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店ゾンビ]行至车站7分钟·1DK。附JD与JK










“让我借住一下有什么关系嘛!你那个不正经的相好不也住这儿吗?”
“哎、哎?!那个……我、我才不是不正经的人……”
26岁的谷川阳史,是个默默埋头于繁重工作的单身上班族。因一次偶然,他开始照顾借住在家中的青梅竹马女大学生诗织。然而,由于某个误会,女高中生彩乃也闯入了他的生活——
“要先洗澡吗?还是先吃晚饭……?”“在我睡着之前陪着我好不好?”
就这样,一段奇妙的同居生活开始了。这生活,比想象中更快乐、更令人心跳加速……
上班族、女大学生、女高中生。三人从一间1DK开始的家庭喜剧,就此开幕。




作者:書店ゾンビ
插图:ユズハ
翻译:真鏡名ミ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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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序章
第一话 阿佐谷行尸走肉
第二话 深夜徘徊的终结
第三话 新宿购物记
第四话 毕业纪念册与理发
第五话 诗织与催产素
第六话 彩乃与瞌睡虫
第七话 中野慢跑记
第八话 中野大道
第八话# 里中野大道
第九话 阿佐谷周日晨间档
第十话 谷川家沐浴时光
第十一话 真理爱与酒精
第十二话 1DK约会计划
终章




序章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状况有点离谱。
“左手轻轻握拳。菜刀不是往下压,要像往回拉的感觉……”
“嗯?这样?”
在我家厨房里,一位女大学生和一位女高中生正开着小灶教学。黑长直的女大学生正在耐心指导发色明亮的女生。而且是现场直播。
“嗯。还有,胡萝卜的头……是不能吃的……”
“诶?可是,这样不会浪费吗?”
“不……不会浪费的。”
我瘫在沙发上,一边瞅着她们俩,一边把视线落到手头的书上。
书的标题赫然印着一行大字:
《压力的来源有九成是他人!》
这是上司推荐的一本可疑的成功学书籍。
如果这说法是真的,那独居简直就是最理想的生活方式。跟别人一起生活?压力山大,简直让人抑郁。结婚?那更是人生的坟墓了。
那么,按照这个逻辑推下去……
跟一个女高中生和一个女大学生同居的我,现状岂不是离死不远了?
在社会意义上,我已经半截入土了。
简直可以称之为社会性行尸走肉。
成了这么个活死人的我,对这本书顿时失去了兴趣。科幻作家西奥多·斯特金说过:“任何领域里九成的东西都是垃圾。”虽然不至于说这书是垃圾,但看来是指望不上它能给我什么人生启示了。
我合上书页,重新把目光投向那两位系着围裙的姑娘。
“啊……胡萝卜的皮……用削皮器来削吧……”
“削皮器?是那个像剃须刀一样的东西吗?”
“呃,是的……啊,土豆的芽也……得去掉吧……”
“诶?土豆长芽了?”
单看背影,她们倒真像一对感情要好的姐妹。
顺便说一句,作为待会儿要被邀请试吃的我,由衷希望她们务必把土豆芽去掉。他人是不是压力源暂且不论,那玩意儿绝对是食物中毒的根源。到时候试吃可就变成试毒了,不,简直就是直接喝毒药。
“两位,总之,拜托来点能吃的东西吧。”
“OK~,做好心理准备吧。……等等,这叶子是啥?杂草?”
“那、那是……叫、叫月桂叶……”
“拜托了,千万别出什么‘意外’……”
我把视线从这不知该说是温馨还是惊悚的料理场景上移开。
衷心祈祷能吃到一顿美味的晚餐。
不,哪怕味道一般,只要对身体无害就行。
不然我这行走的僵尸,可就要变成真正的尸体了。
话说回来,为什么一个单身男性的家里,会出现女高中生和女大学生呢?
事情的起因,还得追溯到春天长假结束之后。





第一话 阿佐谷行尸走肉

今年的大型连假,我依旧没有回老家。
一来旅费不是个小数目,二来我刚熬过一段没日没忙的工作,只想瘫着好好睡一觉。
再说了,就算回去,我又能去谁那儿露面呢?
大学毕业以后,我总以工作为借口推掉聚会邀约,对消息也常读不回,久而久之,和老家朋友们的联系早就断得干干净净。
回去也不过是睡觉。如果只是睡觉,在冈山的偏僻乡下也好,在阿佐谷这间1DK公寓也罢,根本没什么区别。不,算上旅费成本,回冈山反而更亏。
或许,正是因为我盘算着这种不孝的得失,麻烦才找上门来。
连假结束几天后的一个周四,我收到了母亲发来的信息:
『阳史,你的房间是不是挺大的?』
在下班回家的夜路上,我看到了这条简短的消息。
我看着手机,琢磨起自己住的地方。
以我的感觉来说,一个人住八叠加一个房间的1DK算是相当宽敞了。这房子虽是靠关系租到的便宜货,但独居的话,单间公寓就足够了。如果生活只是回家睡觉,说实话,三叠大小的单间也绰绰有余。
所以,回答“是挺大”也没什么问题。
只是,在没搞清问题意图之前,我不想贸然回复。
天知道她会把什么麻烦事推给我。
『能暂时照顾一下我认识的一个孩子吗?』
我正已读不回,后续消息又追了过来。
我大概明白了她的意图,但有点头疼。她认识的“孩子”是谁啊?
正琢磨着,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她是个没什么耐心的人。我接起电话。
『黑森家的孩子现在在东京,能让她在你那儿借住到找到新住处吗?』
“黑森家的孩子,不是女孩吗?”
『是诗织呀,是女孩子没错。』
黑森家是我们家的邻居。因为母亲们关系很好,我也认识黑森家的独生女诗织。我记得还偶尔陪她玩过。她当时大概七八岁,和我年纪差得挺多。我今年二十六,那她现在应该是大学生了。
——黑森诗织。
这个名字让我想起她小学时的模样。
她是个内向的女孩。话不多,连笑的时候都似乎带着几分拘谨。长长的刘海下,眼神总是游移不定。
曾经有段时间,她常来我房间一起打游戏,我就像对待妹妹一样待她。不过,不知从何时起,她不再来谷川家玩了。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不,也许只是她单纯交到了同龄的朋友而已。
“我房间的空间……确实是有富余……”
从物理空间上讲没问题。但要是这么说的话,中世纪的奴隶船在物理空间上也没问题。而要是谁说奴隶船没问题,肯定会被以人道主义理由喷到在社交网络上被“火葬”至灰飞烟灭。
我一边在脑内上演自己化为白骨的幻想,一边反问母亲。
“这样真的好吗?我们毕竟是成年男女了。”
『有什么关系嘛?对方都说没关系了。』
对方说“没关系”?
我稍作思考。既然对方都觉得没问题,那我也没必要太纠结吧。反正只是提供一个睡觉的地方。而且也不是不认识的人。
我虽算不上是特别“重情重义”或“爱管闲事”的那类人,但也不至于小气到连借住个地方都犹豫不决。再说,我对母亲心里也多少有点亏欠感。
“——所以,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
“这么突然?”
『怎么?不行吗?』
“行是行。啊,不过我明天也会很晚才到家。”
『什么,你现在才要回家?』
“快到了。总之,钥匙交接的事你们自己商量好。备用钥匙我会放在门口盆栽底下。让她自己进去就行。”
『嗯,知道了。那就拜托你啦。你自己也别太拼命哦。』
母亲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正好也到家门口了。我掏出钥匙,打开玄关大门,走进家里。
打开灯,我环视了一下房间。
沙发、矮桌、电视和电视柜。几台蒙着灰尘的游戏机。还有收进来后等着被叠好的衣服。堆成好几摞的小说和新书。上次用吸尘器打扫是什么时候来着?
明天还要上班,但这副样子也不能放任不管。
总之,先打扫吧。
○ ○ ○
“……累死了。”
果然如前一天所料,我加班到很晚才离开公司。
到达离家最近的车站时,已是晚上十一点。
这个时间点的我,因工作疲惫和睡眠不足,判断力显著下降。
本来该在阿佐谷站下车,却坐过了一站到了荻洼。在检票口亮了下月票后,没揣好掉在了地上。去捡的时候,又不小心一脚把月票夹踢飞了。伸出去的右手失去目标,不知所措地在空中晃悠。如各位所见,脑子已经完全宕机了。
“……唉。”
“谷川先生,给你。”



听到有人喊我名字,我弯着腰将视线从地面抬起。
映入眼帘的,是从裙摆下露出的白皙大腿。
我继续抬高视线。
一个女孩正递来我掉落的月票。
她披着像是学校制服的西装外套,发色明亮。
是女高中生?还是那种风俗店的员工?二选一的话,恐怕是前者。制服的随意穿法、以及裙下那双健康紧实的大腿,总让人觉得是“正品”。会在这种时候想这些的我,难道是现役女高中生鉴定师吗?
不对,是那种吗?
能从大腿看出女性年龄的异能者?
那种人还是早点关进拘留所比较好。
话说回来,现在该想的根本不是这些。
我用几乎宕机的脑袋又思考了几秒。先是“为什么这种时间会有女高中生?”的疑问,紧接着是“她刚才……叫了我的名字吧?”
“那个——谷川阳史先生?”
女高中生晃了晃月票,歪着头。
我认识的人里,有这样的女孩吗?
完全没有印象。
但她知道我的名字。而且是全名。
思考片刻后,我意识到了自己的误解。
我记得年龄差是七岁或八岁。
所以我一直以为她是女大学生,但差八岁的话,确实还有可能是女高中生。十八岁的话,今年高三,勉强还算女高中生。
也就是说,她是黑森诗织。
因为已经五六年没见,所以没认出来。
“啊——好久不见。”
“嗯?”
“啊,不过你没收到联络吗?说可以先进去等。”
“联络?不,没有啊。”
“那人在搞什么啊……”
真希望我妈能把“报告・联络・商量”执行彻底点。没办法。
“抱歉,来晚了。那我们走吧?”
“咦?啊,嗯。去哪?”
“嗯?你需要住的地方吧?”
“啊,嗯。是这样没错……”
“我听说了,你可以住到方便为止。还有,月票还你。”
“啊,嗯。谢谢。”
我从她手中接过月票,朝家的方向迈出脚步。
女高中生呆站了一会儿,见我招手,才怯生生地跟上来。这时,我那不太对劲的脑袋,却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动摇了。
『诗织变成辣妹了……』
我一边走,一边向沉默的女高中生抛出天气之类空洞的话题。今天是阴天,这话题根本聊不起来。
女高中生含糊地应着,手指摆弄着刘海。
我们就这么在尴尬的沉默中走到了家门口。
我拿出钥匙。锁芯转动,传来“咔嗒”一声。
回想起来,处处透着违和。
『女高中生会一个人找住处吗?』
『我妈会漏掉这么简单的传话吗?』
『暂住的行李会不会太少了点?』
……就在我开锁的同时,我转过身。
一盆杂草丛生的盆栽摆在那里。
『那盆栽是不是动过位置?』
女高中生一脸疑惑地看着开了锁却不推门的我。
与此同时,我那疲惫不堪的脑袋终于在此刻强烈地拉响警报。我终于想到了本该在车站确认、路上也该察觉的事——
她真的是诗织吗?
而,直到这一刻为止,我的大脑都拒绝思考。
或者说,只运转了平时一成左右的性能。
明明感知到了危险,警报功能却彻底瘫痪。
这件事给了我两个教训:
加班是恶,睡眠要紧。
我从门前退后一步。女高中生不解地歪了歪头。
“怎么了?”
“我说,你的名字是——”
“啊,欢迎回……”
“咔嗒”——玄关门开了,一位黑色长发的女性从屋里出现。
“欢、迎回……”她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
她身着长裙,站姿优雅,纵条纹毛衣下身体曲线起伏有致,十分引人注目。该说是存在感很强吗?不,更准确地说,是某处特征格外显眼。镜片后的双眼含蓄而理智地望向我。那娴静的气质,宛如就读女子大学的千金。会在这种时候想这些的我,难道是现役女大学生鉴定师吗?
不对,是那种吗?
能从胸围看出女性年龄的异能者?
那种人还是早点处以极刑对社会比较好。
或者说,在意胸围之前,该想的事早已堆积如山。
“呃,请问你是?”
“咦?那个,这位是……?”
我们同时发问。
我看着从自己屋里走出的黑长发女性。
黑长发女性,则看着我带回来的女高中生。
一瞬间,令人脊背发凉的沉默降临。
“欸,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然后,毫无疑问是这场混乱的始作俑者——那位女高中生也开口了。
我也非常、非常想知道。





“原来如此,我总算搞清楚状况了。”
在反复询问几次后,我终于开始理解当前的局面。
女大学生和女高中生并肩坐在餐厅的沙发上。之所以让女高中生进来,是为了避免在门口争论引发不必要的骚动。至于这个决定是否正确,目前尚不清楚。反倒有种事态变得更复杂的氛围。
我盘腿坐在她们对面的矮桌前。
我看着黑长发的女大学生说:
“也就是说,在家等我的人才是真正的小诗织。”
“是的。那个……我已经是大学生了……可以不用加‘小’……”
“啊,确实没有那种需要加‘小’的感觉了。”
“那、那个,如果可以的话……叫我诗织就好……”
“了解。总之好久不见了,呃,诗织。”
听我这么说,诗织有些害羞地微微低下头。
或许,那声招呼里还包含了深呼吸的时间。
她身上确实有过去的影子。虽然个子长高了,身材也变得成熟,但快要遮住眼睛的刘海和嘴角的痣,让我依稀看到了从前的模样。因为没有照片,直到现在亲眼见到本人,才终于回想起来。
接着,我将视线转向另一个人。
那一位也正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然后,你是神木绫乃小姐,对吧?”
“嗯。神木绫乃。”
“你是现役女高中生,没错吧?”
“是没错。这算什么,外行人在拍AV前的搭讪环节吗?”
我用头轻轻磕了一下矮桌的角,诗织则露出“?”的困惑表情。
现役女高中生不该这样接话。
话说回来,她为什么会对十八禁AV的知识这么熟悉?
“需要我问问您有过多少经验吗?”
“吵死了,闭嘴。”
我这么一答,女高中生说了句“真好笑”便笑了起来。
她是那种会自己讲笑话自己笑的类型。我不太擅长应付这种人。
似乎没听懂这个梗的诗织,从刘海的缝隙间投来视线问道:
“两位……真的……不认识吗?”
“嗯,超级初次见面。”
自称绫乃的女高中生,一脸正经地摇了摇头。
诗织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这也难怪。
与久别重逢的男性熟人见面,现场却多出一个素未谋面的女高中生,除了困惑也别无他法。我非常理解她的心情。
为了挽回她的信任,我摆出成年人应有的毅然态度说道:
“不要跟着初次见面的人走。”
“可大叔你不是说要让我住下吗?”
“……我说过吗?”
“是误会。”
“……您说过对吧?”
“我说过。”
总觉得我这边形势不妙。为什么?这里明明是我的主场才对。
虽然她没说什么,我还是不自觉地正襟危坐起来。
诗织带着困惑,继续问道:
“……请问误会是指?”
“我误以为她是诗织。因为在车站,她叫了我的名字。”
“那绫乃小姐为什么会知道阳史先生的名字……?”
“Suica上写着呢。”(注:由JR东日本等公司发行,俗称“西瓜卡”)
“怎么会——”
我掏出自己的月票。
是记名式的Suica。
就是卡面上印有姓名的类型。我压根不记得自己的Suica是不是记名式。但是,气氛开始变得好像是我的错了。
“不,就算是这样,你为什么要跟来?”
“不是要让我住下吗?”
“你家呢?”
“有是有,但我不想回去,应该说……”
房间里流过一丝尴尬的空气。家庭话题往往牵扯到敏感问题。本不该轻易提起,但眼下情况紧急。
为了解决眼前的麻烦,我不得已踏入了这片泥沼。
“也就是说,你是离家出走的少女?”
“才不是。我偶尔会回去的,比如上学前。”
“那为什么不正常回家?家里有会施暴的亲戚吗?”
“哇,真是个没神经的大叔!”
“少说蠢话。我的‘神经’多到能在Mercari上卖还有剩。”
“……Mercari好像……不能卖无形之物……”
“在挂Mercari之前先用用看啊。现在正是用‘神经’的时候。”
诗织歪着头,女高中生则一脸冷淡地说道。
Mercari,是一种被称为二手交易APP的购物网站。
由于主要是个人之间的买卖,偶尔会出现些奇怪的商品。
不对,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
不行啊。被工作累垮的大脑,下意识地在寻求逃避现实。我把话题拉回来:“玩笑话先放一边。”明明是我自己先岔开话题的。
“我说啊,大人们发现了离家出走的少女,是有义务联络相关机构的。”
“都说了不是离家出走。我只是早上之前不回去而已,算是在外深夜徘徊。”
“一回事。这是该找儿童咨询所商量的案子。”
“欸——让我住一晚又不会怎样。那边那个不正经的人不也要住下吗?”
“咦咦!那、那个,我……才不是不正经的人……”
“不过,就凭那对胸部,穿这种衣服绝对是故意的吧。”
“你在说什么……呀!”
女高中生一把抓住坐在身旁的诗织的胸部。那对隔着衣服也彰显存在感的胸部,在旁人看来也确实拥有惊人的分量感……不对,这女高中生到底在干嘛啊?
诗织护住胸口,猛地拉开了距离。
我的视线飘向空中。到底在搞什么啊。
“诗织很色什么的暂且不论……”
“我才不色!”
“而且大叔你刚才不也一直盯着看吗。”
“先不说那个!没有监护人的许可,我怎么可能让你这种未成年人住下。”
“欸——那我去要许可好了。”
女高中生说完,立刻开始操作手机。
她的指尖如同精密仪器般滑动。
过了一会儿,“噗咚”一声,响起一道有些傻气的电子音。
女高中生确认屏幕后,“嗯”了一声,把手机放在矮桌上。我半信半疑地拿起手机,阅读上面显示的信息。
『我暂时在朋友家住。』
『随你便。』
屏幕上显示着如此简短的对话。
这个“随你便”就是监护人的话吗?真是有够敷衍的回复。
“这个‘朋友’,该不会是指我吧?”
“对对对,我们刚刚不是才互相报过名字吗?”
“你刚才不还说‘超级初次见面’吗?”
就在我为辣妹的歪理感到无语时,有人小心翼翼地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一看,诗织不知何时来到了我身旁。我原以为她是被袭胸的冲击吓得逃到我这边,但看来并非如此。
“那、那个……可以稍微打扰一下吗……?”
诗织似乎有话要对我说。是要准备提起诉讼吗?我只要站上证人席就行了吗?还是说我是被告方?不知道有没有时间让我查一下律师事务所的电话号码。
我提心吊胆地和诗织一起走到阳台。
公寓三楼,依然是乌云密布、看不见星星的夜晚。
我看向屋内,被留下的女高中生正无聊地待着。
诗织谨慎地措辞道:
“关于她……那个,就今晚一晚……可以让她留下吗?”
“这又是为什么?”
“在这种时间联系说外宿……能立刻同意的父母……我想大概只有两种。一种是相当信任孩子……另一种则是……完全不在乎……”
说是两种,但实质上只有后者吧。
如果有信任关系,通常都会回家才对。道理很简单。
“而且……她看起来……非常疲惫……”
经她这么一说,我再次看向屋内。
坐在沙发上的她眼皮沉重,有些恍惚。一副倦怠的模样,仿佛随时会倒下。因为她那玩笑般的言行,让我没能注意到,但她似乎比我还要睡眠不足。而且,那个女孩明明在“深夜徘徊”,却好像要去“学校”。过着这样的生活,她到底什么时候睡觉?是在学校上课的时候吗?还是在保健室?
无论如何,她显然没有得到充分休息。
我闭上眼睛思考。结论是,我决定在今天暂时抛开自己的伦理观。
最初向她搭话的人是我。
“阳史先生说得确实很有道理……对不起,是我多管闲事了……”
“反正监护人那边姑且算是同意了,应该不至于立刻被逮捕吧。”
诗织原本低垂的视线抬了起来。
我下定决心回到室内。诗织也慌忙跟了过来。
我站在沙发前,指了指自己的卧室。
“隔壁卧室里有给客人用的被褥,你们两个去那边睡。”
“咦?啊,可以吗?”
“只限今晚。明天就请你们离开,如果有必要,我会联系相关机构。”
“嗯。”
“那个,阳史先生,您睡哪里……?”
“我睡沙发。我经常在这儿睡着。洗澡顺序你们自己定。”
说完,我走向隔壁的卧室。听着背后房间里女大学生和女高中生互相谦让洗澡顺序的声音,我在自己床铺旁边铺好了客用被褥。
这么说来,女高中生没有换洗衣物。
我拿出跑步用的运动服,回到餐厅。
只有诗织一个人端坐在沙发上。女高中生似乎先去洗澡了。这是诗织的体贴,想让她早点休息吧。
这样的话,就把运动服放到更衣室去好了。
我单手拿着运动服,走过沙发前。
诗织带着歉疚向我搭话:
“那个,刚才……很抱歉。我提了……过分的要求……”
“追根究底,是我把她带回来的。该道歉的是我。让你和初次见面的人同住一屋。”
“那个……没关系……啊,那件运动服……”
“是给那女高中生的睡衣。制服要是弄皱了,感觉会很麻烦。”
“如果是那样,我——”
诗织话说到一半时,我的手已经搭在了更衣室的拉门上。
最后请允许我再说一次。
今天的我,脑子彻底是宕机状态了。
“啊。”
“嗯?”
更衣室,顾名思义,是脱衣服的地方。
也就是说,里面有人正在脱衣服是理所当然的。
女高中生正在解开文胸,因为双手绕到背后,视线不由得被那小巧的胸部所吸引,虽然肉感不算丰盈,但修长的双腿、如模特般纤细美丽的腰肢都一览无余,意外地符合年龄的可爱内衣也看得一清二楚——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
因为,这里是更衣室。
所以,她其实没有必要脸红害羞。
女性使用的更衣室被男人闯入,才是没常识的行为。
该感到羞耻的,是没常识的那一方。
倒不如说,在这种情况下,该感到羞耻的是我。
“啊,这是那种会立刻被逮捕的状况。”
“大叔,总之先向后转。”
“是。”
我只留下运动服,便退出了更衣室。
我呆立了几秒钟。
回过神来,我扑倒在地板上,死命反省。
“呜,噢,噢噢噢……”
我因自己的过失而痛苦呻吟,诗织用带着些许暖意和困惑的声音安慰道:“您累了吧……?”顺带一提,关于这件事,在女高中生提出“买贵一点的冰棍给我”的条件下,双方达成了和解。
啊,还有。
这绝非什么因祸得福。
但女高中生的身上没有淤青或伤痕,光是这一点就还算好。






第二话 深夜徘徊的终结


混乱至极的一夜过去,现在是星期六的早上九点。
从窗帘缝隙间射入的朝阳,照亮了寝室里漂浮的尘埃。在这间寝室中,响起一阵“哔哔哔、哔哔哔”的电子音,仿佛在宣告一个清爽假日的开始。但很遗憾,那并非闹钟的铃声。
我接过体温计,看向电子显示屏。38.7度啊。
“女高中生,你的健康保险证呢?”
“嗯~……”
被窝里的女高中生只是红着脸,发出含混的呻吟。
今天早上,当我从沙发上醒来,回想起昨晚的种种而抱头苦恼时,脸色苍白的诗织从寝室里走出来,说着“阳、阳史先生……”。听完事情经过,我探头看向寝室时,女高中生的脸已经烧得通红了。
“说起来,星期六医院有开门吧……”
多亏身体强壮,我这几年都没去过医院。
我用手机确认附近医院的诊疗时间。
幸好,离这里最近的医院周六也营业。我打电话叫了出租车,把自己的钱包塞进牛仔裤后口袋,接着未经允许但顾不得礼节地翻找了女高中生的书包,拿出她的女士钱包。要责备的话,等我之后再说吧。
健康保险证——很好,找到了。
姓名栏上写着“神木彩乃”。原来汉字是这么写的啊。正当我确认保险证时,诗织一脸担心地从餐厅探出头来。
“那个,她的体温……怎么样了?”
“还挺高的,我正打算带她去医院。”
“嗯唔~,不要嘛~”
“很遗憾,你没有说‘不要’的权利。”
彩乃似乎因为发烧而意识模糊,用棉被蒙住自己,开始闹起脾气。
就在我和诗织两人一起安抚她时,出租车司机打来电话,看来车子已经到楼下了。我摇了摇彩乃,但那团棉被卷纹丝不动。
“嗯唔~……”
“看来没法勉强她自己走了。诗织,可以麻烦你帮我开一下玄关的门吗?”
“啊,好的……”
“不要嘛~”
“都说了,你没有说‘不要’的权利。我要稍微挪动你一下了。”
我连人带被一把抱起了彩乃。
本以为抱一个人会很吃力,但女高中生比想象中要轻。而且身体也比想象中更软绵绵的,没什么骨头的感觉,像个热水袋一样温暖。综合来说,感觉接近抱着一只大猫。不过觉得温暖,大概是因为她发烧的缘故。
“嗯嗯唔~……”
“抱歉,可能会有点晃。”
彩乃在我的臂弯里微微动了动身子。
或许是走路的晃动让她不舒服,她蠕动着寻找一个舒服的位置。
我一边下楼梯,一边对怀里的彩乃说:
“出租车马上就来了,再稍微忍一下。”
“嗯……”
彩乃紧紧抓住我的上臂,把脸埋进了我的胸口。
也许这个姿势比较稳当,彩乃的呻吟声稍微缓和了些。同时,女高中生的发旋到了我锁骨附近,一股柑橘系的清香忽然飘来。虽然那是我家洗发水的味道,但我不禁感到疑惑:自家的洗发水是这个味道吗?
我们下到一楼,坐上了出租车。
后座车门打开,我正想把彩乃放在右侧的座位上,她却又“嗯唔~”地抵抗起来,没办法,我只好抱着她坐上车前往医院。从挂号到进入诊室之前,我就一直这么抱着烧得迷迷糊糊的彩乃。



医生的诊断是:“总之请让她好好静养。”
原因应该是普通的疲劳和睡眠不足。
我们拿了药之后离开了医院。
回程也叫了出租车。
我本打算把彩乃送回健康保险证上的地址。
从地址看,离我家并不远。
老实说,根本就在步行可达范围内。
但当我找到地址上的公寓时,却被自动门锁挡住了,进不去。玻璃自动门纹丝不动,按了房间的对讲机也没人应答。看来她的父母都不在家。既然家里没人,总不能把病人丢在这里。
我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把彩乃带回我家。
途中在便利店买了点饮料,几分钟后便到了家楼下。
下车时,彩乃理所当然似的“嗯”了一声,要求我抱她。不能违逆病人,我只好把她抱起来,但女高中生的警戒心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我抱着彩乃走上楼梯。
已经做好了明天肌肉酸痛的心理准备,毕竟我长期缺乏运动。
“那个,欢迎回来……”
好不容易打开玄关大门,诗织出来迎接我们。
她似乎正在忙什么,头发束了起来,上衣的袖子也卷着。
“哦,嗯,我回来了。”
不习惯有人迎接的我,回答得有些尴尬。
我把彩乃抱到寝室,让她睡在诗织重新铺好的床铺上。
“我把宝矿力放在枕边了。有什么事就叫一声,我就在隔壁。”
说完,我正要关上寝室的门,彩乃却“嗯!”地发出不悦的哼声。我一时没明白怎么回事,看来她是不喜欢我关门。
我完全搞不懂她生气的标准。
真想要一份时下女高中生的使用说明书。
我开着门走出寝室,倒在了我的固定位置——沙发上。
“这到底算什么状况……”
把彩乃带回家后,才过了半天。
肚子突然叫了起来。说起来,已经是午饭时间了。
“请问……”诗织似乎听到了我肚子的叫声,悄无声息地从沙发后面探出头。长刘海下的双眼,带着一丝慰劳的神色。
“如果您不嫌弃的话,我来准备午餐……”
“谢谢,那可帮大忙了。”
“好的,那个,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诗织松了口气,说了句“那么,我马上准备……”,便走向厨房,往锅里倒水、点火。看来是要煮意大利面。
我不经意地站到她身后,看着她的操作。
诗织大概是为了做菜把头发盘了起来,露出好看的白皙后颈。我不小心觉得有点性感,总之先给了自己脸颊一拳。
诗织“?”地转过头来,我假装无事发生。
诗织在煮意大利面的同时,连酱汁都准备好了。她把煮好的意面拌入加了虾仁的白酱,动作相当熟练。
站在厨房的诗织,和以前那种畏畏缩缩的印象不同,显得很沉着。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从那以后已经过去很久了。
“我不知道能不能擅自用米……”诗织大概是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了,解释了她为什么做意大利面。我这才想到。
“那么,其他材料也是你自己买的?”
“啊,是的……在车站前的超市买的。”
“抱歉,餐费我之后会付给你。”
“不用了,那个……毕竟还麻烦您让我住在这里,这点小事……”
“劳动就应该支付对价,这是天经地义的。”
“那个,这句话听起来……特别有真实感呢……”
诗织轻轻耸动肩膀,像是低调地笑了。
她的笑法让我稍微想起了从前。
矮桌上摆好了奶油意大利面和清汤。
与我平常随便做的料理不同,这是精心烹制的意面。
好久没在家里吃到像样的餐点了。诗织谦虚地说“只是很简单的东西,不好意思……”,我连忙打断她。
“这完全不算简单吧。话说,我可以开动了吗?”
“啊,好的。那个,请趁热吃……”
我拿起叉子,卷起意面送入口中。好吃。
我闭上眼睛细细品味。好吃。
感觉和店里卖的相比也毫不逊色。
“诗织,你很会做菜呢。”
“啊,呃,谢谢……”
“我自己做饭的话,顶多只能做出‘速通亲子丼’。你是什么时候学会做菜的?”
“呃……大概是从初中开始,一点一点学的……”
“在开始独居前就学会做菜,感觉挺少见的。是为了自己吃吗?还是说有想做给某个人吃?”
“啊……是的,那个,有想做给对方吃的人……”
“我想那个人一定会很高兴的。真的非常好吃。”
“啊,呃,那个……太好了,真的……”
大概是我夸得太过了,诗织满脸通红。
她眼神游移地低着头吃起了意大利面。
动作真灵巧啊,我心想,真不愧是女大学生。
“嗯嗯~……”
不知是因为有点吵,还是被香味吸引,彩乃在寝室里发出了哼声。
诗织快步走向寝室,问她:“能吃点什么吗?”
话说回来,能吃到诗织亲手做的料理,那个人真是幸福。
是诗织的男朋友吗?
不过,如果她现在有男朋友,应该不会来拜托我这种男性熟人吧。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悠闲度日。但这悠闲转瞬即逝,病人开始闹脾气,说什么“你们两个人竟然吃那么好吃的东西”,于是我买了便利店的果冻给她吃,和诗织轮流照顾病人、处理家务,转眼间天色就暗了下来。
晚餐作为意大利面的回礼,我和诗织一起吃了我做的“速通亲子丼”(即用最短工序做出来的亲子丼)。具体是什么东西呢?就是在鸡蛋拌饭上,放了现成的烤鸡肉串(葱肉串),可能会被人骂“你把亲子丼当成什么了!”的程度。
“不过,肉、蛋和葱都有,勉强能吃出亲子丼的味道。”
“咦?啊……不过,真的有一点亲子丼的味道。”
诗织听我这么说,也给出了“是亲子丼”的判定。很好。
吃完(自称的)亲子丼后,
我们轮流使用浴室,当一方洗澡时,另一方就负责照看彩乃。
诗织洗完澡后,我确认了女高中生那稍微平静下来的睡脸,然后在沙发上度过了第二晚。



星期天早上,我在沙发上浅眠时,听到了一声“嗯欸欸欸~”的丢脸呻吟。听起来很像山羊叫。我心想“这公寓应该禁止养宠物吧”,随即想起虽然不是宠物,但确实有同居人。
我朝寝室方向看去。
“刚才那像山羊一样的声音是怎么回事?”
我带着这样的疑问偷看过去,只见诗织在棉被团前不知所措。一问才知道,原来是退烧了的彩乃,回想起昨天的丑态,羞得无地自容。
她似乎正窝在被子里抱头苦恼。
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固然可以理解为“那是因为发烧了”,但对当事人来说,肯定是无地自容的感觉。这很像喝酒误事后的懊恼。正因为只记得一些片段,反而会更在意其他搞砸的事情。我也有过类似的经验。
“嘛,毕竟都烧到38.7度了嘛。”
我安慰着化身为羞耻心集合体的彩乃。诗织也在一旁连连点头。





然而,棉被团只是不停地蠕动着。
嗯,完全搞不懂。
我挠了挠刚长出来的胡碴,对着那团被子问道:
“女高中生,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煎饺。”
“那我就做给你吃吧,当作是庆祝康复……虽然意思不太对。”
我这么一答,被子团里“噗”地一下探出个头来。
“你那是什么‘?’的表情?”
“——可以吗?”
“你昨天没怎么吃东西吧?光吃些果冻之类的。”
“啊,嗯。”
“你对什么过敏吗?”
“没啥不能吃的。啊不对,没什么过敏的。”
“是吗?那我去买材料。换洗的衣服什么的,你随便穿吧。”
说完,我指了指衣柜。
把彩乃托付给诗织后,我一手拿着钱包和环保袋走向玄关。正系运动鞋鞋带时,化身“可移动棉被”的彩乃慢吞吞地挪到了玄关。
我疑惑地回头问:“怎么了?”
“……路上小心。”
彩乃用被子遮住脸,小声说道。
我独自前往阿佐谷站前的超市“西友”。这家店全年无休、24小时营业,从日用品、生鲜食品到小型家具家电一应俱全,商品种类丰富,是支撑阿佐谷居民生活的车站前地标。
我一边用手机查饺子的做法,一边久违地逛起了生鲜区。
我的料理技能从那个亲子丼就能看出来,很微妙。
上次自炊还是学生时代的事,而且当时提升技能的方式就很奇怪,是“如何能最高效地做出来”。最后搞出来的就是那玩意儿。虽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当时的我讨厌在做饭、打扫这种事情上花时间。因为我看不出那有什么价值。不,现在也多少有点这倾向。
总之,我把需要的东西放进篮子,结完账。离开超市后,我顺路去了回家途中的公园,坐在长椅上,看着手机。
“——好了。”
出门的时候,我本来是打算报警的。
关于神木彩乃,那个女高中生。
如果是我多虑了,那顶多是我自己像个笨蛋。
如果只是丢点面子,那还不如擦破点皮。但如果她真的因为父母忽视、家庭暴力之类的原因而无法回家,那就应该由适当的公家机构介入。
社会上有救助未成年人的机制,而且那是公开的、正式的。
一个正经的成年人该遵循的道理,就应该是这样。
任何偏离这个道理的行为,都无法用逻辑来正当化。
很简单。她应该依靠的——不是我。
我的拇指输入了“110”。在按下通话键前,拇指停住了。
『——可以吗?』
那个仿佛在求救般的眼神,突然闪过我的脑海。
那句不习惯的“……路上小心”,令人讨厌地萦绕在耳边。冰冷紧闭的自动门和毫无回应的对讲机,记忆犹新。她的手机一直放在寝室,但担心女儿不回家的联络,终究没有来。
无论有什么理由,都不该被正当化。
所以,现在在这里无法拨出电话的我,当然也毫无疑问是个大坏蛋。



“啊,回来了。”
回到家,彩乃把被子搬到了沙发上,正在休息。
她坐在沙发边缘,漫不经心地看着电视上的谈话节目。脸色看起来比昨天好多了。
我回了声“嗯,我回来了”,便走向厨房。
我从环保袋里拿出食材,开始准备。
走到阳台的诗织说了声“欢迎回来……”,然后回到屋里。天气很好,她似乎帮我把被子晒了。这份体贴让我心里一暖。
“我来帮忙……”
“料理的话,我来帮忙……”
诗织说完,彩乃也站起来说“啊,我也来”。
这时,被子从沙发上滑了下来。
彩乃把我的白衬衫当作短款连衣裙一样穿在身上。
袖子松松垮垮的,连指尖都完全遮住了。
相反,长度完全不够,连大腿的一半都遮不住。
不,我确实说了“随便穿”。但没想到她会穿成这样。或者说,我再次觉得她真的很瘦。
昨天抱她的时候也感觉到了,她比我小两圈。
“啊~”我看着天花板,指着彩乃的下半身说:
“你这身打扮是什么情况?”
“不喜欢吗?”
彩乃歪着头,张开双手。她是在玩“男友衬衫”游戏吗?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总之先问她。
“穿着大叔的衣服玩男友衬衫游戏,不会觉得无聊吗?”
“嗯?很有趣啊?”
“你这性格可真幸福。”
“嘿嘿嘿。”
虽然我并不是在夸她,但彩乃却一脸不以为然地笑了。
我失去了纠正她的劲头。
一看诗织,她已经是一副放弃的表情了。
在我回来之前,她们也进行过类似的对话吗?
我一边卷起袖子准备做菜,一边说道:
“小心别着凉。你才刚好,别逞强,坐着就好。”
“嗯。啊,不过我想包饺子。”
“好。那等会儿一起包吧。你先在沙发上暖和一下等着。”
“嗯。”
彩乃听话地点点头,裹上被子,缩成一团。
我和诗织开始准备饺子馅。
饺子馅很快就在诗织的帮助下做好了。
或者说,我只是负责搅拌馅料,调味和切菜都是诗织麻利地完成的。真是个能干的女大学生啊……
我把装了馅料的碗、饺子皮和沾湿皮边的水放到桌上。彩乃、诗织和我各自在桌边坐下。
准备就绪,“包饺子大会”开始。
我和彩乃一边看诗织示范,一边进行着半斤八两的较量。
“大叔,你这饺子怎么回事?”
“没什么不对啊?”
“不,一般饺子不是应该有褶子吗?”
“味道都一样。而且女高中生也没资格说别人吧。你那边都破皮了。”
“啊,真的耶。不过,馅多比较好吃啦。”
“说得也是。”
“那个,两位……我会好好教你们的……”
诗织看不下去我和彩乃的随便,亲自示范给我们看。我和彩乃又失败了几次,但多亏诗织的指导,总算能包出像样点的饺子了。做得顺手之后,我对自己的饺子多少产生了一点爱意。
白白胖胖,软乎乎的,吉祥物要素加分不少。
饺子说不定算是吉祥物角色。
“饺子意外地有点可爱呢。”
“被可爱的女生围着,第一个说‘可爱’的居然是饺子?”
“不,你们也挺可爱的啦。可爱,可爱。”
“呜哇,完全感觉不到诚意。”
“可、可爱……”
虽然我是开玩笑,但彩乃和诗织的容貌确实都相当可爱。从她们同年龄的男生角度来看,我现在的情况肯定令人羡慕。但以一个二十六岁的人来看,和女高中生、女大学生一起做饭,感觉就像是被卷进了学校的烹饪实习课。
“啊,小诗!你那个包法好可爱!”
“咦?啊……你、你是在说我吗……小诗?”
“因为是诗织,所以叫‘小诗’不就好了吗?来,教我怎么包,教教我嘛!”
“啊,好的……那个……这样捏住这里。”
女高中生和女大学生和和气气地包着饺子。
这充满青春气息的氛围,让我感到一丝怀念。
一个人做的话,只会觉得充满生活气息,但和她们一起,就能闻到些许青春的余香。
对于早已结束、暗淡无光的自己的青春,我感到一丝后悔与怀念。如果年轻时能经历这样的时光,会有什么不同吗?我为这毫无意义的妄想露出一抹苦笑。
彩乃一边包着饺子,一边来回看着我和诗织,说道:
“话说回来,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什、什么关系……那个……”
“我们是邻居。父母关系很好,所以有些来往。大概就是这样。”
“嘿~不过你不是问过‘你是哪位?’吗?”
“那句话……确实有点让人受伤……”
“因为你变得成熟又漂亮了嘛。我一时没认出来。”
“咦……”
诗织不小心把饺子弄掉了。
坐在旁边的彩乃在饺子掉到地毯前接住了它。
反射神经真不错。我拍手称赞。
然而,彩乃本人却用指责性骚扰般的严厉眼神看着我。
“不,我没别的意思。这是客观事实。”
“那为什么会同居?是因为家庭原因订婚了还是指腹为婚?”
“订、订、订……订婚……”
“这是什么世界观啊。只是在找到新住处前,暂时住在我家而已。”
“咦?但正值妙龄的男女这样不太好吧?”
“嘛,她就像我妹妹一样,应该没什么吧?”
“…………”
“叔叔,你果然没什么神经吧?”
“不,这种情况下,反而把她当成异性看待才更糟糕吧?”
我提出了极为正当的主张。
“嗯~”彩乃低声回应后,像想到什么似的停下了包饺子的手。她把原本卷起的袖子又放了回去,解开上面三颗扣子,说道:
“顺便问一下,如果是现役女高中生,叔叔觉得怎么样?”
“别用像推销薯条那样轻松的语气教唆犯罪。”
“嘴上这么说,你从刚才就一直偷瞄我的大腿。”
“我没看。别老掀衬衫下摆。这样别说大腿,连内裤都看见了。”
“你明明就在看。而且我穿的是被看到也没关系的那种。”
我听说过有种叫“展示用内裤”的东西。
我偷瞄了一眼矮桌下女高中生的内裤。
在白皙的膝盖和大腿缝隙间,隐约能看到薄薄的布料。很抱歉,我完全看不出这和“不能被看到的内裤”有什么区别。“这样不太好吧?”我低语道。
“不不不,这真的不妙——”
彩乃话说到一半,猛地拉下衬衫。“不妙”这两个字是她说的。
彩乃默默地站起身。
她就这样走到寝室,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穿着运动裤回来了。她红着脸一言不发,若无其事地继续包起饺子。现场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我无法忍受这不安和沉默,忍不住吐槽道:“喂!”
“刚才那样绝对不是‘没关系’吧!?”
“啊哈哈,你什么时候换的衣服?感冒的时候?话说大叔你也有错!”
“不,刚才那件事我应该没错吧!?”
“刚才那件事……是偷看的阳史先生不对。”
“诗织小姐!?”
连诗织也拆我的台,我彻底成了罪人。
谁来帮我请个律师。



尽管发生了我成为罪人这桩意外事故,但饺子还是顺利完成了。
我拿出尘封已久的电烤盘,接连烤来吃。
因为饭碗不够,我给彩乃用了个大碗装饭,她吃得狼吞虎咽,仿佛要补回昨天没吃的份。
她甚至吃得比我还多。
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大快朵颐。
彩乃吃完一大碗饭,注意到我的视线,露出不满的表情。
“不,怎么了?”
“你刚才是不是在想‘这家伙真能吃’?”
“我是想了,但这又不是坏事吧?年轻人就该多吃点。再来一碗?”
以我的感觉,这女高中生有点太瘦了。
彩乃嘟囔着“就这点最讨厌了”,嘴上这么说,却又添了一碗饭。
然后,在吃完这顿早午餐后。
做了一大堆的饺子光靠午饭吃不完,决定留到晚饭。把没煎过的饺子码在大盘子上,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
我一边洗碗,一边对枕在诗织腿上打盹的彩乃说:
“女高中生,今天一整天都要好好静养哦。”
“嗯。我要在这里睡~”
“那个,你要在我的腿上……睡吗……?”
彩乃在诗织的宠爱下滚来滚去,不久便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我和诗织也因为昨天照顾病人而有些睡眠不足。
结果,我们三个人一起在沙发上睡了个午觉。
彩乃在我和诗织身上自由地舒展着身体。
简直像只大猫。
充分午睡后,傍晚起来收了被子,三个人一起把事先做好的饺子煎来吃。看完大河剧,依次洗澡。
洗完澡后,女高中生和女大学生在寝室聊着化妆品和衣服的话题。
两道开心的声音,让平淡无味的日常变得明丽起来。
我感受到一天结束时那种不可思议的、舒心的满足感。
因为每天忙于工作,这种感觉已经相当久违了。
回想起来,最近更多的是“又什么都没做,假日就结束了……”这种类似虚度时光的罪恶感。今天过得倒是挺开心的。
我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继续听着她们低声交谈。不知不觉睡着了,早上醒来时,彩乃已经不在家里了。就像做了场白日梦,女高中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只有一样东西,证明这不是梦。
一张留言纸条——上面只写着“打扰了”,放在桌上。



星期一早上。
我把备用钥匙交给诗织,像往常一样出门上班。
我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到车站,坐电车去公司。
我任职的公司是开发应用软件的企业。
我的工作是项目管理。
在这个行业,能按照一开始定下的进度表进行的项目反而少见。简单来说,我的工作就是调整因各种原因而乱套的进度表。每天盯着严苛的预算和不乐观的进度表,发出“唔唔”的呻吟。是一场如何守住交货期的战斗。
工作时根本没空想别的事。
询问进度落后的企划人员,被冷漠的女同事挖苦,准备迎接派遣人员,转眼就到了下班时间。
加班是傻瓜才会做的事。
那么,眼前这堆积如山的加班是怎么回事?原来我才是傻瓜。
“……呼。”
今天不知怎的,提不起干劲工作。
好不容易告一段落,离开公司时已是晚上七点半。
这个时间电车也挺挤的,但还不至于没座位。我在中央线的车厢里找到一个空位,终于有空思考今早那张留言了。
今早醒来时。
女高中生不见了,说我没松一口气是假的。
谁都不想闹到警察局。
能不劳烦警察就解决是最好的。
电车抵达阿佐谷站。
我下车走到月台,前往检票口。
掏出月票,视线不经意停在检票口的另一侧。
“…………”
车站的一角,坐着一位身穿制服的少女。
是那种如果我掉了月票,可能会好心帮我捡起来的、典型的女高中生。
她正漫无目的地望着远处的一点。
“…………”
我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
一阵凉风吹进因工作而疲惫、有些昏沉的头脑。
通勤乘客的脚步声、车站广播、检票口的电子音、初夏将至的微暖空气、来往行人的话语声,都流入了变得清晰的思绪。原本像背景板一样的世界,突然提高了分辨率。
——这条街,原来这么喧闹吗?
冒出这种廉价感想的我,叹了口气。
如果还有下辈子,真想成为一个更有诗意的人。
那样的话,大概就能更好地表达此刻的心情了。
“……呼。”
一种既像清醒过来,又有些如在梦中的感觉。
我迈开停下的脚步。
举起月票通过检票口。
向望着远方的女高中生搭话。
“病刚好,你在这干什么呢?”
“啊。”
“要等的话,到我家等不行吗?要是感冒复发就麻烦了。”
我这么说着,迈步走开。
彩乃愣了一会儿,我向她招手,她才跟上来。彩乃跟在我身后一步远,不安地看着我,深吸一口气后,怯生生地问道:
“——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
这绝对不是什么可以的事,我也找不出任何借口。
但我是个坏蛋,是个傻瓜,是个没神经的家伙。
也就是说,就像一具会走路的尸体。
就像电影或游戏里那些老套的反派。比起法律和伦理,更优先自己的心情,偶尔还会咬路上的行人,是与法治国家为敌的坏蛋。
既然如此,至少——
我要光明正大地做坏事,露出坏人的笑容。
“没什么。让熟人住一晚而已。而且我记得,我们不就是‘熟人’吗?”
我借用了彩乃之前用过的歪理。
“什么嘛。”彩乃无奈地笑了,走到我身边。
两人一起走在这条回家的短路上。抬头一看,今晚月色很美。
不过,开始有些逆风了。夏天还很遥远。
彩乃不在乎逆风,小跳着走。轻快的节奏和开始吹起的风,让她明亮的头发随风轻扬。彩乃毫不在意刘海被吹乱,笑了起来。看着这样的她,我的脚步也不知怎地,比今早轻快了些。
彩乃走到我前面,带着恶作剧般的笑容回过头。
“啊,下次我做点什么谢礼吧。稍微带点颜色的也行哦。”
“吵死了。闭嘴。”
“咦~那要什么才好?”
“那个。吃的就好,吃的。家政课做过什么吧?”
“啊,那我做咖喱。就算是我也能做好咖喱。”
“那就做那个吧。咖喱不错,我也喜欢。”
“如果你坚持的话,膝枕掏耳朵这种程度我也不是不能做哦?”
“你所谓的‘稍微带点颜色’,真的就只是‘稍微’啊……”
“啊~你想要更带劲的啊~阿晴真H~”
“我才不H,还有那是什么名字?听起来像要把藏起来的蟑螂也一网打尽。”
“因为阳史先生(Harufumi),所以叫阿晴(Haru)。不好吗?”
“发音和中外制药开发的某杀虫剂一样吧。”
“那是什么?”
“巴尔桑。”
我和彩乃一边说着这些废话,一边回到了家。
两人一起打开玄关的门,走进这对独居者来说过于宽敞的1DK。






第三话 新宿购物记


“我们……是不是该订些规则……”
诗织垂下眉毛,一脸歉疚地说道。
现在是星期四晚上八点。
顺带一提,此时我和彩乃正在沙发上进行“领土问题”。
“喂,彩乃,别拿我的腿当枕头。”
“欸~不然要怎么办嘛~”
彩乃已经完全适应了我的1DK,不但把私人物品带进来,还大摇大摆地霸占沙发,一点点地进行着领土侵犯。
现在沙发上还端坐着一个不知何时被她拿来的鲨鱼玩偶(超大号),我和彩乃都被鲨鱼挤到了沙发角落。这下国际问题一触即发。
“……咳咳。”
诗织轻轻咳嗽了一声。
彩乃感受到诗织严肃的气氛,挺直腰板,重新坐好。
我也跟着彩乃,重新坐好。
诗织确认我们准备好听她说话后,开口道:
“我们是不是该定一下共同生活的规则,或者安排值班……?”
“啊,我在电视剧里看过那种!就是星野源和gakki(新垣结衣)演的那部。”
“如果是野木编剧的话,我更喜欢《非自然死亡》。”
“野木是谁?而且一般人不是看‘有谁出演’来选电视剧的吗?”
“‘一般人’是什么概念?我大多是看编剧或导演来选的。看电影的话,还会连着看同一个导演的作品。虽然也会注意演员。”
“欸~阿晴你的选片方式好怪,绝对很奇怪!”
“那、那个,两位……可以把话题拉回来吗……”
对话才两秒就脱轨了。
我和彩乃低头道:“请。”“对不起。”请诗织继续说下去。
诗织说:“那个,请你们看看……”并指了指房间的现状。
我和彩乃看向沙发以外的地方。
真是惨不忍睹。
读完后随手堆起的新书和文库本形成了一座高塔,彩乃一点点带进来的教科书和运动用品在各处占地为王。另外还有大型鲸鱼玩偶,以及疑似是彩乃便服的衣物散乱一团。
总而言之,我家正在急速地变得乱七八糟。
“房间好乱。”
“房间好乱呢。”
“像是洗衣服、倒垃圾,还有……”
“啊~我可能都没太注意。”
“阿晴你的生活方式还挺粗糙的呢。”
将房间弄得一团乱的主犯之一——彩乃,对同样作为主犯之一的我口出恶言。虽然无法否认,但还是难以释怀。
不过,这三天来,连晚餐都是诗织帮我准备的。
一问才知道,诗织甚至连洗衣服都用了附近的自助洗衣店。因为洗衣机里有我的衣服,她纠结了一阵子,不知道该不该拿出来,还是该一起洗,最后决定干脆都用自助洗衣店。
我完全没有顾及到她的感受。也只能接受“粗枝大叶”的批评了。
作为大人,实在惭愧。
“我明白了。”我刚说完,旁边的彩乃就问:“明白什么?”
“我是这个家的主人,也是大人。所有家务都由我来做。”
“但你基本上都晚归吧?这行得通吗?”
“……只让阳史先生来做……我觉得,不太现实。”
两人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
我作为黑暗面劳动者的事实已经暴露了。
不,不过,我把加班时间控制在了不违反劳动法的范围内。
你看,什么四十五小时规则啦,年假的消化啦。
法律上不算黑心企业。
正当我嘟囔着这些没有对象的借口时,彩乃抱着鲨鱼玩偶说:“话说啊。”
“说起来,让阳史先生来洗衣服不太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别看我这样,我一个人生活很久了,洗衣服这种小事不算什么。”
“像是我的衣服……”
“或者小诗的内衣之类的,让阿晴碰的话,感觉很像犯罪。”
“啊,嗯。是啊。”
嗯,确实,体面上不太好。
而且女性的内衣,如果随便扔进洗衣机里搅,感觉会坏掉。
诗织的胸部又比较大,要是变形了,或者钩子之类的零件坏了,赔偿金额会很高吧。虽然我不太清楚,但确实比男士内衣结构复杂。
“那个,如果不麻烦的话……衣服,可以我来……”
“只是,让你碰我的衣服也不太合适。”
“用火钳什么的夹不就好了?或者橡胶手套?”
“那样的话,干脆分开洗算了。”
既然要受到这种“待遇”,我宁愿多付点水费。
为了我自己的精神卫生。
诗织说:“我没关系……”,这个问题才暂且解决。
之后,我们稍微商量了一下各处打扫值班、倒垃圾负责人、餐费等事情,把需要追加的东西记了下来。计划下次休息日去买。
定好计划后,我们轮流去洗澡。
我是最后一个洗的,洗完又躺回沙发上。虽然打算立刻睡觉,但其实刚才的对话中,有一点让我感到疑问。我躺着交叉双臂。
『诗织打算什么时候搬家呢?』
『说起来,为什么在这种不上不下的时间找房子?』
制定家规是好事,诗织的提议也值得感激。但是,她是打算在这里待上需要定规矩那么长的时间吗?决定新住处需要花那么多天吗?就算男女情况略有不同,我觉得去看个两三次房也就够了。
而且,这个时间点也很奇怪。我察觉到她可能有什么隐情。
搬家的理由、无法立刻决定的理由。
自从接到母亲的委托以来,我就一直有这个疑问。
虽然这么想,但一直没有说出口。
一方面也是因为彩乃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没有时间问。
而且对我来说,也没有急着让她搬走的必要。老实说,现在因为有彩乃在,诗织留下来反而帮了大忙。虽然很自私,但如果搬家能推迟,我反而会很感激。
再加上,每天压迫眼皮的睡魔,也让问题一再拖延。

星期五,公司午休时间。
虽然是休息时间,我却一手拿着便利店买来的菜包,一手确认着公司的邮件。趁中午把能顺手处理的工作处理掉。
这是为了能早点下班的小技巧。
当然,这不是值得夸赞的工作方式。我很清楚。
只是,两天前晚归的时候,诗织一直在等我回家。那让我心里很过意不去。我姑且说了“不用等我”,但世上并非所有人听到“别在意”就真的能不在意。罪恶感和义务感,每个人的感受程度都不同,所以也没办法。
顺带一提,彩乃是完全不会在意的那种类型。
两天前,她也早就睡得很熟了。身体健康是好事。
“——谷川先生。”
在我一边吃午饭一边工作时,有人跟我搭话。
我将视线从电脑上移开。
一位眼神冷淡的女职员,正在指责我的不雅行为。
“那样很不雅观。”
说话的是坐在我旁边的山寺真理爱。
她的眼睛颜色有点淡,据说是像她的祖母。她穿着合身的裤装,留着适合小脸的短发,加上锐利的眼神,整体给人一种干练又利落的印象。
“山寺小姐是那种会遵守深夜红绿灯的人吗?”
“如果生活马虎,会养成坏习惯的。”
真理爱一边收拾着似乎已经吃完的小便当盒,一边说道。
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慵懒。
我们同期进公司以来,就是能聊上几句的关系。
虽然她对我的态度,和她的眼神一样冷淡。
不过,我以为她讨厌我,但她又会约我去喝酒,向我抱怨或发牢骚,所以我也搞不太清楚和她的距离感。
我用蔬菜汁把冷掉的热狗面包咽下肚,喘了口气说道:
“我的生活方式,看起来很马虎吗?”
“我觉得离‘精致的生活’这个概念很远。”
“没那回事……不,或许吧……”
“不过,你最近熨衣服的技术变好了呢。今天这件就很平整。”
听她这么一说,我开始在意自己身上穿的衬衫。
确实,这衬衫平整得不像是被我随便晾干的。这么说来,诗织在我们定规矩之前,就已经帮我熨衣服了?话说回来,直到真理爱指出来之前,我都没发现这件事,我的神经到底有多粗啊。
该说是粗神经还是没神经呢?
这证明了我活得很马虎,我“唉……”地叹了口气。
真理爱看到我垂头丧气的样子,显得有些疑惑。
“明明是在夸你,怎么还消沉了?”
“不,我是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之前活得有多马虎……”
“那不是挺好的吗?只要能吸取教训,下次注意就好。”
真理爱没什么兴趣地嘟囔着,抓起了烟盒。
她大概是要去吸烟室吧。
真理爱是个重度烟民。
真理爱从座位上站起来,在去吸烟室的前一刻,“嗯?”了一声回头看我。她大步走近,用很不礼貌的眼神盯着我的打扮看。
“山寺小姐,突然这是怎么了?”
“怎么突然就熨得这么平整了?而且你刚才看起来,对自己熨衣服这件事毫无自觉吧?还有,你最近两三天不是总想早点回家吗?”
“呃,能早点回家的话,一般都会想回吧……”
“你为什么要移开视线?”
“啊,山寺小姐,辛苦啦~啊,谷川先生也辛苦啦~”
一位笑容亲切的男职员插进了我和真理爱之间。
是比我晚一年进公司的竹林一马。
他那小狗般的笑容只对着真理爱,对我则若无其事地把屁股对着这边。因为态度如此明显,我反而对他抱有好感。与其被客套地对待,这样反而更容易相处。
而且他出现得正是时候。
我在心里感谢竹林。
我装作刚才的追问没发生过一样,若无其事地回到查看邮件的工作。小狗青年竹林用模范好青年般的声音向真理爱问道:
“今天我要和同期的同事去喝酒,山寺小姐也一起来吗?”
“为什么?”
哪有什么为什么,刚回到工作的我差点笑出来。被最爱真理爱的小狗君瞪了一眼,我为了答谢他刚才的解围,打了圆场。
“就是那个吧,因为是所谓的‘花金星期五’啊。”
“没错!就是这样!”
“星期五和我被邀请去喝酒,这两件事之间,我感觉不到逻辑上的关联。”
“…………”
喂,竹林,你这时候默默瞪我就不对了吧。
现在是你该努力的回合。
太依赖别人了吧。给我加把劲啊。
竹林沉默了,于是真理爱也装作没看见,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真理爱原本看似要去吸烟室,却又像改变了主意似的转过身来。她刚才就一直转来转去。然后,真理爱又莫名其妙地把话题抛给了我。
“谷川先生,你今晚有安排吗?”
“请问我手上的工作量吧。”
“连自己的工作都管理不了吗?”
“我这边的工作,治安不好。”
我负责的是那种市政府都放弃管理、如同黑暗街区的项目。企划和程序员接连离职,现场濒临火海。
准确地说,是因为情况恶化,上头才把“灭火”的任务扔给了我:“谷川,拜托你了。”话说回来,前任的项目经理不就是竹林吗?这个混蛋。
我用怨恨的眼神看向装傻的竹林。
真理爱似乎也知道内情,“唉”地叹了口气,然后说:
“如果肯陪我喝酒,我也可以稍微帮点忙……”
“今晚?”
“你还有其他安排吗?”
我停下工作思考。
除了工作以外没有安排。购物也要明天才去。
不过,同居人的事掠过了脑海。
“今天就算了。毕竟有想看的‘星期五电影特别展映’。”
“那部电影,你不是在电影院看过了吗?”
“在电影院看,和一边刷评论一边在电视上看,是两码事。”
“——你还真是个怪人呢。”
“不是怪人的话,就不会在首映日去看那部电影了。”
我这么一回答,真理爱就拿着烟盒,无视小狗君,钻进吸烟室了。她变成那样的话,休息时间结束前是不会回来的。
小狗君——竹林目送着飒爽离开的真理爱的背影,一边问我:
“谷川先生,你真的没和山寺小姐在交往吗?”
“如果刚才的对话听起来像‘情侣的甜蜜对话’,你最好去耳鼻科看看。”
“硬要说的话,听起来像是交往了很久、进入了倦怠期的情侣对话。”
“你最好去耳鼻科看看。”
“谷川先生,外遇绝对会暴露的,最好小心点哦——”
“我知道了。在去耳鼻科之前,你根本没在听人说话。”
我如此断言,把屏幕上的垃圾邮件拖进了回收站。

我在晚上九点前勉强赶回了阿佐谷的家。
一打开玄关的门,就闻到诗织和彩乃吃过晚餐的香味。
“闻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我再次确认了一下自己空空的肚子。在这个时间点回家,肚子总是会饿。如果是以前,我会在回家前忍不住在外面随便吃点。
“欢迎回来……”
诗织从沙发上起身,转过头来。
她好像在看小说,手里拿着一本文库本大小的书,还夹着书签。我说过我的藏书可以随便看,她大概是找到了喜欢的书吧。
诗织穿着宽松的家居服朝我走来。她似乎已经洗过澡了,一靠近,就飘来淡淡的肥皂香气。
她递给我挂西装上衣的衣架,问道:
“您要先洗澡吗?还是先吃饭……”
“啊,对了。谢谢你帮我熨衬衫。”
为了不忘掉,我一开口就先道了谢。
诗织像是被突袭了一样,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啊”地回想起来。她不知为何露出歉疚的表情,垂下眉毛,一边撩起头发一边说:
“那个,我也觉得这样可能有点多管闲事……但因为您就那么晾着……”
“不会,帮大忙了。让你费心,我都不好意思了。”
“没、没那回事……”
我坦率地说出感想后,诗织红着脸低下了头。
我从诗织手中接过衣架,同时把回家路上顺道去便利店买的塑料袋递给她。袋子里装着几样“便利店甜品”。
“那个,这是……?”
“你和彩乃两个人分着吃吧。我也先吃饭好了。”
“什么什么~”被叫到名字的彩乃盖着毛毯,从寝室里滚了出来。
彩乃最近似乎很喜欢我之前照顾她时用的那条毛毯。在家里她常常裹着它。那本来就是我用旧了的毛毯,就算被她拖来拖去也没什么好心疼的。不过,我开始有点担心毛毯会不会有味道了。毕竟听说自己的体味自己是察觉不到的。
而彩乃似乎不在意毛毯的味道,她粘着诗织,开心地探头看塑料袋。
“有闪电泡芙和奶油泡芙耶!阿晴,你很懂嘛~”
她直率地表达喜悦,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我松开衬衫领口,把西装上衣挂上衣架,回答道:
“你们女生自己分着吃吧。”
“咦?阿晴你的份呢?”
“不用算我。我饭后只喝咖啡就行。”
“啊~阿晴,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会睡眠不足吧。”
“这不是一个深夜徘徊者该说的话。”
“没啦,因为我最近睡得很足。托你的福,发育得超好哦。”
彩乃用手势强调着自己的发育。
重点似乎是胸围和臀部。
我用狐疑的眼神看着她那绝对不算平、但也算不上夸张的曲线。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虽然大不见得就是好……
“你又不是竹笋,怎么可能突然发育啊。”
我随口应付着耍宝的彩乃,蹲下来打开冰箱。我找到了房间里香味四溢的原因。今天的主菜是汉堡肉饼啊。
拒绝真理爱的邀请是对的。
虽然没怎么见过讨厌汉堡肉饼的人,但我也毫不例外地喜欢。
“喂,阿晴——?”
大概是因为被敷衍了而不满,彩乃靠在我背上抗议。
别把别人的背当椅子。
“你这是在小看十几岁的发育速度。不然你要摸摸看确认一下?”
“我又没摸过之前的样子,现在摸了也分不出差别啊。”
摸了也只是单纯构成犯罪而已。
难道这家伙希望我被抓吗?真可怕。
“那你就像‘摸到有福气’那种感觉,摸一下嘛?”
“你把主旨改了。而且,能用那种心态去摸的,顶多只有招财猫的脚吧。”
“啊~阿晴你好像有恋足癖耶。”
“等等,我说的招财猫脚是指——”
“啊,我来……准备餐点哦……”
“啊!小诗,你喜欢闪电泡芙还是奶油泡芙?”
“听我说话,我根本不是恋足癖——”
诗织从冰箱里拿出汉堡肉饼,往平底锅里倒油。彩乃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到右手的奶油泡芙和左手的闪电泡芙上,正围着诗织转来转去。真是个静不下来的女高中生。
我捡起彩乃滑落的毛毯,坐回沙发上。
一边换着电视频道,一边看着那条用旧了的毛毯。
表面起了毛球,手感也粗糙了。
我还偷偷闻了闻味道。还是闻不出自己的体味。总之,我在手机备忘录里明天的购物清单上,追加了“新毛毯”。

有安排的休息日真是久违了。
星期六,我一醒来就立刻刮了胡子,换上外出用的衬衫和牛仔裤。因为懒得挑衣服,我有好几套款式类似的白衬衫和牛仔裤。
我的人生与挑选衣服的乐趣无缘。
相反,女生们正热热闹闹地挑着衣服。
隔壁房间传来“小诗,这边!” “咦,那副眼镜是装饰吗!?还是封印起来比较好吧!?” “刘海好碍事!可以稍微剪掉一点吗!?”彩乃开心的声音。同时还有“咦咦……” “呀~”诗织困惑的声音。真够热闹的。
“阿晴,这件怎么样?”
彩乃的声音响起的同时,寝室的门开了。
彩乃穿着牛仔布外套,搭配休闲短裤,看起来很清爽。外套里面是长T恤。虽然腿部肌肤露出了很多,却给人一种健康的印象,这大概要归功于本人的气质和穿搭方式吧。
“很适合你,非常合适。”
我说出了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台词。虽然是真心话,但因为使用次数太多,有点磨损了。我没有足够的知识,能每次都给出不同的感想。词汇已经枯竭了。如果要我提供更多评价变化,我会很困扰。
不过嘛,即兴时装秀,光是看着就挺有趣的。
女性的服装比男装种类多,而且一次次地变换,一点点地改变印象,这让我很佩服。还有就是,她什么时候带了这么多私服过来,也让我惊讶。
“彩乃身材修长,穿什么都好看。”
“我觉得没那回事啦,嘿嘿,谢谢。”
彩乃对笨拙的赞美也满足地挺起胸膛。
接着她大大地打开了寝室的门。
“不过!重点是这边!”
“那、那个……”
诗织被彩乃拉着,害羞地探出头来。
诗织穿着有透明感的雪纺衬衫,搭配对她来说很罕见的迷你裙。可能是因为大胆露出双腿让她不自在,诗织慌张地眼神游移。
妆容似乎也是彩乃帮忙化的。
她也摘下了眼镜,整体给人一种比平时更开朗的印象。
可能是刘海稍微剪短了,头发也编起来了的缘故,看起来更成熟了。
啊啊,嗯,果然是个美人。
看着两人外出的装扮,我再次这么想。
虽然类型不同,但都是如果在同一个班级,会吸引众人目光的类型。
我看得有点入迷,以至于忘了发表感想。直到诗织说“……怎么样?”我才回过神来,用临时装出的成年人从容回答道:
“诗织也非常合适。刘海也让印象变得更开朗了呢。”
“真、真的吗……?”



彩乃骄傲地继续称赞诗织。
“小诗的胸部很大,所以很辛苦吧~。明明身材这么好,却因为没选对衣服而显得有点胖,太可惜了。话说回来,像我这样的,根本就没有扣得上扣子的衣服呢——”
“啊,彩乃……?”
胸部的威力有这么大吗?该怎么说呢,关于胸部的话题……
“顺带一提,为了满足有恋足癖的阿晴先生,我鼓起勇气把腿露出来了哦。”
“啊、啊啊啊、彩乃?!”
彩乃继续口无遮拦,诗织慌慌张张地想要捂住她的嘴。
彩乃仍一脸骄傲地盛赞诗织。
“小诗绝对很受欢迎吧?肯定是班上男生私下里最想交往的类型第一名。”
“我、我觉得……没有那回事……”
“啊,不过,我好像也能理解。”
我赞同了彩乃的意见。
男生对温柔的女生没什么抵抗力。
要是诗织同学帮忙捡个橡皮擦,同年级的男生恐怕瞬间就会坠入爱河。男生对这种文静可爱的女生稍微温柔一点,就容易立刻动心。
顺带一提,就算是稍微有些张扬的女生温柔相待,男生也会露出一副“我知道那女孩其实是个好孩子”的表情,然后秒速爱上对方。我心中的男生就是这种生物。
彩乃似乎因为我同意她的观点而很开心,更进一步地逼近诗织。
“话说,你实际在大学里也很受欢迎吧?比如在社团什么的?”
“啊,我那个……是女子大学……”
“咦,是吗!?哪所哪所!?”
“那个……是叫东京斯特拉·玛莉丝女子大学,在西荻洼那边……”
“咦咦——原来是大小姐!不过真可惜呢。要是男女同校的话,现在岂不是过上酒池肉林的生活了?”
“才、才没有那种事……”
“对吧?阿晴,对吧?”
“酒池肉林虽然不带有后宫的意思,不过嘛,我觉得诗织确实很有魅力。”
性格温柔,又很稳重。
就算在诸位男同胞中很受欢迎也不足为奇。虽然不知道以她本人的气质来看,这是否是幸福。对她来说,或许反而会多不少烦心事。
“嗯,我觉得就算受欢迎也一点都不奇怪哦。”
我这么肯定后,诗织害羞地低下头。旁边的彩乃已经摆出一副大功告成的表情。她没忘记今天的正题吧?
“你们两个都准备好了吗?差不多该出发了。”
我问完,得到了两声“没问题”。
在狭窄的玄关穿好鞋子,我们朝着那家号称“哦,价格超值”的家具店出发了。

步行到阿佐谷站,坐上了中央·总武线各站停车的千叶方向电车。
在新宿站下车后,家具店就近在眼前了。
店铺共有五层,每层都陈列着从照明、收纳、厨房卫浴用品、寝具、窗帘,甚至到专业设计师搭配的样板间,商品琳琅满目,阵容充实。
刚一进店,我就不禁感叹。
“哇哦,比想象中还厉害。”
该怎么说呢,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世上的人们都是置备了这么多东西,过着充实的生活吗?我不禁感到自己的生活方式是何等粗糙。
“这就是精致的生活吗?”
“阿晴情绪好怪。小诗,我们从哪里开始逛?”
“啊,我现在把购物清单拿出来……”
彩乃和诗织无视了正在感动的我,看着购物清单。
洗衣篮
洗衣网
晾衣夹
马桶坐垫套
浴室防滑垫
窗帘
收纳箱
新毛毯
重新看一遍,数量还真不少。有些东西可能需要送货上门。彩乃和诗织看着购物清单,露出了“真亏你之前能这样生活下来”的表情。
不,家里不是没有晾衣夹。只是因为年久老化,大概有一半的夹子已经不能用了。塑料零件之类的东西,长时间暴露在紫外线下,会变得干巴巴的碎掉。
还有,家里确实没有洗衣篮,也没有洗衣网……说白了,没有的东西太多了。
“先从上面的楼层开始逛吧……”
“五楼好像没什么要买的东西,去四楼吧?”
“好的。先从窗帘开始看吧……”
“阿晴,没有窗帘也能生活,你这点还挺怪的。”
“寝室里不是有吗?”
“但餐厅没有啊。那里可是最主要的生活空间。”
大学毕业后从1K搬到1DK的时候,因为房间数增加,窗帘不够用了。当时想着“有的话是方便,但没有也能凑合”,结果之后三年都没添置新窗帘。
我基于经验法则回答道:“意外地总能凑合过去。”
诗织歪着头,对我这番宛如无赖派作家般的发言感到疑惑。
“阳史先生,那个……难道是所谓的极简主义者吗?”
“嘛,也算有这一面吧。”
“我觉得你只是嫌买窗帘麻烦而已。”
彩乃现实的发言,瞬间毁了诗织善意的解释。不过,如果是极简主义者,房间里就不会立着那么多书塔了,所以彩乃是对的。我既非无赖派,也非任何流派,说白了不过是自甘堕落罢了。
我们一边讨论着窗帘,一边向自动扶梯移动。
我唯唯诺诺地跟在诗织和彩乃后面。
彩乃踏上自动扶梯,诗织跟在她后面。
在诗织踏上自动扶梯的前一刻,我叫住了她。
“诗织,上去的时候小心点。你今天裙子有点短。”
“啊,好的……那个……谢谢、你。”
“啊,嗯。不,那个,不客气。”
说实话,在来家具店的路上我就有点在意了。或许是因为不习惯穿迷你裙,诗织的背影看起来有点缺乏防备。上楼梯的时候,周围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诗织的腿非常漂亮,但正因为旁人也能看出她穿不习惯,反而更让人不知该把视线放在哪里。她文静的气质与这身打扮的反差,对理性有着极高的破坏力。
诗织按着裙子踏上了自动扶梯。
我也跟着走了上去。面朝前方时,诗织的美腿自然而然地映入眼帘,让我不知道该看哪里才好。诗织也有些心神不宁。我们两个简直就像多愁善感的初中生。
都这把年纪了还思春吗?真丢人。
“喂,那边的,可以不要把现役女高中生晾在一边,自己在那儿思春吗?”
“不是思春,是绅士风度。”
“绅士的房间里起码该有窗帘吧?”
彩乃一脸淡然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刺。
“彩乃,你对我是不是特别严厉?”
“没啊?哪有?”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彩乃似乎还是在闹别扭。
连你也进入思春期了吗——不对,这家伙本来就是货真价实的思春期。
正当我这么想时,彩乃不满地低声道:
“你知道吗?花啊,要是不平等地浇水,可是会枯掉的哦。”
“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没打算养观叶植物。”
“咦咦~你真是一点都不体贴呢。”
“这么说起来好像招式名似的,‘不体贴’。”
“不,我没听过。”
我个人觉得像“可口可乐零度”之类的也挺像招式名的。片假名后面加个“零”,大多都会变成必杀技的感觉。还有“零热量”也是。这是向在意中性脂肪的您推荐的必杀技。(不过杀掉要干嘛?)
“谷川先生?”
就在抵达四楼,走下自动扶梯的那一刻。
背后传来了在公司听过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转过头来的彩乃和诗织看着我的苦瓜脸,不解地歪着头。
我慢了一拍,才不情愿地转过身。
站在那里的是身穿无袖黑衬衫,搭配白色紧身裤的女性。
“左拥右抱真是好福气啊,谷川先生。”
眼神凶恶到极点的真理爱,就站在我身后。

“原来你还会帮人搬家啊,感觉有点意外。”
“嘛,毕竟是家乡熟人的拜托。”
“不过,谷川先生你是不是选错帮忙的对象了?”
“会吗?别看我这样,我独居的资历还算长哦。”
“就算把再多的浅薄时间堆叠在一起,那也称不上是经验吧。”
真理爱一边走过窗帘卖场,一边对我即兴编出的剧本如此评价。
顺便说一句,我巧妙地搪塞了真理爱,告诉她“家乡有熟人打算搬家,我陪对方来采买需要的家具”。形式上是我以独居前辈的身份给诗织建议。
“诗织在找搬家住处是事实,我跟她是家乡熟人也没错,所以可信度很高。彩乃就当作是诗织的同学。要是照实说,只会引起不必要的风波。我绝对不是在隐瞒什么出轨,说到底我和真理爱又没在交往。都怪竹林那家伙乱讲话。”
“那个……呃……”
“你和这边这位是什么关系呢?”
彩乃和诗织在真理爱面前都变得乖巧无比。
我简短地介绍了一下。
“这位是我的同事,山寺真理爱小姐。”
真理爱面无表情地说了声“你好”。
我并不要求她展现多强的亲和力,但至少也该说点什么吧。牛丼店的点餐机都比她有人情味,最近的点餐机还会说“欢迎光临”呢。
彩乃和诗织似乎有点被真理爱的气势压倒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们的心情。虽然对我来说是能轻松交谈的对象,但她这种冷淡的态度在旁人看来可能有点可怕。
真理爱没有直接跟她们两人搭话,而是看着我手上的窗帘说:
“你量好尺寸了吗?高度什么的。”
“我还没那么糊涂。倒是真理爱,你不用买自己的东西吗?”
“我已经连配送都安排好了。只是看到谷川先生的背影,就跟过来看看而已。”
“你是那种闲人吗?”
“我只是有计划性,能确保自己的闲暇时间而已。这对谷川先生来说太难懂了吗?”
“你知道什么叫强词夺理吗?”
“强词夺理,尽是些指代不明的词,让人摸不着头脑呢。”
“就是用来形容你这种人的啦。”
我挑选着适合我房间的窗帘。
彩乃和诗织有些畏缩,真理爱则盯着她们俩看。
现场弥漫着一种奇怪的紧张感。
我选好窗帘后,说着“这样就行了吧”,抽出了订购单。
真理爱发出“咦?”的一声。
我看着一脸讶异的真理爱,问道:“怎么了?”
“谷川先生你来选就可以了吗?这可是她房间的窗帘哦?”
“嗯?啊啊啊啊!?对哦!喂诗织,这个可以吗!?”
“啊……呃……哈哈哈,是,可、可以!”
“啊啊——这样啊——太好了!”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掩饰真是烂得要命。不如说已经半死不活了。
“……谷川先生,你是不是流了很多汗?”
那大概是冷汗。
真理爱罕见地露出了担心的表情。即使是对待不讨喜的同事,当熟人突然大声说话还举止可疑时,她似乎也会先担心而不是先怀疑。
“谷川先生,你是不是加班太多,脑子坏掉了?”
“呃,最近发生了些事,没准还真有点像你说的那样……”
我本想反驳,但回顾了一下最近的自身状况,话就堵住了。
比如把女高中生带回家。
比如打开更衣室的门。
我的脑子该不会真的出问题了吧?回想起最近这些让人脑死亡的插曲,我有些沮丧。随着情绪低落,脑袋也耷拉了下去。
“唉。不好意思,我摸一下哦。”
真理爱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贴在了我的额头上。
冰冰凉凉的手。我如此想到。
“——啥?”
“……咦?”
诗织和彩乃发出了傻眼的声音。
真理爱也把手贴在自己额头上,默默地比较着温度。
我茫然地、呆呆地望着真理爱的脸。
和往常一样,看起来有些慵懒,却又带着几分认真。
“体温……嗯,倒是没发烧呢。”
“哦、哦哦。”
“不过,你肯定是累了吧。热心帮忙也要适可而止。”
“好、好啦。”
“还有,嘴巴一直张着很难看。”
“嗯!”
真理爱捏了捏我的嘴巴。
她似乎看我一脸傻样就满足了,嘴角扬起说道:
“今天就这样吧。下次再陪我喝酒。”
真理爱用像是要去吸烟室的步伐,乘上自动扶梯离开了。彩乃和诗织都茫然地目送着她的背影。



顺便说一下,我觉得自己当时也一副像是被狐狸迷惑了的表情。
具体来说,是嘴巴张着合不拢,仿佛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倒不如说,我和她之间的距离感有这么近吗?
『硬要说的话,听起来像是交往很久、进入了倦怠期的情侣对话。』
脑海里,竹林说了句多余的话。
我觉得现在有点不方便说“你去耳鼻科看看吧”。

真理爱离开后,我们坐在展示区的沙发上。
这是一张三人座的沙发。
红色皮面,坐下去有微微下陷的感觉。价格很亲民,却带着一点高级感。彩乃和诗织坐在我两边,我则茫然地望着头顶的灯光。
其实本可以继续正常购物的,但彩乃说了句“我们讨论一下”,于是我们坐了下来。接着,彩乃开口了。
“原来阿晴有女朋友啊。”
一个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的词。
我顺着自己的记忆回想。
我有女朋友——也就是所谓“稳定的交往对象”吗?
以前有过如此悲哀的自问自答吗?
我冷静地、给出了无论怎么想都应该正确的回答。
“不,我现在应该是单身。我和真理爱没有在交往。”
“可是,刚才,那个……她碰了你的额头……”
“感觉距离好近呢。整个对话的氛围也是。”
“…………”
连竹林都那么说,现在被她们俩也这么讲,我有点动摇了。
难道在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和真理爱交往了?怎么可能。连对方住哪儿都不知道,不可能有那种事。不过,我确实有一次和她喝酒喝到断片。那时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呃,不过,这怎么说呢。
基本上,醉酒状态下做出的约定,应该不具备法律效力吧。
“阿晴,你沉默,就表示你们真的——”
“不,那个,你看,真理爱是酒友嘛。距离感基本上就是一起喝酒的那种……”
“这么说来……你都直接叫她的名字呢……”
“啊,真的耶——小诗。”
我简直成了“不打自招”的典型。
这里快变成谚语展示角了。
顺便一提,我之所以叫她“真理爱”,并没有什么深刻的理由。只是在酒桌上被她说过“叫我真理爱也可以哦”,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所以只在非工作时间这么叫。
话说,你们先等等。
为什么我对同居人会有这种愧疚感?
这个前提条件是不是不太对?
“说到底,我跟谁交往什么的,不都无所谓吗?”
“那倒是……”
“或许是没错啦。但是,会不会不太妙呢?”
“不太妙?”我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不太妙”是什么意思?
坐在我两旁的彩乃和诗织,隔着我对视了一眼。
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彩乃轻轻嘀咕道:
“我们在想,我们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打扰?”
“因为,如果你有女朋友的话,应该会叫她来家里——”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也就是说,她们在担心会被我从住处赶出去。我恍然大悟,心想“原来是这样”,松了口气。看她们俩表情那么严肃,害我吓了一跳,不过这下就不用担心了。虽然不用担心了是好事,但这件事说起来也挺悲哀的。
不过,多样性很重要。
有没有女朋友也是因人而异。单身也是一种生活方式。
所以,没必要为此感到悲哀。
或者说,言归正传。
“我没有女朋友,也不会突然就叫你们‘滚出去’啦。”
“可是——”
“被看扁到这种程度,我真的很受打击。”
我承认自己是个吊儿郎当的大人。
诗织搬家的理由,以及彩乃晚上不回家的理由,我都没有问过。
老实说,如果她们说我就是这种程度的人,我也无言以对。
但是,我知道她们有问题,也察觉到了。
她们会自己解决这个问题吗?还是说,这是时间会解决的那种?虽然不知道会以什么形式了结,但在那一刻到来之前,我都不打算说“滚出去”。当然,如果她们需要帮助,我也会不吝援手。
我的基本态度不会改变。
来者不拒,去者不追。
最后——请别发表意见。
“这是我搭好的梯子。在你们爬过去之前,我不会不负责任地把它撤掉。”
为了避免误会,我先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彩乃和诗织沉默不语。
我鼓足劲头说出的话却毫无反应,这让我感到相当难为情。
“…………”
“…………”
大约十秒钟后,我开始觉得“早知道就不说了”。人一旦想说出漂亮话,大多都会失败。就像校长的致辞一样。
“呃,那个……”
我受不了这尴尬的气氛,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打扮时髦的女高中生和女大学生,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因自己一句话而陷入窘境的男人的丑态,过了一会儿,她们含蓄地相视而笑。
“可恶,我自己走了!”
我把手插进口袋,去看清单上剩下的东西。
身后传来两人的笑声。
女生们跟在我后面,用轻快的语气说:
“呵呵,刚才那个,那个……不是坏心眼的笑啦……”
“呵呵,啊哈哈哈,好啦好啦,都一把年纪了,别闹别扭了。”
“什么一把年纪,我才没闹别扭!”
“啊,等一下。清单上接下来是……”
“唉,真是个难搞的大叔。来,我让你挽着胳膊,别闹别扭了哦。”
“我才没闹别扭!!”
“啊,你们两个,不是那边,呵呵……”
追上来的两人挽住我的胳膊,我重新开始了购物。
之后的购物过程相当愉快。
让彩乃选毛毯时,她莫名其妙地施恩道“有大叔味儿我就忍忍吧”;诗织在展示的平衡球上差点摔倒。
诗织摔倒时,我和彩乃慌忙把她扶起来。
不过,因为她穿的是迷你裙,真希望她小心一点。差点就要酿成流血事件了。到时候我会把目击者的眼球戳瞎。
我们抱着满手的购物袋,回到了阿佐谷的1DK。
啊,顺便一提——我完全没有闹别扭。

“那个,阳史先生……”
回程的电车上,坐在我右边的诗织凑近我耳边,低声说道。
我微微转过头,做出侧耳倾听的姿势。
她低着头,欲言又止。仿佛喉咙被什么哽住,又像是在黑暗中摸索,显得很焦急。我听着电车行驶的声音,等待她开口。
等了一个站。
她还是没有说话。
我听见彩乃哼着歌。不知道是什么曲子,大概是流行歌吧。
下次请她教我也行。
星期六的车厢比平日的通勤时段空旷许多,时间缓缓流逝。
我又等了一个站。
她还是没有说话。
再过一个站就要下车了。
春末夏初那温暖柔和的光线照进车厢。
我想起一些往事。
在自己房间里,和年幼的她一起打游戏的时候。
在她旁边,等着她挑选想玩的游戏的那段时间,我相当喜欢。
她常常陷入沉思,时不时偷偷回头看我一眼,然后又继续比较游戏卡带。接着,她会小心翼翼地问我:“这个……怎么样?”
车窗外的景色逐渐变成熟悉的街道。
我再次看向诗织,然后转回前方。
——不用着急。
——在你想要的时候开口就好。
这样的话,对她来说一定也是沉重的负担吧。
所以,我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望着车窗,等待下去。一直等待并不痛苦。可以说,我的特长就是拖延,以及发呆等待。
妈妈以前常笑着说我,不要得意洋洋地说这种话。
她完全没有父母对自己孩子的那种偏爱。
以恒定速度流逝的车窗风景,逐渐慢了下来。
诗织用有些沙哑的微弱声音说:
“可以……再让我待一会儿吗?”
要到什么时候?为什么?
这些疑问,现在依然没有答案。
但是,我知道她希望我怎么做。这就足够了。
“你可以待到想走为止。”
这次,我觉得自己终于能毫无负担地说出这句话了。
电车抵达了阿佐谷。






第四话 毕业纪念册与理发


星期天早上,我躺在睡袋里打盹。
因为没有给彩乃买毛毯,我给自己买了个睡袋。试着铺在沙发上用,感觉还挺不错。虽然已经到了工作日该起床的时间,我习惯性地醒了,但还是想再赖一会儿床。
正这么想着,在沙发上蠕动着,有个柔软的东西碰到了我的头。
“嘿咻。”
这大概是彩乃的大腿。她把我的头推开,坐到了沙发上。
由于被挤开,我的脚从沙发上露了出来。
我蜷起脚,蠕动着。有点睡不着。
“啊,阿晴,你醒了吗?”
“我睡着了。”
我闭着眼睛回答。
彩乃说了句“你明明醒着嘛”,打开了电视。意外的是,我们之中最早起床的是彩乃。诗织似乎也不擅长早起,一般会睡到“周日晨间档”那个时间点。
彩乃漫无目的地切换着频道。她似乎闲着没事做,捏着我的发尾,像搓纸捻一样摆弄着。我闭着眼睛问她:“怎么了?”
“还要睡吗?”
“我在睡回笼觉吧?”
“你明明醒着。脚都露出来了。”
“是你把我挤出来的吧。”
“床空出来了哦,因为我起来了。”
“和诗织同屋,我实在睡不着。”
“哦——那就没办法了。”
我正想着“什么没办法?”,头就被轻轻抬了起来。
接着,又放回了一个柔软的枕头上。
我睁开眼睛,看到了彩乃纤细的颈项。
彩乃兴趣缺缺地看着电视。她拿起矮桌上的杯子,轻轻喝了一口,纤细的喉咙随之微微一动。我枕在她膝上,看着她喝东西。
彩乃察觉到我的视线,眼睛盯着电视问道:
“你不是要睡吗?”
“哦,嗯。你在喝什么?”
“热牛奶。要喝吗?”
“我早上喝咖啡。”
“那不早中晚都是咖啡嘛。砂糖是一根半,我已经记住了。”
“你什么时候看到我用多少砂糖的?”
“一起生活的话,这很正常吧?”
虽然对话很自然,但此刻我正枕着她的膝上。
字面上看起来很平静,但我其实很动摇。虽然想着“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实际经历后,“大不了的感受”就出现了。程度大概和游乐园里的一个小型游乐设施差不多。
我的心跳加速,像是在坐O溅山(Splash M...tain)一样。
“要我去给你泡咖啡吗?”
“咦?不,不用了。”
“是吗?”
彩乃回答得有点冷淡。我继续闭着眼睛保持睡回笼觉的姿势,但意识已经完全清醒,而且集中在了后脑勺上。
被她发现我在意这个固然不爽,但我也并非毫无杂念到可以完全不介意。基本上,人类要是没有欲望,早就因为无法繁衍而灭绝了。虽然用种族繁衍来为自己的欲望找借口的人,我觉得肯定有问题。
彩乃也不知是否察觉到了我的在意,继续随意地搭话。
“阿晴,你平时休息日都做什么?”
“看书,或者看电影。偶尔也去博物馆。”
“一个人?”
“出社会以后,大多都是一个人吧。”
“那样不会寂寞吗?”
“不太会那么觉得呢。”
我会一个人去电影院,最多也就跟真理爱借借书。这个时代娱乐泛滥,想看想读的东西多得是。老实说,工作忙也是一部分原因。这几年,我连感到寂寞的闲暇都没有。
不过,如果以现在这种生活状态回到学生时代,或许会感到些许寂寞吧。当周围的人都在集体行动,只有自己落单时,应该会尝到孤独的滋味。
“你喜欢一个人待着吗?”
“只是不擅长和别人协调行程而已。”
我闭着眼睛待了一会儿,发现这种状态下很难入睡。意识莫名地清醒。我放弃了睡回笼觉,睁开眼睛。
我和彩乃四目相对。
她似乎不是在看电视,而是在看我。
彩乃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接着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问道:
“咦——你不是要睡回笼觉吗——?”
我恋恋不舍地从枕头上抬起头,用手梳理睡乱的头发。
“阿晴,你头发乱糟糟的。”
“要吃点东西吗,早饭?”
“你做吗?”
“烤吐司抹蛋黄酱,再放上培根和煎蛋。”
“啊,好像很好吃。”
“我也做你的份吧。不过,家里有材料吗?”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厨房。彩乃跟在我后面,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懒洋洋地看着我做饭。
“呼啊……早上好……”
诗织起床时,我和彩乃正咬着加了煎蛋的吐司。
烤过的吐司、蛋黄酱、煎蛋和咸香的培根,一口就能享受到所有美味,做法虽然随意,但味道相当不错的早餐。煎蛋是恰到好处的半熟。
诗织用刚睡醒、迷迷糊糊的眼神呆呆地看着餐桌。
我和彩乃嘴里塞得鼓鼓的,咀嚼着,咽下去之后才回答她。
“早。”
“早啊。”
“看起来……好好吃呢……呼啊。”
“小诗,你还很困的样子。”
“煎蛋和培根也有你的份哦。我用平底锅盖着,请自便。”
“啊,那个……谢谢。”
诗织眼神还半梦半醒的,缓缓走向厨房。
她好像真的很不擅长早起。
大约五分钟后,诗织洗完脸回来了。她似乎在洗脸前就设定好了烤面包机,所以她那份加了煎蛋的吐司已经做好了。
三人一起吃早餐。
诗织嚼着煎蛋吐司,我在一旁泡餐后咖啡。
彩乃还在咬着吐司。
她用小嘴一点点吃着的样子,有点像小动物。
“小诗,你休息日一般做什么?”
“我……那个……玩游戏之类的?”
“咦?你玩游戏吗?”
“啊,是的……只是稍微玩一下……那个,各种游戏都玩一点……”
听到诗织的回答,彩乃似乎感到很意外。
诗织确实给人千金小姐的印象,从她就读的女子大学的形象来看,也不像是会玩游戏的人。如果我没有和她小时候一起玩过游戏的记忆,或许也会有和彩乃类似的反应。
我啜饮着热咖啡,也向不断提问的彩乃问道:
“女高中生休息日都做什么?”
“嗯——我以前有参加社团,但现在没什么特别的活动。一般都会做什么?”
“我不知道女高中生的‘一般’是什么样的。”
从学生时代起我就不太常和女生打交道,进入社会后更没机会和女高中生说话。倒不如说,这个年纪还主动跟女高中生搭话,有点容易惹麻烦。会立刻被当成可疑人物。
我根本不知道现在的女高中生一般都在做什么。
正当我沉浸在“女高中生的普通生活”的想象中时,诗织停下吃饭的手问道:
“你们两位……今天有什么计划吗……?”
我按着睡乱的头发。说起来,头发已经长得很长了。
“啊——我想去剪头发。”
“我来帮你剪吧?”
彩乃右手比出剪刀的样子提议道。
我一边压着自己睡乱的头发,一边看向彩乃。
“你很擅长吗?啊,对了,你之前给诗织剪过刘海嘛。”
“交给我吧,咔嚓咔嚓。”
彩乃双手都比出“耶”的手势。
看起来像是圆谷公司的宇宙忍者,又或者是螃蟹。
感觉彩乃的技术值得信赖。她把诗织的刘海修剪得很漂亮,而且我知道她喜欢打扮。况且,我对发型也没什么特别的执着。
“那就拜托你了。”
“眉毛之类的也可以一起修吗?”
“全部交给你决定。我会根据诗织的评价给你零花钱。”
“咦……要由我来评审吗……!?”
彩乃无视了困惑的诗织,说着“那我去准备工具——”,就往寝室去了。

我们把餐厅的矮桌挪开,在铺了广告传单和报纸的地板上放了把椅子。这是我在老家时,母亲帮我剪头发时的风格。高中毕业前,我的头发都是父母剪的。因为可以省下理发钱,而且我也不擅长和理发店的人聊天。
我把开了洞的垃圾袋像雨衣一样套在头上,坐在椅子上。
“阿晴,你想剪多短?”
站在身后的彩乃拿着喷水瓶和剪刀问道。
诗织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们这边。
我给出了一个毫无主见的回答。
“没什么特别的要求。”
“不是想剪短吗?还是说只要梳一梳就好?”
“啊——是想剪短。刘海和后颈的头发之类的。”
“嗯——小诗你觉得剪多短比较好?”
被问到后,诗织眨了眨眼,“这样啊……”把手抵在嘴边思考。经过一番漫长的思考后,诗织低着头回答:
“……我喜欢……你高中时候的发型……”
“高中时候……是指我高中时的发型吗?”
“阿晴的高中时代是什么样的感觉?”
“就是很普通的十几岁少年的感觉。”
“温柔……沉稳……感觉有点成熟的样子?”
“欸,关于发型的线索呢?”
彩乃对同乡二人组无用的信息感到无语。
接着,她突然眼睛一亮。
“啊,你有毕业纪念册吧!快点,毕业纪念册毕业纪念册!”
彩乃用力拉着我的上臂。
原来她是那种特别想看别人毕业纪念册的人啊。
毕业纪念册确实是聊天没话题时的王牌道具,但偶尔也会有人异常想看。不过,对别人的青春时代抱有过高的期待,也只会让人困扰。
“我记得是在寝室的书架上。”
“阿晴的书架,总是乱七八糟的。”
“啊,我……我去拿吧……”
诗织快步走向寝室,接着传来一阵和书架搏斗的声音。因为藏书量超过了书架的容量,书本要么竖着摞起来,要么塞了两层,所以很难找。老实说,我自己也经常找不到。
“阿晴,你看完的书也不卖吗?”
“别看这样,搬家的时候我也是哭着处理掉了一部分。”
“哦——我完全看不懂呢。语文课本就让我投降了。”
“那种东西,就算硬逼着看也没意思啊。”
正聊着,诗织拿着毕业纪念册回来了。
彩乃和诗织在沙发上翻开纪念册。我也套着垃圾袋,凑到沙发边偷看。在集体照那一页,有年轻时的我。
“哇,阿晴好年轻!”
“啊……这一页是修学旅行时的照片吗……?”
“啊——我记得是北海道。现在看,当时的头发还真短。”
看到高中时的自己,不禁怀念起自己原来长这样。
彩乃紧盯着毕业纪念册,然后和现在的我做比较,说道:
“话说,这样比较好看嘛。为什么现在偷懒了?”
“别把人的成长说成偷懒,我会伤心的……”
我试着反驳,但整理发型确实变得麻烦,最近我常常偷懒。有时候连刮胡子都觉得麻烦。这几年来,我对自己的外表变得毫不在乎。休息日也很少和人见面。
“彩乃……你觉得能做到吗……?”
“总之我先试着还原看看。”
彩乃“哼嘶!”地卷起袖子。
她看到十几岁时的我,似乎干劲十足了。
之后大约一小时,咔嚓咔嚓的剪刀开合声持续着。
为了避免剪掉的头发掉进眼睛,我一直闭着眼。剪刀声中偶尔夹杂着翻动毕业纪念册的声响,同时还能听到女生们叽叽喳喳的私语声。
“总觉得和同一个女生一起拍照的照片,是不是有点多?”
“那个人……好像和阿晴学长关系很好……我看到过他们在一起……”
“咦!阿晴居然能和年下以外的女生说话吗!?”
“你惊讶的点是那个啊?你对我到底有什么认知啊?”
彩乃以为我是超级萝莉控吗?
昨天我不是还和真理爱说话了嘛。
“话说,剪完了吗?刚才开始剪刀声就停了。”
“啊,好了。刚好眉毛也修完了。”
听到这句话,我睁开了眼睛。
彩乃放下剪刀,诗织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圆圈。
我到更衣室照镜子。镜子里确实有八年前的影子。
意外地还不错。总之,我决定给彩乃一笔零花钱当作理发费。

星期一早上。我稍微早起,把头发整理到不会被彩乃说“偷懒”的程度后出门。和往常一样,我轻松地到了办公室。
走到自己的座位,和往常一样,隔壁的真理爱已经来了。真理爱已经开始检查周末收到的邮件。
“早上好。”
我和平时一样打招呼,坐到座位上。
“早上好。”真理爱也回应道,视线离开电脑屏幕的瞬间,她“嗯?”了一声,又看了我一眼。真理爱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脸靠得好近。好可怕好可怕。
“谷川先生,你换发型了呢。”
“因为头发长了。或者说稍微变回以前的发型。”
“高中时代可不是‘稍微’吧。”
“啊——是啊。都快十年了……嗯?你怎么知道我高中时——”
“啊,山寺小姐,早上好——顺便谷川先生也早上好——”
“早上好,竹林君。”
“哇!山寺小姐回我话了!谷川先生你听到了吗!?”
“至少每天打个招呼吧……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喝酒的时候我看过照片,仅此而已。”
真理爱若无其事地说道,然后又回去工作了。可是,我手机里没有高中时的照片,也不记得给她看过。啊,难道是那次喝断片的时候?
在我没印象的时候,这家伙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不过,我觉得现在这样更适合你。”
真理爱这么说着,坏心眼地、似乎很开心地扬起了嘴角。
真是的,这家伙胆子不小啊。
我有种被抓住了不明把柄的预感,“唔唔唔……”地撇了撇嘴。








第五话 诗织与催产素


我认为自己……是个优柔寡断的人。
东京斯特拉·玛莉丝女子大学,十一号馆食堂。
第二节课结束后的食堂,因为来吃午餐的学生而开始变得拥挤起来。
点餐柜台前的队伍,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长。
我站在排队人群的后面,犹豫不决。
今天的午餐菜单,A餐是"希腊风汉堡排套餐",B餐是"金枪鱼排套餐"。我该选哪个呢?
两边都难以割舍,闻起来都很美味。
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点餐柜台前的队伍还在不断地变长。
"诗织织!"
那是我的名字——诗织的昵称。
我回头一看,发现是同社团的音子扑了过来。
她背着一个大背包,身高大概到我的脖子。从我的角度可以看到她可爱的发旋。她是我在东京交到的可爱朋友。她背包上别着许多印有角色图案的徽章。
音子站到我旁边,和我一样确认着今天的午餐。
"你又在为午餐烦恼了吗?"
"……是的。"
我为自己的优柔寡断感到羞愧,声音不由得变小了。
音子看着点餐的队伍和逐渐被坐满的座位,说道:
"诗织织,我有个第三方案,要不要听听看?"
"……第三方案?"
"我在大学附近发现了一家小众的咖啡厅,要不要去那边?"
音子的提议听起来很有吸引力。
"好,那就去吧!"
音子似乎看懂了我的表情,露出向日葵般的笑容,迈开了步伐。她娇小的身体大幅度地摆动手脚,总是那么活泼开朗。配合她轻快的脚步,松松扎起的麻花辫也跟着摇晃。我看着那条可爱的"尾巴",跟在她后面。
那家咖啡厅位于从大学步行约七分钟的地方。
招牌上写着"淑女咖啡厅"。
墙壁上爬满了茂盛的藤蔓,从凸出的窗户可以窥见内部古董风格的装修。那是美好时代的风格——那是我出生之前的时代,却不可思议地让人感到怀念和舒适。
音子打开门,门上的铃铛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我跟着音子走进店里。
店内播放着收音机里传出的舒缓音乐。
我们在窗边的座位坐下,点了音子推荐的蛋包饭套餐。我深吸了一口气。音子"呵呵"地微笑着。
"这是小高学姐告诉我的地方,不错吧?"
"……是的。"
音子和我都是现代游戏社的社员。音子喜欢音乐游戏——通称"音游",我也曾和她一起玩过。虽然我们入学后不同系,但关系一直很好。
在等餐的时候,音子开心地聊个不停。前几天发售的游戏、在网上直播看到的惊人玩法、最近在社团大楼发生的事……音子用夸张的动作,充满临场感地讲述着。她的话题像旋转木马一样转换,最后说到了我的搬家。
"诗织织还在找房子吧?"
"是的。"
"那现在还是借住在认识的叔叔家里吗?"
虽然我感觉更像是"哥哥",但还是点了点头。音子露出了有些不满的表情。对于天真烂漫的她来说,这种表情很少见。不过,不满的表情也很可爱。
"你要是跟我说的话,就能住我家了。"
"呵呵,反正我一时也决定不了……不好意思麻烦你……"
"要是诗织织的话,我可是非常欢迎哦。你很会做菜,又爱干净,游戏品味也和我合得来,看着你还养眼。要说起来,我反而比较担心你呢。要是和诗织织这样的女孩子一起生活,男人肯定会兽性大发的。这是少女的危机啊。"
音子做出了猛兽般的动作。不过由音子做出来,只像是可爱的小猫。
"呵呵,我觉得阳史先生……应该不会……那样。"
"没有男人不会那样的。"
"是……这样的吗?"
音子非常认真地说:"不然,连我都会那样哦。"
我用不可思议的心情看着热情诉说的音子。她的动作和手势都很可爱……大概是因为我没什么反应,音子一脸无奈地继续说:"你和他一起走在街上时,没注意到周围的视线吗?诗织织你可能没意识到,但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也真的很引人注目哦!"
"那个……我经常……被盯着胸部看……"
"你看,你多少明白点吧!?诗织织你明明很可爱,却给人一种不谙世事的感觉。该说是天然社团破坏者,还是全自动·处男杀手呢?"
"处、处……男……"
"啊,诗织织的脸好红!"
"这、这种话……不要大声说出来……?"
"这种话?啊,处男?"
"音子!"
"哈哈哈,诗织织好可爱~"
音子觉得有趣,咯咯地笑了起来。我有点生气地瞪着捉弄我的音子。
音子说着"抱歉抱歉",回到了正题:"好了,玩笑放一边,诗织织如果不在这些方面注意点,又会——"
就在这时,蛋包饭套餐端了上来。音子的注意力被蛋包饭吸引,话题也就此打住了。
我喝了口水,让还有点发烫的脸冷却下来。然后也拿起勺子,正准备开动时,包里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
我看了看通知,是阳史先生发来的。消息写着"今天会晚点回去,你先休息吧"。他工作很忙吗?总是一副很累的样子……
"…………"
"诗织织?"
或许是我陷入了沉思,音子在我眼前挥了挥手。我回答"没什么",然后把勺子伸向了蛋包饭。
尝了一口,果然非常美味。传统的、煎得恰到好处的鸡蛋和多蜜酱汁,与鸡肉饭非常搭配。
吃完饭后,为了上第四和第五节课,我回到了校园。一边做着课堂笔记,我脑海的角落一直在思考着阳史先生的信息。

"竹林,总之我会帮你到最后一刻的。"
我看着深深低着头的后辈,想生气也气不起来。
而且,他都老实地报告了失误,还跑到我这里来商量,我也没法严厉责备。如果严厉责备老实报告的人,下次他可能就会隐瞒了。
"谢谢,谢谢。"
"我知道了,别这样低头了,我看着都难受……"
"关键时刻能依靠的,果然还是谷川先生啊~"
"你啊,就只有这种时候嘴最甜……"
我带着义务感和一半的无奈,不得已答应了帮忙。
竹林委托外包的工作内容,后来才发现本来应该委托给别的公司。结果,必须重新委托正确的作业,超出预算的部分也要重新安排。如果不能延期交货,就得想办法弥补延误。为了不耽误后续工作,任务调整也是当务之急。
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在下班前重新安排好。如果只有竹林一个人,恐怕做到末班车的时间也来不及。也就是说,必须有人帮忙。既然被拜托了,就无法拒绝。
"——等一下,我先联系一下。"
我决定趁没忘记,先给诗织和彩乃发个消息。
我打开手机的聊天软件,选择了名为"阿佐家"的群组。这是我和彩乃、诗织三个人用的群。我发了一条消息,告诉她们今天会晚点回去。
只有这种时候耳朵特别灵,竹林立刻追问:"是女朋友吗?"
我一边在手机上打字,头也不抬地回答:
"是室友。不是女朋友。"
"咦?谷川先生你在合租吗?"
"算是吧。"
我随口应付他。
结果,竹林只有这种时候脑袋转得特别快。
"算是?也就是说,不是合租。但也不是女朋友。那么剩下的就是……难道是炮友……"
"喂,我看还是找别人帮你吧?"
"啊,骗你的!开玩笑的啦,开玩笑!"
"所谓的玩笑,要对方笑了才成立。"
"谷川先生,你很喜欢强词夺理呢……"
"山寺小姐,你愿意帮这个笨蛋工作吗?"
"我绝对不要。"
"骗你的!我最喜欢你了!最喜欢你了,谷川先生!"
"你这样也很恶心啊……"
我瞪了一眼这个胡言乱语的后辈,然后面对堆积如山的工作,垂下了肩膀。

上完第五节课后,我没有去社团,直接回到了阿佐谷。从阿佐谷站回阳史先生的一居室公寓途中,我在公园看到了彩乃。
彩乃坐在秋千上,双脚晃来晃去。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
我向她打招呼,她也注意到了我。
"啊,欢迎回来——"
"嗯,我回来了。"
"今天的天气,真该换夏装了呢。"
"差不多……可以穿短袖了呢。"
"小诗,你穿无袖上衣应该很合适。"
"……我没有无袖上衣呢。有点在意那种暴露感……"
"骗人。那下次得去买一件才行。"
彩乃虽然这么说,却像在等我一样站了起来。我想,她确实是在等我回来。阳史先生应该给了她钥匙,但或许是她自己的顾虑,我和阳史先生不在的时候,她好像不会进家里。
"我帮你拿一半的购物袋。"
彩乃把手伸向我拿着的装有食材的环保袋。我和她一人一边提着袋子,回到了阳史先生的家。
"让阿晴高兴的方法?"
"那个,我在想……能不能稍微慰劳一下他的辛苦……"
在阿佐谷的公寓里,晚餐桌上,我向彩乃咨询。
彩乃一边"嗯——"地沉思,一边吃着我做的炖鲽鱼。咀嚼了一会儿后,她回答道:
"光是做饭,不就够了吗?"
"是……这样吗?"
彩乃说着,吃饭的手却没停。作为做饭的人,这景象让我很高兴。
彩乃把炖鲽鱼吃得干干净净,连配菜的蔬菜肉卷也一扫而光。作为下厨的人,没有比这更令人开心的了。虽然我不是专业厨师……
彩乃双手合十,说了句"我吃饱了"。
她一边洗着空盘子,一边继续说:
"而且你看,累的人,说不定反而希望别人别管他们呢?"
"就算勉强做点什么……也会觉得烦吗?"
"不过,我觉得阿晴不会嫌你烦啦。"
彩乃洗完碗,甩了甩手。看我还在思考,她提议道:"这种时候就问问老师吧。"
"……老师?"
"人类的智慧,谷歌老师~"
彩乃模仿着未来猫型机器人的声音说道。她操作着手机,"这个怎么样?"地把搜索结果给我看。我坐在沙发上,和彩乃一起看着手机。
上面显示着"疲惫的男友会向女友寻求什么?!我们调查了一下!"这样一个令人感兴趣的网页。虽然我不是阳史先生的女友……
"上面说,分泌催产素可以减轻压力。"
"催产素?"
"好像是说,肌肤相亲的话,大脑就会分泌出来。"
"是荷尔蒙吗?肌肤相亲是指……?"
"嗯,比如拥抱之类的。"
"……拥抱?"
我脑海里的音子发出了"嘎哦"的警告声。欲火焚身的嘎哦。彩乃从文章中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想了一下说:
"先从揉肩开始怎么样?"
"……就,就先这样吧。"
我轻轻点头同意。
彩乃看着我,抬头望了会儿天花板,然后说道:"有件事我之前就想问了……",
"小诗,你喜欢阳史先生对吧?"
"……呼诶!?"
"不过,我早就知道了。"
"诶~!?"
我、我的感情就这么藏不住吗?突然间,觉得好害羞……。
彩乃不顾快要窒息的我,继续问道:
"我想问的是'为什么?'。你喜欢阳史先生哪里?你看,阳史先生不是坏人,但也不算善良。虽然他帮了我,但她的性格和温柔、宽容什么的又不一样。该说是把问题往后推,还是神经大条呢。虽然我这个麻烦当事人没资格说……怎么说呢,他应该不怎么受欢迎吧?小诗你,应该很受欢迎,明明这么可爱……"
彩乃一口气说完。她说阳史先生不是"宽容",而是"大条"。
虽然很失礼,但我笑了出来。不是在嘲笑她,我觉得她的意见一针见血,很有趣。只是,彩乃拼命说话的样子,太可爱了。
谈论阳史先生时的彩乃,脱下了平时开玩笑的态度,展现的是真实的她。这种不设防的样子,让我觉得无比可爱。
"但是……彩乃你也不讨厌他……对吧?"
"这个……他帮了我。给了我容身之处。而且,长得也不差……"
彩乃支支吾吾地说着阳史先生的优点。
我微笑着听着,想起了一些往事。

我是在小学三年级的春天,搬到母亲的故乡的。
"转校生"这个词,总会让人产生一些奇怪的期待。比如运动、学习、聊天。如果有什么特长,也许就能回应这些期待。
但小学时的我比现在更迟钝。踢足球时,我什么也做不好,球总被抢走;玩捉迷藏,一旦当了鬼就一直是鬼。话虽如此,我也无法顺利加入聊天的圈子。因为即使有人找我说话,我也会陷入沉思,让对话中断。
"有诗织在,就不开心了。"
虽然没人当面对我说过,但就算是孩子,也能察觉到周围人的想法。从话一出口的短暂沉默里,从僵硬紧绷的客气笑容里,从"没关系,再加油吧"这种安慰的话里。
不是谁的错。因为无法强迫别人觉得有趣。所以,责备他们也是强人所难。只是,被人这样看待让我难过,成为别人的负担让我愧疚,所以我主动和班上的同学保持了距离。在被排挤或被同情之前,自己先离开,就不会那么受伤了。
我逃到图书室,在教室里降低存在感,一个人回家。班上的同学大多对沉默寡言的转校生失望,失去了兴趣。
偶尔有男生会说"肥猪,牛"这种伤人的话。当时的我确实有点胖,但这话也太过分了。
就这样,我完全无法融入新班级。假期也窝在家里,只有上才艺班时才出门。那对我来说是一段灰暗的小学时光。
母亲带我去谷川家,大概是对这样的女儿感到担心吧。在那里,我遇到了阳史哥。
阳史哥穿着高中校服,对躲在母亲身后的我说:
"总之,要玩马力欧赛车吗?"
"……马力欧赛车?"
"马力欧赛车。哥哥我可是超快的哦。"
那是我童年里,少数至今仍想珍藏的时光。
阳史哥的母亲和我的母亲,据说是高中时代的朋友。
说来不好意思,我很快就和阳史哥亲近起来。
喜欢看书、我行我素的阳史哥,和班上的男生完全不同。他不会说我是肥猪或牛,也不会欺负我。
母亲也很快察觉到我亲近阳史哥,每当她们两个母亲一起去购物或出门时,总会把我托付给"阳史哥"照顾。
阳史哥是能营造舒适沉默的人。即使我在他房间玩游戏,他也不会特别在意,继续看书或写作业,偶尔会陪我一起玩,总是很自然。与其说是漠不关心,不如说是不干涉。但当我希望他理我时,他又会不可思议地主动来找我。当我希望他等我时,他也会不催促地耐心等待。他好像完全明白我希望他怎么做。
"阳史哥。"我像叫自己的亲哥哥一样称呼他。
阳史哥的房间放着旧游戏和书,有旧书的味道。被书本包围、静静翻书的他很成熟,陪我一起玩游戏时我很开心,如果在学校遇到不开心的事,他也会让我尽情撒娇。
等我注意到时,我已经总是跟在阳史哥身边了。我想我很快就对他有了好感。但我意识到这一点,是在很久以后。
小学五年级的暑假。母亲给我准备了夏日祭典穿的浴衣,我却不知如何是好。
"和朋友一起去的时候,穿穿看怎么样?"
她说着,递给我一件漂亮的水蓝色浴衣。母亲以为暑假经常外出的我交到了朋友。其实我几乎都泡在阳史哥的房间里。
我还没有能一起参加夏日祭典的朋友。但到了和父母一起去当地祭典会觉得害羞的年纪。而且,我也说不出自己没有朋友,觉得那很丢脸。
结果,我没能邀请任何人,独自去了夏日祭典的会场。对母亲撒谎说是和朋友一起去。可是,一个人去当然不开心,我也不想被人看到独自一人,只能在祭典会场附近的小公园里消磨时间。听着远处的喧闹,穿着与自己不搭的明亮色浴衣,心中涌起无可奈何的寂寞和凄惨。
等放了烟花就回去吧。在这之前,就待在这里好了。我这么想着,一个人呆呆地躲在公园游乐设施的阴影里。
"——诗织?"
向我搭话的阳史哥,和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在一起。他们是要去祭典吗?看到牵着手的两人,我的身体僵住了。女生问阳史哥"认识的人?",阳史哥回答"附近的孩子"。现在我知道那是他同年级的女同学了,因为毕业纪念册上有她的照片。
她穿着颜色素雅的浴衣,是个很漂亮的人。小学五年级和高中生,发育上差距太大。老实说,站在一起的两人很般配,般配到身为小学生的我无法抗衡。
——无法抗衡。
这么想的时候,我察觉到了。啊,原来我喜欢阳史哥。
意识到之后,我拿自己和那个女生比较,感到既丢脸又凄惨,回过神时已经回家脱掉了浴衣。我还是个孩子,还不知道该如何对抗这无可奈何的现实。
我一边哭,一边想着,不能总是依赖别人。
这就是我的初恋,也是我的第一次失恋。
第二次失恋,我还没有经历。

"……累死了。"
除了自己的失误外,突如其来的加班让人心情郁闷。
离开公司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抵达阿佐谷站时,是十一点五十分。我感受着沉重的眼皮,用僵尸般的步伐走回家。吃饭洗澡什么都明天再说,现在只想扑到床上。我已经是靠习惯和惰性在行动了。
回过神来,已经用不知何时取出的钥匙打开了玄关的门。我踢掉鞋子,顺便把袜子也扔了,像是要把自己抛出去似的倒在沙发上。
"……啊。"
"嗯?咦,诗织?"
我倒下的地方,是诗织的膝盖。她没睡,在等我吗?不,她大概是不小心睡着了,似乎也没注意到我回来了。因为我完全没想就倒了下去,偶然变成了膝枕的状态。这意料之外的柔软触感,让我慌忙起身。我在干什么啊。
"……阳史先生?"
诗织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啊,抱歉。刚才是意外。不行啊,我一累就——"
因为突然扑过去很难为情,我不禁低着头辩解。我把身子挪到沙发边缘,和她拉开距离。太过害羞,无法直视她。"我今天也先休息了,诗织你也早点——"我劝她去睡。
"……那个。"
诗织用与平时不同的清晰声音说道。她似乎下定了决心,我抬起头,看到诗织正张开双手坐着。我无法理解她的意图,呆呆地看着。
诗织轻轻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说:
"请过来这边。"
"是。"
"那么……我要抱紧你喽?"
"啊,是。"
我什么都没想就顺从了她,然后被她紧紧抱住。
"咦?啊……"
我触碰到诗织柔软的身体。脸颊碰到她的黑发,传来水果般的甘甜香气。她的双手环住我的腰,温柔地把我拉近。
怦咚、怦咚,我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
我的脑袋,嗡地一下麻木了。
但同时,又有种想一直这样下去的心情。
环在我腰上的她的手臂,她胸口的柔软温度触碰到我,温柔地化解了因疲劳而冻结的大脑。一种不可思议的幸福感,从心底涌起。
"呃,这是那个……"
"这样做……似乎会分泌一种叫催产素的荷尔蒙,然后……压力就会减少。"
"啊啊,原来如此。总觉得好像很有效。"
"……你吃得下晚饭吗?"
"呃,我吃。"
"那我去热一下。"
诗织站起身,走向厨房。至于我,直到刚才还留在手臂中的触感依然鲜明,老实说,我根本没心思吃饭。
我像平常一样吃得很饱。明明刚才累得觉得"吃饭洗澡都可以明天再说",结果却连添了饭。无论是炖鲽鱼、蔬菜肉卷还是味噌汤,全都很好吃。
我本来想至少自己洗碗,但在我喝着饭后茶的时候,诗织已经利落地收拾完了。该怎么说呢,她真是个完美的女大学生。
"……太方便了。"
她该不会在背地里把我的信用卡额度都提空了吧?不,要是真提空了,我反而会因为不用有罪恶感而得救。这样下去,我就要被她包养了。



说到抱抱,她刚刚才抱过我。
我用还有点发麻的脑袋回忆着。
那鲜明的触感,让人有种奇怪的感觉。
浴室那边传来吹风机的声音。诗织应该洗完澡,正在洗脸台吹头发吧。是我恳求她让我先洗的。
过了一会儿,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诗织穿着宽松的家居服,从浴室回到了餐厅。
她带着刚洗完澡、微微泛红的脸说道:
“那个,阳史先生……我也差不多该去休息了。”
我大概说了“晚安”。脑子发麻,不确定说清楚了没有。诗织大概觉得我这副样子是“太累了”,走到我面前,屈膝蹲下说道:
“那个,累的时候……您可以再多依赖我一些哦。”
这算是催产素分泌过剩吗?
就像加热的陶器急速冷却就会裂开一样。
筋疲力尽的成年男性,也和加热的陶器差不多。突然被温柔对待,似乎也会有“坏掉”的情况。
此时的我,就是如此。
我承受不住她那满溢而出的“尊”,提起了信用卡的话题。诗织听完笑了一会儿,开玩笑地说:“下次我会考虑的。”

说是后日谈吧,这是诗织拥抱事件几天后的事。
“阿晴,你先冷静一下好吗?好吗?”
“抱歉,彩乃。我可能确实有点太粗暴了。”
“嗯、嗯。从现在开始改过来就好。你、你看,我今天可是第一次玩,你要是不温柔一点,我、我说不定会哭哦。”
“好,我知道了。我会尽量温柔一点的。”
“嗯、嗯。别、别弄疼我哦?”
“好,知道了。”
我温柔地点点头,将电视画面上那三颗红色的栗子全都释放了出去。
“——抱歉,彩乃。你就在这里沉没吧。”
下一秒,我投掷出的红色栗子,将领先一步的彩乃的鸟弹飞了。即将抵达终点的、彩乃操控的鸟,被栗子击中,偏离了赛道。
“啊啊啊啊,阿晴!?啊啊啊啊啊!!你刚才作弊了吧!?”
“不,栗子本来就是这么用的。”
“太幼稚了!你太幼稚了!!”
在云朵上的工作人员将彩乃的鸟拉回赛道期间,我和剩下的CPU角色一个接一个地冲过了终点。彩乃只能握紧手柄,目送着鸟儿们通过终点。
“小诗你看到了吗!?阿晴、阿晴做了很过分的事!”
“是的,他扔栗子的时机,掌握得非常巧妙呢……”
“就是这样。真遗憾。”
“咦咦咦咦咦,你作弊!这是霸凌!是霸凌!叔叔你们在霸凌我!”
“呵呵,气氛很热烈呢……简直就像看到了过去的我……”
我们玩的是“马力欧赛车”。简称“马赛”。
那是一款操纵一种叫做“鸟”的鸟,使用各种道具,以终点为目标,酷似某国民级赛车游戏的“某种东西”。它作为山寨名作在一部分玩家中相当有名,而且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还被系列化了。
我们现在玩的是“马力欧赛车64”。
顺带一提,诗织早就以第一名的成绩抵达终点了。
诗织对我百依百顺的那天后,为了感谢她那天的诸多照顾,我问她“有什么希望我做的事吗?”,她提出的就是这件事。
她说,她想三个人一起玩游戏。
和信用卡的额度比起来,这真是个简单又便宜的愿望。我下定决心准时下班,回应了她的请求。
结果,诗织一直在最前面领跑,我和彩乃则在后面为争夺下游名次互相丢龟壳,变成了一场愉快的聚会。不过,感到愉快的可能只有我而已。
这种对战类游戏,最近虽然逐渐以网络联机为主流,但像这样面对面玩,果然也很有趣。最棒的是能直接看到对方的反应。当然,被虐得很惨的彩乃可能无法苟同就是了。
彩乃一脸怨恨地转过头来。在最后关头被反超,似乎让她相当不甘心。
“喂喂,你们两个一起欺负新手很好玩吗!?”
“好玩,没有比这更好玩的事了。”
“阳史先生……从我第一次和他玩的时候起,就是这种感觉……”
高中时代的我,似乎也对还是小学生的诗织做了相当过分的事。
诗织不来我家的理由,应该不是这个吧……
诗织看起来非常开心,露出比平时更活泼的表情,脸上浮现有些好战的微笑,握着手柄。她面向我,低声说道:
“来,继续吧。阳史先生,今天你可要做好觉悟哦……?”
“我也终于热身完毕了。”
“喂,你们两个,对新手的体贴呢!?关怀的心呢!?”
“斗争的世界不需要关怀。”
“对不起……但是,游戏的世界,就是这么残酷……”
“真是的,这两个人,肯定朋友少得可怜!”
彩乃不甘心地把话咽了回去,对着不懂得手下留情的同乡二人组抛下这句话。







第六话 彩乃与瞌睡虫


下午七点的阿佐谷站。
检票口周围挤满了通勤通学的人群。
我为了避开人流,站在了车站内的墙边。
手里拿着两把伞。
从傍晚开始,就下起了雾一般的细雨。
“对不起,我今天要住在朋友家。”
小诗是在学校午休时联系我的。好像是社团的朋友哭着求她辅导功课,所以她直接住朋友家了。
所以今天只有我和阳史先生。
说起来,这是第一次只有我们两个人过夜。
说实话,我有点紧张。
站在阿佐谷站,总会不自觉地想起那天的事。
每次想起,胸口都会一紧,同时却又感到温暖。我想起在黑暗中不断前行、终于找到出口的那个瞬间。
自从捡到阳史先生的月票,自从被阳史先生“捡”回家以后。
我的日常生活就改变了。
在车站初次见他,印象是“一个很疲惫的人”。
个子虽高,但有点驼背,而且说话完全对不上频道。
不过,我觉得他不像坏人。
嗯,大概只是因为他的说话方式很客气,我才这么觉得吧。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真是做了件蠢事。但那时,我确实已经快到极限了。每天深夜在外游荡、白天在学校睡觉的生活,让我撑不下去了。
我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了。
如果能好好睡一觉,说实话,就算他要做什么我也认了。甚至觉得,把第一次卖给初次见面的“大叔”也行,反正一切都无所谓了。所以——
“你有会对你施暴的亲人吗?”
“我要稍微移动你一下哦。”
他认真想要了解我的情况,让我有点惊讶。
他把我抱起来送去医院,让我心跳加速。
被他抱在怀里,我从心底感到了安心。
在出租车里,在医院的候诊室,意识模糊之中,我甚至希望待在他怀里的时间能一直持续下去。
从出租车下来的时候,我甚至自己主动要求他抱我。
现在回想起来,真的好羞耻。
连现在脸上都发烫。
那样实在不行。羞死人了。
我宁愿相信那全是发烧的缘故。
当然,他也有很多缺点。
但现在的我,简直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甚至被他那些“缺点”所吸引和拯救。
最重要的是,他不对我索求什么回报。
不要钱,也不要身体,只是单纯地宠着我。
虽然这有时让我觉得,事情会不会太过顺利了点。
所以,我有点不安,同时又隐隐期待着些什么。害怕突然被抛弃的恐惧,以及渴望一种更明确的联系——

“喂——!阿晴——!”
我刚在阿佐谷站下车,就看到彩乃已经在等我了。她穿着校服,拿着伞,站在检票口外的墙边,使劲地朝我挥手。
说实话,非常显眼。
虽说挥手动作幅度大也是个原因,但主要还是彩乃本身就是个走到哪儿都很引人注目的女孩。发色明亮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她那精致的小脸和模特般的身材,塞在高中的校服里,想不吸引目光都难。
在旁人眼里,我们看起来像什么关系呢?
如果表现得自然点,大概会像兄妹吧。
我这样在意周围的目光,是因为我是乡下人吗?在老家的那种地方,“谁谁家的儿子和女孩子一起回家”这种目击情报,会通过老街坊邻居的“热线”传到“谁谁家儿子”的妈妈耳朵里。我就因此被妈妈狠狠调侃过。这样真的不好啦。
我一边回忆着乡下的苦涩经历,一边朝彩乃走去。
“我回来了。谢谢你的伞。”
“不客气不客气,这也是‘通勤妻子’的职责嘛。”
“谁是你的‘通勤妻子’啊?”
“‘通勤妻子’乘以‘年幼妻子’,可是能享受双倍乐趣的哦。”
“原来如此,所以我的刑期会变成两倍吗?”
我一边接过伞,一边和彩乃像往常一样斗嘴。
内心却松了口气。
听说诗织要在同学家过夜时,说实话,我有点担心彩乃的反应。怕她觉得这是多管闲事,或者加重她的不安。
总之,看现在这情形,今天应该没问题了。
说实话,我们仨能一起生活,诗织的存在占了很大因素。无论是做饭还是家务,正因为有她在,这个一居室才能自然维持着秩序。
诗织是这个家的良心和风纪委员。
话虽如此,我也不想给她的学生生活增添不必要的限制。学生时代才有的自由时光,我希望她能好好享受。
“好了,接下来晚饭怎么办?”
我边说边看表。为了能一起吃晚饭,我今天特意提早下了班。偶尔在站前的餐馆吃了再回去也不错。
“回家前要不要去哪儿逛逛?还是叫外卖?”
“啊,对了对了,我想吃那个。阿晴做的那个超厉害的亲子饭。”
“哦——是听诗织说的?”
“我发烧那次吃过的吧?好像很厉害的样子。我也想尝尝。”
“不是,那个是紧急情况下才做的,你确定要吃那个?”
“冰箱里有鸡蛋哦?”
“那只要买点葱段就行了。顺便还能补充下浴室用的清洁剂。”
“只用葱段就能做?不需要别的材料了吗?”
“你没打听清楚具体做法吗?到时候可别抱怨哦。”
“诶?是这样的吗?”
“顺便说一句,也可以做普通的亲子饭。你要哪种?”
“唔…我有点想见识下可怕的东西呢。”
我们说着话,朝站前的超市走去。
和之前来买饺子材料的是同一家西友超市。
我拿着购物篮,和彩乃一起从食品区开始逛。经过蔬菜区时,彩乃仔细打量着零卖的洋葱。
“嗯?怎么了?”
“亲子饭不是要放洋葱吗?”
“也有那种做法。”
“还有不放的吗?呐,洋葱要怎么挑啊?”
“看外皮的颜色光泽,还有掂掂重量之类的吧。”
“阿晴自己不做饭,懂得还挺多嘛。”
“老家田里种过不少东西。米也是自家种的。”
“诶?好厉害!”
“没什么厉害的。很普通,普通的乡下家庭。”
“谷川家米很好吃呢。啊,原来是这样啊。”
“今年的秧已经插完了。黄金周我没回去帮忙插秧,爸妈还生气地说‘明年必须回来’呢。”
“阿晴和父母关系真好啊。”
彩乃用没什么起伏的声音说道。我瞬间心想,是不是说错话了。
彩乃和父母的关系大概不太融洽。如果关系好,她也不会是现在这样了。但是,我不了解内情,说话能掌握好分寸吗?
想了想,我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别人家的情况我不清楚,不过我家还算不错。甚至还会动不动就问我‘找到女朋友没’,烦得很。”
“啊,那我来当‘临时女友’,给你拿去交差怎么样?”
“等你高中毕业之后,再说这种话吧。”
“哦~意思是毕业之后,就可以了吗?”
“等你毕业时还能这么说的话,我到时再告诉你。”
“阿晴真小气~”
“其实我刚才还在考虑,要不要买哈根达斯回去呢。”
“骗人的吧!我最喜欢阿晴了!哇,太大方了!”
彩乃超级敷衍地“嘿咻”一声,兴高采烈地朝冰淇淋柜台走去。我早知道彩乃喜欢冰淇淋。之前在更衣室不小心看到她换衣服时,她手里就拿着一盒冰淇淋。不过,讨厌冰淇淋的人本来也不多就是了。
我和彩乃选了自己喜欢的口味,把做葱段金枪鱼盖饭的材料等放进购物篮,结账离开了超市。

男大学生开始学做饭时,大致会点开两条技能树。
一条是按部就班地增加菜式,让生活丰富多彩的路子。
另一条是只钻研一道菜,追求生活效率的路子。
我属于后者,选择的菜式是亲子饭。
一开始也正常做,但最终抵达了“在生鸡蛋拌饭上放葱段”这种近乎亵渎的境地。不过,想做得话,正常的版本我也是会做的。
顺便说一句,除了这两条主流技能树,还存在磨练“考取狩猎执照,做野味料理”等特殊技能的异端分子。那些穷得只剩时间的学生,有时会自愿踏上这条修罗之路。
在饭煮好的这段时间,我跟彩乃讲了这些学生时代的回忆。本以为彩乃会无语,没想到她意外地感兴趣。
“真好啊,大学生活。我也想和阿晴一起当学生呢。”
“不过,要是我们同岁,反而可能不会有交集吧。”
“诶诶——为什么啊?”
“就算班上有我这种人,你大概也不会来跟我说话吧?当然,我大概率也会畏缩,不敢主动跟你搭话。”
彩乃大概是班级里的中心人物,属于活泼外向的类型。相反,我则是那种在班级角落里懒散看书度日的人。
原本的交际圈就天差地别。
而且,像彩乃这样漂亮醒目的女生,对高中时代的我来说简直是高岭之花。就算是同班,我想我们也会在没有说过话的情况下就毕业了吧。我本来就不是会主动跟人攀谈的类型。
这时,电饭煲发出“哔哔”声。饭好像煮好了。
“速通版亲子饭”的制作工序已经完成九成了。
“呐,阿晴。”
彩乃靠着洗碗池,抬头看着我。
我一边打蛋,一边应道:“怎么了?”
“就算我们同岁,我也会像现在这样跟你说话的哦?”
“就算彩乃你做得到,十几岁的我也是做不到的。青春期的男生心思很复杂的。”
“啊,是因为我太可爱了吗?”
彩乃得意忘形地摆了个姿势。
虽然很想吐槽她,但她随便摆的姿势都很好看,感觉不比杂志模特差。脸蛋小,手脚修长,做什么动作都像画一样。
一想到这样的人曾在深夜街头徘徊,就让人觉得后怕。
“彩乃,你这种有自觉的反而更恶劣……”
“诶?我说中了吗?我真的很可爱?”



“你有照过镜子吗?”
“我每天都有照。虽然隐约觉得自己还挺可爱的,不过,哦、哦~原来阿晴也这么觉得吗?”
“可爱到让人觉得没被星探发掘都很不可思议的程度。”
“嗯?我有被星探找过哦?”
“原来有啊……”
“不过,被阿晴夸可爱更让我开心。你要每天都说哦。”
彩乃正如她自己所说,开心地笑了。看到这张脸,确实会让人想每天都夸她可爱,但要是每天都面对着这张脸,我可能自己会先撑不住。得时刻提醒自己她还是未成年,不然可能会说出些蠢话。
为了避免说错话,我闭上了嘴。
我在两个大碗里盛上白饭,淋上打散的蛋液,再把重新加热过的葱段金枪鱼盖上去。这就是世界上制作速度最快的亲子饭了。
彩乃看着我完成的“亲子饭”,哈哈大笑。
“咦咦——硬把这个说成亲子饭也太勉强了吧?”
“有‘亲’(鸡肉)也有‘子’(鸡蛋),当然是亲子饭了。”
“你脸皮也太厚了吧。”
“你是不是只有在骂人的时候词汇量才会突然丰富起来?”
我们对着这盘傻乎乎的料理,一边说着傻话,一边在餐桌前双手合十。
“那么,我开动了。”
“好——我开动啦!”
彩乃吃了一口,眼睛发亮地说:“好吃!”
她这副模样,倒是和她的年龄相称,非常可爱。

吃完饭,我让彩乃先去洗澡。
虽然一直是这么安排的,但总觉得让她泡我泡过的洗澡水有点不好意思。虽然我泡她泡过的洗澡水也会有点在意,但我会尽量不去想。
“要不要一起洗,我帮你搓背啊~?”
我无视了彩乃的玩笑话,倒在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
目前为止,诗织不在的这个晚上,我顺利地度过了。
“……真的顺利吗?”
虽然已经习惯了,但问题从第一天起就持续存在着。彩乃住在我家已经两个星期了。
我每周有几天会在下班后去彩乃住的公寓看看。但是,无论我按多少次对讲机,都没有一次有人应答。不好的想法掠过我的脑海。
她的监护人是死在公寓里了吗?
不过,如果真是这样,第一天看到的那条“随你便”的短信,就是她和别人的对话。彩乃不可能有时间安排这种事。毕竟带彩乃回家的契机,是我那场“意外”的搭话。
她是一直在假装不在家吗?
还是说,彩乃和监护人其实是分开住的?
“直接问本人最快吧……”
“问什么?”
“——呃,哇啊!”
应该正在洗澡的彩乃,回到了餐厅。身上只裹着一条浴巾。
虽然必要部位都遮住了,但大腿等地方比平时穿迷你裙时露得还多。也许是刚泡过热水的缘故,微微泛红的肌肤显得有些妖艳。贴在脸上的头发也是。请别搞这些不必要的色气。
我用双手捂住脸,叹着气抱怨道:
“你就是那种人吗?做事不经大脑?”
“我忘记拿换洗衣服了,脱了才发现。”
“拜托你,先把之前的衣服穿上再去拿。”
“咦咦~可是都已经脱了,再穿一次好麻烦哦。”
“你这懒鬼……”
“而且,反正阿晴你已经看过我几乎全裸的样子了。”
“不是全裸,你还穿着内衣。别擅自加重我的罪名。”
“你记得可真清楚,笑死。”
彩乃毫不在意,走进卧室去拿居家服兼睡衣。我正在叹气,彩乃又从卧室探出头来,贼兮兮地笑着。
我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问道:
“怎么了?”
“你要是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三围哦。”
“你给我快点去换衣服!现在马上!”
彩乃露出恶作剧女孩的表情嘻嘻笑着,偷偷摸摸地回浴室去了。我再次认识到,诗织不在的话,我家的风纪就会乱套。作为大人的我,必须振作一点……
“阿晴,一起睡吗?”
晚上十一点,彩乃从卧室探出头来问道。
正在沙发上看书的我心想“又来了”,把视线移回书上,随口应付道:
“谷川家风纪分,扣十分。”
“谷川家风纪分?”
“你每次扰乱风纪就会被扣分,低于六十分的话,诗织会生气。”
“哦…生气的不是阿晴啊……”
“总之你一个人能睡吧?好好休息。”
我挥手示意她回去,继续看书。彩乃看似乖乖地回了卧室,但几分钟后又探出头来。我一边翻书一边问:
“怎么了?”
“阿晴……如果我说我一个人睡不着,你会笑我吗?”
我从书本上抬起视线,发现彩乃真的有点害怕。
彩乃露出一丝苦笑,抱歉地说:
“那个,只要到我睡着为止就好,能陪我一起睡吗?”

彩乃在我的床上盖着被子,背对着我。我把房间的灯调到最暗,在床边坐下。老旧的床垫弹簧发出“嘎吱”的声响。
我好久没坐这张床了。自从把卧室让给女生们之后,我只有拿书的时候才会进来。
“说起来,你发烧的时候也不喜欢关门。”
“嗯。我没办法一个人待在又窄又安静的房间里。”
我指的是把彩乃带回来的第二天,她发烧时的事。当时我想关上卧室的门,被她阻止了。那时还不明白原因,原来如此。
“类似于幽闭恐惧症?”
“有别人在的话还好,但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害怕。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我转头看向彩乃。她仍然背对着我,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她这个样子,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在照顾小孩子。感觉有点像以前在老家,照顾年幼的诗织那时。
彩乃躲在被子里,含糊地说:
“可是,我这个年纪,哪说得出口啊。说一个人睡觉会怕。”
“所以你才在学校睡觉?”
“……嗯。”
好久不见的“被子团”变得更小了。我靠在那个缩成一团的背上,隔着被子问彩乃:
“——那,我该怎么做?就这样坐在这里就行?”
“只要感觉到附近有人就好。啊,也许想听你说说话。”
“说话?要我扮演山鲁佐德吗?”
“山鲁佐德是什么?”
“《一千零一夜》的讲述者。每晚给国王讲故事的女人。”
“那是动画?还是漫画?”
“很古老的故事了。算是故事集吧。说《天方夜谭》你可能更知道。我学生时代闲着没事看的。现在大概还躺在书架深处。”
“原来阿晴基本上挺博学的嘛。”
“呵呵,因为我崇拜的人是荒俣宏。”
“谁?荒俣宏?”
“他写了本叫《帝都物语》的小说,用版税买了整整一家旧书店的书。还出了《世界大博物图鉴》。总之,是个非常博学的人。虽然我没能把那套图鉴买齐,不过家里应该有《阿拉玛塔大事典》。”
“阿晴,一说到自己喜欢的东西,语速就变快了呢。”
彩乃说着,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那模样像小孩子一样,让人会心一笑。
“因为一谈到这些就来劲啊。”我苦笑着,摸了摸彩乃的头。
彩乃大概是害羞,或者是不甘,又缩回被子里,遮住了半张脸。她在被子底下含糊地说:
“我还想听阿晴说话……”
“没什么有趣的,不过睡前聊天,无聊点刚好。”
“嗯,什么都行。”
我思考了一下该讲什么话题。
总之,选了聊自己的爱好这种稳妥的话题。我的爱好是电影和读书,今天就选电影吧。没什么深刻理由,只是二选一。
“我来告诉你推荐的电影,给你睡不着时打发时间。”
“咦~~那意思是看了会想睡的、无聊的电影?”
“啊——要说无聊可能确实无聊,我自己偶尔也会看着看着睡着。”
“别推荐那种烂片啦……”
“别说是烂片。虽然无聊得要死,但不是烂片。实际上是部好电影。时间慢慢被拉长的感觉,或者说被电影支配了时间的感觉,很棒。最适合休息日懒洋洋地看。啊,这么说可能会被影迷骂吧。”
“……好奇怪。”
“《德州巴黎》确实是部奇怪的电影。”
“奇怪的是阿晴你。那种欣赏方式,我听都没听过。”
“下次教你各种欣赏方法。”
“……真的?”
“嗯,我很擅长自娱自乐,也让你加入吧。”
“……呵呵,讨厌的……同伴……”
“……睡着了吗?”
“……还没……还想再听你说……”
“你的声音听起来困得不行了……哈啊……”
“……阿晴……你好像……也有点困……”
“……是啊。可能……有点困了……”
“……要不要……进来被窝……?”
“风纪分……要扣分了……”
“呵呵……一起……挨骂吧……”
“……嗯,也对……”
“唔……嗯……”
“…………”
“…………阿晴,你睡着了吗……?”
“……可能……躺一下……”
“……嗯。”
“……好冷。”
“……来……盖上被子……”
“……脚露出来了……”
“……再……过来一点……”
“…………——”
“…………——”

“……啊。”
醒来后,发现阿晴在旁边,吓了一跳。聊着聊着,阿晴好像也直接睡着了,我们很“要好”地睡在了同一张床上。或者说,我被睡迷糊的阿晴紧紧抱住了。像这样,紧紧地抱着。
感觉就像个方便的抱枕。
我一动,就被抱得更紧了。
“呀……嗯……”
回过神来,发现心脏在怦怦直跳。
脸好烫。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脸红了。
贴在一起的腰和手臂也莫名地发热。
阿晴好像还在睡。
他在我身边静静地发出鼾声。大概是因为平时都睡沙发,久违地睡床让他睡得很熟。话说回来,他最近都是抱着我放的鲨鱼玩偶睡的,所以他会这样抱住我,说不定是我自己造成的。
阳光从窗帘缝隙照了进来。
已经是早上了。
再这样下去要迟到了——脑子里冷静的部分在提醒我。
但是,如果我现在起来,阿晴肯定也会醒。
——没错,这是为了阿晴。
我一边这样说服自己,一边在他的臂弯里再次闭上了眼睛。
我用谁也听不见的音量,小声地自言自语。
“等我毕业以后……要好好回答我哦……”
我在阿晴的臂弯里又睡了一觉,然后,毫无疑问地上学迟到了。










第七话 中野慢跑记


公司健康检查的结果出来了。
诊断书上写着各种数值和字母,简单总结就是“为了健康,请注意适度运动”。
虽然没到需要立刻复查的程度,但去年也被这么说过,多少还是有点在意。大概是因为经常很晚才吃晚饭,血糖值之类的有点偏高。
家里还有去年买的、只穿过几次的运动服和跑步鞋。那是只跑了几次、最终没能坚持下去的、去年的“遗物”。
最近多亏了诗织,饮食生活改善了不少,但把自己的健康管理依赖在同居的女大学生身上,实在有损成年人的体面。不过,这也算是个重新开始跑步的好时机。
“所以,我决定周末去跑步。”
下班回家,吃过诗织做的美味晚餐后,我这么宣布道。
刚洗完澡、正在做拉伸的彩乃,慢悠悠地抬起头。
“哦——既然这样,那我也一起跑吧。”
“你不用陪我。我就是跑个两站左右的距离就回来。”
“不不不,阿晴你一个人的话,肯定又会很快放弃吧。我陪你一起跑好啦~你看,有同伴在比较容易坚持,对吧?”
“嗯,这倒也是……”
确实,如果就自己一个人,感觉又会重蹈去年的覆辙。人总是容易向懒惰妥协的,玄关那蒙尘的跑步鞋就是证明。彩乃“啪”地一下将上身贴在地毯上,展示着堪比体操选手的柔韧性,同时对着正准备去洗澡的诗织说道:
“啊,既然这样,小诗要不要也一起跑?”
“跑步……是吗……?”
诗织的视线若有所思地飘向上方,嘀咕着“说起来最近……”,抱着换洗衣物快步走进了更衣室。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声小小的惊呼。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呀啊?”
我和彩乃面面相觑,疑惑地歪着头。诗织从更衣室里探出头来,用平静但坚定的语气回答:“我也要,我跑。”
顺便一提,我家的更衣室里放着一台体重秤。
诗织再次缩回更衣室,我和彩乃则静静地对视了一眼。
“……哦。”
“……嗯。”
我们心照不宣,都明白了。这叫“体贴”。
“可是,诗织看起来完全不像有那个必要啊?”
“嗯。我偷看过好几次她换衣服,不觉得她胖啊。腰也很细,大概是营养都跑到胸部去的类型吧?”
“呃,我可不知道有这种类型……”
至少我认识的男性里没有这种人,所以没有熟人可以作为参考案例。况且,诗织应该也不是那种体脂肪全都集中到胸部的特异体质。
“话说,你别偷看别人换衣服啊。”
“没办法嘛,在同一个房间里换衣服,总会看到的啊。”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看来是那种眼睛会不由自主追着“动的东西”的感觉。她是猫吗?
彩乃补充道:“与其说是动,不如说是晃。”
我决定还是别问得太详细了。最近,我开始学会什么叫“体贴”了。
彩乃似乎已经充分拉伸完毕,“嘿咻”一声站起来说道:
“不过嘛,理想的体型也是因人而异的。而且夏天也快到了。”
“夏天快到了又怎样?”
“呜哇,完全的室内派连这个都不懂吗!”
“啊?哦,因为穿得少,会显出来?”
“会介意手臂之类的啦。还有,你完全不去游泳池或者海边吗?”
“你能想象我在游泳池或海边玩得很嗨的样子吗?”
“就算你自信满满地这么说,我也无法理解啊。”
“而且我觉得,有点肉肉的女孩子也很棒。”
我一边说,一边回想起前几天被诗织紧紧抱住的感觉。该说那种程度刚刚好,还是最优解呢?从拥抱的舒适度来说,我觉得是最棒的。对缓解压力也超级有效。再过一阵子,说不定连癌症都能治好了。
然而,我这么一说,彩乃露出了非常微妙的表情。
“嗯?你那是什么表情?为什么眼神看起来很不服气?”
“你最好别在女生面前说这种话哦?‘肉肉的女孩子’这种说法,在男生和女生之间有很深的鸿沟。”
“什么?很深的鸿沟?马里亚纳海沟那种?”
彩乃说,男生口中的“肉肉的女孩子”指的是写真偶像那样的女生,所以如果带着妥协的意味这么说,会招致女性反感。比如一边说“稍微有点肉也没关系”,一边拿写真偶像举例,对方会生气……这似乎是一种固定模式。
这跟婚恋市场上的“一般男性”很像。那边也是嘴上说着“一般”,但年收五百万以上是底线,让人想问“这叫一般?”的世界。
男女之间,相互不理解真是可悲的事。我也得注意政治正确才行。
不过,一个把女高中生带回家、甚至不小心把她当抱枕的成年男性,事到如今还在意言论的公平性,感觉也挺奇怪的……
没错,就在前几天,我做出了“陪她到睡着”的行动,结果回过神来,就变成了陪睡,或者该说是睡在了一个被窝里,犯下了如此重大的失态。虽然我觉得她比平时抱的鲨鱼抱枕更纤细、更苗条,还带着好闻的香味,但万万没想到会紧紧抱着女高中生睡着。这种案例我人生中没经历过,自然也无法预料。
幸好没把口水流到彩乃的睡衣上。反过来说,除了没流口水,其他方面都糟糕透顶。那天我被迫请了半天假,还害得彩乃上学迟到。
都二十六岁了,必须振作点才行。
总之,先从重新审视生活习惯、努力运动开始。

“阿晴、小诗,天亮啦,起床——”
“好。”
“……是。”
星期六早上,被彩乃叫醒的我和诗织,做好了跑步的准备。
我们慢吞吞地走出公寓,三个人在公寓前排成一列。朝阳耀眼,空气还带着些许凉意。和老家相比,这里只能听到些许野鸟的啁啾声。
我穿着去年买齐的跑步用运动服和运动鞋。将冰冷的空气深深吸入肺部,驱散脑中残留的朦胧睡意。我用稍微清醒了些的眼睛,看向并排站在身旁的两人。
诗织换上了大学通识课上运动时穿的运动服。宽松的衬衫搭配七分裤,头发则由彩乃帮她扎成了马尾。据说有八成男性喜欢的马尾辫。
彩乃的装扮很专业,运动紧身裤加短裤,戴着护腕,上身是无袖跑步衫,简直像田径队员。虽然肌肤露出度很高,但果然还是健康的感觉更强烈。彩乃走的是运动少女风,发型也和诗织一样是马尾,以免跑步时碍事。
看着两人扎马尾的样子,我在心里双手合十拜了拜。一大早就看到了好东西。
刚睡醒的诗织揉着还有些困倦的眼睛,问彩乃:
“彩乃……好帅气啊……看起来跑得很快的样子。”
“啊,嗯。我以前是田径社的。”
“哦——那跑步就像是你的本职了。”
“啊——不过我是跳高的,跑步不是主项。”
“好厉害……我害怕横杆,完全不行……”
“跨栏和跳高都需要习惯呢。阿晴你呢?”
“啊——我倒是能稍微跳一下俯卧式。”
俯卧式是抬起与起跳脚相反的腿,一边低头看向横杆一边将身体卷起来的跳法。我在学校体育课上学过,也练习过几次。不过现在主流是背越式跳高,俯卧式已经有些没落了。
“阿晴你的做法总是这么特别呢。”彩乃笑道。
“我从来没见过用俯卧式跳高的选手。而且背越式跳得更高。”
“不过我记得十项全能的世界纪录保持者好像就是用俯卧式的选手。那是我学生时代的事了,说不定现在纪录已经更新了。”
“阿晴又在炫耀没用的知识了。”
“才不是没用的。我只说有益的知识。”
“说起来……今天要跑多远呢……?”
“呃,大概两站的距离?”
“总之先跑到‘中野四季之森公园’吧。”
中野四季之森公园,从我们住的阿佐谷站坐中央线过去两站就到了。公园离中野站很近,位于帝京平成大学和明治大学中野校区附近,是一座有着整洁草坪的公园。距离大约三公里,作为初学者的目的地来说刚刚好。
“嗯——那阿晴就负责带路吧。”
“我的速度可能会很慢,可以吗?”
“你按自己的步调跑就行了。我和小诗一起跑,看着她别突然加速受伤。”
“谢、谢谢……”
“那就这么定了吧。”
既然决定了,我们便朝着“中野四季之森公园”出发了。
最近因为都是案头工作,没怎么活动身体,一开始跑,手脚都感觉很沉重。能明显感觉到肌肉衰退了。我本来就不是经常运动的类型,打个比方,就像骑着一辆很久没上油、生了锈的自行车。关节嘎吱作响,手脚虽然在动,身体却没有想象中前进得那么快。
“哈、哈、哈……”
我调整着呼吸节奏,以不勉强的步调稳健地前进。虽然缓慢,但确实在一点点前进。这种感觉有点好玩。
虽然很久没运动了,但我并不讨厌活动身体。学生时代,我也经常漫无目的地走很长的路。我保持着不太累的步调,听见彩乃和诗织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小诗,手臂可以再放松一点。”
“好、好的……”
“啊,不用勉强回答我,只要保持呼吸节奏稳定就行。好好呼气,呼气很重要。呼完气自然就会吸气了。”
“吸、吸、呼……”
“虽然有点不对,不过没关系,就保持这个节奏吧?”
看来彩乃成了诗织的专属教练。诗织果然不擅长运动。
我回头看了一眼,彩乃跑在诗织旁边,教她不容易累的跑步姿势,关心她的状况,非常尽心尽力地照顾她。然后,我大概猜到诗织不擅长跑步的原因了。我也理解了彩乃昨晚说的话。
眼睛会不由自主追着“动的东西”的感觉。那与其说是动,不如说是晃。虽然有内衣固定着,但因为尺寸的关系,跑步时还是很显眼。而且,就算不想看,眼睛还是会看过去。这已经是动物本能了——视线会被动的东西吸引。
所以,这并不是我的错。这是不可抗力。
“喂,阿晴,跑步时要看前面!”
“啊,是。”
“吸、吸、呼……”
我面向前方,摆动手臂。汗水濡湿了肌肤,晨风轻柔地拂过。意外地,和别人一起跑步感觉也不坏。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留意着后面诗织的步调,蹬地前进。

到达中野四季之森公园时,我也气喘吁吁了。
晚两分钟左右到达的诗织,软绵绵地瘫坐在草地上。白皙的后颈浮现汗珠,衬衫有些湿了。我把毛巾递给诗织,坐了下来,环视着铺着草坪的公园。
虽然是星期六还很早的时间,但公园里已经稀稀拉拉地有了人。附近大学模样的男女学生、小学生左右的孩子,甚至还有在散步的老人,使用者的年龄层很广。
我呆呆地看着公园时,彩乃在我和诗织面前拍了拍手。
“好了,你们两个。趁还没冷下来,赶紧做拉伸吧。”
彩乃一脸完全游刃有余的样子,用护腕轻轻擦掉脸颊的汗水说道。
“好、好的……”
“啊——跑完再做比较好吗?”
“人够,我们两人一组做拉伸吧。”
“……出、出现了,两人一组……我在旁边看着就行了吧……”
诗织露出了阴郁的表情。
——两人一组。
这是能刺痛特定人群的咒语。诗织小学时朋友很少,是那时的心理创伤吗?虽然我觉得诗织在初高中时不会交不到朋友,不,我也不懂女生小团体的那种氛围。
彩乃苦笑着安抚进入自卑模式的诗织。
“不,大家一起做,大家一起。来,先是阿晴和小诗!”
被彩乃这么一说,我和诗织慢吞吞地开始做拉伸。
“从劈叉开始哦——小诗把腿打开,阿晴从后面帮忙压。”
“哦。”
“好、好的……”
诗织在草地上劈腿坐下。其实应该要开得更大,但诗织开到六十度左右就已经在发抖了。膝盖也微妙地弯曲着。
“小诗,你身体好僵硬啊。”
“咿、咕……再、再开就不行了……我、我办不到……”
“洗完澡后,要好好做拉伸哦?那么,从那里开始前屈吧。阿晴慢慢帮她压。”
“好、好的……啊、唔、嗯、痛!”
“啊,抱歉。疼吗?”
“不、不会,没事……”
“阿晴,再慢一点。”
我接受彩乃的指导,慢慢地压诗织的背。诗织伸直脊背,颤抖着向前弯曲。



隔着一层衬衫传来的体温,让手掌有种奇怪的感觉。跑步后因发热出汗的身体温度,带着某种鲜活感。但完全闻不到汗味。还有,我虽然努力不去注意,但通过触感,隐隐约约能感知到内衣扣子的位置。这种状况,微妙地让人思绪万千。
不对,我又不是青春期的少年,别什么事都往那方面想。我为了压制自己的想象力,努力让意识平静下来。
“保持这个状态六十秒左右。交替做两组哦。”
“啊、哈、呀……嗯嗯……”
我拼命压抑着意识,这次又听到了类似喘息的声音。我绝对没做什么不正经的事,但为什么犯罪的气息越来越浓了呢?是我的错吗?一种不可思议的罪恶感油然而生。明明什么都没做,但如果现在被审讯,我搞不好会坦白根本不存在的罪行。
“啊,不要停止呼吸哦。慢慢地深呼吸。好,六十秒。”
“哈、噫、呼……那么,接下来轮到阳史先生了呢……”
这次换成诗织来推我的背,我向前弯下腰。生锈的关节被拉开,发出嘎吱嘎吱的哀鸣。我也想哀嚎了。以前明明没这么僵硬的,运动不足的后果真是显而易见。明天肌肉酸痛是没跑了。
“呜咕,这、这个,两个人一起做有意义吗?”
“因为比起一个人做,可以做更广范围的伸展。阳史先生再放松一点。”
“啊,喂,别坐在我背上!我投降我投降我投降我投降!”
“嘻嘻嘻,和之前玩游戏时立场颠倒了呢?”
“和平一点,和平一点!”
之后,我们花了十分钟左右做拉伸,累瘫了的我和诗织决定在长椅上休息。

“女高中生真有精神呢。”
“……是啊。”
我和诗织靠在长椅上,喝着从自动贩卖机买的运动饮料。视线投向不远处草坪。彩乃说“运动量还不够”,用自带的塑料跳绳在那里蹦蹦跳跳。双重跳、交叉跳、反手交叉跳等,连高难度的技巧也跳得轻快利落。
太阳虽然已经升起,但或许是因为出汗了,凉风吹得很舒服。诗织凝视着蹦跳的彩乃,拨开被汗水贴在额头的头发,说道:
“那个,能恢复精神……真是太好了呢……”
“嗯?啊,嗯。是啊。嗯。那真是太好了,真的。”
我点头同意,诗织露出了微笑。
第一次带彩乃回家时,她因为过度疲劳,第二天还发了高烧。那是她无法独自入睡、持续深夜徘徊的结果。那天大概正好是彩乃的极限吧。能在屋檐下好好睡一觉,让一直紧绷的弦一下子放松了。想到从那次照顾她开始,她能像这样精神饱满地跑来跑去,真是很大的变化。我现在能像这样出来跑跑,也是那个变化的延续。
带了彩乃回家,又与诗织重逢,我的生活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身旁的诗织和眼前的彩乃的存在,让我重新思考。虽然对之前的生活没什么不满,但要是经历了这段时光后又回到独居,那个1DK的房间可能会比以前更让人觉得寂寞。我已经喜欢上现在的生活了。作为成年男性,真是没出息。
我稍微能体会到彩乃说“无法独自入睡”时的心情了。不,和那孩子问题的严重性比起来,我的这点感伤一定很幼稚。这种感伤,随便处理一下就好了。我苦笑着,拿起宝特瓶喝了一口。
诗织也喝着运动饮料,轻轻呼了口气说道:
“一开始,吓了一跳……不过,我觉得,这样很好。”
“带彩乃回家的事?”
“……是的。”
诗织一边说着,一边朝对面挥手。彩乃大喊“看我的!”,用力挥动手臂。紧接着,她开始向后跳,完成了一个漂亮的反手交叉跳。在旁边观看的小学生们围着她鼓掌,喊着“好厉害!”。彩乃一脸得意地说着“哎呀——谢谢谢谢”。
我眯起眼睛,眺望着这充满田园气息的景象。和小学们嬉戏、开朗活泼的样子很适合彩乃。她本来就是应该像那样欢笑的孩子吧。感觉不该是在深夜街头徘徊的类型。我这么想着,又记起一些讨厌的事。
“能恢复健康是很好,不过。”
“……不过?”
——真正应该被依靠的,不是我。
我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因为说了也没用。我在阿佐谷车站第二次遇到彩乃时,没有选择那么做。我没有寻求公共机构的帮助,而是把彩乃带回了家。而且,我并不后悔当时的决定。既然如此,就不该再把那种话说出口。那只是借口,是想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可恶,为自己的行为开脱。
在表明罪恶感的时候,人无一例外会变得丑陋。
『我觉得很抱歉。』
『当时真的很对不起。』
『我也是没办法,我也很痛苦。』
这些话简直让人听不下去。只是为了减轻自己的罪恶感,丑陋至极。如果不想被怨恨,不想被制裁,一开始就不要逾越规矩。
所以,我用“她有点太有精神了”搪塞了过去。诗织含蓄地微笑着,用温柔的目光看向彩乃,说“或许是这样呢”。
“……阳史先生。”
“嗯?”
“彩乃她……一定,很清楚的。”
“清楚?”
我像个孩子似的反问道。
被小学生围住的彩乃,朝这边挥手喊着“喂——”。
诗织窃笑着,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她向前走了一步,回过头,朝阳光中望去,映照出同样耀眼的笑容。
“虽然阳史先生一定,即使这样也不会原谅自己……但我还是希望您能知道。”
诗织说完,朝彩乃的方向走去。她缓缓地离我而去,走向阳光之中。我因为耀眼而眯起了眼睛。诗织在光芒中化为了剪影,用前所未有的、充满自信的声音说道:
“我们……是可以自己选择依靠的对象的。”
诗织跑向彩乃身边。正在给小学生开跳绳课的彩乃对她说“小诗也来跳吧”,小学生们也发出欢迎的声音。诗织说着“我会加油的”,接过了跳绳。
我闭上眼睛,仔细聆听两人和孩子们的声音。“天空的蓝色渗入眼中”这种表达虽然早已陈腐,但我现在似乎有点明白了。
简单来说,就是我们家的女大学生,实在是太尊了。

……顺带一提,诗织开始跳绳后,感觉会彻底扭曲小学男生的性癖,所以我手忙脚乱地上去阻止了。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阻止才好,最后说出了“拜托你,除了在我面前,别跳绳了”这种绕了一圈变得像崭新告白般的台词。
诗织不明所以地脸红了,彩乃则和小学生们一起咯咯咯地大笑起来。









第八话 中野大道


这是在我们跑到中野四季之森公园之后发生的事。彩乃被小学生缠上,诗织差点扭曲了小学生的性癖,闹腾一番之后的故事。
“既然都到中野了,可以稍微绕个路吗?”
“绕路?”
“要去哪里?”
“中野百老汇。”
中野百老汇是被称为次文化圣地的商业设施。在细致分割的租赁空间里,入驻了大小小的店铺,是一座购物中心,散发着令人联想到昔日九龙城寨的混沌氛围。虽然杂乱得如同魔窟,但这正是其魅力之一。
在这些店铺中,有很多以“MANDARAKE”为代表的对次文化有强大影响力的店家。动画赛璐璐画、旧漫画、旧书、迷你车、软胶模型、最新手办、怀旧游戏等等,能满足这类爱好者需求的商品阵容相当丰富。此外还有钟表店、咖啡厅等不限于次文化的店铺鳞次栉比。
虽然两人有点在意我们穿着跑步的装束,但我告诉她们不会待太久后,她们便说“那倒没关系~”“请便”,答应了我。
从中野站步行约五分钟,从公园出发也差不多是同样的距离。我带着两人,走在站前中野太阳街商店街的拱廊下。
“你们两个没来过吗?”
“没来过呢~”
“我也没……社团的朋友倒是常来……”
“游戏相关的旧软件很多,和朋友一起来应该会很有趣吧?虽然我很少和朋友一起来。”
“啊,阿晴的悲伤情报。”
“才不悲伤。一个人来也很有趣的地方。”
“不用逞强也没关系哦?今天我会陪你的。”
“我才没逞强。别用同情的样子把手搭我肩上,也别笑得那么贼兮兮的。”
“阳史先生……那个,你常来吗?”
“最近忙得没空来,不过学生时代倒是常来。”
我一边说一边看向拱廊前方,写着“NAKANO BROADWAY”的红色大门映入眼帘。走进去,右手边是《银河铁道999》梅德尔的等身手办。彩乃发出“嚯诶——”的声音,完全是以看异国文化般的感觉在打量。
“在二楼随便看看,回去的时候我请你们吃霜淇淋。”
“啊……我那个……不用了……”
“哦——咦?不坐自动扶梯吗?”
“啊,那玩意儿是陷阱。”
一进去就能看到的自动扶梯是直通三楼的。据说中野百老汇的初学者,会不小心坐上去而迷失自己的位置。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跳过二楼。
我朝着聚集了DVD和CD的二楼店铺走去。我喜欢红白机和超任的游戏音乐,以前时不时会来。诗织不愧是游戏社团的成员,对沿途散发着地下气息、次文化感的店铺饶有兴趣。稍微看一下就会被彩乃叫“小诗!”,然后依依不舍地跟过来。下次穿便服的时候,我想让她慢慢逛。
我们到达目标店铺“MANDARAKE UFO”。这家店在现售商品中,偶尔混杂着难以入手的“捡漏”好物,相当值得探寻。玻璃橱窗隔开了店铺,我们打量着店内琳琅满目的货架。诗织像被吸引似的,靠近了旧动画和特摄的区域。彩乃则有些局促地看了看周围,然后紧紧跟在我身后。看来彩乃也觉得这里不是自己的“地盘”。
彩乃把手搭在蹲在货架前的我肩上问道:
“阿晴,你在找什么?”
“《异形》——带制作花絮的版本。”
“制作花絮是什么?什么样的?”
“就是拍摄现场之类的影像,怎么说呢,这个好像很厉害。”
“你看过?”
“在个人博客上看到推荐的。雷德利·斯科特导演,啊,就是初代《异形》的导演,因为预算之类的原因好像出了不少事,特别离谱。开拍前用锤子砸坏宇宙飞船布景啊,骂了演员之后又说‘刚才那句是想对别人说的’然后道歉啊。”
“那是什么,简直是地狱。”
“《异形》在拍《2》和《3》的时候也都出了各种问题。《3》尤其有名,剧本还没写好,布景就先做好了。”
“咦——阿晴你为什么会想看那种东西啊——”
“该说是现场的热量吗?了解试错的过程,好像能让理解更深……”
“嗯——不太懂呢。”
她的反应和我老家的母亲一样。算了,无所谓。
我注意到自己一直在说,于是反问彩乃。
“对了,彩乃你有喜欢的电影吗?”
“喜欢的电影?唔——”
说起来,我并不知道彩乃的兴趣。今天才知道她以前是田径社的,也就仅此而已。之前问她假期在做什么时,她也只是含糊地回答“就……普通地过?”
“可能没有特别喜欢的电影。”彩乃想了一会儿回答道。“顶多偶尔看看电视上播的。电影院什么的完全不去。”
“我还真把你带到了你没兴趣的地方啊。抱歉,我快点看完。”
“没关系啦——我喜欢看阿晴开心说话的样子。”
彩乃像对待猫狗一样,把我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被她这么一说,我可能会毫不在意地讲上一个小时,甚至从末班车讲到首班车。喜欢在深夜场看电影的人就是有这种偏执的热情,所以不要随口说出这么可爱的话。
“啊,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听到有人叫,我和彩乃说着“不好意思”“好~”,靠到货架边让出通道。
“多谢啦——”
“谢谢您嘞——”
一高一矮两个女孩的凹凸组合从我们身后走过。矮个子的女孩背着一个贴满徽章的背包。彩乃用目光追随着那个充满热情(痛)的背包,问道:“那种东西,这里也有卖?”她说的是徽章吧。
“徽章啊周边之类的有卖。不过不是这家店。”
“会来各种兴趣爱好的人呢,这里。”
“虽然都挺偏门的。嗯,没有呢!”
确认了没有要找的东西,我决定今天空手而归。“哎呀呀——”彩乃露出遗憾的表情。
“很可惜吗?”
“没有就算了。反正寻找过程本身也是一种乐趣。”
“不看其他店了吗?”
“下次再说吧。而且我觉得穿着跑步服带你逛也不太好。”
“这种事一开始就该想到的。”
“因为我没什么分寸感啊。”
“不能破罐子破摔哦,阿晴。要一点一点学。”
“是是是。啊,对了,诗织去哪边了?”
“她去那边货架了哦?”
我和彩乃看向诗织晃晃悠悠走过去的方向。货架的阴影处看不清楚。我和彩乃从货架阴影处探出头。诗织就在店的墙边,摆放着DVD套装和全套作品的玻璃柜前。——而且,不知为何被刚才那对凹凸组合的两个女生围着。
我和彩乃歪着头,分别说“诗织?”“小诗?”。诗织和凹凸组合女生们回过头。诗织“呃……”地语塞,凹凸组合女生们从两侧紧紧挽住了诗织的手臂。画面看起来就像被捕获了一样。
“让我们听听怎么回事吧,诗织织。”
娇小的女生这么说,诗织小声地点头说“好、好的……”。我和彩乃搞不清状况,互相歪着头“嗯?”。

娇小的女生叫小猫,高个子的女生叫贵子。她们是诗织所属的游戏社团的朋友。前几天诗织去帮忙做课题,住的地方也是小猫家。看来她们是关系相当好的朋友。
我们现在位于中野百老汇的地下一楼。我在饮食区的“每日千子”这家店买了两支名产特大号冰淇淋(八种口味堆得长长的那种冰淇淋),一支给小猫和贵子,另一支给诗织和彩乃。顺便也给每人发了一个勺子。
“啊,多谢款待——”
“谢谢您嘞——”
小猫和贵子爽快地接受了请客。学生就该这样。社会人士有着想请学生吃饭的欲望。彩乃也“好耶——”一声,一如既往随心所欲地用勺子挖起了冰淇淋。只有诗织感觉有些尴尬,散发着一种像是休息日被同班同学撞见和妈妈在一起的青春期男生般的氛围。
小猫一边大口吃着冰淇淋一边问道:
“那个,是叔——是哥哥让诗织织住下的吗?”
“是啊。叫我叔叔也可以哦?”
“呀!总觉得比想象中年轻好多!”
“是吗?谢谢。”
“不、不会!您太客气了,是!”
小猫看起来很紧张。她和诗织一样是上女子大学,可能没什么机会和年长男性说话。小猫身旁的贵子则比小猫要沉稳。该说是泰然自若的氛围吗?总之很悠哉。
“阿晴也要吃冰淇淋吗?”
“啊——那我吃一口。”
“来,啊——”
“不,勺子借我,勺子。”
正当我和彩乃进行着往常一样的蠢对话时,小猫和贵子把诗织拉到一边,不知道在叽叽咕咕说些什么。虽然应该是悄悄话,但每日千子店前没那么宽敞,大致能听出她们在说什么。
“诗织织,你是不是听错了什么!?他不是‘叔叔’吗!?”
“我……我并没有说他是叔叔……只是说是以前在老家很照顾我的人……”
“你那种说法~根本听不出年龄啊~”
“而且他还挺帅的耶!很危险耶!?”
“危、危险……才没有呢,一定没有。”
“说起来,那边的女生是他女朋友吗?看起来~很年轻耶?”
“啊,彩乃她只是邻居,算是认识的人……跑步的伙伴?”
“为何是疑问句是也?”
“为什么是疑问句~?”
我和彩乃一边吃着特大冰淇淋,一边看着叽叽喳喳聊天的三个女孩。娇小的小猫、高大的贵子、夹在中间不知所措的诗织,三人在一起感觉很平衡。看起来关系很好,诗织交到了好朋友,我松了口气。毕竟她小学时朋友好像很少。说起来,以前有次夏日祭典,她好像也是一个人蹲在公园里。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
我正回想着往事,彩乃舔着勺子说:
“小诗的朋友个性都很鲜明呢。”
“的确。原来女大学生是这种感觉啊。”
“小猫的猫怎么写啊?是动物的猫吗?”
“啊啊——我想应该不是。”
“话说回来,阿晴,你听到人家说你‘挺帅的’,是不是在偷笑啊?”
“这都是多亏了彩乃帮我剪头发。”
“哦,原来如此。你竟然会说这种话。呵呵,不错嘛。”
彩乃满意地笑了,用手肘捅了捅我。看来她对我的回答很满意。这时,我感到视线,看向女大学生三人组。目光一对上,她们立刻别开视线。又在说悄悄话了。
“你看,他们又在打情骂俏了!”
“那……那只是……关系好而已吧?”
“啊~不过,我刚才在店里也觉得‘有对黏糊糊的情侣呢~’。”
“啊!我也有同感!超现充的情侣!”
“啊啊——我觉得自己不是现充啦。”
“啊,对不起!!我乱说的!!哥哥是阴沉系!!”
“不是,小猫啊。这样说是不是有点失礼啊~?”
“小猫……”
“咦?啊,糟了!!对不起!!”
我和彩乃看着她们三人开心的互动,不禁苦笑。

吃完特大冰淇淋后,诗织被小猫&贵子以“要详细问话是也!”“要刨根问底哦~”的名义带走了。被带走后,我的手机立刻收到一条信息。是诗织发来的。
『不用管我,你们可以先回去……』上面这么写着。以漫画来说,这就像是临终遗言。
我把诗织发来的信息也给彩乃看了。
“要先回阿佐谷吗?”
“丢下她先回去也太可怜了吧?一起回去吧。”
“那我们逛一圈再会合吧。”
我编辑了信息回复她:『我们一起回去。问话结束后联系我。』
接下来就是打发时间的方法了。我们决定先在楼里转一圈。
“不过真抱歉,结果还是得穿着运动服带你到处逛。”
“没关系,事到如今就放开了。霜淇淋也很好吃。”
“抱歉,再麻烦你买一份。”
说着,我和彩乃利用直通三楼的自动扶梯和楼梯前往四楼。四楼有以鸟居闻名的“MANDARAKE 变”,以及贩卖动画赛璐璐画和剧本等的“MANDARAKE 动画馆”。
基本上我负责解说,彩乃则基本只是“嗯——”地看着。软胶和赛璐璐画的货品都相当老了,彩乃可能不太熟悉。她只对传说级的美少女战士动画作品的背景美术集感兴趣。
“这幅画好漂亮。颜色有点朦胧的感觉,又淡又薄?”
“是粉彩色调的水彩笔触。我也觉得很漂亮。”
“这也是以前的作品吗?”
“大概是你出生前的作品吧。我也没看过当时的动画。”
“不过这个画风,是不是有点现代感?”
“这我就不清楚了。最近好像有80年代复古风,说不定是流行又轮回来了。”
我们就这样边聊边逛。
彩乃在一家店铺前停下脚步。
“啊,这里也有服装店呢。”
“哦哦~的确有。虽然我从来没在百老汇逛过衣服,但有好几家店。”
“咦,这衣服不可爱吗?可以进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
彩乃走进一家名叫“P@I@F”的店。我在她身后看着她挑选衣服和饰品。彩乃一件一件仔细看过后,什么也没买就离开了。我跟在她身边问道:
“没什么想要的吗?”
“嗯~现在不用。再说我也没带钱。”
彩乃信步而行,我则陪伴在她身边。我们从四楼逛到三楼,最后在一家售卖Cosplay服装和道具的店前停下脚步。
“啊,有卖假发呢。这是什么店?”
“请不要用手指。这是Cosplay专卖店。”
“这儿的布料都滑溜溜的,为什么?”
“这我就不清楚了。”
“原来连阿晴也有不知道的事。”
“Cosplay不是我的专业领域。”
“怎么好像有很多女高中生制服?为什么?”
“供需一致吧。”
“阿晴,要是我穿这种衣服,你会开心吗?”
“这种衣服不是为了取悦别人,而是因为自己喜欢才穿的。”
“啊,说得真好~”
听了我的话,彩乃咯咯地笑了起来。
后来我们又逛了一会儿Cosplay店,聊着天继续走。和彩乃一起走着,我实际感受到了我们之间的“差异”。我和彩乃,看到的东西、感受事物的方式完全不同。毕竟性别和年龄都不同,有差异是理所当然的,但更重要的是,我们珍视的事物、度过时间的方式、以及至今积累的人生经验所指向的方向都不同。如果彩乃不说,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进刚才那家服装店,也不会进这家Cosplay专卖店。即使是常去的地方、熟悉的街道,和彩乃一起走,也会有新的发现。同时,我也想给彩乃看更多不同的东西。不过这对她本人来说,或许是种麻烦吧。
想到这里,我不禁苦笑。小时候妈妈带我去神社寺庙时的心情,我似乎有点明白了。原来就是这种感觉啊。
“嗯?阿晴,你在笑什么?”
“哦,没什么,只是觉得挺开心的。”
“哦~你果然喜欢这种地方吗?”
“不,那倒也是原因之一,但我觉得只要是和彩乃一起,不管去哪里都会很开心。”
“……咦!?是、是哦。这、这样啊!和我在一起很开心是吗!?”
“哦,诗织来信息了。她说她已经‘解放’了,要我们在一楼会合。”
“真拿你没办法~不管要去哪里,我都会奉陪的啦!”
我和心情莫名变好的彩乃一起在一楼闸门附近等着诗织。等了一会儿,诗织才筋疲力尽地出现了。看来“问话”过程似乎相当辛苦。
“回去慢慢走吧。啊,还是说要坐电车?”
“走着回去就行吧?大概三十分钟左右吧?”
“啊,冰淇淋多谢款待。前辈也让我代为道谢……”
“那个高个子女生果然是学姐啊?”
“是的……贵子学姐比我大一岁。”
“对了,小诗,小猫的汉字怎么写?”
我们就这样边聊边走,回到了阿佐谷。
剩下的时间,我们决定在家里悠闲度过。在彩乃的央求下,我拿出《德州巴黎》的DVD在餐厅播放。跑步带来的适度疲惫,让我们三个坐在沙发上看看着就都中途睡着了。要是被粉丝知道,大概会生气吧。
顺带一提,这是第二天的事。跑步的效果立竿见影,我和诗织都好好地肌肉酸痛了。






第八话# 里中野大道


『我会一起回去。问话结束后请联络我。』
看到阳史先生发来的信息,我把手机收了起来。
中野百老汇二楼的咖啡厅“绘梦咖啡厅”。虽然位于次文化色彩浓厚的中野百老汇,店内却是老派沉稳的喫茶店,这种反差很有魅力。
我被同属现代游戏社的音子(小猫)和贵子学姐带到这里,坐在四人座靠墙的位置。贵子学姐是社团里比我大一届的学姐,和音子形成鲜明对比,个子很高,即使混在男性中应该也算高的。主要爱好是FPS——以角色本人视角进行射击的游戏。此外桌游和模拟游戏也在她的涉猎范围内。Cosplay也是兴趣之一。是位多才多艺的人。
那位贵子学姐点了人数的冰咖啡,然后切入正题。
“既然换了地方,就让我们听听实话吧?”
“实、实话……您是指?”
“那还用说吗~”
贵子学姐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身旁的音子也一脸认真。我也不由得紧张起来。因为如果被问到关于彩乃的事,我可不能随便乱说。在充满紧张感的氛围中,贵子学姐开口了。
“诗织你——喜欢那个哥哥吗?”
“贵……贵子学姐?”
“小、小贵学姐?”
“不是啦,因为,我们不是都会聊恋爱话题吗~?”
“不是要聊她有没有被做什么奇怪的事吗!?”
“什么嘛~他们都有选举权了耶~音子你保护过头了啦~”
贵子学姐随口应付着音子。音子看到贵子学姐满不在乎的态度,惊讶地张大了嘴。
“而且你看,总比被奇怪的男人缠上好吧~?还能用来防男人啊?”
“那个哥哥说不定就是奇怪的男人啊!”
“诗织在老家受过对方照顾对吧~?那应该没问题吧~?”
“咦咦,可是他们年纪很接近耶!诗织织很可爱耶!绝对很危险!我们来保护诗织织吧!”
“诗织很可爱这点我同意,那、那个哥哥几岁?”
“呃……二十六岁。”
“哦~这年龄差距有点微妙呢。他有女朋友吗——有女朋友的话就不会住在一起了吧~?”
“听说……没有交往的对象。”
“那个金发的可爱女孩呢?不是女朋友吗?”
“是住在附近,一起跑步的朋友……”
“我说学姐,那个女孩,近距离看的话是不是很年轻啊!?大概只有高中女生的年纪耶!?这不是犯罪吗!?果然很奇怪啊!!”
“哎~那个年纪的女孩偶尔会憧憬年长男性吧?只要没出手就安全了吧?我们高中也有跟老师交往的女孩啊~”
“那也是犯罪!话说男人果然不能信任!”
“音子还是老样子讨厌男人呢~可是,音子最喜欢的动画里也有跟老师交往的女孩子吧?就是那个收集卡片的?”
“是动画吧!?是漫画吧!?而且动画版的描写很含糊!!”
“说到底,这种事本来就是可以靠时间或本人意愿来模糊定义的规则~所以老实说我觉得无所谓~而且你看,都已经是高中生了,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要大人说这说那才会懂吧~?是不是太小看十几岁的人的意志了~?”
“啊啊真是的!小贵学姐老是说些歪理!”
“音子啊,这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死板的规矩来衡量的。”
“……呃……”
我明明是被叫来问话的,音子和贵子学姐却在那边争论得不可开交。店员也一脸尴尬地放下冰咖啡就离开了。我向店员低头致歉:“不、不好意思……”
稍微整理一下状况吧。音子和贵子学姐的主张,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不能让诗织织住在年轻男人家里!”
“诗织也不是小孩子了,没问题的吧~”
两人的对话毫无交集,我虽然“那个……”“这个……”地试图加入对话、安抚她们,但因为太迟钝了,没能顺利插上话。音子和贵子学姐的争论就像在跳土风舞。
贵子学姐咔嚓咔嚓地咬着冰咖啡里的冰块,说道:
“说到底,音子你只是因为诗织最近都不来社团找你,所以吃醋了吧?”
“我、我才没有吃醋~!”
“不不不,昨天你在我房间不是——”
“啊啊啊啊啊!停停停!小贵学姐,停!”
“呐……音子?”
“不是的!诗织织你听我说!不是的!”
“五、七、五……?”
“诗织啊,偶尔来社团露个脸,陪陪音子吧?”
“啊……好的,那个……我很乐意?”
“咿咿咿咿咿,小贵学姐!”
“什么嘛,不是你拜托我委婉地叫她来社团的吗~”
“委婉一点啦!!你这样直接说,根本一点都没有掩饰到啊!!”
“算了~”音子用双手捂住通红的脸,匆匆忙忙地离开了绘梦。原以为她要走了,结果又折返回来,“啊,可以分开结账吗?”,只有结账的时候很守规矩。不愧是音子。
音子离开后,贵子学姐也“哎呀哎呀~”地站了起来。
“她大概又~在游戏中心附近闹别扭了吧~音子就由我来回收,诗织你也去那边和她会合吧~?”
“啊,好的……那个……”
“结账的地方在更里面,你穿成那样~应该没带多少钱吧~?”
“啊,对不……非常感谢你。”
“很好~记得帮我跟哥哥说声谢谢他请的冰淇淋哦~”
贵子学姐说完后,又继续说道:“啊,对了~对了~”
“音子那家伙,好像真的很担心你~你可别觉得她很烦哦~?”
“怎、怎么会……我绝对……不会觉得她很烦。”
“嗯,诗织就是这种人呢~那么,下次社团活动时再见吧~”
“好的,下次社团活动时再见……”
我点头后,贵子学姐便走出店外,去接音子了。我走到店门口,目送贵子学姐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为止。贵子学姐似乎相当用心地在避免音子和我的关系恶化。感觉她是在让音子发泄情绪的同时,又为了不让批评和追究的矛头指向我,而故意转移了话题。
“……谢谢你,贵子学姐。”
我朝着学姐的方向双手合十,然后联系了阳史先生,和他们两人会合。









第九话 阿佐谷周日晨间档


星期天早上,因肌肉酸痛而行动不便的我和诗织,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当然,因为是“周日晨间档”的时间。周日晨间档是播放特摄英雄和美少女战士系作品的时段昵称。偶尔也有人把特摄之后其他电视台的动画包含在内一起称呼,这里就先不提了。
就连不擅长早起的诗织,也会在周日晨间档的时间钻出被窝,像这样跟我一起并肩看电视。诗织一边啜饮着热牛奶,一边轻轻呼出一口气。
“呼……”
明明只是在看电视,那吐息却莫名地带着一丝性感。看起来困倦而忧郁的长长睫毛,营造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成熟氛围。
顺便说一句,彩乃正在阳台上用力拍打着棉被。因为家务分工,彩乃负责周末打扫寝室。所以,她是在等诗织起床。天气和昨天一样晴朗。是晒被子的绝好日子。
周日晨间档播出中途插进了广告,我突然对诗织提起了以前的事。
“说起来,你小时候也会在我房间看周日晨间档呢。为什么?”
“啊,是的。因为阳史先生在看,所以我也一起……”
“啊——这样啊。毕竟你一早就来我房间了呢。”
“不过,阳史先生大多时候都在睡觉……啊……”
“没错没错。然后,诗织就会钻进我睡觉的被窝里——”
说着说着,我回想起了当时的事。那是诗织还是小学生时的事。小时候的诗织不会按门铃,而是会悄悄地进到我家。她姑且还是会跟母亲打个招呼的样子。小学时的诗织会潜入我的房间,钻进我睡觉的被窝里。是很有小学生风格的恶作剧。
我每周都会被她这样弄醒,然后对这个恶作剧女孩处以“挠痒痒之刑”。诗织虽然会说着“好痒”、“啊哈哈哈!”、“别闹~”之类的话表示抗拒,但每周都做同样的事,所以应该是喜欢被挠痒吧。然后,我们两人会一起笑一阵子,再一起看周日晨间档。回想起这令人怀念的奇怪习惯,我感到一阵温暖。我忍住笑意,询问诗织是否还记得。
“你看,就是小时候的事。诗织你每周都会钻进我的被窝——”
我一边说着,一边看向突然沉默下来的诗织,发现她连脖子都红透了。看来她本人也记得很清楚。她的眼神飘移得非常厉害。
“…………是、是的。”
诗织用细如蚊蚋的声音点头。沉默持续了几秒。发光睡衣的广告声与拍打棉被的固定节奏,无法填补这尴尬的沉默。总觉得气氛有点害羞。我本来想畅谈回忆,但该怎么办才好呢?
说起来,今天早上我们彼此都还没穿袜子。我不经意地看向诗织的脚。小巧整齐的指甲并排着,是一双白皙美丽的脚。她的脚碰巧朝向我这边。所以,该说是一时鬼迷心窍吗?还是说想重现回忆呢?
没错,因为当时我们都在笑,都很开心。就像老家的母亲,每次回家时都会做一次对方说过“喜欢”的菜的感觉。我心想,如果能用笑声来抹去这尴尬、害羞的感觉就好了。我偷偷地将手指伸向诗织的脚底——试着挠了挠痒。
“咦——呀、嗯、唔……”
诗织捂住嘴巴,忍住不笑。我试着再稍微用力地挠了挠。
“阳、阳、史……先生,等等、啊嗯!”
诗织因肌肉酸痛而发软的脚抽搐着,在沙发上扭动着身躯。
“嗯、哈。”“呀……”“不行。”“啊嗯。”
她发出类似喘息的吐气声。总觉得比想象中还要敏感。这真的不是我故意的。证据就是,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心想“这下不妙”。这在成人世界里是不能做的事。虽然等我意识到这点时已经太迟了。
——砰砰!!
棉被被用力拍打。我停下手边动作,对那恐怖的气息感到战栗。今天明明是大晴天,阳台那边却莫名地昏暗,感觉乌云密布。如果这是电影,现在应该要插入雷云滚滚的片段。不,那种演出太廉价了。太随便了。得想个更帅气的镜头才行。虽然我像这样逃避现实,但不能不回头,只好战战兢兢地看向阳台。总觉得好像看到了闪电。
“阿——晴——?”
彩乃紧握着棉被拍,用沉重无比的眼神瞪着我。

被彩乃训斥了一顿,看完周日晨间档之后,晒完被子的彩乃回到了房间。她坐在沙发上的诗织旁边。顺便说一句,我不能坐沙发,只能正坐。对肌肉酸痛的脚来说,是相当难熬的姿势。
彩乃转着电视的频道,最后停在重播的综艺节目上。
“话说,小诗也喜欢什么什么战队之类的吗?”
“是……不过,只是稍微看一下……”
“昨天在中野也看了不少东西对吧?像是动画之类的。”
“是、是的……”
“小诗,你是不是有点宅?”
“呃……”
“哎,现在这个时代,看个动画也没什么稀奇的吧。”
我从旁插嘴。老实说,现在可是《周刊少年Jump》原作的电影拿下票房冠军的时代。如今动画已经不能称为“次文化”了。以现状来看,如果只是看个动画就叫宅,那么日本可说是全民宅社会了。以属性来说,宅这个字涵盖的范围已经太广了。因为所谓的“阿宅”,从为了圆滑人际关系而稍微接触流行的动画漫画的人,到无法融入一帆风顺的人生而独自呕心沥血,最后被作品拯救而勉强维持人性的人,全部都包含在内。如今“阿宅”这个字眼,已经无法成为自我认同或分类的依据了。
“——我是这么认为的。”
“阿晴,你突然讲话变快了耶。”
“哎,我想表达的意思很简单。明明大家都宅化了,‘阿宅’这个词到现在还是有负面的调调,或许不要随便问别人‘你是阿宅吗?’比较好,毕竟那会伤到某些人。”
“话说,阿宅本来就不算负面的吧?虽然有人会自虐,或者莫名自卑,可是那有什么不好吗?”
“对阿宅温柔的辣妹啊。”
“应该说,别人喜欢什么,又不是冷淡对待的理由。”
“彩乃……你真是个好孩子……”
“咦,什么?为什么我会被夸?”
“彩乃,你要像这样正直地长大。”
“咦,说真的,为什么?”
“比我年长的世代,好像经历过各种不顺遂的时代。所以那种姿态或者说文化,到现在都还被继承下来。毕竟现在还有各种规范,一不小心就会让那些问题死灰复燃。”
“是哦。”彩乃点点头,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就我个人来说,现代到处都是动漫画,彩乃却没接触过这些东西,反而让我觉得稀奇。不过彩乃似乎对动漫画有点兴趣了。也许是在中野大道看到的东西,让她受到了文化冲击。彩乃问诗织:
“小诗,你不玩那个吗?”
“那个是指……”
“扮成动画角色之类的。”
“C、Cosplay……那个,我不太常玩。”
诗织害羞地低下头。这么说来,我们在中野大道时,好像有跟彩乃一起逛了一下Cosplay的店。因为跟一般衣服的做工不同,而且裸露度也高,彩乃觉得挺有趣的。
“哦哦。”彩乃听了诗织的回答,眼睛一亮。“不太常玩,表示你有玩过?”
“呃,那个……在我们社团……有玩过一点点……”
“诗织的社团是现代游戏社?”
“那个……在《○铁》拿到最后一名的人,要接受惩罚游戏……”
“《○铁》是?”
“是把捉迷藏跟双六合在一起的游戏。”
是把日本童话界的王牌跟铁路组合在一起的游戏。是使用骰子跟日本地图,类似双六的形式,互相把穷神推给对方,以固定的回合数内资产增加最多的人为胜者的简单游戏。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见解与偏见,但那个游戏是性格恶劣的人会赢。
听完我的说明,彩乃的兴趣又回到诗织的Cosplay上。
“哦~啊,你有Cosplay时的照片吗?照片之类的?”
“呃……我记得手机里……有小猫拍的……”
“你跟那两个人玩过《○铁》?”
“……是的。那个,贵子学姐非常强……啊,找到了。”
“让我看看~”
诗织把自己的手机交给彩乃。彩乃凝视着画面,小声地说:“好色……”
我维持正坐的姿势,身体抖了一下。我下意识地看向诗织。诗织慌张地解释:“咦?我不是色色的角色哦!那……那个,是很有名的RPG的……”
“听你这么一说,我再看一次画面。”彩乃虽然被这么说,但还是再看了一次画面。
“不,这很色哦。”“很色。”“是性方面的内容。”
彩乃如此断言。被说到这种地步,我也不禁在意起来。当然,这是纯粹的求知欲。我只是对十几岁的女高中生觉得“有色情意味”的衣着范围,抱持学术上的兴趣而已,我在此明确地补充,我并没有把诗织当作性方面的内容来消费的意图。政治正确。我可是很重视的哦。
我维持正坐的姿势,伸长脖子想要偷看手机,但彩乃却把手机藏到背后。彩乃露出坏心眼的笑容。我无可奈何,只好询问诗织。
“这是什么角色的Cosplay?”
“那个……是Final什么的,也有出重制版的……”
“阿晴,是露肚脐的迷你裙哦,还有附吊带。”
“啊啊,是Final什么的7啊……”
是蒂法尔,还是蒂芬妮,是那种感觉的名字。是国民RPG的编号标题的女主角。正如彩乃所说,是露出肚脐的短上衣和迷你裙,以接近战为主的女性角色,为了服务玩家而设计成暴露度高的服装。诗织来穿的话,胸围的还原度……不,是惊人的还原度。
“为什么是那个角色?”
“那……那个……是贵子学姐的兴趣,她在《○铁》是第一名……那个,贵子学姐也有在玩Cosplay……”
“那个学姐,连那种属性都有吗?”
因为她会在中野闲晃,所以我有想过她是不是有宅宅兴趣。竟然对我的诗织做出那种不知羞耻的行为。
彩乃把诗织的手机藏在背后,迅速地靠近我身旁。她用手遮住手机画面,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询问。
“阿晴,你想看吗?”
“超想看。”
“……阳……阳史先生?”
“当然,这完全是在学术兴趣的范畴内,是被求知欲驱使的结果。”
“阿晴在找借口~明明就想看小诗色色的打扮~”
“不对,我才不色。”
彩乃对我的纯粹学术兴趣吹毛求疵。没办法了。我用视线向彩乃诉说。
“彩乃你仔细看。这个学生的双眼,看起来像是在想色色的事吗?”
“你刚刚才让同居的女孩子娇喘了吧。”
两秒就被驳倒了。我无话可说。
“我……我才没有娇喘……”诗织用假音反驳,但彩乃用双手开始搔痒后,她也瞬间被驳倒了。
结果,我没能拜见诗织的Cosplay照,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始做自己负责的家事,也就是打扫浴室和厕所。家事的分配基本上是“做饭、洗衣=诗织”、“寝室、倒垃圾=彩乃”、“餐厅、用水处=我”的感觉。如果有注意到其他需要分配的工作,就会在晚餐时间讨论。合议制真是太棒了。
就在我驱使着肌肉酸痛的身体,好不容易打扫完浴室的时候。——嗡嗡。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我一边想着大概是购物网站的推荐商品邮件,一边移动到厕所拿出手机。我在厕所里确认信息后,“咕噜”地吞了口口水。
『请看。』
信息里只写了这句话。寄件人是人在餐厅的诗织。我用紧张的指尖解锁手机。信息里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中的诗织,将长发披在背后,是那套露肚脐的迷你裙装。完美地化身成蒂法。服装和小饰品的质量都很高,那副比起动画角色也毫不逊色的超群身材,借由Cosplay更加凸显了。
“话说——好可爱……”
平时大多穿着长裙的诗织,会将身体曲线和双腿露出到这种地步本身就很稀奇,而且本人也一副害羞的样子,更酝酿出一种背德感。无袖设计让平时不会露出的肩膀露了出来这点也很棒。最重要的是尺寸感超赞。老实说,非常色情。相机的角度和构图也很适当,更加衬托出诗织的优点。久违地,感受到一股令胸口苦闷的压倒性可爱。
人类被超过容许量的可爱事物袭击时,会紧张到呼吸困难。是一种像是肺和心脏被握住的感觉。也有人不小心误会成是一见钟情,以前的阿宅们,将这种感觉称为“萌”。我深呼吸让心脏的悸动冷静下来后,从厕所探出头。我和诗织一瞬间四目相交,彼此都移开了视线。我回到厕所,再次深呼吸后,将照片好好地保存起来。
总之,我先回了“谢谢”的信息,接着从餐厅那边传来嘻嘻的笑声。诗织回了“要保密哦”的信息,我则回了“了解”的贴图。诗织也回了贴图。在同一个家里互传信息,让我觉得有点开心。
『非常适合你。很可爱。』
『谢谢。』
『你拍照也拍得很好呢。那是猫吗?』
『猫?啊啊,音子啊。是的,没错。』
『用手机拍的吗?』
『是用数码相机拍的。单反。』
『原来如此,难怪你很会构图。』
『大家都是很厉害的人。』
我好像听到厕所门的另一侧,传来呵呵的笑声。在那之后,我和诗织互传了几个信息,直到彩乃说“阿晴,厕所还没扫完吗~?”我才慌慌张张地结束打扫。

“扫个厕所,怎么花这么多时间?”
“有吗?”
彩乃一走出厕所,就对坐在沙发上的我这么说。我单手拿着看到一半的文库本,装傻地回答。顺便说一句,诗织正在用电脑查东西。她用的是我的笔记本电脑。因为找房子时应该也会用到,所以我之前就让她自由使用了。诗织正专心地操作着电脑,仿佛她没有传什么Cosplay的照片出去……虽然看起来是这样,但她的耳朵红了,看得出来她正努力地在掩饰。
我也决定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我若无其事地翻页……结果书本上下颠倒了。直觉敏锐的彩乃眯起眼睛说道:
“你们两个的动作,是不是有点僵硬啊?”
“我、我的肌肉酸痛很严重。痛痛痛痛……”
“啊,是的……我也是那个,全身关节都……痛痛痛痛……”
“真的吗~?”
彩乃虽然非常怀疑,但我和诗织逼真的演技总算是蒙混过去了。彩乃放弃似的坐到我旁边,抱着大大的鲨鱼玩偶。最近比起被彩乃抱着,鲨鱼君被我抱着的时间还比较长。
正当我看着文库本时,旁边的彩乃把鲨鱼君推给我,说了一声“呐”。我一边推开鲨鱼君柔软的鼻尖,一边问她“怎么了?”。
“我想去打工。”
“嗯?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从文库本上抬起视线。一看,诗织也停下了查找的手,把脸转向彩乃。彩乃承受着我们两人份的视线,有点吞吞吐吐地继续说道:
“昨、昨天,我在中野看到了招工启事。”
“如果是担心伙食费的话,你不用在意哦?我一个人住的时候反而在外面吃比较多。”
“啊啊——嗯。不,虽然我也很在意那个。”
“……不过,不只那样对吧?”
“那个,我想知道更多事情。”
彩乃大概是因为认真的话题而感到不自在,稍微移开了视线。即使如此,她还是一个一个地慎选用词,想要好好地传达自己的想法。
“像是小诗,还有阿晴,都有自己喜欢的东西。你看,感觉很开心对吧?刚才的电视节目也是。我也想找到那样的东西。而且我觉得如果是那里,我应该能找到那样的东西。”
“所以,你想在中野打工?”
“嗯。就是那种感觉。不行吗?”
真是出乎意料的反应。中野确实是个充满兴趣爱好的街道,或者该说拥有某种有趣的能量。既然彩乃自己有挑战的意愿,我也没有理由阻止她。虽然要是她遇到危险或是被卷入奇怪的工作,我应该会出言劝阻,但既然她想尝试新事物,我当然也想支持她。
“我觉得很好啊?你就先挑战看看吧。”
“咦,真的吗!?”
“啊,不过你先等一下。”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于是先暂停话题,向她确认。
“你身为高中生的本分呢?”
“身为高中生的本分?啊,社团活动?”
“是念书啦,念书。”
我这么一说,彩乃就“啊啊——”地望向远方。别这样。自从我把彩乃带回家,这三个星期以来,我从没看过她在家里念书。现在是五月下旬,我记得差不多是期中考试结果出炉的时期。虽然不同学校定期考试的时程各有不同,但只要采用三学期制,应该就不会有太大的差异。顶多只差一、两个星期。
“你们学校第一学期没有期中考试吗?”
“有啊。”
“考卷发回来了吗?”
“……彩乃?”
彩乃先是笑着回答“有啊”,接着就带着微微苦笑的表情僵住了。
“彩乃,你有考卷吗?”
“——一定要有吗?”
“我要召开第四次谷川家家庭会议。”
“那个……第一到第三次的会议是什么时候……?”
“议长我在此要求彩乃提交考卷。”
“啊……是,我这就拿,这就去拿。”
彩乃踩着沉重的步伐前往寝室,带着书包回来。她拉开书包拉链翻找一阵,拿出五门科目的考卷摆在矮桌上。彩乃已经自动自发地跪坐好了。我看着摆在矮桌上的期中考试结果,问道:
“这张考卷有几门不及格?”
“大、大概……全部?”
“是吗?”
“呃,你生气了吗?”
“不,我没生气,也没有傻眼。”
“那、那是因为,你对我没期待吗?”
“怎么可能。是因为我知道你的情况。”
彩乃直到最近都过着“深夜游荡、白天在学校睡觉”这种自甘堕落的生活。这已经不是有没有预习、复习的问题了。她连课都没好好上,考试结果当然是一片红。这也没办法,这是我最真实的感想。考不及格是没办法的事,重要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种时候,不是会补考或补课吗?”
“啊,老师好像有说过,要补考~”
“在打工之前,你得先准备补考。”
“可是,我好像已经没救了耶?因为我一直都在睡觉,现在根本跟不上进度。既然这样,干脆去打工还比较——”
“学习这种事,不管从什么时候开始都不嫌晚。”
“可是……”我如此断言,彩乃却显得有些畏缩。
“那个……”诗织这时客气地举手发言。
“如果是高中的内容……我应该能教。”
“啊呜。”
“首先,我们先以通过所有补考为目标吧?打工的事之后再说。”
“噫呜。”
彩乃露出绝望的表情。她对学习就这么没自信吗?不,眼前摆着一片鲜红的考卷,要她拿出自信或许才是强人所难。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该怎么做才能让她提起干劲?
一般来说,要人学习时,用“奖励”是不好的做法。因为学习的动机一旦变成奖励,就会变得无法自主学习。但是,彩乃的干劲已经降到谷底,“自己办不到”的无力感,削减了她的学习意愿。就算手段有些强硬,还是需要一个契机。
我将矮桌上的考卷收起来,对意志消沉的彩乃说:
“好,要是补考合格,我就准备一些奖励给你。”
“奖励?”
“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或是想做的事吗?”
“——吃肉?”
“好,我会帮你订一间不错的店。”
“呃,我想跟小诗一起去买衣服。”
“好,我们一起去吧……”
“呃,那么,那个,要是我努力学习——你们会高兴吗?”
我跟诗织互看一眼。我们两人一起点头,彩乃便抱紧鲨鱼君说:“那……我就试试看吧。”








第十话 谷川家沐浴时光


彩乃的补考从下星期二开始到星期五,每天考不同的科目。星期一则是教职员会议,所以没有补考。
星期日中午过后。
吃过午饭的星期日下午,诗织和彩乃马上开始研拟补考的学习计划。星期前半是数学、物理等数理科目,后半则是世界史、日本史、英文、汉文和古文。
诗织看着期中考试的题目问道:
“如果补考……没有及格,会怎么样……?”
“应该会再补考一次,直到及格为止吧?”
“内容……每次都不一样吗?”
“要看老师,不过好像都差不多。”
由于距离期中考试没过多久,题目跟考试内容差不多。老师要短时间内改题目应该也很辛苦。既然如此,最坏的情况就是临时抱佛脚,应该能过关。可是,这种临阵磨枪的学习方法,期末考时又会重蹈覆辙。
“我本来就不知道该怎么学习。”
“你考高中时是怎么学习的?”
“怎么学的?我、我不知道。”
“既然没有特别自习,表示上课听的部分有几成能考到?”
“嗯——大概吧?”
“首先,我们先来看……你做错的地方吧?”
“啊,好~”
诗织和彩乃比对期中考试的题目和答卷。诗织一个一个慢慢确认。她本来就不喜欢被别人催,所以教人的方式也很尊重对方的步调。
“小诗,这里要怎么解?”
“加法定理的公式……你记得吗?”
“呃……是什么?”
“花开了的波斯菊,波斯菊开了——这样。”
“阿晴,你突然怎么了?”
“这是谐音记忆法啦。加法定理是三角函数的基础,别露出那种‘这个人突然说些奇怪的话’的表情。”
加法定理——(sin ( a+b )=sin acosb +cos a sin b)的记忆法。
正弦和余弦的顺序是『开花的波斯菊,波斯菊开花了』。
“啊,是这样啊。哦~开花的郁金香?”
“那个……是波斯菊啦,波斯菊。”
“郁金香就变成童谣了。”
红白漂亮吗?还是开了的郁金香花?
“嗯嗯。啊,我好像懂了。”
“……正确答案。彩乃,你学得很快呢。”
“咦,真的吗?”
虽然有些地方还不太牢靠,但彩乃的学习能力本身其实不差。只要掌握了解题方法,她解答数学和物理题似乎还挺拿手的。基本上只要能好好上课,她就能达到一定水平。
只不过,除了公式之外,她似乎不太擅长背诵年号这类东西。日本史和世界史的答卷,比起其他科目要差一些。英文单词也常常拼错。
“哦,教科书。我可以看看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阿晴你看这个?”
“看啊?”
我一边用余光留意着辅导彩乃备考的诗织,一边随手翻着彩乃的教科书。教科书这类东西,长大后再看反而觉得意外地有趣。学校采用的教科书文章平实,内容也准确可靠。
看着我埋头看教科书的样子,彩乃露出一副像看到了外星文化似的表情。
“这可是教科书耶?一点意思都没有吧?”
“这是见解不同。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我一边说,一边哗啦哗啦地翻着日本史的教科书。看着最近大河剧涉及的历史时期,预习着后续发展,觉得挺有趣。彩乃似乎也开始集中精神学习了。在这1DK的房子里,响起了自动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舒适的宁静降临了。偶尔夹杂着诗织轻柔的解说。我看着渐渐西斜的日头,起身去泡咖啡。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太拼命了也不好。”
“嗯、嗯。”
“我……去准备晚饭了。”
诗织起身离席,彩乃则趴在了矮桌上。
我合上教科书,确认今天的进度。数学和物理看起来勉强能避开不及格线。问题果然还是在需要背诵的科目。英语和古文的单词、文法也都很不牢靠。
“啊啊——好久没用脑用到这种程度了——”
“辛苦了。要喝咖啡吗?”
“喝牛奶比较好。要温的。”
彩乃说着,倒进了鲨鱼玩偶的怀里,双脚啪嗒啪嗒地摆动。我用微波炉热了牛奶,说了声“给”递给她。彩乃说了声“谢谢”接过,在沙发上抱膝坐了下来。喝了一口后,她小声说了句“好喝……”,把装着牛奶的杯子放在矮桌上。她维持着抱膝的姿势,脚趾头一开一合地动着。我观察了她一会儿,她似乎有点消沉。正在准备晚餐的诗织说了句“我去买不够的东西”,拿着环保袋出门了。
我喝掉已经完全冷掉的咖啡,问彩乃:“怎么了?”
彩乃望着暮色渐深的窗外,喃喃自语。
“我是个没用的孩子,所以很沮丧,哈啊——……”
“真是急转直下。你有什么沮丧的时机吗?”
“小诗又会学习,又会做菜,胸又大,游戏也厉害,又可爱,又会照顾人,胸还大对吧?”
“胸部的比重是不是太大了点?人的魅力又不是靠胸部大小决定的。”
“可是,阿晴也喜欢大的吧?”
“我不记得我说过特别喜欢大的。”当然,我也没有特别讨厌大胸。
彩乃把脸埋在膝盖上,闹别扭似地继续说:
“你这么照顾我,要是这样还考不好,那我真的就是个没用的孩子了……”
“不,你才不是什么没用的孩子。”
“可是,我学习不行,做菜也那样……又没什么兴趣爱好。”
“你很会打扮,品味又好,还帮我剪了头发。面对大人也能清楚表达自己的意见,运动神经也很好。跑步的时候,你很关心诗织,我觉得很厉害。你对拉伸运动的讲解也很到位,被问到理由也能马上回答,这是头脑聪明的证明。你的笑容很清爽,看着就有精神。能和小孩好好相处也很棒,能愉快地倾听别人说话也是你的优点。和你在一起,就算是常去的地方也会有新的发现,而且论可爱的话,你也不输诗织——我都这么夸你了,你到底为什么觉得自己没用?”
“阿晴,你说话突然变快了耶。”
“说到喜欢的东西,我就会变快。”
“哦~那么,那个,你也……喜欢我吗?”
“就像导演拍得乱七八糟的幕后花絮、有趣但异常催眠的文德斯电影、读起来很顺的平实文章、中野那种乱糟糟的氛围。哎,差不多就是那种程度吧。”
“咦咦~比较对象是那些哦~?”
“我只知道那些能拿来比较的东西。”
“唉……阿晴真是个没用的大人耶……”
“你要是不想变成我这样,就好好拿我当反面教材。”
我摆出坏大人的表情这么说,彩乃也像是被打败了似地笑了。
“……呐,阿晴。”
“嗯?”
“……谢谢你。我会加油的。”
彩乃说完便解开了抱膝的姿势,伸展着修长的四肢说:“我要加油~~”。我莫名地很想摸摸她的头,但最近我开始懂得点分寸了,于是就摸摸鲨鱼的头来发泄这股冲动。虽然后来被彩乃用头槌顶了一下,说:“不对,这时候该摸我的头吧!”

周日之后,彩乃相当努力。周一,我下班回家,就看到她在矮桌前重新做期中考试的题目。周二我回家后,她也缠着我让我出题考她。我也试着用猜谜的方式陪她学习,比如:“第一题!三三〇年,被建为东罗马帝国行政首都的城市是?”正确答案是君士坦丁堡。
周二晚上十一点,我一手拿着知名参考书《山川一问一答》,问彩乃:
“对了,补考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看老师,有的第二天,有的当天就……哈啊~~”
“你差不多该睡了,不然上课时睡着就本末倒置了。”
“嗯,我会的……”
“刷牙了吗?”
“洗完澡就刷了。晚安……”
彩乃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走进了卧室。
为了准备补考,彩乃有点进入疲劳模式了。话虽如此,我能做的事并不多。顶多就是在她就寝后尽量保持安静,不打扰她安眠。
“彩乃……她很努力呢……”
彩乃睡着后,诗织回头看向熄了灯的卧室。基本上都是诗织在辅导彩乃学习。我下班晚,帮不上什么忙。再说,我也不见得能教人学习。
“啊啊~抱歉,总是麻烦你。”
“我很开心哦。感觉……好像多了个妹妹……”
诗织说着,坐到我旁边的沙发上。我看着通往卧室那扇敞开的门。为了怕寂寞的彩乃,诗织除了睡觉时都会把门开着。彩乃好像也跟诗织说过,她不敢一个人睡。
“我也想帮上点忙。”
“阿晴……你已经帮了彩乃很多了。”
“我只是借了她个睡觉的地方而已。”
“没那回事。”诗织微笑着说。“因为彩乃她……说过。只要努力……阿晴就会发现。所以,她才会努力……”
“啊啊——呃,是吗?该怎么说,这样啊。”
“你该不会……在害羞吧?”
“这话我只在这儿说……有一点。”
诗织悄悄地问,我悄悄地回答。诗织哧哧地窃笑,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可爱的哈欠。也许是因为陪着彩乃学习,诗织看起来也比平时困。
“我今天也该休息了。”
“我洗完澡也马上睡。”
“好,那么,晚安……”
诗织走进卧室,轻轻行了一礼,然后静静地关上了门。
我一边给浴缸加热水一边准备洗澡。拿着换洗衣物走进更衣间,脱衣服的时候,忽然有了个想法。我租房子时,是很看重浴室和厕所的类型。因为基本上不泡澡的话,总觉得疲劳消解不了。虽然不讨厌去澡堂,但忙的时候还是想在家里放松。然后,我想起以前拿到某个试用装时,疲劳消除得特别彻底。记得那是工作忙得昏天暗地的时候。一个前辈员工说“洗澡的时候用用看”,送了我那个东西。
“那个叫什么来着?”我泡在浴缸里,把想到的主意琢磨了一会儿,然后在洗完澡后,搜索了公司附近可能能买到那东西的店铺。
○ 
第二天,我凭着骨气准时下班,去了公司附近的百货公司。我来到一个与自己格格不入的卖场,对店员说“请问有没有什么年轻女孩会喜欢的东西?”,请她帮忙挑选。店员问我“是送给女朋友的礼物吗?”,我回答“不,正是如此”,给出了一个意思极其含糊的回复。这是因为中途想老实回答,又觉得解释起来麻烦,就顺着对方的话说了。店员露出为难的职业笑容,事务性地回答“这样啊——”。我拒绝了礼品包装,只拿了手提袋就回家了。
“我回来了——”
我到家时,两人正在餐厅的矮桌旁一起学习。我连西装外套都没脱,就先问她们:
“你们两个,都还没洗澡吧?”
“一回来就问这个?”
“……?”彩乃对我唐突的提问回以正常的疑问,诗织则一脸不解地看着我手里的纸袋。“……?”彩乃也注意到了诗织的视线,慢了一拍才眨眨眼问:“那是什么?”
我把纸袋里的东西放在矮桌上。小小的玻璃瓶里装着像粉红色岩盐似的东西。彩乃“啊”了一声。
“咦!?这是浴盐!?”
“对,之前前辈送的试用装——”
“那个生活邋遢星人阿晴居然会用浴盐!?为什么!?”
“听我说,虽然你的反应非常正确,但先听我说。”
“浴盐……是要放到浴缸里的?”
我点头回应诗织的提问。说白了,就是一种入浴剂。据说对健康和美容有益,自古以来在西欧等地就有使用。现在有很多设计成女性向包装的商品,也常看到作为礼物出售。
“来,机会难得,你们两个洗澡的时候用吧。哎呀——我也是年纪大了,疲劳越来越难消除。偶尔也想用用这种东西——”
“哇——!阿晴谢谢你!这大概是给我和小诗准备的吧!”
“听我说,至少先听我准备好的借口。”
“咦咦——可是,总觉得好假?”
“别说假,我可是好好在脑内模拟过才来的。”
“呵呵……”
“你看,连小诗都用鼻子笑你了——”
“咦!?那个,我并不是在笑……!?”
“对啊!我可是有稍微顾及你们的感受哦!怎么样,服了吧!?”
“好开心!谢谢你,阿晴!”
“啊……是的,谢谢你,阿晴。”
她们是那种坦率说出来,就会最坦率地感到开心的好孩子。准备了奇怪的借口反而让我觉得丢脸。对在社会浪潮中磨圆滑了的成年男性来说,那份坦率很耀眼。为了让她们别太顾虑我而做的姑息模拟,结果毫无意义。啊,不过被坦率地表示开心果然还是很高兴。最高兴了。真想学学这份坦率。
“小诗用过浴盐吗?”
“我没有用过。”
“我想也是——我用过泡泡浴和浴用香氛。”
“还有……柚子之类的?”
“咦,柚子可以放进浴缸?”
彩乃和诗织头碰着头,一边看着浴盐的说明书一边聊着。我看着她们俩开心聊天的样子就已经很满足了。我把西装外套挂到衣架上,松开领带。拿起杯子,打开冰箱,倒了杯事先泡好的麦茶喝下。她们俩还在后面聊着说明书。
“上面写着分量和使用方法之类的,好详细呢——”
“不过,也没那么复杂……呢……”
“嗯——看不太懂,机会难得,一起泡吧?”
“——噗!!”
彩乃和诗织回过头,看向不小心喷出麦茶的我。诗织“啊,呃……”地有些不知所措,彩乃则露出了坏心眼的笑容。
“怎么?阿晴也要一起泡吗?”
“谁要泡啊笨蛋!问题是你们要一起泡吗!?”
“阿晴家的浴室很大,应该可以一起泡吧?”
“如果物理上没问题,那中世纪的奴隶船在物理上也没问题!这是伦理和贞操观的问题!”
“不用说得那么激动,本来就不行啦~小诗的裸体对阿晴来说刺激太强了。小诗柔嫩的肌肤,我要独占~”
“啊,彩乃……!?”
“你刚才的说法有点大叔味哦。”
“啊啊~被现役女高中生说有大叔味,真是没神经~好了,小诗,别管那个大叔了,我们去洗澡吧!”
“啊,等等……所以决定要一起洗了吗!?”
“你们两个可别忘了带换洗衣物啊。”
“嗯,知道了!”
彩乃笑着回答,牵起诗织的手走向浴室。我目送两人拿着换洗衣物去了浴室,先用抹布把喷出来的麦茶擦干净了。
○ 
“原来大的真的会浮起来呢~”
“呀!等等,彩乃!?突、突然摸我,我、我会吓到……”
“抱歉。啊,小诗,我来帮你搓背!当作你教我功课的回礼!”
“啊,彩乃,你的眼神有点可怕……”
“放心!我要摸的话会事先声明的!”
“啊,彩乃……?”
“开玩笑的。我会正常帮你搓背的。不过,这样真不错呢,好像姐妹一样。”
“啊,是的。我也这么觉得……”
“咦!小诗也这么觉得!我、我好高兴!我一直想要一个像小诗这样的姐姐~又温柔又可爱又成熟的类型,跟我完全不一样!”
“我、我也……一直觉得……要是有个像彩乃这样开朗又活泼的妹妹,该有多好……”
“我们是两情相悦呢。要结婚吗?”
“噫~”
浴室那边传来了百合——更正,是青涩的对话。我先声明,我人在餐厅。目前听到的仅仅是她们的对话声。宪法保障思想自由,而这些声音传入我耳中纯属不可抗力。也就是说,从她们的对话自然联想到里面的状况,完全是不违反宪法的行为。然而,宪法允许不代表时代的伦理观允许。不如说,我无法容许。
为了将邪念逐出脑海,我把耳机插进手机,用视频网站播放《般若心经》,用大音量灌入鼓膜,试图灭却烦恼。
“哎~呀~手滑了~”
“啊,彩乃!等等,啊——不行啦,嘿!”
“呀!小、小诗!?”
“这、这是回敬你的!”
“哇!等等,哇!不要搔腋下!等等,呀!嗯!”
我一边念着佛,一边面对自己的烦恼。只要现在就好。拜托谁来敲响除夕的钟声吧。










第十一话 真理爱与酒精


“谷川先生,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变化?”
周五公司午休时,竹林来到我的座位前这样问道。我略带疑惑地反问:“怎么突然这么问?”毕竟这家伙主动找我,多半没什么好事——比如之前让我帮忙加班之类的。
“先说好,近期我可不会再帮你加班了。”
“啊,隔一段时间再帮就行了吧?隔一段时间就好。”
“不会再帮了,绝对。”
“开玩笑的啦,开玩笑。”
竹林一边说着,一边拉过旁边的空椅子坐下。顺便一提,竹林特别在意的真理爱正在吸烟区休息——看来她今天就是冲着我来的。
“谷川先生,是交到女朋友了吗?”
“并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您最近的改变,很像那些刚谈恋爱的人。”
竹林细数起我最近的变化:开始在意准时下班、衬衫变得平整、发型和胡须也打理得更仔细了……听得我忍不住怀疑:“你该不会是在跟踪我吧?”
“抱歉,你的心意我无法回应。”
“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的意思是,您的变化真的很明显。”
“是我妈过来暂住,她和我爸吵架了。”
“您说是就是吧。谷川先生编理由还真是一套一套的。”
“你怎么对我这么说话,太没礼貌了吧?”
这位后辈社员说话直接得让我吃惊。竹林平时在公司表现爽朗,不知为何唯独对我说话不太客气。
“所以,你为什么关心我的感情状况?”
“这个嘛,我想着如果前辈因为第一次谈恋爱有些飘飘然,我或许能给点建议。”
“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恋爱。”
“但您家里确实有人吧?”
“说不定是开始养猫了呢。”
“养猫可不会让人突然擅长熨衬衫。话说,您母亲的事果然是编的吧?这人说起谎来面不改色,可得小心——”
“喂,不要败坏我的名声。”
“总之,前面这些都是开场白。”
“开场白也太长了,要是电影我早睡着了。”
“给,这是之前您帮我加班的谢礼。”
竹林说着,递来一个细长纸袋。我接过一看,里面是一瓶日本酒,标签显示是产地不错的当地酒。我有些惊讶,也确实感到开心。
“这是你特地买的?”
“啊,不是——其实这是我家酿的酒。”
“什么?你家是开酒厂的?”
“不过我是次子,不继承家业。这是老家寄来的,分您一些,当作谢礼。不知道您喝不喝日本酒……”
“哇,真的?谢谢,我很开心,会喝的。”
虽然平时在家不常喝酒,但这份心意让我高兴。我学着彩乃和诗织的样子,坦率地道了谢,小心将酒收在桌下。
竹林看着我谨慎的动作,苦笑道:“谷川先生坦率的时候还挺可爱的。”
“话说回来,你刚才那段开场白到底什么意思?”
“我想如果您有女朋友,就教您些喝酒后的注意事项。”
“是我不该问。不过真的谢谢你。”
我向他道谢,心里对这位“重情义的家伙”有所改观。竹林办完正事便离开了。
“哦——看起来不错嘛。”真理爱不知何时出现,“这是竹林给的?”
“对,说是加班谢礼。”
“那打算什么时候喝?”
“你怎么也默认要喝……”
“我之前说过吧?‘下次再一起喝一杯’。”
“说这话的是你……而且也不能带进店里喝吧。”
“在家喝不就好了?去谷川先生家?”
“现在不太方便。”
“那来我家?”
“……也行。”
真理爱住在时尾台一带,她说今天来不及,得先打扫一下。我正要应允,却突然想起什么,话到嘴边顿住了。脑海里浮现出两位女生的面孔,仿佛在比划“不行”的手势。
“…………”
“谷川先生?”真理爱疑惑地看着我。
回过神来,我急忙改口:“不,我还是一个人喝吧!”“竹林的心意,我要独享!”
后来公司竟因此传出我和竹林在交往的谣言,她还跑来抗议:“谷川先生,这是找茬吗?”对此我只能诚恳道歉。
○ 
回到家,彩乃满脸笑容地迎上来:“欢迎回来~阿晴,这边这边!”
我还没换鞋就被她拉到餐桌前。她铺开补考试卷:“看!全部及格了!太好啦!!”
“哦哦——恭喜!”我和她击掌庆贺,诗织也在厨房鼓掌。分数虽不算高,但短时间全部通过已很不易。
“按照约定,明天去吃肉吧。”
“好呀!去哪家?叙叙苑?”
“我订家稍微贵点的。诗织明天有空吗?”
“啊,有的,明天……我有空。”
“对了,还要和诗织一起去买东西!”
“那就下午出门,买完东西吃饭。这周的慢跑移到周日。”
“哟,你还打算坚持每周跑步啊。”
“彩乃这么努力学习了,我跑一次就放弃也太不像话了。”
诗织递过我的西装外套:“阳史先生,外套……”
“谢谢。”
“那个瓶子是……?”
诗织注意到竹林送的酒。彩乃也凑过来:“是酒?阿晴你喝酒吗?”
“在家不怎么喝,在外面会喝点。后辈送的。”
“那个……需要准备下酒菜吗?”
“不用麻烦,喝酒的人自己会张罗。”
“阿晴酒量好吗?”
“不太好,容易犯困。学生时代有次在学长家喝醉睡着,被恶作剧得很惨。所以今天也推掉了在家喝的邀请。”
“在家喝?是给你酒的后辈邀的吗?是男生?”
“后辈是男生,但邀我的是别人,就是之前在家具店遇到过的那位。”
“是真理爱小姐,对吧?”诗织确认道。
“咦——要去那个人家里?”彩乃提高音量。
“我再说一次,我推掉了。”
“但你还是被邀请了。”
“我想她没特别的意思,我们常一起喝酒。”
“但是,阳史先生,”诗羽谨慎地说,“一般人通常不会邀请没好感的人到家里……”
“阿晴就是因为自己总轻易邀人来家,才觉得没问题。”
“你们是认为男女间没有纯友谊的那派吗?”
“那阿晴为什么推掉?”
“我说过了,在家喝容易放松睡着。”
听我这么说,诗织和彩乃都沉思起来。两人交换眼色,一左一右坐到我身边。
“阿晴。”
“阳史先生。”
“酒,在家里也能喝吧?”
“那个……我们可以准备下酒菜……”
“嗯?哦,好啊。”
“我们陪你喝。”
她们坦率的好意让我心头一暖,之前那些别扭的借口反而显得可笑。我老实地点头同意。
彩乃和诗织都露出笑容。彩乃笑着说:“好!那就说定啦!”
○ 
我和小诗躺在同一间卧室。
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房间里朦朦胧胧地亮着。
卧室里有阿晴的床,旁边铺着地铺,还有一个塞满书的书架。房间里飘着旧书的气味,我最近还挺喜欢这个味道。
我和小诗轮流睡床,今天是她睡地铺。我从床边探出头。
“小诗,你觉得呢?”
“是说‘那件事’吧?”
“虽然阿晴那么说,但男女单独在家喝酒,绝对是有意思吧?”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话说,阿晴是真的没察觉到吗?”
说真的,我挺怀疑的。阿晴很会观察人,感觉不会漏看这种事。不过,他有时候确实会找些奇怪的借口……
小诗似乎也在想同样的事,回答得有些为难。
“谁知道呢……阳史先生有时候很敏锐,有时候又有点粗心……说不定他真的……没发现。”
“呐,小诗。”
“嗯,彩乃?”
“我好希望……能一直这样下去……”
“……嗯。”
“我不希望……阿晴被别人抢走……”
“……嗯。”
“好希望……能一直像现在这样……”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小诗赞同了我的话,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








第十二话 1DK约会计划


这个周六也是晴空万里。
天气预报的女主播说今年是空梅雨季,降雨偏少,气温正逐渐接近初夏。我一边听着解说,一边换上平时的衬衫和牛仔裤,等待卧室里的两位女生准备好。
“阿晴,久等啦~”
“让你久等了。”
彩乃和诗织准备完毕,从卧室里走了出来。彩乃穿着一件稍大号的印花T恤加热裤,诗织则是一身给人清爽感的连衣裙配腰带。两人站在一起,完全就是“要好的夏日女大学生”的感觉。
“每次看到都觉得,彩乃和诗织穿什么都好看。”
“哎呀~每次都被这么说,谢谢啦~谢谢~”
“话说回来,夹在这样‘要好的夏日女大学生’中间的我,在旁人眼里是什么样子?应该挺可疑的吧?”
“呃……看起来像是可靠的学长?”
“嗯~制作人、经纪人那种?还是星探?”
“算了,有你们两个在,我这种路边野草一样的成年男性根本不会被注意到吧。”
有这么可爱的两人在,旁边像福神渍一样普通的成年男性确实不会引人注目。我就默默消除存在感,当好行李搬运工吧。
“——话说回来,你们决定好要去哪儿了吗?”
“嗯!我想和诗织一起去原宿看衣服和化妆品。”
“那我们就先去原宿逛逛,时间差不多了就去新宿吃肉。从中央线换乘山手线过去吧。”
“吃肉的店……在新宿吗?”
“离新宿三丁目站最近。从JR新宿站走过去也在步行范围内,我们就走过去吧。”
“是什么样的肉?烤肉?涮涮锅?”
“这个嘛,等到了再揭晓。那么,我们出发吧。”
确认门窗都关好后,我们离开家锁好门。顺便一提,出门前我也检查了钱包。虽然有信用卡应该没问题,但我属于那种老派人,手头没现金总会觉得不安。
在兴致勃勃的彩乃带领下,我们朝着原宿的竹下通出发了。
○ 
从JR原宿站出来,过一条斑马线就是竹下通。从车站到明治大街是一段平缓的下坡,坡道两侧店铺林立,说白了就是一条商店街。这里聚集了很多面向年轻人的时尚和饰品店,是年轻人时尚的风向标。
在原宿站下车,在斑马线前等红绿灯时,彩乃问我:“阿晴,你来过这里吗?”
“只有去明治神宫参拜时路过一下。诗织呢?”
“我是第一次来。还没来过这一带……”
“对对,因为诗织是第一次来,所以我才选了这里。”我问彩乃,她说最近倒是常去大久保那边。
我个人也因为对原宿的印象是“女高中生的街”,所以不怎么逛。彩乃说:“我想让诗织也看看,玩得开心点。”
“不过,人果然很多啊。”
“感觉……像祭典一样呢……”我们这两个“乡下人”不约而同地说出了老套的感想。
我跟在彩乃身后走在竹下通。街上的人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与中野那种杂乱感方向不同,但同样有趣。洛丽塔风格的人,或是搭配得恰到好处的人,都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充斥视野的信息量令人舒坦,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混沌感。
天气也很好,光是走在路上就很开心。或许是因为街上的氛围与自己的生活圈不同,有种特别的假日感。对“乡下人”来说,这大概也是觉得像祭典的原因之一吧。可丽饼之类的路边摊也和庙会的摊贩很像。
总是充满祭典感的街道。彩乃拉着我和诗织的手,穿梭在色彩缤纷的店铺和人潮中。彩乃看着临街可丽饼店前的队伍说:“其实很想吃可丽饼或者松饼,不过待会儿还要吃肉,就忍忍吧——”
“吃一点也没关系吧?”
“不行不行。为了吃肉,要保持最佳状态——啊,诗织,要不要看看那家店?就是之前说过的无袖上衣,你看!”
“咦……啊,是说夏装的那件……”
“啊,正好有。”
彩乃边说边走进一栋叫做“CUTE CUBE”的彩色建筑。走上楼梯,就看到一个写满片假名灯饰的招牌“SPINZ”。我跟着彩乃走了进去。
我微笑着看两人在衣服前讨论的样子,同时,也对超短上衣、独特的中式衬衫等这些平常生活中不会接触到的时尚单品感到惊讶。虽然很可爱,但感觉搭配起来会很费心思。不,或许正是这种创意搭配的乐趣所在吧。我一边想着,一边看着写有宣传语的POP广告,歪了歪头。
“我说,彩乃。这个‘地雷系女子’和‘量产系女子’是什么?是像《武器人》那样的东西吗?”
“啊——我猜,大概和阿晴你想象的不太一样哦?”
补充说明一下,《武器人》是部动作恐怖片。
虽然光是看着设计帅气的“武器人”在屏幕上动来动去就能让我心满意足,但“地雷女子”和“量产女子”听起来似乎完全是另一回事。我决定还是等会儿再查查看吧。
彩乃和诗织一边互相推荐着在意的衣服,一边偶尔回头看我。
“阿晴,阿晴。你觉得诗织穿哪件好?”
“比起我的意见,彩乃的眼光——”
“就是因为两件都好看才问你的。按阿晴的喜好,哪件更好?”
“呃,那,那件下摆带点荷叶边的。”
“阿晴意外地喜欢洛丽塔系吗?”
“不,不是那个意思。”
“说起来……原宿的这种时尚也很有名呢……?”
“有洛丽塔主题咖啡厅哦——好像还能试穿。啊,阿晴,其实你很在意吧?是不是想让诗织穿成那样?说起来,刚才在路上你也一直偷偷看那样打扮的女孩子——”
彩乃似乎发现了我追随的视线。原来被人盯着看,对方是能察觉的啊。我一边想着以后要注意,一边老实说出了感想。
“那种衣服很帅气啊,有种统一感。而且,彩乃穿起来应该也会很适合吧?”
“我、我穿那种衣服?咦,可是,不合适——”
“啊……如果彩乃穿的话,我也要一起……”
“咦,诗织也这样!?呃,我、我考虑一下……下次再说……”
“大热天穿那种衣服应该很辛苦吧,透气性什么的。”
“嗯、嗯,等天凉快点再说……啊,诗织,你看这个!”
就这样,我们三人逛了古着店和色彩缤纷的糖果店,负责拿东西的我又多了好几个纸袋。拎着东西走在街上,感觉稍微融入了这里一些。说起来,或许是因为刚才在店里聊到,彩乃一直在偷瞄街上穿着洛丽塔风的女生。旁人看来,确实能发现我在看她们。
脚差不多开始酸的时候,我们前往预约了餐厅的地点——新宿。
○ 
“虽然还有点时间,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抵达新宿站后,我向彩乃和诗织提议。我还能再走一会儿,但带着女生们到处逛,不能用同样的标准衡量。我这么想着提议,但她俩都一脸轻松地回答:“我……还可以。”“如果阿晴不累的话,要不要去其他地方看看?你看,在原宿都是我们想看的地方,这次去阿晴喜欢的地方吧。”
“不,那样也很开心啊。我想想……”
被这么一问,我只能想到电影院和书店。书店的话,新宿大型书店很多,很难选。今天的话——
“那就去Book First新宿店吧。”
Book First新宿店。从新宿站步行三分钟,位于知名的东京Mode学园大楼地下的书店。据说千坪的店内收藏了超过九十万册书。东京每个车站附近基本都有书店,但大型店铺就有限了。阿佐谷也有我常去的书店“书乐”,但偶尔来新宿的话,还是会去Book First或纪伊国屋书店。
我们三人一边聊着这些,一边走在地下通道。
“阿晴,阿晴。”
“怎么了?”
“我觉得书店看起来都一样,大的书店有什么不同吗?”
“啊,对啊。彩乃是不看‘书架’的人啊。”
“‘书架’?会看啊?不就在视野里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该怎么说呢?”
“啊,阳史先生……是这边吗?”
“哦,对。算了,到店里再说明吧。”
我们从地下一层的Book First新刊卖场进入店内。我看着新刊、畅销书区堆积如山的书,问彩乃:“比如,彩乃什么时候会来书店?”
“我几乎不去书店。”
话题结束了。我沉默了一下,斟酌着用词继续说:“嗯,来书店的理由,最多的是‘有想要的书’。”
“应该说,还有其他理由吗?”
“其中一种就是‘看架上’。彩乃刚才说‘书店看起来都一样’对吧?其实这话某种程度上很正确,事实就是如此。”书店的书架,有一定之规。这么说,是因为构成书店书架的,大多是发行公司决定的高等级书籍,以及出版社决定的常备书。简单说,就是国内畅销书清单,清单上的商品会自动占据八成的书架。只要不是精选店,街上的书店大多如此。
“嗯?也就是说,每家店的选品都一样?”
“就是这么回事。几乎一样。”
“那不是很没意思吗?”
“不过,那样就好。因为主要客群是‘有想要的书’的客人。让最多人处于‘有想要的书’的状态,才是正解。”
“咦咦——感觉好无聊。”
“嗯,我理解这种看法。”
“那个……阳史先生,‘看架上’是指……?”
诗织也加入我和彩乃的闲聊。我走近文艺区的书架,看着已出版书籍的排列说道:“小书店因为要塞畅销书,所以书架总是满满的。每天都有好几箱新书送到书店。所以,小店之间的差异更小。不过,大书店情况有点不同。因为书架数量多。”
“意思是……可以自己选择摆什么?”
“对对,我喜欢在有限的空间里,寻找编辑凭借热情放入的那一本。”
“从书架上……解读编辑的热情吗?”
“就是那种感觉?也有人会用独特的思路或书架布局来表达——”
“阿晴,书店不会觉得你这样很恶心吗?可以大声说出来的话题?”
“为什么?刚才说的不是很普通的话题吗?”
“咦咦——感觉就像因为男朋友一点小事就怀疑他出轨的、有点病态的女朋友。”
“你竟然用那么夸张的例子来比喻我对书店的爱……”
“啊,不过我明白阿晴的爱有多沉重了!”
“你理解错了。大概,不,绝对错了。”
我的爱很沉重吗?被彩乃这么一说,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趣味。不,即便如此,我也会继续爱下去。今后也请多关照,Book First新宿店,以及全国的书店。
“我觉得……挺好的……深沉的爱,也是因人而异……”诗织这样安慰有点消沉的我。彩乃也跟着起哄:“啊,你也可以沉重地爱我哦~”开玩笑地笑着。真是的,说得这么轻松。对于这种随意的安慰,我苦笑着回答:“好好好,我爱你。”

预约的时间快到了,我们前往今天的主场活动。我们步行到新宿三丁目站附近,在新宿巴而可9电影院前一个路口转弯,走进大楼的电梯。出了电梯,我说“我是预约的谷川”,立刻就被带了进去。随身行李由前台人员代为保管。
我把行李交给前台,回头看向像借来的猫一样有点拘谨的两人。
“喂,你们两个怎么了?”
“阿、阿晴,这里看起来好像很贵?”
“所以我不是说了是‘稍微贵点的地方’吗?”
“那、那个……真的只是‘稍微’吗……?”
“放心,放心。我赚的钱还是够偶尔奢侈一下的。”我一边回答,一边拍拍两人的背走进去。
一进去,是柔和的灯光、布置得体的座位,以及摆满新鲜蔬菜的沙拉吧。座位上坐了不少人,但没满座。在服务员的引导下,我们在四人座的桌子前坐下。两人还是有点像借来的猫。
“阿晴,这里是,呃,什么店来着?”
“是巴西烤肉店。”
“巴西烤肉?”
“是巴西的……烧烤料理……”
这是一种将肉和蔬菜串在长金属签上,用特制烤炉旋转烤制的料理。服务员会把刚烤好的大块肉拿到桌边,客人可以自己切下想吃的部位和分量。诗织似乎只听说过名字。
“总之,先点无酒精饮料,然后去沙拉吧吧。我要玛黛茶。”
“啊……那我要橙汁。”
“呃,我点什么好呢?啊,我也要橙汁。”
“那就点吧。”我向路过的服务员点了饮料,然后带两人去沙拉吧。把空盘子递给她们,一起在沙拉吧区域走动。
彩乃拉着我的衬衫袖子,在我耳边小声说:“……阿晴经常来这种地方吗?”
“没几次。是工作上的前辈带我来的。”
“啊,我穿得有点随便,没问题吗?”
“要说随便,我才是最随便的吧。放心,只要挺直腰板,你们两个看起来就像模特之类的,一点不奇怪。不如说很融入。”
“这样啊。”听我这么说,彩乃挺直了背。诗织也在彩乃身边静静地端正了姿势。真是坦率又可爱的孩子。
“啊,番茄看起来好好吃……”
“呐~诗织,那个没见过的紫色蔬菜是什么?”
“看起来像芜菁……是同类吗?”
“哦,那是甜菜根。汉字写作‘赤芜’,但其实不是芜菁的同类。”
“出现了,阿晴没用的冷知识!”
“哎呀,尝尝看不就知道了?”
“也对,尝尝看就知道了。”“那么……”听我这么说,两人把甜菜根放进了盘子。大概是对话缓解了紧张,之后两人也享受着店里的气氛,往盘子里夹着蔬菜。
回到座位,期待已久的吃肉时间到了。穿着笔挺制服、面容端正的服务员拿着串在长签上的肉来到桌边。彩乃和诗织看着眼前的肉瞪大了眼睛。服务员无视两人,问道:“Picanha,您要几片?”
“先每人两片吧。”服务员切好肉,我用夹子把肉分到各自的盘子里。彩乃和诗织小心翼翼地拿起刀叉。这种时候只要有人带头,别人就更容易跟上。
“那么,我开动了。好吃~”
“啊,狡猾!我开动——好吃!”
“……!好吃!”
“这个像皮○丘一样名字的肉是什么肉?”
“Picanha。牛臀部上方的肉。”据说在日本是比较稀有的部位,称为“臀肉”。这是刚才两人在沙拉吧玩闹时,我从服务员那里听来的。
彩乃每吃一口就“嗯~”地把手贴在脸颊上,眼睛闪闪发亮。“我好像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肉。”
“想吃好肉的要求满足了吗?”
“嗯!超级完美!阿晴,谢谢你!”
“那就好。诗织觉得呢?”
“很好吃……非常好吃……”
“来,肉会不断上来,你们按自己的节奏吃就好。”
话音未落,牛肋排、牛三角肉、猪颈肉等平时不常听说的部位接连上桌,两人向服务员询问,或用手机查资料,津津有味地吃着送上来的肉。她们每次吃都露出美味无比的表情,让我觉得带她们来真是值了。我看着两人的样子,心满意足地喝了口茶。
彩乃津津有味地嚼着肉,一脸不可思议地问:“阿晴——”
“怎么了?”
“你不喝酒吗?这里可是外面。”
“嗯?不,放着不会喝酒的你们俩不管,我不喝。”
“阿晴喜欢喝酒吗?”
“嗯。不过你们别在意。”
“那个……我们才要请你别在意,那个……”
“因为阿晴总是为我们努力,所以偶尔也想看看你放松的样子~之类的。”
“不,我在家基本都很懒散吧?”
“咦~你不是总是一脸严肃地看书或看电影嘛!感觉很帅,我想看你喝醉的样子~想看你邋遢的样子~”
“这是什么要求啊?”
理由虽然莫名其妙,但既然是两人好意提出的建议,我还是心怀感激地接受了。我叫来服务员点了杯生啤,冰凉的啤酒杯很快就送来了。冰凉的啤酒杯里,啤酒倒得满满的。说起来,自从和她们一起生活后,我就一口酒都没沾过。在彩乃和诗织的注视下,我喝了一口久违的啤酒。我大口喝下,享受着流过喉咙的舒畅感。
“……嗯,好喝。”
我这么一说,彩乃就满足地“嘿嘿~”笑了。我喝酒,最高兴的却是彩乃,这构图也挺怪的。我一边想着一边苦笑着又喝了一口。彩乃“啊啊~好幸福~”地大口吃着肉。
“今天可能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了。”
“说得太夸张了吧。”
“会吗~?可是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吧?”
“你对美味的肉也太信任了。”人生中,还有很多幸福的事吧。特别是对女高中生或女大学生来说,未来还有很多。她们的人生里,肯定还有远超今天这种级别的幸福在等待着。
我这么一说,彩乃就“咦咦~是吗~?”地反复低语。
“我觉得只要现在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啦~”
“我可没法天天带你来哦?”
“嘿嘿嘿,我知道啦。话说,不是那个意思。对吧,诗织?”
“咦……啊,是。”
“喂,你这转移话题的方式比我这个喝了酒的人还夸张哦。”
“嗯~我也点杯啤酒好了~”
“很遗憾,那个欲望请等三年。”
“开玩笑的啦~”我这么回答,彩乃咯咯笑了。
“下一道也来了!咦,这不是肉?”
“是烤菠萝。”
“好像……也有烤芝士。”
“怎么办,胃的计算要乱掉了!”
“你往胃里塞东西时还计算过啊……”
之后,我们又吃了很多肉,彩乃吃了很多,也笑得很开心。诗织看着彩乃的样子,也慈爱地微笑着。然后,和她们两人围坐一桌,看着她们津津有味的样子,我当然也心满意足。这光景,甚至让我想拿起相机拍下来。这光景,称之为人生最幸福的时刻或许过于微小,但若能作为回忆留存下来,我必定会反复回味。同样的场景,无数次。
『只要现在能一直持续下去,我就满足了。』想起彩乃的话,我化身为相机,眺望着开心的两人。为了有一天,能将这幅光景当作遥远的回忆来缅怀。因为身为大人的我,深知“此刻永续”——是不可能的。

离开店后,我们带着饱足的肚子和在原宿买的“战利品”,回到了阿佐谷。到达车站时,已是晚上九点。抬头望去,月色很美。彩乃和诗织一左一右挨着我,我带着微醺的感觉迈开步子。
“好久没喝酒了,脚步有点飘。”
“啊啊~真的吃不下了。感觉吃了一个星期的肉量。”
“明天……得好好跑一跑才行呢。”
“啊啊,说得对。吃了多少就得动多少。”
我们三人就这样聊着天,走在回家的短短归途上。夏日前夕的晚风,吹在因酒精而发烫的脸颊上,很是惬意。夜晚的阿佐谷街道,明暗适度,路灯照耀下,三人份的影子在脚边延伸。我走在往常的归途上,与以往不同的是有两人相伴,感觉很是奇妙。
“感觉好奇怪。”
“什么?”
“……怎么了?”
“感觉好像我们已经像这样在一起很久了。”回想起来,我们的关系还不到一个月。却总觉得像在一起一年了。我们相处起来就是如此自然。和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并不觉得漫长。反而,和她们在一起,时间总是转瞬即逝。但是,一起度过的时间所带来的满足感,大概已经有一年份了。在被工作追赶的每一天里,未曾感受过的充实感。与仅仅为了生存而活着的日子不同。感觉就像一边想着明天做什么,一边梦想着没有尽头的明天。
“打个比方,就像小学时,觉得暑假永远不会结束的那种感觉。”
“呵呵,什么啊。阿晴真奇怪。”
“不过……一直持续的暑假……感觉真不错呢。”
“是啊。要是暑假能一直持续,那再好不过了。”
“一直持续的暑假。尼特族?”
“对了,只要成为地主,靠地租收入生活就行了吧?”
“那个……可以不要突然聊起这么没梦想的话题吗?”
我、彩乃和诗织,就这样聊着无关紧要的话,踏上归途。从阿佐谷站步行七分钟。对我一个人来说过于宽敞的1DK。今天——我们三人一起,打开了熟悉的玄关大门。




终章


一喝酒就会想睡。
正如他所说,回到家后的阳史只刷了牙就躺倒在沙发上。他看起来真的困了,把头埋进鲨鱼玩偶里,仿佛下一秒就要打起鼾来。
"阿晴,你洗澡吗?"
"明天早上……跑步前冲个澡就好……"
"啊……那我把浴缸的水放掉哦……?"
"嗯……麻烦你了。"
"你真的一喝酒就会睡着耶。"
听到两位同居人的声音,成了阳史意识模糊前最后的记忆。
轻轻合上的眼帘内侧,今天所见的光景毫无脉络地浮现又消失。开心地笑着、津津有味地吃着、慈爱地微笑着——那些只聚焦于她们二人的、宛如宣传片般的记忆。
在酒精展现的现实与梦境之间,阳史昏昏欲睡。
浴室传来两次淋浴声,中间隔了一段时间。哗啦啦的水声,关上水龙头的声音。浴缸放水的声音。两人低声细语的声音。
随着"啪"的一声轻响,眼皮另一侧的世界暗了下去。连微弱的灯光也消失了,传来寝室门打开的声音。只有冰箱低沉的运转声,在夜深人静的1DK房间里回响。
同居人们似乎也睡下了。
时间流逝,但此刻仍是深夜丑时三刻。阳史感到口渴。虽然想去喝水,却又舍不得离开这舒适的困意。
就在那时——
——啾。
某种柔软的东西,触碰了阳史的嘴唇。
微弱的温暖与柔软。
意识到这是一个吻,阳史的指尖瞬间僵住了。如果睁开眼,就能看到对方的脸。本该如此,但睁开的眼睛却被某人的手掌轻轻遮住了。
该说什么?该问谁?阳史犹豫着,对方的嘴唇再次伴随着细微的吐息覆了上来。
"嗯——"
如果想要反抗,本可以强行推开,也可以抓住手拉开。但是,他无法责备这温柔贴上来的嘴唇。这因为不想被发现、不想被看见而遮住眼睛的手掌。这怯懦而又切切实实的吻。
他无法强行拉开。
无法抑制的爱慕,与想要维持现状的胆小愿望。阳史不知道怎样做才是正确的。
在这期间,对方又一次缓缓地、犹豫着却强烈地索求着。这是一个祈愿能永远停留在此刻,却又背叛了其中某个人、或另一份心意的吻。
一边渴望维持现状,一边又心知肚明这样的幸福不会永远持续。就像谁都明白,时间的流逝从不会为"现在"停留。
想维持现状。如果终将改变,希望对方能转向自己。这是两个相互扭曲的念头。
这份念想的真切,化作了从她脸颊滑落的泪滴,落在阳史的脸颊上。阳史抬起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指尖触碰的瞬间,她微微一颤,然后,最后一次吻了他。一个无法抑制、无法停止、忘却了所有犹豫的吻。一个强有力的吻。
对方的嘴唇触碰,然后离开。按在眼帘上的手掌微微颤抖着,如同祈祷着"不要看"一般,静静地、缓缓地移开。阳史始终闭着眼睛。
冰箱低沉的运转声。细微的衣物摩擦声。
——咚。关门的声音。
当阳史撑起身子时,餐厅里只剩下他独自一人。
心脏的鼓动在耳膜内侧咚咚作响,异常吵闹。一时间,阳史甚至忘记了喉咙的干渴。
那投向自己的、强烈而炽热的感情,让他全身的血液都随之脉动。







后记

书店僵尸在此。这是《站7》的后记,我想和大家分享写作时的一些创作幕后花絮。下文中的“编”指编辑,“尸”指书店僵尸。
编:“书店老师,现在的年轻人好像不太认识春丽了。”
尸:“不、不会吧?!”
编:“顺便说一句,《魔卡少女樱》在年轻人里也不太普及了。”
尸:“不可能的吧?!”
做御宅族久了,总忍不住会聊起一些有点年头的怀旧作品,但我觉得最近的年轻人总该知道春丽吧?不管怎么说,她也是格斗游戏里最有名的女性角色啊。要是连春丽都不知道,那还知道格斗游戏里的哪个角色啊?什么?难道说现在年轻人都不太玩格斗游戏了?——我们之间有过这样的对话。当然,我们也说过“再怎么说那也是CLAMP的作品啊,怎么可能有人不知道”之类的话。僵尸我,或许是真的上了年纪吧。


书店僵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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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鏡名ミナ 皇帝
TA什么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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