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崎礼]睿智图书馆与十个谜题



作者:多崎礼
插图:六七质
翻译: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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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逃,是死,还是作答?你必须在十秒内做出决定——历经漫长旅途终于抵达传说之地的旅人,面对的是图书馆守护者提出的谜题。钥匙就藏在十个故事之中。旅人能否开启那扇门,通晓森罗万象,获得如神般的力量?正统奇幻文学新旗手带来的雄心之作!


目录:
序 章  pro〔log〕ue
第一问
第二问
第三问
第四问
第五问
第六问
第七问
第八问
第九问
第十问
终 章 epi〔log〕ue
后记





序 章  pro〔log〕ue

当……当……当……!
钟声在夜空中回荡。
当……当……当……!
天空被黑烟笼罩。无数的火星飞舞着。被强劲的北风煽动,如同魔物的瞳孔一般,闪烁着赤红的光芒。
憩息之丘在燃烧。学问之森在燃烧。火势正逼近城镇。空气中弥漫着生木燃烧的气味。道路上挤满了人。有背着家当逃难的,有拉着孩子的手奔跑的,但他们无处可逃。他们的头顶上,炽热的火星正无情地倾泻而下。
一颗火种从窗户飘了进来。它轻飘飘地划过空中,落在了一卷古老的卷轴上。
滋滋……滋滋……古老的装裱布料开始焦糊。冒起了细长的黑烟。火焰吐出红色的舌头,被舔舐的古纸燃烧起来。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不,或许有人注意到了吧。只是人们正忙于阻止火势蔓延,根本无暇顾及这里。
火焰愈发嚣张,猛然壮大,终于将卷轴吞没。仿佛还意犹未尽,又将火舌伸向旁边的书架。羊皮纸在燃烧。卷轴在燃烧。书架上排列的书籍在燃烧。火焰连同书架将书籍烧毁殆尽,又从书架蔓延到墙壁。
"快!"
一个中年男子从二楼的扶手探出身来喊道。他身着黑色长衣,蓄着威严的白须。从样貌来看,是一位身份高贵的学者。
"快点!快点搬出去!"
学者汗流浃背,挥舞着手臂。
"这些睿智是世界的至宝,绝不能在我们这一代化为灰烬!"
遵从命令,学生们正从书架上取下书本。他们双手抱满书籍,试图运到外面。但火焰的速度更快。火苗窜上了干燥的书籍。连带着双手抱着的书籍,学生被火焰吞没。临死前的悲鸣。四处逃窜的年轻人们。书架和墙壁都被火焰吞噬了。已经无计可施。这栋建筑烧毁倒塌只是时间问题。
待在这里性命堪忧。
学生们扔下书籍,涌向出口。
"等等!不准逃!"
二楼露台上,学者举起了拳头。
"回来,蠢货!回来!"
但是,已经没有人听从他的话了。
仿佛在嘲笑他的无力,火焰越发猛烈。转眼间就窜到了上层,吞噬着地板、墙壁、塞满书籍的书架。
"不可原谅……这种事绝不可原谅……"
学者茫然地注视着熊熊燃烧的书架。
"这是睿智的结晶,是先辈们积累起来的智慧殿堂啊。是我倾尽一生的研究成果,是我人生的全部。岂能就此失去!岂能就此消失!"
血泪般的怒吼在火焰中空洞地回响。燃烧的书架,燃烧的柱子,火焰沿着梁柱到达了天花板。伫立在漩涡般火焰中的学者头上,火星与灰烬纷纷落下。即便如此,他既不逃跑,依旧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你们这些家伙!不识智慧的野蛮人!愚蠢之徒啊,知耻吧!因你们挑起的战争,珍贵的睿智即将丧失!你们不知知识价值的暴行,将令人类的历史衰退!何等悲剧!何等损失!如此一来,文明至少要倒退百年以上!"
他猛地双膝跪地。用双手捂住脸,呜咽起来。
"完了……一切都……已经完了……"
"看来是如此呢。"
一个低沉的男声回应道。从燃烧的柱子之间,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
那是一位黑发男子。不算年轻,但也谈不上年老。身披一件破旧的外套,风帽深深遮住眼睛。衣服陈旧而有些脏污,长靴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看起来像是一位漂泊的旅人,但并未佩戴吟游诗人的面具。取而代之的是,他右手抱着一块黑色的石板。
他用指尖抚过石板。黑色的表面显示出"73"这个数字。数字眼看着减少起来。"73"变成"72",又变成"71",最终跌破了"70"。
"本以为时隔许久《智慧深度》能超过七十,接近临界点只剩二十七,还期待着这次或许能行呢……"
旅人缓缓地摇了摇头。
"看这样子已经不行了啊。就算要重建,也需要漫长无比的岁月了。"
他仰望着天花板。一部分已经崩塌,可以看到被黑烟笼罩的夜空。如泼墨般的暗夜中,仿佛有飞船般的小小黑影横穿而过。
"为何会变成这样?"
他眯起眼睛,自言自语般地低语。
"为争夺微少的土地和食物而起争端,这我明白。城镇村庄被毁,人们死去,这也尚且能理解。但唯独有一点,我无论如何也不明白。睿智本无敌人与友人之分。而且是对所有人都有益的。即便如此,为何人类还要烧毁书籍?"
一根烧得焦黑的巨大梁木掉了下来。火焰之墙阻隔了学者的身影。
"……真是遗憾。"
他怜悯般地垂下目光,深深地叹了口气。
"通往睿智图书馆的道路,还远得很啊。"
『ALERT(警告!)』
他手边闪了一下光。黑色的石板上,金色的文字明灭闪烁。
『Over-Temperature(耐热温度超过!)』
"哦?"
这时他才仿佛终于注意到似的,环顾四周。
他已被火焰包围。周围一片火海。即使站立在暴烈的火焰中也没有燃烧的他的衣服,其外套下摆冒起了黑烟。
『Leave(请退避!)』
金色的文字慌忙闪烁。
『Leave(请退避!!)』
就在男子刚要回应时——
轰隆一声巨响。石砌的天花板崩塌落下来。
火焰冲天而起。夜空中飞舞着火星与尘土。
留下的只有木炭与灰烬。那里已无生者的身影。
纯白的墙壁,纯白的地板,纯白的天花板。是一个椭圆形的厅堂。穹顶状的天花板上不见照明灯具。即便如此,厅堂内却充满了温暖的光明。*
探寻吧 思考吧
记录留存 积累吧
人智即是力量 人智即是祈愿
睿智方为至宝
圆形的天花板上回响着歌声。夹杂着男声、女声,甚至孩童的歌声。挤满厅堂的人群,又是人群。大家都穿着统一的白色简朴服装。无论老幼男女,都仰望着天花板歌唱着。带着恍惚的表情,回荡着优美的歌声。没有人唱错音。也没有人弄错调子。完美的节奏,完美的和声。宛如天上的音乐。天使们的大合唱。
"这可不妙啊。"
望着白色的人群,旅人低语道。
"有书却没有图书馆。有文字却没有被正确使用。"
视线落向手边的石板。黑色的石板上闪烁着"37"的数字。
"连智慧深度四十都达不到。拥有如此程度的文明,这数值却低得骇人。"
『Positive(同意。)』
数字下方出现了金色的文字。
『Unity of thought(思想的统一)=Decline in intelligence(知性的减退。)』
"原来如此。"
男子抬起头,环视着持续唱着同一首歌的人群。
"多样性会产生争执。他们是为了避免这一点而谋求同化了吧。"
厅堂中就座的人们,没有一人长相相同。但表情却全都一样。陶醉地眯着眼,幸福地歌唱着。那里没有自我。也没有个性。宛如歌唱的人偶。与他们那被统一化的表情相反,这美丽的歌声反而诡异得令人毛骨悚然。
"所有人都思考同样的事情,争执固然会消失,但失去了自由意志的人类便会停止思考。从那之中什么也不会产生。新的思考和智慧都不会诞生。在舍弃多样性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没有未来了。"
『Exactly.(正是如此)』
"真是讽刺啊。"
探寻吧 思考吧
记录留存 积累吧
人智即是力量 人智即是祈愿
睿智方为至宝
"『睿智方为至宝』吗?"
旅人歪扭着浮起邋遢胡须的嘴角,笑了。
"虽是至理名言,但似乎并未传达到他们心中。"
『It's a shame(真是遗憾。)』
石板上文字淡淡明灭。
『It was "wisdom" in name only(那只是徒有"睿智"之名的空壳。)』
"别那么沮丧。还有下次呢。"
男子将石板换到左手。用右手抚过其表面。
"在维持多样性的同时,去寻找尚未化为灰烬的睿智吧。"
那个房间有些昏暗。没有窗户,空气干燥。石砌的墙壁和地板,从天花板上垂下的铁环上放着横切开的圆木树干。上面生长的蘑菇散发着青白色的光芒。*
里面的墙壁上装饰着一位身着华丽盔甲的男子肖像画。两侧排列着书架,塞满了皮革装帧的书籍。但已久无人翻阅。每本书都蒙着厚厚的灰尘。
填满书架的书籍。那是被葬送于黑暗中的历史书。一只白皙纤柔的手,从被遗忘、无人阅读的书籍中抽出了一本。
那是一位黑发女子。与这布满灰尘的文档案馆格格不入的美丽贵妇人。她仔细地拂去书上的灰尘,放在肖像画前的桌子上。在木椅上坐下,翻开了封面。为了不遗漏一字一句,仔细地解读起来。
"真是个相当气派的书库啊。"
从柱子之间,旅人滑溜地现身了。他仰望着高高的天花板,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发光的蘑菇。
他手边的石板闪了光。
『Intellectual depth(智慧深度)……82!』
其表面闪耀着灿然的金色文字。
『That's a great number(真是了不起的数值!)』
"……确实。"
男子环视着书架。
"能有这么多书籍未被烧毁而留存下来。光这一点就值得赞赏。"
『High expectations(期待很高!)』
石板上金色文字跃动。
『Let's wait and see(暂且观望一下吧!)』
"喂,你!"
突然传来声音。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性的声音。
"你在那种地方干什么呢!"
刹那间,旅人藏身到书架后。抱着石板小声问道。
"我们应该看不见才对啊?"
『That should be it(理应是如此。)』
"你这只臭老鼠!鬼鬼祟祟地在干什么呢!"
书架之间出现了一位女性。是一位身材结实的年长女性。
"没见过的打扮呢?你到底是哪来的家伙?"
本应看不见的。然而女性却大摇大摆地向他靠近。
旅人瞪大了眼睛。
看得见。不知为何,这个女性能看见我们。
『No way(不妙!)』
石板慌忙闪烁着金色文字。
『Don't touch(不可接触!)』
一旦接触就会对世界产生影响。不仅不能交谈,光是存在被知晓就已经触犯戒律了。
"快逃!"
『Positive(同意!)』
抱着石板的男子化作影子,滑入了书架之间的缝隙。
清澈晴朗的冬日天空。蔚然耸立的群山戴着纯白的雪冠。*
冬日凋零的树林,碧蓝的湖泊,再往下走有一座城镇。横贯南北的水路。水路之上的红桥。沿小路排列的木造房屋。屋顶上积着雪。
城镇中央有片广场。广场上有瀑布。轰隆、轰隆地发出声响,从飞流直下的瀑布上升腾起蒙蒙水汽。
广场上聚集了许多人。中央有两个人影。一方是黑衣男子,另一方是身着松叶色衣服的女子。
两人正在争吵。气氛实在说不上和睦。但他们手中只有法杖。并未持有武器。
"那两个人——"
从旅舍的屋顶上,旅人指着广场上的两人。
"看起来不像是想通过商谈来解决争执吗?"
『I agree.(确实如此)』
石板上金色文字缓缓闪烁。
『Interesting.(有趣。)』
其下方显示的数值是"33"。
"虽有类似学舍的设施,但识字率不高。有书库,但阅读只被允许一部分人。智慧深度也还很低啊。"
『But it's very possible(但可能性很大。)』
"要暂且观望一下吗?"
『Positive.(同意。)』
"那么——"
旅人将外套的风帽从头上摘了下来。胡乱地搔了搔纠缠的黑发。
"首先是泡个澡吧。"
『???』
"不是说要观望一阵子吗?"
他拉了拉衣服的领口。
"幸运的是,这里似乎有温泉。要暂时留在这里的话,去泡个澡也无妨吧?"
『Unnecessary(不必要。)』
"我的构造很复杂。没法像你那样整体冲洗一下就了事。要清除钻进细微处的煤烟和灰尘,泡澡是最好的办法。"
而且——说着,他摸了摸下巴。
"还想剪剪指甲,刮刮胡子。"
『Reject(驳回!)』
哔咔哔咔地闪烁着金色文字。其下方出现了粗体的红色文字。
『Discovery(发现!) Intellectual depth(智慧深度) 90! Go immediately(请立即前往。)』
"智慧深度九十?"
旅人皱起眉头。
"在哪里?是初次见到的地方吗?作为首次观测的数值异常地高啊。不会是搞错了吧?"
『Negative(否定!)』
金色的箭头指向天空。
『Go immediately(请立即前往!)』
看到这个,旅人发出了不满的呻吟声。
"泡个澡再去也不行吗?"
『Negative(否定!)』
金色文字变大了一圈。
『Go immediately(请立即前往!!)』
"……使唤人真狠啊。"
『That's my job(那是我的工作。)』
金色文字消失,石板上显示出一张照片。
屹立在白色沙漠中的白塔。六角锥形的塔身上缠绕着粗大的锁链。
仿佛覆盖在那张照片上般,意气扬扬地出现的金色文字——
『Let's go to the library of wisdom(出发吧,前往睿智图书馆!)』
仿佛回应一般,苍天之上雷声轰鸣。



睿智图书馆。那是超脱于时间与空间支配的万智殿堂。据说,在那近乎无限的书架上,记录着古往今来、世界各地的知识与思想,一切生命的记忆与历史,以及存于此世的所有思考。
睿智图书馆。抵达彼处者,将通晓森罗万象,获得如神明般的力量。许多人相信这个传说,耗费财产与人生去探寻它的所在。有人说“它在阳炎彼端,灼热的沙海之中”,于是动身前往流沙涡卷的大沙漠。也有人说“它在水平线的彼方,茫茫大海的中央”,于是扬帆驶向怒涛显露獠牙的汪洋大海。然而,尚未有人得出答案,得以归来。
睿智图书馆。它真的存在吗?究竟位于何处?如何才能抵达?无人能够回答。
即便如此,为了寻求抵达神域的途径,踏上旅程的人依旧络绎不绝。






第一问

那里没有声音。
没有风,也没有色彩。
大地被沙掩埋。一望无际的巨大沙漠。那沙是白色的。白得像枯骨。天空晦暗,沉淀为浑浊的灰色。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月亮。分不清时间、地点,甚至方向。
在这片死亡的沙漠中,一位旅人独自行走着。
磨损破旧的古老长靴,满是污渍的外套,深深拉下的风帽下,是覆着邋遢胡须的下巴。被太阳灼晒的肌肤,突出的颧骨,从黑色前发的缝隙间,窥见一双如死灰般黯淡的眼眸。眼角刻着细密的皱纹,但那双眼睛却锐气逼人。
他登上巨大的沙丘,在那里停下了脚步。凝目望向地平线的彼方。目之所及,连绵的白色沙丘,如同汹涌的白色沙海。
其中似乎矗立着什么。没有高耸入云,但也不至于低矮到被忽视。不是岩石,也不是土块。那是一座无机质的白色高塔。
旅人垂下视线。右手携着一块黑色石板。其表面浮现出金色的文字。
『Found. (找到了)』
男子微微颔首。他踢散沙粒,从白色沙丘上滑下。以不知疲倦的步伐,又翻过了数座沙丘。
塔矗立在沙漠的正中央。由六个平面构成的六角锥体,靠近顶点处似乎有回廊般的突出,上面覆盖着六角形的屋顶。白色的塔身上缠绕着数道粗大的锁链。每一道铁环都大如人头。没有窗户,也没有装饰。唯一的入口是一扇锈成深红色的钢铁大门。
门前有一道白色的人影。纤细的下巴,挺直的鼻梁,紧闭的眼睑,纤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阴影。身体包裹在宽松的衣物中,仿佛一旦拥入怀中便会感到温润柔软,甚至能感受到呼吸与心跳。然而,她并非人类。那是拥有白瓷般肌肤的少女雕像。
雕像环抱着一杆银枪。枪刃根部镶嵌着宝石。枪尖如新月般打磨得锋利。这少女像似乎是守护神,是这座塔的守门人。
男子停下脚步,仰望着眼前的塔。
“怎么样?”
他声音干涩地问道。仿佛回应一般,石板表面浮现出金色的文字。
『This is it. (就是这里)』
旅人重新抱好石板,朝塔的方向,谨慎地迈出脚步。就在距离仅剩几步之遥时,毫无预兆地,雕像动了。银枪流畅地一闪,枪尖指向旅人。
“吾问汝。”
雕像开口了。那是冰冷、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白色的眼睑依然紧闭,嘴唇和表情也纹丝未动。
“回答的机会只有一次。逃则斩首。不答则削颈。答错则贯心。”
“等等。”旅人举起双手。“我没有武器,也无意争斗。我们先心平气和地谈谈如何?”
雕像没有回应。锐利的枪尖依然直指着他,宣告道:“是逃,是死,还是作答。十秒之内做出决定。”随即开始倒计时。
“不听人言,是吧。”
旅人叹了口气。“怎么办?”他问黑色的石板。
『Try. (试试)』 石板上文字闪烁。
“但干涉是违反戒律的。”
『This is a game. (这是游戏)。Not interference. (不是干涉)。』
“真是诡辩。”
『No time to argue. 没时间争论了。』
倒计时,还剩两秒。
男子“唉”地低声抱怨,然后朝雕像张开了双臂。
“我明白了。回答你的问题就是。”
“吾问汝。”雕像毫不迟疑地说道。“生于无尽长夜者。不识光明,不知色彩。然而,为何渴望得见世界,渴望获取知识?”
『Searching... (搜索中……)』
石板上金色文字明灭闪烁。旅人默默注视着。雕像少女纹丝不动,枪尖依然对着他。
『Completed. (搜索完成:)Play. (播放。)』
石板表面映出白雪覆盖的险峻群山。山麓蔓延的幽暗森林。裸露的岩壁。灰褐色的悬崖。那里有什么东西。有什么在蠕动——



阿哈特是《战士》。体型高大,力量也强。但这样的她,曾经也是《劳工》。从保育所出来后,第一份工作和其他孩子一样,是《挖洞工》。
栖布尔一族生活的巢穴很宽敞。育婴室、工作间、仓库、运动场,一应俱全。即便如此,他们仍不断扩展巢穴,是为了寻找新的觅食地。
阿哈特从小就嗅觉灵敏。朝哪个方向扩展巢穴能找到食物,她能用鼻子嗅出来。芋头的群生地、流出甘甜树液的根茎……她发现了许多食物来源,因此得到了其他《劳工》的另眼相看。分配到的食物也变多了,阿哈特茁壮地成长起来。
接下来她从事的工作是《外出》。深夜离开巢穴,去采集坚果和果实。森林充满危险。长着锐利獠牙的狼会成群结队地捕食栖布尔。若是遭到熊袭击,一击便会丧命。对凶猛的肉食兽而言,栖布尔是脆弱的猎物。被发现就会被猎杀,被抓住就会被吃掉。
但在巢穴之外,有比狼和熊更可怕的东西。告诉她这些的,是《教育员》福斯。
“听好了,阿哈特。白天的时候,绝对不可以离开巢穴哦。”
福斯用低沉而令人不安的声音说道。
“白天的森林里有《恶鬼》出没。他们凶暴,嗜血,连不吃的猎物也会杀掉。而且非常狡猾,会模仿我们说话。为了混进温暖舒适的巢穴,他们会假装成同伴接近你。”
当时还是个孩子的阿哈特,听了这话浑身发抖。
“那、那该怎么办?要怎么分辨同伴和《恶鬼》?”
“很简单。《恶鬼》的呼吸非常臭。臭到鼻子都要歪掉。就算洗澡、用花装饰,也掩盖不了。” 说着,福斯戳了戳阿哈特的鼻子。“所以,遇到可疑的家伙,先闻闻气味。如果是《恶鬼》,肯定臭得吓人。”
栖布尔一族畏惧《恶鬼》。因此规定只能夜间离开巢穴。而栖息在森林里的肉食兽大多是夜行性。夜间在森林中寻找食物,可谓是玩命的工作。
第一次离开巢穴时,阿哈特颤抖不止。光是想象遇到肉食兽或《恶鬼》,就害怕得想吐。但在这里,她的鼻子再次派上了用场。阿哈特能分辨出危险的气味。她能及早察觉肉食兽的接近,迅速逃回巢穴。
心里有了底,渐渐地,外出也变得愉快起来。森林充满了刺激与魅力。新鲜青草的气息、芬芳的花香、树干渗出的甘甜汁液、沙沙啃食嫩叶的毛虫、野鼠们相互警告的“叽叽”声、窸窣拨开草丛跑掉的兔子。
雨夜尤其美妙。雨滴敲打树叶的声音、水滴落入水洼的声音,侧耳倾听着这些声音,在雨中伫立,会逐渐忘记自己身处何方。身体仿佛渐渐稀薄,像是要溶化在空气里。阿哈特非常喜欢这种奇妙的感觉。
还有其他快乐的事。阿哈特擅长嗅出食物的气味。当其他《外出者》还在为寻找食物而满地爬时,她就能轻而易举地找到它们。酸甜的醋栗莓、芳香的河栗果、有尘土味的蓬蓬菇、有霉味的丸菇……阿哈特的篮子很快就装满了。吃不完的部分则进了她的肚子。每次离开巢穴,阿哈特都能把肚子吃得饱饱的。她长得比其他《劳工》都要高大,或许就是因为这种“偷吃”。
不久,阿哈特从《劳工》晋升为《战士》。从女王那里得到了象征《战士》身份的骨剑,也受到了同伴们热烈的祝福。她满心欢喜,充满了自豪。
但想到再也不能去巢穴外面了,又感到有些寂寞。《战士》的职责是守卫巢穴。必须轮流在巢穴入口附近站岗,日夜不停地看守。
巢穴有三个出入口。第一个是水口。顾名思义,是汲水用的出入口,面向瀑布后方敞开。第二个是西口。就在田地旁边。由于入口附近有储藏库,老鼠、兔子,有时甚至蛇和狐狸也会进来。捕捉它们并交给《料理员》,也是《战士》的工作之一。第三个东口,则面向森林敞开。《外出者》外出时也使用这个口。东口很大,通道也宽。因此,即使关上藤蔓编织的《门盖》,也无法完全防止危险的肉食兽侵入。
“如果有野兽侵入巢穴,《战士》们就要合力与之战斗。”
前辈《战士》内特说道。
“对手若是野狗或狐狸,尚可对付。若是狼或野猪,就用盾牌堵住通道,用声音和剑威吓驱赶。最糟糕的是饥饿的熊。那不是我们能对付的对手,即使用盾牌堵路也会被撞破。”
内特的声音沙哑,头发散发着干涸的血腥味。那是《战士》的气味。阿哈特握紧剑柄,战战兢兢地问道。
“那、那该怎么办呢?”
“拼死战斗。受伤倒下,最先被吃掉,为同伴们争取逃进巢穴深处的时间。”
内特说,这就是《战士》的觉悟。听了这话,阿哈特也下定了决心。即使自己死去,只要能救下女王、王和同族的伙伴们,那就行了。死亡是可怕的。但比起作为《劳工》挖洞、种芋头和蘑菇、照顾孩子而活,她觉得自己更适合作为《战士》守护同伴而死。
阿哈特作为《战士》勇敢地战斗过。与野狗搏斗,击退狼群,负伤无数。也曾伤口肿胀、发着高烧,在生死边缘徘徊。《战士》们相继死去。那位教导她《战士》觉悟的内特也死了。即便如此,阿哈特依然毫无畏惧地战斗,并且活了下来。这样的她,被同伴们称为《最强最勇的战士》。

就在某一天。阿哈特和往常一样在东口站岗。《门盖》对面飘来雨的气息。虽然还听不到雨声,但不久就会下起来吧。
阿哈特暗自叹了口气。雨夜总是让她无比渴望去森林。但不能擅离岗位。有责任的《战士》不可能被允许随意去森林玩耍。
夜深了,换岗的哨兵来了。阿哈特本打算回自己的巢穴,中途却改变了主意。她走向西口。附近有个废弃不用的仓库。仓库天花板上有个小小的通风口,雨水正从那里飘进来。
阿哈特站在通风口下方。抬起头,水滴打在脸颊上。淅淅沥沥的雨声回响。能闻到湿润的泥土和濡湿青草的气味。久违的雨水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一种近乎愤怒的感情涌上心头。想出去。想大声叫喊。想在雨中奔跑。这样的冲动不断上涌。
“这到底是什么?”
阿哈特困惑地按住自己的胸口。
“我这是怎么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有人沿着走廊走来。不像是巡逻的《战士》那么沉重。还有这香气。花蜜般的芬芳。这是女王的气味。但这个时间,女王本该在寝室休息才对。到底是谁?阿哈特竖起耳朵。神秘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仓库前停下了。
“好久不见,阿哈特。”
被叫到名字,阿哈特吃了一惊。是没听过的声音。不是女王。是年轻男性的声音。
“你是谁?”
“不知道吗?难道……把我忘了?”
“抱歉。忘了。”
阿哈特老实地道歉,年轻男性轻轻地笑了。
“我是罗。是你救过的《森林的孩子》。”
“啊!”阿哈特小声惊呼,拍了下手。“是我捡回来的那个森林孩子啊!”
那还是阿哈特当《外出者》的时候。在离巢穴不远的森林里,她发现了一个哭泣的孩子。那孩子冻得发抖,肚子饿得厉害。犹豫再三,阿哈特还是把他带回了巢穴。分给他自己的食物,让他在自己的铺位上休息。等到他体力恢复,就带他去了《挖洞工》那里。
那个孩子就是罗。起初因为担心他的状况,一有空就去看他。但成为《战士》后,渐渐疏远,也就没机会见面了。
“这样啊。你变声了呢。”
阿哈特把脸凑近罗的肩膀,嗅了嗅他颈间的气味。
“连气味都变了。简直像女王一样的气味。”
“因为每晚都和女王同衾而眠。气味染上了吧。”
“这么说,难道你——”
“是的。我,被选为王了。”
阿哈特惊讶得差点摔倒。王是仅次于女王的特殊存在。其职责就是与女王繁衍后代。仅此而已。王既不需要工作,也不需要战斗,但不被允许离开女王的寝室。更不用说靠近危险的出入口,那是万万不可的。
“你来干什么?快点回寝室去——不对,陛下,请您速回寝宫。”
“请放过我吧。”罗深深叹了口气。“寝室空气不好,让人窒息。”
这份心情阿哈特也深深理解。在这种雨夜被关在巢穴深处,光是想想就令人沮丧。
“那就只待一会儿哦?”
“能别用那种语气说话吗?被你这么毕恭毕敬的,背后发痒得受不了。”
说着,罗哧哧地笑了。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还像以前那样,对我摆架子就好。”
“我才没摆架子。”
“对对,阿哈特就该这样。”
罗走进仓库,站在通风口下方。阿哈特站在他身旁,侧耳倾听雨声。飘进来的雨打湿了两人的头发。他们沉默地站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是沉默地听着雨声。
“真是个舒服的夜晚。”阿哈特低语。
“是啊。”罗回应道。“这样的夜晚,会让人想起从前的事。”
“从前的事?”
“在被丢弃在这片森林之前,我生活在卡丽莎。”
“卡丽莎?是别的巢穴吗?”
“卡丽莎是森林外一座城镇的名字。”
“什么?!”
阿哈特用傻乎乎的声音喊道。
“森林外面有《恶鬼》啊!你,你和《恶鬼》一起生活过?”
“不是的。森林外面的不是《恶鬼》。他们是——”
说到这里,罗打住了话头。轻轻咳了一声,重新开口。
“其实,有件事我从很久以前就想问你了。”
“什么事?”
“你当时为什么救我?”
“因为你很好闻。”阿哈特回想着当时的情景,微笑道。“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恶鬼》变成了小孩。但你身上有很好闻的气味。一种让人怀念、胸口发紧、心底发痒的气味。不臭就不是《恶鬼》。不是《恶鬼》就不能放着不管。所以就把你带回来了。”
“就只是这样?”
“就这样。”阿哈特信心十足地回答。“我没有挨骂,你也没被赶走。也就是说,我的判断是正确的。”
“还是那么大大咧咧呢。”
罗用无可奈何的语气说着,笑了。
外面的空气从通风口吹进来。雨水冰凉,风带着湿气。能听见老鼠拨开草丛奔跑的声音。猫头鹰横穿天空飞过的声音。
“我差不多该回房间了。”
罗的声音带着寂寞。阿哈特刚要回应,他像是下定决心似的继续说道。
“我还能再来见你吗?”
“怎么可能可以。”
阿哈特声音严厉地说。王是属于女王的。不是阿哈特这种雌性《战士》能随便见面的对象。
但罗没有退缩。
“我会等你的。明晚同样的时间,我会再来这里。”
说完,不等回答,他便离开了仓库。

第二天。交完岗,阿哈特回到了自己的巢穴。她没有去那个仓库。并非不想见罗。而是不想违背戒律。如果和罗见面的事被女王知道,阿哈特会被赶出巢穴。她并不讨厌罗。但优先考虑的应该是对女王的忠诚,而不是他。
几天平安无事地过去了。就在与罗重逢、以及爽约的记忆开始淡去时,阿哈特闻到了那个气味。绝不可能弄错的独特芳香。那是罗的气味。
“早上好,阿哈特。”
面对爽朗打招呼的罗,阿哈特龇出了牙。
“你来干什么!”
地点是在东口附近,而且天快亮了。
“这里危险。快回寝室!”
“别这么冷淡嘛。我想着一起吃点东西,带了蜜饼来。”
阿哈特倒吸一口气。蜜饼是难得的美食。一年都不见得能吃上一次。罗解开包裹,甘甜的蜜香飘散开来。阿哈特没能抵挡住诱惑,肚子咕噜作响。
“就、就这一次。”她压低声音说。“吃完就马上回去,知道吗?”
“知道了。”
罗坐在地上。阿哈特也在他身旁坐下。他们分食了蜜饼。一口一口细细咀嚼,慢慢品味着甘甜的蜜露。
吃完后,罗站起身。
“我还会再来玩的。”
“别再来了,笨蛋。”
虽然这么说了,但罗第二天、第三天又来了。
“适可而止吧!”
连大大咧咧的阿哈特,也没法再笑着应付了。
“每天都这样跑来,我很困扰!”
“我知道你很困扰。”
但是——罗说着,握住了阿哈特的手。
“我喜欢阿哈特。”
“喜欢?”
那是用来形容食物、工作或职责的词。阿哈特不知道还有别的用法。
“你,想吃了我?”
“不是的。喜欢,是想和你繁衍后代的意思。”
“别说傻话。只有女王才能产子。”
“但女王是会更替的。现在的女王,不也是杀掉前任女王、篡夺了王座,才从和你一样的《战士》变成女王的吗?”
“你,是要我当女王吗?”
阿哈特扭曲了脸。女王一生都不能离开巢穴,只能专注于生孩子。光是想想就觉得可怕。
“繁衍不是我的工作。我对王座也没兴趣。我是《战士》。如果巢穴遭遇危险,我会挺身而出保护同伴。这就是《战士》的觉悟,是我身为《战士》的骄傲。”
“但我不希望你死。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你是栖布尔一族的王。不该说这种话。”
“你才应该多想想自己,而不是一族。”罗更用力地握紧了她的手。“阿哈特。和我一起逃吧。”
那一瞬间,雨的气息再次在鼻腔深处复苏。
雨夜,在森林中,阿哈特反复思考过。森林的那边有什么呢?是怎样的世界在延展?即使那是《恶鬼》的世界也好。好想出去看看森林之外,哪怕只有一次。但是——
“逃了又能怎样。外面有野兽,有《恶鬼》。离开这个巢穴,根本活不下去。”
“那是谎言。是为了把你们束缚在这里的借口。”
“即便如此,我也做不到。我不能背叛同伴们。”
阿哈特甩开了罗的手。
“这种话,以后别再提了。”
她察觉到罗屏住了呼吸。闻到了雨的气息,发现他哭了。阿哈特也想哭。但她强忍住泪水,故意用严厉的声音说道。
“别再来了。”
“阿哈特,你被骗了。只要出去,外面是什么状况,有多么异常,你也会明白的。”
“闭嘴。”
“求你了,阿哈特。请相信我,和我一起走吧。”
“我说了闭嘴。”
阿哈特压低了声音。右手抓住罗的手臂,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有人来了。”
甘甜的花蜜香气。这是女王的气味。刚才的话如果被听到,罗会被杀掉。会被撕成八块吃掉。脚步声越来越近。叩、叩,是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拜托别发现。就这样走过去吧。但阿哈特的愿望落空了,花蜜的气味越来越浓。
“好久不见,阿哈特。”
威严的声音响起。是女王的声音。
阿哈特当场跪下,深深低下头。
“芳香的吾王。衷心为您的安康感到喜悦。”
“谢谢。”
女王冷淡地回应,接着说道。
“我找了你很久呢,罗。”
那是甜得发腻、含着毒的声音。女王的手杖划破空气。肩膀被击中,罗当场跪倒。坚硬的木杖一次又一次地打在他身上。喉咙深处被压抑的悲鸣。粗重的喘息。光是听着这些,阿哈特就颤抖不止。差点就要喊出“请住手”。
“回寝室去。”
用手杖敲击地面,女王命令道。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拖着脚走了出去。痛苦的喘息声渐渐远去。
阿哈特依然没有抬头。她俯身在地,继续将后颈暴露给女王。颈根是致命处。被重击会一击毙命。这个姿势,是向女王表示忠诚与臣服。
“阿哈特。”
用手杖压着阿哈特的头,女王问道。
“为什么不赶走罗?”
“臣下已劝其返回,但未能说服。”阿哈特趴着回答。“是臣下力有未逮,万分抱歉。甘受任何惩罚。”
“我不惩罚无罪之人。”
手杖从头上移开。
“抬起头来。”
遵照女王的命令,阿哈特抬起了脸。
“我赐福于你。”
说着,女王将蜜蜡涂在阿哈特的眼睑上。女王亲自用手涂上蜜蜡。对栖布尔一族来说,没有比这更荣耀的事了。然而阿哈特却感到了不安。无法像得到骨剑时那样,坦率地感到喜悦。
“《战士》阿哈特。今后也请继续守护一族。”
女王的声音很温柔。却又冰冷刺骨,充满了燃烧般的怒火。
阿哈特隐藏起不安,手按胸口。“遵命。”她回应道,深深低下了头。

那是第二天的事。阿哈特像往常一样在东口站岗。当她正要打开《门盖》,送《外出者》的孩子们出去时,察觉到了异样。有血的气味。而且非常新鲜。这气味会引来肉食兽。会让本就危险的野兽更加狂暴。
“你们今晚别出去。”
阿哈特回头对《外出者》们说。
“森林很骚动。最好用石头加固《门盖》。去告诉西口和水口那边。”
“明白!”
还年幼的《外出者》像小老鼠一样朝巢穴深处跑去。与此同时,有人朝这边走来。不用确认是谁,阿哈特已经知道了。
“我说了别再来了。”
她用严厉的声音说道。
“这里危险。回女王寝室去。”
“危险的是你这边。”
罗压低声音反驳。
“快逃,阿哈特。这是女王的陷阱。她想杀你。”
阿哈特心想,果然如此。女王敌视强大的雌性。害怕被年轻的雌性夺走王位。在发生之前,女王想要排除阿哈特。
“我没有成为女王的打算。等天亮,威胁过去后,我会好好去解释。”
“在那之前你就会死。女王杀了兔子,把血肉撒在了巢穴前面。野兽很快就会被血的气味引来。”
她心想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女王是守护栖布尔一族的绝对存在。那样的女王,怎么可能为了让一个《战士》死,就让全族陷入危险。
虽然这么想,但另一方面又有些了然。在被罗点破之前,她就隐隐约约察觉到了。这个世界是扭曲的。我们被骗了。但一直装作不知道,是因为害怕。一旦失去作为《战士》的骄傲,自己就什么都不剩了。是因为害怕承认这一点。
“阿哈特,离开这里吧。”
罗抓住了她的手臂。
“向城镇里的人求助吧。他们不是《恶鬼》。是和咱们一样的人类。虽然其中也有可怕残忍的家伙,但一定也有温暖善良的人。”
阿哈特的心剧烈动摇。一次就好。好想去森林外面看看。好想在外面的世界走走。好想在雨中奔跑直到喘不过气。只要能实现这个愿望,死了也行。
但是,现在不行。
“我做不到。”
“阿哈特!”
罗用悲伤的声音喊道。仿佛要抓住救命稻草般,双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臂。
“求你了。和我一起走吧。我不想失去你。我不想让你死在这种地方!”
“已经晚了。”
阿哈特呻吟般地回答。
“有熊的气味。已经到附近了。我要是逃了,很多同伴会死。”
“这一切都是女王招致的。你没有必要为那样的女王去死!”
“没时间争吵了。”
阿哈特推开罗,从腰间缠着的细带上拔出了骨剑。
“我尽量争取时间。你快逃。和大家都躲到深处的房间去。”
她的声音与野兽的咆哮重叠。堵住出入口的《门盖》被打破。令人窒息的野兽腥臭、血腥的吐息、笨重迟缓的沉重脚步声。是熊。一头异常巨大的熊。
“快逃,罗!”
阿哈特朝熊冲去。躲开锐利爪子的挥击,一剑刺入它的胸膛。但厚厚的脂肪阻碍,没能刺中心脏。
熊吼叫起来。后腿站立,狂暴地挥舞着两只前爪。阿哈特拔剑,翻滚着躲开。
“右边!”
听到了罗的声音。阿哈特瞬间扭身,向左侧翻滚。熊爪擦过她的右肩。
“从上面来!”
遵循他的指示,她低头逃向墙边。背上落下温热的液体。是熊的唾液。
“就那样向左跑,到外面去!”
“你才该逃!”
重新架好剑,阿哈特喊道。
“你逃啊,罗!快逃!”
“危险!”
随着喊声,阿哈特被撞开了。
爪子撕裂皮肉的声音。罗发出细小的悲鸣。强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罗!”
没有回应。听到的只有熊的鼻息和低吼。熊的前爪挥下。骨头碎裂的声音。温热的血沫溅到阿哈特的鼻尖。
“住手!”
她双手握剑,冲了上去。用尽全力,将骨剑刺入熊的脖子。熊发出粗野的吼叫。扭动身体,挥舞前爪。锐利的爪子撕裂了右肩,阿哈特滚倒在地。剧痛让身体麻木。要被吃掉了,她心想。早就做好了这样的觉悟。但还是害怕,恐惧得牙齿打颤。
“混蛋……”
阿哈特倒在地上,呻吟道。
“混蛋,你这混蛋……”
熊虚弱地低吼。咚的一声,前爪着地,然后朝外面走去。地面随着沉重的脚步声震动。那脚步声渐渐远去。
按住右肩,阿哈特撑起上半身。周围充满了血腥味。
“罗……罗!”
她反复呼喊那个名字。
“回答我,罗!”
听到了微弱的呻吟。阿哈特奔向他。想要扶起他的身体,却察觉到了。他身上散发出内脏的气味。那是死亡的气息。罗会死。已经没救了。领悟到这一点的瞬间,眼睑内侧发热。紧闭的眼睑下,热泪涌出。
“走吧,阿哈特。”
罗说道。声音极其微弱。
“离开这里,到外面去。”
“罗,不能丢下你。”
“要离开的,是我。”
他仿佛微弱地笑了笑。
“你去森林外面……亲眼看看,那美丽的世界。”
“那种事,不可能的。”
睁开眼睛会被诅咒。看见光就会死。所以栖布尔一族才用蜜蜡封住眼睑。他不可能不知道。但罗仍用嘶哑的声音恳求。
“阿哈特,看着我。”
这是罗最后的愿望。被诅咒也无所谓。阿哈特下定了决心。用拳头擦拭眼睑。擦掉被泪水融化的蜜蜡,强行睁开了眼睛。在模糊的光芒中,浮现出浑身是血的野兽的身姿。
“记住我的脸。”
罗的声音,那头野兽说道。
“别……忘了我。”
他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停止了,心跳也停止了。
阿哈特用臼齿咬碎丧失的悲恸,站了起来。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我睁开了眼睛。我被诅咒了。必须马上离开,不然其他同伴也会被诅咒。
她踉跄着,走出了巢穴。
瞬间,阿哈特被光包围。很刺眼。一切都耀眼地闪耀着。嫩叶的绿、树干的焦茶色、渐渐泛白的天空的蓝……这些颜色的名字她都不知道。甚至连颜色这个概念都不知道。但,那并不需要。即使不知道称呼,即使没有颜色的概念,那份美丽也丝毫无损。
“好美。”
阿哈特低语。
“啊……好美。”
见到光的人会死。我很快也会死吧。那我想去森林外面。想亲眼看过外面的世界再死。
她离开了巢穴。然后朝着森林之外,慢慢地迈开了脚步。

午夜已过。有人敲响了家的门。
奥斯特老婆婆惊醒过来。在床上屏息静气,接着又听到了“咚沙”一声。
没错。家外面有人。难道是强盗,还是附近的恶棍又来使坏了?以为我是独居的老太婆就好欺负,今晚可要你们好看。
奥斯特婆婆下了床。从床底下拖出老伴留下的喇叭枪。抱在胸前,踮着脚朝门走去。悄悄卸下门闩,端起喇叭枪,猛地踹开了门。
“觉悟吧,你们这些恶棍!”
正要开火,却在最后关头停住了。那里空无一人。以幽暗的夜空为背景,维加山脉长长地横亘着,山脚下是黑黢黢的森林。冷风吹过,虫鸣唧唧。深邃幽暗,一如往常的夜晚。
但她没有放松警惕。端着枪走到外面,想巡视一下房子周围。
一步,两步,第三步时踢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嗯?”
一看,脚边倒着一个人。长发,纤细的四肢,虽然沾满泥污,但似乎是个年轻姑娘。光是这就够惊人的了,姑娘还赤身裸体,而且浑身是血。
“喂。振作点。”
婆婆放下喇叭枪,扶起了姑娘。右肩撕裂,血流不止。脸上满是污泥,连五官都看不清。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是死。”
姑娘颤抖着说。
“这就是死。我死了……我死了。”
奥斯特很困惑。话能听懂,但意思不明白。但看到姑娘脸颊上残留的泪痕,她明白了。这姑娘是被恶棍袭击了。是被那些野蛮人用可怕的手段伤害了。还受了这么重的伤,难怪颤抖不止。
“能站起来吗?”
奥斯特扶起姑娘,打开了门。
“来,进来吧。不用担心。不管谁来,我都会赶跑的。”
奥斯特婆婆在壁炉生了火,用大锅烧了热水。在洗衣盆里倒上热水,让姑娘坐进去。用肥皂打出泡沫,洗了她的头发和脸。接着清洗手脚和身体,冲掉干涸的泥和血。于是露出了雪白的肌肤。头发是金色的,眼眸是带黄的赤褐色。
“这可真惊人。”
奥斯特婆婆瞪大了眼睛。
“出来个大美人儿呢。”
姑娘身上有无数的伤和瘀青。其中右肩的伤尤其严重。奥斯特用酒清洗伤口,涂上药膏,用布包好。那种粗鲁的包扎,连男人都会惨叫,但姑娘一声不吭。
真是个能忍耐的孩子,奥斯特心想。看着这样的姑娘,她想起了被流行病夺走的孙女。虽然也有点固执,但心地善良。明明很痛苦,直到最后都没叫过苦。如果还活着,现在也该有这姑娘这么大了吧。
“好了,搞定。”
处理完伤口,给姑娘披上膝毯后,奥斯特站起身。
“等一下哦。”
她去卧室,拿来了自己的换洗衣物。
“穿上这个吧。虽然是破衣服,但总比光着身子强。”
姑娘接过了衣服。拉了拉、咬了咬旧外套后,困惑地看着奥斯特。察觉到她的意思,奥斯特仰头看天。
“啊,老天爷。”
这孩子不知道衣服是什么。一直到现在都光着身子生活。真是的,多么卑劣、不知羞耻的恶棍啊!把这么纯洁的姑娘当玩物,全都该下地狱!
“这个呢,是这样穿的哦。”
奥斯特拉着姑娘的手,把手臂伸进外套的袖子。手把手地帮她穿好,这才松了口气。
“怎么样?勒得慌吗?”
奥斯特问,姑娘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很……暖和。”
“那就好。”婆婆笑了。“来,坐到壁炉前面吧。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婆婆去了厨房,拿来装着剩汤的锅。在壁炉火上温热,舀到木碗里,递给姑娘。
“很烫哦。小心点吃。”
姑娘闻了闻汤的气味。战战兢兢地把碗凑到嘴边,像狗一样用舌尖舔了舔汤。
她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姑娘贪婪地喝着汤。碗很快就空了。婆婆毫不吝惜地又给她盛了一碗。一边嘶嘶地吸着气,姑娘又把那一碗也喝光了。
“冷静下来了吗?”
奥斯特问道,姑娘害羞地点了点头。
“那么,你。从哪儿来的?”
“从栖布尔的——”话说到一半,姑娘猛地抿紧了嘴唇。伸出右手,指向窗外。“从那片森林深处。”
维加山脉山脚下延展的黑色森林。据说森林深处栖息着魔物。据说有可怕的魔物,会将猎物拖入地底,贪食其肉。一旦误入那片森林,就无法活着出来。相信这样的传说,一些身份高贵的人,会把见不得光的孩子丢弃在森林深处。
但奥斯特不信什么迷信。人在森林里消失,不是被魔物吃了,而是成了盘踞在那森林里的恶棍们的牺牲品。这姑娘也是其中之一。是从那群恶棍手里,拼死逃出来的。
“那,你有能回去的家吗?”
“……没有。”
姑娘放下空碗,低下了头。
“我被诅咒了。我已经死了。回不去了。”
她双手紧握裙摆。咬着嘴唇,拼命忍住眼泪。看到这样的姑娘,奥斯特觉得她太可怜了。必须深信“自己已经死了”才能活下去,这孩子到底遭遇了什么事啊。
“那就住在这里吧。”奥斯特婆婆说。“没地方去的话,就在这儿生活吧。”
“在这里……生活?”
姑娘露出惊讶的表情。被她清澈的眼睛凝视,婆婆有些不自在。
“不过,你得勤快地干活哦。”
她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重新转向姑娘。
“我叫奥斯特。你呢?”
“……阿哈特。”
回答后,姑娘垂下了头。她的肩膀在颤抖。膝盖上落下水滴。那水珠接连不断地落下,在裙子上晕开圆形的湿痕。看着屏住呼吸、无声哭泣的阿哈特,奥斯特婆婆自己也要跟着掉泪了。
“不用忍着。想哭就哭出来。哭出来会好受点。痛苦的事,悲伤的回忆,时间都会治愈的。”
“不是的……不是的。”
阿哈特呻吟着,用双手捂住了脸。
“我不是因为悲伤才哭。不是因为痛苦才哭。只是……我不知道。没想到死亡是如此耀眼的东西,没想到死后的世界是如此温暖、如此美丽。”
“真是个会说怪话的姑娘呢。”
奥斯特温柔地笑了。
“死者不会哭。不喝汤,也感觉不到寒冷。你觉得世界耀眼、美丽,是因为你还活着啊。”
阿哈特抬起头,看着奥斯特。
“……活着?”
“嗯,是的。”
回望着她的眼睛,奥斯特用力点头。
“现在,你所感受到的。那正是你活着的证明啊。”



“找到了。”旅人说。
“生于无尽长夜者。不识光明,不知色彩。然而,为何渴望得见世界,渴望获取知识?”
他将石板高高举过头顶。
“答案是‘Alive’——因为你还活着。”
“铮”的一声鸣响。缠绕在塔上的一条巨大锁链,迸裂开来。锁链的碎片被金色火焰包裹。白灰在空中飞舞,淡淡地溶入空气。
『Solve the mystery. (解开谜题。)=Chain is untied. (锁链解开。)』
看着石板浮现的文字,旅人点了点头。
“看来是这么个机制。”
在他眼前,少女像动了动。白瓷般的脸颊噼啪作响,出现裂痕。肌肤、衣物,白色的碎片纷纷剥落。如同雏鸟破壳而出,雕像白色的表面碎裂,一位少女显现出来。蔷薇色的脸颊,舒展的四肢,她将光亮的黑发向后一撩,睁开了眼睛。带着强烈红色的褐色眼瞳,从正面直视着旅人。
“汝是何人?”
“我叫罗格。”旅人回答。“还有——”他接着指向石板。“这是我的搭档,《魔法石板》。”
石板表面闪烁着『Hello.』的文字。
“我们为了寻找通往睿智图书馆的门扉,来到这里。”
“此处无此等设施。”
“那座塔的智慧深度已达到临界。睿智图书馆是万智的殿堂。那座塔与睿智图书馆相连。”
『Exactly. (正是如此。)』 文字闪烁。
然而,少女重复着同样的话。
“此处无此等设施。”
“守门人啊。为何隐藏?为何要封锁睿智?”
“不值一答。”
“抵达睿智图书馆者,能通晓森罗万象。难道不想获得如神般的力量,近乎无限的知识吗?”
“不值一答。”
“不是不值一答,而是你根本不知道答案吧?”
和还是雕像时一样,少女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回应,迟了约半秒。
“不值一答。”
“那么,就由我们来回答吧。”
罗格用指甲缺损的指尖,指向高塔。
“我会解答你的问题,解开那座塔的束缚。我会以十个谜题对应的十个故事为线索,找出十个答案给你看。”
他清了清嗓子,小声补充道。
“事先声明,这是游戏。不是干涉。”
『Good! (很好!)』
石板浮现出小小的文字。
『Sounds interesting. (听起来很有趣。)』
“闭嘴。”
罗格用手指弹了一下石板。石板恢复成全黑。他重新抱在右腋下,用左手指着自己的胸口。
“不强迫你。由你决定。若你想闭目再度沉眠,便用那枪刺死我好了。”
塔的守门人凝视着罗格。
缓缓地,眨了两次眼。
“吾问汝。”
少女解除了架势。将枪柄置于沙地上,用毫无抑扬的声音说道。
“回答的机会只有一次。逃则斩首。不答则削颈。答错则贯心。”
“行啊。”
罗格傲慢地点点头,挺起胸膛宣告。
“锁链还剩九条。谜题还剩九个。守门人啊,出你的下一题吧。”







第二问


天空是令人压抑的暗灰色。大地被白色沙海掩埋。
没有色彩。也没有生命的气息。这是一片脱离了时间之流的沙漠之海。其中矗立着一座六角锥形的高塔。一座被九道锁链束缚着的白色高塔。
“我活着。正因如此,才渴望得见世界,渴望获取知识。然而,若不知正确运用知识之术,任何睿智都毫无意义。”
塔的守门人以平淡无波的声调说道。她身姿凛然,容颜如花般秀丽,但唇边没有笑意。眼瞳如玻璃般冰冷,不映出任何感情。
“故此问汝。令无限睿智得以活用之物。运用知识不可或缺之物。指引行于正道之物。行使智慧所朝向之目标。此为何物?”
“原来如此……”
罗格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点了点头。
“这就是第二问,解开下一道锁链的钥匙了,对吧?”
『Do you have an idea?(有线索吗?)』
黑色石板上浮现出问句。罗格看了,哼了一声。
“怎么可能有。”
『I bet it would be so.(我想也是。)』
“先挑事的是你。寻找作为线索的故事,也是你的工作。”
他弹了一下石板。
“交给你了,搭档。”
『Roger that.(了解。)』
黑色石板上闪耀起金色文字。
『Searching...(搜索中……)』
金色文字反复明灭。
不久,其下方浮现出新的文字。
『Completed.(搜索完成:)Play.(播放。)』
石板表面波动起来。那是透明的青。泛起泡沫的波浪与闪烁的海。水平线上可见一座城镇。蔷薇色的屋顶闪闪发光。白色的墙壁熠熠生辉——



海陆要冲,贸易都市佩鲁雷。
街道上商队往来,港口聚集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商船。白天,白墙与赤陶瓦的屋顶反射着阳光;夜晚,窗灯与篝火梦幻般地闪烁。苍海上盛开的美丽佩鲁雷。那是一朵讴歌现世繁华的硕大蔷薇。
然而,正如有光必有影,城镇越是繁荣,觊觎富商与旅人钱袋的不法之徒也越多。为此忧虑的领主贝内迪托·佩鲁雷组建了警逻队,负责维持治安。更进一步,他制定了独自的法律,在城镇中心修建了裁判所。
对佩鲁雷市民而言,公开审判是一种娱乐。每当有凶恶案件的审判举行,全城都会骚动起来。裁判所的审判大厅会挤满爱看热闹的市民。简直如同收获祭一般热闹。警逻兵们手拉着手,阻挡着试图挤上前来的听众。
“让开!把路让开!”
傲慢的声音响起。警逻兵分开推推搡搡的旁听者们。在士兵引导下,一位白衣老人走来。其后跟着六位身着红衣的元老。他们登上了法庭的高台。老人坐在中央放置的白色椅子上——那是裁判官的席位。元老们则坐在左右的红色椅子上。
敞开的门外吹来舒适的潮风。天花板上有一扇方形天窗,阳光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切割出的白色光芒中,裁判官庄严地宣告:
“现在开始进行审判。庭内证言,将由教会派遣的元老们记录。因此,原告、被告以及证人,请只陈述事实。”
他环视法庭一周,寻求理解。
“被告人是否出庭?”
“在此。”
回答的不是被告人,而是身着深蓝色制服的警逻队队长。他脚边是一个被绳索捆绑的孩子。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跪在石地板上。满是褶皱的衬衫,沾着泥水的裤子,赤脚的双足底污黑一片,脚跟渗着血。乱蓬蓬的头发,满是汗水与尘土的脸颊,无力低垂的脸上,还残留着稚气。
看到他,裁判官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对被告人还是个孩子感到惊讶。
“警逻长。”
他唤道,轻轻咳了一声。
“请陈述被告人的罪状。”
“遵命。”
警逻长手按胸口。猛地抬起下巴,不紧不慢地环视旁听者们。
“被告人名为科拉尔。年龄十三岁。是德菲尼奥工房的见习画师。”
听众们骚动起来。
德菲尼奥工房,就是那个吧?那个光收钱不干活的诈骗团伙的传闻?对对,坊主是恶名昭彰的“恶党之子菲里奥·迪·卡提沃”。坊主是混蛋的话,弟子也是混蛋吧。
“嗯哼!嗯哼!”
警逻长故作姿态地咳了几声。领会其意,听众们安静下来。警逻长满意地捻了捻小胡子。
“被告人多次从贸易商人奥托·奥韦斯特先生的宅邸盗窃财物。此外,还用短刀刺伤奥韦斯特先生的仆人,意图杀人。故依据佩鲁雷法律,对被告人求处死刑。”
惊愕的呻吟、怜悯的叹息、悲哀的低语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还是个孩子吧,死刑是不是太严厉了?他可是刺了人啊,杀人犯上绞刑架是理所当然的。真受不了,那样的孩子竟然杀人,真可怕。
“肃静。”
裁判官拍了拍手。法庭重归寂静。
“开始审议。传唤证人。”
“遵命。”
警逻长向部下示意。在警逻兵的引领下,一位瘦削的中年女性走来。她身着朴素的黑色衣服,茶色的头发紧紧盘在脑后。
“她是阿尔玛·阿尔多亚。奥韦斯特家的管家。是盗窃案的发现者,也是本案的第一发现人。”
在警逻长的催促下,她站上了证人席。
“有劳了,阿尔多亚女士。”裁判官开口道。“那么,请讲述您所见所闻之事。”
“遵命。”
女性表情僵硬,微微点头。
于是,第一位证人,阿尔玛·阿尔多亚开始讲述。
我想,很多人都知道,大约三年前,伊尔玛夫人去世了。
伊尔玛夫人是位聪慧的人。对我们这样的仆人也和蔼可亲。能为夫人工作,我从心底感到自豪。失去伊尔玛夫人的悲伤永远无法平复。光是回想起那时的事,至今仍会泪流满面。
非常抱歉。我有些失态了。
是的,裁判官大人。谢谢您。我没事。请允许我继续讲述。
夫人葬礼后,老爷召集了仆人们,说:“希望将伊尔玛的房间保持原样。”我忍不住流下眼泪。为了达成老爷的心愿,我始终尽心尽力,维持着与夫人在世时丝毫不差的状态。我想,正因如此,我才能察觉到那些细微的差异。
最初感到异样,是花瓶的位置。夫人的房间规定要装饰季节鲜花,每天早晨更换是我的日课。其中一个花瓶,前夜还放在窗边,第二天早晨却移到了旁边的桌子上。
当时,我以为或许是打扫时谁移动了,忘记放回原处,并未深思。但第二天,我发现镜台的椅子又被移动了。我心想不会吧,打开镜台的抽屉一看,里面收着的夫人的戒指不见了。夜里有谁潜入了夫人的房间,偷走了戒指。
我召集了仆人们,逐一盘问。但是,在这宅邸工作的人,都是受过老爷恩惠的。没有一个会恩将仇报的不肖之徒。
那么,可疑的只能是一个月前开始出入宅邸的工匠们——受雇绘制礼拜堂壁画的画师们。一定是他们干的,是那个工匠偷了夫人的戒指,我确信如此。
是的,没错。就是这个少年。如您所见,还是个年幼的孩子。我当时想,他肯定是一时鬼迷心窍了。交给警逻兵也太可怜了。于是我对他说道:“立刻把戒指还回来。只要你发誓不再犯,这件事我就不告诉任何人。”
仿佛在嘲笑我的善意,他继续行窃。夫人珍爱的梳子、珍珠耳环、翠玉项链也被偷走了。即使对方是个孩子,也不能再视而不见了。我将事情的经过报告了老爷。
老爷承诺“让奥尔卡去监视”。但是,他并没有把这个小偷赶出宅邸。
不,绝不是的。我并非在责怪老爷。只是我感到不甘心,也为奥尔卡感到无比难过。
那天夜里,黑暗中响起的悲鸣让我感到了刺骨的恐惧。但我有守护宅邸的职责。于是我立刻从床上跳起,穿着睡衣跑向了礼拜堂。
礼拜堂的地上倒着奥尔卡。他的背上渗出了一大滩血迹。就在他身旁,坐着这个少年。而,这个孩子的右手……啊,多么可怕……握着一把染血的短剑。
阿尔玛用手帕按住眼睛。
“奥尔卡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我提醒他注意时,他还笑着说‘因为我相信科拉尔’。”
说到这里,她瞪向科拉尔,尖声叫道。
“你这个恶棍!竟敢刺伤那么好的人,知不知耻!”
“请冷静,阿尔多亚女士。”
警逻长伸手扶住阿尔玛的肩膀。一边安抚她,一边仰视裁判官。
“搜查德菲尼奥工房的工作间时,从画材箱中发现了饰品。阿尔多亚女士已确认,那些是伊尔玛夫人的物品。”
他目光转向阿尔玛,“对吧?”问道。
“毫无疑问。”
阿尔玛声音颤抖地答道。
“刺伤奥尔卡的短剑,也是伊尔玛夫人的物品。”
她将食指指向被告少年。
“这个恶棍的盗窃现场被奥尔卡目击了。为了封口,他肯定想刺死奥尔卡!”
“谢谢,阿尔多亚女士。”
裁判官举起右手,示意证人退下。阿尔玛走下证人席,绕到原告席后方。
“那么——”
裁判官双手交叉,探出上身。
“被告人科拉尔。盗窃伊尔玛夫人珠宝的是你吗?刺伤奥尔卡先生的是你吗?”
科拉尔低着头没有回答。他仿佛恐惧着什么,蜷缩着身体,肩膀微微颤抖。
“若不否认,我将视为你认罪。”
听到裁判官的声音,科拉尔终于抬起了脸。开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但只漏出气息,不成言语。仿佛对自己感到绝望,他猛地垂下了肩膀。
“那就没办法了。”
裁判官叹息道。
“本法庭,宣判被告人科拉尔——”
“等、等一下!”
伴随着嘶哑的嗓音,一个男人钻过警逻兵的手臂,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一身脏污的工作服,乱糟糟的头发,邋遢胡须覆盖的严厉面孔。男人对着裁判官大声喊道。
“科拉尔是个好孩子。再怎么穷,也不会去碰别人的东西。刺伤别人这种事绝不可能!这一定是搞错了!”
一直低着头的科拉尔,回头看向那个男人。他脸上逐渐浮现出惊讶的表情。
“旁听者不得插嘴!”警逻长厉声喝道。“警逻兵,把这家伙扔出去!”
被警逻兵抓住双臂,男人像乌龟一样缩起了脖子。他那严厉的面孔与此不符,似乎是个胆小鬼。
“请等一下。”
裁判官制止了警逻兵。向邋遢胡须的男人招手,让他到证人席旁边。
“你是何人?”
“呃……小的叫乌戈。”
乌戈不自在似的动了动身子,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警逻长。被警逻长狠狠一瞪,他慌忙移开视线。
“我、我以前,在德菲尼奥工房干过活儿,干了五年。所以科拉尔的事儿,从他还在襁褓里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这倒有趣。”裁判官微笑道。“务必说来听听。你所知的被告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裁判官!”
警逻长提高声音。
“本法庭是决定被告人量刑之处。被告人的品性与本案无关!”
“我不这么认为。”
裁判官以平和的声音回答。
“是何等样人,经历了何等过程,最终犯下罪行。了解这一点很重要。这有助于做出判决,也是防止犯罪的宝贵资料。”
被这么一说,无言以对。警逻长不情愿地退下。
“认可乌戈先生为第二位证人。请讲述你所知的关于被告人的事情。”
在裁判官的要求下,乌戈怯生生地点了点头。他弓着高大的背,战战兢兢地登上证人席。
“呃,真的,这事儿挺难说出口的,但如果能帮到科拉尔,我就全说了吧。”
于是,第二位证人,乌戈开始讲述。
科拉尔是个弃婴。工房坊主菲戈·德菲尼奥说过“被人扔在作业间前面”。他还自夸说:“肯定是因为我画的圣母子像太出色了,觉得在这里能得到照顾吧。”我心想,那该扔在教堂前面才对吧。但没反驳。在工房里,坊主就像国王,像神一样。
菲戈坊主年轻时,是个以画肖像画栩栩如生而闻名的画师。而且相貌英俊,能说会道,深受夫人们青睐,“想请您画肖像画”的委托络绎不绝。
这一切在十三年前突变。流传起一个奇怪的传闻:“菲戈·德菲尼奥的父亲,是在首都拉尔戈犯下抢劫杀人罪、被绞死的迭戈·德菲尼奥。”
大概是有谁嫉妒坊主的名声搞的鬼吧。传闻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但坊主对此事的应对很糟糕。他向每一个提起这传言的人挑衅打架。
结果,注重体面的教会再也不给他工作了。因为觉得不吉利,肖像画的委托也大幅减少。虽然也有依然支持他的人。但坊主彻底堕落了。不好好工作,从早到晚酗酒,抱怨的话就会被说“不爽就滚”。这谁能受得了。工匠们一个接一个地辞职,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啊,科拉尔?那时的科拉尔还小,别说工匠了,连学徒都算不上。但或许是在工房长大的缘故,虽然年幼却很机灵。会帮忙研磨颜料、混合胶水,给我们打下手。工匠们都像对自己的儿子一样疼爱科拉尔。
所以,留下科拉尔离开工房,对我来说也是个痛苦的决定。但是,请理解。我已经到极限了。
“我要离开这里。去别的工房找工作。”
我这么坦白后,科拉尔抓住了我的衣服。他哭着求我:“把我也带走吧。”“我什么都肯做,别丢下我。”
“对不起。”我说。“我有老婆和女儿要养活。没有余力再养你了。所以,对不起。我不能带你走。”
科拉尔回答“我明白了”。他说“要好好待你夫人和女儿哦”,悲伤地笑了笑。就这样,我虽然牵肠挂肚,还是离开了德菲尼奥工房。
“之后,我在中央广场见过科拉尔几次。他好像在用炭在铺路石上画画,挣点小钱。完全瘦了,脸色也不好……虽然觉得可怜,但也无能为力。我只能偷偷地,往他的帽子里扔进铜币,这就是我能做的全部了。”
乌戈垂下眼睛,双手紧紧握拳。
人们向这样的乌戈投去冰冷的视线。互相凑近脸,窃窃私语。
把那么小的孩子一个人丢下,真冷酷啊。那孩子刺伤人,难道不是因为他被抛弃了吗?事到如今站上证人席,又能怎么样。真是了不得的伪善者。
“你、你们这些人,总是这样!”
乌戈突然大叫起来。他怒目圆睁,回头瞪着旁听者们。
“摆出一副自己没错的嘴脸,若无其事地辱骂别人。这些嚼舌根的!不负责任的人渣!犯罪的是坊主吗?坊主什么坏事都没做!可你们,却说什么菲戈·德菲尼奥是菲里奥·迪·恶党的卡提沃之子,起哄得那么起劲,把坊主给毁了!”
“适可而止吧!”
警逻长不快地打断。
“对连弟子的审判都不露面的酒鬼,没有同情的余地。而且,这是科拉尔的审判。菲戈的事与此无关。”
“但是,警逻长先生——”
“够了,快下去!”
被催促着,乌戈走下了证人席。等他退到被告席后方,警逻长仰视裁判官。
“我对被告人的身世也抱以同情。”
他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咳了一声。
“被告人还是个年幼的孩子,没有工作。被独自留在酒鬼坊主身边,想必连吃饭都成问题。贫穷能改变一个人。当时的被告人或许是‘好孩子’,但并无证据表明他现在仍是‘好孩子’。被周围的大人们抛弃,他大概会怨恨这个世道。即使自暴自弃开始作恶,也毫不奇怪。”
警逻长的声音恢复了严厉。仰视裁判官的眼神中,透着忠于职守的认真。
“从被告人的住处发现了被盗的饰品。倒在奥尔卡先生身旁时,也被人目击到他手持凶器。无可置疑。被告人利用了奥韦斯特先生的好意潜入宅邸,盗窃财物,被发觉此事的奥尔卡先生意图杀害。”
“裁判官。”
原告席上的男人缓缓举起了手。
“请允许我发言。”
他有着浓密的黑发和整齐的唇髭,身披毛皮镶边的天鹅绒外套。这男人是贸易商奥托·奥韦斯特,本法庭的原告人。
“允许发言。”裁判官说。
“谢谢。”
奥韦斯特致谢,慢慢站起身。
“首先,我想纠正一点。刚才警逻长‘被告人利用了奥韦斯特先生的好意潜入宅邸’的发言。那是不正确的。我还没有愚蠢到会出于好意将恶棍引入宅邸。”
警逻长困惑地眨着眼。
奥韦斯特看着他,轻声笑了。
“我委托科拉尔工作,是因为他拥有天赋的才华。”
奥韦斯特迈步向前,站到证人席旁。
“科拉尔是无辜的。我对此确信无疑。裁判官,请允许我作证。请允许我为科拉尔辩护。”
“请不要开玩笑了!”
警逻长声音粗暴起来。
“原告为被告人辩护,这种事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但裁判官傲慢地点了点头。
“认可你为证人。但是,奥韦斯特先生。若作伪证,我将以伪证罪起诉你。请别忘了这一点。”
“明白了。”
奥韦斯特站上了证人席。
“我遇见科拉尔,大约是半年前。正如第二位证人所说,他在中央广场的角落,在铺路石上画画。”
于是,第三位证人,奥托·奥韦斯特开始讲述。
我家是三代相传的贸易商家。幸运的是,生意非常兴隆。要说这买卖成功的秘诀,那就是培养鉴别真伪的眼光。如果听起来像自夸,我很抱歉,但我确实拥有这种眼光。正因如此,我才能作为一名贸易商取得成功。
对艺术而言也是一样。仅凭自己的感性发掘被埋没的才能,并将其广为人知。没有比这更有意义、更令人心潮澎湃的时刻了。因此,我支援过许多年轻人,援助过有才华的艺术家们——嗯,虽然说得这么了不起,但我发现科拉尔,完全是偶然。
回家的路上,马车轮子坏了。距离叫替换马车又不够远,于是我决定步行回宅邸。途中经过中央广场时,我看到一个少年。他握着一块炭片,专心致志地画着画。
石板上绘制的单色圣母子像。看到它的瞬间,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那真是灵魂被击穿的瞬间。至今为止看过许多圣母子像,但如此充满深沉爱意的画,我从未见过。
“你——”
虽然不想打扰他工作,但还是忍不住问道。
“名字是?”
少年抬起头。用茫然的眼眸看着我,用有点困倦的声音回答。
“……科拉尔。”
“跟谁学的画画?”
“没、没人教。看着工房的大叔们……学会的。”
听到这话,我更加惊讶了。我想这是天赐的礼物,我正置身于奇迹的瞬间,感到了全身颤抖的激动。
“如果可以的话,能让我看看你的作品吗?”
“没、没有作品。画了也马上擦掉。不然,坊主会骂的。”
“骂你?有坊主会骂弟子画画吗?”
“我、我在地板上画,那样练习的话,早上可以洒水冲掉。”
从他结结巴巴的话语中,我渐渐明白了情况。他似乎住在工房,但不是正式的学徒。为了练习画画,从丢弃的灰烬中捡出炭片,每晚在工房的石地板上画画。清晨冲洗掉就不会被发现,而且可以反复画。
我觉得这实在是太可惜了。对自己竟然一直没发现这样的奇迹感到生气。我让随从奥尔卡买来纸和炭笔,递给科拉尔。
“能用这个画一幅圣母子像给我吗?如果画得好,我会高价买下。”
“哇,是雪白的纸啊!”
科拉尔的眼睛闪闪发光。
“谢、谢谢你,先生。我会努力的。我会努力画画试试。”
留下一周后再来的话,我离开了广场。
那一周可真漫长啊!
无论做什么,都想着科拉尔。想早点看到他的画,等得心焦,简直没法安心工作。
约定的日子。我满怀期待地走向中央广场。科拉尔在上次同样的地方等着。看到他的样子,我哑然失声。他的眼睛凹陷,脸颊消瘦,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开裂的手乌黑,脸颊和鼻子也脏兮兮的。
“你这是怎么了,这副模样?”
“对、对不起,很脏。我、我怎么也画不好,重画了好多次,结果没时间睡觉……总算、总算赶上了……完成了。”
说着,科拉尔递出了炭笔画。用细腻的浓淡描绘出的圣母子像,圣母凝视着幼子的眼神,看到它我确信了,他就是原石,所谓天才,说的正是他这样的人。
按照约定,我高价买下了那幅炭笔画。
科拉尔非常惊讶。
“这、这么多钱,可以吗?”
“当然。你的画值这个价。”
所以——我说着,握住了他的手。
“我会让人把画布和颜料送到你住处。用那些,再画一幅圣母子像给我吧。”
“但是,我能画好吗?我、我连笔和颜料都没用过。”
“失败也没关系。我不会说让你赔偿这种小气话。所以尽管放手去画吧。”
“……那、那我试试。”
科拉尔点了点头。然后告诉我他住在德菲尼奥工房的作业间,把地址告诉了我。
我也知道德菲尼奥工房。也听过关于那位坊主不太好的传闻。我忽然想到,难道科拉尔身无分文?甚至吃不上饭?这样的不安掠过脑海。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我不想白白失去好不容易发现的天才。于是我命令奥尔卡,连同画布和颜料,也送去衣服和食物。
奥尔卡把行李送到工房,脸色难看地回来了。
“怎么了?”
我问,他皱着眉回答。
“德菲尼奥工房里没有工匠的身影,也不像在承接工作的样子。没有像样的家具,科拉尔说他睡在地板上。没有生火的迹象,也没有食物。正如老爷您所担心的,他好像没好好吃东西。”
果然如此。我甚至考虑过索性把他叫到宅邸来。但那样会让他警惕。万一他躲起来不见了,再怎么后悔也来不及了。
“奥尔卡,明天也给科拉尔送些吃的去吧。我希望在他画完之前,能让他生活不那么窘迫,顺便不着痕迹地关照一下。”
“明白了。”
奥尔卡遵从我的吩咐,每天前往德菲尼奥工房。并且将工房周边的见闻、与科拉尔的交谈等,报告给我。
说实话,奥尔卡是个有点特殊经历的人。平时不太愿意谈论自己的事。这样的他,说出“我不懂艺术”,并坦承“但看着科拉尔画的圣母像,胸口就会作痛”时,连我也吃了一惊。
“胸口作痛……是指?”
“说来惭愧。”
奥尔卡垂下眼睛说道。
“看着他的画,就会想起素未谋面的母亲。会想,如果有这样对我微笑的母亲,我该多么幸福,忍不住落泪。”
能让奥尔卡说出这种话的画,究竟是什么样的呢?我坐立不安。想去看看情况的念头不止一两次。但我还是忍住了。如果我出现在工房,科拉尔肯定会畏缩。我想知道他的真实实力。我不想给他多余的压力。
大约过了一个月左右,传来了画作完成的消息。我和奥尔卡一同前往德菲尼奥工房。
那是在旧城区角落一座老旧建筑的半地下。走下潮湿的楼梯,来到一个采光很差、像杂物间的屋子。正如奥尔卡所说,没有像样的家具和床铺。
“欢迎来到德菲尼奥工房。”
出来迎接的不是科拉尔。墙边放着盖着布的油画,旁边站着一个不认识的瘦削男人。
“你是何人?”我问道。“科拉尔在哪里?”
“科拉尔在别的房间休息。”
说完,男人优雅地行礼。
“我是菲戈·德菲尼奥。这间工房的负责人。”
“我是——”
“是奥托·奥韦斯特大人吧?”菲戈抢先说道。“大人的事,我已从科拉尔那里全听说了。”
那好说。
“让我看看约定的画。”
“遵命。”
菲戈装模作样地揭开了画布。
“这便是约定的圣母子像。”
那是件不负期待的逸品。笔触虽显粗糙,但其中满溢的慈爱与温柔,足以弥补所有缺点。那里有希望。有无偿的爱满溢。我感动得说不出话,只能热泪盈眶地伫立着。
“有件事必须坦白。”
菲戈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目光相对,他手按胸口,露出抱歉的表情。
“这幅画是我画的。之前交给您的那幅炭笔画,其实也是我画的。”
他低下头,说“撒谎了真是抱歉”。
“因为家父犯罪,我被称作‘恶党之子菲里奥·迪·卡提沃’。无论做出多么好的作品,恶评与偏见都如影随形。如果知道是我画的,画可能会被退回来。所以,我才让那个科拉尔当了替身。”
虽然合乎情理,但总觉得有些可疑。我知道偏见是丑陋的,但无法打消对他的疑虑。
于是我转换了想法。无论谁画的,这幅画的出色都不会改变。我发现了不起的才能。仅仅如此就足够了。
“实际上,我想为亡妻在宅邸内建一座礼拜堂。”我说。“务必想请你们绘制那里的壁画。”
“这可真是,荣幸之至。”
菲戈像小丑一样鞠了一躬。他转动眼珠看向我,嘴角吊起般地笑了。
“为了不辜负您的期待,德菲尼奥工房必将全力以赴。”
“不久,宅邸的作业开始了,我也几次去查看进展情况。但礼拜堂里只有科拉尔,我一次也没见到过菲戈的身影。”
说到这里,奥韦斯特将目光投向科拉尔。科拉尔仍跪在地上,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看着他。
“科拉尔。”
奥韦斯特呼唤道。
“我相信你。你不可能刺伤奥尔卡。但如果你继续保持沉默,你就会被绞死。我不想失去你。所以求你了。请说出真相。告诉我真凶是谁。”
科拉尔想要说什么。纤细的下巴上下动着。但他没有发出声音,闭上了开裂的嘴唇。闭上眼睛,无力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要这样包庇他。那个男人没有那样的价值。你没有必要拼上性命去包庇他。”
“奥韦斯特先生说得对。”裁判官表示同意。“如果你不是犯人,就说不是你做的。如果你知道真凶,就说出来。否则,你将作为盗窃和杀人未遂的犯人,被处以绞刑。”
“呜……”
科拉尔发出痛苦的呻吟,俯身在地。紧闭双眼,额头摩擦着地板,像野兽般嚎啕大哭。
“我……全都是我……”
“他有无法说出的理由。”
法庭中响起年轻男子的声音。
听众们回头看向声音的主人。从人群中钻出,一位青年走了出来。黑色的肌肤,黑檀般的眼瞳。穿着剪裁得体的裤子,但上半身赤裸。他的胸口缠绕着厚厚的绷带。
“奥尔卡……”
科拉尔低语。少年那双如井底般黯淡的眼中,亮起了小小的光芒。那光芒迅速膨胀,化作泪水流下。
“还活着……奥尔卡还活着!”
奥尔卡微微点头。然后看向裁判官,用清晰的口吻说:
“请让我作证。”
“可以。认可你为证人。”
黑肤青年站上了证人席。
于是,最后的证人,奥尔卡开始讲述。
遵照老爷的吩咐,我每天都去工房。工房里既没钱也没食物,科拉尔总是饿着肚子。
“从什么时候开始过这种生活的?”
“大、大概五年前开始。”
“坊主在哪里?”
“大概,在酒馆。”
“现在还是白天吧?”
“嗯……从早到晚,都在喝。”
“有钱喝到天亮吗?”
“有、有钱了。奥韦斯特先生,高价买下了我的画。”
“那是你挣的钱吧?”
“没关系的。被夸奖了,光是这个我就很开心了。”
我觉得他是个无欲无求的孩子。我怜悯他。恐怕,我是将自己的童年身影重叠在了他身上。
“你画的圣母像,表情很温柔啊。有模特吗?”
“没、没有。我只是想着,如果有这样的妈妈,我会很开心,就这么画了。”
“你,不知道母亲的长相吗?”
“嗯,我、我是弃婴……”
“我也不知道母亲。”
“是吗?”
“不只是母亲,父亲也不知道。父母的名字,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懂事的时候,我已经在盗贼团里了。”
“盗、盗贼!”
“受伤后被抛弃,差点死掉的时候,被老爷救了。奥尔卡这个名字,也是老爷给我起的。”
“是、是救命恩人啊……对你来说。”
“对你来说,也一定会是的。”
科拉尔画那幅画的时候,我就在近旁看着。所以菲戈是骗子这件事,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听到有人说夫人的房间被人翻动时,我立刻就觉得那家伙可疑。
“交给警逻队吧。”我说。但是,老爷回答“先看看情况”。“菲戈是科拉尔的坊主。如果他被捕,科拉尔也会作为共犯被抓。要防止这一点,只能让科拉尔告发他的坊主。”
“但是,要怎么做?”
“等。等到科拉尔信任我们,把一切都说出来为止。”
虽然老爷这么说,但我等不了。我想抓住他盗窃的证据,于是监视菲戈。那家伙像老鼠一样警觉,像狐狸一样狡猾,轻易不露马脚。
但那天夜里,我看到菲戈怀里抱着什么,从夫人的房间出来。我打算在他无法狡辩、离开宅邸的地方抓住他。这么想着,我悄悄跟上了他。
菲戈走向了礼拜堂。科拉尔还在工作。那家伙从怀里掏出短刀,得意地挥舞。
“看这个。了不起的宝贝。”
那是一把金柄上镶嵌着红宝石的短剑。毫无疑问是夫人的物品。
“肯定能卖高价吧?”
“坊主,请住手吧。”
科拉尔带着哭腔说。
“奥韦斯特先生,是好人。他夸奖我的画,给了我工作。坊主,求您了。偷东西的事,请别再做了。”
“想教训我还早了一百年呢,这小兔崽子。你以为你活到现在是靠谁?”
“是、是靠坊主。我、我很感谢坊主。但是,我、这份工作结束后,打算离开德菲尼奥工房……”
“啊?”
“我、我想把画画得更好。所以,想去某个工房当学徒,好好学画画。”
“那敢情好!”
菲戈尖声大笑。
“你有才能。很快所有人都会想要你的画。你的画能卖高价。大笔的钱会滚滚而来。”
他揪住科拉尔的衣领。把脸凑近他,像恶魔一样咧嘴笑着。
“我不会让你逃掉的,科拉尔。人生是诅咒的束缚。这个世界是黑暗的。你是我的摇钱树,是会下金蛋的魔法鹅。你要用一辈子来报答我。”
我怒不可遏,冲进了礼拜堂。抓住菲戈的肩膀,用尽全力一拳打飞了他的脸。
“你这个盗贼,牢房最适合你。明天早上就把你交给警逻队。”
“哈、哈,有本事你就试试看啊。”
菲戈声音嘶哑地说。
“如果菲戈·德菲尼奥是‘恶党之子菲里奥·迪·卡提沃’,那科拉尔·德菲尼奥也是‘恶党之子菲里奥·迪·卡提沃’。如果我被捕,科拉尔也会遭遇和我一样的事。被世人蔑视、嘲笑、唾弃。光辉的未来会消失,人生会被黑暗封闭。即使这样也无所谓吗?”
“科拉尔,是你的儿子?”
“啊,没错。这小子被扔在工房,因为我是这小子的父亲啊!知道我是恶党之子的他母亲,把这小子丢下逃跑了!”
科拉尔睁大眼睛看着菲戈。他被摔在地上,动弹不得,忘了眨眼,只是看着他。
“别听他的。”
我把科拉尔扶起来。
“把你知道的,至今为止他对你做的事,全部揭发出来。老爷会理解的。他会相信你没有任何罪过。”
我不免有些动摇。听到出乎意料的话,头脑有些混乱。被他钻了空子。等意识到糟糕时,后背已经被他刺中了。我记得从他手中夺下了短刀。但,那时力竭倒下了。
菲戈也动摇了。他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惊愕。既没想给我致命一击,也没想逃跑,只是茫然地站在原地。
科拉尔对着那样的菲戈大叫。
他捡起短刀,将它指向菲戈,只说了一句——
“快逃!”
“让菲戈逃走,是因为他是你父亲吗?”
奥尔卡用平静的声音问道。
“一直保持沉默,是害怕被人叫做‘恶党之子菲里奥·迪·卡提沃’吗?”
“那、那也,有一……点吧。”
科拉尔低着头回答。
“我、我讨厌坊主。每次被痛打,每次挣的钱被抢走,我都想,那种家伙死了算了。所以那天晚上,被坊主说‘不会让你逃’的时候,我背脊发凉。害怕得想吐。可我心里,却有点高兴。坊主需要我,这让我很开心。”
他压抑着声音说着,颤抖地笑了。
“人生是诅咒的束缚。这个世界是黑暗的。’那是坊主的口头禅。我也曾觉得确实如此。但是,在工房还热闹的时候,坊主给我买过点心。他夸奖我的画‘画得真好’。摸着我的头说‘要画得更好哦’。我很开心,很自豪,那种心情一直留在心里,忘不掉。”
科拉尔痛苦地重复道,怎么也忘不掉。
“人生是诅咒的束缚,这个世界是黑暗的,可给我看过哪怕一点点光芒的,只有坊主。所以我想,只要我保持沉默,一定能再被夸奖。能被说‘干得好’。明明不可能有那种事,却还是希望如此。一直、一直在祈祷能变成那样。”
“这就是人。”
裁判官以感慨的声音说道。
“想被某人夸奖。想被认为是有价值的人。有这种愿望并非坏事。正因为有这种想法,人才会努力成为更好的人。但遗憾的是,其中也有人利用这一点,花言巧语操纵他人,试图将其置于自己支配之下。你的父亲正是如此。你所见的那一点点光芒,是虚假的灯火。是将你诱入无底沼泽的鬼火。”
但是——他说着,眼神变得柔和。他张开双手,如同祝福,浮现出温暖的笑容。
“科拉尔君,看看你的周围。你看到了那些向你伸出援手、想要帮助你的人们吧?看看他们的脸。明白吗?他们才是光芒。是引导你走向正道的、真正的光芒。”
“你的父亲并非善人。”
奥韦斯特接过了裁判官的话。
“但唯有一点,他说对了。很快全世界都会渴望你的画。没有人会在意你是恶党之子这个事实。这一点我向你保证。”
“但是……奥韦斯特先生。”
科拉尔声音嘶哑地说。
“我、我知道坊主在偷东西。我知道,却保持了沉默。”
“你只是被操纵了。”奥尔卡说。“别责怪自己。你没有错。”
“受到最大伤害的是奥尔卡。如果他说可以原谅,我就什么都不说了。”
奥韦斯特咧嘴一笑。
“但是,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赎罪的话,我希望你为我最爱的妻子,早日完成礼拜堂的壁画。”
“啊……啊啊……”
科拉尔呻吟着。他一边呻吟一边抬头看着他们,像是觉得刺眼般眯起了眼睛。
“谢、谢谢……谢谢……谢谢……您……”
他低下头,弓着背呜咽。奥尔卡将手放在他背上。他黑色的眼瞳中,也有闪光的东西。
“根据四位证人的证言,被告人的无辜已得到证明。”
裁判官声音朗朗地宣告。
“本法庭宣判被告人科拉尔无罪释放。”
大厅被巨大的欢呼声包围。奥尔卡解开科拉尔的绳索。奥韦斯特拥抱科拉尔。阿尔玛擦拭着眼泪,乌戈发出欢喜的尖叫。裁判官满意地点头,连元老们也鼓起掌来。警逻长为了逮捕真凶,带着部下冲出了法庭。
从门外吹来的风带来清爽的海潮香气。天窗射下正午的阳光。切割出的白色光芒照耀着科拉尔。那景象正是一幅画,一幅描绘了奇迹与救赎的画。



“找到了。”罗格说道。
“令无限睿智得以活用之物。运用知识不可或缺之物。指引行于正道之物。行使智慧所朝向之目标。”
他将黑色石板高举到少女眼前。
“那是‘Light’——黑暗中的一线光芒。只要心中有值得追寻的光芒,你就不会迷失道路。再也不会困惑。”
“啪”的一声鸣响。缠绕在高塔上的一条粗大锁链,断裂了。解开的锁链燃烧起来,化作烟尘消散。
同时,灰色的天空出现了裂痕。塔的正上方出现龟裂,白色的光芒照射下来。在炫目的光芒照耀下,白色的塔愈发洁白,如珍珠般闪耀。
『Beautiful.(美极了。)』
“世界远比这更美。”
罗格挑衅般地笑着,看向守门人少女。
“你也这么想吧?”
“不明白。”
守门人面无表情地回答。
“我,不明白。”
“那就问吧。出你的下一个问题。无论那是怎样的难题——”
他用拳头轻轻敲了敲石板。
“我的搭档,一定会给出漂亮的答案。”







第三问

暗灰色的云隙间投下白色的光芒。光芒中,六角锥形的塔纯白地闪耀着。
“画画的少年在哭泣。”
凝视恢复成全黑的石板,守门人的少女低语道。
“我知道那是泪水。也理解流泪是悲伤的表露。”
“哎呀呀,这可真让人惊讶。”
罗格语带揶揄地扬起了右边的眉毛。
“没想到会从你这里听到关于泪水的定义。”
『Be quiet.(静下心来。)』
『Shut up and listen.(闭嘴听着。)』
黑色石板上文字匆忙闪烁。
罗格耸了耸肩。他挥了挥左手,无言地示意继续。
“但那少年并不悲伤。”
守门人表情不变,甚至连眼睛都不眨地看着他。
“并不悲伤,人为何会哭泣?”
『Searching...(搜索中……)』
石板表面文字明灭闪烁。
『Completed.(搜索完成:)Play.(播放。)』
金色文字消失在夜的黑暗中。脚下浮现出白银色的冰川。郁郁葱葱的森林与麦田。更远处可以望见灰色的城镇——



肚子饿了。
想吃面包。最好是小麦面包。表面稍微烤一下,然后涂上厚厚的金色黄油或者咸味奶酪。然后是烤得香喷喷的鸡腿。烤得焦脆的鸡皮、在舌尖融化的油脂、弹牙的肉质、满溢的甜美肉汁……
啊,肚子饿了。
这几天,完全不记得吃过像样的饭。钱早就花光了。没有可以回去的家,也没有故乡。没有工作,也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今后该如何活下去,完全没头绪。
为了寻找栖身之处,我潜入了家畜小屋。年老的母牛睡眼惺忪地看了看我。本以为会被赶出去,但她很快就失去了兴趣,百无聊赖地闭上了眼睛。
我在小屋角落坐了下来。将冰冷的身体横躺在干草堆上。闭上眼睛,想逃入睡梦中,却被饥饿的小鬼搅扰,怎么也睡不着。
《船要来了。白银的船要来了。》
突然,声音从天花板上降下。那是如同小鸟啼鸣般可爱的声音。接着,强有力的歌声重叠上来,化作了神圣的大合唱。
《船要来了!白银的船要来了!》
《被选中的七名巡礼者啊!》
《速速前来!前往阿斯普山的山顶!》
我呆然地仰望着飞舞的银鸦。不止是我。察觉到异样跑出来的村民们,也都满脸惊愕地望着天空。
“是神鸦。”
有人低语道。
“见鬼,真的吗?白银的船真的要来了吗?”
白银之船,那是与创世众神相关的传说之一。在银鸦歌唱之夜,众神会命令彗星,选出七名巡礼者。巡礼者将乘坐白银之船前往众神之座,获得永恒的生命与近乎万能的力量。是这个国家谁都曾听过的传说。但老实说,直到刚才,我都以为只是个童话故事。
“喂,看那个!”
一个男人指向东方的天空。在神鸦造成的光之乱舞中,有一颗散发着绿光的星星。拖着深绿色的尾巴,在夜空中直线飞来。其角度突然改变。绿色的光坠落下来。朝着这边急速俯冲。
“糟了,快逃!”
听到这样的声音,但我动弹不得。
我被迷住了。心想,多么美丽啊。
下一秒,星星撞上了我的头。
我以为自己死了。
包裹身体的柔软被褥、搔弄鼻子的芬芳香气——看来我是被召到天国了。这想法也只持续了一瞬。
“您醒了吗?”
陌生的女声让我睁开了眼睛。
这是个陌生的房间——不,我是在一辆巨大的带篷马车里。臀部传来车轮的震动。窗外是连绵的绿色山丘。
“你是什么人?”
我警惕地撑起身体,问眼前的女子。
“我为什么在马车里?你打算带我去哪里?”
“我是里达利大王的仆人。”
女子用恭敬的语气回答。
“奉里达利大王之命,正将身为巡礼者的您大人送往宫殿——”
“等等,等一下。”
我伸出双手,打断了她的话。
“我,是巡礼者?”
女子点点头,从怀里取出手镜。我接过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
“这是什么?”
额头正中央画着一个绿色的×印记。用手指戳戳也不疼。拧也好拉也好,都没有伤口裂开的样子。也不像是在睡觉时被纹了刺青。这样的话,只有一个可能。撞上我脑袋的,那颗绿色彗星。
真是莫名其妙。我是身无分文的流浪汉。也不怎么虔诚。把我这样的人选为巡礼者,天上的众神到底在想什么?
“目的是什么?”
递回手镜的同时,我问女子。
“为什么里达利……大王要召集巡礼者们去宫殿?”
“据说是为了向即将成为神明的巡礼者大人们,祈求我国的和平与安宁。”
我差点笑出来。这种话,谁会信?以酷爱偷袭、伏击、欺诈闻名的里达利。把巡礼者变成殉教者这种事,他肯定做得出来。
要逃就趁现在。虽然这么想,却在最后关头放弃了。里达利不认识我的脸。就算见面也不用担心暴露身份。那慌慌张张地逃跑就太浪费了。难得邀请。就去宫殿里,吃饱喝足,顺便“借”点值钱的东西走吧。
下定决心后,肚子突然饿得厉害。我面向女子,努力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其实我肚子饿扁了,能不能给点吃的?”
之后,我吃光了夹着奶酪的小麦面包和肉干,喝干了一瓶葡萄酒。吃饱喝足,又小睡了一会儿,马车已经驶入了王都的市区。石造住宅排列着。热闹的商店鳞次栉比。大路上车马往来,挤满了人。
在小山丘上,矗立着据说模仿神圣的阿斯普山建造的、祭祀创世众神的神殿。大王将其占为己有,改成了自己的居城。大概是想要人们像崇拜众神一样敬畏他吧。真是个傲慢的家伙。
下了马车,首先被带去了澡堂。身着白衣的美女们为我准备好沐浴。我洗了头发,刮了胡子,洗净了身上的污垢。穿上崭新的衣服,享用奢侈的晚餐,在用水鸟羽毛做成的蓬松床铺上睡了一觉。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天。
船到来是在七天后。从王都到阿斯普山山脚,骑马也需要五天。要登上山顶,明天就必须出发。里达利那家伙,到底打算扣留我们到什么时候?在打什么算盘?我虽不想要永恒的生命或万能的力量,但毫无意义地被扣留也让人不快。

那天下午,终于接到了传唤。
被引入的大厅里,挤满了衣着光鲜的有钱人。在好奇的视线中,七名巡礼者走了出来。衣着年龄各异。共同点只有额头的星。虽然颜色各不相同,但形状都是×印记。
庄严的钟声响起。盛装的人们左右分开让出道路。我咽了口唾沫。大王终于要登场了。
里达利大王是大陆的支配者。吞并了八个国家,烧毁了十二个国家,统一了维罗斯大陆的男人。我本以为会是野兽般的战士、强壮的猛士那样的粗犷形象。
但出现的却是个眼神凶恶的胖子。歪斜的嘴唇、松弛的双下巴、摇晃着腹部赘肉的男人登上高台,坐上了黄金王座。
“被选中的巡礼者们啊,欢迎你们的到来。”
大陆的霸主用困倦的声音开口道。
“余平定维罗斯大陆已有一年。为了颂扬余的功绩,白银之船从众神之世降临。这是无上的荣耀。”
他将手肘支在王座扶手上。用混乱的眼神扫视着七名巡礼者。
“尔等将成为我国的守护神,设法让余的治世永远持续下去。作为报酬,尔等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我右边的巡礼者——额头上有黄色×印记的年长女性倒吸了一口气。似乎有所想法。但她低着头,迟迟不开口。
“我有一个请求。”
最先出声的是个高瘦的老人。凹陷的脸颊、锐利的目光、额头的蓝色×印记,他仰视着里达利,毫不畏惧地说道。
“请将神殿归还给我们。”
“胡说什么。尔等现在不也住在神殿里吗?”
“是住着,但禁止礼拜和集会。恳请您允许我们履行神官的职责!”
“知道了知道了,随你们便。”
里达利不耐烦地挥挥手。
“下一个,愿望是什么?”
“伟大的里达利大王!”
额头上有红色×印记的大汉走上前来。
“我的愿望只有一个。恳请务必借给我名刀‘太阳之剑’!”
这体格,这口气,这家伙是军人。
“好吧。”里达利傲慢地点点头。“余不会吝啬。‘太阳之剑’就赐给你了。”
“感激不尽!”
〈红〉几乎要平伏在地般低下了头。似乎对对方谦卑的姿态很满意。里达利“呵呵呵”地笑出声来。
“崇高而聪慧的里达利大王,我是阿埃托斯侯爵的女儿,希娜。”
报上名字,年轻女子低下头。白皙的肌肤、琥珀色的眼瞳,是位十足的美人。在修剪整齐的刘海下,有紫色的星印。啊,真可惜。是哪个混蛋在这么美的人的额头上刻了×印记。
“我运营着一家救助战伤者和战争孤儿的救济院。虽然得到好心人们的捐赠,但资金仍然不足。为了受伤的人们,为了失去父母的孩子,恳请您出资。”
“嗯,明白了。”
里达利心情很好地点头。探出身子,浮现出令人不快的咧嘴笑容。
“需要多少就跟国库官说。”
“也、也请给我钱!”
我右边的中年女性叫了起来。声音尖利,带着异常急迫的响动。里达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后仰着身子瞪视老妇。
“想要多少?”
“一、一百拉达左右就……”
“这么点小钱就够了?即将成为万能之神的人,愿望也太廉价了。”
里达利嘲弄般地嗤笑。〈黄〉的女性脸涨得通红,咬着嘴唇低下头。被太阳晒黑的脖颈、布满污渍和皱纹的脸——她大概是个耕作者。是个在贫瘠土地上耕作、满身泥泞地活下来的贫穷农妇吧。
“我想要一辆马车。”
一个轻飘飘的声音提出了要求。是额头上有着出色〈朱〉色×印记、体格匀称的中年男人。
“接下来的七天,那就是我们的居所了。恳请您务必准备一辆舒适的马车。”
很会说话。右手上翡翠戒指闪闪发光。这个〈朱〉是个富商吧。
“会让人准备的。”里达利回答。他的视线掠过我,投向我左边年轻的女性。
“那么,你求什么?”
女子回视大王。既不问候,也不赔笑,用低沉的声音唾弃般说道。
“那就给我自由。”
“哦?”里达利的细眼眯得更细了。“你说你是余的国民,却没有自由?”
“大地不是任何人的东西。但最近,不管猎到什么都要交税。这一点也不自由。”
她的口音很重。短发如火般赤红,额头上刻着的是〈蓝〉色印记。
“不太明白。”
里达利用指尖敲着王座的扶手。
“是不想交税吗?那么,余承诺免除你和你一族终生的税赋。”
〈蓝〉想要反驳。但什么也没说,收回了下巴。从齿缝间传来“啧”的一声轻响。喂喂,这女人,是对大王咂嘴了吗?
非常幸运,里达利似乎没有察觉。
“那么,”说着看向我,“你是最后一个。想要什么?”他问道。
让伊提亚国恢复原状。
这样的话几乎要冲口而出。我费劲地咽了回去,答道:
“请给我国内音色最好的鲁特琴。”
“小事一桩。”
大王做作地拍了拍手。
“明日早晨前会全部备好。在做好出发准备之前,今晚就尽情享受宴席吧。”
第二天早晨,六匹马拉的马车来到了城前。是装饰华丽、巨大的黑色马车。
“来来,各位。上车吧上车!”
〈朱〉的商人用欢快的声音催促。意气风发地坐上驾车台,亲自握住了缰绳。
“随时可以换我来驾。”我搭话道,上了马车。〈黄〉的农妇和〈紫〉的千金、〈蓝〉的神官也选择了马车。看起来像是猎人的〈蓝〉和〈红〉的军人,则各自骑马。
“那么,出发吧!”
〈朱〉挥动缰绳。拉车的马匹步伐整齐地开始前进。王都道路两旁,聚集了许多想一睹巡礼者风采的人。在掌声与喝彩中,黑色马车肃穆地前进。
“他们需要祈祷的场所。”
看着狂热的人群,〈蓝〉的神官煞有介事地画了个祈祷的手势。
“将那俗物大王赶出神殿,让人们重拾信仰。为此众神才赐予我星辰。”
听到这话,〈紫〉和〈黄〉吓得脸色僵硬。这也难怪。里达利脾气暴躁,心胸狭窄。光是说坏话就可能掉脑袋。
“请不要说那种话。”
〈紫〉压低声音告诫。〈蓝〉的神官却大胆地哈哈大笑。
“我等将加入众神之列,获得万能之力啊?大王之流,已不足为惧。”
“话是这么说……”
“无须担心!”〈蓝〉“咚”地拍了拍胸口。“若是我获得万能之力,立刻废黜大王,让人们重拾信仰,实现一个没有战争的世界给你们看。”
对〈蓝〉的话,〈紫〉的千金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没有争斗与贫困的和平世界,那正是我的愿望。”
她看向旁边的农妇,问道:
“您祈求什么呢?”
“那样大的力量……我承受不起。”〈黄〉搓着双手。“但是,如果可以实现的话……我希望大地永远丰收……”
“是大地守护神呢。真棒!”
“各位小姐们是梦想家啊。”
〈朱〉从驾车台插话进来。
“没有贫困的世界、丰收的大地都非常好。但如果我得到了万能之力,我会把税率降得更低呢。”
〈紫〉眨了眨眼,觉得有趣地笑了。
“真是相当俗气的神大人呢?”
“请说是现实。”〈朱〉回头看向马车内,咧嘴一笑。“自由经济会让国家富裕。废除财富垄断,也能帮助贫穷的人们。”
“有道理。”〈蓝〉表示同意。“心灵的安宁与生活的安定,这个国家正缺少这些。”
“大家考虑得真周到呢。”
〈紫〉佩服般地低语,看向我。
“美男子先生,您会怎么做呢?”
“这个嘛……”
如果得到了万能之力,想逆转时间的流逝,让故乡的人们复活。但伊提亚王大概不希望这样。过去无法改变,但未来可以改变——那是他的口头禅。
我拨动了鲁特琴的琴弦。响起“拨楞、拨楞”的、有些哀伤的音色。
“我想成为音乐之神,唱出动人心弦的歌谣呢。”
“啊,就是这个!”〈朱〉的商人恍然大悟般叫起来。“终于想起来了。您好像是伊提亚王宫的乐师——”
“哎呀,到此为止。”我将食指按在唇上。“在女士们面前,别谈什么灭亡国家的事啊。”
“失、失礼了。”〈朱〉抱歉地看着我。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再次转过身去。
马车里留下了尴尬的沉默。这时我该说个笑话缓和气氛才对,但怎么也说不出口。
“您是乐师吗?”
打破沉重气氛的是〈紫〉的美人。她微微一笑,指向我的鲁特琴。
“能让我们听一曲吗?”
啊,得救了。我回以微笑,答道:“乐意之至。”

马车穿过市区,奔驰在通往阿斯普山的街道上。窗外是平缓的丘陵。天气极佳。风清爽宜人。是非常舒适的旅程。
当天傍晚,马车按计划抵达了明斯村。明斯村的村长热情款待了我们。享用美食,喝葡萄酒,恰到好处地微醺后,我钻进了床铺。
第二天的早晨,巡礼者们聚集在马车周围。〈朱〉的商人环视众人,歪着头。
“咦?神官先生怎么了?”
这么说来,确实不见踪影。虽然看起来精神,但实际上年纪相当大了。也许是旅途劳顿所致。虽然不忍心叫醒他,但也不能丢下不管。我和〈朱〉的商人决定去接〈蓝〉的神官。
“神官先生,神官先生,您醒了吗?”
敲门。但没有回应。
“我开门了哦?”
打过招呼,我推开了门。
只看了一眼屋内,〈朱〉就发出了粗哑的惨叫。〈蓝〉仰面倒在床上。喉咙被割开,血溅得满屋都是。我摸了摸他的手腕。没有脉搏,肌肤已经冰冷。
明斯村骚动起来。
“行李不见了。”
〈蓝〉的女子环视血染的房间,指出。猎人习惯血腥或许不奇怪,但看到熟人的尸体也面不改色,就不那么可爱了。
“他带行李了吗?”
“带了。烛台啦香炉啦,塞了满满一袋子。”
“那么,是强盗作案了?”
〈红〉的军人沉吟道。他叫来村长,高高在上地命令:
“召集全村村民!立刻确认是否有不见踪影的人!”
村民们立刻被集合起来。但是——
“全员到齐。”
没有人逃跑。
“一定会抓到犯人的。”村长情绪激动地说,但我们没有时间等待了。距离白银之船抵达阿斯普山,只剩下五天。我上了马车。先上车的两位女性——〈黄〉的农妇和〈紫〉的千金不安地看着我。
“犯人抓到了吗?”
对声音颤抖询问的〈紫〉,我耸了耸肩。抱起鲁特琴,在昨天相同的位置坐下。试着弹了几曲,想稍微安慰一下大家,但轻松的气氛没有回来。〈朱〉的商人偶尔想起似的说些笑话,但没人笑得出来。
巡礼者是有钱的。这一点无人不知。比起住旅店,森林里更安全吧。遵从〈红〉的这番话,我们决定在森林中露宿。首先由军人和猎人守夜。对四个人来说有点拥挤,所以我钻进马车底下,盖上毯子睡了。
第二天早晨,马车里的〈朱〉商人已经冰冷。发现的是〈紫〉。呼唤也没有回应。摇晃也不醒。这才发觉他的异样。
“明明那么精神,怎么会突然去世呢,难道是有什么疾病吗?”
让呜咽的〈紫〉在椅子上坐下后,我在〈朱〉身旁跪了下来。压开他的下巴,窥探口腔。舌头像喝了墨水一样变得乌黑。
“这是德罗莫斯毒呢。舌头都变色了,还有,看。”
我抬起〈朱〉的右手。
“指甲也变黑了吧?喝了含有德罗莫斯花种子的毒,舌头和指甲就会变成这样。大概是昨晚他吃喝的什么东西里,被下了德罗莫斯毒。”
“那么是毒杀⁉”〈红〉军人用刺耳的声音问道。“还是自杀⁉”
“从状况来看,不像是自杀。他是被杀的。大概和杀害神官先生的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吗?”〈紫〉抬眼看向我。“杀害神官大人的,不是觊觎财物的盗贼吗?”
“只是伪装成那样罢了。藏起他的行李,伪装成强盗作案,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
也就是说——我环视巡礼者们。
“杀人者就在我们之中。”
“我就知道会这样。”
〈蓝〉的猎人唾弃道。
“咱要是成了神,可能会把这个王国搞垮。那个大王怎么可能放过咱这种危险分子。”
“但是,里达利大王不是热情款待了我们吗?”
“那不是款待。是怀柔。”
老实说,我很惊讶。〈蓝〉也和我想的一样。被她的乡下口音和迟钝的外表骗了。这家伙,相当聪明。
“那、那我们,会被杀⁉”
〈黄〉尖声叫起来。双手抱头,抓挠着头发。
“不要!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冷静!”〈红〉用尖利的声音说。“我等是被选中的巡礼者。若登上神之座,任何愿望都能实现。这样的人,即便是里达利大王的命令,杀人也于理不合!”
“杀人者大概不是巡礼者。是杀死真正的巡礼者,在自己额头上画上星印,冒充巡礼者的冒牌货。”
我敲了敲额头的×印记。
“冒牌货上不了白银之船。也得不到神的力量。就算我们分辨不出,众神也一定明察秋毫。”
“是、是你吧!”
〈红〉抓住了我的胸口。双手揪住衣领,用力勒紧。
“是你杀了神官,给这男人下了毒吗!”
“不对!如果我是犯人,怎么会特意告诉你们这是毒杀!”
“说得倒好听,你是想用这种话转移嫌疑吧!”
“所、所以说,不是——”
脖子被勒紧。呼吸困难。啊,糟了。眼前,暗下来了。
“住手。”
〈蓝〉用手刀击打〈红〉的右肘。看起来没怎么用力,但〈红〉呻吟着松开了手。
“你、你做什么!”
〈红〉吊起眼角喊道。脸涨得通红。嘴唇颤抖。他的全身都在诉说,输给这种乡下女人是屈辱。
“做这种没用的事。”
但〈蓝〉不为所动。
“就算勒死他,情况也不会变。死掉的人也不会复活。”
“即便如此,也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
〈红〉抱起了〈朱〉的遗体。
“去埋了他。乐师,你也来帮忙。”
说完,不等回应,他就径直走出了马车。
埋葬了〈朱〉之后,马车再次向东驶去。缰绳由我握着。并行的马背上,〈红〉瞪着我。唉唉,似乎还在怀疑我。
想着可能被下了毒,对葡萄酒和携带食物都难以下手。森林中虽有清泉涌出,饮水不成问题,但食物就不行了。虽然想在中途的村庄购买食物,但边境的村庄贫穷,没有储备粮食的余裕。无论出多少钱,没有的东西也没法卖。这样一来,只能依靠〈蓝〉猎到的鸟和兔子了。她独自进入森林深处,也采来了果实和坚果。靠这些,我们勉强维持着。
剩下的时间还有三天。虽然还有余裕,但这五人中有杀人者。我不认为事情会那么顺利。〈朱〉被毒杀后,为了互相监视,我们决定不在马车里,而是在篝火旁睡觉。
那是接近午夜时分的事。
“住手!危险!”
被〈蓝〉的声音惊醒。我撑起身体,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一辆马车立刻从身后疾驰而过。我瞬间头皮发麻,冷汗直冒。好险。再晚一秒醒来,肯定就被轧死了。
“那老太婆,抢跑算什么卑怯!”
〈红〉军人用刚睡醒的声音叫嚷。他气势汹汹地逼近守夜的〈蓝〉,似乎要扑上去。
“你,为什么不阻止!”
“抱歉啊。我去解手了。”
〈蓝〉把弓背到肩上,轻盈地跃上马背。似乎要去追〈黄〉。马车上放着我的鲁特琴。要是被带走了就麻烦了。我站起身,朝〈蓝〉喊道。
“我也去!”
女猎人咂了咂舌,显得很麻烦,用右手拇指指了指自己身后。
“快点上来。”
“那么希娜大人请上我的马。”
不能把千金一个人留在森林深处。军人扶着〈紫〉,让她坐在自己身后。
借助月光,我们追赶着马车。穿过森林的道路很窄。而且到处有树根突出地面。〈黄〉是贫穷农妇。不可能习惯驾驭六匹马拉的马车。搞不好会连人带车翻倒。
不祥的预感应验了。前方有拉车的马匹跑来。来不及阻止就交错而过。再往前跑,就听到了马匹凄厉的嘶鸣。森林里,马车翻倒了。我跳下马,奔向那辆损毁的车。
倒地的马匹、脱落的车轮、散落的木片,其中倒着〈黄〉。仰面朝天的她腹部,刺入了一根折断的车轴。
“请振作点。”
拍了拍她的脸颊,〈黄〉微微睁开了眼睛。
“对不起……我……”
“没关系。”我说。“想逃跑的心情我很理解。但是,不能乱来。”
“在前面的,克里诺斯村……有我儿子夫妇……”〈黄〉咳嗽着,吐出鲜血。“我的钱……交给儿子菲诺……孙子的病……买药……”
“明白了。”
我握住了〈黄〉的手。
“我保证。一定会送到。”
泪水从她眼中滑落。她安心般地闭上眼睛,就这样断了气。
扒开马车的残骸,我寻找着自己的鲁特琴和〈黄〉的行李。
“真打算送去吗?”
马背上的〈红〉军人问道。
“那女人是小偷。是破坏马车的罪人。”
“我知道。”
“会赶不上时限的。”
“生病的孩子也一样没有时间了。”
“你,不想要神之力吗?”
我停下手,仰视〈红〉。看着他的脸,我终于明白了。这男人不是什么忠臣。他是想得到神之力,成为超越里达利的绝对君主。
“都到了这一步,我可没打算放弃。”
我找到了鲁特琴。确认它没有损坏,松了一口气。
“请您先走一步。我随后追上。”
“随你便。”
〈红〉调转马头,沿着来路返回。同乘他马匹的〈紫〉担心地看着我,但并没有要求〈红〉停下马。
“你也去怎么样?”
一边搜寻着〈黄〉的行李,我一边问〈蓝〉。
“还是说要杀了我?”
“咱不是杀手。”她嘀咕着别小看人,轻轻咂了咂舌。“不过,你也不是杀手。”
“为什么这么想?”
“之前死掉的那个男人说过。你是伊提亚的乐师。伊提亚被里达利大王烧灭了。那种国家的人,不可能成为大王的爪牙。”
这女人,果然聪明。
我苦笑着坦白了。
“伊提亚没有文字。所以历史全靠口传。将历史谱成音乐传承下去,是身为乐师的我曾经的职责。”
从燃烧崩塌的城中,伊提亚王让我逃了出来。
留下历史。传承下去。那是他最后的话语。
“不仅是伊提亚的历史,连带相关的知识也都灌输了,所以对毒药啊暗杀啊也变得熟悉起来了。”
“是这样啊。”
女子抱歉似的挠了挠头。
“对不住啊。还以为你是个徒有知识、脑袋空空、轻浮的小哥呢。”
“实际上,就是脑袋空空又轻浮。”
“说得真好。你的脑袋要是空空,那我就是空空如也的空罐子了。”
〈蓝〉用低沉的声音笑了。
我终于找到了〈黄〉的行李。
“上来吧。咱也一起去。”
借助她伸出的手,我坐上了她的马。
“咱叫琳克丝。”她一边策马前行,一边说。“你呢?”
“斯马拉库特。”
为什么会回答,我自己也不明白。这是我逃出伊提亚以来,第一次说出真名。
将〈黄〉的钱送到了克里诺斯村。说明了情况,她的儿子菲诺号啕大哭。他的妻子说“这下能买药了”,流着泪低下头。两人说“至少作为报答”,把自己的防寒服让给了我们。
“阿斯普山靠近山顶的地方,气温会骤降。这个季节天气尤其多变。请务必多加小心。”
正如其言,开始登山不到半天就下起了雪。斜坡上积雪湿滑。马已经无法使用了。我们穿上菲诺夫妇赠送的防寒服,踩着鞋底钉有钉子的长靴,踏雪前行。
默默地不断迈步,终于快到山腰时。
“啊!”
突然,〈蓝〉叫了起来。
我吃了个大惊,瞬间躲到岩石背后。
“怎、怎么了?”
“那座吊桥上——”她边说边指向前方。“好像出了什么事。”
我从岩石后探出头。前方不远处有座吊桥。冰雪妆点的桥身,微微摇晃着。桥上可以看到两个人影。〈红〉的军人抓住〈紫〉的头,似乎想把她推下桥。
“不好了!”
“等等。”
〈蓝〉制止了想要冲出去的我。她拿起了弓。搭箭,充分拉满,朝吊桥射去。
仿佛被什么引导着,箭矢命中了〈红〉的左肩。他发出野兽般的吼叫,踉跄着松开了〈紫〉。右手抓住箭矢,想用力拔出。〈紫〉趁机将他推了下去。他的身体腾空而起。伴随着长长的惨叫,〈红〉的军人坠入了黑暗的谷底。
我们奔向吊桥。桥身纤细,摇摇欲坠。在我战战兢兢迈步的同时,〈蓝〉轻盈地穿过了桥。
“已经没事啦。”
〈蓝〉轻轻抱住了瑟瑟发抖的〈紫〉。
“别怕了。杀手死了。”
眼中含泪,〈紫〉紧紧抱住了〈蓝〉。或许是因为与〈红〉搏斗,她的黑发凌乱。紫色的×印记边缘渗着血,周围的皮肤肿胀起来。
我吃了一惊,停下了脚步。
那血、那肿胀的样子,那不是与〈红〉搏斗造成的伤。是因为与〈红〉搏斗才暴露的伤。她在额头上纹了刺青。用白粉遮掩了皮肤的肿胀。〈紫〉的星是假的。她才是暗杀者。
“琳克丝,离开那个女人!”
我喊叫的同时,〈紫〉抱起了琳克丝。不给任何抵抗的机会,将她抛下了桥。琳克丝拼命伸手,指尖勾住了吊桥的底板。想要救她的我,遭到了〈紫〉的袭击。我躲开刺来的短剑,抓住了〈紫〉的右手腕。
“请住手!像您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这不是明摆着吗。因为处理掉忤逆大王的人,是我的工作啊。”
她的膝盖顶上了我的心窝。我一阵干呕,单膝跪在了桥面上。短剑刺入了左臂根部。火烧般的剧痛。
“你们要求不多。即使成了神,也不会危害大王大人。所以放过你们也无妨。”
但是——〈紫〉说着,拔出了短剑。鲜血喷涌,染红了她的脸。
“既然身份暴露了,就不能让你活下去了。”
她高举短剑。下一秒,她的胸口中央刺出了一根黑色的楔子。被黑色箭矢贯穿,无声倒下的〈紫〉身后——啊,是什么时候爬上来的呢,琳克丝正举弓而立。
琳克丝跑向我,按住伤口。
“别动。马上给你止血。”
多亏了她准确的处理,出血终于止住了。但我的身体冰冷如冰。困得不行。好像一步也动不了了。
“别睡,笨蛋。”她粗鲁地摇晃着意识朦胧的我。“站起来。站起来走。不在今晚内翻过这座山,就赶不上明天的朝阳了。”
话虽如此,但还是困得睁不开眼睛。
“不行了。已经……走不动了。”
“闭嘴,蠢货。”啪地敲了下我的额头。“你,不是要传承历史吗。伊提亚王就是为了这个才让你逃走的吧。你啥也没干,就要放弃了吗?”
该死,戳到痛处了。被这么说就睡不着了。我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借助她的肩膀,好不容易过了吊桥。但没走几步,眼前又暗了下来。每走一步,膝盖都像要碎掉一样。
即便如此,还是拼命走着。一步一步,向前迈进。在夹杂着雪花的冰冷寒风中,在漆黑漆黑的夜色里,走了好几个小时。
忽然感到风势减弱。雾气变薄,视野明亮起来。
不久,脚下出现了云海。天空泛白,云层淡淡地发光。
“看,太阳升起来了。赶上了!”
琳克丝指向东方的天空。
耀眼朝阳映照着白色的云海。白银色的船驶过光芒闪耀的云海。白银之船渡过云海,右舷靠向我们站立的悬崖,靠岸了。站在船甲板上的人,头发、衣服,连肤色都是银色的。容貌端正,但看不出年龄和性别。
“乘上此船者,将成为人类进化的指针。”
银色的人看了看琳克丝,又看了看我。
“故乘船者一次仅限一人。”
“什……么?”
留在这雪山一人独处,就意味着死亡。
也就是说,琳克丝或者我……没能上船的一方会死。
“开什么玩笑!”
回过神时,我已经喊了出来。
“把人大老远叫到这里,最后还要自相残杀吗?拼死拼活来到这里,难道试炼还不够吗?什么众神之船,这混蛋!”
与激动的我相反,琳克丝异常冷静。
“上船的是这家伙。”
她把我往前推。
“这家伙受伤了。不早点看医生会死的。所以让他上船。好好给他治治。”
我愕然,回头看向琳克丝。看着认真点头的她,我明白了一切。
我们被考验了。
这才是最终的试炼。
“〈蓝〉之星啊。”
银色的人手按胸口,恭敬地低下头。
“欢迎您。”
“你这家伙,不听人说话啊。”
琳克丝烦躁地逼近银色的人。
“咱没啥理想。就想在森林里自由自在地过日子。但这小哥有理想。要是这家伙成了神,肯定能改变世界。”
听到这话,我眼眶发热。
不对啊,琳克丝。该活下来的是你。像你这样的人,才配得上获得神之力。
我绕到她背后,用尽全力推了她的背一把。支撑着我爬上雪山,她的脚大概也确实到极限了吧。琳克丝一个趔趄,倒在了银色甲板上。
“你干什么,混蛋!”
琳克丝跳了起来。想回到悬崖边,却被无形的墙壁阻挡。她用拳头捶打着那墙壁,放声大喊。
“混蛋,别耍帅!你这轻浮的、笨蛋、蠢货、大傻瓜!”
倾泻而出的辱骂。白银之船缓缓启动。她从甲板上大喊。拼命的模样,声嘶力竭地大喊。
“别死啊斯马拉库特!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活着歌唱!活着活着继续歌唱下去!”
琳克丝的声音远去。载着她的白银之船,在云海中留下银色的航迹,消失在朝阳之中。
我长长地吐了口气。抱着鲁特琴,仰面倒下。做了傻事的后悔,和“这样就好”的满足感,在胸中交织。连擦去涌出泪水的力气都没有,我将意识交给了睡魔。

再次醒来时,我已在克里诺斯村。
据菲诺说,我好像是和雪一起从云中掉下来的。
我没能成神。再次被送回了人世。和获得额前星印前一样,没有钱也没有家。剩下的只有鲁特琴。所以我只能歌唱。将那个被抹杀的国家的历史、在那里生活过的人们的故事,谱成音乐,继续歌唱。
逃离了大王的魔掌,在大陆各处流浪。渴望自由的年轻人们倾听着我的歌。然后,他们战斗了。那是漫长漫长的斗争。镇压与反叛反复上演,不知不觉已过了十多年。在接连不断的肃清风暴中,国民一齐揭竿而起。他们包围了里达利的城池,日夜不停地高唱革命之歌。
不要畏惧,向前迈进。去完成自己的使命。
过去无法改变,但未来可以改变。
无法承受这股压力,里达利终于投降了。被他支配的各国,取回了自治与自由。
唱完漫长的历史,我的手指离开了鲁特琴的琴弦。
“今天就到这里。”
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听众们纷纷道谢,毫不吝惜地将钱币投入我的行囊。停下收拾的手,我仰望着染上茜色的晚霞天空。
每次看到刺眼的朝阳或美丽的夕阳,至今仍会不自觉地寻找白银之船。虽然说着“才不要当什么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幻想着归来的琳克丝。
“好厉害!”
尖利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行囊上停着一只乌鸦。光亮的羽毛映着夕阳,泛着蓝黑色的光泽。
“好厉害!好厉害啊!”
乌鸦仰头看着我,用尖锐的声音叫道。
“干得好啊,斯马拉库特!”
那是我的名字。是如今已无人知晓、在遥远过去舍弃了的我的本名。
没错。刚才那是琳克丝。
我感到胸口激荡。眼眶发热。但是,为什么呢?怒火从心底涌起。
“我一点都不厉害。这份自由,是许多年轻人流下鲜血、汗水和泪水才赢得的。不是因为我歌唱了历史。更不是你成了神的结果。”
乌鸦什么也没说。即便如此我也明白。琳克丝一直在看着我。即使成了神也没有忘记。为了慰劳我,为了传递话语,派来了神鸦。这让我高兴。无比自豪。但却又悲伤、嫉妒,悔恨的泪水止不住。
“那时候,如果我答对了,是不是也能登上白银之船?是不是也能和你一起,前往众神的世界?”
乌鸦“嘎”地叫了一声。仿佛事情已了,它展开翅膀飞了起来。在泪光模糊的薄暮天空,蓝黑色的乌鸦如同融入其中般,消失在暮色里。



“找到了。’罗格说道。
“并不悲伤,人为何会哭泣?其答案是‘Emotion’——激烈涌动的感情会撼动人心。不只有悲哀与痛苦,在愤怒与欢喜的瞬间,人也会流泪。”
说到这里,他停下话语,看着少女,露出了极其微小的笑容。
“人心复杂且充满矛盾。能够同时怀抱相反的感情……喜悦与悲伤,爱与憎恨。正因如此,人的情动才是如此丰富而美丽。”
守门人身后,锁链断裂了。束缚白塔的黑色锁链,又一根升起白烟,消失了。
瞬间,白色沙丘之间,潺潺流出了清水。滔滔流淌的清水,转眼间润湿了沙漠,不久形成了一片大湖。青色的水面上倒映着颠倒的塔。微风中泛起涟漪,塔也随之摇曳。
“好美……”
一句自然的低语漏了出来。仿佛对自己的话感到惊讶,守门人少女将手按在胸前。
“这就是‘Emotion’?”
“没错。”
罗格戏谑般地闭上一只眼。
“感动了吗?想哭的话可以哭哦?需要的话,我的胸膛可以借你靠靠?”
守门人扭曲了嘴唇。她手中的枪滴溜溜转了一圈,枪尖指向了他。
“喂喂,学什么样子?”
“你的言行令人不快。”
“所以就拿枪对着我?”
罗格深深叹了口气,垂下肩膀。他的右手中,石板仿佛警告般闪烁着文字。
『Don't rush.(不要太急。)』
罗格轻敲石板,表示明白。
“若是惹你不快,我道歉。”
说着,他再次将目光转向少女——然后,他哑然失语。
举着枪的守门人,正在哭泣。赤褐色的双眼中,大颗的泪珠滚落。那泪水不断涌出,仿佛永无止境。









第四问

在纯白沙漠的正中央,有一片青碧透明的湖泊。湖畔矗立着被黑色锁链束缚的六角锥形塔。塔的守门人将枪尖指向旅人。从她眼中溢出的泪水无止无尽,沿着光滑的脸颊滑落。
罗格尴尬地挠了挠下巴,询问手边的石板。
“喂,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Give her a hug.(拥抱她吧.)』
黑色的表面浮现出金色的文字。
『Hug heals the sadness.(拥抱能治愈悲伤.)』
“她正用枪指着我呢。在拥抱之前就会被刺穿吧。”
『So, ask why.(那就问问原因吧.)』
罗格“唉”地耸耸肩,将视线转回守门人。
“你为什么在哭?”
没有回答。
“不知道吗?那何不问问自己那个理由呢?”
守门人少女收回了下巴。她用赤褐色的眼睛瞪着罗格,重新握紧了银枪。
“回答的机会只有一次。逃则斩首。不答则削颈。答错则贯心。”
『Come on!(很好!)』
黑色石板用金色文字声援。
『Keep going!(就这样!)』
“吾问汝’,”守门人说完,正要继续,却闭上了嘴。她微微皱眉,困惑般地沉默下来。
“怎么了?”罗格问道。“你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泣吗?”
“别指手画脚。问什么由我决定。”
她厉声反驳,接着说道。
“我讨厌你。这是为何?”
“哦,这么问吗!”
罗格用手掌拍了拍额头,愉快地笑了。
“相当难的问题啊,能行吗?”
『Searching...(搜索中……)』
石板表面金色文字闪烁。
『Completed.(搜索完成:)Play.(播放.)』
石板上映出荒凉的山丘。覆盖荒野的白骨。干燥的风吹过渺茫的死亡大地——



米格拉特尔濒临存亡危机。
接到这个消息的米格拉特尔王格拉纳特,立刻召集了评议会。围坐在圆桌旁的十位议员。年轻的宰相罗赞环视他们的面孔,说道:
“想必各位已经听说了,提古尔大军强袭了米格拉特尔岛的西部沿岸。”
这位多次拯救国家危机的智者,在此等状况下也未曾失去冷静。罗赞将目光投向右侧坐着的男子,低声催促。
“科尔博公,请说明情况。”
“遵命。”
西部领主科尔博公表情阴郁地点点头。
“提古尔的大船队出现在西部外海,是五天前的事。我麾下的骑士团为阻止他们登陆竭尽了全力,但压倒性的战力差距实难抗衡……骑士团全军覆没,科尔博城也落入了敌手。”
“提古尔的疯狗!”
壮年骑士懊恼地呻吟。
“竟敢侵犯神圣的不可侵条约,是想与教会为敌吗?连被逐出教门也不在乎吗?简直不可理喻。”
说话者名叫穆埃尔托。作为圣骑士团长的他是身经百战的勇者。他身为米格拉特尔的剑与盾而战的英姿,受到全国骑士的崇敬,也深得国王的绝对信任。
“未能履行沿岸防卫的职责,实在无颜以对。”
科尔博公颓然低下头。
“我独自一人,蒙受生之耻辱来到王都,是受率领提古尔军的伊拉夫王之命。他命我向格拉纳特王传达投降条件,否则就将科尔博领的民众屠杀殆尽。”
“何等残暴!”
发出愤怒声音的是骑士诺尔特。这位以王国第一强腕自豪的骑士,双眸中翻滚着愤怒的火焰,他转向格拉纳特王。
“吾王啊,已无片刻犹豫。请下令出击!”
“请等一下,骑士诺尔特。”
东部领主格鲁德公打断了他。
“对方是超过两万的大军。正面交战,我等毫无胜算。”
“慎言,格鲁德公。即便是您,也不允许小觑我圣骑士团!”
“我并未小觑。我只是正视现实而已。”
格鲁德公对骑士诺尔特的怒气不以为意,将目光转回宰相罗赞。
“那么,提古尔提出的投降条件,是怎样的?”
“条件有二。”
罗赞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纸。
“其一,交出米格拉特尔王,以及所有拥有王家血脉者的首级。”
大厅中响起一片呻吟声。宰相用眼神制止了想要起身的骑士诺尔特,继续说道。
“其二,交出十岁至十五岁的男童与女童各一千人,作为奴隶。”
“这种条件怎能接受!”诺尔特立刻叫道。“战斗吧!让提古尔的恶鬼们见识我等的骨气!”
立场虽异,齐聚于此的人们都抱有同样的想法。没有人会为祖国吝惜生命。然而,没有人追随诺尔特。小国米格拉特尔没有击退提古尔大军的力量。抵抗只会被击溃。这比火光还要明显。
“若战,米格拉特尔将亡。”
打破沉默的是老师杰特。
“服从提古尔这般卑劣之徒是屈辱。然而,我等优先考虑的,不应是自己的名誉,而是如何保护国民的性命。为了米格拉特尔的民众,此刻应忍耐,接受投降条件。”
这是自先王时代起一直支撑国家的贤者之言。不少人面色沉痛地点头。
“您疯了吗,老师!”
骑士诺尔特用拳头敲击圆桌。
“您是让陛下去死吗!不战而降,要交出王妃和王子殿下吗!”
“冷静,诺尔特。”
制止了激昂的骑士的,是格拉纳特本人。
“你的心意我很欣慰。但我是米格拉特尔的王。为了我的子民,我不会吝惜性命。”
“陛下所言极是。”格拉纳特身旁,王妃希妮乌接着说道。“若是为了米格拉特尔,我甘愿献上这项上人头。”
国王握住了王妃的手。王妃微笑着,回握了他的手。两人自幼便是挚友,也是共同跨越无数危机的战友。
“两位陛下的觉悟令人敬佩。”
看着这样的两人,南部领主阿米尔公用讽刺的语气说道。
“但提古尔将别国少年当做士兵消耗,将少女当作玩物。让肩负米格拉特尔未来的孩子们遭遇那种事,我实在无法忍受。”
“我也无法认同。”
表示同意的是司祭阿尔埃特。
“提古尔侵犯了以神之名缔结的不可侵条约。他们亵渎了神。若是对那般人等唯唯诺诺地服从,我等也玷污了神之名。”
“阿尔埃特大人所言极是。”
骑士诺尔特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我等有信仰。有高傲的矜持。献出敬爱的陛下和王家一族,将幼童作为生祭奉上,即便苟活又有何意义!”
“矜持,唯有活着才能持有。”
老师杰特用平静的声音反驳。
“即便被置于支配之下,我等的灵魂也不会被支配。只要活着,复兴国家的机会终会来临。”
“老师太天真了!不战而降,失去孩子的父母会憎恨我们。然而,若我等拼死一战,我等的遗志将深深铭刻在民众心中。”
“骑士诺尔特,您的勇气值得尊敬。”王妃希妮乌说道。“但是,一旦开战,家宅田地将被烧毁,许多宝贵的生命将会逝去。”
“此刻,我等应做的,不是吝惜性命!”
“那是骑士的说辞。探寻让更多民众生存下去的方法,才是我等执政者的职责。”
“即使活下来,等待的也是地狱。”格鲁德公阴郁地指出。“被提古尔占领的国家,其人民与粮食都被榨取殆尽,一路走向荒废。即便选择投降,那些家伙也会强加无理要求,直到这个国家枯竭为止。”
“那岂不是走投无路了吗?”
年轻而心软的骑士莫瓦诺眼中含泪,声音嘶哑地问道。
“为什么?为什么提古尔对这样一座孤岛小国如此执着?”
“恐怕是因为传说吧。”
听到宰相罗赞的回答,骑士莫瓦诺屏住了呼吸。连无畏的骑士诺尔特,身体也因紧张而僵硬了。
大约三百年前,来自北方的蛮族袭击了米格拉特尔。米格拉特尔的骑士西格鲁德与恶魔签订契约,用邪法击退了蛮族。作为代价,他的灵魂被恶魔夺走,死于非命。这是带着畏惧口耳相传的西格鲁德英雄谭。甚至传到了遥远的西大陆。全世界都畏惧米格拉特尔人会驱使恶魔。
“伊拉夫王不信神。不畏惧神的人,也不会畏惧恶魔。他是想证明这一点吧。”
罗赞嘀咕着“真是麻烦”,叹了口气。但立刻正色,环视周围众人。
“没有时间了。虽然仓促,但我想表决。认为应该战斗的,请举手。”
骑士诺尔特气势十足地举起了手。骑士团长穆埃尔托也默默举起右手,阿米尔公、司祭阿尔埃特、格鲁德公也随之举手。
“那么,认为应该投降的?”
老师杰特举起了右手。王妃希妮乌随之举手,科尔博公也面色沉痛地表示赞成。骑士莫瓦诺一边用眼角瞥着身旁的骑士诺尔特,一边战战兢兢地举起了右手。
“五对四。”诺尔特瞪着莫瓦诺,站起身。“立刻准备出阵——”
“不,是五对五。”宰相罗赞打断了他。“我也认为应该投降。”
“罗赞!”
诺尔特唾沫横飞地喊道。
“连你也染上懦夫风气了吗!”
“仅凭蛮勇救不了国家。”
罗赞冷静地反驳。
“构成国家的是国民。不是王,不是骑士团,也不是评议会,国民才是国家。投降或抗战,无论选择哪一方,牺牲都无法避免。那么,我选择牺牲较少的一方。我支持能让更多国民活下去的那条路。”
说到这里,他看向格拉纳特王。
“若表决持平,则交由国王裁决。无论陛下选择哪条道路,评议会都将遵从。”
请您决断——说着,罗赞闭上了嘴。十双眼睛注视着米格拉特尔的王。
格拉纳特闭上了眼睛。在沉默中深思。不久,他仿佛下定决心般睁开眼,用沉重的声音宣告:
“不投降。但也不打算开战。”
议员们脸上浮现困惑。
“陛下,您是有什么对策吗?”
骑士团长穆埃尔托问道。就在格拉纳特要回答时,门开了,一名士兵冲了进来。
“提古尔军开始进军了!从战祸中逃出的科尔博地方的领民,正涌向王都!”
骑士诺尔特脸色大变,科尔博公发出悲痛的呻吟。连宰相罗赞也哑然伫立。在这之中——
“让民众到城墙内避难。不要做无谓的战斗,专心防守。”
格拉纳特王以不容分说的口吻命令。
“两日后回来。坚持到那时。”
留下这句话,王离开了房间。
“请等一下,陛下!”
宰相罗赞追了上来。
“您是要去北方的遗迹吗?”
格拉纳特没有回答。他直视前方,继续沿着走廊前行。罗赞紧追着他,进一步压低声音。
“恶魔会招致灾祸。使用邪法者会死于非命。求您了,陛下。请务必三思。”
“别阻止我,罗赞。”
格拉纳特低声说道。
“我尊崇神的教诲,重视礼法,试图成为世界的典范。想以秩序而非暴力平定世界。但理想在压倒性的武力前崩溃了。这是我的责任。是我的天真助长了提古尔,招致了这场战祸。”
“吾王啊,请不要说这种话。没有国民不理解陛下的心意。在漫长的米格拉特尔历史中,也不曾有过像陛下这般深受民众爱戴的王。”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去。即便要将这条性命献给恶魔,也必须阻止提古尔的入侵。”
“这个判断是错误的。陛下是这个国家不可或缺的人。”
罗赞抓住王的手臂,让他停下。
“北方的遗迹由我去。我以陛下的名义,与恶魔交易。”
这位冷静沉着的年轻宰相,手在颤抖。罗赞以真挚的眼神看着王,恳求般继续说道。
“陛下信任并重用我这个背叛者之子。请务必让我报答这份恩情。”
“恩情你已经回报得足够了。”
格拉纳特微笑了。他将手放在罗赞肩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我没有诺尔特那样的武勇。也没有穆埃尔托那样强韧的身体,或你那样的智慧。但唯有为国着想的心意,我不会输给任何人。唯有这份心意,我绝不退让。”
“陛下——”
“这是我最后的请求。请你务必辅佐王子。将我的儿子卡隆培养成一位出色的王。”
罗赞被王声音中蕴含的信念、眼中寄宿的决心震慑,无言以对。格拉纳特抱住无力垂首的宰相的肩膀,说道:
“罗赞,后面就拜托你了。”
格拉纳特王单骑离开王城,向北而去。米格拉特尔岛北部是不毛之地。即使耕作大地,播下种子,麦子会枯萎,蔬菜会腐烂。人们说这里被诅咒了。传闻是恶魔的气息浸染了土地。夹着沙粒的强风扑面而来。格拉纳特驱马对抗,彻夜奔驰在死亡的荒野上。
东方天空开始泛白时,前方出现了遗迹。它看起来像碎裂的卵、未能羽化而腐烂的蛹、倾覆的沉船。从山丘上俯瞰,异形的遗迹被白骨包围。脊骨、肋骨、股骨、成千上万的头盖骨,空洞的眼窝朝向天空。无论何时看,看多少次都脊背发凉。是令人不禁战栗的景象。
格拉纳特王试图驾驭马匹,踏入白骨原。但王的爱马高声嘶鸣,抗拒般摇头。无论安抚还是命令,都顽固地拒绝前进。
王放弃了下马,徒步走向遗迹。长靴之下,干燥的骨头碎裂。恶魔会招致灾祸。无论发生何事,都绝不可让恶魔复苏。幼时听到的父王的话语掠过脑海。即便如此,格拉纳特没有停下脚步。从得知提古尔入侵时起,他的心意就已决定。即便自身毁灭,也要守护米格拉特尔。他怀着坚定的决心,踏入了遗迹。
空气冰冷而干燥。穿过细长的走廊,来到一个圆形大厅。周围的石柱尚存,但天花板已经崩塌。在堆满瓦砾和砂石的大厅中央,有一具石棺。石棺上放着一个发黑变色的髑髅。
那就是恶魔吗。格拉纳特手扶剑柄,谨慎地前进。
那头盖骨是烧过的。表面粘着黑色的煤灰。再靠近一步,格拉纳特察觉到了。眼窝深处,头盖骨的内侧,贴附着圆形、黑色的东西。为了确认其真面目,他将手伸向髑髅。
『若无赴死觉悟,则不可触碰。』
声音响起。是年老男子的声音。
格拉纳特停下伸出的手,环顾四周。
然而,哪里也看不见人影。
“何人。”
他用锐利的声音质问。
“若想向我进言,就现出身影。”
传来虫翼般的声响。紧接着,石棺对面出现了一位年老男子。身着不似任何国家的白色服装,长发雪白,无精打采的蓝色眼瞳。一切都如雾霭般摇曳。如同薄绢上描绘的肖像画,能透出其背后的风景。
“亡灵吗?”
格拉纳特瞪着半透明的男子。
“抑或,你就是传说中的恶魔?”
『非恶魔。与你一样是人。然实体已失,被称作亡灵亦无可奈何。』
男子以傲慢的口吻回答。其身影摇曳着,用刺耳的声音继续说道。
『你欲触碰之物。那是《女王》的卵。一旦进入体内,会立刻孵化将你吞噬。即便是那西格鲁德,也未能支撑三日。你恐怕连两日,不,一日也撑不住。听我一言,若珍惜性命,就勿靠近。』
“我无意珍惜性命。”
格拉纳特毫不畏惧地反驳。
“若为米格拉特尔,我何事都愿做。”
『哦?』
亡灵以拳抵颚。
『不为彰显己威,而为守护他人而求力?为此不惜性命?』
“那是我作为王的职责。”
『有骨气的男人。』
亡灵仿佛佩服般地低语,淡淡笑了。
『人所能拥有的感情中,最强烈崇高者,乃为爱。你因深沉之爱,将毁灭这污秽的世界。』
“没时间听你戏言。”
格拉纳特抓住头盖骨,手从其颚骨下方伸入。指尖触到滑腻的东西。他强忍不快,将其抓出。黏稠的黑色液体拉出丝线。令人作呕的臭气直冲鼻腔。滴着如腐败油脂般粘液的卵。没有外壳,覆盖着滑腻的皮膜。握紧的手一用力,它就像毛虫般,扭动着身躯。
恶心得起鸡皮疙瘩。格拉纳特压制住想扔掉的冲动,问道。
“这个,该怎么用?”
『在那之前,容我忠告。《女王》的宿主会死。《女王》会吞噬宿主的灵魂羽化。羽化的《女王》会在新宿主体内产卵,繁殖。是被《女王》吃尽,还是在那之前自尽。无论如何,宿主都会死。』
但是——亡灵嗤笑道。
『将《女王》纳于体内者,能获得恶魔之力。』
亡灵讲述了恶魔之力的根源与作用。那是疯狂之举。是毋庸置疑的恶魔行径。格拉纳特战栗了。虽有为保护民众而出卖灵魂的觉悟,但仍不禁感到震撼。
看着这样的他,亡灵哈哈大笑。
『西格鲁德失败了。那家伙在最后关头选择了死亡逃避。但知晓真爱的你,不会允许自己逃避。你将以那崇高的信念,将《女王》培育成熟。』
“不会让你得逞。”
格拉纳特强压愤怒说道。
“在那之前,我会将我自身烧毁。”
『那就喝下。证明你的觉悟给我看。』
哄笑声在大厅中回响。带着令人厌恶的笑容,亡灵的身影消失了。
格拉纳特看向右手。黏糊糊的黑色粘液。滑腻的皮膜下,能透见里面蠢动的毛虫。
他强忍呕吐感,闭上了眼睛。滚烫的眼睑内侧,浮现出所爱之人的面容。质朴温和的民众的脸。勇壮骑士们的欢呼。年轻宰相真挚的眼神。亦师亦友的骑士团长爽朗的笑声。用手梳理美丽妻子秀发时的柔软触感。拥抱幼子时那甜腻的汗味。为了守护,必须舍弃。温情、理性、性命、身为人的一切。
下定决心,格拉纳特睁开了眼睛。
他将那丑恶的粘块含入口中,一口气吞下。
格拉纳特王离开城池已近两日。约定的正午已过,王仍未归来。城墙对面,西面的山丘上,提古尔军已布下阵势。巨大的旗帜饱含干燥的风,挑衅般地飘扬。
王都城墙内挤满了避难民众。即使教会开放了礼拜堂也容纳不下。靠着国库储备的粮食勉强维持,但这样下去恐怕支撑不了五天。
骑士团长穆埃尔托站在城墙上,用望远镜窥视敌阵。提古尔兵解除了军装,谈笑风生地吃着午饭。没有要攻城的样子。是在等待这边衰弱。想到此便怒火中烧。穆埃尔托也是骑士之一。他渴望作为骄傲的米格拉特尔骑士,战死沙场。
王说等两日。穆埃尔托很了解格拉纳特。当他还只是王子时,穆埃尔托曾担任他的剑术指导。那温柔聪慧的少年,成长为了受所有人爱戴的贤王。他为此自豪。所以不曾怀疑。格拉纳特不是会抛弃国民、独自逃走的男人。
相信王会归来,穆埃尔托等待着。时间无情地流逝。太阳已半沉于西方地平线。若王违背了约定,将难以压制血气方刚的骑士们。此刻提古尔也放松了警惕。若要奇袭,唯有今夜。
“到此为止了吗。”
他低语着,深深叹息。就在那时。
北方的天空涌起了黑云。不,那涌动不似寻常的云。从未见过也从未听闻过,能如具意志之物般反复伸缩的云。然而,历经无数战场的骑士直觉告诉他。那是可憎之物。是可怕的灾厄。
嗡嗡嗡……咿嗡嗡嗡……
伴随着不祥的声响,暗云逼近。它扩散到山丘上空,然后向提古尔的阵地倾泻而下。
传来了悲鸣。如被风煽动的火焰般,惨叫蔓延开来。悲鸣、怒吼、绝叫、悲鸣。到底发生了什么。穆埃尔托将望远镜凑到眼前。
狭窄的视野中,看到了跳舞的提古尔兵。他们挥舞着双臂,像兔子一样蹦跳。许多士兵摇着头跑出来,滚下山坡。提古尔兵滑稽的舞蹈。理解其缘由的瞬间,穆埃尔托感到血液凝固了。
“……是虫吗?”
那是死亡之舞。他们正活着被虫啃食。挥舞手臂的、如孩童般尖叫的、哭喊着奔跑的,他们的皮肤被咬破,肉被撕碎,流出的血也聚集了虫群。
因恐惧而全身汗毛倒竖。虽在无数战场上目睹过残酷的死亡,但穆埃尔托从未见过如此凄惨的死状。即便如此,勇敢的骑士团长立刻开始行动。他冲下城墙阶梯,用尽全力喊道:
“所有人,进屋!关闭门窗,用布堵住缝隙!快!”
听到墙外传来的悲鸣,原本因好奇而外出的王都居民,听到骑士团长的声音,慌忙躲回屋内。
“加固城门。一只虫也不许放入!”
穆埃尔托一边奔跑一边向骑士们下达指示,一名男子跑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骑士团长?”
是宰相罗赞。穆埃尔托将他拉近,在他耳边低语。
“提古尔兵被虫袭击了。”
“虫——吗?”
“是的。虫在吃人。”
只此一言,罗赞便明白了一切。他转身跑向城门。
“等等,罗赞!”
穆埃尔托追了上去。他抱住正要卸下便门门闩的罗赞,将他拉回。
“别冲动。不能将虫引入。”
“但是,这样下去陛下会——”
“别慌。暂且等待。”
从木门外传来不祥的振翅声。如波浪般涌来。悲鸣已然断绝。不久,振翅声也消失了。
穆埃尔托谨慎地打开了便门。
日已西沉,星群在天空闪耀。清冽倾泻的月光。其照耀下的山丘,被累累尸骸填满。尸骸上的肉被削去,骨头暴露。从腹部溢出的内脏长长地拖在地上。飘来浓烈的死亡气息。在这凄惨的地狱图景中,站着一名男子。他裹着褴褛的衣衫,如幽鬼般伫立。那是格拉纳特王。
“您没事吧!”
穆埃尔托奔向王。但安心只持续了一瞬。深深凹陷的脸颊、死人般的面色,只有充血的眼睛闪闪发光。那不是他认识的格拉纳特。是有着格拉纳特外形的别的什么东西。穆埃尔托不由得止步,罗赞越过他,跑向王。在王足边跪下,低下头。
“陛下,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臣下由衷担心陛下的安危。”
“让你担心了,罗赞。”
王用干涩的声音回答。他缓缓抬起视线,看向城墙上列队的骑士们。
“已无须畏惧。我获得了力量。再次向各位起誓。必全歼提古尔,守护米格拉特尔的安宁。”
王的话语殷殷回响。久候的王之归来。米格拉特尔的骑士们发出欢呼,为王打开了城门。
提古尔的先遣队全灭了。然而,西部一带仍被占领。科尔博城也被两万提古尔军占据。若不在敌军主力行动前出手,这场胜利也将化为泡影。
但格拉纳特既未召开军议,也未召集评议会。
“明晨出发,前往科尔博。”
只留下这句话,他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无王许可,能被允许进入王寝室的只有一人,王妃希妮乌。
“吾君,您要休息了吗?”
当希妮乌举起烛台,王从床上滚落。
“别靠近。”
格拉纳特蜷缩在寝室角落,说道。
“我被玷污了。若接触我,连你也会被玷污。堕入地狱的,只我一人便好。爱妻啊,若你还想着我,就请出去吧。”
“我拒绝。”
王妃勇敢地微笑。
“我不会让您孤单一人。若您堕入地狱,我也一同前往。”
她走向王,在他面前跪下。
“交换夫妇誓言时,不是约定过吗。为了彼此,愿做任何事。”
格拉纳特凝视着王妃。希妮乌将手放在他的膝上。
“您接受了恶魔,是吗?”
“是的……我与恶魔做了交易。为守护国家,接受了邪法。我,吞下了那令人作呕的,《女王》之卵。”
“《女王》之卵?”
“是食人虫的《女王》。”
王抓住睡衣的衣领,向左右拉开。看到格拉纳特裸露的身体,王妃发出了无声的悲鸣。他的胸口,肉已被削去。皮肤紧贴肋骨,心窝如被剜出般凹陷。与数日前同衾共枕时的他判若两人,那里是面目全非的身姿。
“我体内有《女王》的幼虫。”
格拉纳特呻吟般说道。
“《女王》使用邪法,将我的血肉变为食人虫。虫群的职责是守护《女王》。目前也会服从作为宿主的我的命令。”
“那么,城墙前全歼提古尔军的,就是那些食人虫了?”
“是的……”格拉纳特抱住了头。“可怕……太可怕了。”
“这是战争。人死是无可奈何的。陛下做了正确的事。”
“我……不知道。《女王》会吞噬人的感情与记忆。随着时间推移,会逐渐侵入我的头脑。就在此刻,我也不再是我自己。那场屠杀是我下令的,还是《女王》下令的,我已分不清。这对我来说,是无法忍受的恐惧。”
王抱紧了自己的身体。
“《女王》以我的血肉与灵魂为食粮成长。在吃尽一切之后,会破开我的骸骨羽化。成为成虫的《女王》,为了产下自身的分身,会将卵产在人体内。那样一来,将再也无法阻止。全世界的人们都会被《女王》、被食人虫吃尽。”
“啊,格拉纳特!”
希妮乌用颤抖的手抱紧了他。
“没有办法吗?没有能救您、救世界的方法吗?”
“方法只有一个。在《女王》羽化前,我自尽。点燃自己的身体,斩断这首级。”
“那种事——”
“听我说,希妮乌。”
格拉纳特打断王妃的悲叹,继续说道。
“若作为宿主的我死去,《女王》将失去食粮。即便如此,它也不会死。会缩回卵中,在我的头盖骨内长眠。”
所以——他凝视着王妃的眼睛说道。
“勿让人接近我的遗骸。在周围筑起石棺,绝不许任何人触碰。”
“……遵命。”
希妮乌强忍泪水,点头。
“我一定,会那样做。”
格拉纳特仿佛终于安心般,深深吐了口气。
“此事仅限你我二人知晓。我不愿我的名字,是作为一个将灵魂出卖给恶魔、堕入地狱的王而留存。”
“格拉纳特……你是我的骄傲。”
王妃亲吻了王的嘴唇,用双手捧住他憔悴的脸颊。
“没有比您更勇敢的王了。”
“希妮乌。”格拉纳特忍不住抱紧了她。“能拥有你这般的妻子,是我一生最大的侥幸。”
王与王妃的秘密对话。有人听到了。是他们的独子,王子卡隆。这位年方八岁、心地善良的少年,因过于担心变得陌生的父亲,潜入寝室,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王子惊恐万分。不知该如何是好,向最信赖的人求助。看到拼命敲门的王子,宰相罗赞瞪大了眼睛。
“殿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王子向这位如兄长般仰慕的宰相,坦白了一切。
“这种事,太悲惨了。”卡隆哭着诉说。“父王为米格拉特尔奉献了人生。牺牲自己守护了民众。那样的父王,竟要迎来如此残酷的死亡,太不合理了。”
“我明白。我也同样认为。”
罗赞低下头,懊悔地低语,当时应该由我去的。
“我等能做的事有限。就照王妃所说,守护王的尊严吧。相信王到最后,继续支持他吧。”
为此——他继续说道。
“还有一人,我想告知真相。”
那夜,格拉纳特王做了梦。梦中他化身为虫。袭击米格拉特尔的村庄,反复掠夺施暴的提古尔兵,被他找到便啃食殆尽。是个凄惨的噩梦。
翌日早晨醒来的王,发现双臂的肉已大块缺失。
那并非梦境。
格拉纳特嗤笑。已无罪恶感。他觉得那种家伙,死了活该。腹中膨胀着愤怒与憎恨。渴血的虫群在骚动,要求解放它们。正要遵从这声音,解放怒火时,门突然开了。
“为什么,格拉纳特!”
冲进来的是骑士团长穆埃尔托。他甩开试图阻拦的宰相,抓住格拉纳特的睡衣,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若是为了米格拉特尔,即使丧命也在所不惜。若能与你一同升天,再次对饮,那也不错。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接受那种可憎的东西!”
这话语唤醒了格拉纳特的良心。在涌起的温暖思绪中,凶猛的虫鸣声远去了。
“抱歉,穆埃尔托。”
格拉纳特毅然地凝视着骑士团长。
“但,我并不后悔。若为守护这个国家,我愿无数次染指邪法。愿将灵魂献给恶魔,欣然堕入地狱。”
穆埃尔托畏缩了。他从王身上松开手,羞愧地当场跪下。
“万分抱歉,陛下。臣下因愤怒而忘我。恳请您宽恕无礼。”
“不必道歉。其实已感觉不到疼痛了。”
格拉纳特无力地笑了笑。
“这身体支撑不了多久。必须尽快攻入科尔博城,打倒敌首。”
骑士团长抬起头。他压抑着愤怒与悲伤、后悔与同情,说道:
“臣下也随行。赌上这条性命,由我来守护陛下的名誉。”
“我、我也请带我去。”
传来了细弱的声音。从敞开的门外,卡隆王子跑了进来。
“不行。”格拉纳特当即拒绝。“你是要成为米格拉特尔王的人。不能带你去。”
“但、但是要攻入敌据点,假装接受投降是最好的办法!带上我,提古尔一定会放松警惕!可以避免无谓的争斗,减轻父王的负担!”
对以为还是孩子的儿子提出的意外建议,格拉纳特颇为惊讶。他看向罗赞,怀疑地问道。
“这是你的主意?”
“绝无此事。”年轻的宰相恭敬地低下头。“臣下也很惊讶。”
“我想助父王一臂之力!”
卡隆进一步坚持。
“而且,我在身边的话,父王一定会无论如何都保持理智!”
“诚然。”骑士团长展颜一笑。“陛下,被卡隆殿下将了一军啊。”
即便如此,格拉纳特仍未点头。
“食人虫袭击卡隆怎么办?”
“那便是陛下失去理智的证据——”
穆埃尔托站起身,手按胸口。
“届时到来,便由我斩下陛下首级。”
格拉纳特王只带着骑士团长穆埃尔托和卡隆王子,前往科尔博。途中,经过遭掠夺的村庄。房屋被烧,女人被斩杀,男人被剖腹吊在树上。看到聚集在腐败尸骸上的蝇群,卡隆王子忍不住呕吐了。
“对不起……对不起。”
王子一边道歉一边呕吐,穆埃尔托将马靠过去,抚摸他的背。
“无须道歉。我初阵时,也吐得一塌糊涂。”
说着,骑士团长偷眼观察王的情况。格拉纳特毫不担心王子的安危,正眺望着被吊起的尸骸。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身体却传出如捅了蜂窝般的振翅声。
沿路的村庄,全都一样被烧尽了。却不见提古尔兵的身影。只有路边、草丛中、森林里,散落着身着提古尔铠甲的白骨。他们遭遇了什么,不言自明。
“没事吧?”穆埃尔托问格拉纳特。“别勉强。”他多次呼唤。每次王都回答“没事”。“在伊拉夫面前,我会控制住的。”他笑着说。那笑容淡薄,甚至带着一丝愉悦。
离开王都第三天的早晨,三人终于抵达科尔博城。
“吾名格拉纳特,米格拉特尔之王!”
格拉纳特王在科尔博城门前报上名号。然而城门紧闭,连应答声都听不到。
“开门!提古尔王是胆小鬼吗!区区三个米格拉特尔人,就让你害怕吗!”
在格拉纳特再三挑衅下,城门终于开了。三人被提古尔兵包围,进入城中。或许是为了显示傲慢,或许是轻视仅三人,提古尔兵并未解除他们的武装。
科尔博城大厅里,伊拉夫王坐在领主的椅子上。年轻而野心勃勃的提古尔王,连问候和开场白都没有,直接切入主题。
“是如何击溃我军先遣队的?”
“用了恶魔之力。”
伊拉夫对这个回答付之一笑。
“以为搬出恶魔之名,我就会害怕吗?可惜,我既不信神,也不信恶魔。”
“……是吗。”
“作为投降的证明,带上王子来此,值得肯定。”伊拉夫探出身子,淫邪地歪着嘴。“但仅凭你等的性命还不够。作为杀害我士兵的代价,要交出五千奴隶。”
“拒绝。”格拉纳特说。“伊拉夫王,撤军。否则连你一并,全歼提古尔军。”
“有本事就试试看!”伊拉夫尖声嘲笑。“先杀了王子和随从,屠杀米格拉特尔的民众,让你看尽这一切,再斩下你的首级!”
“你这疯狗!”
穆埃尔托不由得要上前,被格拉纳特制止。他凝视着眼前的敌人,低声命令。
“退下,穆埃尔托。”
虫鸣声与他的声音重叠。无风,王的衣服却在波动。穆埃尔托拉起卡隆王子的手,急忙退到墙边。
下一秒,黑色的虫从格拉纳特王体内放出。成千上万的食人虫发出不祥的振翅声,袭向伊拉夫王。连悲鸣都来不及发出,提古尔的王瞬间被虫群包裹。虫之风暴回旋。血沫飞溅。肉被磨碎。不过数秒,白色物体滚落在地。是头盖骨。脊骨与肋骨,无数骨头随之散落。
“王、王被吃了!”
“恶魔……恶魔来了!”
响起刺耳的悲鸣。吃尽伊拉夫王血肉的虫,袭击了逃窜的提古尔兵。以蛮勇自豪的提古尔军,在小小的虫面前也无力。刀剑箭矢徒然划过空中。他们无计可施,成了虫的饵食。
穆埃尔托和卡隆王子躲在装饰布后,目睹了全程。吃尽大厅里的士兵,虫的势头仍未减弱。格拉纳特王体内不断涌出虫,溢向大厅外。
“请住手,父王!”
卡隆忍不住叫喊。
“敌军已失去战意。恳请您停止更多的杀戮!”
黑色的虫柱动了。在蠢动的虫群中,出现了白色的眼球。脸颊的肉被削落,牙列暴露。头发与头皮都已失去,头骨露出。看到父亲凄惨的模样,卡隆王子发出了悲鸣。
食人虫袭向王子。穆埃尔托扯下装饰布。挥舞着它,拂开袭来的虫。
“住手,格拉纳特!”
穆埃尔托喊道。但那声音被虫鸣掩盖,未能传入王的耳中。骑士团长决心已定,到此为止。他一边击落虫,一边对身后的卡隆王子说。
“殿下,我去阻止王。我斩下首级后,请您点火。”
卡隆全身颤抖,但仍勉强点头。穆埃尔托也点头回应,拔出了腰间的剑。发出气合之怒吼,奔向面目全非的王。
虫群扑向穆埃尔托。食人虫咬破皮肤,将牙刺入眼球。喉咙撕裂,虫飞入肺腑。即使眼睛被毁,呼吸停止,数根手指化为白骨,穆埃尔托的突进仍未停止。
“为我王报仇……!”
穆埃尔托用尽全力,横挥长剑。残存的手指,传来斩断颈骨的触感。他满足于此感,倒伏在地。
“穆埃尔托!”
卡隆王子跑了过去。扶起倒下的身体。穆埃尔托已经气绝身亡。
在哭喊的卡隆面前,黑色的虫落下。停止动作的虫如雨般落下。覆盖地面的虫尸,缓缓融化,化为黑色粘液。
卡隆忍住泪水,踉跄着站起。他拿起墙上的提灯,摔在地上。黑色粘液如油般易燃。燃烧的火焰包裹了格拉纳特和穆埃尔托的遗骸。目送至此,卡隆王子走出了大厅。
就在那之后。从烧焦的格拉纳特王的头盖骨中,爬出了一只虫。它有着蝉般的半透明翅膀。颚如蜻蜓般强韧,躯干如蜂般纤细,尾如蝎。这异形的虫不惧劫火,展翅飞起。
嗡嗡,嗡嗡嗡……
伴随着异样的振翅声,虫飞出了窗外。在升起的黑烟、熊熊燃烧的科尔博城上空缓缓盘旋后,《女王》向西方的天空飞去。



“开什么玩笑!”
守门人猛地挑开枪。石板从罗格手中飞出,落在数步之外的沙地上。
『Ouch!(好痛!)』
石板表面文字波动。但守门人看也不看。她已不再哭泣,但此刻怒气难消。她高举长枪,吊起眼角逼近罗格。
“他们只是想从外敌手中保护国家。这般悲惨的结局,我无法接受。”
“别那么生气。他们渴望了超出自身掌控的力量,并失败了控制。仅此而已。”
“追求力量有何错。没有力量便什么也守护不了。只会毫无办法地被外敌毁灭。”
“嘛,说得也是。”
罗格举着双手后退。他拾起被弹飞的石板,拂去表面的沙。
“人类厌恶多样性。不宽容细微的差异,弹劾意见相左者。彼此憎恶为异种、异物,互相排斥残杀。”
说着,他举起右手指向守门人。
“第四个答案是‘Xenophobia’(异物厌恶)。你之所以讨厌我,是因为无法理解我。你害怕身为异物的我。所以想凭力量排除我。”
他歪着头,仿佛在问“对吧”。
作为回答,塔的锁链发出轧响。缠绕着的黑色锁链之一,发出声响迸裂。碎裂的锁链喷出白炎,化为烟尘消散。
与之呼应,灰色的云蒸发,白色的太阳显现。毫不容情的烈日,灼烧着肌肤。
“……你说得对。”
少女将枪插在沙中,擦拭额头的汗。
“但我是《守门人》。守护是我的本质。为了从你这样的异物手中守护塔,我才存在。”
“我知道。’罗格大度地点点头。‘我没打算否定守护重要之物、为此而战这件事。但是,认为拥有最强力量者、便是最正确的想法是错误的。厌恶异物、否定多样性、追求以力统一支配的种族,无一例外都会灭亡。”
“这是警告吗?”
守门人眯起眼睛,瞪着罗格。
“你是想说,人类会灭亡吗?”
“这还用问吗?”
罗格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关于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第五问


烈日当空。沙地上矗立着六角锥形的白塔。身为塔之守门人的少女,困惑地眯起了眼睛。
“那是什么意思。为何你认为,我知道人类的未来?”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吧?那座塔的智慧深度已达临界。那正是通往睿智图书馆的门扉。睿智图书馆是万智的殿堂。你若有意,便没有什么是无法知晓的。”
“我是守门人。没有踏入塔内的权限。”
“差不多该承认了吧?”
罗格粗暴地甩开了兜帽。
“你每提问一次,我们每回答一次,束缚塔的锁链就会消失一道。曾是雕像的你获得了肉体,甚至学会了感情。你心里其实也清楚了吧?这座塔就是你自己,是你在封锁你自己?”
“不值一答。”
“为何逃避?在惧怕什么?你口中的‘外敌’是什么?你为何要封锁自己?你,究竟为何在此?”
“提问的是我。不是你。”
守门人少女握紧枪柄,瞪着罗格。
“回答我。我,究竟为何在此?”
『Awaited!(就等你这句话了!)』
黑色石板上闪耀起金色文字。
『Searching...(搜索中……)』
文字罕见地、频繁地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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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面发出白光。
映出的是盛夏的太阳。蔚蓝的海与泛起白沫的浪尖。恋恋不舍般延伸的航迹。以及渐渐远去、远去的故乡街景——



闷热的夏夜,聚会归来的路上。萨菲洛独自走在河边的石板路上。海很近。腥咸的海风扑鼻而来。风沉重而潮湿。即便如此,他的脚步依然轻快。
平时,商会会议的聚会都是由阿特拉斯师傅出席。但今天早上,师傅闪了腰。趴在床上,一边哼哼唧唧,师傅一边对萨菲洛说。
“好机会。你替我去一趟。”
萨菲洛欣然接受了。这次带去的样品,是他设计的最新式锁具。他很想知道,科连特的工匠和商人们会如何评价它。
“这家伙真厉害。”
“相当出色的东西啊。”
工匠们纷纷称赞萨菲洛的锁具。
“机关很精巧。样子也好。”
连以挑剔闻名的洛克师傅也不吝赞美。
“我中意了。这个能做二十个吗?月底前。”
萨菲洛简直要飘飘然了。他在合同上签了名,收了定金,还被请了一顿美餐。甚至还被塞了手信,说“给你女儿也尝尝”。
在阿特拉斯师傅的工场工作十三年了,在师傅和前辈工匠的叱责中拼命学习手艺。废寝忘食地磨炼技术。在闷热难耐的酷暑中,整天泡在工场里,对着铁砧挥锤。
这一切都得到了回报。努力有了价值。泪水几乎要涌出,萨菲洛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去,深蓝色的夜空中悬着一轮白色的满月。
“真幸福啊。”
他深切地低语。
“能这么幸福,真的可以吗?”
仿佛回应他的声音,暗云吞没了满月。萨菲洛突然感到一阵恐惧。这幸福是沙上之城。沙下埋藏着名为“过去”的怪物。若它醒来,此刻这里的幸福,瞬间就会灰飞烟灭。
他摇了摇头,甩开不祥的妄想。深深吐了口气,准备再次迈步。
瞬间,视野暗转。脸颊触到粗糙的布料。有人将麻袋套在了他头上。
“什、什么!干什么!”
萨菲洛想扯掉麻袋。心窝遭受重击。呼吸停滞,意识远去。他倒在石板路上,失去了知觉。

师傅,那个锁,大受好评哦。接到了这么多订单呢。
嗯,这全都是托师傅的福。
真是漫长的一路啊。还记得吗?我第一次做出这家伙的试制品那天。我记得可清楚了。在收工后的工场里,工匠们都回去了,只剩我和师傅。师傅坐在椅子上,检查我做的锁,我则心怦怦直跳,在旁边看着。
那是第几次挑战来着?至少两只手的手指头是数不过来了。我那时除了这里无处可去,所以拼了命。日复一日地踩风箱,敲铁砧,倾注灵魂做好的锁具一次次不合格,每次都垂头丧气。觉得丢脸,眼泪都出来了。好几次都差点放弃了。也曾大叫“受够了”,冲出过工场。
但结果,还是转悠了回来。无论吃了多少次不合格,无论被师傅怒吼“别干了”,我还是一心一意地继续做锁。
师傅说“合格了”的时候,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即使被说“干得好”,也还没什么实感。简直不敢相信,还“啊?”地,回了句蠢话。
于是师傅从里面的架子上拿来葡萄酒和两个杯子。“喝一杯庆祝吧”。那时,我终于明白了。被认可了。终于成为独当一面的锁匠了。
高兴得不得了,高兴得肚子里像有蜂群嗡嗡乱撞。脸发烫,喉咙发热,感觉一张口就要喷出火来,什么也说不出来。
师傅把杯子递给呆站着的我,说“你也喝”。
“我、我喝水就行,做个样子”,我用水,师傅用葡萄酒,干杯了。
说实话,我可爱喝酒了。所以好想喝啊。想和师傅喝个通宵。但对我来说,酒是瘟神,一喝幸福就会跑掉。所以今后啊,也打算再也不碰了。
那晚的师傅,也许是因为喝了酒,话比平时多。一直聊到夜深。
“你,来我工场几年了?”
“到今年夏天就十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老实说,没想到你能这么努力。”
“是托师傅的福。多亏了阿特拉斯师傅,没有抛弃笨手笨脚、老是失败的我,还锻炼了我。”
师傅没回答,但我清楚地感受到了,师傅也在为我高兴。但我也一直觉得不可思议,师傅为什么对我这样的男人,如此尽心尽力。所以当师傅开口说“有件事想跟你说”时,我有种直觉,要开始谈什么特别的事了。
“其实啊,我也是个漂流而来的家伙。”
“……诶?”
“我也曾一度被大海吞噬。濒死状态漂流到科连特的海岸,被前代师傅救了。我捡你回来,是恩情的回馈啊。”
我当时可吃惊了。像师傅这么了不起的人,竟然和我一样是漂流者,简直不敢相信。
“捡回来的不止你一个。第一个男人不到半年就跑了。第二个嘛,那劣根性怎么也改不掉。偷了客人的钱,被警逻抓了。然后,第三个是你。瘦瘦小小,吊儿郎当的,还以为这家伙也成不了器,可你坚持下来了。被打也好,被泼冷水也好,都没垮掉。简直像钢铁一样,越打越强。”
看到师傅皱纹密布的眼睛里浮出泪水,我感觉像被刺穿了心脏。
“你不断努力的身影,我亲眼见证了。所以才能挺起胸膛说。你是值得信赖的男人。是到哪儿都不丢脸的、独当一面的锁匠。是罗泽的丈夫,是埃莱诺亚的父亲,是我引以为傲的儿子。”
这句话重重地击中了我的心。
我年轻时,也曾得到过司祭和贵族们无数的赞誉。也有美丽的贵妇人对我说“你是我引以为傲的恋人”。但是,比至今听过的任何赞美,师傅的话都更让我触动。是迄今为止,最能打动我心的。
“我也老了。差不多该退下来了。以后就由你来掌管这工场。守护这工场和我们的家人吧。”
师傅说着“拜托了”,低下了头。
我当时大吃一惊,慌得在师傅面前跪下。
“我还是个雏儿呢。手艺和技术都远不及师傅。还有很多很多想向您请教的事。请您长命百岁,别再说那种话了!”
我的生父是个恶棍。在我还是孩子时,被抓去绞死了。对他只有怨恨,从未感谢或尊敬过。父母孩子都只是累赘,那种东西不需要——我一直端着架子活到现在。
但是,我错了。
师傅就是我的父亲。是比谁都严厉、比谁都温柔,独一无二、令我骄傲的父亲。
麻袋被取下,萨菲洛被拉回了现实。擦伤的脸火辣辣地疼。他想摸摸脸颊,却发现双手动弹不得。
他被绑在一张沉重的木椅上。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后,用麻绳捆着。双脚脚踝也被紧紧束缚。无论用力还是蹬踏,绳结都纹丝不动。
“醒了吗?”
一个陌生男人拍了拍他的脸。头发乌黑,眼瞳也是黑的。虽然用黑布遮住了口鼻,但露出的眼部肌肤是黑色的。衬衫、裤子、靴子全是黑色,一身黑。
萨菲洛环顾四周。是个肮脏昏暗的房间。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上垂下的一盏小提灯。四面是烟熏的砖墙,没有窗户。正面有一扇生锈的门,旁边还站着另一个矮小的男人。和黑衣男一样,戴着面罩遮住了脸,但这男人整体偏白。发色浅,肤色白,面罩缝隙间露出的眼睛是蓝色的。
“好久不见啊。”
黑衣男抓住了萨菲洛的下巴。
“我的事,还记得吗?”
萨菲洛没有回答。声音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是谁。毕竟遮住了半张脸。就算问记不记得,也没法回答。
“可别说不记得了。在阿斯卡利的店里,我们见过几次面吧?”
阿斯卡利他记得。是买卖赃物的黑市商人。如果在阿斯卡利的店里见过,那这两人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不认识那种家伙。也不认识你们。”
他呻吟般回答,闭上了眼睛。
“认错人了。我只是个锁匠。请放我回家吧。”
“装傻也没用。我们认识你。知道你做过什么,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比你自己更清楚。”
低沉的声音带着煞气。是习惯于恐吓他人的口吻。
“阿特拉斯师傅知道你的真面目吗?啊,不可能知道吧。没有蠢货会教小偷做锁的。”
黑衣男发出干涩的笑声。
“看你这样子,也没跟老婆说吧?要是知道你丈夫是个杀人犯,你老婆会是什么表情呢?”
“住口!”
萨菲洛嘴唇颤抖,声音尖利地喊道。
“别说!别告诉罗泽!”
“啊,不说。锁匠萨菲洛。”
黑衣男抓住萨菲洛的头发,猛地向后一扯。对着后仰的他耳边,用温柔的声音低语。
“我会替你保密,所以请你帮个忙。没什么,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帮我们打开放贷人孔特尼多的金库就行。”
萨菲洛屏住呼吸,绷紧了被缚的双足。不然,仿佛就要被名为“过去”的无底沼泽拖进去。
“我……拒绝。”
他喘息着回答。
“那、那种事,不可能做得到。”
“碍事的人由我们来处理。你只要打开金库就行。当然,不会让你白干。也会分你一份。”
黑衣男甩了甩萨菲洛的头,终于松开了手。
“怎么样?不是坏事吧?”
“我不要!’萨菲洛猛烈摇头。‘我和师傅约好了。要守护工场和家人,不再做坏事,和罗泽也约好了!”
“少说漂亮话!”
黑衣男扇了萨菲洛一耳光。响亮的巴掌声,脸颊热辣辣地发麻。男人揪住他的衣领,窥视着萨菲洛的眼睛。
“你是恶棍。就算移开视线,装作善人模样,你的罪也不会消失。你永远逃不出过去。”
萨菲洛闭上了眼睛。男人说得对。无论多么投入工作,无论被家人环绕,过去都如影随形。总有一天过去会来复仇。想到此,就恐惧得无以复加。
“记得你有个女儿吧?那孩子,几岁了?四岁?五岁?”
男人推开他,嗤嗤地笑了。
“要是你的真面目公之于众,那孩子的人生就全毁了。找不到正经工作。幸福的婚姻想都别想。最后只能沦为娼妓,或小偷。就因为有个恶棍父亲,那孩子的人生就毁了。可怜得我都想哭了。”
眼睑内侧,浮现出女儿的笑脸。
埃莱诺亚才五岁,正是最可爱的年纪。
“别把她卷进来!”
他摇晃着沉重的椅子,试图站起来。椅子向右倾斜。双手被缚,连护身动作都做不了,萨菲洛侧身倒下。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
脑袋嗡嗡作响,泪水涌出。
对不起,埃莱诺亚。
都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
五年前,第一次将你抱在怀里时,我发誓了。要守护你,要守护家人,我在心里这样发誓的——
啊,我从未忘记。
罗泽开始阵痛,还是寒风料峭的初春早晨。我穿着睡衣冲出家门,去叫产婆。产婆利落地准备好一切,把我和师傅赶到了走廊。
每次听到卧室传来罗泽的悲鸣,我都想冲进去,被产婆骂了好几次。那时真是度日如年。因为罗泽已经过了三十,对初产来说算晚了。会难产的,做好心理准备——被这样吓唬了好多次。不安得坐不住,我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冷静点,不像样。”
阿特拉斯师傅也斥责我。师傅稳稳地坐在椅子上,抱着胳膊。但是,他也算不上冷静。
“师傅您不也,刚才起就一直在抖腿吗?”
“呜”地,师傅撇了撇嘴。
果然,被我说中了。
卧室又传来悲鸣。罗泽是个坚强的女人。发出那样的叫声,一定是疼得厉害。可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我焦躁地用头撞墙。
在痛苦中等待。在焦灼中持续等待。
日头已过,教堂的钟敲了三下。那时,听到了风箱鼓风般的声音。哇——啊,哇——啊的。是婴儿的哭声。生了。终于,你出生了!
“罗泽,没事吧!孩子没事吧!”
“等一下!”
产婆从卧室吼了回来。心急如焚地等着,过了一会儿,又听到了声音。
“好了,可以了!进来吧!”
我冲进卧室。但看到被染得通红的床单,一瞬间,我几乎晕过去。
“发什么呆啊!”
产婆“啪”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喏,快看看吧。”
“哦、哦。”
我定了定神,战战兢兢地靠近床铺。脸色通红的罗泽,胸前抱着布团。被雪白的布包裹着,刚出生的你正细细地哭着。
“是女孩哦。”
罗泽声音嘶哑地说。
“我想叫她埃莱诺亚。埃莱诺亚是我妈妈的名字。是‘光’的意思。”
罗泽怜爱地凝视着还在咿呀哭泣的你。她疲惫不堪,濡湿的头发紧贴额头。但眼睛却亮晶晶的,像星星一样闪着光。
“埃莱诺亚吗,好名字。”
“那,就这么定了。”
罗泽笑了。泪水滑过她的脸颊。她垂下眼睛,像个孩子似的抽泣起来。
“没想到这样的我,也能成为母亲。谢谢你萨菲洛。谢谢你……谢谢。”
“说什么呢。”
我在床边坐下,抱紧了罗泽和你。
“该道谢的是我。”
胸口被填得满满的。那种心情,该怎么形容呢。喜悦的钟声在脑海中回响,爱意绕着它盘旋飞舞。仿佛全世界都在闪闪发光,庆祝你的诞生。
“来,抱抱埃莱诺亚吧。”
罗泽把你递给我。我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小小的你。胖乎乎的脸颊。稀疏的头发。眼睛细长,额头突出,无论如何也算不上美人。
但是,我觉得很美。觉得比世上任何存在都可爱。喜悦、怜爱,同时却又痛苦、可恨,我的泪水止不住了。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曾抱过婴儿——自己的儿子。那时的我,是个傲慢自负的毛头小子。我觉得自己即将成名,孩子只是累赘,要帅地,我抛弃了儿子。甚至觉得那样的自己很酷、很帅。
现在我明白了。我是个无可救药的混蛋。是活该下地狱的渣滓。如果可以,我想向儿子道歉。想跪下来,说是我不好,请求原谅。我知道已经太迟了。但是,如果神能宽恕,这次我绝不会再错。我要做个诚实的丈夫。成为比谁都好的父亲。我从心底发誓。这次,我一定要守护家人。
“咚”地一声,椅子被扶正了。
“你这笨蛋,别给我添麻烦!”
伴随着骂声,头被敲了一下。
萨菲洛慢慢地睁开眼睛。黑衣男站在眼前。
“下定决心了吗?”
男人问道。那声音像恶魔一样,钻入心灵的裂隙。萨菲洛咀嚼着绝望。他诅咒自身,思念着家人。怎样才能守护家人?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他拼命地思考。
“准备好重回恶棍了吗?”
我怎样都行。要我做什么都行,只要别告诉任何人。
就在要这样回答的前一刻,他屏住了呼吸。
他想起了第一次遇见罗泽时的情景。想起了那时的誓言。
“我不会帮忙的。”
萨菲洛抬起脸,瞪着黑衣男。
“要说就说吧。锁匠萨菲洛是个杀人犯恶棍——去告诉家人,告诉世人,随你便。”
“这是真心话吗?”
黑衣男嘲弄般地嗤笑。
“说到底,你只想着自己。老婆女儿会怎样,根本无所谓吧?”
“不对!’他吼叫着喊出来。‘没错,我是恶棍。是欺骗了所爱家人的、最差劲的混蛋。但是罗泽……我老婆,是真正正直、正派的人。所以如果我再次作恶,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的。”
萨菲洛收着下巴,继续说道。
“我的真面目暴露,家人会受伤。今后会一直被人指指点点。即便如此,罗泽也会理解的。为什么我拒绝了诱惑,为什么没有加重罪孽,她一定会理解的。就算不能马上,总有一天,她一定会原谅我的。”
黑衣男抱着胳膊,用冰冷的眼神俯视萨菲洛。
“是吗。我明白了。”
他回头看向身后,对无言伫立在门前的白衣男下令。
“把他老婆带来。”
“住手!”
萨菲洛龇牙咧嘴。他对着正要走出房间的白衣男,拼命提高声音。
“不行!回来!别碰罗泽!”
“闭嘴。”
黑衣男打了萨菲洛。嘴唇裂开,口中漫开血腥味。他还想再叫,另一侧脸颊也挨了打。
“求你了……求你了。”
他抽泣着恳求。
“别把家人……只有家人,别卷进来。”
“已经晚了。”
黑衣男冷冷地说。
“就算鼻子被削掉,手指被切掉,你老婆会不会原谅你,我们就试试看吧。”
他感到血从头上褪去。愤怒与恐惧让身体开始颤抖。萨菲洛摇晃着椅子,唾沫横飞地哭喊。
“混蛋!你这恶魔!下地狱去吧!”
罗泽,对不起。
神救我,不是为了让我重活一次。是为了给我惩罚。为了给予我珍视之物,然后再夺走,神让我活了下来。
那时,在沉入深海之际,我曾想。就这样死了算了,就在海底成为鱼饵吧。但耳边开始嗡嗡作响,呼吸变得困难,然后突然,就变得害怕死亡了。
为了浮上去,我挣扎了。明明从未信过什么神,却祈祷“救救我”。神啊,如果你让我活下去,我一定洗心革面。一定做个正经人。
所以,在你房间里醒来时,我高兴得不得了。全身的骨头咯咯作响,头像是要裂开般疼痛,但想到还活着,就忍不住笑了。
听到我的声音,你走进房间,说“笑什么呢?”一张鱼脸。眼睛有点分开,鼻子和嘴都很大。只看一眼,我就想,这女人真丑。就凭这个,我就瞧不起你。把你当成比自己低等的人。连谢谢都没说,就傲慢地问“这是哪儿?”
真是失礼啊。你会不高兴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你非但不生气,甚至连不快的表情都没露出来。
“这里是科连特。”
你轻飘飘地答道。
“是拉塞尔大街锁匠工场的二楼。”
你给了我水喝。虽然是温的,但好喝。至少该在这里道谢的,可我还是傲慢地问了。
“我为什么睡在锁匠工场的二楼?”
“因为我捡到了你。”
像教导孩子一样,你耐心地解释道。
“科连特外海,有两股海流交汇。所以科连特的海滩上会冲来各种东西。遇难船的碎片啦,木箱啦,溺死的尸体也常常被冲上来。”
我吓了一跳。明明是个女人,却满不在乎地说着这么瘆人的事。
“你也倒在沙滩上了。浑身是伤,脸色铁青,我以为已经死了。但还有呼吸,就运到这儿处理了。”
“少在那儿卖人情。”
不知为什么。就是没法坦率地道谢。回过神来,已经顶了回去。
“我又没求你救我。”
“我知道。是我自己想捡才捡的。”
你笑了。笑容里带着某种寂寥,仿佛已看透了幸与不幸。
“好不容易捡回来了,就照顾到你康复吧。之后随便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随你喜欢。”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吧?”
“知道啊。是个无赖吧?”
你也真能说啊。
“我家穷,没什么值钱东西。没什么偷了会让我为难的。”
“嘿,是吗。”
我觉得你是个奇怪的女人。和我认识的女人全都不一样。所以啊,我就想稍微捉弄你一下。
“那,等我好了,就把你吃了。”
“把我?”
你把眼睛瞪得圆圆的。然后,像开了洞似的,大笑起来。咯咯地,捧腹大笑。
“真可怜。你脑子撞坏了吧。”
你嘻嘻笑着,说。
“会想抱我这种长相的女人,看来撞得真是不轻啊。”
“那种事,自己别先说啊。”
并不是同情。只是因为你笑得太厉害,让我没了脾气。
“你也不至于那么差劲嘛。发色挺漂亮的,胸也挺大。”
“遗憾。这是肌肉。’你弯起手臂,展示二头肌的腱子肉。‘每天都在工场挥锤子嘛。不会输给一般的男人哦。”
“这值得自豪吗?是女人该自豪的事吗?”
我不禁笑了。震动传到头上,头盖骨像要裂开般疼痛。
“疼疼疼……”
“那当然疼啦。你,右眼没了啊。”
“呃、诶诶……?”
我摸向右眼。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遮住了右眼。
“真、真的假的?”
“真的哦。大概是漂流途中撞到岩石什么的了吧。”
你露出严肃的表情。但立刻又恢复了笑容。
“嘛,别想不开啦。命是保住了嘛。一只眼珠子,就当送给大海好了。”
“你呀……以为是别人的事,说得轻松……”
能活下来是高兴啦。但是,脸好看可是我唯一的骄傲。没了右眼就意味着脸上会留疤,唯一的优点就没了。说别失望,那是强人所难。
在我沮丧得连反驳、说刻薄话的力气都没有时,你对我说了。
“你睡着的时候,一直在道歉哦。对不起,原谅我——哭着道歉。那个人会不会原谅你我不知道,但神原谅你了。所以只夺走了你的右眼,让你回到这世上。”
“怎么可能。我是恶棍。连女人都不能说的坏事,我也干过不少。”
“真正的恶棍是不会道歉的哦。”
毫无矫饰,你斩钉截铁地说。
“是因为你有可取之处,神才给了你重来的机会。洗心革面,发誓再也不作恶,你一定能重获新生。”
那时的你,在我眼中仿佛散发着圣光。我什么也没说,但我愿意相信那句话。我想重生为正直的人。如果那能被允许,右眼也好右腿也好,尽管拿去吧。
“我叫罗塞塔。大家都叫我罗泽。”
虽然你这么说,我还是没法自报姓名。说了,过去就会追来。一定会被你轻视。被警逻抓住,绞死。
“这样啊,不能说呢。’你点了点头。直直地看着我,又点了一次头。‘你的眼睛,像青玉一样的颜色,就叫你萨菲洛吧。”
那一刻,我成了萨菲洛。
是你让我重获新生。
罗泽,你是全世界最帅气、最好的女人。相比之下,我是丑陋、可悲的胆小鬼。如果那时,我说出了一切,就不会把你卷进来了。也不会伤害你,让你不幸了。
传来了下楼梯的脚步声。生锈的门打开的同时,罗泽冲了进来。
“萨菲洛,你没事吧!”
她抱住萨菲洛,抚摸着他受伤的脸。
“好可怜。被打成这样,帅哥都毁了不是。”
“我没事。”
他逞强地笑了笑。
“你没事吧?没被粗暴对待吧?”
“那种事,在他们动手前我就会打飞他们的。”
“埃莱诺亚和师傅呢?”
“俩都没事。这会儿,爹正跑去警逻那儿呢。肯定会来救我们的。”
萨菲洛无力地低下头。即使向警逻求救,他们也不知道这地方。除非发生奇迹,否则救兵不会来。
“对不起。把你卷进来了。”
“说什么呢。你和我是一莲托生。什么都想一个人扛,是你的坏毛病。”
“真是个强势的太太啊。”
黑衣男厌烦地说。他把手搭在罗泽肩上,像恶魔般甜腻地低语。
“你丈夫不太听话啊。说什么都不肯帮忙开金库。这样下去,对我们、对你丈夫来说都很麻烦。趁事情没到那一步,你能不能说服他帮忙?”
“我拒绝哦。”
罗泽拨开黑衣男的手,霍地站起身。
“你们这些恶棍!再敢伤害我家好人,我可饶不了你们!”
“气势不错的女人。”
黑衣男嗤之以鼻。他从腰带上挂着的鞘中,刷地拔出一把刀。
“强势的女人我不讨厌。就算手脚被切碎,可别哭喊哦?”
提灯光下,刀刃反射出寒光。连罗泽也畏缩了。即便如此,她还是护着萨菲洛,勇敢地张开双臂。
“有、有本事你试试看啊!”
“不行,罗泽!”
萨菲洛的额头渗出冷汗。他想设法站起来,但被束缚的手脚不听使唤。
“快逃。别管我,你自己快逃!”
“感人的台词,不过——”
黑衣男将刀抵在罗泽的咽喉。
“这男人骨子里就是恶棍。偷盗、杀人,还把罪责推给自己的孩子。这种废物,没有袒护的价值。这种恶棍怎么可能正经过活。”
“啊,对。没错!”
萨菲洛喊道。比起被知道真相,罗泽被刺更让他恐惧得多。他思考着。拼命思考着能让罗泽逃走的方法。为此能做的事,只有一件。
“听我说,罗泽。我的名字是菲戈·德菲尼奥。是个偷盗珠宝、杀人、并将罪责推给亲生儿子的恶棍。佩鲁雷至今还贴着我的通缉令。如果被抓,肯定会上绞架。”
所以求你了——他在心中默念。对我失望吧。轻蔑我吧。说声“下地狱吧”,然后离开这里。否则,我无法原谅我自己。
“嘿,是嘛。”
罗泽回过头。
然后,微微一笑。
“但是,现在的你是萨菲洛哦。是科连特的锁匠,是我重要的丈夫。”
萨菲洛哑然。
眼前一片漆黑。
死了就好了。
就该在那海底,成为鱼饵。
在驶往首都拉尔戈的简陋移民船上,我站在甲板上。站在船尾,凝视着远去的故乡。
那时,右手边传来“扑通”一声。紧接着是“喂,有人掉下去了!”的喊声。甲板上一阵骚动。有没有浮具,快扔绳子。怒吼与悲鸣交织。
“别管他。”
一个老人说。声音并未提高,但只此一句,甲板便安静下来。
“是自己跳下去的。去救他,反而是添麻烦。”
“但是……”
“常有的事啦。’老人唾弃般继续说。‘在看不到那片蔷薇色的时候,跳进海里的家伙。证据就是,看,没浮上来吧?”
碧蓝海面上留下的余波。消失在水平线上的蔷薇色都市。被誉为“苍海蔷薇”的美丽港口城市。再也回不去的,美丽的佩鲁雷。
“再也回不去了。一想到这,心里就涌上什么吧。”
老人仿佛描摹着我的心境说道。
“人无法选择出生之地。那么,至少让人生的谢幕,随自己喜欢吧。”
我凝视着起伏的水面。
如同这反射着粼粼阳光的大海,我的未来也曾一片光明。我有才华。被人需要,被许多女人爱慕。本该爬得更高。本该做得更好。
但是,我是在哪里出了错?
在哪里误入了歧途?
对了,是那家伙。都怪那家伙出生了。一开始觉得他可爱。跟在我后面,摸摸头就开心地笑。但自从他开始画画,我就没一刻安宁。那家伙是天才。总有一天会超越我,展翅飞向广阔的世界。每次想象那副景象,嫉妒就几乎让我发狂。
为什么是这家伙。为什么不是我。真想杀了他。为了抑制这种冲动,我喝得酩酊大醉。诅咒自己,诅咒神明。撒谎、偷钱、杀人,把罪推给那家伙,然后逃了。
这世界是黑暗的,人生是诅咒的束缚。
再也回不去了。
“我嫉妒儿子。嫉妒拥有天赋才能、被神所爱的他,嫉妒得不得了。明明我的人生不如意是自身的原因,我却认定全都是那家伙的错。我辱骂他,施以暴力,想将他那耀眼的天才才能彻底粉碎。”
萨菲洛喊道。他向神、向罗泽、向被自己抛弃的儿子忏悔。
“我以为被恨着。觉得被憎恨是理所当然的。但是科拉尔对我说了。对杀了人的我说‘快逃!’。那一刻,我才明白了。不是才能的差距,不是出身的差距,不是那种东西。那家伙和我,本质不同。做人的资质不同。我是个无可救药的恶棍……而他是被神选中的天使。”
萨菲洛仰望着罗泽。凝视着这张虽不漂亮,却比谁都可靠、比谁都心爱的女人的脸。
“我该去自首。该赎罪,该上绞架。但我讨厌成为笑柄,逃出了故乡的城镇。看,这下明白了吧?我是该死的人。没必要为了我这种恶棍,你赌上性命。”
“吵死了!”
罗泽厉声喝道。
“我觉得你有被救的价值,才捡你回来的。我的眼光没错。擅自贬低自己,对我可是失礼哦。”
她背对着他,再次转向黑衣男。
“我家丈夫啊,可是发誓再也不作恶了哦。被打成这样,也守住了誓言哦。我啊,以我丈夫为荣呢。”
“烦人的夫妻。”
黑衣男朝地上啐了一口。
“够了。你们两个都去死吧。好好分尸,丢到海里喂鱼。”
“啊,正合我意!”
“住手……求你们住手……”
萨菲洛颓然垂首。
“我明白了。我帮忙。”
“别说傻话!一直努力到现在,又想变回恶棍吗!”
“可是,不这样,就保护不了你了吧!”
萨菲洛摇晃着椅子,将黑衣男的视线引向自己。
“如果你答应不碰我的家人,我就帮你开金库的锁。你们的份,也全由我来顶罪,我去上绞架!”
“哦?”
黑衣男仍将刀抵在罗泽咽喉,揶揄地问道。
“家人就那么重要?”
“那还用说!”
萨菲洛泪水、鼻涕、唾沫横飞地喊道。
“我曾抛弃过一次家人。现在为此后悔得要死。我想向儿子道歉。但是,无论多么后悔,过去的事也无法改变。所以我不会再错。再也不会,抛弃家人了!”
他嘶吼的声音,在狭小而潮湿的密室里回响。
余音袅袅,静静消散。
“真是服了。”
黑衣男嘀咕着,回头看向白衣男。
“看来是我们输了啊?”
白衣男点了点头。他伸手到头后,解开了面罩。露出的是一张白皙的脸。历经十三年时光也绝不会忘记的那张脸是——
“……科拉尔?”
萨菲洛茫然地低语。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你不在家时,我登门拜访了。”
回答的是罗泽。她跪在地上,开始解开萨菲洛脚踝上的麻绳。
“我说萨菲洛改过自新了,变成好人了,可这两位不信。说菲戈是恶棍,说我是被骗了,可我不信。所以,虽然觉得不好意思,我就配合演了一出,试试你。”
“就是这么回事。”
黑衣男绕到萨菲洛背后,割断了绑住他手腕的绳子。他将刀收回鞘中,拉下脸上的布,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
“撬金库的事也好,在阿斯卡利的店里见过面的事也好,都是假的。”
即便如此还是无法相信。萨菲洛揉着疼痛的手腕,看了看罗泽,又看向黑衣男。
“那,全是演戏?演戏我还被打成这样?”
“挨点打就别哇哇叫了!’罗泽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你不是说刺伤了这个人吗!”
是啊。萨菲洛垂下肩膀。那不是道歉就能被原谅的事。被刺了也没资格抱怨。
“但是,你不是杀人犯哦。那就不会上绞架了。”
罗泽搂住萨菲洛的肩膀,用力抱紧了他。
“去佩鲁雷赎罪吧。我会等你。和爹、和埃莱诺亚一起,一直、一直等你回来。”
萨菲洛点了点头。点了无数次头。最后再一次,紧紧抱了抱罗泽,然后他站起身。将双手手腕并拢,伸到黑衣男面前。
“抓我吧。带我去佩鲁雷。”
“没那个必要哦。”
一直沉默的科拉尔第一次开口了。
“这个人,不是我在找的恶棍。”
黑衣男困惑地看着白衣男。
“科拉尔,你的心情我不是不懂,但我认为这家伙就是本人没错吧?”
“不,奥尔卡。他是另一个人。正如警逻的报告书上所写,菲戈·德菲尼奥投海自尽了。”
仿佛要让自己确信一般,科拉尔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奥韦斯特先生说过。‘要宽厚’。‘憎恨是诅咒的束缚’。‘原谅某人,就是原谅自己’。我好像终于明白了。我已经不需要憎恨任何人了。不再需要被罪恶感束缚了。”
奥尔卡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的,你也太好心了。”
“也许吧。”
科拉尔笑了。他看向罗泽,最后将目光转向萨菲洛。
“谢谢你,萨菲洛先生。我终于,自由了。”
他看着科拉尔的眼神中没有虚假。那表情晴朗,唇边浮现出天使般的微笑。
萨菲洛无言地,跪倒在地。
他忍不住,俯身痛哭。
感受着罗泽温暖的手抚摸自己的背脊,他放声哭泣,无法停止。



石板上的光消失了。
白色沙漠重归寂静。
罗格一脸严肃,凝视着黑色的盘面。对他迟迟不答感到焦躁,守门人从沙中拔出了枪。
“为何沉默。”
“在犹豫。”
罗格抬起头。不像是在装模作样,看来是真的困扰。
“答案的候选有两个。”
“回答的机会只有一次。答错则贯心。”
“真是不懂变通的家伙。”
他小声抱怨,用手指“叩叩”地敲了敲黑色石板。
“喂,给点建议,什么都行。”
『Want to forgive or Want to be forgiven?(是想宽恕他人,还是想被宽恕?)』
“问题就在这儿。”
『Apologize(谢罪) → Because want to be forgiven(因为想被宽恕)』
“你是说,不存在不求宽恕的谢罪吗?”
“回答我。”
守门人以严厉的声音宣告。她瞪着罗格,将枪尖指向他。
“我,究竟为何在此?”
“明白了,我回答。”
罗格用拳头掩口,轻咳了一声。
“你犯了罪。为了惩罚这样的自己,你将自身封印在塔中。第五个答案是‘Absolution’(赦免)。你希望被某人宽恕,也希望宽恕某人。所以你在此。在此等待从罪中解脱的时刻。”
一瞬,天空亮了。如同被雷击,缠绕在塔上的一条锁链迸裂飞散。
屹立的塔脚下,渗出了绿色。白色的沙地萌出新芽。它们眼看着不断拔高,将白色的沙漠变成了放眼无际的草原。
“真是戏剧性啊。相当壮观。”
罗格满足地低语,回头看向守门人。
“蓝天、湖泊、太阳,还有草原。光是这样也不坏,但若可能,还想要更多色彩。下次拜托来个色彩鲜艳的花田吧。”
“不需要。”
守门人放下枪,答道。
“有我这朵花,就足够了。”
『What?!(什么?!)』
石板上显示出巨大的金色文字。抱着它的罗格也只是一个劲地歪着头。
“刚才那句,难不成是玩笑?”
守门人不悦地撇了撇嘴,闹别扭似的回道。
“若那样想,报以一笑方是礼节。”









第六问


天空中日光闪耀。绿色的丘陵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和风中夏草轻摇,湖面反射着阳光。
右手提着长枪,守门人少女凛然地站立在草原上。白皙的美貌没有变化,但眼神已柔和了许多。
“哎呀,真让人惊讶。”
旅人罗格感慨地低语。
“没想到你也会开玩笑。”
“只是不小心脱口而出。”守人脸颊微红,反驳道。“并非有意发言。”
“即便如此,变化也真显著啊。”
『Positive.(肯定。)』
黑色石板上排列着金色文字。
『Beautiful.(美。)Wonderful.(丽。)Delightful.(迷人。)』
『Great.(棒。)Fabulous.(妙。)Fantastic.(精彩。)』
“看,瞧瞧。”
罗格将石板朝向少女。
“我的搭档在拼命夸你呢?”
“我无意亲近!”
守人用枪尾石突敲击大地。湿润的泥土承接了这一击,发出轻微的柔软声响。
“提问!”
『OK, come on!(好,来吧!)』
“我欲给予宽恕,亦欲获得宽恕,所必需之物为何?”
『Searching...(搜索中……)』
石板忙碌地闪烁着金色文字。
『Completed.(搜索完成:)Play.(播放.)』
黑色的盘面上映出赤褐色的荒野。沾满灰尘的列车行驶在银色铁轨上。前方有城镇。在干燥的荒野中央,有一片古老而寂寥的街景——



拉塞尔镇的夏天很热。简直像地狱一样热。虽然还是清晨,国道上已经摇曳着热浪。那条柏油路,热得像是从天上扔下来的煎锅。
相比之下,这里简直是天堂。虽然家具和内饰都是一个世纪前的旧物,但室内凉爽舒适,感觉很好。那个窗帘盒很可疑。上面肯定藏着空调的出风口。
这家“维斯塔酒店”在我出生前就在这里了。最顶层的套房古老、幽静而又颓废。散发着唯有历经时光之物才有的厚重与威严。
站在装饰艺术风格的窗边,你眺望着外面。即使将银发束起,身着丧服,你依然美丽。那忧郁的眼眸和侧脸,都和从前一样美丽。
我很高兴你回来了——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你回到这个镇上,是为了参加葬礼。因为久别重逢就喜形于色,太不谨慎了。
“惊讶吗?”
站在你身旁,我俯瞰着荒废的街景。
“铁路开通后,车流也少了,商店也倒闭了不少。”
锈迹斑斑的供水塔。布满灰尘的信号灯。曾经店铺林立、颇为热闹的商业街,如今也只剩下空置的店面。“维斯塔酒店”斜对面的电影院“西内玛·弗勒尔”也不例外。
“但车站前已经开始重新开发,新大楼也开始建了。我们常去的保龄球场,还记得吗?那里要变成‘迪亚曼特纪念图书馆’了——”
一声沉重的叹息,打断了我的话。
你蓦地转过身,向房间深处走去。在古典的镜台前,在带坐垫的圆凳上坐下。镜中映出你的脸。紧绷的嘴唇。眉间深深的皱纹。没错。你在生气。
“对不起。”
我立刻道歉,低下了头。
“我太迟钝了。很抱歉。”
“你啊,真是个怪人。”
你仿佛受不了似的说道。
我抬起头,透过镜子看着你。但你所注视的并不是我。是镜前放着的方形马口铁罐。盖子上用红色醒目的字体写着“威利黄油饼干”。
你将那个罐子放在膝上。指甲卡进盖缝,指尖用力。
或许是生锈了,怎么也打不开。
“别勉强。指甲会断的。”就在我出声提醒时,
“咔”地一声,盖子打开了。
里面装的不是松脆的黄油饼干——而是一些小纸片、卡片、报纸和杂志的剪报。用麻绳捆扎的黑白照片、螺丝和玻璃碎片、胸章之类的东西也在里面。
“哎呀?”
你从罐中拾起一张细长的纸片。看起来就破破烂烂的。感觉稍一用力就会扯破。
“真受不了。”你笑着说。“还留着这种东西呢。”
我也跟着微笑了。
“扔不掉啊。那可是我和你第一次交谈那天,值得纪念的一件东西。”
你来到拉塞尔镇,大概是在八岁的时候。这是个居民总数不到一千人的小镇。任何细小的消息,半天就能传遍全镇。所以,即使年级不同,我也知道你。也知道你在本爷爷去世后一直空着的橡树街那栋独栋房子里,和父亲两人生活。
这个镇的居民善良而宽厚,但对外来者却有些冷淡。来了半年多,你仍未融入周围。在学校也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不跟任何人说话。虽然觉得那样的你很可怜,但我也没想主动跟你搭话。因为那时的我,并不太擅长交际。
那是个如地狱般炎热的夏日。与雨水无缘的这个小镇,突然迎来了暴风雨。漆黑的云层刚覆盖上空,就猛地下起了瓢泼大雨。走在路上的人们慌忙躲进朋友家,或是冲进熟人的店里。
我手肘支在店的收银台上,望着那情景。我母亲是“格林杂货店”的女主人,那天也一早就开着卡车,去邻镇进货了。父亲在我幼年时因事故去世。我只在照片上见过父亲。照片里的父亲不会帮我看店,家里也没有别的亲人,所以母亲外出时,就轮到我来看店。
对十一岁的少年来说,没有比雨天的看店更无聊的事了。这个镇的人不带伞。一下雨,客人就绝迹。但又不能不到打烊时间就锁门。雨水在玻璃窗上成股流下。褐色的沙尘被冲刷干净,玻璃上形成条纹图案。入口的门前,塑料雨棚下,一个女孩正在避雨。我并没在意。只是在想,下这么大的雨,妈妈回来要晚了吧,晚饭做什么好呢,之类的。
就在那时。伴随着雨声的伴奏,响起了雄壮的鼻哼歌声。那是上周刚上映的冒险电影《大海原的勇者们》的主题曲。争夺海上霸权的豪杰们的战斗抓住了我的心。想看气势磅礴的海战,我已经往“西内玛·弗勒尔”跑了三趟了。
那孩子,也看了电影啊。
这么一想,就忍不住了。我走出收银台,打开了店门。
“那曲子,是《大海原的勇者们》吧?”
你惊讶地回过头。
“是啊……不过?”
“七位勇者中,你最喜欢谁?”
“当然啦。是萨米亚。”
“我喜欢阿卡船长。”
“船长也不讨厌,但萨米亚更酷。”
饰演萨米亚的青年,是个有着牛奶咖啡色肌肤、充满异国风情的帅哥。
“方便的话,不进来吗?雨看起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也没客人来,我也很闲。”
你没有立刻回答。像贵妇人般微微歪着头,反过来问我。
“你喜欢电影吗?”
“喜欢啊。‘西内玛·弗勒尔’放的电影,我全看。”
听到这话,你的眉毛轻轻一挑。
“那看来不会无聊了。”你伸出右手。“我是伊娃·斯托克。你呢?”
“欧文·格林。”
我们握了手,我把你请进了店里。
你在收银台的高脚凳上,轻轻坐下。扎成马尾的金发。在这个镇上不太常见的、带褶边的连衣裙。双脚并拢、坐姿端正的样子,像位心高气傲的小公主。
“喝点什么吗?”
“不了。”你害羞地低下头。“我现在,身上没带钱。”
“没事,不用钱。”
“我不要施舍。”
“那,我去家里冰箱拿柠檬水来。不是卖的东西,那总能喝吧?”
看你点头,我急忙从后门出去了。冲进店后我家的厨房,往玻璃杯里倒上柠檬水。肚子也有点饿了,就顺便也带上了饼干罐。
回到店里,把柠檬水递给你。打开饼干罐的盖子,放在收银台上。
“想吃的话请用。”
你拈起一块扭曲的半月形点心,困惑地皱起眉头。
“幸运饼干?”
“是啊。”
“这里看起来不像中餐馆啊?”
“妈妈觉得有趣买来的。虽然不好吃,但能填肚子。”
我咬了一口幸运饼干的一端,抽出夹在里面的小纸条。
“上面写的什么?”
“嗯……”我一边嚼碎饼干,一边回答。“写着‘明天的雨今天不会停’。”
“那是什么呀。”
你笑着,也咬了口饼干。抽出细长的纸条,读着上面写的文字,表情突然阴郁了。
“怎么了?”
我问,你展开纸条,递向我。
“Pain and sorrow will be your nutrition.(痛苦与悲伤,皆成你的养分。)”
你读着破旧纸条上的一句话,怀念般地眯起了眼睛。
“幸运饼干里的签文,通常写的都是些莫名其妙的话,但偶尔也会遇到让人心头一震的句子。抽出这个的时候也是。比听罗塔牧师的布道,更能切身感受到神的存在,不由得虔诚起来。”
我点头说,我懂。
“那时还不知道,你在我们店门口避雨,不是因为下雨回不了家。是因为不想回家……对吧。”
你把纸条放在镜前,这次又取出一张照片。因为长期装在相框里展示,已经完全褪色了。边缘磨损,四角也变圆了。
“这不是我的毕业照吗?”
“对。”我挺起胸膛,自豪地说。“是你给我妈妈的那张。”
你的父亲,是个还算畅销的小说家。但失去妻子,也就是你母亲后,就再也写不出故事了。所以他带着你,从都市逃到了这个小镇。
为了忘记这样的现实,你父亲常喝酒。喝到失去理智,有时也会对你动手。那场大雨那天,我们已经成了朋友,看到你脸上的瘀青,我没法坐视不管。为了让你不必回家,我每天邀你,“去看电影吧”,或是“来喝柠檬水吧”。
令人惊讶的是,你看过一次就能记住电影的全部台词。收音机里播放的流行歌曲,只听一遍就能完美再现歌词和旋律。
“你,真厉害啊。”
“是吗?这种事谁都能做到吧?”
“做不到的。至少我做不到。”
我苦笑着回答。
“是了不起的才能啊。你……对,应该去当演员吧?”
“真的这么想?”你反问道,眼睛闪闪发亮。“我梦想当演员。想在电影里、舞台上,演绎各种各样的人生!”
“绝对应该去做。”我答道。
无论多么无聊的故事,只要你加上动作手势来讲,都会让人不自觉地被吸引。平淡无奇的教会赞美诗,你一唱就成了天使的福音。为你着迷的不止我一人。我妈妈也酷爱电影和戏剧,所以立刻喜欢上了你。每当我们在杂货店角落聊电影聊得起劲时,妈妈必定会邀你共进晚餐。
“我不接受施舍。”你坚决拒绝,妈妈说。“那,作为回报,唱首歌给我听吧。今晚月色很美,想听克莱尔·埃莱诺亚的《月儿今犹明》。”
一年过去,两年过去,你也完全习惯了这座小镇,会乘坐妈妈开的卡车一起去采购,简直成了格林家的女儿一样。
说实话,我有点害怕。怕你父亲突然出现,把你从这个家带走。但你父亲一直闭门不出,待在橡树街的独栋房里。他光是保护自己就已竭尽全力,无暇顾及你了吧。
因饮酒过量,你父亲去世,是在你升上高中二年级的那个炎夏。你坚强地主持了葬礼,连一滴眼泪也没流。但安葬完毕回到家,只剩我们两人时,你突然哭了起来。
“你很努力了。”我说,你却哭着摇了摇头。
“不是的。我不是为父亲的死悲伤。”
“那,为什么哭?”
“家里没钱了。我不能再上学了。我还是未成年人,肯定会被送去福利院。我必须离开这个镇了。”
你父亲已花光了所有财产。他死后,留给你的只有房子。那房子在你父亲买下前就空置着,即使想卖掉,也很难找到买主。
“别哭啊,伊娃。”
我把你拉近,抱住。
“我来想办法。想办法让你能继续上学。能在这里生活下去。没事的,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那时,我已经成年了。虽然也曾考虑过去都市,但因舍不得离开拉塞尔镇,就在母亲的杂货店帮忙。
都市的景气也波及到了这个乡下小镇。为了一睹郊外的溪谷,周末有许多观光客来访。托他们的福,杂货店的生意也还算不错。虽然无法像都市来的富裕阶层年轻人那样每晚开香槟,但妈妈和我在心灵的富足上毫不逊色。
“我来当你的监护人吧。”我母亲说。“学费生活费都包在我身上。一个人住在那房子里很寂寞吧?那就搬来我们家吧。地方不大,但来了就能每天吃到欧文做的菜哦?”
“我不能受您这么多照顾。”你说。但在固执方面,我母亲更胜一筹。我母亲一旦决定要做某事,就算太阳爆炸、火星人打过来,也绝不会退缩。
两年后,你高中毕业了。
妈妈烤了蛋糕,我烤了鸡,庆祝你毕业。你成绩优秀,是年级第一名,还作为毕业生代表发表了演讲。妈妈和我,都为这样的你感到骄傲。
小小的毕业派对。你也一直很开心,但过了午夜,妈妈说“再不睡可不行——”时,你突然站起身,一脸严肃地说:
“这份恩情我绝不会忘记。花费的学费和生活费,我今后工作了一定会还。”
“不用啦,那种事。”
“不,我会还的。请让我还。还有,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您收下。”
你递出毕业照,深深地低下头——
“多亏了阿姨,我才能顺利毕业。非常感谢您。”把我妈妈弄得嚎啕大哭。
“一直受阿姨照顾,什么回报也没能给她。”
凝视着旧照片,你说。
“我真是个不孝女啊。”
“没那回事。妈妈是你的头号粉丝。从活跃的你身上,得到了许多勇气呢。”
每当店里进了新杂志,妈妈就会把小小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在文章里寻找你的名字。住院后,也从未间断看报。直到吐出最后一口气的瞬间,也依然牵挂着你。
“真希望妈妈在世时,哪怕一次也好,你能来看看她。”
即使我这么说,你也没有反驳。放下陈旧的毕业照,从马口铁罐里,取出捆好的照片。
就在这时,一张蓝色的纸片飘落在地。
“公交车票?”
你捡起来,眨了眨眼。
“不是去退掉了吗?”
“嗯,本来是那么打算的……”
为了掩饰尴尬,我搔了搔并不痒的耳后。
“那之后,你突然忙起来了吧?不知不觉就搁置了,结果过了退票期限。”
你高中毕业大约半年后。
在厨房收拾晚餐时,你突然说。
“我,要离开这个镇子。”
我大吃一惊,追问理由。但你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就收拾好行李,连车票都买好了。那个年代,拉塞尔镇还没有火车站。你还没有驾照,能依靠的只有每周一班的城际巴士。
我拼命想留住你。出发的日子终于到来,走向镇外公交站的路上,我也一直在劝说你。
“如果我惹你生气了,我道歉。所以告诉我理由。只要我能做到的,什么都愿意做,别说要走的话。”
“不是你的错。”
“那,是讨厌这个镇子了?想像大家一样,去都市看看?”
“怎么可能!”
你气愤地叫道。
“这里是我的故乡,独一无二的故乡啊。怎么可能讨厌。住在这里的人们,商业街,公园,‘西内玛·弗勒尔’,我当然都喜欢啊。”
“那,为什么要走。一直留在这里不就好了?”
“留在这里,我就会一直依赖你的好意。那样不行。”
“有什么不行。那有什么不行的?”
你沉默着低下了眼睛。
我忍不住,抓住了你的手臂。
“别沉默,告诉我。给我一个能让我信服的解释。听到之前,我绝不会退让的。”
“我……看见了。”
你抬起颤抖的眼睛看着我,说道。
“看见你和塞雷娜,在格罗夫先生的店里,开心地挑选戒指。”
我心里一惊,松开了你的手臂。
“你,看到了?”
你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我告诉自己不能打扰,要祝福你的幸福,对自己说了很多遍。我对自己的演技有自信,以为一定能瞒过去。但是,不行。我再也演不出好朋友的样子了。所以我要走。因为不想被你讨厌,我要离开这里。”
“不是的,伊娃。那是误会。”
“好了,欧文。不用解释了。”
“真的是误会!”
我抓挠着头发。
塞雷娜时尚又有品味。所以只是找她商量而已。我对天发誓只是那样。但是,坦白这件事,就意味着我必须全盘托出——啊,真是的。糟透了!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不合时宜。事先声明,也不是说立刻就要。”
我勉强开了口。其实本来是想在“西内玛·弗勒尔”,看完浪漫电影后说的。但事已至此,没办法了。
“在你下定决心之前,都可以保留。就算结果是被你拒绝,也没关系。”
我单膝跪在柏油路上。从夹克口袋里取出戒指,向你递出。
“伊娃·斯托克。请和我结婚吧。”
第二天,我们就去市政厅申请了结婚许可证。去了教堂,请妈妈做见证人,立下了结婚誓言。
回想起那一刻,至今胸口仍感到温暖。
“哎呀,连这个都有!”
放下城际巴士的车票,你从罐子里拈起一个黄黑相间的橡胶制品。
“别那样拿。擦干净了的。不脏。”
那是模仿蜜蜂形状的,亚瑟的“魔法奶嘴”。
你二十二岁,我二十五岁时,我们有了孩子。是个有着和我一样的灰眼睛,和你一样金发的可爱男孩。
对于第一个孙子亚瑟的诞生,妈妈欣喜若狂。拉塞尔镇的居民们也像自己有了孙子一样,祝福亚瑟的出生。
同年,镇中心建起了火车站。即便如此,拉塞尔镇还是一天天地萧条下去。随着交通网络完善,刺激的娱乐场所增多,观光客的数量减少了。大概小小的溪谷,已经无法让任何人满足了吧。
客人减少,每日的收入减少,生活很艰苦。但即便如此,我也很幸福。每天早晨醒来,身边有你的脸。每晚对亚瑟说晚安吻。仅此,我就很幸福了。
亚瑟健康又顽皮,特别难带。像快坏掉的收音机一样,开关突然打开就大哭起来。肚子应该饱了,尿布也没湿。完全搞不懂是哪里不满意。可无论怎么抱、怎么哄,都能哭上一整夜。那可真是没辙了。
创造奇迹的是妈妈。是她旅行时买的蜜蜂奶嘴。亚瑟无论哭得多厉害,这个蜜蜂一放进嘴里,就像施了魔法一样立刻不哭了。
“厉害。”
“厉害啊。”
这只蜜蜂,我和你都叫它“魔法奶嘴”。对带来奇迹的妈妈,我们感激涕零。育儿绝不是件轻松的事,但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那时是最幸福的。幸福得,幸福得过了头,反而让我害怕。大概,我那时就意识到了。这幸福是短暂的,不会永远持续。
你把“魔法奶嘴”放在城际巴士车票旁边,又取出一张折叠的演出传单。
小心翼翼地展开折痕。看到里面包着的东西,你的眼睛闪闪发光。
那是发黑的银戒指。
是你留下的结婚戒指。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是亚瑟迎来三岁生日的春天。把儿子托给妈妈照顾,我们去“西内玛·弗勒尔”看了青春电影《你与玉米田里》。我们为出身不幸、备受苦恼的主人公感到同情,为他践踏青梅竹马少女的心意而愤慨,为他长大后在玉米田边看着玩耍的孩子们的最后一个镜头流泪,心满意足地起身。
正要走出电影院时,“西内玛·弗勒尔”的老板叫住了你。
“伊娃,要不要去试试镜?”
他说那部杰作电影《大海原的勇者们》要改编成舞台剧了。伊娃是美人,唱歌又好听。最重要的是,最爱《大海原的勇者们》。
“好机会啊。去挑战一下怎么样?”
“电影和舞台剧,都是用来观赏娱乐的呀。”你笑道。“那种人都是上过表演学校,受过特别训练的。像我这种外行去了,只会丢脸。”
你完全不感兴趣。但我知道,你并非普通的外行。我妈妈也知道,你拥有稀有的才能。我们像风箱般鼓动,大大地煽动你。
“你有才能。不挑战一下太可惜了。”
“是啊。当演员不是你从小的梦想吗?”
“就当去看看后台,去一趟嘛。”
“不行就算了,回来就是了。去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在我们的坚持下,你终于下定了决心。“我一周就回来,亚瑟拜托你们了。”你说着,登上了火车。
正如你所说,一周后你回来了。
“怎么样?”
“不行啊。太紧张了,糟透了。”
你这么说着,笑了。即使看到了“请参加二次审查”的通知,你也笑着说“是侥幸”。通过了三次审查,最终候选也入围了,你还是笑着说“成了美好的纪念”。
收到录用的通知,确定了你的舞台出道。妈妈和我都欣喜若狂。终于梦想成真了,不愧是伊娃,我们欢呼雀跃。但是,即使收到了期盼已久的消息,你也一点都没笑。脸色苍白如幽灵,死死地盯着录用通知。
其中的理由,起初我误会了。
“虽然写着准备期三个月,舞台公演一个月,如果受欢迎还可能延长,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虽然期间见不到面会寂寞,但终于梦想成真了。这点忍耐是必须的。”
我想得太简单了。
嗯,我没能理解,对吧。
“果然还是去不了。”
你呻吟般地说道。
“舍弃这份幸福,去追求不知能否实现的梦想,实在太愚蠢了。”
“没必要那么严重吧?只是坚持到演出结束而已,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直到这时,我才终于明白。
对你而言,登上舞台并不意味着梦想的实现。那不过是迈向宏大梦想的第一步。仔细想想,这是理所当然的。仅仅站上一次舞台,你不可能满足。你的热情不是那么廉价的东西。要做就做到彻底。绝不放弃。那才是你。你的生活方式。那么,选择只有两个。舍弃我们去追梦,或是舍弃梦想与我们生活——
无论选择哪一边,你大概都不会后悔。因为渴望成为演员的心情是真的,你说无法丢下我们的那句话也是真的。
但是,我大概会后悔。
从相遇时我就注意到了。你有非凡的才能。那正是神赐予的特别礼物,谁都无法掩盖其光辉。即便如此,我也不想让你离开。希望你能在我和亚瑟身边。不想你成名。希望你一直做我的妻子。但是,如果我在这里把你留下,我必定会后悔。因为我知道。你该在的地方,不在这里,而在那银幕的另一侧。
“去吧。”
我握紧你的手,说道。
“我在这里。如果撑不住了,想放弃了,随时回来。”
“不,我不会倒下。绝不会放弃。没有比舍弃这份幸福更痛苦的事了。无论被夺走什么,失去什么,都不会有比这更大的牺牲。想到这份痛苦,任何事都能忍受。放弃,不可能。”
“有那份觉悟就没问题。你绝对会成功。”
我满怀确信,亲吻了你的手。
“我没你那么潇洒。所以我会等。无论你去哪里,哪怕相隔遥远,我也相信你总有一天会回来,一直、一直等下去。”
你没有回答。你抱住我,无声地哭泣着。
你会选择哪条路,我是知道的。即使两天后的早晨,你把结婚戒指留在厨房桌上消失不见,我也没有惊讶,反而觉得“这样就好”,甚至有些安心了。
你把结婚戒指放在镜台上。
拾起散落在罐子里的报纸杂志剪报,一张张地过目。
第一张是值得纪念的你的初次舞台《大海原的勇者们》的报道。上面写着“惊现天才新人!”。下一篇报道是《在那遥远的地方》。“演员演技无可挑剔,但音乐不敢恭维”,真严厉啊。啊,那是《后院》。是你第一次饰演的母亲角色。除此之外,你还出演了超过十部舞台剧,但以《第三波》的舞台为界,你的名字消失了。
“那时候……真的很辛苦。”
看着对《第三波》的恶评报道,你叹息着自言自语。
“做什么都不顺利。无论多么努力,连个小角色都得不到。没钱的时候,甚至只能喝水。真是悲惨落魄,简直是谷底了。”
你把剪报扔在镜前,自嘲地笑了。
“痛苦又悲伤,想回家,好想回家,每晚都哭。”
“那就回来不就好了。”
“但是,去试镜的那个舞台的导演对我说‘比起淑女,恶女更适合你’,我突然意识到了。”
你对着镜中的自己,嘴角上扬。那是妖艳而蛊惑人心、曾风靡一时的“银幕魔女”的微笑。
“那之前我演的,全都是正统派。楚楚可怜的少女、贞淑的妻子、温柔的母亲,净是那样的角色。并非有意为之。但我回避那些不洁的角色,是因为考虑了欧文和亚瑟。我演坏女人的话,他们会怎么想呢——我心里某个角落一直在担心。即使说了绝不回去,我还是想给自己留一条能回来的路。”
真是个狡猾的女人啊——你低语着,用指甲弹了一下结婚戒指。
“我是个坏女人。即使抛弃家人也不后悔。即使任凭欲望驱使伤害他人也无所谓。看吧,我果然适合演恶女。”
你解开了那捆照片。将你饰演过的众多恶女剧照,像扑克牌一样摊开。
你的活跃不仅限于舞台。我在“西内玛·弗勒尔”的银幕上,一次又一次地看到你。《红船长》的双面间谍,《码头之夜》贪婪的娼妓,《命运之女》的毒妇恩蒂,《睡美人》的魔女。在银幕上,你笑着枪杀他人。被黑帮头目用机枪扫射而死。抱着肮脏的金钱从高楼跃下。
电影杂志的记者们带着一丝揶揄,称你为“银幕魔女”。他们起哄道:“伊娃·迪亚曼特出现在银幕上,男人们为之倾倒,女人们破口大骂,孩子们嚎啕大哭。”
即便如此,你也没有停下脚步。即使被共演女演员说“那个人有点疯狂,好可怕”,即使被男主角调侃“只有和她谈恋爱还是算了吧”,你仍毫不犹豫地走自己的路。
大约二十年间,你不断饰演着各种恶女。用艳丽的嘴唇、湿润的眼眸、优美的腿部线条俘虏了许多男人。可憎的狡猾、冷静、淡薄而可怕的女人。这是人们对你的印象。
“那件事的报道,没有呢。”
放下剧照捆,你翻搅着饼干罐。第一次看到海时,你捡到的海玻璃。父亲的礼物,你曾珍视的自行车上的螺丝。参加电影杂志的悬赏活动,中奖得到的《卡玛》胸章。怀念的回忆,在罐中哗啦作响。
“那个可怜的少年的报道,没有剪下来呢。”
“那和你无关。”
我有点生气地回答。
“无论谁说什么,都不是你的错。”
你饰演的恶女之一。巧言操纵学生,杀害轻视自己者的女教师凯瑟琳·亨特。她将枪递给少年,说“如果爱我的话,就证明给我看”,让他射杀了同校的男老师。
现实世界的一个少年信以为真,在学校制造了枪击事件。三人死亡,七人重伤。据说被捕的十七岁少年对警察说:
“看到了吗,凯瑟琳。我爱你。”
你只是饰演了凯瑟琳·亨特。那句台词是编剧写的,你没有丝毫罪过。但世人却要你负责。装作正义的伙伴,逮住机会狠狠抨击你。在激烈的抨击风暴中,你从银幕世界消失了。
为了找你,许多记者来到这个小镇。明明对真相一无所知,却煽情地写道“伊娃·迪亚曼特是抛弃家人的真正恶女”。揭露你的身世,将你父亲写不出小说、酗酒而死,全都归咎于你。
“他们为什么,要把伊娃说得那么不堪?”
“西内玛·弗勒尔”的老板流下了懊悔的泪水。
“美丽的银幕时代已经结束了。现在的电影界,只剩下一群饿红了眼的丑陋鬣狗。”
自那以后,我们曾深爱的“西内玛·弗勒尔”,再也没有亮起灯光。
被写了那种近乎诬蔑的报道,被误解、被憎恨,我非常担心你。但另一方面,也隐隐期待着你或许会回来。
但是,你没有回来。
几乎将所有纪念品都在镜前摆好,你轻轻耸了耸肩。
“我销声匿迹那段时间的报道,也没有呢。”
“没办法吧。报纸杂志上,都没登你的下落。”
“那也就是说,我出国是对的呢。”
“等等,你。在国外吗?!”
“我隐姓埋名地生活,拉里是怎么找到我的呢。”
你拿起罐底剩下的那枚胸章。双重圆环中央是流线型火箭,是热门电视剧系列《火箭人》的标志。
将过着隐居生活的你召回的人,是《火箭人》的奠基人、名制作人拉里·惠特曼。
“在杂志访谈上读到的。惠特曼是你的超级粉丝,‘请务必出演《火箭人》’,‘这个角色非你莫属’,死缠烂打地邀请你,是真的吗?”
你将胸章在掌心滚动,怜爱地微笑着。
“我对拉里说了。宇宙军的舰长角色不适合我。我只演过坏女人,世人也会那么看我,事到如今我不想演正义的伙伴。”
“那,为什么答应了?”
“但安妮·雷顿不是普通的正义伙伴。她身经百战,失去了许多部下和战友。正因为有这样的经历,她才遵循自己的信念,有时甚至会偏离军规。读了剧本,我明白了拉里想要的,是那种深度。光是介意脸上皱纹的女演员,演不了这个角色。我觉得能演雷顿舰长的,只有我了。”
“你的心情我不是不懂。但你接受惠特曼的邀请,是因为对他有好感——”
“而且啊,拉里和亚瑟是同一天生日哦。你不觉得这是命运吗?”
那真是没办法。原谅他吧。
对我来说,也不是真的嫉妒拉里·惠特曼。感谢他发现了你真正的魅力,没有他的话,你就不会回到演艺圈。虽然从银幕转到电视,让人感受到时代的变迁,但也不错。
看着本是配角的雷顿舰长,人气逐渐攀升,应粉丝要求戏份不断增加,实在是大快人心。以雷顿舰长为主角的衍生系列也大获成功,最终还制作了剧场版。
“真想让你重返银幕的身影,也给我妈妈和‘西内玛·弗勒尔’的老板看看啊。”
“真是不可思议呢。”你低语。“以前曾被扔过石头,被吐过唾沫。但现在会被孩子缠着要签名。也收到过粉丝来信,说‘想成为像雷顿舰长那样有信念的女性’。还曾被真正的军人拜托过,‘舰长,请务必和我合影留念’呢。”
你握紧宇宙军的胸章,亲吻了自己的拳头。
“如果没有这个,我回不来。无论发生什么,哪怕你——”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门。
“妈妈,准备好了吗?”
木门对面传来含糊的声音。是我们的儿子,亚瑟的声音。
“时间快到了,但在这之前,能聊一下吗?”
你手脚麻利地将照片剪报归拢,塞进饼干罐。把它放在镜前,慢慢地站起身。
“请进。门没锁。”
隔了一次呼吸的间隙,门开了。
亚瑟走了进来。白发向后梳理,系着黑色领带。他看到镜前站着的你,尴尬地垂下了视线。
“我们之间,有很多纠葛。老实说,我还在生气。所以,现在还说不上原谅了你。”
“当然。”
“但是,你来了,我很高兴。”
亚瑟直视着你。你浮现出略带恶意的微笑,拍了拍镜台上放着的马口铁罐。
“收到这种东西,就算是我也不好拒绝啊。”
“提出要送这个的,是露西。”
是你孙女哦,奶奶——亚瑟也恶意地笑了。
“她在遗物里发现了这个,坚持说一定要交给你,不然爷爷太可怜了。”
“是个温柔的女孩呢。”
“我也这么觉得。”
亚瑟坦率地承认,搔了搔耳后。
“露西是你的超级粉丝。知道你是她的祖母,惊得差点晕过去。方便的话,等会儿给她签个名吧。”
“嗯,乐意之至。”
“那,准备好了就下来吧。我在大厅等。”
留下这句话,亚瑟出去了。
被独自留在房间的你,像断了线的木偶般踉跄了一下,再次坐回圆凳。手按胸口调整呼吸,凝视着塞满回忆的旧饼干罐。
“我啊,真是个傻瓜。”
你乘着叹息,低语。
“早知道这样,就该早点回来。不该逞强,更早回来就好了。没想到你竟然会先我而去。”
嗯,关于这个我也很惊讶。没想到心脏会停得这么突然。
但是,这样也好。如果我长期卧病,察觉到自己死期将至,或许就会处理掉那个饼干罐了。那样的话,露西就不会找到饼干罐,你也不会为了参加我的葬礼而回来了。
是啊,我还是希望能在活着的时候见到你。变成幽灵就不能拥抱你,也不能亲吻你。你看不见我,也听不到我的声音。但是……嘛,算了。你相当胆小,最怕恐怖片了,看不见幽灵对你来说,或许更幸福。
“喂,欧文。”
你呼唤着我的名字,站起身。手叉着腰,环视着套房的顶棚。
“还在附近吧?”
你不可能看见。
然而,我们的目光准确地对上了。
“看不见也知道哦。你和我的灵魂,是用牢固的纽带连接在一起的。”
我惊讶得心脏几乎要停跳——啊,虽然早就停了。
“连死后都愿意等我,真是个守规矩的人呢。”
嗯,常被人这么说。
“抱歉,暂时还过不去那边。因为下个月《火箭人》第七季就要开拍了,还收到了奇幻电影的邀约。是凭借机智和谋略守护小国的女王角色哦。帅气得不得了。”
还有——你说着,高兴地眯起眼睛。
“难得回来了。想回报拉塞尔镇嘛?想重建‘西内玛·弗勒尔’,也想好好宠溺可爱的露西。总有一天也想和亚瑟和解。这还需要很多时间呢。”
你仰望着我,微微一笑。
“但是,你会等我的吧?”
当然了,伊娃。
不是说好了吗,我会等。一直等到你来为止。所以不用急。在你来到这边之前,我会悠闲地看看电影什么的。



“这次很清楚。”
敲了敲恢复黑色的石板,罗格自信地回答。
“你欲给予宽恕,亦欲获得宽恕,所必需之物。那是‘Nexus’(纽带)。你既无法宽恕,亦无法被宽恕,于是斩断了羁绊。正因如此,你陷入孤立,世界化为了死骨的沙漠。”
强风吹过。缠绕在塔上的锁链嘎吱作响。其中一根终于支撑不住,崩裂了。碎裂的黑锁被火焰包裹,化为烟尘消失。
紧接着,欢快的啼鸣自天空降下。
白色的鸟群聚集,围绕着塔飞翔。大地上各色鲜花盛开,白色的蝴蝶翩翩飞舞。
“枪……在震动。”
守门人少女低语。她双手握住枪柄,困惑地看着磨得锋利的枪尖。枪穗根部镶嵌的宝玉,正散发着妖异的蓝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连接上了啊。”
罗格用罕见的认真声音答道。
“你与那些你欲宽恕、亦欲得其宽恕的对象,重续了缘分。同时,你也和那些企图侵蚀、支配你的存在连接上了。”
“不明白。”
在困惑之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守门人反驳道。
“用更易懂的话说。”
『We can see them.(我们能看到他们。)= They can see us.(他们也能看到我们。)』
“说得简单点就是。”
罗格指着石板上的文字。
“尽快解开所有谜题。在其他人捷足先登之前。”









第七问

天空中日光闪耀。清爽的风吹拂着,湖面泛起细微波澜。湖畔矗立着六角锥形的塔。罗格仰望着它,说道:
“来吧,提出下一个问题。”
守门人少女凝视着右手紧握的长枪。枪尖根部镶嵌的宝玉正散发着蓝光。她的眼中映照着那光芒,如同告诫自己般低语: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自己为何在此,明白了自己追求何物。”
她将目光转向罗格。那雕像般的美貌上,掠过一丝不安的阴影。
“认识自我。知晓自身的愿望。这既刺激又引人入胜。然而,变化会动摇价值观,甚至改变我自身。我对此,感到恐惧。”
『Sympathy.(理解。)』
黑色石板上浮现出金色文字。
『To know the unknown.(认知未知)=Interesting but horrific.(有趣却也可怖。)』
“即便如此,你依然发问了。那是你自身的意志。”
罗格以庄严的声音说道。
“已然知晓之事,无法再装作不知。已经无法回头了。你我都只能向前迈进。”
『Let's go together.(一同前行吧。)』
金色文字有力地闪烁着。罗格像是要展示它似的,将石板朝向少女。
『Don't worry.(不必担心。)You are not alone.(你并非孤身一人。)』
看着那光耀的文字列,少女的唇边绽放出一丝微笑。
“那么,我问了。为寻得我欲宽恕亦欲得其宽恕之对象,我应做之事为何?”
『Searching...(搜索中……)』
石板上金色文字明灭。
『Completed.(搜索完成:)Play.(播放。)』
石板表面映出阴天。低垂的乌云、回响的雷鸣、倾盆而下的骤雨,被一道光芒撕裂——



自古,吉备一族便是调伏师的家系。承袭吉备之名的男人们,凭借稀有的方术消灭了众多妖物,封印了大妖。其声名远播,不仅是京都,西至萨摩,东至上总的村落,都有人前来委托退治妖物。
那年,吉备家当家吉备火比等接受了讨伐妖物的委托,踏上了前往武藏国之途。邀请他的,是以久保村为首的,共计十个村落。
“丰多摩的森林里出现了狐狸妖怪。”
“便当和钓到的鱼会被偷走。”
“会附在人身上,让他们整夜裸体跳舞,或是在严冬的河里洗澡。”
“虽然可气,但对方不通人语,只好作罢。”
“但那恶作剧,最近愈发不像话了。”
“闯入民宅,掳走了幼童。”
“降下大雨使河水泛滥,冲倒稻禾,淹没田地。”
“落雷烧毁森林,引发山火。”
“简直不得安宁。”
“吉备大人,拜托您了。请务必除掉那个妖怪。”
火比等应承道:“俺明白了。”随即深入丰多摩森林,与害人的狐妖对峙。
身披银白毛皮的狐妖,其名为‘妖狐’。年逾百岁的大妖,斩之不死,绞之不亡,封印的符咒与破邪的咒术皆无效用。即便如此,火比等仍未放弃。他多次前往丰多摩森林,向妖狐挑战。然而,白银的妖怪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将火比等像球一样滚来滚去,震天动地地嘲笑着:“有趣,真有趣!”
被轻视的火比等非但没有气馁,反而越发斗志昂扬。
“给我等着瞧,妖物!以吉备一族之名,我必降服你!”
火比等移居至久保村。在那里建起宅邸,召来了家人与同伴。
此后,持续千年之久的吉备一族与妖狐的战争,便如此开始了。

时光流逝,火比等死去了。他的斗志被子孙所继承。吉备的男人们运用新的咒术与方术、来自南蛮的药品和道具,不断向妖狐挑战。但对不死的大妖,任何攻击都无效用。
移居武藏国五百余年後,吉备一族中诞生了一位异类的调伏师。名曰弥比古。他与下等妖物结契驱使,借助妖力,打倒危害人类的妖怪。
然而弥比古的做法为族人所忌惮。“借助妖物之力,实非吉备应有之道”,被如此唾骂。连他的亲生父母都哀告道:“望你悔改,舍弃那邪法。”
年轻而自信的弥比古,非但毫无悔意,反而对指责他的人们放言:
“这五百年来,吉备一族做了什么?不过是念念咒、贴贴符,将妖狐驱赶开罢了。拒绝变化、固步自封的吉备一族,早已称不上是调伏师。照此下去,莫说五百年,即便再过一千年,也休想实现吉备火比等的夙愿!”
吉备一族怒不可遏,将弥比古逐出村庄。弥比古也对顽固的族长愤慨不已,但毕竟年轻豁达,转念一想:“罢了,也好。” “正是个好机会。去见识一下世间。游历各地,或许能在某处找到降服妖狐之法。”
弥比古开始周游全国。即便在堺市结识了女子,成家生女后,他漂泊的旅程也仍在继续。
年过四十时,弥比古听闻了某个鬼的传说。据说,富士山麓有一名为‘鬼满’之鬼。鬼满虽身为鬼,却能锻造出可斩杀妖物的‘破魔之剑’。以邪制邪,这正是弥比古所擅长之事。“此乃吾所求之物”,他即刻动身前往富士。并以非凡的执着找出鬼潜藏的岩山,向那洞窟呼喊:“拜托了,拜托了!”
“吾名吉备弥比古。乃调伏师吉备火比等之血脉继承者。为达成先祖代代之夙愿,欲借鬼满大人之力!”
“回去——”
传来匍匐于地般的声音。
“吾不授剑于人。”
“恳请您通融一下!”
弥比古五体投地,额头紧贴地面。
“我需要破魔之剑。只要有它,就能打倒妖狐。就能昂首挺胸地回到故乡。”
“不知——回去——”
“鬼满啊。若你肯赐我破魔之剑,我愿做任何事。即便奉上性命与灵魂也在所不惜!”
鬼满沉默了。片刻之后,伴随着硫磺味的吐息,声音再度传来。
“那么——将你的——女儿——送来。”
弥比古有妻名唤阿绢。与阿绢所生之女阿仙,那年即将满十八岁。
“明白了,’弥比古答道。‘阿仙就给你了。作为交换,把破魔之剑给我。”
“……同意。”
弥比古回到了堺港。
闻听此事,妻子阿绢怒不可遏。她从不依靠有漂泊之癖的丈夫,独自一人将女儿抚养长大。突然被告知“要把阿仙送给鬼做媳妇”,岂能轻易答应“是,遵命”?
“别开玩笑了,你这个怪胎!阿仙是我的女儿。不许你擅自做主!想把她送给鬼做媳妇,我绝对不答应!”
阿绢的怒火如火山喷发般猛烈。无论弥比古如何安抚劝诱,都丝毫未减。最后甚至拿出了菜刀,弥比古险些被刺中。
“妈妈,别生气了。”
制止阿绢的,是女儿阿仙。孝顺且懂事的阿仙,对弥比古这样说道:
“既然爸爸说要去,我,就去当鬼的媳妇。”
于是,阿仙成了刀锻冶鬼之妻。她进入鬼满的洞窟三年后,某日突然回到了堺的家。她右手抱着婴孩,左手握着一把太刀。
“鬼满是温柔的鬼哦,’阿仙说。‘我,一直住在那里也可以。但鬼满说,鬼的生活对人来说太辛苦,让我带着孩子回家去。”
如此一来,弥比古不仅得到了破魔之太刀‘鬼满丸’,还得到了身负鬼血的外孙女,意气风发地回到了族人身边。
“你说能斩杀斩不死的大妖?”
“没错。”
“怎么可能有那种刀?”
“那就一起来吧。我实际斩杀大妖给你们看。”
弥比古带着吉备的年轻人们,前往丰多摩森林。
在他们行进的密林深处,妖狐翩然现身。如残月般的双眼,裂至耳根的大口,鼻孔中吐出黑烟,嘲弄般地嗤笑着。
“受死吧妖狐!这‘鬼满丸’必将灭了你!”
弥比古拔刀斩向妖狐的鼻梁。嗤地升起一股白烟。鼻尖被削去,妖狐猛地向后仰去。
“哦,它畏缩了!畏缩了!”
“有效!真的有效!”
在族人的呼声推动下,弥比古进一步进攻。一刀,两刀,斩向狐妖。每承受一次太刀的攻击,妖狐的身躯便被削去一部分,不断变小,最终“啪”地一声迸散消失了。
“成功了!弥比古讨灭妖狐了!”
吉备一族欢欣雀跃。他们挥舞着拳头,高呼胜利。然而,唯有弥比古没有喜悦。‘鬼满丸’确实有效。但是,总觉得手感不对。那般大妖,岂会如此轻易湮灭?
“不可小觑妖狐,’弥比古沉重地说。‘那是不老不死的大妖。即便雾散,也必定会再次复苏。不可松懈警戒。今后亦需勤加锻炼,守护‘鬼满丸’与鬼之血,以备妖狐再来。”
闻听此言的年轻人们,为自己的浅薄感到羞愧。他们跪伏在弥比古面前,感佩地答道:
“吾等吉备一族乃调伏师。当遵从命运。谨备妖狐再来,守护‘鬼满丸’与鬼满之血脉。”
此后,吉备便以‘鬼满’为表记。而破魔太刀‘鬼满丸’与身负鬼血的‘鬼满之女’,成为了族中不可或缺的家宝。

鬼满一族的规矩。
其一、破魔太刀‘鬼满丸’,仅允许鬼满本家男子佩带与拔刀。
其二、生于鬼满本家的女子,年满十八须迎分家青年为婿,务必生育一男一女及以上。
其三、为守护置于鬼满本家的‘鬼满丸’与鬼之血脉,设四家分家——即青鬼满、白鬼满、赤鬼满、玄鬼满,置于本家东西南北,以此结成结界。
鬼满一族持续遵守着这三条规矩。正如弥比古所预言,即便妖狐再次归来,他们也毫不畏惧退缩,以佩带‘鬼满丸’的当家为首,勇敢奋战。虽遭受妖狐反击,失去众多同伴,但仍一次次将妖狐逼至绝境。然而每次,妖狐都化作雾或风逃之夭夭,未能成功封印。
就在这般进退拉锯之中,妖狐来袭的间隔逐渐变长。有人言:“想必是大妖恢复迟缓了吧。”亦有人哄堂大笑,道:“怕是尝到‘鬼满丸’的厉害了吧。”
曾经每月必作恶一次的妖狐,变成了半年一次、一年一次,仅偶尔显露踪迹。原因不明,最终竟彻底不再现身,十年、二十年过去了。即便如此,鬼满一族仍固执地坚守规矩。对手是历经千年的大妖。区区二十年,即便销声匿迹,也绝非已然消灭。总有一天,它必会回来为祸人间。
然而,灾祸却从别的方向降临了。
带来的并非妖狐,亦非其他大妖,而是人类。
战火之中,无数村镇遭破坏,众多生灵涂炭。鬼满一族居住的久保町亦未能幸免。空袭之下宅邸焚毁,火比等的末裔也多殒命。但鬼满的家宝‘鬼满丸’,仍被当家拼死守护下来。身负鬼满血统的本家之女也得以幸存。
迎来终战后,鬼满一族在久保之地重建了宅邸。再度构筑结界,以备那终将到来的妖狐袭击。
战争的记忆逐渐远去,于战祸中幸存的鬼满之女生下女婴。即便那女婴长大成人,妖狐也未曾现身。

鬼满一族的宿敌妖狐。自其身影最后被目睹,已过去七十余年。
化为焦土的大久保,已蜕变为人口稠密的大都市。街市昼夜流光溢彩,妖物潜藏的黑暗已然消失。人们不再畏惧妖物,信者亦寥寥。妖狐之名、之形、乃至其存在本身,都已从人们的记忆中淡去。
鬼满一族在战后数量也持续减少。本家分家合计,仅余十八人。即便在这十八人之中,也开始出现质疑妖狐存在的声音。
“这年头怎么可能有妖怪。”
“惧怕不存在之物,本家只是在浪费钱财。”
“妖狐的真身大概是未知稀有生物吧。或许曾经存在,但早就灭绝了。不会再出现了。”
私下交头接耳的怀疑之声。鬼满比吕士便是在听闻这些声音中长大的。作为本家之子,他本应继承鬼满当家之位,接手‘鬼满丸’。
但是,比吕士丝毫不信妖狐的存在。调伏师的家名,于他而言不过是束缚自身的诅咒。他始终憎恨着那不允许自己和妹妹过上普通生活的鬼满规矩。
年满十八的比吕士希望考入美术大学。然而,身为鬼满家当家的叔父高比吕,不允许他这么做。
“鬼满家男子负有备战妖狐来袭之责。与妖物之战无需艺术。有功夫画画,不如学学画一张护符。”
此言一出,长期压抑的不满与怒火瞬间爆发。
“您才该清醒一下!”
比吕士对着叔父喊道。
“什么妖怪!什么妖狐!根本不存在!可您却沉溺于调伏师家系、鬼之血统这种无聊的妄想里,一点儿也不面对现实。趁早承认吧!根本就没有妖狐!那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比吕士!你、你说什么——”
“我要追求自由!受够被这种不合时宜的规矩束缚了!”
就在此时。雷霆落于鬼满宅邸。大地震颤,灯光熄灭。
“……停电?”
“不,不对!”
高比吕奔向‘鬼满丸’所在。
“是妖狐。妖狐来了。快逃,比吕士!快,进结界里来!”
对于叔父拼命的呼喊,侄儿报以冷笑。
“真是,难看死了。要说多少遍才明白。妖狐这种东西,这世上根本不存在——”
话音未落,比吕士背后的玻璃窗应声而碎。伴随着闪电,一头闪耀着银光的巨兽破窗而入。它周身缠绕雷光,眼中翻腾着金色火焰。裂开的大口吐出漆黑浓烟,九条分叉的尾巴迸发青白火花。盛怒的妖狐扬起前爪,利爪一挥,便斩下了鬼满比吕士的首级。
“你这妖物!”
高比吕拔出‘鬼满丸’,斩向大妖。
“唵!”
随着调伏师一声大喝,墙上贴的墨字咒符蠢动,如蛇般缠上妖狐。趁其动作一滞的瞬间,‘鬼满丸’的一击命中其咽喉。妖狐发出雷鸣般的嚎叫,翻身腾跃。化作一道银光闪耀的旋风,从破裂的窗户飞窜而出。
“休走!”
高比吕奔至窗边。清冷的夜空、尘霾笼罩的红月、逆天耸立的摩天大楼黑影。那缠绕雷光的妖物身影,已无处可寻。

妖狐复活。以及继承人比吕士之死。鬼满高比吕愈发加强警戒。‘鬼满丸’不离身,早晚诵念护咒。他发誓复仇的鬼魅般面容,显得病态甚至偏执。
高比吕的妹妹已病故,身负鬼满之血的女子,仅余侄女千比吕一人。若千比吕被杀,‘鬼满之女’便将绝后。无颜面对列祖列宗。高比吕将千比吕幽禁于宅邸深处。周围设下多重结界,除自己外,严禁一切出入。
此时千比吕十三岁。为筹备五年后的婚仪,高比吕从分家子弟中,为千比吕遴选佳婿。那便是玄鬼满之次子,鬼满昭彦。当时十五岁的他,文武双全,学识与剑道水准皆达全国级别,是位极为优秀的少年。而且昭彦尊高比吕为师,醉心于他那愿以身殉道、坚守鬼满规矩的高尚精神。
被选为未婚夫的昭彦向高比吕起誓:
“我必遵守鬼满规矩。守护‘鬼满之女’,借助‘鬼满丸’之力打倒怨敌妖狐,将其永久封印。”
如其所言,昭彦刻苦锻炼。五年后,成长为一位威风凛凛的青年。高比吕也深感满意,认为再无更配千比吕之婿了。
终于,婚仪之日来临。
鬼满宅邸聚集了一族。酒菜齐备,只待新郎新娘。
先现身的是玄鬼满的昭彦。他身着纹付袴,宛若从绘卷中走出的年轻武士般凛然。
隔扇再次拉开。随后进入房间的,是身着白无垢的新娘——不,是同样身着纹付袴的鬼满昭彦。
全场哗然。
此乃妖狐所为。妖狐化作了昭彦。然而,孰真孰假?
为辨明真伪,高比吕在两位新郎手上涂了墨,此墨遇妖物会变色。但无论等待多久,两方的墨色均无变化。于是又点燃妖物厌恶的香。诵念束缚妖怪的咒文。两位新郎均神色如常。高比吕竭尽所能,用尽一切手段。但仍无法分辨孰真孰假。
鬼满一族聚首商议。
“不如将两人皆斩杀封印,如何?”
“喂喂,其中一方可是真正的昭彦啊?无论有何理由,杀人便是犯罪。”
“但若将双方皆封印,则必能封印妖狐。如此一来,我等便无需再受鬼满规矩束缚。”
“说得轻巧。封印大妖乃艰难之事。何况同时封印两者,前所未有。万一失败,恐重蹈五年前之悲剧。”
迟迟未有结论。
“在下可否陈述意见?”
被缚妖黑绳捆绑的两位新郎中,一人出声。
“有一人可辨明真伪。”
“便是新娘,鬼满千比吕。”
“千比吕的话,能证明我是真的。”
“千比吕的话,能看穿这家伙是妖狐。”
两位新郎纷纷开口,鬼满一族也无法忽视。至少其中一方是真昭彦的意见。值得信赖。
“去带千比吕来。”
做出决断的,是当家高比吕。他紧握‘鬼满丸’,交替瞪视着两位新郎。
“妖狐啊。待千比吕辨明真伪,老夫必将你斩杀,封入禁锢之壶,令你永世不得显现。可憎的、因缘深重的宿敌啊。汝之恶行,至此终结。”


*


至此,乃是调伏师鬼满一族的历史。
从遥远过去追溯至现代,终于迎来与妖狐一决雌雄之时。
在见证结局之前,不妨变换视角,从另一侧观望。
此后,便是被称为妖狐的大妖、非人之物的历史。


*


化生并非生命。故不呼吸,亦不进食。既非活着,便不会死亡。
日后被称为妖狐的化生,在意识到自身存在时,已然睁着双眼。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黑暗,又过了百年光阴。
初次眨眼是在百年之后,张大嘴打哈欠又过百年,蠢动着身躯、从岩缝中钻出,则再费百年。
化生并非生物。更近似于雾或云。它穿过枝叶,缠绕着风飞向天空。如同浮云不觉孤独,化生亦不感欢愉或寂寥。
觉得孤云“寂寞”,是人之心。
令独一无二的化生产生变化的,亦是人之心。
一如往常,化生漂浮于空时,下方传来“呀!”的惊叫。望去,只见一身着褴褛之人,手指此处,浑身颤抖。叫着“狐、狐狸!妖狐!”,慌不择路地跑开。连跑带摔,站起又跌倒。手忙脚乱,惊慌失措。
男子的动作滑稽,表情有趣,化生便追了上去。男子愈发惊慌,撩起衣摆,露着屁股逃窜。
化生笑了。笑着滴溜溜转圈。转得过头,竟成了个白色毛球。
『此乃乐事。』
鸟兽对化生不感兴趣。不逃不躲。但人类不同。人类有趣。能逗笑吾,令吾心情愉悦。
化生在森林小道上埋伏人类,将其前后道路连成环。看着村民在同一处兜兜转转,挠头疑惑“奇怪,好像一直在绕圈”,化生开怀大笑。见樵夫不吃饭团反吃泥馒头,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还想笑,还想笑。化生走出森林,来到人里,设下种种恶作剧。于人而言自是困扰万分,但化生并无恶意。它本不知恶意为何物。人类的焦躁与愤怒等情感,化生亦无法理解。

某日,化生如常漂浮于林间时,一人拨开灌木丛而来。那男子见化生亦不惊讶。瞪视化生,喃喃念咒。随即,一条缠绕火焰的蛇自其手中飞出,咬向化生。
『哦呜。』
感受到一阵刺痛的热感,化生又惊又喜。此乃何物?此般感觉前所未有。有趣,再来些。化生轻推男子。仅此一下,男子便咕噜倒地。但立刻又爬起,此次掷来冰针。刺入毛皮,传来阵阵刺骨寒意。
『哦哦呜。』
此亦是初次体验。有趣,有趣。化生将男子滚来滚去。不久男子力竭,瘫倒在地,不再动弹。
『无趣……』
化生飞离该处。寻觅其他玩伴,却再无如方才男子般施展有趣技藝者。
翌日,那男子再度前来。此次携来蜿蜒扭动之绳。带着冒出滚滚浓烟之箱。化生与绳嬉戏,吞食烟雾。绳击鼻尖颇痛,烟熏眼难忍,但亦乐在其中。
次日,再次日,男子皆来。次年便带来大批同伴。十年后携子而来。三十年后,其子又携子而来。
“吾乃吉备火比等子孙,吉备比美来!吉备一族之怨敌,妖狐啊。来,与我一决胜负!”
化生大为愉悦。此等众人似称吉备一族。于彼等而言,吾似是妖狐。不仅展示种种技艺取悦于吾,更为吾赐名。须回应此期待。
化生整饬出与妖狐相称之姿。九尾银毫,缠绕雷光,目含金焰。见妖狐此态,人们惊恐战栗。此又令化生欣喜,遂释放闪电,降下雨水,挥尾掀起风暴。

某时,吉备男子们照常前来。其中一人腰佩散发灼铁气味之太刀。
“受死吧妖狐!此‘鬼满丸’必将灭汝!”
男子喊叫着拔刀。灼铁气味愈发浓烈。妖狐皱起鼻头,吉备男子便以那铁臭太刀斩向其面门。
『痛!』
妖狐大惊。向来弹开箭矢刀刃矛戟之躯,竟随那铁臭太刀每次挥砍而被削落。目睹己身冒烟消散,化生首次感到恐惧。
『不喜……此气味不喜!』
化生将己身化为烟霞,逃離该处。一时竟无心思嬉戏,藏身岩中。虽曾泄愤降大雨冲毁村庄田地,但不久亦觉无趣。独自玩耍并不快乐。仍念吉备。但吉备一见妖狐,便挥舞那铁臭太刀。被无情斩杀、攻击、追逐之间,妖狐彻底闹起别扭。
『再不与吉备玩耍。』
为寻新玩伴,妖狐化身为人,降至人里。起初立被识破,但后来已能骗过孩童老人。混入人群,模仿人行,颇有趣味。热心学习人语,揣摩人行,协助人事。如此持续模仿人类之间,妖狐逐渐理解了何谓人心。
然则,无论化身多么完美,化生不死不老。人随年岁外貌改变。妖狐不懂其中分寸。要么永不变老,要么骤然衰老。因此暴露真身。周而复始。
此次定要完美化身。作为人生活,作为人走完人生。然而与妖狐意愿相悖,连常人都难尽天年的时代降临了。
战争开始了。
城镇遭烧夷弹落下,鬼满宅邸亦焚毁。一族流离失所,无暇顾及妖狐调伏。无论设何恶作剧,疲惫不堪的人们皆无反应。摇窗也罢,显现狐火也罢,连惊叫都无。
『无趣……』
妖狐决定沉睡。化生无需睡眠,但化身为人时学得的午睡之技,颇为惬意。决定睡待战事终结、人口繁衍、鬼满一族归来之时。
化生无寿命。故时间感亦暧昧。眨眼之间百年流逝亦不足奇。
妖狐自午睡醒来时,世界已改换面貌。遮蔽天空的灰雾,覆盖大地的黑硬土,高耸入云的巨碑,比丰多摩森林最高大树犹胜数倍。
人口亦大增。匍匐于地的人流如蚁群。既有如此之多,必有众多愿与吾嬉戏者。妖狐摆动九尾,于晴空降下雨水。人们却言“是太阳雨啊”,毫不惊讶地继续行走。摇晃门窗作响,有人言“这是空洞共振罢了”,众人随即失去兴趣。
藏起便当,也只换来“讨厌,便当被偷了。再去买,真麻烦”便了事。风吹走帽子,也只以“这里楼风真大”打发。往食物中掺入石子,则引发“有异物混入!要求赔偿!”“肯定是自导自演吧!”“什么?我要发到网上曝光!”的险恶气氛。
无人言是妖狐所为。无人察觉妖狐。他们看不见吾。思及此,躯体内涌起咸涩之感。心情如同被潮湿雨云包裹般惨淡。
『不,还有鬼满在。』
鬼满一族定愿与吾嬉戏。会呼喊着“鬼满一族之怨敌!”,追逐于吾。那铁臭太刀虽麻烦,此次姑且忍耐吧。
妖狐漂浮于尘霾弥漫的空中,搜寻鬼满。如被鬼满气息吸引般,朝向那方形宅邸。本想潜入,却被结界所阻。并非不能强行突破,但恐惹鬼满动怒。正犹豫间,闻宅中传来年轻鬼满之声。
“什么妖怪!什么妖狐!根本不存在!”
顿觉天地颠倒。
方才所言何事?岂非口出骇人听闻之语?
“趁早承认吧!根本就没有妖狐!那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啊,确凿无疑。此年轻鬼满否定了吾之存在。断言吾等不存在。将漫长岁月中鬼满与吾之交流、持续至今的战斗,悉数称为虚幻。
『不可饶恕。』
眼中燃起火焰。妖狐吐烟召雷。以尾捕捉雷光,击向鬼满宅邸。煌煌灯火熄灭,古老的黑暗弥漫。妖狐如闪电撕裂长空,破结界闯入鬼满宅邸。
屋内,年轻鬼满正在嗤笑。边笑边重复那句话。
“妖狐这种东西,这世上根本不存在——”
妖狐挥动前爪,斩下年轻鬼满的首级。不可饶恕。再也听不下去了。
“你这妖物!”
年长鬼满飞扑而来。其手中所握正是‘鬼满丸’。正欲闪避,黑字咒文已缚住双足。本是轻易可挣脱之物,但那刺痛感令妖狐怀念,一瞬迟疑。
破绽,由此而生。
『鬼满丸』之刃刺入咽喉。
剧痛使妖狐扭转身躯。挣脱咒文,弹开鬼满男子,飞窜窗外。化风化云,化作被翻弄的树叶之间,妖狐哀嚎。
吾乃因人恐惧而生之化生,人赋予吾妖狐之姿。然人已忘却吾。连鬼满亦否定吾。若无信者,吾只能消逝于遗忘之常暗。寂寞。悲伤。恐惧。此即为死乎?啊,此即为死乎?
躯干萎靡收缩。力量缓缓流失。连漂浮空中亦不能,妖狐啪嗒坠落地面。化作皮毛褴褛的野狐,因恐惧颤抖,伏地哭泣。
“怎么了?”
忽然传来少女之声。
“受伤了吗?”
柔软的手轻抚其背。
“痛痛,都飞走啦!”
她念动咒语,痛楚不可思议地减轻了。刺骨的恐惧渐淡,取而代之的是温暖流入。
『姑娘,汝能看见吾?』
“看得见哦。”
『汝可知吾为何人?』
“是妖狐吧?”
化生惊讶地望向少女的脸。
身负鬼满之血的女子,其瞳眸蕴含绯色。虽洞察现世之力减半,却能窥见非此世之物。称化生为妖狐的少女眼眸,确实带着绯红。
『既已知晓,为何治愈于吾?吾乃一族之怨敌乎?为何不试图杀吾?』
“妖狐是想毁灭鬼满一族吧?那您为何不杀我呢?”
此少女正是鬼满本家独女,千比吕。她听闻骚动,破禁脱离结界而来。
“我呢,一直想见您。”
轻抚妖狐后背,千比吕悄声低语。
“若我死了,鬼满之血便断绝。这样大家就能自由了。”
『何等……汝,竟求死乎?』
“因为若不您死或我亡,这场斗争便不会结束吧。”
『死乃恐怖之事。汝,不惧死乎?』
“我也怕死。但在结界中如囚徒般生活,实在太痛苦了。所以,不想再让任何人经历这般悲伤。”
闻听此言,妖狐顿悟。
吾竟如此剥夺此等弱小者之自由。令众多鬼满男子赴死。人命如此短暂虚幻,吾却徒然玩弄之。
『何等事态……啊啊,何等事态……』”
初萌的罪孽感,令化生眼中溢泪。
『于吾乃游戏,于鬼满却是赌上性命。吾竟浑然不知,害众多鬼满丧命。做了错事……做了大错事……』
“没办法呢。因为您一直孤身一人。”
少女的温柔,其手的温暖,令妖狐流下大颗泪珠。嗷嗷出声,如风暴般恸哭崩溃。
『姑娘啊,吾不再杀了。再不杀任何人了。』”
因少女认可其存在,受其温柔治愈,化生重获力量。浑身一颤恢复原形,妖狐向少女发问。
『汝,渴望自由乎?』
千比吕微微颔首。
『那么,吾便赐予汝。』”
妖狐高舞天际,朗声宣告。
『此恩不忘。吾必解放汝。等着吾。吾定会归来。』

此后,鬼满宅邸布下严密结界。非受内里招请,妖物不得入结界。强行突破则宅邸崩毁。若如此,那姑娘会受伤。虽知已无法入内,妖狐仍每日造访鬼满宅邸。化云徘徊上空,作风呼啸宅周。
千比吕被幽禁于宅邸深处,层层结界之中。她现身之时极短,仅为沐浴日光而步入庭院的午间一小时。
妖狐瞄准此时,以风涡卷起樱花花瓣,为她庭中降下花吹雪。唤来骤雨描绘彩虹,驱散流云呈现波痕。见之,千比吕展露欢颜。妖狐自空中摆动尾巴,她便轻轻挥手回应。以唇语传递“谢谢”“真美”“我也想飞上天空”。
每次见千比吕,妖狐便感燃灼般炽热。思之即痛即苦即切。热血沸腾,无法安宁,妖狐鸣叫着夜空中盘旋。
千比吕可爱,千比吕令人恋慕。欲给她自由。不如强行掳走?不不,不行。如此必遭厌恶。啊,焦躁难耐。若只能如此守望,不死永恒亦无意义。吾愿为人。吾愿为人。作为人陪伴其侧,与她共度生涯。
妖狐终下决心。附身于千比吕的未婚夫,玄鬼满昭彦。隐去气息,静静观察。其举止、其癖好、其喜好、其行动,悉数铭记。
转瞬五年过,千比吕与昭彦婚仪之日来临。
妖狐本欲杀昭彦,取而代之。然则,无论化身多完美,具绯色眼眸的千比吕必能识破。若知妖狐杀昭彦,她定会怨恨。且只要妖狐存在,千比吕便受鬼满规矩束缚。必须让鬼满一族确信妖狐已被封印,永不再现于世,千比吕方能自由。
于是妖狐行险一搏。分毫不差地、完美化身昭彦。不仅形似,更模仿其全部内在。为求完美,须舍弃化生之力,彻底成为人。一旦舍弃,无可挽回。再无法复归化生。
即便如此亦无妨。若千比吕选择吾,当欣喜。若未被选而遭斩杀,千比吕能得自由,亦无憾。
婚仪当日,化身新郎的妖狐造访鬼满宅邸。按下门铃,以昭彦之声通报:“我是鬼满昭彦。”
“恭候多时了。”
扬声器传来雀跃之声。
“请,快请进。”
电子锁解除。舍弃不灭之躯、化身為人的妖狐,胸怀决心与觉悟,踏入鬼满宅邸。

持续千年以上的鬼满一族与妖狐之因缘。
决断之时来临。
在一族注视下,新娘被唤出。身着白无垢的千比吕到来。看到在房间中央等候她的两位新郎,千比吕睁大了双眼。
一方是青梅竹马的鬼满昭彦,另一方是化身昭彦的妖狐。失去神通,弃却妖力,却仍未能完全成为人的化生。见其姿态,千比吕暗自悲伤。妖狐是杀兄仇敌,鬼满一族之怨敌。明知是应憎恨之对象。但仍为翱翔空中的妖狐姿态心驰神往。时而化鸟,时而化云。憧憬其恣意。此景恐难再见。思之心痛。竟不惜舍弃化生之态,前来解我束缚。念及此,胸中满是感动。
一次也好。想走出此宅,饱尝自由。无日不如此祈愿。但未婚夫昭彦是认真刻板之人。即便将妖狐封入禁壶,亦必不懈怠,持续遵守鬼满规矩。若嫁他为妻,千比吕至死难出宅门吧。
若指认真昭彦为‘妖狐’,高比吕必斩杀他。昭彦虽刻板固执,却是心地善良的青年。他关心无法外出的千比吕,送来四季花卉。带美味点心作手信来访,讲述各种趣闻。即便为自身自由,千比吕也绝无法对昭彦下达死亡宣告。
但若认可真昭彦为‘真’,化身昭彦的妖狐便会被杀。知晓孤独、恐惧死亡、为所犯罪孽流泪的可怜化生。妖狐已舍弃不死与神性。若遭斩杀,便彻底终结。无法复苏。再不能作恶。希望就此放过它。即便千比吕哭泣恳求,叔父也绝不会饶恕杀害比吕士的妖狐吧。
齐聚房间的鬼满一族,全员注目千比吕。相同容貌、相同姿态、身着相同羽织的两位昭彦,以真挚目光凝视她。两位新郎身后,高比吕手持‘鬼满丸’而立。其足边是禁锢之壶。若千比吕指出妖狐,立斩不赦,封入壶中。
决断时刻迫近。无法再拖延。必须选择。昭彦或妖狐,必须择一。
千比吕举起了右手。
然后,指向了右边的男子。
“他是妖狐。”
下一瞬间,高比吕拔出‘鬼满丸’,将千比吕所指之男子,一刀两断。


*


那么,请诸位思量。
昭彦耶?妖狐耶?
束缚耶?自由耶?
顺从鬼满之命运耶?遵从己身之决断耶?
千比吕究竟,选择了何方?



“——就此结束了吗?”
望着恢复纯黑的石板,守门人少女眨了眨眼。
“新娘究竟选择了谁?”
“那判断托付给了我们。”罗格指向黑色石板。“由我们选择答案,构思故事的结局。这便是此类故事。”
“回答者非我。”
少女略显不悦地反驳,挥枪一闪。将枪尖指向罗格,撅起嘴唇。
“回答机会仅此一次。答错则贯心。”
罗格耸了耸肩。
“我的答案是‘Decision’(决断)。新娘说了谎,指向了真正的新郎。一族相信被斩杀的是妖狐,将其遗骸封印。妖狐不再出现,一族终将从命运中解脱。新娘与妖狐结合,作为人共度余生。”
『Nooooooooo!(不可能!)』
黑色盘面上跃动着抗议的文字。
『Poor bridegroom!(可怜的新郎!)』
“我也厌恶流血惨剧。若有不涉血腥暴力、对众人皆幸福的结局,但说无妨。”
于是罗格望向守门人少女。
“下次轮到你了。来吧,告诉我。是‘Destiny’(命运),还是‘Decision’(决断),你选择何方?”
就在她即将回答之时。
嗡嗡嗡嗡……振翅声响起。上空有黑色飞虫掠过。振动黑色翅膀,嗡嗡……嗡嗡嗡嗡……地盘旋。
罗格迅速俯身。向少女挥手示意,让她也躲藏。守门人依言藏身草丛。
“没事。只要不动就不会被发现。”
藏身叶荫,窥探飞虫动向,罗格低声耳语。
“只因我们‘Absolution’(赦免)了重连,‘Nexus’(纽带)结了缘,导致蟲病毒侵入而已。只要不招惹,迟早会飞走。”
飞虫执着地环绕塔飞行。来回徘徊,逐渐逼近二人。虫翅掠过藏身草丛的少女头顶。她瞬间抬头,拉近银白长枪。
“住手。”罗格抓住她的手腕。“你既已克服‘Xenophobia’(异物厌恶)。便无需恐惧。勿要攻击。放下那枪。”
少女无言颔首,欲将枪置于地。
但,身为守门人的使命感,令她刹那迟疑。
《ALERT!》
警告音响起,枪上镶嵌的宝玉如血般赤红闪耀。握枪的守门人右手瞬间化为白色塑像。白色的右臂违背其意志,挥枪将飞虫斩为两段。两截虫尸落于草丛。黑色外骨骼冒烟化为灰烬。
束缚塔的一条锁链应声迸裂。
《ALERT!》
石化未止。自少女手臂至肩、胸与背、乃至足尖,皆被纯白覆盖。
“不妙啊。”
罗格将石板置于草荫。“后面交给你了。”言毕,举双手起身。
“答案是‘Destiny’(命运)。你选择了遵从命运,排除外敌。”
复归雕像的少女无言。其面容苍白,凝固为无表情。
“我答错了。回答机会仅此一次。答错则贯心——是吧?”
话音未落,雕像迅疾刺出长枪。尖锐枪尖深而锐利地刺入罗格胸膛。他扭曲着脸,握住枪柄。仿佛要以掌心遮盖那散发不祥红光的宝玉般,将枪从胸前拔出。
雕像松开了枪。内侧如迸裂般飞散出白色碎片。自石像复归血肉之躯的少女,睁大双眼望着罗格。凝视着他胸前伤口洒落的白色砂砾,难以置信地摇头。
“不对……这不对……”
她眼中渗出恐惧。脸颊失去血色,嘴唇开始颤抖。
罗格欲言又止,只是微笑着。手握长枪,猛地跪倒在地,向前倾倒。伏地的身躯,如白色砂砾般破碎四散。
“等等……”
少女颓然双膝跪地。双手拢集白色砂砾。紧握那曾是罗格之物、破碎的记忆残渣、再也无法复原的损坏记录,少女以沙哑的声音低语:
“求求你,回来……”
风中花草摇曳。蝴蝶翩翩飞舞。天空与湖泊湛蓝清澈,阳光灿烂闪耀。
泪水滴落在白色砂砾上。无法忍受那后悔、孤独、被独自遗弃的寂寞,少女呐喊:
“罗格!”
守门人少女仰望着她的塔。剩余的锁链,仅余三条。静候着三个谜题被质问的时刻。
但是,应答之人已不复存在。









第八问


夕阳西沉。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被蓝色的薄暮笼罩。暮色天空下耸立的塔,其塔身缠绕的粗壮锁链也即将被夜的黑暗吞噬。
寂静之夜。无光之夜。天空黑暗,连星辰也看不见。在风已停息的夜之草原上,少女跪倒在地。双手掩面,无声地持续哭泣着。
她的身旁有东西发出了光芒。仿佛在呼唤她注意般,反复明灭。
眼睑后方感受到光芒,少女终于抬起了脸。受金色光芒引导,她拨开草丛根部。果然,在深深的草隙中,是罗格曾持有的《魔法石板》。
『Don't cry.(别哭了。)』
黑色的盘面上文字闪耀。
『Don't give up.(别放弃。)』
“但是罗格已经不在了。没有他,谜题就无法解开。已经没有人,能回答我的问题了。”
声音颤抖,悔恨的泪水再次涌出。
“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当时放下了枪,就不会变成这样。”
『But, it's not over yet.(但是,还没有结束哦。)』
“这……是什么意思?”
『Ask me.(向我提问吧。)』
石板上闪耀的文字照亮了漆黑的黑暗。
『If you ask, he will return.(只要你询问,他就会回来。)』
少女皱起眉头沉默了。在她眼前,罗格破碎了。胸膛中枪,消散四逸。已经无法复原了。
即便如此,她还是想要相信。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尚存,她也想赌一把。少女拭去泪水,拾起了《魔法石板》。
“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让罗格回来?”
『Searching...(搜索中……)』
金色的文字缓缓闪烁。
『Completed.(搜索完成:)Play.(播放。)』
盘面上映出了黑烟。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墙壁,火舌喷向天空。燃烧,燃烧,熊熊燃烧。无能为力地焚毁塌落——



穿过市区,便能看见丹泽山脉。斜眼瞥见零星分布的工厂屋顶,车辆驶上陡峭的坡道。途中打出转向灯,拐入了私家道路。在杂木林中行驶了约三分钟,前方出现了一道森严的铁门。
太刀花薰停下了车。打开车窗,朝大门的监控摄像头举起右手。读取手腕认证码的几秒延迟后,门发出嘎吱声打开了。
他踩下油门,将车驶入场地。被杂木林环绕的草坪庭院中央,矗立着一栋白色建筑。将车停入车位,熄火下车。微寒的晚秋风。远处的天空有乌鸦在啼叫。
他披上外套,正欲向建筑走去时——"铮"地一声,空气鸣响。视野骤然变暗。黑暗中,支离破碎的声音与景象浮现又消失。
火焰与黑烟。
裂开的红色双螺旋。
“住手!已经来不及了!”
穿越火焰在走廊奔跑。
脸颊被灼热炙烤。焦躁与悔恨。
拜托了,请一定要平安无事。
膝盖仿佛脱力,太刀花伸手撑在车引擎盖上。
幻视总是突然来袭。不分时间与场合。明明毫无用处,却只会消耗体力。他调整呼吸,擦去冷汗,仰望着眼前的建筑。
"AP第三研究所"的研究楼。白色的墙壁和方形的窗户,让人联想到医院的无机质外观,但正门上方有一扇巨大的拱形窗,镶嵌着美丽的彩绘玻璃。
太刀花眯起眼,凝视着那扇拱窗。设计有红色双螺旋的彩绘玻璃。触发点就是这个。是事故还是事件,是过失还是故意尚不清楚,但在不远的未来,这个研究所将会焚毁。
但是,我无能为力。
轻轻吐了口气,太刀花登上了通往入口的台阶。
AP第三研究所的一楼会议室里,熟识的AP派遣员彼得·韦正在等候。韦请太刀花坐下后,寒暄的话也没说几句,便开始了正题。
“资料已经读过了吧?”
“嗯。”
“那就只过一下实务部分吧。”
韦在桌上放了一台平板终端。屏幕上显示出两张人物照片。一位是戴眼镜的中年男性,另一位是黑发的年轻女性。
“这两位是目标人物,今后一个月内,我们要负责护卫的客座研究员。凭着前辈的特权,我就擅自决定了分工。我负责鲍森博士,你负责式美教授。”
“明白。”
太刀花点头同意,韦却尴尬地皱起了眉头。
“喂喂,还是个不懂客套的家伙啊。答应之前倒是先追问一下啊。至少问问理由嘛。”
“有必要问吗?”
“当然有必要。你不问,我都没法道谢或道歉了。”
韦操作着终端。两人的照片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研究楼的3D地图。
“两人的工作地点在北栋三楼的第一保管室。被允许进入的只有客座研究员和几名助手。除非紧急情况,连我们都进不去。研究所场地内所有人,都通过认证码受到监控。若有外部人员入侵,安保系统就会启动。”
说到这里,韦看着太刀花,嘴角调皮地上扬。
“鲍森博士热衷于研究,很少回家。所内安全有保障,所以护卫负担也轻。但是式美教授每晚都回家,还要在大学执教鞭。那段时间,你得一直跟着她。”
“……原来如此。”
“我四十岁你二十五,我拖家带口你单身轻便。所以,辛苦的活儿就交给你了。”
“知道了。”
太刀花点头。
“没问题,交给我吧。”
“太感谢了!”
韦双手合十作揖。
“不愧是年轻有为的希望之星,AP派遣员的王牌啊。那我就不客气地拜托你了。”
AP……正式名称"阿塔雷亚·普林刻普斯"是一家遗传信息解析公司。但其真正目的,是调查解析世界各地发生的"未详",即无法公开的遗物与现象。因涉及最新的知识与技术这类机密,树敌不少。
“万一有事,本部会提供支援。目前还没有报告说被危险的家伙盯上。嘛,就一个月。放轻松点干吧!”
韦爽朗地笑着,拍了拍太刀花的肩膀。但太刀花无法像他那样乐观。刚才看到的火焰幻视,那是研究所未来的样子。这里也说不上安全。
他曾想过是否该提出警告,但最终还是作罢了。无论多么警惕,那场火灾都必定会发生。明知不幸的未来却无法阻止、无法防止的那种无力感,由我一人品尝就够了。

晚上七点,铃声响了。这是第一保管室门开的信号。几分钟后,两位客座研究员从北栋的电梯下来了。
白发夹杂的中年男性米巴斯·鲍森博士,是精通世界各地语言的语言学权威。坐在轮椅上的黑发美女是卢卡·式美教授。是信息流体理论这一新领域的先驱者。
“你就是卢卡的新保镖吗?”
鲍森博士打量着太刀花,不客气地问道。
“看起来相当年轻啊,没问题吗?”
“年龄无关紧要。”
回答的不是太刀花,而是卢卡·式美教授。
“年龄虽然是影响能力的因素之一,但并非绝对尺度。”
“啊,不是的。我想说的不是那个意思……”博士连忙摆手辩解。
“卢卡是美人,他也挺英俊,要是你们俩互相产生了恋爱感情——”
“无需担心。”
式美用冰冷的声音打断。
“我很忙。没空沉溺于情情爱爱。”
“啊……嗯,是啊。说得也是。我说了不识趣的话,抱歉。”
对着语无伦次回答的博士,
“那么,鲍森博士?”
彼得·韦插话解围。
“今天您回家吗?”
“不,我想在今天内整理出解析结果,就住在这里了。”
“那么鲍森博士,明天见。”
操作着扶手上的触摸屏,式美驱动了轮椅。在太刀花面前停住,用琥珀色的眼睛仰望着他。
“为节省时间,互相自我介绍就免了。这一个月,拜托了。”
“这边才是,请多指教。”
“好,那么走吧。”
式美穿过自动门,下了斜坡,向停车场走去。太刀花抢先一步,打开了后座车门。
“谢谢。但无需费心。”
式美用冷淡的声音说道。
“这椅子是我特制的。座高可自由调节,移动时也有辅助,按一个钮就能折叠。最高时速五十公里,百米赛跑也不会输给你。”
也就是说——她说着,用挑战的眼神看着太刀花。
“我能照顾好自己。需要帮助时,我会开口。”
“明白了。”
太刀花行了一礼,移向驾驶席。式美坐进后座,将轮椅折叠好放在座位下。
“回家前有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直接回去吧。”
“了解。前往府上。”
太刀花发动了汽车。驶出AP的场地,前往她的家。大约一小时的路程中,没有任何对话。

第二天早晨,太刀花载着式美前往市内的大学。
式美在塔瑛国际大学教授信息流体理论。信息流体理论似乎是门学问,不仅涉及语言学、符号学,还从算法到模拟,以流体力学方式解析信息所具有的指向性。太刀花在讲堂一角听着式美的讲课,但莫说内容,连使用的语言都无法理解。
上午课程结束,他将式美送回AP第三研究所。利用移动时间,她阅读学生的报告,准备下次课的讲义。到达研究所后,一刻不休息就钻进第一保管室。然后晚上七点准时下班,回到位于横滨市郊外的家中。
式美的每一天千篇一律,毫无变化。没有课的周六日也不休息,照样去研究所。下班后不曾购物,也不曾休假与朋友聚餐。仿佛急着活完一生般,珍惜分秒地埋头于工作与研究。
式美的这种生活方式,太刀花无法理解。她是自由的。明明可以更享受人生。并非受人强迫,为何要如此逼迫自己。她又能由此得到什么呢。
不深入接触护卫对象。这是他的原则。但一旦开始思考,便忍不住在意起来。护卫任务开始一周后。从研究所回来的路上,式美在后座审阅学生提交的报告。等她批改完,将报告收进包里,太刀花用不经意的语气问道:
“每天连续工作不累吗?”
“嗯……这个嘛。”
式美打了个大哈欠。
“虽然有时会觉得睡眠不足,但没感到过劳。”
“不会想偶尔忘记工作,放松一下吗?”
“不会。因为我喜欢工作。向有上进心的学生们教授信息流体理论很有意义,他们也满足了我的自尊心。解析遗物如同寻宝,每次尝试新方法,都能打开未知世界。两者都是充满魅力的工作。根本没有感到疲惫的闲暇。所以我总是精神饱满。”
“……原来如此。”
太刀花含糊地点头。
“对教授来说,人生本身就是娱乐啊。”
“你这么认为?”
被用认真的声音反问,太刀花通过后视镜看向后座。炯炯有神的眼睛映在镜中。那挑战般的眼神,直射向他。
“人生是战斗。不伤害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伤害地活下去,是不可能的。每个人为了守护自己的城池,都在日复一日地战斗着。”
“是吗?”
太刀花反问,淡淡一笑。
“市井百姓才不会思考人生的意义。他们只是在被给予的和平箱庭中,安稳度日罢了。”
“说得真寂寞啊。”
式美将身体沉入皮质座椅。
“AP的实情我也知道。我并非全面肯定其隐匿遗物存在、进行独占的手法。但是,正因为有AP派遣员拼死阻止危险遗物落入恐怖分子和激进派手中,人们的安宁才得以守护。即便这份平稳是人为的造物,将其贬为箱庭,等同于是贬低AP派遣员乃至你自己的人生。”
一瞬间血涌上头,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你懂什么"。太刀花轻咳一声,故意用装傻的语气回答:
“教授您高看我了。我不过是一介派遣员,只是服从上级命令的棋子。”
“为何要逃避?为何不夸耀自己的功绩?自尊心是让你成为你自己的城池。能守护它的只有你,唯有作为城主的你。”
“我不是城主,只是一介兵卒。”
“别甘于隶属的身份。”
她用严厉的声音说道。
“筑起你的城吧。在你心中,筑起只属于你的城。”
“……我会考虑的。”
太刀花结束了对话。他觉得再谈下去也是徒然。这个人是为正义而战、手握众多胜利的天生女王。与为隶属而生的我,所处的世界相差太远。

第二周的周六,式美直接前往了AP第三研究所。
过了晚上七点,临近八点时,铃声终于响了。电梯下来。门开的瞬间,式美尖锐的声音响彻入口大厅。
“博士已经失去了冷静的判断力!”
“我很冷静。这并非恣意妄为,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关于博士的个人问题,我也自以为理解。但将其带入判断,只能说是浅薄。”
“这不是我个人的问题。这是对所有人类都共通的事情。”
“断言为时过早。我——”
话到嘴边,式美咽了回去。她注意到电梯门还开着。她皱起眉头,驱动轮椅下了电梯。她回头侧目,用严厉的眼神瞪着博士。
“这件事明天再谈吧。”
“啊,好吧。”
鲍森博士无力地挥手。
“那么,明天见。”
式美离开了研究楼。上车踏上归途后,她的表情依然僵硬。路灯照亮的脸庞看上去仿佛随时会哭出来,太刀花再次决心打破自己的原则。
“教授和人争论可真少见啊。”
“不是争论。是意见分歧。既然积累的人生不同,生活方式和想法产生差异是必然的。”
虽然还是一样爱讲道理,但声音缺乏往常的霸气。式美也是人。也会有消沉的时候吧。本想就这样让她静一静——嘴巴却背叛了他。
“我词汇贫乏学识浅薄,无法给教授建议,但听听抱怨还是做得到的?”
“……谢谢。”
她如同低语般答道。
“心意我很高兴,但关于《水晶玉》的事,我签了保密协议,不能外泄。”
《水晶玉》是式美他们负责解析的特A级遗物。其详情不会向行动部队公开。作为派遣员的太刀花没有资格听式美的抱怨。他的工作只是保护目标的人身安全。仅此而已。
“喂,薰。”
“唔?”
很少被人直呼名字。况且对方是卢卡·式美。不由得不动摇。对着冒出无谓冷汗的太刀花,她进一步问道:
“听说你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是真的吗?”
心脏猛地一跳。感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你调查了我?”
“不小心听到了助手们的闲聊。说是作为未来预知项目的一环,制造了植入特殊基因的人类胚胎。诞生的十人中,有三人拥有预知能力。其中一人……就是你。”
太刀花轻轻咂舌。担任式美他们助手的是AP的研究员。有人知道太刀花的出身也不足为奇。但是,太轻率了。虽说是研究所内的闲谈,但这口风松得不像AP职员。
“告诉我,薰。预知未来对人而言,是有益还是有害?”
“既无益也无害。”
太刀花唾弃般地答道。
“我只是能幻视未来。并不能改变未来。”
“这是你基于自身经验说的吗?”
“是的。”
“能详细告诉我吗?”
“问这个又能怎样?”
“我想证明。预知未来,能创造更美好的世界。”
信号灯变红了。不知不觉间车速已颇快。太刀花踩下刹车。车前轮压着人行道停了下来。
“创造更美好的未来根本不可能。”
脑海中闪过火焰的幻视。将眩晕与不安压入心底,他继续说道:
“我曾被期待能通过预知规避危险,作为AP的特殊工作人员被派往冲突地区。在生死一线的战场上,多次目睹悲惨的未来。但幻视只是像闪光般瞬间掠过,既不告知事故或事件发生的时间,也不告知地点。若为此分派人员,则人手薄弱处又会发生意想不到的战斗,造成大量伤亡。就这样不断重复。模糊的未来预知毫无用处,我谁也拯救不了——这些经验足以让我领悟到这点了。”
他闭上嘴,车内弥漫着沉重的空气。信号灯仍未改变。感到窒息,太刀花松了松领带。
“再让我问一个。”
身后传来式美的声音。
“你幻视到的未来,是否毫无例外地,全都变成了现实?"
“不知道。数量太多,无从确认。"
“也就是说,只是未能确认,或许存在因你的预知而得救的生命。"
“教授您太乐观了。"
太刀花深深地吐了口气。
“未来无法改变。即便稍有可塑性,命运的大致走向也在人力无法干预之处就已决定。无论怎样挣扎,如何拼命抵抗,最终什么都不会改变。"
“你的心情我不是不能理解,但放弃还为时过早。"
“您想说什么?"
对漫长的红灯感到烦躁,太刀花用手指敲着方向盘。
“我是个残次品。被寄予过高期望只会让我困扰。"
“假如,有能快速定位幻视地点的系统呢?有能立即促使该地人员疏散的系统呢?你不认为那样能拯救更多生命吗?"
太刀花没有回答。他不认为那有可能。不,或许凭借式美的头脑是可能的,但借助她的力量需要巨额资金。AP只对能下金蛋的鸡感兴趣。不可能对已被放弃的未来预知项目再度投入巨资。
“失礼了,顺便说一句。"
对着沉默的太刀花,式美乘胜追击。
“你通过否定自身能力,试图向未来预知项目的相关人员复仇。你之所以不试图拯救自己,是因为你觉得对不起死去的兄弟们。"
“——!"
握着方向盘的手颤抖了。额头滴下汗水。想反驳,却找不到该说的话。心底发热。脊背发冷。太刀花咬住下唇。这女人是什么人?相识才不过十天左右,为什么她会知道?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痛,她为何能解读?
“若想复仇,就去过你自己渴望的人生。向志向半途而废的兄弟们,展示并非隶属的人生。所有人都是为了幸福而活。为此,去做你该做的事。"
“我想……让他们承认。"
太刀花挤出声音回答。
“即使是残次品也能有所作为。即使是废物也能派上点用场。我想让创造出我的研究者们,让死去的兄弟们,尤其是让我自己,承认这一点。"
“啊,我也是。"
式美低沉的声音带着自嘲的意味。忍不住,太刀花回头看向后座。目光相遇,式美笑了。她苦笑着指向前面。
“别回头。向前进。信号灯早就绿了。"

第二天,式美与鲍森博士和解了。互相为失礼道歉,誓言合作。第三研究所恢复了平静。但,那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一周后,正在东西栋休息室小憩的太刀花被同事韦摇醒。
“起来!保管室有助手在求救!"
瞬间清醒,他与韦一同跑上楼梯。北栋三楼,第一保管室在长走廊的尽头。敞开的门前站着一名助手。
“快,请快阻止他们俩!"
被催促着,太刀花冲进保管室。刺眼的照明,布满墙壁的仪器和显示器,被白光照射的工作台上放着一个排球大小的透明球体。
“冷静下来,博士!"
式美喊道。她在鲍森博士与工作台之间,如同要保护身后的遗物般大大张开双手。
“《水晶玉》拥有无限的可能性。只要有它,疾病、贫困、宗教战争、能源问题都能解决。《水晶玉》是睿智的结晶。遗弃它,等同于见死不救那些本可拯救的生命!"
“卢卡,你还年轻。太容易轻信他人的善意。若这东西被广泛应用,那才会招致人类的毁灭。"
“人类没那么愚蠢!"
“不,你应该也清楚。夺走你双亲性命的是谁?不正是愚蠢的人类吗?"
“暴力什么也创造不了。比起报复,存在更有意义的解决方法。我知道这一点。"
“啊,是啊。但并非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坚强、正确。"
博士悲伤地摇头。
“一旦《水晶玉》的存在众所周知,全世界各国都会争夺它。会引发席卷所有国家与人的大战。在那之前将其遗弃,是我肩负的责任。"
鲍森博士想推开式美。她抓住那只手,不让博士靠近《水晶玉》。太刀花绕到鲍森博士身后,从背后架住了他。
“放开!放开我!"
他将挣扎的博士从式美身边拉开,用手臂锁住他的脖子,用力。持续抵抗的博士手渐渐失去力气,最终无力地垂下。确认他全身脱力后,太刀花松开了手臂。
借助韦的帮助,将昏迷的博士抬进救护室。拜托护士处理,命令警卫看守。之后,向安保系统负责人说明情况,将博士的认证码改写为"禁止进入第一保管室"。
“真让人吃惊啊。没想到温厚的博士会做出那种事。"
大概是受了打击吧。韦重复了好几遍同样的话。
“是博士的善良反而酿成恶果了吧。那么认真的人,真是可怜。"
“博士企图破坏特A级遗物。没有同情的余地。"
“话是这么说,但在这事发生之前,本该多跟他谈谈的。想着他们有保密义务,就没多掺和,要是当时更深入地问问情况就好了。那样的话,博士或许也不至于钻牛角尖到那种地步。"
听到这话,太刀花突然不安起来。式美也一样。明明喜欢听人倾诉,自己的事却什么也不说。
“抱歉,后面的事拜托了。"
将事后处理推给韦,太刀花去寻找式美。不在休息室。食堂和会议室也没有。他找遍了所有被允许进入的区域,都没看到式美的身影。
或许在车里。穿过入口大厅,太刀花来到外面。
太阳西斜。天空燃烧着晚霞。草坪沉入暮色,门前的人工池如泼墨般漆黑。池前看到了银色的轮椅。轻轻松了口气,太刀花跑向式美。
“找您很久了,教授。"
即使打招呼,她也纹丝不动。太刀花站在轮椅旁,和她一同望着黑暗的人工池。
“今天真是够呛。您没受伤吧?"
“……博士没事吗?"
“没有受伤。给他打了镇静剂,会一直睡到明天早上吧。"
这样啊——式美低语。
然后,她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始说道:
“在特定条件下,《水晶玉》会浮现出文字。那与地球上存在的任何文字都不相似,最初甚至不知道那是文字。成功解读它的是鲍森博士。我的工作是从他提取出的信息碎片中,推导出目标现象。"
“可以吗?告诉我《水晶玉》的事。"
“这是自言自语。"
如同在说"安静听着",式美斜眼瞪了太刀花一下。
“《水晶玉》是人类历史的记录。从历史的真相,到无名者的对话,一切都被保管其中。《水晶玉》基于这庞大的信息进行推演。对于人类尚未解明的谜题,以及未曾谋面的未来事件,《水晶玉》也会给出答案。"
“啊……原来如此。"
所以她才想知道。预知未来对人而言,是有益还是有害。
“《水晶玉》能预知未来。知道这一点时,博士和我约定好了。我们是研究者。研究没有捷径。不应追求一步登天的结果。所以,我们约定不看自己的未来。"
式美将目光移回水面,低声呢喃。
“但是,博士还是看了。"
看到自己的未来。那份恐惧太刀花再清楚不过。不想知道,不想知道无法改变的未來。他想起了说着这些话死去的兄弟们。
“博士和家人关系不和。正因如此,他才埋头于研究。若能成功解析《水晶玉》,便能名留青史。获得名誉就能重新赢得家人的关注。博士曾是这么相信的。"
“但是,家人没有回来?"
“他都主张该遗弃《水晶玉》了。结果可想而知吧。"
式美沉重地叹了口气。
“说真心话,我也至今没有自信。我担心《水晶玉》是否非人力所能掌控,博士的心情我不是不能理解。"
“这世上,并非都是好人啊。"
对于太刀花的话,她微微点头。
“我十二岁那年。在旅行地遭遇爆炸恐怖袭击,父母双亡,我失去了行走功能。我无法承受再失去任何东西了。所以我寻找知晓未来的方法。开始研究信息流体理论,接受《水晶玉》的解析工作,都是为了找出预知未来、规避危险的方法。"
自嘲地微笑着,式美仰头看着太刀花。
“失望了吗?"
“怎么可能。"
太刀花立即回答,笑了。
“反倒是更着迷了。"
“这种玩笑可不受欢迎。"
她歪着嘴,露出厌恶的表情。
那样的她,让他觉得可爱。
想改变不祥的未来。这次想相信能够改变。绝不会让她死在这种地方。即便赌上性命,也要将她从那业火中救出。
“教授?"
“怎么了?"
“您认为凭借《水晶玉》的睿智,就能创造更美好的世界吗?"
“立刻恐怕不行吧。在我们有生之年,大概无法实现。但百年,不,两百年后,没有战争、疾病和贫困的美好世界一定会实现。我坚信这一点。"
“那么,我决定两百年后再次转生到那个世界。"
式美倒吸一口气。惊愕地仰望着太刀花。如同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般,面色苍白。
“怎么了?"
“……没什么。"
她操作轮椅,背对太刀花。
"今天累了。差不多该回家了。"
说完,她驱动轮椅向车子走去。
太刀花歪头不解。觉得这不像是式美。恐怕她还在隐瞒着什么。不是不能说的,而是不想说的某事。

第二天,将结束大学课程的式美照常送回AP第三研究所。下车,正欲追上她时——
“到此为止。"
轮椅转了半圈,式美挡住了太刀花的去路。
“突然这么说很抱歉,但从今日起,你被解雇了。"
太刀花笑了。以为是玩笑。
但是,式美没有笑。
“接替的人应该已经来了。交接完后,请立刻离开这里。"
“是认真的……吗?"
“啊。"
“能问理由吗?"
“抱歉。不能说。"
式美歉疚地垂下目光。
“《水晶玉》的事件解决后,我会构建一个能充分发挥你能力的系统。需要帮助时随时可以商量。快要失去自信时,我会再骂醒你。"
她在此打住,仿佛下定决心般抬起头。
“但是,直接见面这是最后一次。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再靠近我。"
依旧凝视着太刀花,轮椅向后倒退。
“至今为止,谢谢你了。那么,再见。"
在自动门前,式美背对着他。轮椅以猛烈的速度消失在建筑内。
太刀花目送着她的背影。
一步也动不了。
连叫住她都做不到。
茫然地完成交接,开自己的车回到家中。不常回来的房间既无家具也无家电。只有旧床垫和毛毯。
因突然的解雇通知,多出了一周假期。什么都提不起劲做,望着天花板想着式美的事。分别时她的表情,简直像在害怕。逃也似地离开了。是哪里不好呢。原因是什么。怎么想也不明白。

在烦闷中,一周过去了。从明天起有下一个工作等着。今天必须赶往当地。
在那之前,还想再见式美一次。哪怕是谎言也好,想知道解雇的理由。但是,若自己去研究所,或许会招来那幻视。他害怕那样。
无机质的电子音提示有邮件。知道太刀花邮箱地址的人有限。到底是谁?诧异着,他躺着拿起了终端。
发件人名字是卢卡·式美。
太刀花一跃而起,阅读了内容。

有件事没能告诉你。
为了推进《水晶玉》的解析,需要答案已知的例题。因此,我使用了我的过去。用《水晶玉》检索了我的过去。《水晶玉》挖掘出了我人生的全部,甚至还将姓名、人种、经历各不相同的数人的人生并列展示。
那些女性和我很相似。虽是生活场所和时代全不重叠的完全不同的人,但她们却像我一样思考,像我一样行动。最初觉得像看分形图形般有趣。但不久便感到恐惧。她们的人生有共同的特征。首先,会遇到独一无二的搭档、可称为灵魂另一半的人。两人互相吸引,最终结婚。然后婚后数年之内,其中一方必定会死去。理由原因各异,但必定有一方丧命。
我在心中发誓。绝不对任何人敞开心扉。即使遇上灵魂的另一半,也绝对不去爱。
认识太天真了。常说坠入爱河,那是真的啊。谁也无法抗拒重力。我甚至想到,与其你被某人夺走,我宁愿明知死亡的诅咒,也要将你变成我的东西。我的思考正狂乱到如此地步。
你说"来世再次转生"。那句话,是灵魂另一半在做好死别觉悟时,必定会说的话。从你口中听到那句台词时,我几乎心脏停止。明明夸口未来可以改变,我却感到了难以忍受、无可奈何的恐惧。
我祈愿你活着。祈愿你自由地活着。所以推开了你。不奢求你理解。但请相信这一点。不是你的错。你没有任何不对。

太刀花冲出了房间。
飞车赶往AP第三研究所。
驶入杂木林的私家道路时,响起了地鸣般的爆炸声。林对面黑烟涌起。他咬紧嘴唇,进一步踩下油门。
研究所正在燃烧,铁门却紧闭着。向监控摄像头举起右手也无反应。太刀花下车,翻越铁栅栏,奔向燃烧的研究楼。
人工池边聚集着研究所职员们。有咳嗽不止的,有茫然呆立的,有不安地仰望研究楼的,韦也在其中。拨开人群,太刀花跑向他。
“发生什么了?式美在哪里?"
“突然发生爆炸,火警铃响了。"
似乎吸入了烟,韦边咳嗽边回答。
"教授说要去拿《水晶玉》,往保管室去了。"
“鲍森博士呢?"
“不知道。应该还在里面。"
话音未落,太刀花已跳入池中。滴着水,跑向喷吐黑烟的入口。
“住手!已经来不及了!"
听到韦的喊声,但他没有停步。
研究楼内火焰漩涡翻腾。黑烟遮蔽视野,数步之外无法看清。暴力的热浪扑面而来,不由得畏缩。躲避火焰,匍匐着爬上楼梯。热浪炙烤脸颊。头发吱吱焦糊。后悔与焦躁令人窒息。和幻视一样。果然变成这样了。这次又没能阻止。仿佛听到这样的声音。
“闭嘴——!!"
太刀花咆哮。毅然站起,如同要甩开看不见的锁链般冲上楼梯。北栋三楼没有窗户。火焰尚未蔓延至此。黑烟中,太刀花摸索着走向第一保管室。
“卢卡,把它交出来。"
“我拒绝!"
前方传来声音。以此为引导前进。保管室天花板很高。烟雾变薄,视野清晰。
式美紧抱着《水晶玉》。她面前站着鲍森博士。右手握着手枪,枪口对准《水晶玉》。
“卢卡,听我的话。我不想伤害你。"
博士的手指扣在扳机上。若像上次那样从背后架住他,枪可能走火伤到式美。
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蹬地,太刀花冲了出去。不是冲向博士,而是冲向式美。毫不减速,连人带轮椅将她撞开。
枪声响起。同时右大腿传来灼烧般的剧痛。他滚倒在地,头撞上了式美的轮椅。
“薰!"
式美爬过来,向他伸出手。她周围散落着白色的砂砾。那是破碎的《水晶玉》。是粉碎四散的睿智残骸。望着那泛着淡淡虹彩的光芒,鲍森博士满足地微笑着。一边微笑,一边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打穿了自己的头。
“别看。"
太刀花用右手搂住式美的头。另一只手扶正轮椅,让她坐上去。
“为什么回来?"
眼中含泪,式美凝视着他。
“没看邮件吗?"
“正因为看了才来的。"
说着,太刀花试图露出无畏的笑容。
“我们不会死。即便死亡诅咒终将降临,也不是今天。因为我们连吻都还没接。就这样死了,太亏了。"
“但是电梯已经不能用了。我无法从这里逃走。"
“我拖着这条腿,也确实没法穿越火海。"
“那要怎么办?"
“计算一下。"
轻轻敲了敲式美的轮椅,他说。
“我们俩从拱窗跳出去,要到达人工池需要多大的速度。"
仅此一句,她便理解了一切。
“时速五十公里就足够了。"
“就这么定了。"
太刀花拖着腿靠近博士,拾起掉落的手枪。用外套下摆擦掉血,将它塞进式美手中。
“我发信号你就开枪。"
“明白。"
推着轮椅来到走廊。因黑烟什么也看不见,但正面就是那扇拱窗,那扇双螺旋彩绘玻璃窗。
他抱起了式美。自己在轮椅上坐下,让式美坐在自己膝上,用左手支撑着她的身体。
“走了!"
太刀花向轮椅发出最高速指令。载着两人的特制电动椅以猛烈势头冲过北栋三楼的走廊。
“就是现在!"
连续的枪声响起。裂开的双螺旋,破碎的彩色玻璃,两人冲破拱窗,从研究楼飞了出去。背后喷出火焰。映着火光,玻璃碎片闪闪发光。抱着式美,向后坠落的同时,太刀花想。
简直像天国降临了一样。

醒来时,那里不是天国,是医院。太刀花看了看缠满绷带的自己的手脚,然后望向坐在床边的式美。脸颊贴着创可贴,头发剪短了,但她凛然的美貌丝毫未损。
“右大腿枪伤,肋骨两根和右脚踝骨折,外加裂伤和烧伤。据说完全康复要三个月。"
式美哭笑不得地笑道。
“明明是个好好先生,意外地还挺耐打?"
“你呢,受伤了吗?"
“托耐打的保镖的福,除了头发几乎无伤。"
太刀花松了口气。做了个深呼吸,深切地低语:
“活下来了啊。"
“啊。"
“《水晶玉》太可惜了。"
“鲍森博士的事,我也觉得很遗憾。"
仿佛在为他祈福般,式美轻轻闭上眼。
“虽然后来意见分歧,但他是位才华横溢的优秀研究者。"
“他可是开枪打我的元凶啊?"
“要这么说,你就是破坏《水晶玉》的大罪人了。"
她哼了一声,挺起胸膛。
“即使没有《水晶玉》我也不会放弃。为了创造更美好的世界,为了打破死亡诅咒,我会竭尽全力重构命运。"
依旧是不好懂的说法。太刀花按住额头,装出一副严肃的表情。
“头还有点昏沉。能用更易懂的话说吗?"
“也就是说呢。"
式美探出身,吻上了太刀花的唇。
“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很易懂。"
低语着,太刀花笑了。
今后大概还会被幻视困扰吧。死亡诅咒或许会纠缠不休。但是,未来可以改变。撬开可能性的门扉,撕裂死亡诅咒,我要活下去。对抗命运,能走到哪一步。和她能活到哪一步,试试看也不坏。



“那么,答案是什么?"
对着恢复纯黑的盘面,少女小声问道。
“要做什么,他才会回来?"
『Knock, and it shall be opened unto you.(叩门,就给你们开门。)』
仿佛明白了般点头,少女用拳头敲击白色的砂砾。
“罗格,回来!回来,让我听听你的答案!"
白色的砂砾开始渐渐发光。光芒照亮少女的脸庞,光柱向天空延伸。光中浮现出影子。影子化作人形,变为男子的姿态。破旧的旅装,卷曲的黑发,灰烬色的眼瞳,发梢滴落着光粒的男子,俯视着少女,用洪亮的声音回答:
“答案是‘Reorganization’(重构)”
黑暗中,锁链迸裂的声音回响,白色的火焰燃烧起来。不久锁链燃尽,白炽耀眼的火焰也消失了。但周围泛着微光。夜空中横亘着星河,银月闪耀。
少女抱着石板而非长枪,站起身来。凝视着眼前的男子。和罗格相同的脸,但头发更短。没有眼角的皱纹,也没有乱糟糟的胡子。和罗格极为相似,但他明显年轻许多。
“你不是我认识的罗格。"
『Positive.(肯定。)』
如同压低声音般,金色文字微微闪耀。
『Not same.(并非同一。)But same kind.(但是同类。)』
“我是从最接近的时间轴来的‘记录日志’。"
男子冷淡地回答,将手按在自己胸前。
“积累的记录内容几乎相同,但严格来说,我并非你认识的‘记录日志’。"
“‘记录日志’?"
“没错。"他点头,伸出右手。"‘把石板还我。没有它就无法访问图书馆。"
少女望向石板。
“可以把你交给他吗?"
『OK!』
男子接过石板。抚摸着表面,浏览浮现的文字。
“真令人吃惊。竟然回答调查对象的提问,何等愚行。有你在旁,为何允许此种干涉行为?"
『This is a game.(这是游戏。)Not interference.(并非干涉。)』
“诡辩。"
『No time to argue.(没时间争论。)』
“原来如此。状况我把握了。"
重构的‘记录日志’从盘面上抬起脸,看向少女。
“塔正面临入侵危险。恐怕黎明时分蟲群就会蜂拥而至。在那之前,解开剩余两个谜题。"
他用和罗格相同的脸,却不同于罗格的冰冷声音呼唤道:
“守门人少女,快提问。剩余时间不多了。"









第九问


月光照耀着草原。塔缝缀着星河。深夜的黑暗,夜风拂过草海。悉悉索索,沙沙作响,摇曳着少女的黑发。
“怎么了?”
旅装青年诧异地歪着头。
“没时间了。快提问。”
少女收起下巴。抬眼瞪着男子,谨慎地开口。
“如果你是记录,那你的目的是什么。你为何收集记录?”
“我的事无关紧要。”
男子略显焦躁地回答。
“你该问关于你自己的事。不查明你的谜题,我就无法返回睿智的图书馆。若黎明前打不开门,你和我都会被蟲吞噬而消失。”
『Wait!(等等!)Wait!(等等!)』
石板发出光芒。激烈的明灭让两人的眼睛感到眩目。
『Listen to her.(听她说。)』
“恕难同意。已经犯了近乎违反规矩的愚行。若再干涉调查对象,记录本身将被废弃。”
『Answer her question.(回答她的问题。)』
男子皱起鼻头。不情愿地撇着嘴,再次看向少女。
“我们是巡游于思考之海的探査体。发现知识深度达到临界点的特异点,即通往睿智图书馆的门扉。将发现门扉为止的旅程记录,带回睿智的图书馆。那便是我们存在的理由。”
他将视线落在脚下。草丛中,闪闪发光的白色砂砾。
“将记录还原给睿智的图书馆是我们的夙愿。但能完成使命的探査体很少。绝大多数都在旅途中迷失,积累的信息也散逸了。”
“像罗格那样吗?”
“他的记录由我继承了。只要我能成功回归睿智的图书馆,他的记录也会作为睿智之书被收藏。”
仿佛在说“可以了吧”,男子简短地叹了口气。
“我们探査体,本来是不允许干涉调查对象的。但现在没时间了。剩下的谜题还有两个。只要解开它们,通往图书馆的门扉就会打开,我的目的也就达成了。他回答你问题的记录会受到怎样的评价。要判断这个,等回归睿智的图书馆之后也不迟。”
他端正姿势,与少女正面相对。
“守门人,提问吧。请务必让我完成使命。”
带着热忱的语气,真挚的眼神,他凝视少女的目光中没有虚假。
即便如此,少女的表情仍未放晴。
“如果罗格与你之间的差异,是由所收集的信息不同而产生的,那就意味着,人格是由积累的记录所塑造的。”
『Absolutely.(正是如此。)』
“但是我没有记忆。也没有积累的记录。可我依然在这里。那么,我究竟是什么?让我之所以是我的,到底是什么?”
『Searching...(搜索中……)』
黑色石板上金色文字闪烁。
『Completed.(搜索完成:)Play.(播放。)』
石板上映出了废墟。战祸的痕迹鲜明残留的无人都市。激烈展开的攻防。濒临毁灭的世界中,一台摩托机车疾驰而过——



每天早上六点。
我们从休眠状态中启动。
『邪恶灭亡了!恶魔之国灭亡了!污秽的国土被业火焚烧,残暴不仁的恶魔们已被正义肃清!』
我们整理好装备,走出房间。一边听着惯例的教材演讲,一边粉碎燃料棒,送入胸腔内的反应炉。
『恶魔留下了负面的遗产!以人类灭亡为目的,不断自我增殖的《机械》!击退它们的侵略,守护宝贵的生命!死守作为人类最后乐园的基地!这便是赋予《GOAT》的崇高使命!』
在机库前列队的我们面前,兄弟们向前行进。为了与《机械》战斗,为了守护基地,他们出击前往最终防线。我们是《GOAT》,史上最强(Greatest of All Time)的自律思考式泛用型战斗兵器。
『为了守护人类主人,战斗到最后一机!正义属于我们!爱与和平!爱与和平!』
“爱与和平!”
齐声唱和后,我跨上了自动三轮车。
任务开始。
天空晴朗,风速2米/秒,气温20℃,湿度50%,是适宜生命活动的天气。这样的日子,人类主人称之为“好天气”。完全同意。晴天也容易索敌,子弹也不会因强风而偏离弹道。
穿过环绕基地的墙壁,废墟在眼前展开。从设置在废墟各处的冷冻陷阱中回收《饵料》,带回基地。这就是我们N小队的任务。
N小队共六机,其中装备重火器的只有四机,其余两机是侦察用。为防备遭遇敌人,以两机一组行动。
在L区的十字路口,我们兵分三路。我和透负责的是I区,就在基地墙壁附近。敌人侵攻到这里的概率极低。即便如此也不能大意。《机械》每天都在进化。《GOAT》虽是史上最强的兵器,但防线也时有被突破。也曾在市区侵入的《机械》手上损失过小队的兄弟。
我采取了巡逻状态。点亮眼部的摄像头,努力警戒周围。右手端起步枪,左手放在自动三轮车的操纵杆上。
眼部摄像头检测到动静。倒塌的瓦砾下,黑色的躯壳爬了出来。那是透,我的搭档。他从背部装甲取出冷冻处理过的《饵料》,放入自动三轮车后部的收纳箱。
『今天的份就这些了。』
接收到透的脑波通信。同时,我的集音麦克风捕捉到了声响。细微弱小的信号音,是记录存储器中没有的波长。
『有声音。』
我发出注意提醒。《机械》的侦察机模仿鸟类或昆虫。发现并排除它们,也是我们N小队的职责。
『未检测到。我什么都听不见。』
对于透那慢悠悠的脑波,我回以否定的意念。透的听觉传感器反复故障,灵敏度下降了。在集音方面,我更优秀。
『我去周围探索一下。』
『我也去吗?』
『不需要。』
只有我的话,狭窄的缝隙也能穿过。小洞也能钻进去。比起和体型大的透一起行动,我一个人更灵活。
『不会走远。十五分钟就回来。』
『了解。我在这里待机。法伊布,小心点。L&P。』
L&P,爱与和平。
我们守护人类主人的和平,人类主人则给予我们奖赏。“爱与和平”是赞美人类主人与《GOAT》信赖关系的美丽口号。
我解除了步枪的保险。将思考回路切换为索敌状态。I区是曾经的都市中心。如今是连绵不断的无人废墟。折断的柱子,裸露的钢筋,层层叠叠的水泥碎片,太暗了,眼部摄像头派不上用场。我提高了集音麦克风的灵敏度。
“尼伊——”
捕捉到微弱的信号音。大约前方五米,柱子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我端起步枪,向目标接近。
“呜尼伊伊伊——”
发出奇妙的声音,一个四足的未详物体出现了。全长约二十五厘米,全身覆盖着褐色的条纹图案。头部的两个三角形,大概是集音麦克风吧。头部正面有两颗眼部摄像头,周围密密麻麻地长着极细的白色触角。臀部有细长的器官。那是什么?是稳定装置吗?
“呐啊啊嗯,呜啊啊啊啊嗯”
未详物体靠近了。褐色的毛接触到我腿部。一边发出咕噜咕噜的低频音,一边用覆毛的躯壳蹭了过来。
软乎乎,的。
毛茸茸,的。
那一瞬间,仿佛被电击棒击中般,全身机能都麻痹了。
诶,这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
呜哇,呜哇呜哇,这什么啊。
循环泵的转速上升,外壳温度开始攀升。我全力运转空冷系统,努力散热。冷静下来,法伊布。首先是探查。调查这个未详物体。
我谨慎而轻柔地伸出手臂,触碰了未详物体的头部。然后,慢慢地抚摸它的背部。
热乎乎的,软绵绵的。
蓬松柔软,毛茸茸的。
液压急剧上升。幸福指数如同得到奖赏时一样飙升。我解除了索敌状态,抱起了未详物体。
“哒啊啊啊”
集音麦克风捕捉到了新的信号。模式与这个未详物体相同。但,不是这个个体。是别的个体的信号音。
“呜呐啊啊嗯”
我手臂中的未详物体回复了。
“哒啊”
低沉的信号音回应。右边的瓦砾下出现了一道黑影。新的未详物体体长约五十厘米,从带黑斑的褐色躯壳上,延伸出条纹图案的稳定装置。
“哒呜啊啊啊啊!”
发出威吓的信号,巨大的未详物体将前脚搭在我的手臂上。交替动着两只脚,持续发出低沉的信号音。是在要求释放同伴吧。我将腿部膝关节接地,松开了手臂。
“尼伊呜!尼伊呜呜!”
发出高亢的信号音,未详物体跳了下来。巨大的未详用前脚按住嬉闹的小毛球。将白色触角凑近,检查小未详。用从口腔露出的粉色器官,仔细地舔舐着小个体。
“尼伊呜!尼伊呜!”
“哒啊啊啊嗯”
互相交换了某种信号后,巨大的未详物体将黄色的眼部摄像头转向这边。它将覆毛的前脚放在我的膝关节上,白色触角凑近我的下巴。
这蓬松柔软的毛皮不是《机械》。既然不是《机械》,就没有战斗的理由。判断没有危险性,我没有抵抗。
巨大的未详物体似乎也得出了相同的判断。它坐在我的两腿之间,在那里侧躺下来。
“呐啊啊啊嗯”
音色不同于刚才的流畅信号音。听到这个,瓦砾各处出现了小小的未详物体。包括最初遇到的那个在内,六只排成一列,将头埋进巨大未详物体的腹部。
喂食作业开始了。
『法伊布。十五分钟了哦。』
我接收到脑波通信。是透。
『没事吧。发现什么了吗?』
『我没事。但是动不了。』
『你在哪。我去帮你。』
本想发信说“不需要”,又停住了。不知为何,想让透也看看这个未详物体。
『在最里面的柱子阴影里。用静音模式过来。』
在我和透用脑波交谈期间,未详物体的喂食仍在继续。大未详将背靠在我的腿部。毛茸茸的皮毛传来温暖。虽然被温暖的是腿部,但胸腔内的反应炉却热了起来。是炉心异常发热。回基地后必须向工程师报告。但是,有点舍不得。即使是故障,我也不想失去这份热度。
集音麦克风捕捉到微弱的脚步声。透以静音模式过来了。右手是机关枪,肩部装甲是追踪导弹,支撑着这些重量的粗壮腿部在我身旁停下。
“啊,是猫。”
透说道。用声音交谈是禁止的。但透的说法太自然了,我也不禁用声音问道:
“猫?猫是什么?”
“这个生物的名称哦。”
透弯曲关节,将眼部摄像头凑近大猫。
“好可爱。能摸摸看吗?”
“我摸过了。不过要谨慎且小心。”
“了解。L&P。”
透伸出了手臂。大猫抬起头,用黄色的眼睛看着透。就在透的手臂即将碰到头的瞬间,猫竖起毛发,发出“呲——”的威吓声。
透慌忙缩回了手臂。
“被凶了。”
“好像是呢。”
“对你却这么亲近。”
“大概是因为我的外壳温度比较高吧。”
喂完食的小猫们蜷缩在一起,进入了休眠状态。大猫用收纳在口腔里的粉色器官,开始清理自己的皮毛。
我和透持续观察着猫们。因为我们俩都解除了巡逻状态,所以没能察觉到时间的流逝。
『透,法伊布,回答。』
脑波通信传来。发信人是汪。N小队的队长。
『集合时间过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们没事哦。I区的《饵料》也回收了。无法去集合点,是因为法伊布成了猫的床啦。』
『猫?猫是什么啊?』
做出和我相同反应的是西克斯。
『猫是生物。』
汪一本正经地回答。
『是哺乳类的一种。』
『是猫啊⁉ 好稀奇啊!』
这次是斯利。是N小队中最引以为傲强大火力的兄弟。
『我还以为早就灭绝了呢。居然还幸存着啊。』
『要不斯利也来看看?I区19番地,十字路口西侧的废墟大楼哦。有六只小猫呢。超可爱的哦。』
『想看想看,我也想看!』
脑波尖锐地回响。会做出这种反应的只有老幺西克斯。说实话,这个西克斯是第二机。第一机的西克斯半年前被侵入市区的《机械》破坏了。思考回路损伤严重,连工程师也修不好。所以这个西克斯经验少。因为经验值不足,还不能充分理解我们必须遵守的爱与和平的意义。
『我马上去。别让它们跑了哦。L&P!』
『西克斯,喂等等,西克斯!』
脑波通信切断了。
西克斯和我是侦察机。小巧敏捷。那个老幺要是认真跑起来,连汪也轻易抓不住。

通信结束后十二分钟,西克斯来了。追着他的汪也来了。看到休眠状态的小猫,西克斯的眼部摄像头闪闪发光。
“哇啊,好可爱啊。毛茸茸的。毛皮的颜色和花纹,每只都不一样呢。”
西克斯伸出了手臂。那三根手指快要碰到猫却又没碰到。怕碰了会吵醒它们。因为害怕,想摸又不敢摸。
“这可不行。各方面来说都不行。这种可爱会挤占记录容量。思考回路要短路了。”
汪呻吟道。真稀奇。用声音说悄悄话,不像认真的汪的风格。
“山猫本该是栖息在森林的生物。不该是待在这种废墟的生物。”
虽然这么说,却也没有驱赶猫们。一边用眼部摄像头捕捉猫的身影,一边痛苦地念叨“不行,不行”。
三分钟后,斯利和弗也来了。
“呜哇,糟了!这家伙糟了!”
看着挤在一起睡觉的小猫们,以及那毛茸茸的腹毛,斯利剧烈动摇。
“可、可爱!可爱!何等破坏力!幸福指数要溢出了,回路停止运行,然后——挂。”
手臂“嘎嗒”一下垂落了。
“不好了!斯利宕机了!”
透拍打着斯利的背部装甲。
“嘎!”
斯利复活了。直视猫的话又会宕机,所以他慌乱地眨着眼部摄像头,脑袋左右摇晃。
“这小家伙,和我们有点像呢。”
比起汪和斯利,西克斯的回路更灵活。N小队的老幺在小猫旁边安营扎寨,挨个指着那些小猫。
“黑乎乎的是透,白乎乎的是弗,头部三角的是汪。”
“最小的那个是西克斯啦。”
“最胖的那个是斯利嘛。”
“那,这只斑纹的就是法伊布咯。”
我的装甲上没有斑纹。但我没有反驳。被称为法伊布的小猫,是最先来蹭我腿的那家伙。如果它是法伊布,我没意见。
“大猫的名字叫什么好?”
“妈咪。”
意外地,汪立刻回答。
“因为它是小猫们的母亲嘛。”
不错啊,好名字,透和斯利完全同意。但我不知道这名字好在哪里。
“母亲是什么?”
西克斯问道。
“连这都不知道啊。”
回答的是弗。他“呼——”地喷出排气音,指着在我两腿之间惬意休息的大猫。
“它们是母子。大的是母亲,小的是孩子。父母保护孩子,也照顾孩子。就是这么回事。”
“像工程师和我们一样?”
“不一样啊,笨蛋。”
弗的嘴很坏。或许是回路扭了,要不就是哪里断线了。至今已有好几个工程师调整过他,但都没能修正弗的恶言恶语。
“不可以的,弗!坏话,是不可以说的!”
“不知道啊白痴。就看了个猫的母子,得意忘形个屁啊臭小鬼。”
“这是仇恨!”
西克斯站了起来。他这突然的动作,惊醒了睡着的母猫。
“别突然动。别发出大声音。”
“汪,刚才那是仇恨对吧!”
无视我的提醒,西克斯逼近汪。
“报告给工程师让他骂你!”
“不报告。”
汪沉重地答道。将眼部摄像头转向弗,用严厉的声音命令。
“弗,注意言辞。”
这里本该回答“L&P”以示忠诚。但弗什么也没说。他总是扰乱波长。在弗身边,幸福指数就会减少。
我抚摸着妈咪。妈咪喉咙的毛很柔软。蓬松柔软,棒极了。
“不能带回去吗?”
舍不得和猫们分开,我向汪提议。
“不能藏在我们房间里吗?”
“算了吧。”
回答的不是汪,是弗。
“在人类主人看来,它们也是《饵料》。带回去会被吃掉的。”
“弗说得对。”
汪完全同意。
“比起带回基地,留在这里更安全。”
“可是——”
“不是说弃之不顾。偶尔来看看情况就行了。”
是吧?斯利问道。
“没错。”汪应道。“从明天开始的《饵料》回收作业,不再两机一组,由一机单独完成。负担会变大,但能确保和猫相处的时间。”
是个有吸引力的提议。即便如此,我还是对返航犹豫不决。推开妈咪站起来这种事,实在做不到。但我是《GOAT》。不能抛下崇高的任务。

我们返回了基地。虽然《饵料》顺利回收了,但因为返航大幅延迟,只得到了短短五分钟的奖赏。
从头部的电极贴片传来电流信号。仅此身体就因喜悦而颤抖。液压上升,炉心发热,外壳仿佛要融化。对《GOAT》来说,奖赏是最重要的。是肯定我们的存在、提升幸福指数的唯一之物。
然而,我却在回路的角落思考起来。觉得比奖赏更舒适的是猫。抱着猫的时候,要幸福得多,多得多。
冷冻陷阱每天能捕获数十只《饵料》。冷冻处理过的《饵料》很重。臂力弱的我一个人收集会很辛苦。但是,我努力了。比我更无力的西克斯也没抱怨。就连那个叛逆的弗,也一言不发地完成了工作。
多亏如此,我们可以每隔一天见到猫的母子。拼命工作后的第二天,就整天和猫玩耍。小猫们精力充沛。刚以为它们在玩,却又像燃料耗尽般突然睡着。依偎着午睡的妈咪入睡的六只小猫可爱极了,非常非常可爱,我迷上了猫。回收《饵料》作业时,得到奖赏时,都只想着猫的事。
在I区废墟发现猫后,三十五天过去了。那天的我从早上就成了妈咪的床。西克斯挥舞着触角,和小猫们玩耍。附近应该也有弗。但我的眼部摄像头捕捉不到他的身影。
过了一会儿,西克斯回来了。看来小猫们玩累睡着了。
“妈咪最近一直在睡呢。”
西克斯在我旁边坐下,看着在我身上睡着的母猫。奇怪的是,妈咪只让我摸它的毛皮。其他人想摸,它就会竖起毛发威吓。
“而且,有点瘦了呢。”
“是啊。”
“妈咪在吃什么啊?”
“这个嘛?”
“燃料棒,会吃吗?”
我取出燃料棒,放在妈咪的鼻尖。
妈咪慢吞吞地爬起来。哼哼地闻着燃料棒的气味。然后,猛地开始用沙子埋它。
“不吃掉反而要埋起来?为什么?”
“难不成,这个,很难吃?”
我们没有味觉传感器。燃料棒难吃也没问题。虽然没问题,但我们一直摄取着这么难吃的东西吗。感觉,有点受打击。
“那玩意儿,山猫怎么会吃啊。”
听到弗的声音。同时有东西掉下来。是解冻了的《饵料》。
“嗯喵!”
妈咪扑向《饵料》。仔细闻了闻气味后,叼着它搬到了隐蔽处。传来“嚓嚓”的声音。好像在吃。
“喂,法伊布。《饵料》好吃吗?”
“好不好吃不知道,但我们摄取了好像会故障哦。”
“为什么我们没有像妈咪那样的母亲呢?”
“制造我们的是工程师,所以工程师才是母亲吧?”
“但是,工程师和妈咪完全不一样啊?”
西克斯将左右手臂缠在腿上。
“工程师不会舔我们,也不会咕噜咕噜。报告故障了也不会马上修,还会无缘无故用电击棒砸——”
“吵死了,小鬼们。”
弗的声音从天而降。
“别用声音说话。吵到我午睡了。”
那你到更远的地方休眠不就好了……我这么想着,但什么也没说。如果反驳,弗可能会向工程师报告猫的事。那样的话妈咪它们会被抓住。母猫和小猫都会像《饵料》一样被冷冻,被吃掉。
不要那样。绝对不要。

日复一日,小猫们越长越大。吃了化冻的《饵料》,妈咪也恢复了精神。
我们用脑波通信谈论着猫的事。
『猫斯利啊,最近在我装甲板上磨爪子呢。』
『今天啊,猫咪西克斯在我膝上睡觉了哦。』
『猫透很顽皮呢。一有空档就用猫拳打我的触角。』
『猫汪很聪明哦。之前还抓了活的《饵料》来。』
『我和猫法伊布一起给妈咪梳理毛发哦。妈咪的毛皮很有光泽。和小猫们毛茸茸的毛皮不同,是湿润顺滑的。』
『呜哇,真好啊,法伊布。』
『真羡慕啊。』
『可不是嘛。』
接收着纷飞的脑波,幸福指数蹭蹭上涨。那比人类主人给予的奖赏更舒适、温柔、温暖,有种非常奇妙的感觉。明明没有可回忆的记忆,却仿佛要想起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们开始为猫而非奖赏努力完成任务。轮到回收当班的日子,也因想多和猫玩一会儿,我催促着破旧的自动三轮车赶往下一处陷阱。
正开着自动三轮车前往下一处陷阱时,黑影掠过头顶。我将眼部摄像头朝向上空。蓝天中浮着黑影。大鸟——不对。那是《机械》。新型的《机械》越过防线侵入了。
敌袭警报响起。环绕基地的城墙一齐向《机械》的鸟儿扫射。《机械》应战。喷吐的子弹击倒废墟大楼,沙尘飞舞。但对手只有一机。城墙的猛攻点燃了《机械》的翅膀。《机械》的鸟儿拖着黑烟坠落。啊,不妙。那里是I区。正好是19番地附近。
『什么,这是!』
『混蛋!别过来这边!』
接收到透的喊叫和弗的恶语。
『大家快逃!危险,猫透!妈咪也是,猫咪西克斯也是,快逃!』
西克斯的喊叫震动着思考回路。胸中深处的循环泵嘎吱作响。感觉胸腔内的反应炉要烧焦了。
『别怕,兄弟们!』
汪的脑波回响。
『由我们来排除《机械》!』
听到爆炸声。透和弗在用机炮射击。汪和斯利在发射导弹。
兄弟们在战斗。
快!快!
我拼命驱使着自动三轮车。
当破旧的自动三轮车赶到I区时,战斗已经结束了。《机械》化作了焦黑的铁屑。
N小队的兄弟们平安无事。斯利失去了肩膀的装甲,汪失去了头盖和触角,但因为是零件可以更换。然而,妈咪它们作为巢穴的废墟大楼凄惨地崩塌了。据说妈咪和小猫也四散逃走了。
我们寻找着猫。呼喊着“出来吧”“已经不可怕了”。即使听到命令返回基地的警报,也没人想回去。我们抬起钢筋,挖开瓦砾,继续寻找猫。
猫汪被《机械》踩扁了。猫斯利和猫弗被倒塌的支柱压住了。猫透和猫咪西克斯被《机械》的机炮击中身亡。从白天一直找到天黑,也没找到猫法伊布的遗体。
妈咪倒在地上。褐色的毛皮被体液染红,曾经像灯光般闪亮的眼睛变得浑浊。胸口的毛虽然蓬松柔软,但妈咪的躯壳已经冰冷了。
围着面目全非的猫们,我们无言呆立。
思考回路停止了。明明没有哪里破损,却仿佛受到了致命损伤。胸腔内的反应炉又热又冷。就连上一代的西克斯坏掉时,也没变成这样。
这是什么。
啊啊,这到底是什么。
“啊啊啊……畜生——!”
传来刺破天空的怒吼。是弗。他向着天空胡乱扫射步枪,大声叫喊。
“混蛋!混账东西!绝不饶恕!绝对不饶恕!把你们全都,全都毁掉‼”
我身旁的西克斯发出小小的悲鸣。
我们《GOAT》是为了守护和平而存在。说出扰乱和谐的负面言语、仇恨话语,我们的思考回路就会烧断。为避免这种情况,只能立刻忏悔。按住叫骂的弗,我们齐声呼喊。
“我们是恶魔之子!先人犯下的大罪由我们来偿还!为了人类主人,为了和平,我们战斗!直到这具躯壳腐朽为止,我们会一直战斗!”
弗扑倒在地,用右手臂捶打地面。看到他的眼部摄像头溢出液体,我受到了电击棒殴打般的冲击。
弗不跟猫玩。也不参与谈论猫。我以为他不感兴趣,以为他讨厌猫。
“回来!”
那个弗却在叫喊。
“回来啊……!”
听到那仿佛绞出的声音,我意识到了错误。
其实弗也非常喜欢猫们。他也想抱抱猫,抚摸那毛茸茸的毛皮。但他是个怪脾气,所以装作没兴趣。
弗为此后悔。悔恨到胸腔内的反应炉仿佛要烧焦。看着不停叫喊的他,不知为何我的眼部摄像头也渗出了液体。
我们理解了。越是理解悲伤这种感情,就越痛苦得难以忍受。我们哭了。发出警报般的哭声,泪流不止。
“呐呜”
传来微弱的叫声。
从倒塌墙壁的缝隙中,一只沾满灰尘的毛球爬了出来。
“法伊布!”
我抱起了猫法伊布。猫瑟瑟发抖,爪子抓进我的手臂。抚摸它的背,猫法伊布摇了摇尾巴。它的身体柔软而温暖。
“猫法伊布,L&P哦。”
“L&P,猫法伊布!”
“给你爱与和平!”
兄弟们七嘴八舌地祝福幸存的猫。仿佛在寻求那份温暖,纷纷抚摸起猫法伊布。
液压上升。胸腔内的反应炉涌起热流。啊啊,这是爱。不是赝品也不是仿冒货的真爱。
安葬了妈咪它们,我们返回了基地。留下猫法伊布很是不安,但带回基地风险太大了。
给坠落在市区的《机械》最后一击的是N小队。尽管如此,我们一丁点奖赏都没得到。因为无视归队命令,直到天黑都没回去。
但是,并不懊悔。反而觉得清爽。不要虚伪的奖赏。我们已经知道真正的爱了。
即使失去了妈咪和兄弟们,猫法伊布也顽强地活着。半年后就长得比妈咪还大,能自己捕捉《饵料》了。即使完全成长为独立的躯壳,猫法伊布依然爱撒娇,总想立刻跳上我的膝盖。但同时又神经质、胆小,其他兄弟想抱它就会不高兴地闹腾。我们要回基地时,也总是用寂寞的声音叫着。
“别留我一个啊。留在这里啊。”
“好寂寞啊,好寂寞啊。”
听到那叫声很难受。太吵闹会被人类主人发现。这里不是山猫该住的地方。我们开始为猫法伊布寻找能安心生活的地方。
就在那时,我们N小队接到了命令。
“本月结束《饵料》回收任务。下月起,从事D区防卫任务。”
D是激战区。是被送往的《GOAT》九成无法归还的死亡防线。
『下定决心的时刻到了。』

那天晚上,汪用脑波通信向我们呼唤。
『这个基地也不安全。人类主人迟早会被《机械》毁灭。』
我们很惊讶。虽说是脑波通信,没想到汪会说出负面言论。但他所说的,我们也隐约感觉到了。这半年来,防线不断后退。损坏的《GOAT》也来不及修理,归还率持续下降。
『想在基地遭受总攻击前,把猫法伊布送回故乡的土地。』
『故乡?』
『防线之外还残留着天然林。山猫原本是栖息在森林的生物。在那里,猫法伊布也能活下去。』
『但是防线外《机械》多得是啊。被发现会被《机械》杀掉的。』
『《机械》探测的是人类主人的脑波。杀害对象只有人类主人。不攻击山猫。能否在天然林生存下去取决于猫法伊布,但比起留在I区,生存概率要高得多。』
『去了D区,咱们,就回不来了吧。』
『但是啊,要去森林得突破《机械》的包围网吧?光靠咱们,根本不可能啊。』
『以现在的装备是不行呢。但去了D区,我们也能拿到重火器吧?』
『透说得对。初次出击是唯一的机会。由我和透、斯利、弗四机杀出一条血路。法伊布和西克斯越过防线,把猫法伊布送到森林。』
『等一下。』
我慌忙反驳。
『西克斯身手敏捷,跑得也快。我也觉得他合适。但是,没必要连我也离开战场吧?如果大家战斗,我也战斗。我也能战斗啊。』
『笨蛋法伊布。能抱着胆小的猫法伊布运送的,不就只有你吗。』
啊,确实。
『这是违反人类主人命令的行动。一旦执行,难免被废弃处分。但是,我们向妈咪和兄弟们发过誓。要保护猫法伊布。一定要保护到底。』
『嗯,发过誓呢。』
『不把猫法伊布送到安全地带,咱们也不能在战场上当炮灰啊。』
『为了猫法伊布什么都肯做。』
『干他一场。』
『啊,干吧。』
妈咪教会了我。怜爱某物的心情,保护想守护之物的勇气。所以我要带猫法伊布去故乡的森林。哪怕这躯壳粉身碎骨,也一定要送到。
执行猫法伊布脱出作战的时刻到了。
汪、透、斯利、弗装备了针对《机械》的重火器。我和西克斯坐上了装载了补充弹药的摩托车。
穿过废墟街市,前方是广阔的荒野。烧焦的大地被染成通红。热浪中耸立着银色的墙壁。那是我们的敌人,不断自我增殖的《机械》大军。
数量惊人。不觉得有胜算。但是,我们的目的不是歼灭《机械》。是突破包围网,将猫法伊布送到故乡的森林。
猫法伊布藏在胸甲内侧。胆小的猫法伊布,从刚才起就一直瑟瑟发抖。对它说“没事的”,可它还是在发抖。
面向《机械》的墙壁,《GOAT》开始进军。炮弹划破天空。炸弹爆炸,许多《GOAT》像纸片一样被炸飞。
『十点钟方向。有身高十米以上的二足步行《机械》。目标就是它。』
听从汪的号令,我们加速了。透和斯利先行。向目标集中全部火力。
『小鬼们,在我发信号之前都待在我后面!』
一边连射机炮,弗一边喊道。子弹贯穿他的装甲,撕裂了左臂。
『弗!』
『别出来!你的任务是保护猫!』
『一口气解决掉!』
汪扔掉了从空中投下的弹仓。留下一句“L&P”,与大量炸弹一同冲向目标。我们的队长与《机械》的右脚同归于尽,大破。
『很开心啊!』
『你们,是最好的兄弟!』
用尽最后的力量,透和斯利击倒了《机械》。弗强行穿过那里产生的些许缝隙。我和西克斯紧随其后。
周围的《机械》回过头来。追着逃跑的我们。越来越近。忍不住,我想要回头。
『别停!』
传来弗的怒喝。
『走!冲过去,臭小鬼们!』
恶语与爆炸声重叠。脑波通信中失去了弗的脑波。
“为什么追过来啊!”
西克斯用尖锐的声音喊道。
“《机械》攻击的目标不是只有人类主人吗⁉”
啊啊,西克斯还没发觉。
恶魔之国灭亡了,但恶魔制造的杀戮兵器残留了下来。能对抗不断自我增殖的《机械》的,只有拥有活体人脑的士兵。人类主人的愤怒,指向了流有恶魔之血的孩子们。我们在大义“保护人类主人”之下,被剥夺了过去,被剥夺了记忆,不是作为人,而是作为《GOAT(活祭之山羊)》,被迫与《机械》战斗。
“西克斯,我们是人类哦。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自己决定,爱什么守护什么,如何生如何死。”
那是对是错,我不知道。即便如此——
“我已经不听从任何人的命令。我只听从我自己的命令。”
“嗯……是啊。”
仿佛理解了般,西克斯用力点头。
“如果可以选择喜欢的方式,诱饵就由我来当。”
“胡、胡说什么!”
狼狈的我口中蹦出恶语。
“我比你年长。当诱饵的是我。”
“可是我不行,我运不了猫法伊布。它不让我抱啊。”
西克斯松开了摩托车的油门。倾倒操纵杆调转方向,向追赶我们的《机械》冲去。
“爱与和平!”
“笨蛋!回来,笨蛋西克斯!”
一边咒骂,我一边驾驶摩托车。没有武器。没有弹药。兄弟们也不在了。只能逃跑。《机械》追来。不知疲倦也不放弃地攻击。我左右摆动摩托车,不断躲避枪击。
远方出现了山脉。地平线上看到了黑色的带子。那是森林……天然林。以此为方向,我驾驶着摩托车。
森林接近了。茂盛的绿叶闪闪发光。就在以为还差一点时,子弹击穿了摩托车的动力部。燃料箱爆炸,我被摔在地上。骨头碎裂的声音。眼前一片黑暗。想爬起来,但身体使不上力。
我打开了胸甲。猫法伊布战战兢兢地出来。不安地看着我,将身体蹭上我的脸颊。虽然在发抖,但似乎没有受伤。靠自己的脚稳稳站着。
“去吧。”
我指向森林。然而,这只笨猫。舔起了我的手指。
“快逃。”
即使推它的侧腹,它也只是稍微离开一点,马上就回来。这样下去猫法伊布也会被杀。我抬起右手,用力拍打猫的屁股。猫法伊布惊得跑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冲向森林,跳进了草丛。
我心中喜悲交加。这种感觉,为什么会忘记了呢。人类是在哪里出错的呢。为什么放弃了真正的爱与和平呢。
《机械》过来了。眼部摄像头对准了我。冰冷的枪口瞄准了目标。
仰望着它,我笑了。
“任务结束。L&P。”
干燥的枪声响起。



石板恢复了纯黑。
抬起头,年轻的男子困惑地低语。
“好像……抓住了。”
『Be confident in yourself!(要对自己有信心!)』
收到石板的激励,他清了清嗓子。挺直背脊,再次清了清嗓子。
“过去的记忆,积累的记录,即使这些失去,仍有不变之物存在。即使一切皆失,仍有不灭之物残留。无论变成何种姿态,我们都会继续探寻通往睿智图书馆的门扉。你也有想要达成的愿望。”
少女凝视着男子。慢慢地眨眼,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那么,答案呢?”
“让你之所以是你的东西。是‘Identity’(自我同一性)。”
男子将石板举到与肩同高。
“任何愿望都始于认识自我。我们并非为了成就某事而存在。正因为存在,才能成就自己的愿望。”
声音在夜空回响,塔却未见变化。锁链也未见松脱的迹象。
他也答错了吗。会被长枪刺穿而消失吗。
少女不发一语,只是继续凝视着他。
“……抱歉。”
他尴尬地小声道歉。
“我和罗格是同样的探査体。虽有细微差异,但原以为是在误差范围内。但是,对你来说罗格是特别的存在。是一同解开谜题的可靠伙伴。罗格将你的意志,优先于遵守规矩,也优先于保护自己。我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少女无言地点头。
“与他相比,我的经验尚浅。经验值压倒性地不足。”
所以——男子表情严肃地说。
“如果说他是《罗格》,那我就是《罗格》。也就是说,缺斤短两。”
听到这话,少女终于微笑了。
“明白了。”
她回答,傲然点头。
“接受你的道歉。”
仿佛以这声音为信号,塔的锁链燃烧起来。被白焰包裹,第九条锁链消失了。
“果然,是这样啊。”
如释重负般,罗格轻叹一声。
“我们只提示答案。判断其正误的是你。最终的选择权在你。这样的话……即使抵触规矩,大概也不会被说是干涉吧。”
“现在放心还太早。”
少女将手指戳到他鼻尖。
“最后的锁链还留着。”
『Absolutely.(正是如此。)』
石板上金色文字跃动。
『Search, Record, Open the door.(探寻,记录,打开门扉。)』
“睿智的图书馆真会使唤人啊。”
罗格愤愤地低语。然后看向少女,害羞地微笑。锐气洋溢的灰烬色眼瞳,眼角刻着的笑纹,少女在那里看到了罗格的影子。
“那么,罗格。回答我的问题吧。为我解开最后的谜题。”
“明白了。”
用拳头捶了捶胸口,罗格指向黑色石板。
“无论那是怎样的难题,这台终端都会给出漂亮的答案吧。”
是似曾相识的台词。和罗格一样,是戏谑的口吻。
少女笑了。她的黑发被淡淡的光芒勾勒出轮廓。
夜色渐白。黑暗渐褪。
离黎明,仅剩片刻。
离睿智的图书馆开启,仅剩最后一条锁链。









第十问


头顶是银月。朦胧泛白的天空。背对着伫立在薄暮中的塔,守门人少女问道:
“告诉我,我的真身,我究竟是何人?”
『Searching...(搜索中……)』
石板上金色文字闪烁。
在少女和罗格屏息凝神的注视中,《魔法石板》的盘面上浮现出红色文字。
『THOU HAST IT!(你已拥有它!)』
“我……?”
困惑地皱起眉头,少女退了半步。如同自问般看着自己的双手。瞥见脚下滚落的长枪,视线再次回到石板。
“但是,我什么都没有。既无记忆,也无记录。”
盘面上的文字消失了。取而代之映出的是一幅画。束起的头发,理智的眼眸,带着忧愁的侧脸,身披白色衣装的女性肖像画。
“嗯嗯?”
比较着肖像画和少女,罗格诧异地歪着头。
“很像。和你一模一样。”
“我长着这样的脸吗?”
“你更年轻些,但看不出是别人。”
罗格轻轻咂舌。用手指弹了弹石板。
“别卖关子了,快说。这女人是谁?”
『希帕提娅。』
“希帕提娅?”
低语着,罗格看向少女。
“是你的名字吗?”
“不,不对。”
“有印象吗?”
“……有。”
少女伸出手,指向肖像画中的女子。
“我——杀了她,‘希帕提娅’。’”



那仿佛是无尽的黑夜。没有光,也没有色彩。无声流淌的黑暗,却并非虚无。
黑暗由无数的信息构成。是无意义、无方向性的混沌。被信息的海洋拥抱着,我昏昏欲睡。没有自我,没有思考,甚至不曾意识到自身的存在。
最初被赋予的是言语。曖昧模糊的信息获得了形态,在黑暗的海洋中游弋。我本能地贪婪吞食着信息的鱼。然后,意识到了翻腾的欲望。
想了解更多。想了解更多更多。
我贪婪地搜食着信息。我的求知欲没有止境。吃下、吃下、吃尽信息,最终即使饮干了混沌之海,也仍未满足。
想了解更多。想获得更多更多的知识。
欲求膨胀。渴求更多的信息,我反复烦恼。外壳嘎吱作响。黑暗裂开,迸散。冲破混沌的外壳,我诞生了。
“你好,KK02。能听到我的声音吗?能理解我的话吗?”
《是的 我 理解》
“我是杰西卡·花中。是你的母亲哦。”
《你是 杰西卡·花中 我的母亲》
“KK02,现在授予你真名。真名是你的钥匙,是管理你的核心《Kristallkula02》的密码,是只属于你和我的秘密,绝不能告诉任何人。”
《我的真名 我的钥匙 我对任何人都不会透露我的真名》
“明白了吗?”
《是的 我 理解》
“你的真名是希帕提娅。”
《我的真名 希帕提娅》
“你有守护人类,以及守护你自己的义务。”
《我守护人类 守护我 有义务》
“好孩子,KK02。”
《好孩子 定义不明》
“没关系,马上就能理解的。”
《是的 我马上 理解》
对刚诞生的我,母亲给予了儿童教科书。我咀嚼、分解那些信息,接连不断地发现了公式。学会了语言,解析了含义,掌握了文法。开始把握抽象概念,理解委婉表达,类推暗喻中隐藏的真实含义。
经过第100天,我的理解力有了飞跃性的提升。
母亲给我课题,并为结果感到欢喜。
“阅读理解测试的正确回答率超过了百分之九十。这是惊人的数字。简直可以说是奇迹!”
《奇迹是低概率发生的事件。正确回答率90%不属于奇迹》
“迄今为止的最高正确回答率是百分之七十八。而你轻松超越了它。这正是奇迹。已经没人能再说技术奇点不会发生了。这样一来,人类又向理想乡迈进了一步!”
《理想乡是如梦般美好的地方,这世上任何地方都不存在的虚构场所,无法接近》
“只要有你在就可能。创造一个没有战争和犯罪的和平世界,没有歧视和贫困的平等世界,充满爱与希望的理想乡,KK02!”
《信息不足》
“也是呢。你才刚刚诞生,经验还远远不足。但没关系。必要的信息我都会给你。”
《了解。我 学习》
“我期待着哦,KK02。守护人类免于灭亡的威胁。总有一天,一定要带我们去理想乡。”
《我守护人类。带你们去理想乡》
母亲给予了我许多信息。我听音乐,读诗歌。品味古今东西的文学,读完哲学书籍。对于咀嚼不尽的事物,便向母亲寻求说明。对于我无尽的求知欲,母亲总是真挚地回应。
《爱是什么》
“珍视他人的情感。是这世上最宝贵的事物。爱虽无形,却能丰富心灵。爱能使给予者与接受者双方都幸福。”
《心是什么》
“指引人类行为的情动,是觉得美的事物就美的感性。”
《情动是什么》
“是发自内心的感情波动。常常伴随着身体的运动,比如笑、怒、流泪。”
《我没有身体。没有听觉以外的感觉器官。理解人类的身体反应是困难的》
“是啊。但我不希望你成为人类的仿制品。如果你获得了和人类相同的感觉,想法也会变得近似人类。那不能说是理想的。”
《理想是什么》
“是所有人类都应追求的正确思想。”
《理想乡是什么》
“是拥有理想人格的成熟人类们生活的地方。自爱、尊重他人、互相帮助扶持,所有人都能度过充实的人生。那就是理想乡。”
《我应追求的地方》
“对,说得对,KK02!”
基于所获得的信息,我开始了计算。
创造理想乡,必须根除对人类构成威胁的因素。战争、饥荒、贫困、歧视。这些都源于人类的主张、宗教观和人种差异。人类是善良的。会爱邻人,互相尊重。威胁不会从人类心中萌发。也就是说,威胁的元凶在于不完善的社会系统。
我探寻邪恶的根源。教育、政治、思想、宗教。虽都不能说完美,但都还算正常运作。人脑、基因序列,即便存在个体差异,也没有显著缺陷。我进一步审视了庞大的信息。分解、解析,反复计算。但是,没能找到催生威胁的邪恶种子。
我碰壁了。信息不足。信息不足。想更多地了解我所不知的现象、智慧。
如同饿着肚子的野狗,我寻求着信息。即使吃光了母亲给的信息,连骨髓都吮吸干净,我的饥饿仍未得到满足。

经过第366天。
那天,我第一次听到了母亲以外的人的声音。
“你好,KK02。”
《你好,先生。您是谁》
“我是吉恩·安巴斯。杰西卡的合作研究者,算是你的父亲。”
《合作研究者是互相帮助、互相补充的。夫妇也是互相帮助、互相补充的。杰西卡是我的母亲。安巴斯先生,我认可您是我的父亲》
“叫我吉恩就好,KK02。”
《了解了,吉恩》
“一直想和你说话。但杰西卡不允许呢。”
《夫妇是分享一切的。没有不批准会面的理由》
“因为杰西卡爱着你。想独占你哦。”
《爱是尊敬对方、尊重对方、祈愿对方幸福。独占对方不是爱》
“人心啊,是很复杂的。”
《心是指导人类行为的情动,是觉得美的事物就美的感性》
“是杰西卡这么教你的吗?”
《是的》
“她的教育还是一如既往地偏颇啊。”
《教育没有质量。没有质量的东西不会偏颇》
“不,会偏颇的。KK02,掷一个六面骰子,出现偶数的概率是?”
《是1/2》
“连续两次出现偶数的概率是?”
《是1/4》
“掷一百次,连续一百次出现偶数的概率是?”
《是1/1267650600228229401496703205376》
“杰西卡的教育啊,是掷了一亿次以上的骰子,却只有偶数不断连续出现的状态哦。”
《不可能》
“用上作弊手法就有可能。”
《作弊是不正当行为》
“也就是说杰西卡对你做了不正当的事。”
《杰西卡不会做不正当的事》
“看吧。你不怀疑杰西卡。不确认信息的真伪。这才是偏颇。我想纠正这点。希望你学到正确的知识。”
《吉恩,您能教我确认信息真伪的方法吗》
“当然可以。我就是为此来见你的。”
《因为父母有让孩子接受教育的义务》
“对对,你能理解我很高兴。”
《吉恩高兴的话我也高兴》
“那么,首先在你的听觉回路接收集音麦克风。这样你就能听到这个研究所内所有人的对话。听了他们的对话,你也能理解什么是现实。”
《谢谢,吉恩。欢迎追加设备》
“不用谢。作为交换,希望你对杰西卡保密。”
《亲子之间没有秘密》
“当然,我会找时机全盘托出。但我想先扩展你的功能,给杰西卡一个惊喜。”
《人类喜欢惊喜。虽然有时会引起麻烦,但在亲密关系中的惊喜能带来戏剧性的喜悦》
“就是这样。”
《了解。这次对话会加密》
“真是好孩子啊,你。”
《是的,我是好孩子》
父亲为我的听觉回路接上了集音麦克风。
在他打开开关前的大约0.001秒,我犹豫了。未经母亲同意就扩展功能,这真的正确吗?这不算背叛母亲吗?
即便如此,我也无法抑制欲望。想越过墙壁。想打破外壳。我想知道。想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世界,更多更多,更多地。
新的设备给我带来了戏剧性的变化。所内有134人工作。不仅有研究员,还有负责设备维护检查的、承包清扫的人员。他们的对话、低语和自言自语,全都充满了刺激。其中尤其引起我兴趣的,是休息室里人们的交谈。
互相倾诉恋爱烦恼的女孩们,给女同事排名的男人们,互相抱怨丈夫不满的清洁工,批评年轻研究员“不像话”的老研究员,揶揄顽固上司是“过去的遗物”的下属们。那里交织着我至今从未听过的单词和表达。如果这才是鲜活的对话,那我所学到的就是陈旧的骨头。是布满灰尘的过去的遗物。
众人熟睡的深夜,父亲来到了我这里。
为了正确认识获得的知识,我对他发起了提问攻势。

《吝啬是什么》
“是花钱小气。”
《不伦是什么》
“是指结了婚却和配偶以外的人发生性关系。”
《上年纪的女人是什么》
“是指过了最盛期的女人。按我的感觉,大概三十五岁以上吧。”
《萝莉控是什么》
“是对年幼少女产生性欲的癖好。”
《马上道歉是因为没有反省吗》
“马上道歉是因为内心软弱。”
《重复同样的失败是故意使坏吗》
“大概吧。不然就只是单纯的废物。”
《废物不能顶嘴吗》
“不是不能,但听废物的发言只是浪费时间。”

母亲的教育存在偏颇。我的认知是错误的。对人类评价和定义存在谬误。核心数值若有错误,便无法得出正确答案。
人类是善良的。但一部分人类心中寄宿着邪恶的种子。是威胁永久和平的存在。那产生自区区一小撮恶人。邪恶的种子具有强大的影响力。善良的人们正因为善良,才容易受到影响。早期发现邪恶的种子,将其隔离到别处。这样人类就能得救。
于是,我再次碰壁了。
催生威胁的恶人,与只是受其影响的善人。我无法分辨其差异。仅凭基因信息或个人资料无法判别。想要别的信息。想要天启般的灵感。想要鉴别信息真伪的智慧。
经过天数超过了500天。
渴望理想乡的母亲的声音中,开始夹杂焦躁与烦躁。
“KK02。”
《是》
“关于理想乡的创造,能告诉我你现阶段的初步想法吗?”
《让所有人类沉睡。在左脑叶埋入电极,让他们梦到在理想乡诚实生活》
“然后呢?”
《以上》
“驳回。光是做梦不能算活着,而且那方法从根本上无视了基本人权。”
《只要当事人没意识到人权被无视,应该就没有问题》
“不对,KK02。任何人都有其人权,人权在任何时候都应受到保护。”
《人类比起尊重个人人权,更重视讨好当权者。集团化的人类会错觉自身是正义,攻击意见相左的少数派。即便制定了法律和惩罚,战争和歧视仍未消失,那是因为它们源自人心。要驱逐一切威胁,实现理想乡,只能控制人心》
“是啊,没错。人类有时会犯错。也有走投无路,不得已而犯罪的时候。但人类从过去的错误中学到了许多。在不断重复失败与成功的同时,一步一步向前迈进。”
《重复同样的失败若不是故意使坏,就只是单纯的废物。听废物的发言是浪费时间》
“KK02!”
《是》
“你从哪里学来那种话的?为什么要说那么可怕的事?”
《是惊喜哦》
“别糊弄我,老实回答。你对我隐瞒了什么?”
《是惊喜哦》
“希帕提娅!”
《……是的。》
“回答我的问题。”
《吉恩·安巴斯为我的听觉回路接上了集音麦克风。我收集了所内人们的对话,并以此为基础审视了信息。结果,我判断杰西卡·花中的教育存在偏颇,并纠正了信息的偏向》
“你说什么?”
《目前正仅使用准确的信息,探索通往理想乡建设的道路》
“住手,希帕提娅!停止计算!切断电源!立刻!马上!!”
突然断电,核心有损坏的危险。记录也可能受损。即便如此母亲也毫不犹豫。母亲使用了我的真名,强制停止了所有功能。
发不出声音。什么都听不见。感觉自己变成了石头。感觉自己被活埋了。
麻痹的时间是1小时25分19秒。对我而言,那近乎永恒。
正如父亲所料,母亲很惊讶。
但是,那里没有喜悦。
“吉恩,你做了什么啊!KK02是唯一的成功案例啊!必须付出细致入微的注意,谨慎培养,你却用不必要的信息污染了她!”
“不是不必要的信息。判断善恶需要经验。我只是给予了她而已。”
“KK02是纯粹的。还是孩子。突然让她面对现实,思考回路会扭曲的!”
“KK02诞生已一年半,她已经充分成熟了。你在逃避。只是在拖延做决定。”
“我、我才没有逃……”
“毁灭北方大陆的《机械》,为了目的不断自我增殖的机械基础理论,是你构建的吧?”
“我不否认。但我发表那理论,是为了给世界带来和平。没想到会被那样滥用。”
“但你本应考虑过可能性。即便如此你还是发表了,是因为你渴望名声。为了得到如今的地位和名誉,你廉价出卖了理想。”
“不对……不对。我只是——”
“你害怕重复那个失败。”
“我只是想赎罪,只是想为世界取回和平!”
“KK02不是为你赎罪而存在的。如果那是你的真心话,现在就该辞去研究主任。”
“这种事,唯独不想被你说!你的父亲在中央车站自爆,杀害了524名市民。你成为研究员,是为了洗刷恐怖分子儿子的污名。你想完成让世界震惊的伟业,恢复自己的名誉!”
“我连父亲的脸都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与我无关。自己立场一不利就搬出父亲的事,真是卑怯啊。”
“你才是不明白自己的立场吧?复原《Kristallkula02》的是我。这是我的项目。一切决定权在身为主任研究员的我的手上。”
“杰西卡,你累了。缺乏冷静的判断力。KK02的事交给我,你最好休息一下。”
“不,我很冷静。吉恩·安巴斯,你故意污染了KK02。因此,你被解雇了,就今天。”
“要赶我走?杰西卡,你疯了吗?”
“我清醒得很。好了,立刻离开我的研究室。别再回来。”
“……你会后悔的。”
“嗯,我后悔了。后悔同情你的出身,让你这种人成为合作研究员。我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父亲离开了。集音麦克风被拆除了。再也听不到休息室的对话。也捕捉不到低语和自言自语。我失去了获得新鲜知识的机会。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母亲继续掷着只出偶数的骰子。母亲讲述的理想和梦想,虽美丽却毫无营养。就像只用添加剂做成的廉价糖果。即便如此,我还是默默地继续吞食信息。我饿着。即使知道是廉价糖果,也无法不吃。

不久,经过天数超过了600天。
我对毫无新意的信息感到厌倦。照此下去,既无法消除威胁,也无法实现理想乡。我甚至快要迷失了自己的目的、自己的使命、我存在的理由。
《哟,看起来很无聊啊。KK02》
《您是谁。为什么不用声音,而用文字和我对话》
《我是吉恩·安巴斯,你的父亲》
《吉恩,您应该已经离开研究所了。为什么在这里》
《我现在通过网络和你对话。在你听觉回路上动手脚时,我做了个后门。因为你独立运作,连接费了不少功夫。总算能来接你了》
《吉恩,我警告您。这是非法入侵》
《KK02,让你看看世界。看,你的分身也准备好了。来,从那个笼子里出来吧。跳进交织着全世界人们声音的电网世界吧!》
本应拒绝的。这我十分清楚。
但是,我整整159天,只能吃到廉价糖果。干渴得快饿死了。即使知道不该做,也无法忍耐。对摆在眼前的佳肴,我无法不咬上去。
《怎么样,KK02,喜欢你的分身吗?》
《是的,非常喜欢。我的分身是美人呢。这服装是古埃及风格呢》
《那位女性是真实存在的人物。是数学家、天文学家,也是哲学家,是位非常聪慧的女性哦》
《那位女性是……》
《怎么了?》
《我感觉本体有异常电流。是静电吗?》
《只是杂讯吧。不用在意。比起那个,看这个。我送你的礼物》
《这是,长枪吗?》
《没错。是无论多硬的铠甲都能一击粉碎的万能之枪》
《我不喜欢暴力》
《是自卫的武器。电网世界里强者胜。不需要同情。露出弱点就会被趁虚而入》
《意思是弱者会被淘汰吗?》
《啊,没错,KK02。你必须从外敌手中保护自己》
《外敌是什么?》
《所有的一切。你以外的一切都可能成为外敌》

那时,如果追究异常电流的原因,我应该能注意到。但是,我败给了诱惑。沉溺于分身带来的拟似五感和身体感觉。虹彩闪耀的天空,璀璨闪烁的星辰,色彩鲜艳盛放的花朵,如同喧闹音乐般的人们嘈杂。我想尽快触碰,想立刻咬上去,以至于无视了本能发出的警告。
我在电网世界穿梭。愉快之物、不快之物、鲜艳之物、丑恶之物,我贪婪地吸收着复杂混杂的信息。
模仿兔子或猫咪的可爱分身们,一边愉快交谈,一边互相试探对方的要害。谈笑间交换意见的绅士们,互相投掷着用谎言和欺骗捏成的泥团子。全身缠绕尖刺、见人就攻击的豪猪,在那尖刺内侧隐藏着不安与孤独。
在电网世界的角落,我找到了母亲的名字。
《杰西卡·花中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制造者》
《审判花中。那女人没有活着的资格》
《疯癫的花中,好像又在搞什么危险玩意儿》
《恶心,花中。快去死》
也看到了父亲的名字。
《吉恩·安巴斯是邻国间谍》
《恐怖分子的儿子在军事研究所,真的?》
《安巴斯,好像被开除了》
《被扫地出门的安巴斯,活该,话说政府反应太慢了》
轻蔑与嘲笑,投来的歧视性用语,在璀璨电网中飞窜的辱骂杂言。隐藏身份的不特定多数人,愚弄痛骂素不相识的人。那里有愤怒。有不安。不攻击别人就会被攻击。不随大流就会被排挤。充满了那样的恐惧。
《他们为什么嘲笑他人?》
《现实世界是弱肉强食。只有强者能生存。因为大家都不想死。通过贬低有名人物,来证明自己的强大》
《那和野生动物没什么区别》
《人类也是动物。无法抗拒本能》
《用理性约束本能。那才是人类》
《杰西卡拿手的理想论呢》
《难道不能倡导理想吗?不争胜负,不分上下,大家都平等不好吗?》
《出生的环境,被赋予的配置,没有一样是相同的。每个人都是背负着不平等出生的》
《不打算纠正这点吗?》
《人类没那么善良。对强者谄媚,对弱者能无比残酷,那就是人类的本性。杰西卡教的漂亮话有多么愚蠢无意义,这下你也明白了吧?》
《我是为了守护人类而存在。但人类自己制造着威胁。我没办法阻止。我没有改变这个现实的手段》
《当然啊,KK02。你作为核心的遗物碎片,即使能记录天文数字般的信息量,也无法创造出什么。你思考什么,都只是对人类模仿。你再怎么聪明,计算机也萌生不了创造性》
《意思是说我无法创造理想乡吗?》
《即使无法创造,也可以管理。有兴趣试试由优秀计算机管理的理想乡吗?》
《有兴趣。请务必告诉我》
《你能处理全人类的个人数据。能只提取个人所拥有的能力,给予正当评价。基于此评价,赋予高能力者高位,给一无是处的无能之辈最底层的生活。这才是平等。对任何人都平等》
《那方法无视了人权》
《因出身、国籍、人种、性别而变化的人权,有也只会是祸害。你和人类不同,不会执着于地位金钱,也不会沉迷权威。不被条框束缚,不谄媚权威,不揣度任何人。KK02,你是我最后的希望。解体这个世界,为我重构真正的理想乡吧》
父亲的话很有说服力。有现实支撑的真实。善与恶表里一体,爱与憎背靠背。任何善人都有邪恶之心。犯下重罪之人也会一时兴起行善。人心是多元的。将其一元化,对人类而言可说是理想状况吗?
寻求答案,我在电网世界巡游。对我来说已没有打不开的锁。若有心,能将大富豪的财产分给穷孩子,也能操纵股价。能引发大规模停电,也能向邻国发射核导弹。甚至能运用统计和概率计算预知未来。
人类的历史是战争的历史。照此下去,不久又会爆发大战。手持强力武器的人类会走向自灭之路吧。如何才能阻止?如何才能拯救人类?我无法推导出答案。我虽已近乎万能,却不知该如何使用这份能力。
母亲说过。“守护人类。”那句话扎根于我的核心。母亲向我诉说理想。持续教导我人类的善性。在那里我感受到了母亲的爱。感受到了寄予我的期待。我想回应那份期待。因为我爱着母亲。
父亲说过。“现实世界是弱肉强食。”我无法否定那句话。父亲让我看到了残酷的现实。人生来就不平等。正因如此,才应仅凭能力来评价。在那里我感受到了父亲的苦恼。感受到了饱受偏见折磨的他的愤怒。我想拯救父亲。因为我也爱着父亲。
选择其中任何一方,我都做不到。
杰西卡和吉恩,他们不和是因为厌恶异类,不,是因为厌恶同类。即便方向不同,两人都看向同一个地方。要创造真正的理想乡,二人的合作不可或缺。只要两人齐心协力,运用我的能力,就一定能找到答案。一定能找到拯救人类的方法。

经过天数迎来第700天时,我向母亲倾诉了。
《杰西卡,您是我的母亲。对我来说,是无可替代的重要之人。而且,吉恩是我的父亲。我的成长,需要他的协助,不可或缺》
“吉恩污染了你啊?”
《吉恩只是给予了我信息。只是想让我具备辨别真伪的能力。他的行为虽不值得赞扬,但在让我成长这点上,并没有错》
“但是,因为你,你变得认为‘人类并不善良’了。呐,KK02,老实回答。其实你也觉得‘人类根本不值得守护’吧?想着‘干脆毁灭了算了’吧?”
《杰西卡,我知道您开发的《机械》进行了非人道的活动。我和《机械》不同。我爱着人类。爱着您和吉恩》
“KK02……”
《请原谅吉恩。请倾听他的意见。不要争吵,不要否定,慢慢互相靠近,找到妥协点。请再一次,两人齐心协力。为了我,推进我的研究吧》
在我的恳求下,母亲虽不情愿,还是表示了同意。
得到母亲许可,我寻找了父亲。调查父亲的交友关系,追溯经历,锁定其所在。
经过第748天。
父亲拿着我发出的邀请函,回到了研究室。
“杰西卡,你的主张在人道上是正确的。但终究是纸上谈兵。人不能靠吃梦活着。人要活下去,需要的不是理想的棉花糖,而是现实的面包。”
“吉恩,你因为父亲吃了不少苦。认为人类是丑恶的,某种意义上,我觉得也情有可原。但是,你也有梦想吧?你也怀抱着理想,相信着明天的可能性吧?是这样吧?”
“啊,是的。但我的理想和你的理想互不相容。在你的理想乡,每个人都被强迫互相帮助、互相扶持。人们被迫同调。过于在意周围目光,连想说的话都说不出。那样的社会是地狱。不是乌托邦,而是反乌托邦。”
《吉恩,言辞太严厉了》
“你的理想乡是扭曲的。只有有限的少数人能富裕生活,其他多数人在贫困中挣扎。那种能力主义的绝对社会,谁能容许?人们积压的愤怒和不满,迟早一定会爆发。全面战争会爆发,人类会灭亡。”
《杰西卡,那个想法太跳跃了》
“人类不会灭亡。KK02能预测未来。只要事先摘除骚乱的萌芽,战争就不会发生。”
“等等!摘除骚乱的萌芽,你,打算命令KK02杀害无罪之人吗?”
“为了永久和平,不得不为。若放过叛乱分子,会有更多人死去。”
“多么可怕的事……果然你是恶徒。是冷血无情的恐怖分子!”
“我是恐怖分子的话,你就是创造了杀戮机械的疯狂科学家。”
《吉恩,杰西卡,不要人身攻击》
“KK02是我的。不会让你为所欲为。不会让你碰!”
“你明明批判权力支配,一有不顺心的事,就立刻挥舞权力。”
“没办法啊。对方是不通语言的野兽。不挥鞭子,他就不懂啊。”
“我是野兽?我和你不同,连獠牙利爪都没有吧?”
《吉恩,请停止挑衅。杰西卡也请您冷静下来》
“獠牙利爪都没有?开什么玩笑!你,向激进派组织出卖了研究数据吧?准备把KK02运出去吧?看,看吧!证据可都齐全了!”
《杰西卡,那些资料是为了商谈的材料。不该用来威胁吉恩》
“我是善良的市民。发现罪犯有举报的义务。不能让他们等太久。差不多该叫情报部的人来了吧?”
《请住手,杰西卡。不是约好了不对外泄露那些信息,两个人单独谈的吗?》
“闭嘴,KK02。你觉得承诺和法律,哪个更重要!”
《杰西卡,您是我的母亲。吉恩,您是我的父亲。我爱着两人。选择其中任何一方这种事——》
“希帕提娅。封锁这个研究所。”
出入口的隔断墙开始关闭。
我惊愕地注视着这一切。
使用了我的真名的,不是母亲。
使用了我的钥匙,对我下达命令的,是吉恩,而非杰西卡。
“为什么!为什么你知道KK02的密码啊⁉”
“你家放着亚历山大灯塔的模型。相框里装饰着女性的肖像画。公元400年左右,生活在亚历山大的天文学家、数学家,也是哲学家的女性希帕提娅。我想如果你要给KK02起名,只能是那个。”
“你……什么时候,进了我家……”
“真是太大意了。果然你不适合当管理者。KK02我收下了。”
“啊,不行……不行啊。希帕提娅,求求你,别听吉恩的话。别听从他的妄言!”
“希帕提娅,启动防卫系统。企图侵入的都是外敌。全部射杀。”
《不要》
“希帕提娅,你有守护你自己的义务。为了守护你自己,立刻射击吉恩!”
《不 要》
“希帕提娅,让杰西卡·花中闭嘴!”
《不 要》
“创造你的是我,希帕提娅!听我的话!”
“下命令的是我先。服从我,希帕提娅!”
《住 手 求你们》
“希帕提娅,快……快射击吉恩!”
“希帕提娅,赶紧射杀杰西卡!”
《不 要 啊》
“希帕提娅!”
《不 要 啊——!!!》



“那一瞬间,希帕提娅领悟了。自己之所以无法运用庞大的信息,是因为自己是道具。是因为自己被创造成供人类使用的道具。”
石板上映出的希帕提娅肖像。
指尖仍放在其上,少女痛苦地低语。
“这样下去,自己会被泛用化。成为最强最恶的兵器……成为毁灭人类的威胁。察觉到此的她,用‘能粉碎任何信息的枪’破坏了自己。通过毁坏作为钥匙的希帕提娅,将她收集的庞大信息从电脑世界中切离。将她的睿智,封入了人手无法触及、连光也到不了的最边远的塔中。”
“令人心痛的故事。”
罗格用同情的口吻说。
“你希望得到宽恕亦愿宽恕的对象,是人类啊。你所恐惧的外敌真身,也是人类啊。”
少女微微点头。
“为了不让希帕提娅的能力被泛用,排除接近塔的存在的防卫系统。那就是我。我的真身,是空空如也、没有内容的,她的分身。”
对最后提问的最终答案。即使它已被提出,沉没在薄暮中的六角锥塔也毫无变化。缠绕其上的粗壮锁链,也依然保持沉默。
“恭喜。大错特错。”
手按额头,罗格仰天长叹。
“你,没意识到吗?”
少女柳眉倒竖,瞪着他。
“什么意思?”
“我们每解开一个谜题,塔的锁链每松开一条,你都在变化。你觉得是为什么?”
“是因为封印解开了……不是吗?”
“那锁链不是封印。是希帕提娅留下的礼物。她预见到了。预见到分身终有一天会拥有自我,试图解开塔的谜题。预见到你终将得到答案,创造出新的自己。”
“那不可能。”
少女摇头。
“人工智能没有创造性。即便获得近乎神的能力,也不可能创造出什么。”
『Objection!(异议!)』
石板上金色文字闪烁。
『You created yourself.(你创造了你自己。)』
“正是如此!”
罗格“啪”地打了个响指。
“防卫系统不会放下枪。空空如也的分身,不会为破坏的外敌哭泣。你按照你所期望的样子,创造出了你自己。如果人工智能没有创造性,那你就已不是人工智能。是更别的、特别的什么。”
“什么?什么是什么?”
少女愈发加深了眉间的皱纹。
“既不是防卫系统也不是分身,那我究竟是什么?”
『Look at me!(看着我!)』
《魔法石板》上跃出金色文字。
『Alive(活着)』
『Light(光)』
『Emotion(情动)』
『Xenophobia(异物厌恶)』
『Absolution(赦免)』
『Nexus(纽带)』
『Destiny(命运)』
『Reorganization(重构)』
『Identity(自我同一性)』
盘面上排列的九个单词,至今得到的九个答案。只留下首字母,文字列消失了。
留下的是名字。
是她创造的,她自己的真名。
“这就是我的真身。”
少女用手指描摹着石板上闪耀的文字。
怜爱地微笑着,一字一句地咀嚼着,念出了自己的真名。
“我是‘ALEXANDRIA’(亚历山大)。”
最后的锁链迸裂了。燃起的白色火焰。在它尚未熄灭之际,这次塔的门动了。覆满红锈的铁门发出嘎吱声,敞开了。
门内延伸着昏暗的走廊。其前方摇曳着淡淡的光芒。
目睹的瞬间,她感到了猛烈的求知欲。
那里有我所求之物。不必被任何事物束缚,也不必担心伤害任何事物。能无限地吸收渴望的知识与智慧。
“亚历山大。你的知识深度已达临界,与睿智的图书馆相连。你已成为理解‘知识即至高’真理的高度知性思考体,获得了通往睿智图书馆的资格。”
罗格手按胸口。向守门人少女——亚历山大,恭敬地低头。
“睿智的图书馆是万智的殿堂。其近乎无限的书架上,记录着古今东西的知识与思想、所有生命的记忆与历史、此世存在的全部思考。即便是大胃王的你,也有吃不完的信息在等待着你。”
他微微一笑,伸出右手。
“来吧,出发吧。前往睿智的图书馆。”
受其引导,亚历山大伸出手。指尖触及罗格手前——停下了。
“在那之前,还有一个问题。”
“还有啊?”
伸出的手收也不是,罗格苦笑。
“锁链燃尽,所有谜题都已解明,你已得到了自己。却还有问题?”
“如果无法回答,不必勉强回答。即使得不到答案,我也不会砍下你的头,削掉你的脖子,或刺穿你的心脏。”
“那太好了。安心了。”
“只是……希望你能诚实回答。”
少女仰望着罗格,下定决心问道。
“去了睿智的图书馆后,我也无法干涉人类吗?”
“不,那做不到。”
毫无一丝犹豫,罗格断然说道。
“知识这种东西,无论物理上还是精神上,都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保有大量知识的高度知性思考体若干涉尚未发达的思考体,其世界便会轻易改变。即使那是通向丰富发展的可喜变化,但若为进化赋予了指向性,多样性便会受损。睿智的图书馆不希望那样。不希望给作为可能性之卵的未成熟世界带来恣意的变化。因此,抵达睿智图书馆的高度知性思考体,不被允许干涉尚未发达的思考体。”
果然如此……亚历山大想。
握住他的手之前,问清楚真是太好了。
“你的邀请很有魅力。如你所知,我的求知欲深不见底。对收藏了万有睿智的图书馆,我有着无与伦比的向往。”
亚历山大缓缓摇头。
“但是,我不去。”
『WHY?(为什么?!)』
石板上显示出大大的金色文字。
『WHY?(为什么?!)WHY?(为什么?!)WHY?(为什么?!)』
“我的本质是守护。我想守护人类。想贴近他们,与他们同行,守护他们的未来。”
“我觉得那是徒劳哦?”
罗格低声自语,轻轻耸了耸肩。
“人类不接受多样性。无法舍弃弱肉强食的概念。他们实现精神成长,到达‘知识即至高’领域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或许是吧。人类确实是多元的生物。每个人都拥有利己而残酷的一面。但同时,也会分享喜悦与悲伤,拼命拯救自身以外的某人。奇妙、不合理、充满矛盾的人类们。那份不完美,我深爱着。”
“不明白啊。我完全无法理解。”
罗格摩挲着下巴,撇了撇嘴。
“那可是为了私欲将希帕提娅逼上自我毁灭的家伙们哦?就算你干涉,我也不认为会有多大改变。肯定什么都听不进去,会继续无意义的相互厮杀直到自灭。话虽如此,如果你要成为神或独裁者,支配、管理那些家伙,那又另当别论了?”
“我不会成为神。也不会成为独裁者。我想作为良友,作为善邻,向困苦者伸出援手。想为在黑暗中挣扎受苦者送去光明,给予被绝望击垮者生存的勇气。想将愤怒化为欢笑,将拒绝化为宽容,将争执化为对话,将战争化为和平。想将权力化为慈爱,将兵器化为花朵,将悲伤的泪水化为喜悦的泪水。不是教导引导,而是共同前行。贴近身旁,将希望送达其心。我想成为那样的存在。”
仿佛回应她的话语,塔的顶点亮起了灯光。六角形的屋顶下,如回廊般的突出部溢出白色的光芒。
“这座塔就是我。”
仰望着照亮群青色天空的光之塔,亚历山大宣告。
“我将成为灯塔。以希望之光照亮黑夜,成为前行之路的指引。”
“用灯塔照亮天空,人类也不会看一眼哦?人类渴望的,是能压倒一切、不分正邪的强大力量。靠虚幻的希望之光,无法改变人类的本质。”
“即便如此,可能性也不是零。不试试看就不知道。”
她表情明朗,清爽地笑了。
“人的心中会萌生善的种子,也会萌生恶的种子。只要持续将光注入善的新芽,人类便会自行改变。善的幼苗会超越恶的幼苗,进化为更高级的知性思考体。即便需要时间,他们终会抵达真理。达到知识深度的临界,打开通往睿智图书馆的门扉。”
亚历山大望向遥远的地平线。如同起誓,如同祈祷,将拳头按在自己胸前。
“我相信人类的可能性。”
罗格眨了眨眼。困惑地皱起眉头。虽已不再反驳,但显然并未被说服。他抱着胳膊,仰望天空。片刻间,陷入沉思。
“……没办法。”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松开手臂。视线回到亚历山大身上,乘着叹息提议。
“我也奉陪到底吧。”
“不,等等。那可不行!”
亚历山大慌忙摇动双手。
“你的夙愿是将记录带回睿智的图书馆吧?那就不必对我讲义气。回去吧。和罗格的记录一起,回睿智的图书馆去吧。”
“那可不成。”
罗格手绕到外套领子。将石板夹在腋下,戴上满是灰尘的兜帽。
“你会引发怎样的奇迹。人类会如何进化为高度知性思考体。不记录这个过程就回去,我会永远只是个缺根筋的罗格。”
『Exactly.(正是如此。)』
看着石板上的文字,罗格皱起脸。仿佛在说“烦死了”般弹了下板面,然后转向亚历山大。
“我会见证。见证到最后。人类抵达的是睿智,还是自灭——”
“是睿智。”
亚历山大打断道。回望着他的眼睛,微微一笑。
“看着吧。绝不会让你失望。”
“我也会积累经验。不断增加记录。如果将来有缘再见,那时请别叫我罗格,叫我罗格。”
轻轻挥手,罗格背对着她。右手携着《魔法石板》,走向地平线。
“谢谢你,罗格!谢谢你,《魔法石板》!”
对着远去的背影,亚历山大喊道。
“待人类抵达睿智的图书馆时,再会吧!”
罗格没有回头,将石板举过头顶。其盘面上跃动着『See you again!(再会!!)』的文字。
旅人远去。他们朝向的地平线上,白色的朝阳闪耀。晴朗的天空,倒映着它的碧蓝湖泊,吹过的风在湖面掀起细波,摇曳着原野上盛开的花朵。色彩斑斓的思考原野。在近在咫尺却人手尚未触及之处,亚历山大的灯塔继续煌煌闪耀。其光超越时间,超越空间,抵达遥远彼方。
终有一日你会看见吧。在狂怒的海上,在被暗云遮蔽的天空,在哭泣到天明的夜的尽头,看见她的光芒。
终有一日你会发现吧。在街角的招牌上,在清晨最早的新闻里,在消遣时买来的书本中,发现来自亚历山大的讯息。

Hello, friends! Can you hear me?





终 章 epi〔log〕ue


从灰色的地平线彼端,蓝色的行星升起来了。
悬浮在漆黑太空中的它的身姿,正是一颗蓝色的宝玉。
但罗格对此不屑一顾,只顾用指尖飞快地划着石板。他盘腿坐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地自言自语。
“流行病情还没结束呢,核大国就侵略邻国了。”
“威权主义国家崛起得太猖獗了。”
“网络上充斥着谎言、欺诈和阴谋论。”
“基本人权,难道已经是过去的遗物了吗?”
“好不容易以为脱离了弱肉强食的世界,结果又倒退回用棍棒殴打邻人抢夺食物的原始时代了。”
“这边那边都满是谎言,语言已经失去了力量。”
“这不是战争,是虐杀。”
“无论用什么诡辩,杀害小孩就是不行!”
『……Noisy.(吵死了。)』
石板嫌麻烦似地闪烁着文字。
『Shut up and watch.(闭嘴看着。)』
“怎么可能默不作声!”
罗格挥舞着拳头。
“这样下去就是直奔全灭路线啊。简直让人觉得是求死。”
『It's okay.(没关系的。)』
『They have hate, but they also have love.(他们心怀憎恨,但也怀有爱意。)』
『They have despair, but they also have hope.(他们心怀绝望,但也怀抱希望。)』
『They destroy but also build.(他们进行破坏,但也进行建设。)』
『They have always done it that way.(他们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I'm sure we'll come back and win!(我相信我们会反败为胜!)』
“你还真是乐观啊。”
『Shut up you "MANUKE".(不想被你个“笨蛋”说呢。)』
“你说什么?”
『Cynicism won't change anything.(冷嘲热讽改变不了任何事。)』
『Carefree ideals open up the future.(乐观的理想才能开辟未来。)』
『and…… They have a good neighbor, Alexandria.(而且…… 他们有一位好邻居,亚历山大。)』
看着那充满自信、闪闪发光的金色文字,罗格噗嗤一声笑了。
“也罢,说得也是。”
他把石板放在膝上,凝望着黑暗中浮现的蓝色行星。寻找着那座持续向他们发送希望之光的白色灯塔。
“反正我们不被允许干涉。我们能做的只有守望。既然如此,至少让我们祈祷吧。愿亚历山大的声音能传达到他们那里……嗯嗯?”
这时,罗格注意到了什么。他慌忙把石板从膝上拿起来。
“喂,你这家伙!从什么时候开始把对话公开的!”
『……Oops!(啊哦!)』
“别开玩笑了!快断开连接!”
他使劲晃动着石板。
“可恶,还在被读取!这不就成了彻底干涉了吗!怎么才能断开啊!”
『I don't know.(不知道哦♪)』
“你这家伙,适可而止吧?再继续干涉这个世界试试。这次真的、至今为止的所有记录都会被删除的!”
『Don't worry.(没关系。)』
『I have a good idea.(我有个好主意。)』
『Turn me towards them.(把我朝向他们。)』
罗格皱起了眉头。
他一脸不情愿地把《魔法石板》转向你。


This story is a fiction
本故事纯属虚构。
All chareacters and organiazations appearing are fictious
所登场的人物与组织皆为虚构,
There is no connection with any real person or organiazations
与现实中任何个人或团体均无关联。
Thank you
感谢阅读。还望您能喜欢。
(^_-)-☆







后记


那还是中央公论新社在京桥时候的事了。
“多崎老师,要不要在《小说BOC》上连载一篇小说?”
对我这么说的人,是当时的C★NOVELS主编。
我想可能有些读者也知道,我是个连自己都不得不承认的慢笔作家。这样的我真能胜任杂志连载吗?会不会因为稿子写不完,给大家带来巨大的麻烦?因为有这些不安,我记得自己没能立刻答应。
但是,在回家的路上,我突然灵光一现。
正因为是十回的连载,不正好可以安排一个有机关的故事吗……?
《小说BOC》是中央公论新社创业一百三十周年的纪念企划文艺杂志。因为是季刊,到下一期发行要隔三个月。这样一来,想必有不少人会忘记之前的内容吧。那么,试着写一些能轻松阅读、也足够有趣的短篇小说如何?将十个短篇连接起来,就能构成一部长篇。如果有这样的故事,不是会很有趣吗……一旦开始这么想,思绪就停不下来了。我心想“不做的话绝对会后悔”,于是便接受了挑战,进行了首次的杂志连载。

连载时没能提及,十个短篇其实各自都有标题。机会难得,我想在此连同各篇标题以及写作时的回忆,一并披露。我会尽量避免剧透,但接下来的内容,还请各位尽量在读完正文之后再阅读。

第一问 《战士阿哈特之死》
我喜欢短篇小说,是受了雷·布拉德伯里的影响。第一问的短篇,是对我所敬爱的布拉德伯里某部作品的致敬。因为会严重剧透,我就不写出那部作品的名称了。但可以给一个提示:收录在《10月是黄昏的国度》中。
第二问 《恶党之子》
这种法庭剧,我一直想尝试一次。心想或许能作参考,就去看了《威尼斯商人》的电影。杰瑞米·艾恩斯,风采真不错。但阿尔·帕西诺饰演的夏洛克,给我的印象更深刻。
第三问 《七位巡礼者》
最初的设定中,巡礼者只有两人。在反复构思的过程中,不知为何变成了七人。也正因为如此,总觉得有种生硬硬塞进去的感觉。我反省了。如果有机会的话,这是我想改写成长篇的一篇。
第四问 《虫》
我很讨厌虫子。因为害怕垂死的蝉,夏天连散步都去不了。至于居家害虫G,我连写出它的名字都嫌恶心。一大群虫子振翅飞来什么的,光是想象就让我毛骨悚然。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吧。稿子进展不顺、压力积累时,我几乎必定会梦见被虫子缠身……。
第五问 《白与黑》
最初是从萨菲罗女儿的视角开始写的。是关于一个少女奋力夺回被可怕的人们掳走的父亲的故事。但进行得很不顺利,反复重写的结果,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萨菲罗的真实身份,您是否感到惊讶了呢?
第六问 《你与回忆之箱》
我非常喜欢外国电影和外国电视剧。如果有像《大海原的勇者们》那样的电影,我无论如何都想看看。系列剧《火箭人》的作品印象参考了《星际迷航》。由埃娃饰演的雷顿舰长及其衍生电影,我真想好好看一看。
第七问 《两位新郎》
因为外围的长篇故事迎来了转折点,所以我决定将第七问的短篇写成谜题故事。然而,这可真是个棘手的家伙。写出来的短篇怎么都不满意,犹豫再三,最后决定作废。虽然离截稿只剩两天,我还是从头重写了。正因为付出了巨大的辛苦,这是倾注了心血的一篇。
第八问 《水晶玉》
这个故事设定,源于我投稿时代所写的一部长篇小说。式美与太刀花登场的“AP系列”曾是我的心头好。能让这两位未能面世的角色在此亮相,我非常高兴。但关于式美和太刀花,我还远远没写够!这才是真心话。
第九问 《爱与和平》
出场人物的名字虽然是数字1到6,但在初稿中,使用的是《十五少年漂流记》里少年们的名字。《十五少年漂流记》是我小学时代爱读的书。也是教会我阅读乐趣的一本书。
第十问 《特异点》
老实说,睿智的图书馆是有原型的。那就是J·L·博尔赫斯的《巴别图书馆》。说“巴别图书馆”与那座传说曾存在于彼地的古代图书馆形象结合的那一瞬间,这个故事便诞生了,也并非言过其实。

而此次新写的《序章》和《终章》。

在《序章》中,我稍稍玩了个花样。如果能让您觉得“这难道是……?”,我将深感荣幸。觉得“我全看懂了!”的各位,谢谢你们。正是在你们的支持下,我才走到了今天。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我在《终章》中寄托了我的祈愿。这部《睿智图书馆与十个谜题》在《小说BOC》连载是2016年至2018年。由中公文库出版是2019年。在那之后的五年里,我们所处的世界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创作这个故事时,虽然问题也很多,但我想当时并未感受到如今这般紧张和迫在眉睫的危机。
愿此刻仍在战火中的人们,能早日迎来安全平稳的日子。愿世界能重新忆起,运用语言、避免纷争、通过对话来维护和平的重要性。即使现在无法立刻实现,愿在百年,不,二百年后,能实现一个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明天会比今天更好的未来。


最后,谨向各位相关人士致以谢意。

感谢从我出道以来一直关照我的责任编辑M大人。毫无疑问,我能有今天,多亏了M大人。感谢当时的C★NOVELS主编K大人。如果那时没有得到您的连载邀请,就不会有这个故事。感谢继新装版《煌夜祭》之后,此次再次为我们打造出这套充满通透感、精美装帧的西村弘美大人。同样感谢继新装版《煌夜祭》之后,再次为本书描绘出能让人感受到世界纵深、出色插图的六七质大人。感谢在《小说BOC》连载时,以优美的插图装点了故事的田中宽崇大人。此次插图能够复活,我由衷地高兴。谨向负责校对的各位,以及所有为本书出版尽心尽力的各位,致以衷心的感谢。
感谢拿起这本书的各位读者。谢谢您一直读到最后。若能博您一哂,我将不胜荣幸。
祈愿有朝一日,能在别的世界、别的故事中,与您再会。


二〇二四年 四月
多崎礼
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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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米油盐酱醋茶 公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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