊~啊,好吃~”
“味道没有想象中那么腥呢。是因为有先用调味料腌过吗?”
“啊~没错没错~我用大蒜酱油腌过了哦~”
“诗织织,这个可以吃了吗?”
“喂,音子,你刚才是不是趁我回答问题时,把我的香菇移到你的盘子了?”
“小贵学姐,菌类集合体不是食物哦?”
“竟然把那种东西塞给学姐,你胆子不小嘛~”
“我很喜欢菌类集合体哦……啊,那个应该已经烤好了……”
“咦咦~可是那是香菇耶?上面还有白色的皱褶耶?”
“啊哈哈哈,音子真可爱~啊,这边的肉也烤好了!”
“喂,彩乃,蔬菜也要吃,蔬菜。不要若无其事地把肉放到我的盘子里!”
烤肉开始后,大家聊得不亦乐乎。每个人都随心所欲地聊着天。一开始,音子小姐似乎不太擅长应付彩乃,但因为彩乃毫不畏惧地主动搭话,她们很快就混熟了。
“音子,青椒烤好了哦,青椒。”
“可是我讨厌青椒~”
“那不然这个茄子呢?”
“我、我也不喜欢吃茄子~”
“那玉米呢?”
“玉米那种颗粒状的东西我也不行~不行。”
“音子,那你到底喜欢吃什么?”
彩乃和音子小姐就这样聊着轻松的话题。诗织也苦笑着,但还是微笑地听着她们聊天。
我远远地看着她们三人和睦的样子,心想:“真是青春啊……”学生时代特有的氛围,让我突然感到怀念。这种突发奇想,把朋友卷进来一起玩的感觉,是我踏入社会后很久没看到的景象了。如果是以前的我,应该会拿起摄像机拍下来吧。
彩乃、诗织和音子小姐的样子看起来就是这么幸福,让我想把这幅景象记录下来。
这么说来,没看到贵子学姐。正当我这么想的瞬间,有人在我背后耳语。
“谷川导演~你玩得开心吗~?”
“咦?啊——咦?呜哦!”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差点把手中的纸杯打翻。彩乃和诗织她们一脸疑惑地看向我。贵子学姐则是“呵呵呵~”地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啊,其实我除了游戏社以外,还加入了‘映总会’哦~”
“映总会是什么?”
“……那是?”
彩乃和诗织一脸疑惑地歪着头。
我感觉自己冒出了冷汗。
我当然知道。
映总会是独立制作电影的社团。主要由中央线西部的多所大学学生组成,是创立了半世纪的正统影像社团。活动内容主要是制作视频作品,或是借大学的教室看电影。
我会这么清楚映总会,理由很简单。因为我——是映总会的OB(老成员)。
“哎呀,贵子学姐真的什么都做呢……”
“我就是不精也爱凑热闹那种啦~”
贵子学姐(从社团来说,她是我的“学妹”)眯起狐狸般的眼睛,对苦笑的我回以得意的笑容。



“咦咦!阿晴拍过电影吗!?”
彩乃惊讶地问道。
我向她们说明了映总会,以及我曾经是会员的事。诗织似乎也不知道我拍过电影,喃喃地说:“我第一次听说……”
她们会不知道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并没有特别宣传过,父母似乎也没有告诉过别人。我母亲应该也没闲到到处宣传儿子的兴趣。
“我只是在学生时代稍微接触过独立制作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如果QFF的入选作品都叫没什么大不了,那我们这些后辈就没立场了啦~”
贵子学妹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顺带一提,“QFF”是“Cure Film Festival”的简称。
简单来说,就是国内电影的活动,也会举办独立电影的竞赛。我学生时代也参加过公开招募,运气和时机都站在我们这边,确实得过奖。
听到贵子学妹的发言,诗织用感动至极的表情看着我。我有种不当窃取了尊敬目光的感觉,有点尴尬。不,得奖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不正当。
诗织用纯粹感动的眼神说道:
“阳史先生……从以前就经常看电影和小说呢……”
“只是因为喜欢看,所以想试着做做看,这种轻率的想法而已。啊——话说回来,真亏你能注意到呢。我这种已经放弃了的家伙的作品,你到底是在哪里知道的?”
我这么说着,把话题抛给贵子学妹,她则用若无其事的表情回答:
“哎呀~其实获奖作品的数据还留在社团活动室,我请人让我看了~话说回来,我之所以提起这个话题,其实是有事想拜托学长~”
“拜托?”
“那个,谷川学长拍的其他作品,数据还留着吗~?”
“哇,小贵学姐,你今天约我们出来就是为了这个?”
“没有没有~我可没有那么精明~”
“小贵学姐,你这谎话说得太明显了!”
贵子学妹说着睁眼瞎话,音子小姐则代替我说出了心声。
我半是傻眼地看着两人的互动,同时想起了大学时代拍摄的许多影片的所在。虽然剪辑用的电脑去年换新了——
“我应该有复制到外接硬盘里,所以应该在我房间的某个地方。大概在书架附近吧。”
“啊,真的吗~?可以借我吗~?”
“啊——你要用来做什么?我先说,那些都是练习作品哦?”
“我想说可以当作参考~我想要一些用摄像机也能拍出来的点子~我们社团最近活动不太顺利~”
据贵子学妹所说,最近社团的会员人数减少,会拍电影的会员更是少之又少。虽然令人难过,但这也是时代的潮流。
在这个视频网站上流行着所谓“短视频”的时代,花费几十个小时拍摄一部电影的人,肯定是个异类。
“我、我我我!”彩乃双眼发亮,举手发言。
“我也想看!阿晴的电影!”
前几天聊打工薪水时,我本来想蒙混过去,但封印的黑历史以意想不到的形式被挖了出来。不过,我之所以会把拷贝数据留在手边,或许也是因为自己心里还留有眷恋吧。
“那、那个……我也想看。”
“啊,那我也……”
“音子啊,你那个‘那’是什么意思啊?”
“啊——能用‘那’这么轻松的语气说,对我来说反而帮大忙了。”
我露出放弃般的笑容说道。
不过,意外地感觉并不坏。
虽然有点像是被偷袭的感觉,但被后辈拜托的感觉并不坏。而且我小心保存的数据们,能被谁看到或许也能“成佛”了。
“要是找到数据,可以交给诗织吗?”
“啊,谷川学长,谢谢你~!”
“哎,毕竟都吃了后辈准备的肉,也不好意思说不要呢。”
我一边开玩笑,一边回想起自己拍过的电影。
这等同于回顾大学时代的几乎全部,自然而然地,大学时代的种种回忆也随之浮现。我抛弃生活一切、不断拍摄的电影——以及曾是恋人的海野。
这么说来,自从那个下雨天之后,我就没有再跟她联络了,那家伙有平安回到家吗?不,或许不需要担心律师大人就是了。
“……阿晴?”
“……阳史先生?”
“哎,就算电影拍得不好,我也不负责哦。”
我将这不经意涌上的感伤,用苦笑掩饰了过去。



那之后的烤肉,是一段非常愉快的时光。
彩乃被女大学生们包围,依然表现得落落大方,诗织也和音子小姐及贵子学妹有说有笑。虽然夏天渐近,但今天湿度不高,风吹来凉爽舒适。
这样的日子,在户外用餐也不错。
吃完饭后,彩乃拉着音子小姐和贵子学妹开始跳绳。彩乃和贵子学妹对不擅长跳绳的音子小姐提出“这样不对、那样不对”的建议,也不知是建议还是在起哄。
“音子,不要用手臂甩绳子,要用手腕转,手腕。”
“手腕能转成这样吗?”
“毕竟音子除了音游以外,其他都跟屎一样嘛~”
“什么!?你说屎!?等等,你们给我看好了!!”
我侧眼看着热闹的三人组,以“帮助消化”为由在公园内散步。这时,诗织自然而然地来到我身旁。
“诗织,你跟她们一起没关系吗?”
“啊,没关系……会、会打扰你吗?”
“怎么会。那我们就在这附近走走吧。”
说完,我们两人便在公园内的步道上慢慢走着。步道左右两侧种着栎树和榉树,新绿的美丽枝叶随风摇曳,发出沙沙声响。
诗织的连衣裙裙摆也随风飘扬。
我像是在偷看般,用余光看着她。
诗织的背脊挺得笔直,光是她那不经意的走路姿态,就有着能自然吸引周遭视线的魅力。连在做发声练习的男大学生们也看得目不转睛。我是不是该去戳瞎那个嘀咕着“好大”的学生的眼睛呢?我已经做好手指骨折的觉悟了。
“……阳史先生?那个,你的眼神很恐怖哦?”
“咦?啊,抱歉。谢谢提醒。”
诗织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好险、好险。我不知不觉间泄漏出杀意了。戳眼攻击目标很小,要是被对方察觉就很难命中。得暗中行动才行。就让他们见识一下我在《疾速追杀》里学到的武术吧。



正当我心中暗藏芭芭雅嘎般的杀气时,诗织却冷不防地开口了。
"如果是我误会了,那很抱歉……"
"嗯?什么事?"
"那个,最近你是不是……有点在躲着我?"
"你说的躲,是指我躲你吗?"
"是的……啊,那个,如果是我自作多情,那,很抱歉……"
诗织说完,没什么自信地低下了头。我心下了然。是那场梦的事。
关于诗织的那场春梦。在那之后,我虽然尽可能地佯装平静,但诗织还是察觉到了些许异样吧。是该反省自己伪装得不够彻底,还是该赞叹诗织观察入微呢?不过,无论哪样,现状都不会改变。
"啊——那个嘛……"
我吞吞吐吐,犹豫着该怎么说才好。
直接断言是她自作多情显然是错的。但我也绝不可能老实交代"我梦到你了"。就算说了,诗织也只会感到困扰而已。
"…………"
正当我陷入沉思时,诗织"盯——"地凝视着我。
——我不想伤害她。
看着诗织,我总是会这么想。是因为我知道她小时候的样子吗?
在她还经常赖在我房间里的时候,她就像只刚被救助的小猫,不安地动来动去,四处张望,仿佛在寻找自己的容身之处。她似乎在一点一滴地试探,看看自己能被允许做到什么地步。我则抱着"借小猫一间房"的心态,觉得这孩子渐渐住惯的样子很有趣。
在成长后的她身上,我仍能看见当时的影子。
那个应该被保护的小女孩的影子。同时,我也不得不意识到,她已经不再是那只小猫了。
离开"屋檐"的她,已经出落成一位相当漂亮的女性回来了。每次看到她,我都会觉得,与我自己贫乏的变化相比,她的成长是多么鲜明。
只是,我犹豫着该不该提及这个变化。
所以我抬头仰望头上的树木,轻描淡写地回答:
"我并没有在躲你哦。"
"可是,您现在也把视线移开了,不是吗……?"
"才没——"
我正想这么说时,把看向树梢的视线收了回来。我和诗织四目相交。
诗织拉近一步距离,抬头看着我。
我们笔直的视线纠缠在一起,诗织以自然的语气问道:
"……真的吗?"
"当、当然是真的。"
我像是要证明自己的发言般,直直地凝视着诗织的双眼。
那是一双仿佛会把人吸进去的、清澈鲜亮的黑眸。她温柔地眯起双眼,笑了。那是温柔、蛊惑人心,又带点挑衅意味的笑容。
我立刻下意识地再次移开视线。
"啊……" 诗织用带着些许悲伤的责备语气低语,
"您又移开视线了对吧……?"
"不,这是那个——"
"……呵呵。"
看到我惊慌失措的样子,诗织满足地微笑起来。
我用一只手半掩住发烫的脸,敷衍地回嘴:
"别、别揶揄大人。"
"哎呀?我已经是个大人了哟……?"
"还没参加过成人式的人都还是小孩。"
"我有选举权,所以是大人。我也可以表达自己的意见了。"
诗织说完,心情愉悦地继续向前走去。
我看着诗织的背影,露出苦笑。
真是的,竟然会说出这种歪理,到底是受了谁的坏影响啊?



音子在宣言完"你们给我看好了!!"之后,跳绳时华丽地失败,变成了某种像高级火腿或者叉烧肉的状态。与跳绳缠作一团的音子,束手无策地倒在草坪上。
"喂,要怎么做才会变成这样啊?"
"音子,那是我要说的话吧?"
"音子,你比想象中还要那个呢……"
"小贵学姐,你用这么认真的语气说这种话,我会受伤的。"
我们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
但就算讨论再多,眼前这位"叉烧小妹"的现状也不会改变。没办法,我只好和贵子一起帮音子解开缠在她身上的跳绳。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那两个人不见了。
"咦?阿晴和小诗呢?"
"这么说来,她们说要去散步帮助消化,就走掉了呢~"
"啊啊,阿晴偶尔会说些老气横秋的话呢~"
"他们一定很累吧~"
"两位,聊天是无所谓,但可以请你们快点帮我解开吗?从刚才开始,就有带着孩子的人用奇怪的表情看着我们了。"
明明处于近乎叉烧的状态,音子却还是态度强硬地说道。
贵子对音子这不逊的态度感到傻眼,低声抱怨:
"这是自己把绳子缠得乱七八糟的人该说的话吗~?"
"音子,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你们刚才不是都看到了吗?那就是全部了。"
"不,我完全看不懂。而且这个状态,比双跳还难吧?"
我一边说着,一边继续解救音子。被捆着的音子,就像一只被冲上岸的海豹一样,嘴里念念有词。
"诗织织真的要一直住在哥哥家吗?果然是因为那个的缘故吗?"
"音子,'那个'是指什么?"
我这么一问,音子就"啊"了一声,然后像叉烧一样闭上了嘴。她一沉默,就更像叉烧了。
"音子太过保护她了~所以才会担心这么多~"
"啊,对对对,因为有很复杂的原因啦。"
贵子试图巧妙地转移话题,但音子那生硬的棒读语气把一切都搞砸了。看来似乎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音子大概以为我也知道吧。
"哦?"
我盯着音子的脸看。音子别过脸去,吹起"哔哔噜噜"的口哨。她蒙混过关的技术跟小学生一样。我用力拉紧跳绳的绳子,绳子陷了进去,音子发出"呀"的轻微惨叫。
我再次盯着音子的脸看。这已经不是"砧板上的鲤鱼",而是"草地上的叉烧"了。
我露出有点坏心眼的笑容,向音子问道:
"——所以,是什么事?"
然后,我从音子和贵子那里听说了事情的原委。关于游戏社团里发生的事。关于小诗寻找新住处的理由。
'我们社团里,有喜欢热闹、爱和其他大学交流的类型,也有纯粹喜欢游戏的类型。诗织她,被那个"热闹派系"拉拢了,或者说,被邀请去参加联谊,不太会拒绝——'
'因为我们这是女子大学嘛~有些追求邂逅的大小姐们,就很想和其他大学交流。诗织她,是那种性格,又有那样的容貌~被带到那种场合的话,就会——……被很多麻烦的男人缠上~要是能有会拒绝的类型陪在她身边就好了,但你看嘛~我跟那些大小姐们合不来~'
'小贵学姐,已经连被邀请都没有了呢……'
'音子你也没资格说别人吧~'
'然后嘛,虽然被麻烦的人缠上了,但诗织织是第一次一个人住,所以各方面都很不设防。那个,晾洗的衣服之类的……'
'因为发生了这些事~所以我觉得和她信赖的哥哥在一起会比较安心吧~比起内衣小偷,谷川学长给人的感觉要好上太多了~'
以上就是关于小诗的"情况"。
听完之后,我心里留下了一丝只有我单方面得知内情后的尴尬感。正当我有些消沉时,音子说道:
"不好意思在你们聊得正起劲时打扰,但可以请你们快点帮我解开吗?"
我和贵子对看一眼,发出"啊"的一声。
除了些许尴尬之外,我们还留下了一个被五花大绑的音子。我和贵子说着"对不起哦~",慌张地开始解绳子。



我和诗织散步回来时,彩乃她们也正好玩完了跳绳。
不知为何,音子小姐身上留下了像是被紧紧捆绑过的痕迹,她们到底玩了什么游戏,真是个谜。
那痕迹看起来,如果不是在玩"无骨火腿捆绑游戏"之类,应该不会变成那样。但都已经是大学生了,应该不会玩那种游戏,而且也没有任何必要,谜团真是越来越深了。
不过嘛,这世上有很多事情,不知道反而比较好。我想这应该也是其中之一,所以我和诗织都默默地选择了不再追问。






第五话 中野打工记


和音子、贵子一起烤肉后的第二天早上。
因为一通电话,我决定去顶班打工。店长打来电话说:“打工阿姨的女儿好像发烧了,虽然很突然,但你能来吗?”
我想早点熟悉工作,立刻就回复说可以去。
确认了天气预报,把卧室的被子拿到阳台晾好。衣服早上起床的时候就换好了,不需要再换。而且我们咖啡店有制服,所以上班时穿什么去都没问题。
顺带一提,制服放在店里的员工柜里。还挺可爱的。
当我做好出门准备时,阿晴和小诗还睡眼惺忪地看着星期天早上播的什么假面骑士。
在沙发上悠闲放松的、刚起床的阿晴和小诗,感觉有点像。
比如那种慵懒的感觉,还有不经意的动作都很相似。
啊,刚才连打哈欠的时机都一样。
大概是小时候总在一起的影响吧。小诗应该是受了阿晴的影响。她们俩的样子很可爱,同时让我有点羡慕。她们有我不知道的二人时光,这件事最近偶尔会让我在意。
比如昨天烤肉的时候。
他们两个说了什么呢,我有点在意。
“呐,我去打工了哦——”
我趁着广告时间,从沙发后向他们搭话。阿晴喝着自己泡的速溶咖啡,“哎呀”一声,带着一脸没睡醒的表情转过头。
“你今天有排班?”
“没有,好像是打工阿姨的小孩发烧了。”
“啊啊,是这么回事啊。”
“彩乃的午饭怎么办……?”
“店长说会做员工餐给我们吃。所以,我的那份没问题!”
我笑着对小诗说,然后把阿晴睡乱的头发揉得一团糟。阿晴把咖啡杯抵在嘴边,一脸困扰。阿晴手边飘来廉价咖啡的香味。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对阿晴说:
“说起来,你喜欢喝咖啡的话,来我店里喝吧?好像很好喝哦?”
“你的?你不是讨厌熟人来吗?”
“没这回事哦?”
“哼——今天到几点?”
“排班到下午三点。啊,要来吗?”
“别抱太大期待。今天我打算整理书架。”
阿晴用了“能去就去”这种不让人抱期待的说法。我并不在意。一想到阿晴可能会来,就觉得打工也会变得开心。他没来的话,那也无所谓。
回家之后,再去跟他撒娇吧。
说起来,阿晴说的“整理书架”是那个吧。
为了找出和贵子约好的电影。
我走到玄关,一边穿鞋一边喊道:“小诗!”
“找到阿晴的电影之后,一起看吧?”
“啊,好……我不会先看的,放心吧。”
“别抱太大期待啊——”
“我超级期待的!一路顺猛犸象!”
“我站在玄关,大声朝房间喊道。阿晴和小诗从餐厅探出头来。
“这用法都古到冰河期了吧……一路顺风。”
“路上小心……可能会有雷阵雨,别忘了带伞……”
我听着两人的“路上小心”,拿着伞出门了。



我从阿佐谷站坐上黄色的电车,在中野站下车。下车后从车站北口直接前往中野百老汇商店街。沿着百老汇大道前进,途中在小路左转,就能看到我打工的咖啡店。
我推开带着历史感的木门。
一进到店里,就能听到沉稳的爵士乐。除了吧台席,还有十个左右的包厢座,因为假日的早上,宽敞的店内有些拥挤。
白发蓄着时尚小胡子的店长,在吧台里露出抱歉的笑容。我轻轻点头致意。
在这期间,前辈员工正匆忙地在店内为客人点单。
这位员工是位茶色头发、说话干脆利落的女性。她算是我的教导者,名字叫饭岛。年纪和阿晴差不多,是个充满活力的人。她好像经常用打工攒的钱去海外旅行。
我想她今天应该本来就有排班。
饭岛小姐正在向店长传达刚点的单。
这时店长指向我这边,饭岛小姐也注意到了我。饭岛小姐笑着动了动嘴,对我说“谢谢”。
我也向饭岛小姐点头示意,然后直接走向更衣室。
我从挂着自己名牌的柜子里拿出制服。
这是一套给人沉稳印象的女侍服。
做工精良的深蓝色连衣裙,配上白色的围裙和蕾丝发箍。脚上穿的是黑色的浅口鞋。
穿好之后,看起来就像原宿那边的哥特萝莉女孩。
我还挺喜欢这里的制服。
虽然还有点害羞,但我其实挺憧憬这种打扮的。不是很可爱吗,这种衣服。而且还有“因为是工作”这个借口。
我站在镜子前,确认制服的裙摆和发箍的位置。
“嗯,很好很好。”
虽然是自卖自夸,但我觉得还不错。
我的腰挺细的,腿形也还可以,对自己身材有点自信,感觉有点像干练的女性。只要表情再严肃一点,差不多就是那种感觉了。
阿晴看到我这身打扮会说什么呢?
他会说我可爱吗?
以那个人的性格,应该不会说“诗织穿起来更合适”吧。要是他这么说我会很受伤的。不过,诗织穿起来确实会更合适。话说回来,诗织不管穿什么都那么可爱,太狡猾了。
“小彩乃,准备好了吗?”
“啊,可以了!”
饭岛小姐探出头来,我慌忙地把出勤卡塞进打卡机。
之后,我和饭岛小姐就在只有两名外场人员(而且其中一人还是在受训的我)的紧缺状态下,慌慌张张地在人满为患的周日店里忙进忙出。因为店长一个人在厨房忙,所以洗碗之类的进度会停滞,我和饭岛小姐就找空档帮忙。我也会洗碗,因为常帮诗织洗,已经习惯了。
工作稍微告一段落是在下午一点左右。这时午后的兼职人员来了,外场也变成了四人体制。虽然中午的客人还不少,但感觉加上后来的两人也足够应付了。
“饭岛小姐、神木小姐,你们先去休息吧。”
在店长的指示下,我和饭岛小姐终于能喘口气了。休息时间我们总是在更衣室度过。更衣室里除了兼职人员用的衣柜,还有水槽、员工用的冰箱,以及可以吃些简单食物的四人桌。
“哎呀,今天客人真的很多呢。”
饭岛小姐脱下围裙,取下发箍后说道。桌上放着店长准备的俱乐部三明治,这是今天的员工餐。
“啊,看起来好好吃。”
“小彩乃,你喝咖啡还是牛奶?”
饭岛小姐打开员工用的冰箱问道。
“啊,我要牛奶。”
“OK,那我也喝牛奶好了。”
我和饭岛小姐面对面坐着,吃着店长做的俱乐部三明治。
我一边喝着牛奶,一边想着家里的事。
所谓的家,当然是指阿晴家。
阿晴他们已经吃过午饭了吗?阿晴什么时候会来店里呢?话说回来,他今天果然不会来吗?
正当我思考着这些事时,饭岛小姐不知为何开心地笑了。
“咦?怎么了?”
“你的表情好可爱。”
被饭岛小姐这么一说,我“嗯?”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对,之前阿晴也说我可爱,看来我果然是那种简单可爱的类型。
糟糕,一回想起来就忍不住笑。
嘴角都上扬了。
看到这样的我,饭岛小姐露出苦笑。
“不是啦,你原本就长得很可爱,但我说的不是这个。话说回来,原来你有自觉自己很可爱啊。自我肯定感真强。”
我好像误会了什么。
什么嘛,有点丢脸……
我一边吃着三明治一边掩饰害羞,同时问道:
“呃,那你说的‘可爱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像是恋爱中的少女的表情?感觉像是在等人。”
“饭岛小姐是超能力者吗?”
饭岛小姐敏锐的直觉让我吓了一跳。如果不是超能力者,那就是侦探了。她一定能成为名侦探。不过说到名侦探,我只知道柯南而已。
“啊,果然在等人。什么,男朋友吗?”
“不,不是男朋友。”
“咦咦——什么什么,那是在单恋的对象吗?”
饭岛小姐探出身子问道。
她喜欢恋爱八卦吗?
不过应该没有女生讨厌恋爱八卦吧。
大家基本上都很喜欢恋爱八卦。
要是这么说,感觉会被阿晴说“别擅自断定别人的想法”。阿晴就是喜欢说这种细节。可能是受到他的影响,最近我脑中开始出现“脑内阿晴”了。
“啊,你刚才又在想谁了吧?”
“咦,看得出来吗……?”
“小彩乃,你都写在脸上了。就是那种幸福的氛围。”
“真、真的吗……?”
我有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感觉阿晴本人完全没发觉耶。
明明该传达的地方完全没传达到。
“——所以,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饭岛小姐完全一副刨根问底的样子。虽然被问到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很难回答,但我还是试着回想阿晴。
“呃,就像是家人一样的人……吧?”
“意思是很容易亲近的人?”
“啊,对!就是那种感觉!”
我用力点头。
好险好险,差点就一不小心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我跟阿晴的关系不能随便跟别人说。幸好饭岛小姐误会了。饭岛小姐一边吃着三明治,一边说“哦~真意外”。
“我还以为彩乃喜欢更花哨的人。”
“喜欢的人有分花哨跟朴素的吗?”
“不,但就是有吧。像是跟哪个演员很像,或是会玩音乐之类的?”
“咦~那种感觉不是很不纯吗?”
“哦,真敢说耶~话说回来,你不是说对方不是男朋友吗?为什么?彩乃明明这么可爱,应该很受欢迎吧?高中男生都是青春期特有的那种生物,要是彩乃说‘跟我交往’,绝对没有人会拒绝吧?”
“那种生物是什么啊……”
我苦笑着回答。脑内的阿晴说“给我向全世界的高中男生道歉”。说得没错。
激进派的饭岛小姐又说了更劲爆的话。
“听好了,恋爱没有后退战,只有先发制人。就算你犹豫不决,也只会被偷腥猫横刀夺爱而已。要让对方意识到你,只能主动出击,主动出击。突然亲上去刚刚好。”
饭岛小姐的激进言论让我心跳加速。
为了掩饰,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冰冷的杯子触感碰到嘴唇,同时,从话语中联想到的景象闪过脑海,脸颊瞬间发烫。
“突然亲上去刚刚好。“
非常强硬的方法。
多么卑鄙的手段。
偷袭也该有个限度。
正因如此,效果肯定超群,绝对能让对方意识到我。可是——
“可是……这样一定会让他困扰的。”
我喃喃自语,将嘴从杯缘移开。
碰到杯子的嘴唇有点冰凉,我轻轻碰触。
“咦咦——最近的年轻人真谨慎——”听到我的回答,饭岛小姐笑着这么说,我笑着回答:“这很正常啊——”
接着,我又说:
“应该说,不管哪个年代,突然亲上去都是激进派。”
“咦咦——是吗?我年轻的时候可是更激进的哦——在学校的时候,不是会隔着玻璃亲亲吗?”
“不,要是有人这么做,可是恋爱恐怖分子哦。”
我们聊着聊着,休息时间就快结束了。饭岛小姐说“啊,糟糕”,开始慌张地将俱乐部三明治塞进嘴里。
“来,小彩乃也快吃快吃!店长的员工餐很好吃哦!”
“啊,好的!”
我也一起吃了起来,同样将嘴塞得鼓鼓的。



我开始整理书架,但因为被藏书的雪崩卷入,星期天的上午转眼间就消失了。
是谁把书堆得像快倒掉的叠叠乐一样,平衡感糟透了。
这堆法里头有恶意吧,恶意。我本想用清晰的头脑来查明这惨状的原因,但不管怎么想,都只能想到自己的脸。没有可以推卸责任的对象。
“算了,只能做了……只能做了。”
于是,顺理成章地,大扫除就这么开始了。
我正按开本尺寸把书分类,偶尔偷瞄两眼喜欢的诗集,隔壁房间的诗织探过头来问:“找到了吗……?”我看着比起开始收拾前反而更显凌乱的房间现状,苦恼地挠了挠头。
诗织对寝室的惨状愣了一下,眨了眨眼,随即看向我。她笑着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真是个让人没辙的人呢”。
诗织保持着那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苦笑表情说道:
“那个……我来帮忙吧?”
“抱歉,那就麻烦你了。”
两人一起动手后,效率直线上升。多亏诗织利索地把书按开本、出版社、作者分好类,我才能专心把书重新塞回书架。正从上往下依次抽出书本时——
“啊!这个……”
“嗯?啊——对对,就是那个。”
在书架最下层的最深处,在那摞竖着堆起来的书本高塔后面,一个怎么看都像是刻意藏起来的地方,外接硬盘和手持摄像机并排放在一起。找到它们,让我隐约回想起了当时的心境。
那时我是下了好大决心,才把它们封印在那里的。
现在想来,那告别的方式果然还是带着不舍。我对着过去的自己,露出了“真拿你没办法”的苦笑。说不定,我此刻的表情和刚才诗织的表情有几分相似。
“对了,诗织,谢谢你帮忙。”
“啊,不会……那个……”
“怎么了?”
我这么一问,诗织看了看手表,有些迟疑地开口:
“你不去……彩乃打工的地方吗?”
“咖啡厅?啊——是哦。不过,时间好像有点……”
我看向自己的手表。十四点二十分。
我心里盘算着:从这里走到阿佐谷站的时间,坐电车到中野站的时间,再从中野站走到咖啡厅的时间。就算现在马上准备出门,到那边时间也很赶了。
“彩乃她……如果阳史先生你能来……一定会很高兴的……哪怕只待一小会儿也好。”
诗织仿佛看穿了我的盘算般说道。
我的视线从手表上移开,落在眼前这收拾到一半的书架上。无意间和诗织视线相触,只见她脸上露出了圣母般温柔的微笑。



“啊,果然是神木同学。”
在午休结束后,我端着冰水走向卡座时,被两个不认识的男生叫了名字。
顺便一提,我们咖啡厅的制服是不别名牌的。
我疑惑地歪了歪头,想着他们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隐约想起之前捡到阿晴的月票时,他也是这样突然叫出我名字的。阿晴当时也是这种感觉吗?
我仔细打量起这两个男生的脸。
年纪大概和我差不多吧?一个是平头、青春痘挺显眼的男生。下颚线条分明,皮肤晒得黝黑。看他结实的体格和肤色,应该常在外面运动。从晒痕来看像是会戴帽子的运动。是棒球部的吗?
另一个则皮肤白皙,戴着黑色口罩。黑发打理得随意又有型,透着清爽干净的感觉。我瞥见他手边放着本眼熟的英语单词书,是我们学校也在用的那款。
运动系男生和单词书男生。
看起来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既然知道我的名字,其中一人可能是我同班同学。老实说,我和班上同学交流太少,根本不记得大家的长相——虽然主要原因是我总在睡觉。
“啊,两位决定好点什么了吗?”
我用打工的标准话术问道。
先开口的运动系男生一直盯着我看。看来我穿制服的样子让他觉得很稀奇。单词书男生用冷静的声音吐槽他:“你盯得太明显了。”嗯,我也这么觉得。
被点破的运动系男生明显慌了神。
“那、那是因为你看——”
“哪有什么因为。神木同学完全被你盯得不知所措了。”
“那个,请问要点什么?”
“呃,啊,那个,哦哦——”
“两杯冰咖啡,一份俱乐部三明治。”
单词书男生替慌张的运动系同伴报出了点单。我在点单纸上记下,又按规定复述了一遍:
“两杯冰咖啡,一份俱乐部三明治。就这些对吗?”
“啊,对!!那个,我是同班的北原!”
“你声音太大了,笨蛋。”
虽然有点尴尬,我还是按流程完成了点单,把单子报给了吧台的店长。这时,刚才似乎在远处看到我们互动的饭岛小姐,一边收拾餐具一边凑过来搭话:
“在等的人?是哪位?啊,我能猜猜吗?是那个平头的男生?”
“猜错啦,两个都不是。”
“诶——骗人——不过,运动系那个肯定对你有意思,盯得那么紧。啊啊——不过帅的还是那边那个酷酷的男生吧。”
“两个都不是啦。没有没有,不可能。”
我和饭岛小姐聊着,店长也探过头来问:
“咦,你们认识?”我们咖啡厅是热爱恋爱八卦的杂技团吗?
“既然是熟人,就让神木小姐端过去吧。来,这是他们点的。稍微聊两句也没关系。”
店长很贴心地把冰咖啡递给我让我端过去。
毕竟是工作,我也不会拒绝。我把两杯冰咖啡放在托盘上,再次走向他们的座位。
“久等了。这是你们点的冰咖啡。”
“哦哦——谢谢。”
单词书男生爽快地接了过去。
运动系男生北原同学还是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
举止可疑的北原同学用胳膊肘捅了捅单词书男生。是某种暗号吗?单词书男生一副替他发言的麻烦表情,问道:
“神木同学一直在这里打工吗?”
“不,最近才开始的。”
“这家伙说想和神木同学说说话。”
“笨、笨蛋你别说得这么直白——”
我含糊地应了声“哦哦,嗯”。
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果然还是不知道北原同学想和我说什么。
“…………”
“…………”
他说想聊聊,我就等了一会儿,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盯着我的制服看。
被北原同学这样盯着看,实在有些尴尬,浑身不自在,我只说了句“请慢用”就离开了。
我看了眼钟。
下午两点四十,快下班了。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忍受着被客人若有若无打量的尴尬,等待时间过去。我什么也不想,只是默默工作。
两点四十五分、四十七分、五十分……滴答、滴答。
我按工作手册行动,重复着制式的问候语。门口的铃铛响了。
饭岛小姐上前接待,把客人带到卡座。
我把收好的餐具放进水槽,按店长吩咐把冰水放上托盘,端到卡座,心无杂念地把水杯放到桌上。
“原来托盘真的是这样端的啊。”
坐在卡座的人说道。我忍不住“哇”了一声,差点脱口而出“你不是不来吗!?”。阿晴完全没理会我的惊讶,一边看着菜单一边随口问道:
“——这位小姐,这里有什么推荐吗?”
“咦,推荐的是……微笑?”
“你是记错打工的地方了吧?我要一杯冰咖啡。”
“一杯冰咖啡是吗?啊,那个,要顺便来点薯条吗?”
“你果然搞错地方了吧?冰咖啡就够了。还有,你穿这身制服很好看。”
“好、好的。嘿嘿……冰咖啡是啥?”
我记下点单,强压着想蹦跳起来的脚步,走向店长。
饭岛小姐看到我接待客人的样子,小声嘀咕了句“原来是喜欢年长的啊”。其实不是这么回事啦。
不过毕竟还在上班,我只是回以微笑。不是因为年纪比我大,是因为是阿晴,我才能笑得出来……这话听起来好像在炫耀似的。



我赶到彩乃打工的店时,时间是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真是千钧一发。
诗织留在了家里,帮我把书柜整理完。我正犹豫着去不去,诗织就主动说:“收拾的事交给我,你快去吧。”简直像圣母一样。
比起某位山寺小姐,她更有“玛利亚”的感觉。(注:和真理爱同音)
所以,我一个人来到了彩乃打工的地方。她工作得极其认真,甚至没注意到我进了店,只是默默地专心做事。



我暗自在心里佩服她的表现,又偷偷观察了一会儿她工作的模样。
那身素雅的侍者制服,和身材纤细的彩乃十分相称。她只要板起脸不说话,看起来简直就像另一个人。那是我在阿佐谷站第一次见到她时的表情。这副扑克脸与她笑容之间的反差,有着轻易就能闯入人心的破坏力。
“咦?您要推荐的是……微笑吗?”
彩乃嘴上这么说着,但还没等我点单,就已经笑盈盈的了。
最近看惯了她的笑容,让我再次意识到那份笑容的魅力。彩乃果然还是适合笑。
在我喝咖啡的当口,彩乃似乎到了下班时间。我结完账走到店外,她已换回便服,正有些无所事事地等着我。
“让你久等了。咖啡确实很好喝。”
“欸嘿,我就说吧~?”
“你已经喝过好多次了吗?”
“第一天店长就泡给我喝了。好苦哦!”
“这感想也太直白了吧……”
我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和彩乃会合,一起迈开步子。我们从中野站搭上中央线,前往阿佐谷站。这一路上,彩乃一直显得很开心。
抵达阿佐谷站,穿过检票闸机时,天空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我忘了带伞,只好借彩乃的伞一起撑。她嘴上抱怨着“真是的,小诗早上明明都提醒过我了,说今天可能会下雨”,却还是得意洋洋地撑开了伞。
我从她手里接过伞,为了不让她淋湿,将伞朝她那边倾了倾。我的肩膀稍微被雨打湿了一点,不过这点程度也无可奈何。
正这么想着,彩乃低语道“肩膀,要湿了呢”,便挨着我走起来。肩膀和肩膀几乎要碰在一起的距离。我提醒她“喂”,她却满不在乎地继续走着:“没关系啦,没关系。”
“我的制服,很可爱吧?”
“嗯,很适合你。”
“你不拍照留念吗?”
“不,要是当时就拿出手机拍,肯定会被当成可疑分子吧。”
“这样啊,也许吧。”
彩乃说完,面朝前方继续走着。也许是我多心,但走在身旁的她,耳朵似乎有点泛红了。
“嗯?你的脸是不是有点红?”
“啥?我、我、我才没有脸红呢!”
“不,明明红了。你皮肤白,一红起来特别显眼。还是说……你又发烧了?”
我清楚记得她刚来我家那天就昏倒的事。突然一阵不安掠过心头。
或许是因为这个,我下意识地用没撑伞的那只手碰了碰彩乃的额头。彩乃“呀!”地轻轻惊叫一声,随即从我手里夺过雨伞,拉开距离。我当然问了“你干嘛?”,但彩乃却用更凶的语气吼了回来:
“你这个恋爱恐怖分子!”
她骂了我一个莫名其妙的称号。
搞什么啊这是。虽然不明白,但总觉得这是个非常不光彩的头衔。
“喂,让我也撑一下啊。不然我要淋湿了。”
“刚才明明是你不对吧!?全都怪你!!淋着雨回去吧!”
“好了好了,总之先让我一起撑伞,我们再好好说。”
“不、不行!现在真的不行!”
我和彩乃就这样进行着莫名其妙的拉锯战,一路吵回了家。顺带一提,因为路上又是抢伞又是推搡,结果两个人都淋成了落汤鸡,伞算是白带了。
“你们回……来了?”
看到我们明明有伞却浑身湿透的样子,诗织先是困惑——接着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笑容。







第六话 谷川底片


星期天晚上,我把从餐厅矮桌下翻出来的外接硬盘连上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硬盘里存着我学生时代拍的大量视频。
从短CM到各种长度的影像作品,有的是纯风景,有的是社团活动记录,内容五花八门。
我试着点开一段记录社团日常的视频,里面是许久未见的旧友们深夜在东京街头游荡的场景。记得那是和一群喝了酒嗨过头的朋友,徒步走去池袋垃圾焚烧厂时拍的。
这座焚烧厂——丰岛清扫工厂下面有个利用垃圾处理余热的温水游泳池,建筑本身也很有特色,我们就是冲它那座塔楼般的外观去的。
当时在中野附近灌了一肚子酒,然后一路走到了池袋。
那时的我不管去哪都揣着Handycam,感觉有点意思就立刻开机。朋友常会抢走摄像机,所以拍摄者我也经常入镜。酒精作用下软绵绵的我,该怎么说呢……
“……瞧这张蠢脸,真是惊世骇俗。”
当时的我一脸蠢相,连自己都看不下去。同时,看着这群大学毕业后就再未谋面的老面孔,我也不禁多愁善感起来。
“啊,阿晴你在看什么?”
刚冲完澡的彩乃从背后探头看向电脑屏幕。她头上搭着浴巾,头发还湿着。洗发水的香味和诗织用的一样,听说她俩最近开始共享喜欢的款式了。顺带一提,诗织正接在彩乃之后洗澡。
“大学时代的视频。有点怀念。”
“是传说中的阿晴大作吗?”
“不,这只是普通的纪念影像,而且内容相当蠢。”
“蠢?”
我在沙发上挪出空位。彩乃灵巧地滑进我让出的空间,一脸得意。她凑近屏幕,看着一群傻小子胡闹,乐得肩膀直颤。接着她指着画面问:
“这些是你朋友?”
“同一个社团的。这是吉田,这是合田。我们那届社员里,姓里带‘田’字的特别多。”
“我能看吗?”
“随便看。啊,不过电影还是等我不在的时候再看吧。”
“为什么?”
“因为丢人。”
我并非敷衍了事,但过去作品的稚嫩和粗糙很戳我痛点。不过,把这种反省和后悔变成下次创作的动力,倒也是我的习惯。
“对了,有推荐的作品吗?”
“这个嘛,正常得了奖的那部应该还行?”
“哦~是哪部?”
我指向电脑屏幕。
这时,诗织说着“我先洗好了……”从浴室出来。她头上裹着浴巾,带着沐浴后的清香走近沙发后方。
“小诗也来看吗?来,阿晴,再挤挤。”
我依言往彩乃那边靠了靠,给诗织腾出位置。诗织客气地轻轻坐下。
我被诗织和彩乃夹在中间,操作着小小的笔记本。
既然电影要等我不在时看,那现在该放点什么呢?想着这些,我随手双击了一个文件。日常风景类的应该比较安全吧。
“啊……这是大学时的视频吗……?”
“刚才阿晴和朋友在夜游,这次是白天呢。”
“这是什么时候的?”
我们三人一起盯着小屏幕。左右两边凑近的彩乃和诗织脸上,传来同样的洗发水香味,弄得我鼻子有点痒。
我努力忽略近距离的脸庞,把注意力集中在画面上。
视频里是某个公园。
从树木的气息判断,季节大概是初秋。
红叶树木,池中漂着手划船。根据这些特征,应该是吉祥寺的井之头公园。那里在中央线沿线,交通方便,学生时代我常没事就去散步。
啊,对了。我去井之头公园时,大多总是和——
“阳史君,你真要拍这个?”
屏幕中的女性说道。焦茶色的长直发随风飘动,穿着紧身裤,外罩白大褂般长风衣的女性,带着可爱的笑容回过头。
是海野千里。
视频继续播放着红叶中行走的海野。
她步调轻快,带着某种韵律。长风衣随风拂动,飒爽行走的姿态即便什么都不做也很有型。明明很做作,却帅得毫无道理。那家伙不看小说、电影和动画,却比任何人都上镜。
这段影像简直像海野的宣传片。
摄影师当然是我。
戏剧化的谈吐、夸张的肢体动作、自信满满挺起胸膛的凛然姿态——我以偏执的镜头捕捉着海野的一切优点。我虽常纠结于自己作品的粗陋,但唯独这段视频,即使现在看也拍得极好。
最重要的是,目的明确。
那时的我,显然只想着如何展现海野的魅力。
现在我明白了,这样才好。正因知识贫乏,才能在简单技法上用心,这很不错。
“……嗯?”
我忽然注意到,两边看着视频的人异常安静。
刚这么想,左右两侧就同时被用力挤紧。我在沙发上被物理性地压缩了空间。
“呃,不用贴这么近也能看到屏幕吧?”
“…………”
“…………”
“彩乃?诗织?”
两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说起来她们看过毕业纪念册,或许对海野的长相有印象。高中毕业册里应该有几张与她的合影。
“…………”
“…………”
视频结束后,两人仍盯着屏幕,一言不发。
刚这么想,左右又同时被紧紧挤压。
我缩着肩膀问“怎么样?”。两人鼓着腮帮子对视一眼。不知为何,她们显得相当愤慨。
是那个吗?
在女孩子面前提别的女孩子会触雷的那个?
可这都是陈年往事了。
现在怪我我也没办法。
然而,我的辩解无效,在挪去卧室前的短暂时间里,彩乃和诗织夹着我默默互相推挤。被愤怒的女高中生和女大学生夹在中间,没出息的社会人只能缩成一团。
第二天早上,我把外接硬盘交给诗织后去上班。交给她是为了按约定让贵子学妹拷贝数据。打算让她复制需要的部分后,再把硬盘带回来。
假期结束后的工作日一如既往地忙碌。
我默默处理着工作,但某个瞬间,昨天看到的拍海野的视频忽然在脑中闪过。自然而然地,思绪飘回了大学时代,想起在吉祥寺拍海野时的情形。
那是得奖之前的短暂回忆。
是别人看了也不会有什么感想的、微不足道的影像。
甚至拍摄者本人也早已遗忘多年。
是被封存在书架最底层、约十五分钟的记忆碎片。
记忆随之被牵引,源源不断地涌出。
比如,我们聊过的一个都市传说。“在井之头公园划船的情侣会分手。”
说是都市传说,更像是无稽的迷信。
就像“妨碍恋情会被马踢”一样缺乏可信度。
记不清这说法是从谁那儿听来的了。海野嗤之以鼻,说“怎么可能”。但我严格遵守这条禁忌,无论海野怎么邀约,都坚决不坐船。一次都没坐过。
——要是当时坐了,结果会不同吗?
久违地想起这事,我暗自嗤笑这愚蠢的念头,将其挥散。



大学课程结束后。我去给贵子学姐送阳史先生的硬盘。
贵子学姐的住处离大学步行约十分钟。是一栋带自动门禁的漂亮建筑。我进入门厅,按了她房间的对讲码。
“喂——你好——”
“那个,我是黑森……”
“哦,诗织啊——我这就开门——”
说完,门厅自动门应声打开。
我走进去,乘电梯前往贵子学姐住的楼层。到达后,学姐已开门等着。
一脸疲惫的贵子学姐从半开的门里探出头招手。我快步走到她房门前。
“不好意思啊——我本来该去大学拿的,但截稿日全撞一块儿了——总之先进来吧——”
穿着和服外套的贵子学姐说着让我进屋。
学姐的房间布局和阳史先生的1DK很像。只是东西塞得更多。cos服布料和缝纫机、玩格斗游戏买的大型街机摇杆、用来编辑视频的苹果电脑,还有带着旧书店气味的书。
“抱歉,有点乱。”
“啊,不会……收拾得挺整齐的。”
这是个在几乎无处下脚边缘维持着微妙秩序的空间。东西虽多,乍看杂乱,细看却能发现某种规律。听说音子常来留宿,她在这房间的哪里睡呢?
“诗织你先坐那边垫子上吧——我这就泡茶——”
“啊,不用麻烦了。还有,这个……”
我从上学用的包里拿出外接硬盘。
贵子学姐把茶放我面前后,双手接过硬盘说了声“谢谢——”。随即她绕过地上堆的书走向电脑。贵子学姐一边连接硬盘和电脑,一边用闲聊的语气问:
“说起来,诗织你看过学长的电影了吗~?”
“啊,没,电影那边还没……连内容是什么都没问……”
阳史先生聊别人作品时很健谈,但对自己拍的东西却绝口不提。彩乃说“他说是因为害羞”。
我这么告诉贵子学姐后,她操作着电脑笑道:“像他的风格~”。
“我觉得谷川学长就是会这么说的人呢~从作品看也是。”
“请问……是什么样的内容呢?”
“唔,嗯。我反正是很喜欢啦——该怎么说呢——充满了对被摄对象的执念之类的~”
“……对被摄对象的执念?”
“百闻不如一见,你抛开先入为主的观念看看嘛~然后告诉我感想~”
“好了,拷贝完毕。”贵子学姐把硬盘还给我。
我接过来,为了不打扰赶cos服截稿的贵子学姐,提早告辞了。接着我顺路买了晚饭食材,回到了阿佐谷的1DK。



小诗做完晚饭后,我开始看阿晴的电影。
和小诗并肩坐在沙发上,借用阿晴的笔记本电脑播放那部电影。从进度条看,片长不到一小时。故事是关于两位女性在深夜街头漫步。
她们走过霓虹闪烁的新宿夜晚、拉下卷闸门的漆黑浅草、上野的公园和高架桥下。出场人物只有她们,对话场景也尽是平淡的应答。
是两位女性淡然行走的故事。偶尔会去站着吃荞麦面。
但不可思议的是,我并不觉得无聊。
我能一直专注地看着。
这和昨天看到的影像很相似。
实际上,屏幕上的是同一个人。那个人非常帅气。
在立食面店呼呼吃面的女性有种潇洒的气质。很难说清“哪里”潇洒,但她既不羞赧也不装模作样,只是朴素随意地吸着面,毫不介意声音,那样子很帅。
这样的影像持续了近一小时。
感觉这部电影是竭力思考如何让女性显得帅气、如何拍得迷人,再设法串联成型的一次尝试。
明明对电影一窍不通,我却能明白“就是这样”,真奇怪。
然后,有件事让我印象深刻。或者说,我明白了。阿晴——曾经真的很喜欢这位女性。
阿晴眼中映出的、有心爱之人存在的风景,就是这部电影的全部。
光是看到那位女性,我就感到开心。
仿佛只要她在视野里,就会自然心生喜悦。
她不经意的一举一动都带着节奏感,令人舒适。让观者和他一样,恋上这位女性。
不需要冗长台词,也不需要说明性的故事。
这很厉害。
连不懂电影的我也这么想。
简单的演职员表滚动后,影像结束了。
播放停止,房间静了下来。我和小诗此刻的心情恐怕是一样的。所以,为确认这一点,我开口道:
“呐,小诗。”
“……什么事?”
“总觉得,有点难受呢。”
“……是的。”
看了这部电影会如此心痛的,大概只有我和小诗了吧。这是只针对我和小诗的特攻作品。
“话说,阿晴居然推荐这个!?”
“啊……我也这么觉得……有点过分呢……?”
我愤愤地说,小诗也鼓着脸颊点头。
继昨天的影像之后,这又是个问题。
是对少女心的侵害。
我和小诗分享着同样的感慨,同样愤慨,然后不约而同地再次播放了电影。希望有一天,也能被人这样注视着——我们一定怀着同样的念头。



在下班回家的电车上,我望着车窗外。
夜幕下的街灯盏盏亮起。
望着街景,我想起自己拍过的旧作。
诗织和彩乃已经看了那部电影吗?那部以前得过个小鼓励奖的作品。
现在回想,那东西连称为电影都嫌可笑。但毕竟得了奖,就容我这么叫吧。
学生时代我是粗制滥造型,但以海野为主角的电影仅此一部。
这也是自然。没完没了拍自己的恋人,这种事不可能一再重复。
冷静下来后实在羞耻。无论对拍摄者还是被拍者,精神上都是。
更何况,就连那一部也是我百般恳求不情愿的海野才答应拍的。她既非电影研究会成员,也无志成为演员。而且那部片子拍完后,我和海野就渐渐疏远了。
基本是我自作自受。
不,完全是我自作自受。
学生时代的我,是那种被创作热情冲昏头脑的典型。
就是所谓废寝忘食的那种人。
如今我明白了。我完全误解了“努力”的含义。
对我而言,努力就是舍弃其他一切。我不断削除冗余,削减再削减,对生活各方面敷衍了事,相信唯有耗尽一切才能见到独特的风景。
以为才疏学浅的自己只剩这种战斗方式,于是选择了将生命当作柴薪焚烧的活法。真是愚蠢。
海野劝诫过我。
她看到沉迷电影日渐憔悴的我,温柔地阻止了。
她向我伸手,叫我别误入歧途。
那时的我,无论拍多少部都无法对成品满意。
越是创作,越是只看见缺点,于是不断找出改进点,无限投入时间。如同在没有终点的马拉松中呕血奔跑。“在那前方,真的有你的幸福吗?”海野当时问我的表情,我至今记得。然而最终,我还是没能握住她伸出的手。我自己,无法停下脚步。
“阿佐谷、阿佐谷——”
车内广播将我的意识拉回现实。
我慌忙下车,经站台走向检票口。
在回那个1DK的归途上。
我再次造访了彩乃保险证上记载的那栋公寓。
为了再次按下那个无人应答的门铃。
这顺路拜访的行为,近来已开始带上某种自欺欺人般的仪式感,如同向虚空证明自己的善性。我心知肚明却仍重复,或许是因为内心还残留着些许社会人的固执。
“——海野。”
在公寓前看到那个人影时,我自然唤出了那个名字。白衣套装修饰着挺拔身形。茶色长发垂在背后,带着几分戏剧化动作转过身来。海野千里。
站在夜街中的海野与当年别无二致,令我不由——语塞。
“真巧呢。又在这儿碰到你。”
“我刚下班。你呢?”
“我也是工作过来,但好像时机不太巧。”
海野说着,仰头望向身后高楼。那是彩乃保险证上写的公寓。看来海野的工作对象果然住这儿,但继上周日后,今天似乎又扑了空。
“律师的工作也不轻松啊。”
我嘴上这么说,心中却蒙上隐隐的不安。需要律师介入的事态,加上无人应答的房间。
我心中有数。
这一个月来,我只知道一间房始终无人应答。
“如果是工作内容,我可能不便说。”
我试探着问。为了不让声音颤抖,不引起怀疑,我努力让语气显得随意。
“你来这儿,是找谁,什么事?”
听到我的话,海野略加思索。委托人的事不能对第三方透露。在此前提下,海野揣摩着我发问的意图。
我为何这么问?普通人会这么问吗?
海野头脑敏锐,她一定察觉到了什么。
“当然,工作细节我不能透露。”
海野先声明了一句,然后继续。
她的表情认真而沉重。
带着了然的眼神。
“我有个联系不上的人,想和对方取得联系。房间是——”
我的心咚咚直跳。
真有这种巧合吗?一边这么想,一边又觉得这绝非偶然。这里有位陷入困境的少女,而能解决问题的律师来了。这个组合本身并不奇怪,不如说这才是应有的发展。
问题解决者。调停人兼整理狂。
最重要的是,她是律师。
通过不懈钻研通过难关考试的专家。
——真正该依靠的,本不该是我。
昔日咽下的话语,如同迟效毒药般开始发作。






第七话 1DK危机


“阿晴今天好晚啊——”
刚洗完澡的彩乃坐在沙发上说。她边说边把脚伸进阳史先生的睡袋,又抽出来,仿佛在无意识地寻求着阳史先生的气息,一副等不及的样子。
正在写大学报告的我,拿起手机确认时间。
现在是晚上十点。
以最近的阿晴来说,这确实算晚了。而且平时如果会晚于九点,他都会事先联系,今天却没有。
“会不会是……接到脱不开身的工作了?”
“阿晴从周一开始就很辛苦呢——”
彩乃咕哝着钻进睡袋说。她在沙发上滚来滚去,眼睛望着玄关方向。门毫无动静。果然,她还在盼着。
“怎么办?如果他很晚回来,你要不要先休息……”
我向彩乃提议。
彩乃在沙发上滚来滚去,苦恼地“嗯——”了一声。她好不容易看完了阿晴的电影,似乎很想分享感想。
洗澡前她就非常期待了。
彩乃早上出门最早,除了假日,能和阳史先生说话的时间只有晚上短短一会儿。
所以她总是期待着阳史先生回家。
“我……今晚再等一会儿吧……”
彩乃把睡袋一直拉到鼻尖,带着点困意说。我看着彩乃的样子觉得可爱,便拿起电热水壶提议。
“那,我泡杯咖啡吧?提提神……”
“嗯。小诗,谢谢……”
彩乃揉着惺忪的睡眼,开心地笑了。



我和海野离开彩乃的公寓,朝车站方向走去,找了家能安静说话的家庭餐厅。
我们向带位的店员打过招呼,在角落的卡座坐下。刚一落座,海野就脱下西装外套,问坐在对面的我:
“阳史君,吃过饭了吗?”
“没,还没。你呢?”
“我也没。点些简单的东西吧。”
海野点了几样能当简餐的,按了呼叫铃。她动作干脆利落,还是一如既往地迅速。等点餐的店员离开后,海野立刻切入正题。
“我们一项项确认吧。神木彩乃现在住在阳史君你那里,对吗?”
“啊,没错。”
我和海野在公寓前就互相确认过了。海野拜访的房间号与彩乃保险证上的一致,所以我主动向她坦白了。
就算我不说,海野迟早也会报警,或者联系彩乃就读的高中,我和彩乃的关系早晚会暴露。从我自身的立场来说,能主动坦白,情况还算好。
『我倒觉得,你差点就完蛋了……』
这是海野在公寓前的评论。听说我现在和彩乃住在一起,身为律师的海野简直目瞪口呆。不,大概任谁都会这样想。
“然后,海野你刚才说——”
“是监护监督人。神木彩乃的——准确说是她的监护人诸星诚一先生的。”
“刚才也听你提过,但我还是不太明白。”
“阳史君你不是法学部毕业的吗?”
“除了电影,我正经做过什么别的事吗?”
“这、这种事,你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我也……”
海野露出了困惑的笑容。
她会困惑也理所当然。
话说回来,我到底在得意什么啊?
这时,店员端来了我们点的餐,对话暂时中断,我和海野开始吃这顿迟来的晚餐。现在实在没空联系诗织。
我一边吃着简餐,一边看准时机,向海野说明我和彩乃之间发生的事。
在阿佐谷站误把她当成熟人带回了家。无法对生病的人置之不理,于是就照顾了她。姑且得到了自称是监护人的同意。为了见到那位“监护人”,多次去了那栋公寓。
然后,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我,没有对彩乃出手。
无论是金钱上。
还是身体上。
海野听完我的话,用餐巾擦了擦被拿波里意面酱汁弄脏的嘴。话说回来,我明明只点了些能简单果腹的东西,这家伙什么时候又追加了意面?她就坐在我对面,我怎么可能没注意到她点餐?
我这么一说,海野便得意地笑了。
“这个嘛,阳史君你从以前就粗心大意啊。”
“喂,律师,别因为偷偷加了份意面就得意忘形。”
“呵呵,玩笑话先放一边。阳史君,你有意识到自己是在铤而走险吗?”
“我这好歹也是法学部毕业的。”
“不,你刚才不还说你自己完全不靠谱吗……”
确实,我连监护监督人是什么都不清楚。
但我无言以对。咕……
“不、不过,这点的自觉我还是有的,真的。说真的。”
“是吗?那就好……不,一点也不好。就算绑架是‘亲告罪’,我还是要说你太粗心大意了。”
海野说完,罕见地露出严肃的表情。
对总是面带微笑的海野来说,这表情真的很少见。
不过,这毕竟不是能开玩笑的事,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顺便一提,我虽然基本上是靠“炼金术”般的方法拿学分,但“亲告罪”是什么性质,我还是知道的。
就是没有权利人的告诉就不能提起公诉的罪行。
也就是说,我能作为绑架犯被抓,只有彩乃提出控告,或者彩乃的监护人提出控告这两种情况。除此之外,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不会被起诉。
话虽如此,在会不会被抓之前,首先存在道德问题。
并不是不被抓就是对的。
这一点我当然也明白。带着这样的想法,我反过来问吃完饭的海野:
“——那么,我的情况说完了。大概都说了。”
“那,接下来该我了。本来这事不该对外人说,但阳史君你已经不算是外人了。”
海野说着,喝了口冰水。
润了润喉咙,她才缓缓开口:
“细节就省略了,总之,神木彩乃同学现在没有监护人。”
“就是说……彩乃的父母都……去世了?”
“不,她的父亲诸星诚一先生还在世。母亲那边似乎已不幸过世。”
“父亲……和彩乃的姓氏不一样啊。”
“她父母是在母亲去世前离婚的。父亲诸星诚一先生似乎是那种埋头工作、不顾家庭的人。虽然达成了和解,顺利离婚了……怎么了?”
“……不,没什么。”
我没有说出口。
我没有说,那种分手方式,和我和你的分手方式很像。我没有说,那个沉迷电影制作而被你厌弃的我,和那个只顾工作而抛弃家庭的男人,很相似。
话说回来,海野轻描淡写地,说出了我这一个多月来一直不敢问的事。
然后,海野又毫无滞涩地继续道:
“母亲去世后,诸星先生担任了彩乃同学的未成年监护人。简单说,就是作为亲权人的代理,保护未成年人的财产和生活。但问题是,他该提交的文件一直拖着没交。在我看来,这是需要对未成年人的监护状况感到担忧的事态。”
“他本来就不是顾家的人吧?这种人怎么会当监护人?”
“大概是因为没有其他合适的亲属吧。”
“联系……你也联系不上他吗?”
彩乃第一天联系时,虽然冷淡,但好歹有回应。如果是正常人,接到律师的联系,至少应该回复一下吧。
“一开始我也试着联系诸星先生,但他只回了一句‘关于生活,尊重本人意愿’,之后就杳无音信了。想见面,但他现在似乎不在国内。毕竟他本来就是经常在国外工作的人。”
“所以你才直接来确认彩乃的现状。”
“就是这么回事。但我真没想到,她居然会和阳史君在一起……”
海野说着,不知为何感慨万千地垂下眼帘。我正觉奇怪,就听见她用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音,意味深长地低语:“你变了呢,真的。”我正想问那是什么意思,海野已先一步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作为监护监督人,我有责任保护未成年的神木彩乃。如果这行不通,我也不惜解除诸星先生的监护职务。简单说,我不会让她遭遇不幸。”
关于应采取的法律手续。
关于应确认的事项。
关于理清问题、解决问题的步骤。
海野讲述了我们当前的关系处于多么危险的状态。
让彩乃一直处于这种不稳定的状态,对她绝无好处。
如果希望彩乃幸福。
就应该通过正当手续,为她准备正当的环境。
“所以——”
这一声,既像是在告诫一再犯错的我,同时又包含着抚慰之情。
海野滔滔不绝地说着,最后说道:
“阳史君,如果你为她的将来着想,这次就握住我的手吧。就这次。”
和好几年前劝诫我的时候一样。
和她迫切地想阻止一再犯错的我那时一样。
比那时更加恳切地,海野说道:“就这次。”
——我并非她该依靠的人。
这个念头再次掠过脑海。听起来像是借口。
这种话本不该说出口。
但这句话,一直盘踞在我脑海的角落。所以我才会犹豫。
说到底,正因为有这份犹豫,我才会告诉海野。
我告诉了她彩乃的事——我们之间的关系。如果有机会选择更正确的道路,我认为指出这一点也是成年人的责任。我相信海野的手,是通往那种“正确”的。
我无法解决彩乃的问题。
我能做的只有搁置,拖延问题。
但海野的话,一定能做得更好。
事情很简单。
自从丢失月票以来,我一直扣错的纽扣,终于到了该扣正的时候了。
仅此而已。
“是啊。”
“……阳史君?”
与彩乃的回忆,忽然如电影般掠过脑海。
在车站检票口出示月票的她。
一脸疑惑地跟在我身后的她。
像只筋疲力尽的野猫在沙发上打盹的她。
发烧时像孩子般蜷缩起来的她。
吃掉很多难吃饺子的她。
在车站检票口问我“可以吗?”的她。
睡不着的她。欢笑的她。奔跑的她。学习的她。做伸展运动的她。
努力的她。津津有味吃着肉的她。
说“希望现在能一直持续下去”的她。假扮我女友的她。
在打工的地方看到我,如花朵绽放般灿烂微笑的她。
胸口一阵刺痛。
一开口,软弱的字句几乎就要脱口而出。这不是二十六岁男人该说的话。我悄悄咬紧牙关,将软弱咽了回去。用理性的刀刃,给那颗半死的男人心脏最后一击。为了这次不再犯错。
“我并非她该依靠的人啊……”
我像在告诫自己般低语,带着海野回了家。
“……阿晴,这位是?”
夜已深,但今天运气好,诗织和彩乃都还没睡。或许是听到了开门声,当我打开玄关门时,脸上带着笑容的彩乃正站在那里。
彩乃是在等我回来吗?
她看着我笑了,然后,看到我身边的海野,仿佛预感到了不祥,脸上浮现出戒备的僵硬表情。我好想对她说“别担心”。
但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我将真心彻底扼杀了吗?
我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回望着她。



彩乃、诗织和海野在餐厅里。
彩乃和诗织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海野。这光景,和那天——这共同生活开始的那天一样。海野简单自我介绍后,向彩乃和诗织两人说明了和我所知相同的情况。
海野的说明很清晰。
传达了要保护彩乃的意向。
宣告要解决监护人父亲的问题,准备应有的环境。这同时也意味着共同生活的终结。海野仔细地说服她们,这才是为了彩乃的幸福。
然而,彩乃拒绝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我的幸福……?”
彩乃放在膝上的手攥成了拳,声音颤抖着说。如果哭出来,就真的像个孩子了。所以,她拼命忍着眼泪。
彩乃鼓起勇气,盯着膝上的拳头说道:
“我、我想……留在这里。”
“我、我并不指望……你为我做什么……”
胸口又疼了起来。一阵阵的,像被锯子锯着。我站在海野身后,只能望着彩乃颤抖的手。
彩乃断断续续,但清晰地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我的幸福……就是在这里,和阿晴、和小诗一起生活。”
彩乃的话语,是迫切的愿望。
但是,海野理所当然地指出了这个愿望的危险性。
“你们的状况,在法律上是走钢丝。而且持续久了,说不定会出错。到那时,会被问罪的是阳史君。”
海野如此说道。
她说并非不信任我的人性,但性犯罪大多来自身边亲近的人。律师口中说出的,是有着统计数据支撑的、不容动摇的事实。
彩乃抬起了头。
泪光闪烁的双眼望着我,紧紧抿住了嘴唇。
“喜欢的人能喜欢上自己……是错的吗?”
突如其来的告白。
我瞬间哑然。
我很吃惊。但同时,又觉得“原来如此”,能够理解。
彩乃坚定的目光,直视着我。
那双美丽的眼眸,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在寻求我的回答。她似乎看穿了我那“其实不想放弃三人生活”的、没出息的真心话。
但是,我什么也说不出口。
扼杀了情感的我,想不出该如何回应。
看到沉默的我,彩乃深受打击,冲进了卧室。
“彩乃君!”
海野起身想追过去,诗织静静地绕到了她面前。
诗织站在卧室门前,双手交叠在身前,压低声音说:
“……今天,已经很晚了。”



我看了看时钟,时间已近午夜零点。
“……说得也是。”海野后退一步,点了点头。
她的脸上,看得出对操之过急的自己的悔意。
“这么重要的事,不该在这种深更半夜谈。”
海野向诗织和彩乃道了歉,留下一句“我改天再来和你们谈”,将名片放在矮桌上,便离开了这间1DK。
我窝囊地呆站在卧室紧闭的门前。
诗织担心地牵起我的手,将我拉到一旁。
“现在先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吧……有我在旁边陪着……”
诗织的语气里没有责备。
而我竟因此感到一丝救赎,身为一个成年人,这样实在很丢脸。



我在昏暗的卧室里裹着被子,浑身发抖。
“彩乃……”
我听见小诗的声音。阿晴那张老旧的床,有人躺上去便发出吱呀的声响。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像是在安抚我。小诗没有开灯,是体贴地不想让我看见自己哭泣的脸。
“电影的感想……没能聊上呢……”
“……嗯。”
小诗像是要分散我的注意力般说道。我在被子里轻轻点了点头。小诗继续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背。
“明天再慢慢聊吧……”
“欸,小诗。”
“……嗯。”
“为什么我连自己该待在哪里,都决定不了呢?”
“那是因为……”
因为我是小孩。因为我是未成年人。这些我自己也明白。可是——
“我完全没法接受。”
我现在很幸福。
我有这样温柔待我的小诗,有阿晴,我正被他们拯救着。我已经别无所求。
可是,为什么还要来妨碍我?
为什么我光是待在阿晴身边就会给他添麻烦?
为什么我仅仅因为未成年,就连自己的容身之处都无法选择?
对那些精通法律的人——像刚才那位律师,大概能说出许多冠冕堂皇的道理,但那也太自私了。
我、小诗和阿晴的关系,明明只属于我们自己。明明是我们独有的形式。为什么,只因为不符合大人们擅自决定的“形式”,我们就非得被束缚不可?
其实,我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说。
有无数想要反驳的话语。
但我没能说出口。
因为我已经明白,我说得越多,只会让阿晴越发为难。
“明天再好好聊吧……也和阳史先生聊一聊……”
小诗这么对我说。
可是,那样的事——
“我已经……说出口了啊……?”
没错,我说出来了。说了或许不该说的话。为了让我们三人能维持现状,我说了本不该挑明的、决定性的话语。
我说了,我喜欢阿晴。
无论之前如何暗示,我都从未说出这决定性的话。
因为那会破坏眼前的关系。
因为我害怕这个舒适的归所会发生改变。
我裹着被子,在小诗持续的安抚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时,彩乃已经出门了。
餐厅的矮桌上,放着一张用笔记本纸折起的留言,让我想起之前那次。上面只写着“打扰了”。我慌忙拿起纸条,展开那被女高中生折得莫名复杂的折纸,上面是彩乃圆圆的字迹:“我去上学了。”
我松了口气。看来她只是正常去上学了。
毕竟昨天才发生了那种事,彼此不好意思碰面也情有可原。我这么理解着,一如往常地去上班。
然而,在加班中的办公室里,我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太过天真。加班时注意到诗织的来电,我移到无人的消防通道才接起电话。
“阳,阳史先生!”
诗织的声音听起来很急,我立刻竖起耳朵,简短地问:“怎么了?”
诗织似乎正在奔跑,略带喘息地继续说道:
“彩乃——她,还没有回来。”
我看了看手表。
晚上八点已过。
离家少女从“离家出走之地”再次“出走”——这种文字游戏,还是别再玩了吧。








第八话 离家少女


接完诗织的电话后,我便中断了手头的工作离开公司。说起来,我正在做的工作,也不过是帮后辈男职员竹林收拾他不小心搞出来的烂摊子。一边听着竹林夸张的惨叫,我当机立断地下了班。
离开公司后,我立刻坐上中央线的电车前往阿佐谷站,打算先和诗织会合。而且我也觉得,如果要找彩乃,也应该在阿佐谷附近。在电车上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一件事,给海野发了条信息。
『彩乃还没回家,麻烦你来一趟看看情况。』
既了解彩乃的情况,又是可靠的大人,除了海野别无他选。
在海野回信之前,电车抵达了阿佐谷站。我几步并作一步跳下台阶,穿梭在乘客之间,快步穿过检票口。刚出检票口,我的脚步就停住了。并不是因为找到了彩乃。
我的视线被车站内的某个角落吸引了过去。
那是车站里一个无人的角落。
——那家伙,当时就坐在那里。
那天加班回家的我,看到那家伙坐在那里,才终于回归了现实。仿佛原本像是布景板的背景,分辨率一下子提高了。和海野分手、放弃电影之后,我最终又埋头于工作之中。而我真正意义上回归日常的那天,一定就是那一天。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看了一眼手表,快晚上九点了。
为了展示最近跑步的成果,我加快脚步赶回家。
"哈、哈、哈……我回来了。"
"……阳史先生。"
诗织出来迎接打开家门的我。为了不错过彩乃,我让诗织在家里等着。我连脱鞋都嫌浪费时间,直接探头看向屋内。屋里和我出门前没什么两样。
"……彩乃呢?"
我一问,诗织便摇了摇头。果然还没回来吗?
"联系不上……"
诗织似乎也试着联系过彩乃好几次。
但直到现在,彩乃都没有回应。
我脑子里冒出好几个"为什么"。不,想想昨天才发生的事,不难想象彩乃的失踪和海野的提议有关。但是,离家出走又能怎样?这种行动到底能改变什么?
想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了。
啊,反了——
是因为讨厌改变,所以彩乃只能选择逃跑。因为不想看到我们的关系发生变化,所以就在关系被改变之前,自己先离开。明明是个阳光开朗、很会拉近人际距离的家伙,为什么偏偏在这种地方这么胆小呢?
"阳、阳、阳……阳史……j、君……哈、哈……"
听到有人叫我,我在玄关回头。
只见海野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却仍强撑着挺直背脊。明明上气不接下气,却还要维持笔挺的站姿。这家伙就是不愿在别人面前示弱,在奇怪的地方特别固执。
"哈、哈……彩、彩乃君……呢?"
"还没回来。我正准备出去找她。"
"是、是吗?有、有头绪吗……哈……"
"不,你先喘口气再说。"
"那个……请喝水……"
"咕嘟、咕嘟……哈,谢谢。我骑自行车拼命赶过来的。"
海野一口气喝完水,说道。说起来,海野从学生时代就经常骑自行车。不如说,她是讨厌都市的电车。
"话说,你没开车?为什么骑自行车?"
"自行车更灵活吧?找人比汽车方便多了。总之,找人就由我和阳史君来。诗织君,请你留在这里等彩乃君回来。现在,彩乃君最容易依靠的人恐怕就是你了。"
海野熟练地发出指示。
看来她来之前自己也考虑了很多。见我有些惊讶,海野说了句"真意外啊",便脱下西装外套,卷起衬衫袖子。
"昨天我也并非存心刁难,是为了她幸福。为了让神木彩乃君过上正经的人生——我承认我操之过急了。但我并不认为我的主张有错。阳史君你也是这么想的吧?你带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难道不是吗?"
"……我……"
我曾以为,如果有机会选择更正确的道路,那么指出这条路也是成年人的责任。但是,结果又如何呢?
我真的是为彩乃的幸福着想吗?
这个选择里,没有自保的成分吗?没有珍惜自己吗?不,珍惜自己是理所当然的。爱护自己并非坏事。不该将自我牺牲美化成佳话。
但是,我自己的话却在审视着我。
『这是我自己架的梯子。在你们爬过去之前,我不会不负责任地把它撤掉。』
我握紧拳头,紧紧抿住嘴唇。
我一定是搞错了。我本该成为彩乃能够信赖的大人。如果要讲成年人的责任,那我应该死守的正是这一点。我应该持续向她展示我绝不会放弃她。可是我却搞错了优先顺序——
"……阳史先生。"
诗织叫了我的名字,用双手轻轻捧住我的脸。
我抬起不知不觉间低下的视线,与诗织四目相交。
"一定还来得及。"
诗织用前所未有的清晰声音说道。
与我对视后,诗织放下了手。
"请您找到彩乃,再好好听她说一次。她想怎么做?她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什么才是她的幸福?请您好好地问她,和她认真地商量。因为,我……"
"……诗织?"
诗织的眼中带着温柔的微笑。她后退一步,让我能看到她的全身。
刹那间,她小时候的样子在我脑海中闪过。
那个在我房间里,想说的话说不出口,只是小心翼翼观察我脸色的少女。
但是,诗织的表情和那时相比,已经变了很多。
虽然变了,但她依然注视着我。
"因为我喜欢的,正是那个愿意等我、愿意听我说话的阳史先生。"
她用充满信赖的目光说道。
我真是个没用的大人。在被女大学生鼓励之前,都没能下定决心。我甚至不知道,找到彩乃后,该对她说些什么。
"我一定会把彩乃带回来。"
我对诗织说道。诗织笑着回答:"好的。"



“咳、咳咳!”海野刻意地清了清嗓子,强调自己的存在。
“啊!”诗织这才想起海野的存在。海野双手叉腰,开口说道:“你表明决心是没关系啦——”
“但你知道彩乃君可能会去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
“别、别那么理直气壮地秒答好不好……”
听到我这坦率的秒答,海野显得有些退缩。顺势而为确实很重要。诗织看着我和海野,沉思片刻后,举手说道:“那个……”
“怎么了,诗织?”
“……我想,彩乃应该是希望被找到的。被阳史先生找到。所以,她一定就在阳史先生会去的地方……在阳史先生能找到她的地方。”
“有根据吗?”
“因为彩乃是个怕寂寞的孩子。她一个人睡不着。所以,我觉得她应该不会在建筑物里面,而是在街上走着……”
海野转头看向我,用眼神询问:“是这样吗?”我想起那个无法独自入睡的小黏人精,点了点头。同时,我也开始思考。我能找到的地方——会是哪里呢?
我原本以为,对我和彩乃来说,‘阿佐谷站’是个有意义的地方。但彩乃不在那里。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比如中野、新宿、原宿……感觉都不太有决定性。
“对了,彩乃,你看过我拍的电影了吗?”
“啊……嗯。昨晚,我们一起……”
我想起自己拍的电影内容。那是一部描绘东京夜晚街头的短片。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海野,留下诗织在家,独自奔向夜晚的街头。



夜晚的街道,能稍微驱散我的孤独。
喝酒的人们。
打扮靓丽的女性们。
揽客的男人们。
出来玩的大学生团体。
一脸疲惫的大叔们。
街上往来穿梭的,是形形色色的人。
东京的夜晚很热闹,霓虹闪烁,对独自一人者似乎会稍稍温柔一些。这份温柔,或许像是猎人等待猎物的陷阱,但即使知道危险,我也忍不住靠近。
我想起在遇见阿晴之前,独自走在夜晚街头的时候。
我之所以会去夜晚的街头,是因为在那个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无法入睡。那个地方,我无法称之为“家”,所以睡不着。说实话,我并不太了解父亲。他似乎原本就很少在家,在我还小的时候就和母亲离婚了。我记得的,只有他休息日也弓着背面对电脑的背影。
因为眷恋人的气息,因为想忘却孤独,我融入了街头的喧嚣。街头的热闹,让当时的我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
可是现在……果然还是很寂寞。孤独感无法消散。街头的漠不关心明明和从前一样,却感觉比那时更加疏离。为什么呢?
是因为那个吗?是因为走着走着,就会有太多的回忆涌上心头吗?
在车站被阿晴搭话的事。一起走到公寓那天的事。吃了奇怪的亲子盖饭的事。还有和小诗、阿晴三个人一起回家的那天。很多很多。
我有点后悔。
要是我也能像阿晴那样留下记录就好了。留下那些快乐的瞬间、可爱的瞬间、不希望改变的幸福瞬间。
留下那些已经失去的、重要回忆的瞬间。
我怀着寂寞的心情,走在阿晴电影里的景色中。穿过霓虹的森林,渡过嘈杂的人潮,将远处的揽客声留在背后,为了躲避(警方的)盘问,朝着夜的深处走去。
傍晚下过阵雨,风里带着温热的湿气。
我漫无目的。只是,我知道——如果一直走到黎明,走到精疲力尽,那么即便是在教室坚硬的椅子上也能沉沉入睡。所以,我只是走着。
我想回去。但又不想回去。
想见他,却又怕见他。
希望被他找到,此刻却又像这样逃跑。
想和他说话,又觉得不会顺利,害怕和他说话。
自己到底想怎么做呢?
我已经搞不明白了。
我离开有人的地方,穿过夜晚的中野,经过新宿东京都厅附近那座模仿LOVE的雕塑,穿过闪烁的人行横道灯。步道上除了我,已无其他人影。
蓝色的LED灯、橙色的路灯、微黄的新月、停车场的红色指示灯,各种颜色的光为夜的街道勾勒出轮廓。阵雨后的水洼里,各色光影跳跃着。我踢了一下水洼。
阿晴为什么要拍那样的电影呢?
那两个在夜色深处漫步的女性的电影。
末班电车早已开走,我的腿也走累了。就在这时,一座塔在黑暗的夜色中朦胧浮现。那是一幢没有窗户、洁白光滑的塔楼,矗立在池袋的天空中。我记得那好像在阿晴学生时代的影片里出现过——
“不是电影,是这边啊……”
一个一脸疲惫的上班族,跨在淑女车上苦笑着。
“谷川……阳史先生?”
我不假思索地叫出了那个名字。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也许是因为这个,阿晴配合着我说:
“啊——,好久不见。”



“我即将触犯《道路交通法》。”
我如此宣告,不由分说地让彩乃坐上淑女车的后座。这毫无疑问是违法行为。好孩子们千万不要模仿。顺便一提,我是个正在进行绑架犯罪的极恶之徒,所以罪行要再叠加一条。我不是好孩子。别以为对罪犯说“这是犯罪”就能阻止他们。
“不,不能将错就错。我自己也觉得这样不好。”
“……阿晴,你来做什么?”
彩乃无视我俏皮的台词,直接切入正题。她的声音僵硬,带着一丝怯意,显得有些疏远。那是我所失去的、带着信任的距离感。从她抓着衬衫的僵硬动作中,也能感受到这一点。
我直截了当地回答:
“来绑架女高中生。”
“……那是犯罪哦。”
“说得对。”
我一边点头一边踩着踏板。这是海野的淑女车。虽是淑女车,但保养得很好,链条没有生锈的刺耳声。随着轻快的蹬踏,带着湿气的夜风拂过脸颊。末班电车过后的街道果然安静。
彩乃从背后问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思考着。彩乃想怎么做,我已经问过了。‘想留在这里’、‘三个人一起生活’。前面是上坡。我用力踩着踏板说:
“试试看吧,各种办法。”
“……‘各种办法’是什么?”
“可能不会和原来完全一样。但我们会尽力尝试,找出对我们来说最好的形式。虽然可能要靠海野帮忙,不过俗话说‘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总之,就让海野辛苦一下吧。”
听我这么说,彩乃用力攥紧我的衬衫下摆,用略带生气的口吻反驳:
“那、那样太任性了……要是完全行不通,到、到时候怎么办?”
“不会有完全行不通这回事的。”
“这种事,谁知道啊!”
“我知道的。”
我骑上坡顶,喘了口气。
“不变的日常虽然舒适,但不存在不变的关系。这种事,就算我不说,你可能也明白。但没关系。无论怎么改变,总有一天也会变成日常。那个日常,对你来说,也一定会变得舒适自在的。”
“你这么说,太不负责任了……”
“我这个人虽然吊儿郎当,但不会不负责任。我也是个会遵守约定的男人。”
“可是——”
“你看,肉的约定也好,打工的约定也好,我都好好遵守了,对吧?”
彩乃抓着衬衫的手稍微放松了些力道。她的额头轻轻靠在我的背上。
“……可是昨天,你把‘我’丢给那个像是前女友的人了。”
“遵守约定是两次,违背约定是一次,那还是遵守的次数多。”
“这种事,是数量的问题吗?”
彩乃话说得毫不留情。真是的。我用苦笑搪塞过去。大人就是这么狡猾。在搪塞之后,我补上一句:“抱歉,这次我会遵守约定。”
彩乃似乎还不信任我,在我背后沉默着“……” 。我不在意,继续说道:
“在你变得‘没问题’之前,你的日常生活里会有我。因为约好了。在(你)爬过梯子之前——我会陪着你。所以,无论以何种形式,我都会看着你,直到你变得‘没问题’为止。而且我们说好了吧?等打工工资发了,要一起去游泳池的。”
“……嗯。”
彩乃紧紧抱住我的背。在夜风声中,我听到了压抑的啜泣。我没有回头,继续踩着踏板。背上传来彩乃的体温,那比夏夜暖风更加温热,让我觉得必须守护好这份温暖。
彩乃又说了“可是”。
“我……说我喜欢你了哦……?”
“关于这件事,我之前就和你约好了。”
我这样回答,彩乃似乎“?”地歪了歪头。因为我面朝前方骑车,看不到她的样子,但抵在我背上的额头动了动。即便看不到,也能从动作中感受到。
我骑着车奔驰在东京的夜色中,借用了从前的我那套歪理:
“等你毕业之后再说,到时候我再告诉你。”
“哇,标准的渣男发言!”
彩乃毫不留情地说道。我也这么觉得。
不过,这已经是谷川阳史这个成年人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正因为是懂得了耍滑头的二十六岁社会人,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彩乃则以高中生的年轻气盛,谴责着我的狡猾。这肯定也是对的。
所谓大人,就是年轻人的垫脚石。这样刚刚好。
彩乃用手指戳着我的背,继续追问:
“话说……要是在那之前,我遇到更喜欢的人了,你怎么办?”
“到时候我会做个悲伤的表情。”
“诶——就这样——?”
“好吧,那我借酒浇愁总行了吧。”
“……呵呵,说定了哦?”
“行。”
彩乃有些拘谨地用双手环住了我的腰。漫步在夜色深处的少女似乎安心下来,带着些许困意小声嘟囔:
“我可能会跟你订很多约定哦……?”
“尽管订吧。”
我立刻回答。自行车压过一处水洼。或许是车身稍微摇晃了一下,彩乃更紧地抱住了我。我仿佛听见她小小的心脏,像小鸟一样“怦怦”地快速跳动着。



我用自行车载着彩乃回家,让诗织出来迎接之后——
我们把复杂的问题暂时搁置,洗了澡就上床睡觉。第二天的工作和学校全都请了假。彩乃已经累坏了,谈话之前需要先休息。没有当事人,事情也无法推进。
我在睡前给公司发了封请病假的邮件。竹林,你就辛苦点吧。
就这样一直睡到下午,之后请海野来到家里,开始商量今后的事情。四个人围着矮桌坐下讨论。
我们表达了希望尽量维持现状生活的愿望,并请求海野帮忙妥善处理。当然,秉持正常伦理观念的海野面露难色,对我们这种只顾自己方便的要求感到有些战战兢兢。
“你们这要求也太乱来了吧!?”
“什么嘛,律师加把劲啊——”
“律师——”
我和彩乃揉着惺忪睡眼发着牢骚。
外行人就是天真。
不过,我似乎已经抛开了‘自保’的念头,开始得寸进尺。
比起自己的立场,我更优先考虑彩乃的安心。所以,我才会直言不讳,并且驳回了彩乃不喜欢的提议。而海野也一样,她把‘为了彩乃’放在首位,并不会强硬地推行她的道理。不仅如此——
“话虽如此,但让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成年男性一起生活总归是不行的吧……?话说你们家离得这么近,不能让她‘走读’吗?就是来回……”
“那样的话彩乃会睡不着。”
“关于这一点,还是让医生诊断一下比较好吧?”
“诶——可是有人在身边我就能睡着啊——”
“话是这么说,但总还是有点——”
“那个……”
诗织举手发言。我打断了海野的话,把话题引向诗织。
“我搬到彩乃家去住,不行吗?”
听到这个提议,海野“唔”地陷入了沉思。彩乃也惊讶地看着诗织。诗织挺直背脊,直视着海野。
“我想,这需要彩乃的父亲——诸星诚一先生的同意,也需要和房东交涉,但我觉得可行。嗯……或许是个不错的方案。”
“呃,也就是说,我和小诗住进那栋公寓?合租?”
“……是的。如果是那里的话,离这里也很近……”
“小诗,你愿意吗?”
“我本来……就在找住的地方。”
诗织对彩乃微笑着。从那沉稳的笑容中,可以看出她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在我寻找彩乃的那段时间里,诗织似乎也下定了某种决心,要保护彩乃。
海野喃喃自语,陷入思考。
“嗯。老实说,从经济层面考虑,维持诸星先生的监护人身份比较好。房租和教育费都由他支付,解除监护对彩乃君也没什么好处。只是,他未尽到报告义务是个问题——不过,可以另请专业人士担任监护人……”
我向喃喃自语的海野问道:
“专业人士?能这么灵活应对吗?”
“这要看人,不过这种案例通常很难处理。不过,这里说的专业人士是指法律专家。也就是说,从原理上讲,我也可以担任。”
“那个,意思是……”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只要我担任监护人,并允许彩乃君和诗织君合住,法律上就没有问题。经济援助也可以继续从诸星先生那里获得,这大概是最圆满的解决办法了。
不管他多么薄情,只要他愿意提供金钱援助,就不该断绝关系。金钱不是万能的,但能解决相当多的问题。光是愿意支付房租和教育费,就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海野最后这句话,听起来格外有分量。
正因为身为律师,见过各种各样的案例,她的话才显得沉重。“虽然只是‘不错’,但‘不好’的本质并未改变。没必要搞什么‘最差劲大人评选’。只不过做这份工作,总是会听到许多令人不快的案例。”她也补充道。
我一边觉得海野比学生时代更爱操心,一边问道:
“但是,真的能做到吗?有这么顺利的好事?”
“关于我担任监护人的事,只要能获得家事法院的指定,就有可能。至于能不能做到,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这方面,我会去问问事务所的前辈。”
“你明明是律师,也不知道吗?”
“我、我说啊,这种情况非常罕见。别指望我这个新手律师能立刻搞懂。不过,我答应你们,我会尽力而为。”
海野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答应了。彩乃和诗织眨着眼睛看着海野。海野在两人的注视下显得有些局促。我看到她这副样子,偷偷笑了。
“海野小姐,那个……”
“比想象中要好?”
“我、我说你们啊……”
女大学生&女高中生的感想,让海野垂头丧气。
“你们到底把我想成什么了?”
也就是说,最正经的大人最后总是最辛苦的。哎呀,真是对不住了,真的。我双手合十拜了拜。海野不满地嘀咕着“别擅自把人供上神坛啊”,然后总结了商谈的内容:
“总之,目前先维持现状。在此期间,我会去和诸星先生确认,并开始办理各种手续,好让诗织君和彩乃君能继续住在那栋公寓。在手续完成之前,我会定期过来看看,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海野说完,我们1DK三人组低头道:“拜托您了。”海野一脸疲惫,但又无可奈何地笑了。
我送海野到公寓一楼。
归还租借的自行车时,海野回头对我说:
“彩乃君的家庭问题并没有解决,而且或许根本无法解决。这一点,阳史君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什么意思?”
“就是她和父母的关系。老实说,我不认为诸星先生会改变态度。人不会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就轻易改变想法和生活方式。阳史君你应该明白吧?”
“……嗯。”
我想起从前沉迷于电影时的自己。无论海野怎么说,不经历自己的挫折,我都不会停下。
“人比想象中更难改变,更难相互理解。所以才需要像我这样解决问题的专业人士。不过,即便是我们,也无法改变对方的态度。我们能做的,不过是根据责任,在双方之间分配负担罢了。”
海野如此断言,然后苦笑着补充道:“说来惭愧。”
我摇头否定。
如果海野都算惭愧,那我这种人就更无地自容了。
海野看着我笑了,就像当年在高中教室里向我搭话时那样。
“不过,正因如此,能够改变的阳史君很了不起。”
“是吗?这次的事也多亏了你帮忙。”
“专家就是为了被外行人依靠而存在的。你要是擅自行动,我反而更头疼。”
“你还是这么可靠。”
“要说‘还是’的话,我希望你在别的事情上也提一下。”
“嗯?别的什么事?”
“就是说你还是老样子,是个毫无节操的花花公子。那么,再见了。”
海野留下这句莫名其妙的话,骑上自行车,迅速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第九话 读卖乐园


尽管经历了彩乃离家出走、将后续事宜托付给海野,给我们这1DK生活带来剧烈震动的事件,但人是健忘的,伤痛过后热度便消退了。
一切仿佛回归日常,我们那忙碌的日常生活又回来了。
准确来说,是因为我扔下了加班工作,第二天还请假,马上又陷入了被堆积如山的任务追赶的境地。再不情愿,也被拖回了日常之中。虽然忙碌,但我开始享受起这能看到“尽头”的生活。
一旦海野办完所有手续,诗织和彩乃都将离开这个家。正因为这生活隐约看到了期限,我才觉得它如此可爱。
“我回来了——”
“阳史先生,欢迎回来……”
“阿晴,欢迎回来——啊,对了,你看这个!”
我下班回家,彩乃便啪嗒啪嗒踩着拖鞋,开心地跑到玄关迎接。她右手拿着一张飘飘荡荡的长纸条。
“锵锵~!”
彩乃说着,将右手飘飘荡荡的纸条递给我,得意地挺起胸膛。我凑近仔细一看,那飘飘荡荡的东西是打工的工资条。
“哦——已经发下来了啊。”
“发下来了,发下来了,欸嘿嘿。”
时薪好像还不错。虽然上班天数和时间都不多,但金额也算可观。不过,彩乃与其说是为金额高兴,不如说是为“第一次拿到工资”这件事本身而开心。而且她一脸“快夸夸我”的表情。如果是小狗,现在尾巴肯定摇得正欢。
“劳动光荣。赐予你嘉奖。”
我这么一说,彩乃便洋洋得意地说:“看吧,我很厉害吧——”我们正闹着,诗织也把书签夹进读到一半的文库本,走了过来。
“阳史先生,您要先洗澡,还是先吃饭……”
“我想想,先吃饭——呃,喂。”
我一边想着自己明明未婚,为何对这台词如此耳熟,一边打算在沙发坐下,然后“喂”地吐槽了一声。我低头看着那位在别人家的沙发上,甚至还霸占着别人睡袋打盹的律师。
那位厚脸皮的律师掀起眼罩,半梦半醒地说:“啊。”
“哟,阳史君。刚回来?”
“海野,你怎么把别人家当午睡室用啊?”
“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我是来监督彩乃的生活状况的。不过话说回来,阳史君,你的加班是不是有点太多了?从劳动基准法的角度看没问题吗?”
“还在36协定的上限时间范围内……姑且算是。话说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今天的饭菜也是绝品。”
“谢、谢谢……”
“诗织的料理果然很棒。感觉心灵都被洗涤了。”
海野厚着脸皮说道。
“千哩小姐,她吃了三碗饭……”
彩乃在我耳边悄声说。
彩乃称呼海野为“千哩小姐”,源自海野千里的“千里”。虽然初印象不好,但彩乃也渐渐习惯了海野。不过她们之间还是有些距离,而且我在的时候,彩乃总是躲在我身后和海野说话。
话说回来,海野啊。
你吃了三碗饭吗?
她那纤细的身体到底哪里有空间容纳那么多质量?学生时代带她去拉面店,她也念叨着类似咒语的东西,吃下惊人的分量,看来是本性难移……说起来,这家伙在星巴克也能面不改色地吟唱咒文。
她是魔法师还是什么?
法律专家都是这样的吗?
我一边为海野的“健啖”感到傻眼,一边对正在准备晚餐的诗织说:
“诗织,我觉得下次开始可以跟她收餐费了。”
“啊,好的……我会考虑……不,我明白了。我会收的。”
“咦咦~怎么这样~”
“什么这样那样的。你可是律师,这点钱总赚得到吧?”
“你也知道的吧?我这身体耗能大,伙食费很可观的……”
海野碎碎念道。
彩乃躲在我身后,问海野:
“千哩小姐,你吃那么多还这么瘦,是在做什么运动吗?”
“不,我是那种怎么吃都不胖的体质。”
“…………真是狡猾呢。”
诗织面无表情地低语,眼神失去了高光。
“小诗的表情好可怕……”彩乃在我耳边说。我懂,我注意到了,所以别轻易提起这个话题。我像是要蒙混过去似的拍了拍手。
“我开动了。”
“啊,请用……”
“哎、哎呀——诗织的料理看起来总是很好吃呢——”
“是、是吗……?”
诗织的眼神恢复了光彩。很好很好。
今天的晚餐是卷心菜卷和法式清汤。
我坐到餐桌旁开始吃饭,彩乃对我说:“来定计划吧!”我在想是什么计划。她说打工工资发了,是那个吗?
“哦哦,游泳池啊?”
“没错没错。啊,不过得先准备泳衣才行。小诗,你明天有空吗?我们马上去买泳衣吧——”
“啊,好的。明天的话没问题……”
我一边品尝着吸收了番茄味的卷心菜卷,一边听两人对话。我伸手舀了加了蛋花的法式清汤,扒了几口白饭,问道:“我也一起去吧,可以帮忙提东西。”
“啊,不行不行!阿晴要负责看家!”
“咦,不行吗?”
“阳史君,我觉得跟着去女性泳衣卖场会挺难为情的哦。”
海野躺在沙发上说。
是这样吗?因为我与游泳池、海边这类文化太过疏远,不太了解这种感觉。算了,如果能待在家里悠闲度过,那再好不过。这周也因为工作忙得不可开交,能好好睡一觉真是谢天谢地。
“——那么,接下来就是决定什么时候、去哪个游泳池了。”
“啊,说到游泳池,‘读卖乐园’怎么样……?”
诗织一边解下围裙一边说。
我也是只闻其名的设施。诗织似乎事先调查过,她说明道:“从这边过去,大概一个小时左右就能到……”
“我没意见,彩乃呢?”
“小诗都调查过了,那肯定没问题吧?”
“哦——读卖乐园啊。那什么时候去呢?”
“怎么,海野你也想来吗?”
“为了不被怀疑是‘不纯异性交往’,我建议手边备着一位律师。”
海野用不知有几分认真的语气说道。以这家伙的性格,感觉纯粹只是想来玩而已……
“好。总之,如果这周买泳衣,那游泳池就定在下周吧。”
“好——!好期待!”
“……是下周呢,好,我会加油的……”
“交给我吧。我会调整好日程的。”
于是,我们定好下周末去游泳池,作为度过接下来一周的动力。顺带一提,诗织和彩乃第二天买了什么样的泳衣,她们说“敬请期待当天!”,不肯告诉我。



——关于下周的工作。详细情况就省略了。
总之,我负责的那个差点就要“炎上”的项目,终于在周五完成了所有规格的统合,得以顺利交付。
负责的程序员和总监一边跟我抱怨竹林,一边感谢说“能赶上真是太好了”、“谷川先生,下次也拜托了”。听到这些话,差点就忘了之前的辛苦,真是伤脑筋。
不过,重担卸下,肩膀稍微轻松了些。
虽然项目相关人员邀我去喝酒,但我以“周末有约,今天要早点回家”为由婉拒了。结果程序员说:“啊——是传闻中可爱的女朋友吗?”我歪头不解。程序员接着道:
“没有啦,是听竹林说的。他说谷川先生交了漂亮的女朋友后,就不肯帮他加班了。”
“那家伙,信口开河。话说,我之前不是帮了他很多忙吗!”
“哎,毕竟是竹林说的话嘛——”
程序员苦笑着说完,笑了。那是无奈的笑,但语气里并没有厌恶。竹林虽然有很多让人想吐槽的地方,但大家似乎都微妙地没法真的讨厌他。不过要是对他太好,他会得意忘形,所以绝对不会对本人说。



约定之日的清晨。
我从挂着三个晴天娃娃的窗户仰望天空。
穿透云层的湛蓝与小小白云的对比。天气好得仿佛可以拍下来,取名《美丽的夏日天空》。在舒适的朝阳照耀下,彩乃、诗织和我各自做的晴天娃娃,都笑得一脸灿烂。
我一边做去游泳池的准备,一边喃喃自语:
“天气好到仿佛能听到久石让先生的乐曲呢。”
“阿晴,久石先生是谁?”
“就是给伊右卫门广告,还有《菊次郎的夏天》配乐的人。”
“《哈尔的移动城堡》的配乐也是他做的吧……?”
“对对。彩乃你听到应该也会知道,广告之类的也会放。久石让的BGM一响起,夏天就突然变得很‘情绪’……”甚至会脑补出不存在的理想夏日。这就是久石先生乐曲的力量。
我这么一说,彩乃就开始滑手机。
“哦——啊,我好像有听过。”
“彩乃……那个,我们准备一下吧?海野小姐在那边等着呢。”
“啊,对哦、对哦。千哩小姐已经先开车过去了。”
彩乃说完,收起手机继续准备。
彩乃最近似乎经常查我提到的东西。还有,她最近也常拍照。
拍摄对象是做饭的诗织、吃饭的我,或是在沙发上小睡的海野,都是日常中不经意的景象。
现在的手机摄像头性能比过去的数码相机还好,加上彩乃的品味,拍得相当不错。
她本人开始说“想要更好的相机了”。看来打工工资的用途正在一个个决定下来。不,一旦掉进相机的“坑”,花钱就会快到——根本顾不上说什么“用途”了。镜头什么的,很贵啊。
“好,差不多该走了吧?”
“啊,等等!要涂防晒霜。”
“说得也是……虽然到了那边的更衣室也能涂……”
“不行不行,移动途中也会晒到的。阿晴,再等一下!”
“好好好。”
听着两人热闹的对话,感觉会拖很久,所以我先给海野发了条信息。



从阿佐谷站坐电车到读卖乐园大约一小时。
我们坐中央线到新宿,再换乘小田急小田原线。
和彩乃、诗织聊着打工、大学的事,还有迫在眉睫的期末考试,一小时转眼就过去了。
下车后,云霄飞车、摩天轮等游乐设施映入眼帘。
读卖乐园是横跨东京都和神奈川县的游乐园。广阔的园区内集合了游乐设施、游泳池、多功能厅等,是复合型游乐园,在我心中是以电影《乒乓》的外景地而闻名。
“哟——阳史君一家子。”
我们走近入口,先开车来的海野举起手。她穿着白色连衣裙配牛仔裤,打扮清爽又不失女人味。最近只看她穿套装,感觉有点怀念。
“千哩小姐,让你久等了——”
“让你久等了……”
“没事没事。这种活动,等待也是乐趣之一。”
海野爽朗地笑道。
汇合后,我们买了门票,穿过入口。
一进去,我们立刻在更衣室前兵分两路。彩乃和诗织说了句“那阳史先生,我们先走一步”“敬请期待!”,就走向女性更衣室。我目送她们离开,也走进男性更衣室。
不过,男人换衣服很简单。
我在家就穿好了泳裤,所以只要脱掉外衣就行。我很快准备好,在泳池边给充气浮排打气,等待女士们出来。
“阿晴——让你久等啦——”
听到彩乃的声音,我叼着浮排的充气口回过头。
彩乃穿的是露肩比基尼。沉稳色调的布料遮住胸口,但肩膀、腰身的曲线、修长的双腿都健康地展露着。
“阿晴,你一直盯着我看……那个,感想呢?”
“啊,没有。嗯,很适合你。”
“……可、可爱吗?”
“嗯,是啊。可爱,可爱。”
“欸嘿嘿,这样啊。太好了。”
明明是她自己让我说的,被夸可爱却明显害羞起来。这可爱生物是怎么回事?
“我闻到了不纯异性交往的味道。”
“呃,呜哦!你什么时候在的,海野……”
回过神来,海野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背后。
“你是不是看彩乃看入迷了?”海野眯起眼睛。她穿的是高领、遮盖住胸口的比基尼。白色的泳装抑制了肌肤的裸露,同时衬托出她那标榜“怎么吃都不胖”的好身材。
“你这家伙还是一样,光是站着就美如画。”
“阳史君你啊,对我的事说三道四,对自己的言行却毫不在意呢。”
“什么意思?话说诗织呢?”
“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她拉出来。真不知道她有什么好犹豫的。”
海野说着,夸张地用下巴示意。
我朝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把遮阳伞的阴影里藏着乌黑的头发。她正偷偷探头看向这边。“那是什么啊?”我嘀咕道。彩乃啪嗒啪嗒跑过去,牵着诗织的手回来了。
“让、让、让你们……久等了……”
“啊、啊啊,嗯,那个……”
诗织的破坏力也相当惊人,甚至可以说过于刺激。
不,泳装本身是带有缎带装饰的简约比基尼,但正因为简约,才更清晰地让人感受到诗织的“那个”和“那个”有多大。好大。虽然早就知道了。而且,或许是因为她本人害羞的样子,反而更添了一种背德感。
我看着看着,视线不由自主地就要往胸口飘,慌忙稍稍别开脸。结果诗织像是受到一点打击似的,遮住了胸口。
“那、那个……果然还是,有点……太花哨了吗?”
“啊,不,不是那样的——”
“呐,阿晴,很可爱吧?明明没什么好害羞的——”
“是啊,当然。没什么好害羞的,不如说很厉害!”
“我觉得阳史君的说法也有问题……”
“啊,对了。呃,诗织。”
“是、是的……?”
“会引人注目,是因为诗织你本来就很迷人。不是什么需要害羞的事。很适合你。”
“是、是的……谢谢、你。”
我和诗织都红着脸低下了头。都这把年纪了,到底在干嘛啊?正这么想着,彩乃轻轻挽住了我的手臂。隔着泳衣能感觉到胸部的触感,但彩乃毫不在意,用力拽着我的右臂。
“好啦好啦,阿晴,别玩什么青春期游戏了,快走吧!”
“啊,彩乃!?贴、贴太近了吧……!?”
“那,小诗,左手不是空着吗?”
“咦?啊,那个……嘿、嘿!”
“什、等一下!?诗织!?”
诗织也抓住了我的左臂,我慌了。虽然我不说是什么,但这次左臂传来的是极其柔软的触感。虽然我不说是什么。虽然我不说是什么。
“阳史君,我现在正在认真考虑要不要报警哦。”
“别考虑啊!话说,你应该是站在辩护方的立场吧!?”
“作为律师费,就用今天的午餐费抵了吧。”
“你是想让我破产吗……”
我听着自己怦怦的心跳声,被两人带进了泳池。自从被告白之后,该怎么说呢,两人犹豫的样子消失了,大胆的行动也增多了,我的心脏今天能撑到最后吗?



读卖乐园里有五个泳池和三道滑水道。
除了普通的游泳用泳池,还有波浪池、漂流河、儿童浅水池以及跳水泳池。
我吹起来的那个浮圈是为不会游泳的诗织准备的。我们漂浮在漂流河上,随着水流漂浮,一边闲聊。
“小诗,原来你不会游泳啊?明明感觉会很能浮的样子。你看,你不是有胸嘛。”
“……彩乃,你真是毫不犹豫地说出来了呢。”
“咦?因为,你不是在浴缸里浮起来过嘛。”
“啊,彩乃!”
“别聊这种让我很难接话的话题啊,我不好反应。”
光是看着泳装的两人就已经让我有些退缩难以搭话了,话题还往那方面扯,真的很难开口。而且这两人只要待在一起,就会吸引不少其他游客的目光。
“话说回来……海野呢……?”
“啊,她刚才在泳池边吃可丽饼来着?”
“那家伙也太自由了吧……”
“吃那么多还能保持那种身材,真是太狡猾了……”
“诗织你经常在意这个,但你已经瘦得不能再瘦了吧?”
我看着诗织的身材说道。
老实说,我觉得她现在这身材已经没什么可减的了。诗织害羞地遮住腹部附近,发出“啊,那个……”的声音,但我觉得她根本不需要在意那里。
我们闲聊之间,漂流河已经载着我们漂了两圈。彩乃轻轻撩起湿发,对我说:“我说阿晴?”
“差不多该去玩滑水道了吧?”
“哦,那我们上去吧。”
我也这么回答,拉着诗织的浮圈向池边游去。不会游泳的诗织啪嗒啪嗒踢水的样子很可爱。相对的,彩乃的运动神经依旧超群,不知不觉间已像人鱼一样灵活地游开了。这两人真是对比鲜明。
“阿晴,这边这边!”
在彩乃的带领下,我和诗织也来到了滑水道入口。
免费的滑水道有两种,一种是直线型的,一种是带弯道的。顺带一提,带弯道的那个似乎可以两人同乘。
““……两人同乘。””
诗织和彩乃同时低声说。我说“那你们两个一起去玩吧”,结果两人同时轻轻拍打我的后背。看来不是这个意思。同时应付两个女孩真是难办。
“彩乃,我们猜拳决定顺序吧……”
“嗯。就这么办。”
两人露出认真的表情开始猜拳。顺便一提,赢了的诗织先和我一起滑,输了的彩乃在后面。看来我得和两人各滑一次。
首先,我和诗织一起在滑水道的队伍里排队。
这期间,彩乃就拜托给海野照看。之后计划让海野照看诗织。因为要是她一个人,遇到搭讪就不好了。有海野在身边,应该能应付那些不怀好意的搭讪。
“阳史先生……你习惯这个吗?”
“不,完全不习惯。”
排队的时候,我和诗织都紧张得浑身僵硬。恐怕在所有排队的情侣和家庭中,我们是最紧张的。我握着诗织的手腕。对彼此相触的那一点,莫名地在意。
队伍前进,终于快轮到我们了。我因为不好意思,一直没敢看诗织。下定决心看过去,结果诗织似乎也正好看向这边,我们目光交汇了。我慌忙寻找话题。
“啊,诗织,滑的时候,你想在前面还是在后面?”
“咦?啊……坐哪里好呢?啊,那我坐前面吧。”
“了解。”
说着说着,就轮到了我们。
诗织先坐下,在工作人员的催促下,我在她身后张开腿坐下。“啊,这位男朋友,请再抱紧一点。”被这么一说,我战战兢兢地用双手环住诗织的腰,像要把她拉过来一样抱紧。好柔软,身体的每一处都那么柔软。
“嗯……”我能感觉到诗织在我的臂弯里屏住了呼吸。脸颊发热。接触到诗织白皙的身体,感觉全身的神经都变得敏锐起来。用全身感受着诗织的体温。
工作人员发出信号,我们开始滑下。沿着蜿蜒的滑道下滑时,诗织用有些僵硬的声音说:
“那个……阳史先生。”
“嗯?”
“我之前说过喜欢您吧……”
“啊,啊啊,嗯。”
“我……会等着的。那个,我会等您的答复……就像阳史先生您曾经对我做的那样……所以,那个……”
“——我会好好答复的。”
在她耳边低语时,滑道的终点映入眼帘。
我紧紧抱住诗织的身体,冲入水中。我听到诗织可爱的“呀!”一声。我抱着诗织从水里站起来,诗织满脸通红地笑着说:“吓了我一跳。”
接着,这次是和彩乃重新排队。
“在旁人看来,阿晴肯定是个不得了的花花公子吧?”
“工作人员会是什么表情呢……”
被彩乃这么一说,我也苦笑着点头同意。刚刚才和美女一起滑过的男人,现在又带着不同的美少女来排队,如果是我,肯定想扭断这家伙的脖子。客观来说,现在的我就是这种状况。
彩乃毫不在意我的苦笑,轻松地挽住我的手臂。
“话说回来,你和小诗说了什么?她脸那么红。”
“嗯,那个嘛。约定,约定。”
“哼——啊,你该不会是不小心摸到胸——”
“怎么可能,我还没那么大胆。”
“这样啊……啊,说起来,小诗是坐在前面的吧?”
“嗯,是啊。”
“那我坐后面吧。因为那样可以抱得更紧。”
“随你便。”
“嗯,我会的!”
说着这些,又轮到我们了。工作人员或许是出于职业素养,没有表现出特别的表情。也可能只是单纯没记住我们的长相。
我先坐下,彩乃从后面抱住我的腰。
“好,合体!”
彩乃说着,紧紧贴在我背上。她小巧的胸部抵着我的后背。白皙的大腿夹着我,让我想起了前些天的双人乘车。
我们开始下滑。彩乃一边开心地笑着,一边说:
“——阿晴!”
“——什么事!?”
“谢谢你遵守约定!”
“我说了会遵守的吧?”
“嗯!最喜欢你了!”
“什么!?”
彩乃紧紧抱住我。我一惊,身体前倾,从出口飞了出去。一起被抛出来的彩乃压在我身上,幸福地咯咯笑着。



尽情享受完滑水道后,我们与海野和诗织会合,一起吃午餐。四人坐在餐厅的露天座位,分享着拉面、煎饺等食物。就像海之家卖的炒面一样,在这种地方吃的拉面也格外美味。话说回来,海野明明中途还吃了圣代,现在却若无其事地吃着咖喱。
“海野,刚才谢谢你帮忙照看。”
“嗯?啊,是指担任两位女士的保镖那件事吗?交给我吧。虽然有个轻浮的家伙来搭讪,但被我请走了。”
“咦?有人搭讪你?”
“说起来,千哩小姐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没人来搭讪吗?”
“来到这种地方,大家都会变得比较开放吧。”
海野轻松地说道。
我发现诗织不时在确认时钟的指针。是有什么事吗?我悄悄对诗织耳语。
“怎么了?你好像很在意时间。”
“咦……啊,那个……”
“怎么啦?小诗。”
“其实是……”
诗织害羞地说:“两点开始,那个……有英雄秀。”原来如此,诗织指定来读卖乐园,是因为这个啊。周末这里会有面向儿童的动画英雄秀。真是相当阿宅的理由。
“知道了。那我们去看看吧。彩乃和海野呢?”
“那、那个……不用勉强陪我……”
“诗织一个人的话我会担心,比如周围的目光之类的。”
“啊,那个,那么……”
“我、我就在这边再休息一下,你们俩好好去玩吧。”
被彩乃这么说,我和诗织便前往举办英雄秀的广场。

我看着阿晴和小诗离开后,千哩小姐问道:“这样好吗?”
“居然做出这种给情敌助攻的事情。”
“嗯,没关系。本来泳池就是我想来的,而且小诗能有小诗自己的乐趣,我觉得反而挺好的。”
其实我很喜欢小诗这一点。她看起来总是迎合别人,但其实有自己的坚持。不会随波逐流,在重要时刻能做出决断。这种感觉很像姐姐,我很喜欢。而且——
“我一直想和千哩小姐单独聊聊呢。”
“那还真是荣幸。不过,和我有什么好聊的吗?”
千哩小姐说着,用手撑着脸颊,露出成熟的苦笑。
像阿晴学长看的电影里那样,一举一动都像在演戏,别有深意。
“千哩小姐,你以前和阿晴交往过对吧?”
“嗯,是啊。从他和现在的彩乃你差不多大的高中时代,一直到大学在学期间。”
“我想知道——阿晴的喜好之类的。”
“呵呵,啊哈哈哈,原来不光是助攻啊。你挺有心机的嘛。”
“而且,我也想听听千哩小姐的故事。”
“我的故事?”
“就是,喜欢阿晴的什么地方啦,谁先告白的啦。”
“恋爱话题啊?也没什么,我们开始交往的契机没什么大不了的。”
千哩小姐边说边把装着姜汁汽水的塑料杯送到嘴边。她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回忆着遥远的过去,说道:
“高中时代,我在文化节的戏剧表演中要演戏,但我本来就不太喜欢小说之类的东西,所以演得很辛苦。那时候,他对我说:‘海野同学是那种不说话也很美的美女,所以像平常那样就行了。’阳史君从以前就是能若无其事说出这种话的家伙。”
“就……这样?”
“这样不就够了吗?喜欢上一个人的契机。因为这个契机,我主动向他告白的。所以,虽然不知道是不是阳史君的喜好,但他这个人其实不太会拒绝别人。如果想攻略他,可以考虑从这点入手。”
“原、原来如此……好!”
我听着千哩小姐的建议,频频点头。这次轮到千哩小姐问我:“我也想听听你们和阳史君的日常生活。”
“咦?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哦?”
“成年男性和女高中生、女大学生同居,这本身就够大不了的了。”
“说的也是。啊,那要听亲子盖浇饭的事吗?”
“那个我大概知道。是那个吧?用葱和鸡肉做的那个?”
我看着千哩小姐那副嫌弃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
原来阿晴也让千哩小姐吃过啊。



和诗织一起看完英雄秀后。
为了和彩乃及海野会合,我们走在泳池边,这时听到了似曾相识的声音。诗织疑惑地回头看向停住脚步的我:“……阳史先生?”这时,一个轻浮的声音盖过了诗织的询问:“咦?这不是谷川先生吗?”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回过头。
是公司里比我小一期的后辈,家里开酒铺的小狗系男子——竹林一马。
“竹、竹林……?”
“谷川先生来泳池,感觉不太搭呢。您在干什么啊?”
“少啰嗦。我才想问你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我这算是家庭服务,或者说,是来给妹妹和她朋友当司机的。顺便也想看看有没有夏天的邂逅,这缘分还真奇妙啊?”
“那个……阳史先生,这位是?”
“呃,他是我公司的后辈——”
“咦咦咦咦咦!谷川先生,这位美女是谁啊?啊、咦?女朋友?谷川前辈,这可不行啊!”
“吵死了,竹林。”
竹林抓住我的肩膀,一副快要哭出血泪的样子,使劲摇晃我。在旁边看着的诗织慌忙说:“那、那个……”不巧的是,彩乃和海野这时也来会合了。
“咦?阿晴,你在和人吵架吗?千哩小姐,轮到你出场了吧?”
“彩乃,能不能别把律师当成什么万能剪刀一样随便使唤?”
竹林用看罪犯的眼神看着我。
“谷川前辈,你太不检点了!!”
“什么不检点,只是熟人而已,熟人!”
“那就请您介绍一下啊。啊,我是谷川前辈的后辈——”
“我干嘛非得向你介绍不可?只有这个绝对不行。”
“我之前不是送过您酒吗?”
“那不是为了答谢我帮你加班才送的吗?”
“那就当作是前辈之前散布奇怪误会的赔罪好了。话说回来,前辈,你到底中意哪一个啊……?”
我被麻烦的后辈缠住时,诗织和彩乃对视了一眼。
两人互相点了点头,然后从左右两边抓住了我的手臂。在竹林“啊啊啊啊啊!”地大叫时,彩乃和诗织两人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说道:
“阳史先生……您到底中意哪一个?”
“阿晴,我和小诗,谁才是你的真命天女?”
我向海野求助,但海野只是小声说了句“脚踏两条船”,就快步走回泳池边了。面对抓着我双臂的两人,以及化身为烦人精的竹林,我只能束手无策地站在原地。



尽管中途出现了竹林这个意外,但失控的他被他妹妹们“回收”了,剩下的时间过得很平静。
和彩乃、诗织、海野一起在波浪池里随波逐流,或是陪诗织练习游泳,时间就这样过去。在这期间,太阳也开始西斜了。
当不知道是谁说差不多该回去了,我们便一起走向更衣室。冲完澡换好衣服,游完泳后那种舒适的倦怠感便袭来了。



“那么,你们三个,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穿过出口,在即将前往车站时,我们与海野道别。
坐上回程的电车,三人并排坐着打起了瞌睡。
“啊,对了。我有东西要给阿晴。”
在前往新宿的小田急小田原线电车里,彩乃突然开口道。
我毫无头绪,疑惑地歪了歪头。彩乃从装着换洗衣物的包里拿出一个包装好的盒子,递了过来。“喏,这个。”
“嗯?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我依言打开包装,“啊”地轻呼出声。
是《异形》的DVD。
而且还是附带制作花絮的版本。
“我一直在想送什么礼物好,可我知道的阿晴想要的东西,好像就只有这个了。我上星期和小诗还有贵子一起去找来的。”
“啊,所以你上星期才不让我跟去——”
“……是的,那个,抱歉。因为彩乃说,无论如何都想把第一份工资用在阳史先生身上……”
突然觉得眼眶一热。
哎呀,怎么说呢。我很少收到这样的惊喜,没想到还挺戳心窝的。我拼命稳住情绪,对彩乃说:“谢谢,我会好好珍惜的。”彩乃“嗯”了一声点点头,接着小声嘟囔道:
“一个约定,结束了呢。”
“……嗯,是啊。”
我从电车窗望向夕阳。
一天即将结束。
虽然不清楚具体还剩多少天,但自从我拜托海野的那一刻起,现在这种生活就确实有了期限。我不得不意识到,它终有结束的一天。
我们无法永远这样下去。
不过,那也很简单。
只要在这种形式结束之后,再许下能够将我们维系在一起的约定就行了。
“那,接下来就是那个了。等期末考完,找个地方放烟花怎么样?”
“啊,这个好!”
“这样的话……我来准备流水素面。那个……因为贵子学姐在策划。”
“那个人真是无所不能啊……”
“啊,等放暑假了,我想穿浴衣去夏日祭典!”
“不错呢……这边祭典也很多。”
“不过人也很多就是了。偶尔去科博馆或者东博馆安静地逛逛也不错。”
“啊,那我也想去水族馆。”
“话说回来,彩乃你喜欢鱼吗?你有很多鲨鱼和鲸鱼的靠枕。”
“鲨鱼不可爱吗?”
“可、可爱吗……?”
我们一个接一个地说着想做的事,互相许下约定。
为了即使现在的形式不复存在,我们也能在一起。
为了找到超越当下形态的联结。
我知道这很难。
维系一份感情就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更何况是三人份。而且我们三人的关系有些难以名状。说是家人,似乎又太疏离;说是恋人,人数又不对。
无法用言语确切定义的东西,总是容易变迁,难以捉摸。
但是,我们只能继续探寻。
在逐渐变化的关系中,寻找能让三人共处的形式。
寻找能够系住彼此的约定。
寻找在这个漫长的暑假结束后,通往未来的道路。
因为我们三人都已心知肚明——此刻,不会永恒。






第九话♯ 异形猎人彩乃


那是我第一次领到薪水那天的事。
也就是我们去读卖乐园的一周前。
在阿晴还没回来的时候,我趁着晚饭时间找小诗商量。
“《异形》的DVD……是吗?”
“嗯。不知道哪里能买到呢?”
就是阿晴之前在中野百老汇找过的、带制作花絮的那版《异形》。
我想用第一份工资给阿晴买礼物。
他肯定会说“这钱该用在自己身上”,可是,我希望阿晴能开心。我想为他做点什么,让他高兴。
所以最后,我还是决定买礼物送他。
选择《异形》DVD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在我听阿晴讲过的那么多电影话题里,这是他明确说过“想要”的作品。
小诗一边听我说,一边赞同地点头。
“啊,这样……不行吗?”
“不会,我觉得很好。只是,我也不太懂这些,带路恐怕有困难……稍微查了一下,好像就有‘完全版’、‘导演剪辑终极版’之类的各种版本……”
“对吧对吧~就是因为版本太多,我完全搞不懂了。”
“毕竟阳史先生是个狂热爱好者嘛。送这种礼物的时候,我觉得非得问问同好才行。我以前就这么干过,因为我正好认识一个很懂的人。”
不知为何和我们一起吃饭的千哩小姐插话道。
千哩小姐挺直背脊,用优雅的姿势吃着卷心菜卷。她融入得太过自然,我和小诗都习以为常了,但仔细一想,这样其实挺奇怪的。
简直像擅自闯进别人家的妖怪似的。
对了,千哩小姐是阿晴的前女友。既然是阿晴的前女友,说不定还知道其他阿晴会喜欢的东西。
“千哩小姐,你知道阿晴还喜欢什么别的东西吗?”
“阳史君会喜欢的东西?不过他这人嘛,其实什么都挺容易高兴的。”
“咦,是这样吗……?”
“越是没什么实际用处的东西他越喜欢。他唯一不高兴的一次,大概就是我高中时送他参考书那回。”
“那、那个……换我收到参考书也会不高兴的……”
“那是我当时想和他考同一所大学,特有的接近方式吧。”
千哩小姐苦笑着说。
听她这么说,感觉千哩小姐在主动接近人这方面也挺笨拙的。她似乎也为阿晴费了不少心思,我突然对她产生了一种亲近感。我懂我懂~
“阿晴他啊,有时候特别敏锐,有时候又迟钝得离谱,反差超明显的~”
“我觉得他其实是察觉到了,但会努力把事情往对自己不利的方向解释。他是那种会给自己内心上保险的类型。”
“哇!这个我好像懂!”
“原来如此……确实,他是有那种倾向……”
不愧是前女友,千哩小姐的话相当一针见血。对我和小诗来说真是有用的情报。我们俩都听得频频点头。
“那……有没有什么礼物是让他特别高兴的呢?”
“手动搅拌器他就很喜欢,虽然是扭蛋抽来的。还有信乐烧的摆饰之类的。”
“阿晴居然会喜欢那种东西啊……”
“这么说来……他在冈山的房间里的确摆着信乐烧的狸猫……”
“要说起来,那大概是他收到最高兴的礼物了。”
“阿晴好奇怪哦。超级奇怪的!”
“那、那个,这次还是送《异形》的DVD吧。毕竟房间里摆饰再多下去,会没地方放的……”
“我也觉得这是更明智的选择。”
“但是要怎么办呢?虽说要找个懂行的人——啊!”
我想到了一个人选。而小诗当然和我想到了一块儿。没等我开口,小诗就先提议了。
“嗯,我觉得应该没问题……我们拜托贵子学姐吧。”



第二天,我跟阿晴说“要去买泳衣”就出门了。不过我本来就打算买了《异形》之后顺便买泳衣,所以不算是说谎。
和小诗一起到了新宿站,在东口的派出所前等人。等了一会儿,就看到一位高挑的女性从车站方向挥手向我们走来。
“嗨~我来了哦~同好之士。”
“啊,贵子——!今天谢谢你!”
“学姐,麻烦您了……”
“别客气~我反而超喜欢干这种事的,以后尽管叫我~”
贵子穿着工装裤和无袖衬衫,今天也是一身随性的打扮。但因为个子高,穿起来很有型。
我注意到贵子身后没有那个平时总在一起的身影,就问:
“咦?今天音子没一起来吗?”
“啊~音子她今天要直播音乐游戏,所以没来哦~”
“直播?”
“音子她……偶尔会把游戏视频之类的上传到视频网站。”
小诗边说边用手机给我看视频。视频里,一个动画风格的角色正在做游戏实况。这个角色的声音和音子一模一样,应该就是她本人吧。我佩服地“嘿~”了一声。
“小诗身边怪人真多呀?”
“说什么呢。人这种东西啊,剥掉一层皮,大家都是怪人啦~那么,我们先去骏河屋看看吧。如果找不到,再去秋叶原的MANDARAKE之类的地方找。你们要找的是雷爵爷导的那版吧?”
“雷爵爷是谁?”
“是雷德利·斯科特导演啦~他可是从英国王室那儿获得了骑士爵位的呢~”
我们就这样聊着,跟着贵子逛了几家中古DVD店。在新宿没找到,于是我们回到车站,往秋叶原方向移动。在途中,贵子在车站的自动扶梯上带头走着,若无其事地问:
“所以说你们俩,后来看了阳史学长的电影吗~?”
“嗯,看了。”
“我也看了~”
“嘿~那你们看了有什么感想~?对于喜欢阳史学长的你们来说,那部电影怎么样~?”
我和小诗同时“呃?”“诶?”地语塞了。
最近我才意识到,在除了阿晴以外的人看来,我和小诗对阿晴的好感似乎相当明显。我不禁想起昨天千哩小姐说的话。
“你们想啊,那部电影不是挺露骨地表现了阳史学长的……性癖嘛?”
“啊,我懂!我也有这种感觉!”
“对吧~比如,阳史学长肯定喜欢这样吃荞麦面的人吧~之类的。”
“果然……阳史先生是喜欢长头发呢……”
“没错~话说,他对衣服的喜好也特明显,超级明显~”
“他喜欢连裤袜呢,连裤袜。果然是个足控。”
“对了,你们是要那个吧~要跟阳史学长一起去游泳池对吧~那得买件‘决胜泳衣’才行呢~”
“啊,说到这个,贵子学姐,如果可以的话,那个……希望能给我们点建议……”
“没错!贵子的想法感觉和阿晴挺接近的!”
我们这么一说,贵子露出了复杂的笑容。
她似乎有点开心又有点困扰地嘀咕道:“阳史学长也真不容易啊~”我和小诗不解地歪着头。贵子学姐耸耸肩,穿过了检票口。
我们也跟在她后面,来到了秋叶原。
贵子回头看着我们说:
“你们两个也挺奇怪的~明明是情敌关系,却这么要好~”
我和小诗面面相觑。
听她这么一说,我们的关系确实有点特别。
按正常的生活轨迹,我们本不会相遇。
本是毫不相干的人,因为一起生活,她变成了像姐姐、像母亲、像家人一样的存在,同时又是强力的情敌。
但,也是我想一直在一起的朋友。
她是在我离家出走的那天晚上,对我说“愿意和我在一起”的人。
黑森诗织。
如果说恩人,那她和阿晴一样,都是我的恩人。
真不知该怎么定义我们的关系。
这样的关系或许确实很奇怪,但是——
“我也最喜欢小诗了!”
我说道,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大。
小诗顿时满脸通红地低下头,但随即又抬起头回答:
“我、我也最喜欢彩乃了……”
说到“最喜欢”的时候,小诗的声音也变大了。
贵子大声笑了出来,说:“我果然很喜欢你们~!”接着,我们这群“怪人”逛遍了秋叶原的DVD店,终于找到了想要的《异形》DVD。



我和小诗拿着泳衣和DVD在阿佐谷站下了车。我们在电车上和贵子小姐道别,现在正一起回到有阿晴等待的那个家。
我和小诗自然而然地牵起了手,就像那天一起提着购物袋回家时一样。
我们一边走着,一边断断续续地聊着。今晚的饭菜、阿晴、泳衣、游泳池、还有今后的事。
“小诗,我有话想对你说。”
“……嗯,什么事?”
“我听说了……你找房子的理由。”
“但是,我也知道了……你家里的事。”
小诗回答道。
她说这样就扯平了。
但是,在我们之间,还有更重要的、秘密的约定。
“那个——关于那天晚上的吻……”
我鼓起勇气说了出来。
因为我想让我们之间,不再有任何隐瞒。





终章


从读卖乐园回家的路上。
我们从阿佐谷站走回我们的1DK,三个人走在榉木道下。
“哈啊~……阿晴,好困,背我……”
“自己努力走,我也很困。”
“我、我也……有点困。”
我们三人都被舒适的倦意包围着。
肯定是在泳池玩得太疯,又在冷气开得很足的电车上晃荡的缘故。打个比方,就像上完游泳课之后,听人朗读国语课文那种感觉。
西斜的阳光,也带着催人午睡的暖意。
我们睡眼惺忪地走在和缓的微风中。
拖着困倦的身体,我突然想起某一天的事。
说起来,之前我们也曾像这样,三个人一起从车站走回家。那天我也喝了点酒,所以有些犯困。然后在那天的深夜——
有人亲吻了睡在沙发上的我。
我曾一度怀疑那是不是梦,但事到如今,我不得不承认那是现实。因为我已经知道她们俩都对我抱有好感。虽然这份好感,或许是立场、年龄差距、特殊状况等因素催生出的、类似幻觉的东西。
不过,恋爱感情这种东西,往往就是这么回事。
我不相信什么柏拉图式的爱情。
我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探究那种东西。
我不过是个每天疲于奔命的普通上班族。
追寻真爱什么的,就交给哲学家、小说家或者电影导演们吧。让他们顺应时代,找出个像样的答案来。
别人的好感究竟为何物,我并不想知道。
——不过,是啊。
那天晚上,究竟是谁对睡着的人恶作剧。
差不多也该弄清楚了吧。
“我说,那天的吻,到底是谁的?”
我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两人面面相觑。出乎意料的是,她们俩的表情都很平静。
那感觉,仿佛事先已经商量好似的。
诗织和彩乃同时转过头看向我。
风吹过,榉木林沙沙作响。从枝叶间洒落的、晃眼的阳光,在她们的脸上闪烁着。青叶的气息,以及她们发丝间残留的泳池的味道,让人强烈地感受到夏天。我想起了许久以前、遗落在少年时代的那个暑假。
我感到有些难为情,苦笑了出来。都这个年纪了,还谈什么青春,真是难为情。
她们俩像是约好了一般,同时开口。
“那,要确认一下吗?”
“……要确认一下吗?”
两人脸上露出带着挑衅意味的微笑,食指轻轻抵在唇上。
那模样,仿佛两人之间有着我所不知道的秘密。好吧。我耸耸肩,摆出大人的样子,迈步走入了弥漫着青春与秘密气息的两人之间。







后记

我是书店僵尸。泳装回呢,泳装回。
僵尸从来没有和女孩子一起去过海边或游泳池。因为我是硬派。
不,僵尸也不至于说出“会跟女孩子一起去海边或游泳池的家伙,全都是软派”这种话哦?我丝毫没有要宣扬如此过激思想的打算。健全的男女交往,很好。
但是那个布料面积,各位觉得如何?已经和内衣没什么区别了,男生甚至只穿一条内裤,上半身还光溜溜的。如果说为了计时竞速的游泳比赛倒也罢了,仅仅为了游个泳,有必要把布料面积减少到那种程度吗?控制在维多利亚时代英国的泳装那种程度的肌肤露出,难道不行吗?
啊,不对,这绝对不是“不受欢迎的男人的嫉妒”。请不要误会。我只是在提出问题而已。真的不是在嫉妒。



说漏嘴的书店僵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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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鏡名ミナ 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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