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的朋友都认为，我和菜摘正式交往了。
毕竟，在此之前就已经传遍了，我和菜摘是青梅竹马这件事。
大家都知道了菜摘是为了我才来到东京的，毕竟我们确实有过类似的约定，只是直到毕业我们曾经破碎的关系也没能修复。我甚至对她空白的四年仍然一无所知。

「这不是挺好的吗？你们难道还要瞒着我们？小菜其实早就有那个意思了吧？」

和我们同一届的那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着我们，似乎能从菜摘避开的视线和低下十五度的头读出我们之间不太对劲的气氛。其实就连我自己也有所察觉，女孩子的心思通常更加细腻，她不可能没注意到。既然如此，似乎只有只有一种答案了。

「你在想什么呢小秋？我们快走吧。哈哈……总感觉今天会非常辛苦呢。」

站在我旁边，突然挽住我的胳膊，却没有勇气直视我的那个孩子，似乎想要把我们的关系坐实了。

「小秋，你很在意大家的目光吗？」
「很难不在意吧？毕竟还有交接的工作，不过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刻意了？」

虽然我嘴上这么说，但我其实并没有要分开的意思，她见我这样稍微鼓起勇气又朝我靠近了一些。
感受着左臂传来布料之间的摩擦声，距离公司还有一段距离，却已经吸引了不少同事的视线，虽然这样的状态最多持续到踏入公司那一刻。

「要是气氛不对劲的话，你可要赶快松手哦，因为我害怕我会更依赖你，会舍不得放开的。」

我只感觉手臂突然变得很沉，原来是她闭上眼睛，将脸颊贴在了我的手臂上，因为靠的很近，隐隐约约能闻到发丝的香味，她总是红彤彤着脸颊，对此刻的温存表现得依依不舍。
她突然睁开眼睛。

「小秋……你现在会不会嫌我黏人？」
「不会的。」
「那我们现在这样，你会不会有什么罪恶感之类的？」

我知道她想表达什么，她从一开始就不希望我活得痛苦，试探地问我这些问题无非是出于她的不安。

「已经没有了。」

说这种话其实特别过分，但我现在有了不愿意失去的东西，哪怕是与过去切割，也要保护好。
我静静看着她，这是我那个曾经关系特别特别好，现如今变得特别特别依赖我的青梅竹马，我现在只能如此形容她了。

「可是我还……」
「你们两个……」早织从我们身后突然抓住了我们的肩膀。
「哇!? 」

我能感受到对方是被吓到了，我自己也一样，呼吸都乱了起来。现在还没有到公司，因为不是什么公共场合，我们都太过松懈。早织突然拍我们的肩膀，让我潜意识产生了被抓包的危机感。

「哦吼我们小菜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啊？」

我们回过头，她正打量着我。

「原来是荻原啊，那就不奇怪了……不过小菜为什么会变得这么黏人了？难道是你对她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不、不是这样的！早织你快别说了……」

我当然没有做什么，但如果说什么都没发生还是太勉强了。
早织绕过我们走到了前面，临走是摆了摆手。

「是是是……你们两个在公司一会儿可别太卿卿我我。」
「嗯、嗯，好的……」

菜摘和我都不是那种故意招摇的性格，这件事如果真的传开说不定会损害公司的形象。
早织和菜摘关系很好，估计是察觉到了大家都不愿意说的这一点，所以才来提醒我们的。

「现在还有最后一段路，小菜就交给你了。」

她盯了还在疑惑的菜摘最后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抽身离开。

「我果然还是不适应啊……一直被人这么看着，都不能好好工作了。」

菜摘不甘心低下了头。

「后悔了？」

我随口问道。
见她迟迟没有反应，我又重新看向她。
她的脸颊不知道什么时候鼓了起来，像只生闷气的仓鼠。

「你生气了？」

我试探地问道。

「……才不要你管！」

这么抱怨着，然后，她搂着我胳膊的力度加大了。
……
❉❉
菜摘和我的关系，就连我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只知道她高中的时候确实对我有好感，毕业后再次相遇又重新向我透出善意。
之前就隐约察觉到了，她似乎仍然对我有好感，愿意再次向我搭话，愿意和我修复好那段关系，甚至不久之前还有要告白的迹象。
我很珍惜和菜摘的友谊，能和她重归于好对我而言再好不过，可我始终无法确定那究竟是友谊还是和她看待我的方式相同。
和菜摘一起的记忆，绝大多数都是美好且珍贵的回忆，和她相处就仿佛回到了高中的时候，她是我唯一能袒露真心话的对象。
现在看来，这点到现在也没有改变。
……

「已经交往了吗？其实已经交往很久了吧？」
「好浪漫哇——青梅竹马修成正果耶。」
「感觉跟漫画一样，这种事情发生在身边我才不信呢……」

……
我的人生一如既往地机械地运作着，要说有什么特别大的变化……
就是偶尔会从别人口中听到关于自己的八卦。
大家会意识到这件事也不奇怪，因为菜摘对我的态度变化已经十分明显了。
想想还挺尴尬的，认识的人还好，我们没有瞒着朋友的必要，而且大家的言语都是正向的。但从陌生人口中听到就很恐怖了，感觉完全不一样。
……

「这样真的好吗？听说还是同一个部门的。」
「办公室恋情，会影响工作的吧？」
「对啊对啊，特别是万一分手了，见面超尴尬诶……」

……
流言有太多不确定性了，确实对我的工作心态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好在，目前还没有被上司约谈的迹象，这件事也终将会随着时间慢慢地淡出大家的视野。
我只需要在工位上麻木地处理文件，完成工作，直到下班。
……

「下班了一起回去吧？」
「唔，我估计又要挨骂了，已经连续好几天这样了，每次交上去的方案都被组长打回来了……」
「怎么这样啊？他有说哪里不满意的吗？」
「呵呵，要是真么简单就好了……新来的那个组长简直就是上面派来这么我们这些廉价劳动力的……」
「这也太过分了吧……」

……
除了我自己的因素外，最近还发生了一些人事的调整，周围熟悉的前辈几乎都被调走了，听说是公司准备成立一个新部门。
这件事其实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任何人随时都有可能升职、离职，人事变动是职场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但是……花凛被调走了。

「你又露出伤心的表情了。」

菜摘戳了戳我的脸，指间的触感让我的思绪不得不回归现实。

「等会儿一起回去吧？跟以前一样。」
「嗯。」

我轻轻回应了一声，距离下班还有一段时间。

「嘿嘿，真怀念啊。」
「什么？」

她托起脸颊，微笑地盯着我眼睛看。

「感觉就像回到了高中，小秋还是个迟钝的小男生。」

小男生这个称呼和我一点都不搭吧？虽然想吐槽，但见到一脸惬意的菜摘，我的心里顿时打消了扫兴的想法。

「现在的我有什么变化吗？」
「更高了，然后……」

今天见到的她，脸颊一直是红红的。

「……更帅了一点点。」

声音细若蚊蝇，但还算能辨认出来。

「还有……」

她似乎还想继续说下去，最近的菜摘变得更加大胆了起来，这是以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一面。
明明该变得尴尬，或是害羞的场景，现在似乎也不再羞耻了。大概是我们长大的缘故吧，就算她顶着这么一张可爱的脸，我也还能努力让自己不那么拘谨。

「现在和之前的关系不一样了。」

她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像蝴蝶一样，笑面如魇。
我突然意识到，喜欢一个人的心情也不过如此，只是为了能让这个笑容一直存在。

「是哦，无法想象曾经的你会对我说这么多难为情的话。」

非休息的时候闲聊是会挨骂的，虽然她似乎已经完成了自己今天的任务，于是我装作要去接水的样子。

「但其实，现在的我才是真实的。你会不会……觉得以前的我更好？」

是为什么现在突然把最真实的一面给我看了呢？其实我们彼此心照不宣。

「无论哪个，都是菜摘吧？你希望我喜欢上哪一个你呢？」
「诶？小秋你太坏了，居然趁机反问我。」

她突然站起身。

「我要先回去了——」
「那一会儿见吧。」

……
❉❉

「哥哥今天和菜摘姐姐一起回来的啊。」

我的那个麻烦的妹妹桜扶着卧室门框，只露出半张脸，她见到菜摘和我一起踏入家门，反应意外的很平淡，仅仅只是问候了一声。

「打扰了……」

菜摘正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更容易相处，看起来桜并没有因为她的问候产生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
倒是说，她在面对不熟悉的人的时候，始终都是把握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感。那双摄人心魄的宝石般的眼睛，将情绪写在了那张完美无瑕的容颜下。
菜摘以前就应付不来这道视线，如今也是紧张到扯起了我的衣角。

「不会，哥哥带谁回家是他的自由，我去端茶吧。」

她朝我看了一眼，见我没有别的反应就朝厨房走去。

「你还好吧？」

我在菜摘面前挥了挥手，她的思绪已经不知道游离到了何处。

「没、没事，这个房间意外的有点小呢……」

她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紧张，但游离的目光还是出卖了她的心情。听到她的评价我的心情有点复杂，虽然是菜摘自己要求想要来我家里看看的，但事实上这件公寓仅仅是个勉强足够一两个人生活的小地方。

「让你失望了吗？我差不多住在这里四年多了，已经习惯了，也很少带别人回家……不过，你说的对，确实是有点小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心情有点复杂而已，毕竟听说你原来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和我的想象有些出入就是了……」

我和菜摘席地而坐，她的手放在矮桌上，无措地画着圈。
菜摘看到我的生活，心里绝对会不好受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原因自然十分明显，归根结底就是房间太小了，小到我不得不和妹妹挤一个卧室，客厅几乎没有什么闲置区域，即便桜很擅长打扫，也没办法让房间看起来简洁。
她的心情大概就和当初的花凛一样，亲眼见到了我和妹妹生活的场景，果然还是会觉得难受吧。
只有一点不同，我早就把自己曾经踩过的雷告诉给了她，我不想再欺骗任何重要的人了。
我站起身，示意她先休息一会儿。

「我去厨房泡茶。」

……

「请用茶——」

桜将茶端放在菜摘的面前，菜摘轻声回应了一句谢谢。

「哥哥现在和菜摘姐姐一起工作吧？真羡慕呢——你们现在关系非常不错吧？」

桜饶有兴趣地提出话题，打破了仅持续片刻的沉默。

「嗯，我和菜摘已经和好了。」
「诶？小秋为什么要突然提起这个……」
「没什么……」

菜摘没有在意，她明明不是第一次来到我家，或者和我处在同一个房间里，可也许是已经时隔几年，仍然没有适应现在的氛围。也对，自从她进入我家的那一刻起，连我自己的注意力都不由得被她全部夺走。

「那个……小秋从刚才开始就很紧张吧？你还好吗？」

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我一直在意她到底对我什么看法，到底是不是和花凛一样，碰到这件事，就算是对青梅竹马也果然会幻灭吧？

「我没事……只是最近应付各种各样的事情，有些累了。」
「原来是这样啊。」

她表现出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目光没有看向我，反倒是游离在手掌和矮桌的交界处。

「其实我觉得，现在这样的生活就已经很幸福了……再给我更多，我就更害怕失去，所以，明天也要和今天一样，可以吗？」

对于她的担忧，我无法坐视不理，只是现在的我无法给出什么承诺，也只有重重地点头来回应她的期待。

「那么，我先回去了。既然已经知道了小秋家的地址，明天早上，我们一起走吧？」
「好，那我送送你吧。」
「不用了，毕竟小秋也很努力了，今天你已经很累了吧？」

她站了起来，用右手按住我的肩膀，原本准备起身的动作硬生生被她打断了。我抬起头看着她，菜摘正用温柔的笑容面对着我。
……

「这不是挺好吗？菜摘姐姐为了哥哥都能追到东京来，希望哥哥好好珍惜你的女朋友，别像上次一样将她弄丢了。」

菜摘离开后，桜突然出现在我的视野里，用看上去真心祝愿的眼神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声音轻飘飘传入我的耳中，诡异而诱人。
⨳⨳
我和菜摘，整天黏在一起，像一对令人羡慕的笨蛋情侣。当然，黏在一起并不是我的一面之词，我或多或少能感觉到，现在我们的关系，是菜摘辛苦经营才得到的。
就比如那天第一次去过我家不久，她就宣布要搬家了。
搬家的地点就在我公寓的附近——她绝对是故意的，知道我家的地址后才作出这么带有明显意图的选择。
只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本人倒是不承认这件事，我旁敲侧击也没办法问清楚事情的原委，这让我心中生起不好的预感。难不成，其实她还是对我感到不安，作为替代，她或许想要从物理距离上接近我。
我知道我这么想有可能仅仅是自我意识过剩，但目前来看很难找到别的让她这么做的理由。
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究竟是什么让她宁愿选择搬家呢？
我不清楚她的想法，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她只是告诉我房子的合同快到期了，自己也不喜欢原来住处的地理位置。
她搬到我的公寓附近，于是我们可以很方便地一起上下班，这毫无疑问是物理距离拉进带来的好处，对我而言，其实不讨厌这样的距离。
有些难以启齿，但我不得不承认，和菜摘在一起的时间我总是会不自觉的笑出来。高中的时候就对我们的关系感到满意，和她相处起来相当舒适，到现在我会喜欢上和她一起工作也不奇怪了。
最近桜总是关心我公司的事情。当她问起菜摘，总是希望我不要敷衍她，在她的追问下，我不得不把一些证明我们关系还不错的片段说给她听。
明明是桜自己想要知道的，没想到听完后却闹起了脾气，她非说我故意向她炫耀两个人感情很好。我承认我心中确实有这样的想法，可我唯独不可能向妹妹坦率，我们之间不适合谈论恋爱的话题。
桜总是追问我做到什么地步了，她明明很在意这点，每次都以这样的问题收尾，随着我们聊的次数越多，我终于还是发现了。
我和菜摘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进展，最近已经够忙的了，上下班那一段路对我们而言已经算得上是休息了，只有那一小段时间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
……
我和新同事关系还不错，其中有个特别认真的家伙正在追求早织。
这件事只有我和几个关系不错的男同事知道，我们被要求向女生们保密。特别是我，因为和菜摘关系好，被那家伙再三嘱托了。
早织是菜摘的闺蜜，两人入职前就认识了，他似乎害怕我把事情告诉菜摘，虽然我敢打赌就算我这么做了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但既然他已经拜托我了那我自然不应该去多管闲事。

「你和一之濑谁先表白的？」

午饭时间他单独把我叫走了，满脸愁容地看着我，原因当然是他的感情进展并不顺利。
一方面是我们组自从换了组长后工作压力挺大的，另一方面是他自己想要邀请早织却屡屡碰壁，现在正无处发泄自己的挫败感。

「怎么了？难道说被拒绝了？」
「不……总是碰不上好的机会，所以一直没有采取有效行动……」

这家伙……把胆小说的还挺冠冕堂皇的，不过他就是这样，我也不是不理解他的心情。
见我没有追问他的想法，他有些不甘心地继续开口。

「因为根本没有什么单独相处的机会……如果当着她朋友的面约时间的话，那不就跟直接告白没两样吗？」
「嗯嗯……说的不错。」
「喂！你这家伙认真点啊，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决定拜托你做恋爱咨询的啊！」

恋爱咨询什么的……听起来挺傻的，况且我又不是什么经验丰富的人，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择拜托我。

「你不能用line联系她吗？」
「诶？我只有她的工作账号，聊这些东西一般是禁止的吧？」

他意外的挺纯情的，明明看上去像块粗壮的树干，是偏硬汉类型的男生。
我当然是很支持他的，作为同事而言，他是个很靠谱的家伙，否则我今天也不会坐在这里了。
他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仅靠自己一个人是无法轻松迈出第一步的。

「有个办法一定能行。」
「什么？」

他露出期待的目光，在他渴求的注视下，我缓缓开口。

「我拜托菜摘要她的私人联系方式怎么样？」

我刚把话说完，疑惑的声音在身后突然响起。

「啊——荻原！」

早织拍了拍我的肩膀，已经不是第一次像鬼一样突然出现在我身后了，尽管如此还是把我们吓得不清。

「啊，海人也在啊」

我迅速打量四周，发现只有她一个人。

「你们在聊什么呢？」
「没什么……」
「我刚刚听错了吗？荻原不是想要谁的联系方式吗？」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听的还挺仔细的……想到这里，我看向海人的时候，他已经面色发青不敢说话。
我迅速摇了摇头。

「我们刚刚在聊客户的联系方式，不过，早织你怎么一个人？菜摘怎么没和你一起？」
「我是来找你的。」接着她将目光转向海人，海人一言不发，但眉毛轻微上挑，显然有些惊讶。
「我要先回避吗？」

早织思考了一会儿，有些犹豫，这让我更好奇她找我是为了什么事情了。如果海人在场会让她为难，那不太可能只是工作上的事情，海人想必也注意到了，但他似乎又不甘心这么离场。

「我一会儿再来找你，你先回去吧。」

我给他使了个眼色，这家伙应该还是分得清楚场合，就算心里有多难受也不会在早织面前表现出来。他走之前拍了拍我，没有说什么，但我知道他是在提醒我。
……

「所以是什么事情呢？不能有其他人在场。」

早织的面色凝重，脸颊微微发红，似乎是要说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应该不会吧。
我是相信她的为人才答应和她独处的，毕竟她是菜摘的好朋友。如果说我们之间除了工作之外还有什么话题的话，那就只有关于菜摘的事情了。

「你和小菜……做到哪一步了？」

她突如其来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明显带着询问的语气可仿佛是已经确定我和菜摘已经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这么问？」

这个问题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坦率，桜经常问我已经足够奇怪了，现在早织问我这个问题，我有理由怀疑我和菜摘是不是真的出现了什么明显的问题。

「我知道这个问题很唐突，可是，我实在难以想象小菜会变成这个样子……」

从她的口中听到的这些话，让我有些疑惑，菜摘确实变了很多，特别是最近。我知道她会变的原因恐怕是我，但我也只知道她变得比以前要坦率了，这难道不是积极的变化吗？

「荻原你恐怕没发现，因为那孩子在你面前隐藏的都很好，但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小菜可能比你所想的要……沉重。」
「沉重？」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不可置信地想要再确认一遍。

「具体来说，小菜最近很少来找我们了，大概是因为她更喜欢和你黏在一起，当然我也理解她的想法。只是最近她的状态明显下滑了，工作也总是心不在焉的，问她在想什么也不回答……」

我静静地听着她描述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所发生的事情，那些事仿佛离我很远，因为怎么想都和待在我身边的菜摘没有任何关系，可是，早织是菜摘的朋友，她都瞒着菜摘亲自来找我了，说明事情已经严重到她无法干预的地步了……
就算只是听说，我也无法放着不管。

「反正肯定在想男朋友的事情吧？小菜几乎都不和我们聊你们之间的事情，可是她绝对在压抑来找你的冲动吧……」
「……其实让我下定决心不得不来问你的原因，是因为刚才的事……」
「我们明明只是坐在一起吃午饭，可是她突然呜咽起来……问她发了什么，也不回答，光顾着擦眼泪，所以我就想知道你是不是对菜摘做了什么，她现在离开你差不多就会哭出来。」

……
❉❉
和早织聊过之后，我一整天都在思考到底是怎么回事。或许菜摘有什么瞒着我的事情，但我又稍微能理解她出于何种心态会黏着我。
正常熬到下班，和那个在我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的菜摘一起回家，若不是早织告诉我她今天中午哭过，恐怕我根本看不穿她的演技。
只是因为和预料之中的她差别很大，我就擅自忽略了她真实的心意，现如今明明和她走在一起，却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打破这份建立不久的默契。

「周末的话……周末应该有时间吧？」
「我们周末去怎么样？」
「你有认真听我说话吗？」

她突然伸出右手扯了我的脸皮，不满地将脸颊鼓成气球，像只炸毛的小猫一般瞪着我。

「啊……抱歉，你刚刚说了什么？」
「小秋你太不认真了！现在的时间是属于我的，不准想别的事情！」

她气鼓鼓地呵斥着我。
她以前，会说这样的话吗？
总是觉得，她变了好多。话也多了不少，变得更加任性了，简直就像……真的交了男朋友一样。
有的人会在爱情里变得懦弱，有的人会因为恋爱变得勇敢，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让她改变了，还是因为约定……

「我突然想起来，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我突然转移话题，她心里正生着气呢，但似乎发现了我逐渐开始认真的眼神，暂时抑制住了怒意。

「什么事呀？」

她糯糯开口。

「你能不能把早织的联系方式给我？」
「嗯？」

一道凌厉的视线突然射向我，那绝对是威胁的眼神，似乎在质问我好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敢怠慢，于是继续开口了。

「是公司的海人，他托我问的……」
「好啊。」

没想到的是，她愉快地笑了起来，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的请求。
难以置信，这两幅面孔竟然是出自同一个人。

「不过，周末的时间，我们约好了哦？至少圣诞节之前要京都，再次之前要把该买的物品买齐才行。」
「也没必要那么急吧？」

她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小桜她们都放假好几周了吧？公司也准备放假了，这次妈妈让我们一起回京都……」
「还有……」

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相当让人在意。可直到最后，她也没把想说的事情说出口，似乎是不希望自己亲口说出来。
我今天一直在思考，菜摘为什么不愿意跟我说她的心事。现在稍微有点想明白了，除了这件事大概率和我相关以外，她肯定是不希望我担心，或者说希望我能看出她的脆弱……

「嗯——最近真的很充实，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呢。」

下班的时间每次都不嫌长，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走到她的公寓前面。我逐渐停下了脚步，她突然走到我的前面，背负着双手回头看向我，露出温暖的笑容。

「和小秋一起的时间，比以前任何时期都要长，真想一辈子这样下去。」
「组长离开的时候，我撞见了小秋悲伤的表情，直到现在我也无法忘记，所以，我会努力让那个表情不再出现的。」
「明天、后天我都会加油，和你在一起的每天都很快乐。」
「明天见，小秋——」

从高中开始，每次菜摘在我面前露出笑容，我的心情都会变得不错。我大概是由衷希望这个女孩子能一直这样快乐下去吧。
回家的步伐越走越轻快，我身上的负担似乎在她对我笑的那一刻赫然消失，脑海里一直想着那道温暖的笑容，只要一直抓住这个，我就能远离黑暗，获得救赎……
就算我一直停滞不前，也会有这样一个能够接纳我的地方。虽然一直没有对她道一声谢，但她最近无疑一直在我身边支持着我。所以，我也有想要当面对她说的话。
于是我折返了步伐，重新回到她所住的公寓。
接下来要怎么做，我其实还不太清楚，但面对那道温柔的侧脸，我无法对自己说谎。
然而，在我采取行动前，我撞破了我心底最漆黑的阴霾。
正欲敲门的手停滞在半空中，房间隔音不好，女孩子的啜泣声微弱但清晰。

「……想想办法……小秋。」

我明明知道她会对我撒谎，却固执地要去相信她的笑容。
也许只是因为她用谎言为我搭起了避难所，我只是害怕一旦戳破谎言就无处可去罢了。
但现在，亲耳听到她的声音我才明白，她果然是希望我拯救她的吧……

「生日快乐，小菜。」

早织将早已准备好的红色的礼物盒子送了出来。

「诶?! ！这怎么好……谢谢你，早织。」

今天是菜摘的生日，早织早就预料到了她的表情，满意地享受着她的惊喜，随后继续说道。

「给朋友礼物不是件很正常的事吗？希望你拆开后能喜欢，虽然有一点私心啦，不过我很期待我生日的时候小菜会送我什么呢？」

她理所当然地看着菜摘拆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粉色的围巾，现在已经是冬天了，是份实用性的礼物。

「谢谢你，我很喜欢。」

两个女孩子之间聊得很尽兴，菜摘将围巾围在脖子上，早织打开手机正给她拍照。

「那么，荻原你快站在小菜身边，我给你俩拍张合照怎么样？」

早织一只手举着手机，一只手比着手势催促我赶快就位。每当其他人聊到我的事，菜摘总是害羞地低下头，一言不发，明明和我相处的时候一切正常。
早织贴心地指导着我们摆姿势，我们像两只任人摆布的木偶一般听从早织的命令，但是后来她让我当着镜头搂抱住菜摘，因为过于紧张我们总是搞砸，有几张照片只能算是勉勉强强。
等到早织玩累了，笑嘻嘻说着把接下来的时间留给我们自己后，我们才得以休息片刻。

「拍了不少照片呢。」

菜摘低头在手机上确认着我们的合照。女孩子的拍照技术可比我们厉害多了，细心一点就会发现早织拍的每组照片都有寻找恰到好处的光线角度留下的废片，一些有瑕疵的照片还可以通过修图软件补救一下。
她仔细挑选着她觉得满意的几张照片，再与之前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拍的照片组合起来，果然是想要发社交软件的吧……

「小秋，你觉得这张拍的怎么样？」

她把手机递到我的面前，刚刚拍完照的女孩子相当兴奋，菜摘的兴致勃勃地把我拉到她的旁边。
好近，我甚至能闻到淡淡的沐浴露的香味从她的脖子深处散开。

「很……很好啊。」
「这张呢？」
「也很不错。」
「还有这……」

说到兴头，她突然转头朝向我，我们的鼻尖几乎相擦而过，我悄然摒住了呼吸。
她刚想说的话语戛然而止，目光和我交错纠缠，在空中愣了几秒后，面红耳赤地将小脑袋重新转回正前方。仅此片刻，她一言不发地盯着手机，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方才和她对视片刻的感受，突如其来的对视让我们彼此都陷入了沉默。

「很好看……」

我发出低沉的声音，打破这片沉默一点也不轻松。

「是说……照片，对吧……」

她不知所措地开口，像个心虚的小孩子。

「对、对了，今天晚上要来我家吗，我今天过生日，想和小秋一起……」
「晚上吗……当然没问题，那么到时候，我想和你好好聊聊我们的事情……」
「诶?! ！」

不知道她是想到了什么，脸已经红透了，惊慌失措的样子让我怀念起了以前，高中的时候见过不少次露出这种表情的菜摘。
……
⨳⨳

「你是不是还没把生日礼物送给小菜？」

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早织的消息就这样横冲直撞地闯进了我的视野。菜摘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之后，我们也顺势加上了好友。
最近她总是给我发消息，询问菜摘的情况。
工位上，除了工作消息以外我不会去主动回复其他的信息。收到这样的询问其实也不意外，即使我没有想到自己会被菜摘的朋友质问，可早织当然会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里关心菜摘，以及留意我这个和菜摘现在关系最亲近的人。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我却迟迟没有想好回复的措辞。

「我已经问过了，小菜支支吾吾的不敢正面回答，反倒是转移起话题，她又不擅长做这种事。」
「你要是有准备的话还是早点给她比较好，她最近情绪很不稳定。」

手机接连震动了两下。 我微微抬头，视线越过隔板。不远处的菜摘正对着电脑屏幕处理文件，神情专注而平静，只有偶尔停顿的指尖暴露了一丝僵硬。早织显然是瞒着她在摸我的底细。
她也不会相信我什么都没有准备吧？
只有一点我很在意，菜摘在我眼里和在她们眼中似乎就像两个人一样，我不由得想起那天晚上听到的啜泣声——那是她在哭，对吧？
看样子，只有我被蒙在鼓里，想想也能猜到，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是不是不应该靠近她，给她带来了这么多的压力才会让她不得不在我面前故作坚强吧？
自从花凛调走之后，她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这都怪我，和花凛见面那一晚被她撞见了。虽然事后和她解释了不少，但她变得比以前更亲近我也是在那天以后。
最近和菜摘相处，让我仿佛回到了那段熟悉的日子——不是只有我和菜摘的高中，而是那段阴差阳错开始以悲剧收尾的初恋。现在的我们，简直就和真的情侣一样。如果没有那件事的话，现在站在我身边的有可能会是花凛……
不……我迅速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之前拜托的事……我希望你忘掉。」

菜摘曾经对我这么说过。 当时的我还在云里雾里，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指的大概就是关于桜的事情吧。
我回想起了那天在公园的场景。我明明对花凛说过的事情一无所知，却因为菜摘的加入第一次对家人产生了怀疑。菜摘和花凛似乎知道些什么，或者瞒着我去调查了一些事情，当时的我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谁也不相信。
那之后，公司里的空气变得稀薄而尴尬，尤其是在和花凛对接工作时，那种窒息感几乎要将人淹没。 只有菜摘。 只有她主动找我，小心翼翼地提起旧事，说着「不想因为自己的猜测破坏你和家人的关系」这种温柔到有些残忍的话。
过了这么久，那封信的事情我本来以为能草草结束，她说不想追究了，大概也是出于某种对我、或者对现状的妥协吧。 认识了这么久，我当然清楚她是怎样的人。 哪怕是把委屈吞进肚子里，也不愿意去伤害我。在这一点上，我和她是同类——没有那么多深谋远虑，只是得过且过，祈祷着当下的虚假幸福能维持得再久一点。
也正是这个原因，我们能成为朋友。
……
我没有回复早织的消息，而是默默按下了锁屏键。 屏幕暗了下去，映出那张有些疲惫的脸。 除了工作时间不便回复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外，我脑子里那团乱麻般的思绪还需要时间去理清。
至少，要告诉菜摘现在已经不需要她了。
⨳⨳
我们静静地坐在公寓的沙发上，菜摘的家要比我那间拥挤的小房子大多了，桌上摆着我提前为她订的生日蛋糕。
尽管她一开始说不需要蛋糕，说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想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变得普通一点。

「我得到的东西太多了，我会觉得非常不安的。」

她的顾虑在我看来有些多余，我还是想好好为她庆祝，毕竟我们好不容易和好如初，以前的生日我们都是一起过的，至少今年这次我想为她好好准备。
我自做主张定了一个蛋糕，晚上下班送到后才告诉她。她知道后只是埋怨了我几句，看得出来她还是挺高兴的。

「真拿你没办法，下次小秋生日我也不会手下留情了。」

她「气鼓鼓」地威胁道，与此同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菜摘解锁手机后，脸上再次涌现幸福的笑容。

「怎么了？是谁给你发消息了吗？你这么高兴？」

看到她的笑容，我的疑惑不由得脱口而出，当我意识到自己似乎不该直接这么问已经来不及了，菜摘正笑盈盈地打量着欲言又止的我。
我未经思索的话似乎让她心情变得很不错，但在我看来很糟糕，简直是害怕被误会了什么一般，但如果自顾自解释的话反而会更让人怀疑，我只好默不作声看向菜摘。
她见我迟迟不开口解释，不甘地鼓起了腮帮子。

「别担心，是响子和小迷给我发的啦，她们还在京都，说等我们回去了再给我补今年的生日啦」

什么嘛，我才不担心……不，也不是完全不担心，我的确好奇是谁的消息会让菜摘心情变得这么好。

「哦，是一条和上原啊，你们还有联系啊……」

我漫不经心地回答道，目光却不知道该存放在何处，于是想扯开话题好消化掉方才的那一丝悔意。

「什么呀，我和响子她们一直有联系好吧？小秋你不知道，响子和我上的同一所大学，小迷虽然是其他大学的，但也没离开京都，我们现在的关系也可好了。」

当她软糯糯气鼓鼓的声音传入我耳中，我不知道该以何种表情来面对菜摘在我记忆里空白的那四年，想必有朋友在身边一定过得很幸福吧。
我从以前起就很羡慕她们这段关系了，想象着即使上了大学朋友也在身边，就算一个人在东京也不会在最空虚的时候感到孤独，因为在身边不远处，就有知晓我全部经历的同伴。
正是经历过相反的一面，我才深刻认识到这种关系的可贵。

「对不起，你是因为我才离开京都的吧……」
「说什么呢，我是出于自己的想法才来东京的，小秋没必要自责，是我没有履行当时的约定才对。」

可是我知道，那不怪菜摘，她已经相当努力了，再加上我们当时的关系，最后会变成这样也是迫不得已的吧。
本来，在我们重归于好之前，我对这份为遵守的承诺的确心存芥蒂，特别是在京都被她怒斥后的那一段时间，我已经几乎都快放弃去修复这段破碎的关系，时间也许会让我们忘记所做过的一切，冲淡当初切身体会到的情绪，然后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我以为会变成这样。
可是她无视了我们再次遇见时不知所措的心情，毅然决然向我搭话了。
我仿佛看到了我们毫无顾忌的那段时光划向了不属于它的这个时间点，如果能和我人生中最重要的这个朋友重归于好，那么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误会也全部都不重要了。
她的手不知何时搭载我的手上，与我十指相扣。和我稍微有点粗壮的手指比起来女孩子的手真的很小，纤细的手指划过我的指缝，气氛开始暧昧起来，我们不约而同地沉默着。
她很紧张，目光一直偷偷往我脸上瞟，不确定是因为气温太低还是害羞的缘故，她的耳朵总是通红的，我每次提醒她，她总是下意识地想要用手遮住，不知道在害羞什么。

「那、那么我们先解决蛋糕吧……总感觉小秋你在想什么不好的事情……」
「哪有……菜摘」
「唔……总、总之先解决蛋糕吧？对、对，蛋糕。」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往厨房方向走了过去。
⨳⨳

「要不我们在晚饭前做点什么吧？小秋觉得呢？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话，或者想给我的东西吗？」

她回来后突然向我提议说，只是看到她那双略显期待的眼睛，显然是蓄谋已久——哦不，看来是按耐不住了。
她就这般眼巴巴地盯着我，那幅表情分明在说「是时候了吧？礼物！我的礼物呢？」看来她是打定主意不相信我会没给她准备任何礼物……
我没有打算按照她的想法走。

「真拿你没办法，不过在此之前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说出口后，和预想的一样，她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小秋……想问什么呢？」
「这对我很重要，所以，我希望菜摘能和我一起解决，就只有今天，我们都坦率一点，可以吗？」
「我、我知道了。」

听到她的答复后，我悄悄松了一口气。

「那么……菜摘，你最近是不是一直在勉强自己？」

我的话刚刚说完，却看见她咋咋呼呼地摆手示意。

「勉、勉强？那是什么意思？小秋你在说什么啊，真是的，最近明明是我最快乐的时光，每天都能和小秋一起工作，上大学的时候天天幻想的场景得偿所愿了，我有什么勉强的……呀，不、不是那个……」

她一边慌张地解释，发现自己说的太多了又猛然捂住嘴。我没想到她会因为这个问题变得这么紧张，平常我们呆在一起的时间比以前多了太多太多，如果不是早织提醒过我，我恐怕也会认为刚才她是真心这么想的。
我在她整理好语言前重新开口了。

「我一直记得我们第一次认识彼此的时候，你因为我发现了你的兴趣就变得慌慌张张，要求我对你的事情保密。我当时就在想，为什么有人会因为喜欢上了小众的东西而觉得羞耻呢？即便是现在也搞不懂，所以我对菜摘你的初印象就是个特别特别容易害羞的女生。」
「诶……为什么要说那么久之前的事啊……抱歉，那个时候的我很麻烦吧？」

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沮丧，她一边有气无力地回答一边低下了头。

「没这一回事，因为以前我几乎没有什么朋友，也不太懂怎么去看待一个感兴趣的人，但毋庸置疑的是，对我而言当时的菜摘是个……很特别的女孩。」
「感、感兴趣？特别？」

她表现得有些不敢相信，当面说这些话的我也很害羞，但为了让她自信一点，我不得不这么做。

「小秋，你真的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注意我了吗？不会是想要安慰我吧？」
「千真万确。」
「唔……」听了我的回复后，她将整张脸埋在膝盖中，耳朵更是红透了，我不是故意要让她害羞成这个样子的。

果然嘛，她和我初印象里那个女孩子一样，一点都没改变。
过了好一会儿，她发现我没有继续说下去，于是把头悄悄转向我这边，我知道她在偷瞄我，像只受惊的小仓鼠。

「那、那个……我记得以前小秋帮我了很多，小秋才是……非常特别。」

她稍微抬起头，怯生生开口道。

「一开始，和我一样喜欢看漫画小说的朋友我只认识小秋，所以也只能缠着你一起交流了嘛，你不会觉得我很烦吧？」
「当然不会，我只有菜摘一个关系要好的朋友，所以很感谢你向我搭话。」
「真的吗？」她再次确认道。
「再问多少次也是一样的回答，只有菜摘你会和我聊这些事，这是我认为你很特别的原因之一哦。」

我理所当然地回答，不经意间发现她的嘴角微微弯起一道好看的弧度。

「当然，如果我不感兴趣的话我们也不会一起呆在房间看漫画了。」
「那、那是……」
「你还记得吗？因为我们迷上了同一本漫画，放学的时候我们争起了阅读顺序，明明是猜拳决定输赢，结果你输了却想耍赖，哈哈。」

聊着聊着我回忆起那段幼稚的经历，现在想起来完全能称得上黑历史的回忆，等我再次看向菜摘的时候，她的脸瞬间瞬间红透了。

「你、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太狡猾了，居然提起那种事……」
「我当然记得啊，你想耍赖，结果还是输给了我，然后泪眼汪汪地拜托我说什么都要今天看完。那个时候我没了办法，只好提议来我家一起看，后来就变成你一有时间就来我家看书了。」
「胡说！我哪有哭，我明明记得很清楚我们是和平商量了的。小秋你太过分了，居然想篡改我的记忆。」

她羞愤到鼓起了腮帮子，像只受刺激的河豚，大概是认为我又没法验证真伪，索性打死不承认吧。

「好好好，你没哭……」

待我好好纠正了说法，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大概那个时候，在我这里，小秋就和其他朋友不一样了吧……」

她像是在喃喃自语，但我听得很清楚，那段回忆对她而言同样是珍贵的东西。

「话说，我也去过一次菜摘家呢，只不过后来你就不让我去了，我当时还以为你是对我有什么意见……我记得自己也没做什么让人讨厌的事情啊……」
「那是因为……」

听到我的话后，她急忙否认，但解释的理由却支支吾吾。

「小秋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我就后悔了……我当时还没意识到，虽然我经常去小秋家，但是和带男孩子来家里不一样，爸爸妈妈经常在家，很羞耻，还有……我不想让小秋认为我是个……随、随便的女孩。你、你这是什么眼神……很奇怪吗？」

她有些不自信地瞪了回来，我收起了心中多余的疑惑，没有追问。
我没有刻意流露出什么特别明显的表现，即使我们一直在说着很幼稚的话，回忆着让人尴尬到想要藏起来冲突与害羞得不愿继续说下去的回忆，慢慢地，慢慢地，我们沉浸其中，。哪怕已经过去了四年之久，哪怕已经被反反复复提及，我只恨时间太短，回忆不够，仅凭着对日常点滴抱有的独特心情，想要和她一起回忆下去。我们似乎都是这么想的，我们终于有机会相互验证，我们在彼此生命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拼图？」

她突如其来的说法让我有些吃惊，仔细想想，我们现在互相回忆记忆中的大大小小的事情确实和拼图有很多相似之处，突然给正在发生的事情命名也是她的小习惯。然而她似乎今天似乎很有兴致，见我只是傻傻的盯着她看便催促我继续说下去。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说这些事情的话我会认为对方其实并不感兴趣，但是我们已经说了这么多，这也说明小秋其实很有兴致，对吧？如果是这样的话，趁着今天是我的生日，可以容许我任性一下吗……」

我想告诉她的是，即使不是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我也不会拒绝这样的要求。她讲起过去的事情的时候，眼神如珍珠般清明，任谁也无法忍心打断这种状态的菜摘，更何况我几乎成为了她回忆中的男主角。
我曾经也想过，像她这么腼腆的女孩为什么会喜欢上我这样的人呢？我身上到底有什么吸引她的特质，令她不惜主动向我递上情书？现在我有了很好的机会，从她回忆的蛛丝马迹中拼凑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陌生的我。
就连我结果她颤颤巍巍递来的情书的那一刻，我甚至都没有自信自己的的确确被某人所喜欢着。粉墨赤字化作简单朴素的言语，回忆中那封信中究竟写了些什么已经记不清楚了，只有独属于青春的那份被认可所产生的悸动难以忘怀。我厚着脸皮想要她复述一遍信中的内容，只在她面红耳赤的娇嗔中沉溺于那道害羞得可爱的视线。

「话说，你到底为什么会喜欢……我？难道只是因为我们有相同的兴趣？」

疑惑终究以试探的口吻脱口而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整个大脑都在颤抖，即是因总算向答案迈进一步而兴奋，也是因有听到过于无聊的答案而后怕——正是因为这样扭捏的自己，我一直认为现在问出这种问题的自己好傻。

「这点当然很重要！因为我太笨了……如果不是有一样的兴趣，我没有信心和小秋变得像现在这样要好……」
「但是如果要说清楚什么理由、什么时间点……我办不到啦……」
「我没有信心会因为一个人做了什么事情就喜欢上对方，以前发生了那么那么多的事情，如果不是因为响子的提醒……我也意识不到原来小秋已经变得如此特别……」

迎着她的视线，我看到了努力表现得非常认真，紧张到死死捏住衣服的一角的菜摘。即便紧咬着下嘴唇，脸上的红晕还是无法掩盖她真实的心情，从比她高一个脑袋的角度向下看着对方，她此刻是如此的美丽……
是无数个相互交织的瞬间填满了我们之间的沟壑，我终于意识到她那封饱含希冀的信并非是某一片刻的冲动，更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与她一起共度的无数个下午渐渐将那个饱满的我刻在回忆深处……
我只觉得自己从未有过如此悸动，有一瞬间瞳孔甚至无法聚焦在任何事物之上，空气安静得可怕，胸前中那颗炽热的心脏几乎猛烈地撞击着我的胸腔。
我无法无视掉如此深厚的感情，也不得不对那句无法因距离消散的喜欢作出回应。

「我……知道了。」
「对不起……」

现在的我即将面对一个诚恳的女孩，我希望我能用最真诚的态度回应对方。我这一生还未曾谈过一场由普通的恋爱心情而起的恋爱，记忆里花凛对我说过，她并不是先喜欢上我，才想要和我交往。而我现在最后悔的事情便是没有从一开始就认真对待那一场错误开场的恋爱，即使过程渐渐回到正轨，也难以弥补我们双方在那段感情中的遗憾。
我反复问了自己一个问题，我现在还喜欢花凛吗？现在我终于能亲口承认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一直放不下的理由，大概是遗憾更多吧。
所以花凛离开的那天我偷偷哭了，甚至还被菜摘发现了。我至今忘不了就连她也没能控制住的那副伤心欲绝的表情，甚至压过了离别的心情，我的心快要在那一刻碎掉了。
我终于确认了，这不是害怕好友伤心而产生的感同身受。

「对不起……是因为我，才让你那么不安的吧……早知道这样，那种约定就给我抛一边去啊……」
「小、小秋？」
「已经没问题了，菜摘，我们正式交往吧……我绝对不是因为愧疚才这么说的，你不要再向那天一样拒绝了啊。」
「啊……这是……真的？可是我……」

那一天，看到她那副表情后，不知道是想挽留什么，还是怕她也从我身边离开，我以交往为赌注，去赌那个能为我而笑的她。

「不行哦，至少现在还不可以……」

她那天是这样说的……慢慢地，我终于知道她为什么说完后会露出那种表情了。

「如果，你喜欢上了我，我们就交往吧。」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施舍和愧疚，所以，在和我定下约定后对我发起了进攻……就连性格也被迫变得主动。
最后，在不断给自己增添的重压下，精神渐渐崩溃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我既心疼又遗憾地主动抱住了她，这是我们第二次拥抱，她也没有挣扎，有的只是不安的小幅度挪动。
感受到我的怀抱，她逐渐变得安分下来，默默地将头埋在我肩膀处的衣衫上，良久无言。
我知道，她此刻一定在哭。哪怕我们紧紧拥抱着，她也绝对会把悲伤藏在我所看不到的地方。
既坚强又弱小。
直到我们分开，如我料想的一般，她的眼眶红红的，就像是刚刚哭过。
趁着她默默从桌上抽着纸巾的时候，我将早早准备好的生日礼物拿了出来。她回头的那一刻夸张地双手捂住嘴巴，眼角此刻泛起明显的泪花——
那是我为当年的情书草拟的第二封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