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斜线堂有纪
翻译:D
轻之国度 https://www.lightnovel.fun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
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
如需转载请经过本人同意。
斜线堂有纪于2016年凭借作品《电影侦探的奇妙推理小说》荣获第23届电击小说大奖的“Media Works文库赏”,并由此正式出道 。
她的创作范围很广,包括了《恋入膏肓》、《乐园是侦探不在的地方》、《回树》《如果这不是爱那又是什么》、《愿你的地球变成平的》等多部作品 。此外,她也活跃在其他领域,担任漫画原作和广播剧的脚本创作 。
第4届“书店店员评选的成人恋爱小说大奖”获奖
由令和时代备受瞩目的作家斜线堂有纪,描绘关于“推”(偶像)的恋爱故事。该作是在网络连载作品的基础上,加入了未公开内容后实体书化!
濒临解散的地下偶像团体“东京格莱特尔”,一位名叫赤羽琉璃的极具魅力成员的出现,让团体命运发生了逆转。
当“东格”逐渐成为受欢迎的团体,在舞台光芒之外,成员们也要面对各自的人生。本书讲述的正是这些“被崇拜者”关于“爱”与“生”的故事。
《舍弃迷你车,诅咒春天吧》
冬美有一位以结婚为前提交往的恋人溪介。然而,她的恋人却推着名叫赤羽琉璃的偶像,事事以偶像优先。在“推的偶像”和“恋人”之间,溪介真正爱的究竟是谁?
《星辰不可爱人》
“东京格莱特尔”的前成员雪里,如今作为一名VTuber活动。她将全部生活时间奉献给了直播,如今已是拥有百万粉丝的人气虚拟主播。但作为代价,雪里甚至连与恋人相处的时间都渐渐失去了。
《枯木之花会燃烧吗》
“东京格莱特尔”的成员希美,正在与一名地下男性偶像路易交往。某天,路易与粉丝的床照流出,导致其SNS账号遭遇网络暴力。为了替路易复仇,希美去见了那位引发事件的粉丝,企图加速这场网络风暴来击垮对方,但……
《星辰的一生》
她是“东京格莱特尔”的核心人物——赤羽琉璃。她曾与自己的粉丝溪介相恋,甚至有一位女粉丝因爱生恨,跟踪溪介并闯入其家中。即便这样,琉璃仍无法放弃溪介,持续监视着他的SNS账号。直到某天,琉璃得知溪介即将与恋人举行婚礼——
舍弃迷你车,诅咒春天吧
当冬美说出“偶像不也是女人吗”这句话时,现场气氛瞬间冻结了。紧接着,迟了一拍,爆发出如同后来硬加上去的哄堂大笑。这群人里声音最大、最没品位的古田一把将溪介搂过去,用拳头抵着他的太阳穴使劲钻。
“哎哟喂~真是恩爱啊~。能被爱到这份上,你小子可真幸福啊。”
听着这故意拔高的嗓门,冬美事不关己地想:“啊,这是在帮我打圆场呢。”随即,迟来的后悔才慢慢渗上心头:所以,我刚才的话果然是没眼力见到需要打圆场的地步、既尴尬又丢人的发言吧。
说实话,她本以为至少能博得些许共鸣。这次酒会也有其他女孩子参加。关于“男朋友沉迷偶像很讨厌”这部分,她们原本也是点头表示赞同的才对。可听到“不也是女人吗”这句的瞬间,她们却都露出了讥诮的笑容。大概是看到了冬美的狼狈,心里想着“可不想被当成同类(笑)”吧。啊,原来如此,所以刚才那份共鸣并非真心实意吗?
搞砸了,彻底搞砸了。这下好了,只留下一个“明明自己不可爱却还要跟偶像争风吃醋的女人”这不光彩的头衔。糟糕透了。就是因为不想变成那种“不识趣的女人”,她才一直那么小心谨慎的。冬美并非多数派。她误判了。原来大家根本不把偶像算作“女人”的范畴。好丢脸。真想消失。
她悄悄瞥了一眼,话题中心的溪介正没事人似的喝着酒。冬美心里明白,可这种时候的溪介,真的完全靠不住。最糟糕的是,溪介并非完全不懂她的处境。
他只是不愿破坏气氛,所以即使女友受伤,也绝不会出言维护。
如果溪介是冬美理想中的恋人,他一定会护着她。会更好地打圆场,会向大家表明“偶像算什么,当然是我女朋友更重要”,这才是她渴望的。
这并非出于爱,而是源于无法获得应有权利的愤怒。她只是希望,作为女友应得的那份,他能好好地给予她。
回去的路上,冬美仍在反复咀嚼着刚才令人难受的空气。在最不想出错的地方,自己却搞砸了。糟糕透顶,凄惨无比。悲伤又痛苦。这份情绪,转向了走在身旁的溪介。
“怎么了?还在生气吗?”
溪介在最不合时宜的时机开口,瞬间点燃了冬美的怒火。
“我都说了不想来研究室的酒会吧。完全被看扁了,我就像专程去给人当笑话的。”
“诶——……你这受害者意识也太强了。我觉得他们倒也没那么讨厌啦。就是有点小团体抱团的感觉。”
“我就是讨厌被那种小团体的氛围评头论足!凭什么啊?他们自己也不过是阴宅男,凭什么把我当成没什么大不了的女人来对待?”
“我觉得他们没那个意思……”
溪介为难地皱起眉头。他这副样子,冬美尤其讨厌。他既不维护她,但听到朋友被指责时,也同样不袒护。就是个息事宁人的骑墙派。和王子殿下相差十万八千里。是个让人无可奈何的、没出息的男人。
即便如此,冬美的恋人,仍旧是这个男人。
“……反正我再也不去了。绝对。”
“别这么说嘛。以后这种机会肯定还会有不少的啊。”
“没有才好。再说,我去了不也冷场吗?我在那儿根本是多余的。”
“大家都说冬美是个好女朋友呢。说我能找到你真是走了狗屎运。”
“才不是。”
冬美简短地否定。她很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他们之间的天平完美地平衡着,不再动摇。所以,冬美根本没有责怪溪介的资格。
冬美是在大学里认识名城溪介的。相遇平淡无奇。大学毕业前,学校举办了一个交流会,将同校区学生聚集一堂以加深情谊。朋友的朋友互相招呼着。早已形成的各个小团体聚在一起。
二十二岁的牧野冬美,当时很拼命。
她拼命地想在这群人里,找到某个能在一起的人。
临近大学毕业,冬美得出了属于自己的真理:即,她必须在大学毕业前找到人生伴侣。
她没信心在就职、开始工作、应付生活的同时还能找到恋人。但话说回来,她也不是那种会被人主动追求的类型。所以,必须趁大学时代人际门槛较低时解决这个问题。
“你没男朋友?那这家伙怎么样?”
就在这时,通过所属童话研究会的学长介绍,她认识了名城溪介。
“我是研究宇宙信息处理的名城溪介。是永井研究室的……不过跟非研究生说这个估计你也听不懂。”
真是个随处可见的理工科研究生。随意配的偏厚眼镜。看起来性情温和的下垂眼。嘴角有点小,显得土气,反倒看起来挺诚恳。
“怎么样啊名城?这姑娘是物理系的牧野冬美,人超好的。”
听到学长推销自己的卖点竟是“人超好”,冬美心里微微刺痛。长这么大,冬美几乎没被人说过“可爱”或“漂亮”。她自己也再清楚不过,外貌并非自己的加分项。即便如此,心里还是阵阵发苦。
“人那么好介绍给我行吗?我可是没什么出息啊。”
“但你这人也不错啊。好姑娘和好小子才能长久嘛。”
被学长拍着肩膀,名城溪介露出为难的笑容。但似乎也并非完全不情愿。冬美挺会看人脸色。他虽不积极,但也不排斥。
“您没有女朋友吗?”
“啊——……嗯。没有。该怎么说呢,理工科研究生圈子小,没什么机会认识人。再说我也不受欢迎。”
“那,先从朋友开始怎么样?比如一起去吃个饭什么的。”
“诶,哎呀,这个,如果你不介意我的话……”
冬美觉得,此刻正该发挥主动性。她并非对溪介有什么心动之感。但他的条件不错。能在这所大学读研,将来应该能找到份像样的工作。外貌虽不出众,但也不差。
在冬美能触及的男人中,条件最好的就是溪介了。比这更好的,肯定没有。
溪介和冬美约会了几次,在第七次约会时,总算确定了关系。就连那句确认关系的话,也是毫无情趣的“差不多该正式交往了吧”。但冬美并不介意。
毕竟,浪漫的告白、少女漫画般的场景,在现实中并不常有。就在溪介说着“差不多该正式交往了吧”时,他的右后方,一对幸福的情侣正对着蛋糕拍照。插着烟花棒、花哨浮夸的蛋糕,大概是为某个纪念日准备的特别款式。然而,那不过是给店里打个电话就能轻易订到的东西。
溪介明明也能做到。
但他不会那么做。首先,就算面对那样的蛋糕,冬美也无法自如地欢呼雀跃。大概只会为了掩饰害羞而板着脸,手足无措地把气氛搞僵。玻璃鞋,只会赐予与之相配的公主。若以生疏的舞步将它踏碎,等待她的又将是无尽的苦笑。
『沙之奥利安是我的祈祷。希望沙之奥利安能成为守护某人的铠甲,亦能成为承载某人飞翔的翅膀。』
读到访谈中的这句话,不知为何,冬美心头一震。接受采访的灰羽妃乐姬,是冬美憧憬的对象。她是年纪轻轻就创立了原创品牌“沙之奥利安”的魅力设计师,浑身散发着一种“独立女性”的感觉,拥有自立的美。
沙之奥利安标榜为女性打造童话,是一个将少女趣味恰到好处地升级为成人风格的品牌。恰到好处的蕾丝,只在关键处保留甜美感连衣裙。第一次见到时,冬美深受震撼。当意识到“这就是我一直想穿的衣服”时,她的视野仿佛瞬间被照亮了。
然而,让冬美陷入绝望的,也正是沙之奥利安。
她拼命攒钱买下的那件简约漂亮的连衣裙,穿在她身上一点都不合适。沙之奥利安的纯白,根本衬不上她偏黑的肤色。领口的蕾丝更凸显了她脸型的圆润,难看死了,连手臂的粗壮也一览无余。
什么“为所有人设计的服装”,她心想。这分明是给特别的人穿的衣服,不是为冬美准备的。
环顾四周,拥有沙之奥利安服饰和饰品的人,尽是些光鲜亮丽的网红或容貌姣好的女主播。她们都是即使穿上玻璃鞋也毫不违和的女人。和冬美截然不同。
那一刻,冬美醒悟了:人各有命,僭越本分便是不幸的开端。回想起来,冬美至今所犯的所有错误,都源于试图穿上不合脚的玻璃鞋。——小学演话剧时角色被抢?每次想往前站都被排斥?没人特别对待过她?从未有人向她告白?
答案很简单:因为牧野冬美,生来就只是这个世界里的配角。
人生终冬:“沙之奥利安的新款好可爱,但像我这种骨架输家的人穿不了吧。从骨相上就输了啊。”
人生终冬:“说什么骨相好看的人里模特多,烦死了。那不过是因为一部分人脸长得好看罢了。要是那样我也能当模特了。”
在她那个只有五十来个粉丝的SNS账号上,她悄悄地发布着这样的内容。虽然只有一两个人回应,但她的心仍得到了些许安慰。这种时候,冬美的孤独才能稍稍消散。
她自知对容貌有过度的自卑感。也自知自己正逆着那些号称抵抗“容貌主义”的社会潮流而行。但是,无法抹去。
“你长得又不可爱,至少得好好学习啊。”
这是母亲常对她说的话。她并不觉得冷漠或残酷。反而有点感激母亲提前告知了她事实。她必须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并未得到上天眷顾。
但是,她绝不会忘记因未被赐予而产生的憎恨。不想忘记。所以,冬美才这样发泄出来。
总会有人回应冬美那如同悲鸣般的文字。每一次,都有一缕微光照进冬美的黑夜。
她曾以为,只要被选中就能改变。以为找到那个会视她为恋人、认真对待她的人,某些东西就会不一样。
可是,即使和名城溪介开始交往,冬美的焦虑感也丝毫没有平息。
和溪介的交往,不好不坏,平淡无奇。
老实说,她从未强烈地感受到来自溪介的爱情。意外的是,冬美和溪介很合得来,成了可以闲聊几个小时的关系。但也仅此而已。甚至让人觉得,他们只是在扮演一对“在社会层面上被认可、还算登对”的情侣。
第一次发生关系时,冬美暗自焦急。感觉不坏,但也不好。就像按菜谱做一道不熟悉的菜。没有感动,什么都没有。她一想到以后次数多了,连那点新鲜感和不适感都会消失,就感到害怕。——即便如此,还要重复很多次吗?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溪介对这种事似乎兴趣不大,频率并不高。这样一来,她反而更不明白他们作为“恋人”的意义何在,感到害怕。
但是,她没有分手的选项。和溪介在一起很轻松。像朋友一样的约会很自在,而且在各种意义上,和同一水平的溪介一起走在外面,她也不会感到压力。学长那句“很般配”的话掠过脑海。没错,他们很般配。
他们肯定会这样顺顺利利地交往下去,然后在适当的时机“规规矩矩”地结婚吧。溪介虽然缺乏决断力,但也没有肆意消耗他人人生的胆量。他会本着交往的责任,完成结婚这一步。
正因明白这一点,冬美才和溪介交往。她的直觉没有错。对冬美而言,人生最大的幸运,大概就是抓住了溪介吧。名城溪介,正是适合作为人生伴侣的人。
在得知溪介是个偶像宅之前,她一直是这么想的。
梅露助:“东格的Live看来要全通了啊~。能在场见到的各位请多关照~。”
冬美清楚地记得发现那个SNS账号时的情形。
那时,冬美和溪介工作都很忙,休息日重合的时候越来越少。虽然保持联系,但能见面的机会每月只有一次左右,简直像异地恋。她倒不是特别想见面,但这种总对不上的日程让她在意。
——该不会是,出轨?怀疑的瞬间,指尖一阵冰凉。苦恼再三,冬美向介绍她认识溪介的学长咨询了。
结果,学长说:
“出轨?不可能不可能,名城怎么会。再说,你没听说吗?他说最近会变忙。”
“听说是工作忙……但抛开那个不说,总觉得日程对不上。”
“不不不,不是工作啦。你看,每年这个时候他都这样。说是Live排得很满什么的。”
“诶?哈?Live?什么Live?”
“地下偶像啊。那家伙是个偶像宅啦。”
学长若无其事地说着,把手机屏幕怼到冬美面前。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名叫“梅露助”的SNS账号。简介写着“一介偶像宅。支持东京格莱特尔的弹簧琉璃。”,头像是一只拍糊了的猫。即使糊了也认得,那是溪介的猫。
“诶?诶……请等一下,这是什么?”
“咦?你不知道吗?那家伙就是有这种一面啦。偷偷看看?他对推的偶像可认真了,超搞笑的。”
搞笑?有什么搞笑的?冬美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强咽回去,开始翻看梅露助的过往帖子。握着荧光棒的手似曾相识。堆满CD的房间,是她熟悉的样子。怎么看,梅露助就是名城溪介。
『弹簧琉璃就是活下去的意义』『为了弹簧琉璃工作也有干劲了』『就职后最棒的事,就是能全力推东格了』。
然而,帖子的内容却让她完全无法理解。这样的溪介是她所不知道的。交往已近一年。可冬美对“梅露助”却一无所知。
“该不会是被名城冷落了吧~?要我去说说他吗?”
“不……那个,他平时对我挺好的。只是最近,有点对不上时间,我又是那种比较看重二人世界的类型,所以有点在意。只要不是出轨什么的,别的都还好……”
“那太好了~绝对不可能的啦。那家伙是那种一心一意又认真的类型,我觉得他会好好珍惜冬妹你的~”
“那个……我深深感受到了。非常。能和溪介交往真的很高兴……我知道他对我很好……”
冬美强撑着僵硬的笑容,好不容易才这么回答。完全是谎话。她根本不觉得被珍惜。两人之间存在的,并非冬美所渴望的那种爱。那不过是形似实非的模仿罢了。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那样显得自己太悲惨。就连倾诉怀疑出轨时,她都担心会被轻视。冬美不想变成一个可怜的女人。
“听说偶像宅不会出轨哦。嘛,因为他们理想很高嘛。”
学长又补上这么一句,冬美简直要窒息了。她拼命压抑着涌上心头的感情。——学长,这难道不算出轨吗?
那个叫赤羽琉璃的,就是溪介推的偶像的名字。明明是根本不想记住的名字,却只听一遍就记住了。东京格莱特尔中孤高的黑玫瑰,弹簧琉璃。在色彩缤纷成员居多的团体中,我行我素君临天下的黑裙女子。
……那种形象或者说气质,有点类似她憧憬的灰羽妃乐姬,这让冬美很不舒服。都是些拥有她绝不可能拥有的羽翼的人。
一回到家,冬美就搜遍了所有能搜到的关于赤羽琉璃的信息。流出的照片、刊登的文章、说过的话。她搜集一切,试图掌控那个女人。她憧憬阿贺沼泽子,想重现昭和偶像的非凡魅力。喜欢的作家是遥川悠真,但推理科幻什么都读。
阿贺沼泽子和遥川悠真,都是冬美从溪介那里听过的名字。
——呕,也就是说那家伙以前说喜欢的那些东西,全是受赤羽琉璃影响?意识到这一点时,她甚至感到了厌恶。如同听说一直吃的东西其实是虫子一样,一种颠覆认知的不快感侵袭全身。
赤羽琉璃,很可爱。明明以为是地下偶像而小瞧了她,结果却像洋娃娃一样。皮肤白皙,脸蛋小巧,下巴尖尖。有这样轮廓分明的脸型,穿沙之奥利安的连衣裙一定很合适吧。微微上挑、意志坚定的眼睛,看起来比冬美的大三倍。毫不夸张,她真的这么觉得。
当然,和冬美完全不同,她突然感到羞耻难当。
至今为止,她还以为溪介是不在意女性外貌的类型。既然选择和冬美交往,应该是那种不注重外表的人吧。
但并非如此。为什么偏偏是推那种像门面担当一样的女人——赤羽琉璃。明明也有更爱撒娇的类型、或者那种典型的“地下偶像”女孩可供选择。
如果赤羽琉璃是他的理想型,那他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和冬美交往的呢?自卑感让她胸口几乎要裂开。痛苦得无法呼吸。梅露助的每句话都充满狂热,洋溢着对赤羽琉璃的爱。那是冬美绝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而赤羽琉璃,却理所当然地接受着这一切。
再次见到溪介,已是两周后。即使在这种时候,冬美也无法强求他来见面。她没有被爱到可以那样任性的程度。
“最近见不到面,是因为去偶像的Live了吗?”
听到这句话,溪介明显动摇了。
“听谁说的?”
“野岛学长。再说,你都在公开账号上大大方方地发,别摆出一副秘密暴露了的表情好不好。”
溪介的动摇,最让她伤心。果然,这是种见不得光的爱好。是溪介不想让冬美知道的事情。是他自己都觉得亏心的事。
“骗你说周末加班了,对不起。我真的在反省。但这对我很重要的爱好,我实在想去。”
“你以为我会妨碍你的重要爱好是吧。不过,这跟出轨也差不多了。”
“不,你这逻辑不对吧。对方是偶像啊。”
“可你瞒着我了啊。要是心里没鬼,怎么会隐瞒?休息日花钱去见别的女人,跟去夜总会有啥区别?”
“我可不是那样!”
“买一大堆CD去握手是吧?怪不得不想见我呢。免费见个丑女,在偶像宅眼里当然没价值咯?”
“干嘛说这种话?”
“因为就是事实!跟出轨一样,恶心死了!毕竟,我——”
话到嘴边,她勉强咽了回去。我——对溪介来说,不是最重要的女人吧?比起我,你更喜欢赤羽琉璃吧?光是说出口就觉得很可怕。她根本不可能赢得了赤羽琉璃。
果然,溪介叹了口气说:
“我……不想为这种事和冬美吵架。瞒着你是我不对,可能让你不安了……但对方只是偶像啊?怎么可能拿来和冬美你比呢……”
那你能不能别推赤羽琉璃了?能不能别再去看东京格莱特尔的Live了?从今往后,能不能再也不爱任何偶像了?她想这么说。想说。想让他发誓。想让他忘了赤羽琉璃。
但是,她明白。如果让溪介在她和赤羽琉璃之间做选择,输的会是她。溪介会摆出痛苦抉择的表情,然后抛弃冬美。
绝不能进行必输的赌局。原本被怒火冲昏的头脑,急速冷却下来。就算在这里大吵大闹,也绝对得不到她想听的话。
要想顺利度过人生,冬美必须学会放弃。必须认清自己所能掌控的范围,安分守己。
如果在这里失去溪介,冬美还剩下什么?
她深深吸气,呼气。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吞了回去。一阵恶心,眼中浮起泪水。但是,这真实的绝望感,应该对溪介最有效。
“……对不起,我也不够冷静。我……不是想责怪溪介……我只是……”
她又说了谎。她想责怪他。想让他后悔。想让他再也见不到赤羽琉璃。但是,冬美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讨厌“冬美”这个名字。因为出生在十二月而取名“冬美”,这种极其浅薄的理由,和她本人如此相配,让她痛苦。
第一次知道“吾世之春”这个词是什么时候?听到时,卑屈的冬美也曾自嘲。她的春天不会来临。有的只是冰冷严寒的冬天。
她甚至羡慕“琉璃”这个名字。若非那般容貌,恐怕都配不上的美丽名字。如果冬美名叫“琉璃”,那肯定只会成为她的耻辱吧。
连溪介称呼“弹簧琉璃”的方式都让她难以忍受。对比之下,“冬美”这个称呼显得那么生硬简慢。溪介原来是能那么亲昵地称呼其他女人的男人吗?
当然,溪介根本配不上赤羽琉璃。就算走在一起,也绝对不般配。赤羽琉璃大概根本不会把溪介放在眼里吧。这点她很清楚。
即便如此,她还是无法忍受独享溪介爱情的琉璃。
人生终冬:“男朋友推偶像真的恶心。偶像不也是女人吗?希望偶像宅别找女朋友了。”
人生终冬:“不是出轨的话这算什么?既然有比女朋友更重要的女人存在,那跟出轨也差不多吧。还不如出轨呢,可以光明正大地指责。”
人生终冬:“那女人能不能赶紧引退啊。真让人反胃。”
这条帖子发出后,冬美人生第一次火了。成千上万的人转发她的帖子,发出同样的怨叹。
Chill:“懂。超懂。男朋友眼睛发亮地盯着偶像跳舞的样子真的下头。还以为是我自己发的帖。”
丸子姐@慢生活:“我差不多就因为这离婚了。家务育儿都不好好干,却把钱砸在跟女儿差不多年纪的偶像身上,看着就毛骨悚然。”
咪咪:“懂到心痛。反正那边总是优先。想到他去找比我可爱的女孩子握手,就想死。”
面对这些从未得到过的共鸣,冬美的心雀跃了。果然讨厌这种事的人很多,甚至有人因此离婚!她几乎想把每一句话都像标本一样珍藏起来。因为,她并没有错。
另一方面,也有“会嫉妒偶像,肯定是自卑丑女吧”“女人就是反应过度。对方又没把她当女人看”“对努力拼搏的偶像说这种话不觉得过分吗?”之类的评论。都是些什么都不懂的家伙说的。靠握手赚钱的人,怎么可能不是在出卖色相?
她真想把这些甩到溪介面前,告诉他错的是他。真希望赤羽琉璃看到这条帖子,哪怕让她有一点点不自在也好。
结果,还是以冬美大幅让步收场。冬美不干涉溪介的爱好。可以去看东京格莱特尔的Live。但是,去看Live时必须老实报告,不能撒谎。不能轻视冬美。不能在冬美面前提赤羽琉璃的事。
“以后我会好好顾虑冬美你的感受的。我们互相体谅吧。”
“……知道了。”
这不就等于在说,让步的人是我吗?结果我还是得忍着,眼睁睁看着溪介推那个女人对吧?怨叹般的声音层层堆积。但这就是成年人的妥协之道。如果还想和溪介继续交往,此刻必须和解,必须做个“通情达理”的女友。
“……呐,我问个奇怪的问题。”
“怎么了?”
“如果赤羽琉璃向你告白,你肯定会选她吧?”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真要那样我肯定怀疑是诈骗。”
说着,溪介笑了。没事的。他们之间还能开这种玩笑。虽然即使是玩笑,溪介也不会说“我会选冬美”这种话。
“……那个,让冬美你忍耐这些事,我确实觉得很抱歉。所以想在其他方面努力做个好伴侣。”
溪介一脸认真地说。明明算不上好男友,只是个“过得去”的男友而已,为何自己还是会如此嫉妒呢?是憎恨拥有美貌、偶像地位、拥有一切的赤羽琉璃,甚至连本该只属于她的这个男人也一并夺走吗?
若真如此,那存在于冬美心中的,或许并非爱意,而是复仇之心吧?
之后又过了一年。溪介——梅露助,每逢Live都殷勤地跑去。拿着似乎是专为赤羽琉璃准备的黑色荧光棒,身上装饰着她代表色的周边。
有时甚至是从冬美家出发去Live会场。最糟的是,从Live会场到冬美家更近。每次目送早早起床出门的溪介,她都痛苦不堪。
这一年里,冬美假装不在意的本领熟练了许多。溪介也如宣言般绝口不提赤羽琉璃。两人都很擅长扮演“像样的恋人”,所以也擅长维持表面和谐。
而且,偶像宅活动暴露后,溪介的态度明显变了。他开始以冬美为优先,程度是以前无法想象的。
当然,并非所有方面都成了理想恋人。但他确实变得珍惜冬美了。没有东京格莱特尔相关事务时,会主动来见冬美,也会认真沟通冬美在意的事情。
冬美那次得了重感冒时,他甚至请了带薪假,寸步不离地照顾了三天。虽然试图给病人吃豪华便当这点不太对劲,但这份心意本身让她感动得想哭。
“怎么了?很难受吗?”
溪介不知所措地慌张着。只是慌张,什么也做不了。但那是他能力所限,并非故意。这一点,冬美也渐渐明白了。不得不明白。
她不想因为被照顾了就哭。因为总觉得,如果这就觉得幸福,那也太可悲了。这点事,大概根本不算什么。是其他情侣之间极其普通的、微不足道的小事。冬美的恋人并不特别。只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的男人,外加是个偶像宅。
“如果赤羽琉璃和我同时发烧,你会照顾谁?”
“弹簧琉璃是很注重管理健康的孩子,才不会发烧呢。”
她想听的答案不是这个。溪介真的什么都不懂。哪怕是客套话,她也希望他能说“当然是冬美”,让她安心。
发烧烧得迷迷糊糊时,会觉得和偶像较劲的自己像个傻瓜。这让她害怕。仿佛要清醒地认识到赤羽琉璃和自己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但是,讨厌的东西就是讨厌。
“希望冬美快点好起来。”
溪介像孩子般说道,冬美差点哭出来。
她以为一切顺利。溪介的顾虑,确实是“顾虑”。两人之间不和的原因,被缓缓掩盖,渐渐看不见了。
取而代之,冬美必须小心避开网络和电视。
“大家好。我是东京格莱特尔的赤羽琉璃。”
看到那双黑猫般的眼睛在完全不搭调的早间信息节目中微笑,冬美轻轻倒吸一口气。
与冬美希望她尽快消失的愿望相反,东京格莱特尔——赤羽琉璃,逐渐有了知名度。当然,并非成了能频繁出现在主流电视台的国民偶像。这次也不过是清晨五点时段、作为嘉宾的天气播报员。但比起刚知道她存在时,赤羽琉璃明显更受欢迎了。从地下偶像,走向了有光的地方。
结果,冬美被迫看到赤羽琉璃的次数增加了。SNS上赤羽琉璃的照片也更容易被推送到她眼前,让她焦躁。每一张照片、每一段影像中的赤羽琉璃,都可恨地与黑色相得益彰。
表面上,溪介并未为琉璃在媒体上的活跃而高兴。因为顾及冬美的感受。但“梅露助”却诚实地支持着她,为琉璃走向主流而欣喜。仿佛那是世上最开心的事。
她曾希望赤羽琉璃尽快成为主流的、国民级的偶像。那样,溪介就绝对够不到了。如果Live和握手会不再那么容易参加,溪介的热情或许会冷却。……不,溪介不会因为那种事就冷却。看到自己支持的偶像闪闪发光,他一定会高兴。
只要赤羽琉璃作为偶像一心努力下去,冬美就得不到救赎。肯定是的。
打开SNS,发现过去火过的帖子又再次被翻红。似乎是有个女生擅自扔了偶像宅男友的周边而引发热议,她这条帖子是作为对立观点被翻出来的。她觉得擅自扔别人的东西不对,但说实话,她能理解那种心情。如果可以,冬美也想扔掉。
每次帖子翻红,那些无法忍受男友推偶像的女性的声音就会聚集起来。这群被世人指指点点的、不够宽容的我们。帖子翻红的同时,砸向她的石头也增多了。
真米:“嫌弃男友推偶像的人,是不是有点扭曲?男友不是你的所有物……。这个人是不是完全无法理解艺术之类的东西?什么都只能用男女关系来看待,真可怕啊。”
看到这句话的瞬间,她感到脸颊一下子烧起来。前几天她发的推文下,有个不认识的人在夸夸其谈。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点开资料一看,瞥见“待嫁新娘”几个字。这家伙肯定和我不一样。是被恋人爱着、拥有充足自我肯定感的人才能说出的漂亮话。我绝不原谅这种话。
事与愿违,那条帖子渐渐传播开来。上千人转发了“真米”的帖子。虽然也有不少反对的声音,但支持者占绝对多数。“说得对。受到了鼓励。”“恋人间的信任很重要。”“正常情况下都会想尊重恋人的爱好吧。”尽是些让她不忍直视的话。
“别拿我当你们彰显宽容的垫脚石……!”
看着代表传播范围的数字不断变大,冬美忍无可忍,扔掉了手机。搞什么啊,你们也站偶像那边吗?就因为她长得好看?
耳鸣不止。呼吸变得浅促。可她待会儿还要去见溪介。
这时,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跳转到梅露助的账号。页面依旧充满对赤羽琉璃的爱意,看着就恶心。查看他点赞过的帖子列表。
果然,里面有刚才才看过的“真米”的那条帖子。
溪介根本不会想到“人生终冬”就是冬美。因为梅露助是溪介内心最柔软、最真实的部分。是冬美完全无法涉足的领域。那里没有冬美的容身之处。他连想都不会想,猜都不会猜。
他根本不知道,这会给冬美带来多大的伤害。
之后,冬美和溪介大吵了一架,是继发现赤羽琉璃存在以来最严重的一次。或许想法很恶劣,但她甚至希望溪介去死。就在此刻,此地。
“说到底,溪介你什么都不明白。毕竟,你见赤羽琉璃的次数比见我还多吧?这样我还有必要和你交往吗?”
说出口后,觉得自己悲惨得不行。掰着手指数Live的次数,和自己与溪介见面的次数比较。无谓的争吵。但无论怎么数,赤羽琉璃和溪介“见面”的频率都更高。
“可那是Live啊?又不是私下单独吃饭,对方几乎都不认识我,顶多算个热心粉丝而已。和冬美你完全不一样。”
“但频率不一样,花费的时间不一样。比起我,赤羽琉璃——你的爱好更重要吧?”
无论冬美如何哀叹,溪介都不会停止推弹簧琉璃。他内心其实希望冬美能笑着接受。说实话,冬美也想那样。想把对赤羽琉璃的嫉妒全部驱赶到某个角落,去支持溪介的爱好。
算了,分手吧。这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或许,冬美真的应该那么做。因为这样下去,两个人都得不到救赎。但是,她无论如何也下不了决心。因为,她赢不了赤羽琉璃。如果妨碍了溪介的爱好,被甩掉的人会是她。
明明不想为这种事哭,眼泪却又涌了出来。嫉妒推的偶像、吵吵嚷嚷的精神不稳定女。她根本不想变成那样。
“……冬美,你想分手吗?”
过了一会儿,溪介轻声问道。冬美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不想分手。因为除了这件事,其他都没有让我不开心。我想和溪介继续在一起。不想为这种事吵架。”
“那,”溪介顿了顿,说道,“要不我们干脆一起住吧?”
“诶?”
“如果在一起的时间是问题,那干脆住一起怎么样?之前一直没机会,但我其实是想和冬美你一起生活的。”
“你说什么,而且社会人之后同居挺有分量的哦?你明白吗?”
“诶,可是……老实说,我以为我是会和冬美你结婚的。”
“真的假的,你说什么呢?”
“诶,难道你不是这么想的吗?”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她不知如何反应。呼吸困难。
明明人生优先级里赤羽琉璃明显更高。在赤羽琉璃和牧野冬美之间,他绝对会选赤羽琉璃。可即便如此,溪介却考虑着和冬美结婚。这样的人生可以吗?不和你最爱的人结婚也行吗?
在溪介心里,大概根本不会考虑这种问题吧。因为赤羽琉璃是偶像。因为现在的她,正稳步增加着粉丝,努力成为大家的赤羽琉璃。
“好吧,一起住吧。仔细想想,那样肯定更好。还能住更宽敞的地方。”
她说出口的,是毫无可爱之处的话语。但溪介开心地点了点头。慢慢化解了冬美的不够可爱。
人们把找到恋人称为春天来临。那么,从溪介口中说出结婚的事,对冬美而言算是春天吗?
真要一起生活,麻烦事也不少。冬美和溪介在很多事情上价值观差异不小。首先饮食口味就完全不合。喜好截然相反,拟定菜单都很费劲。
休息日的生活节奏也不同。没有Live的日子,溪介睡得天昏地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昏迷了。简直无法相信这和那个积极跑偶像活动的他是同一个人。
而且,他怕麻烦,什么都不愿意做。换个灯泡都能吵起来,最后居然说“你身高又没差多少,你换不也行吗”。既然身高没差多少,冬美更希望溪介来换。希望他能分担同样的辛苦。
“为什么煮菜要放糖?不是说了我不喜欢吗?”
“诶,煮菜放糖你没说过吧。那是做炖肉时候的事。”
“煮菜和炖肉不都一样吗?说了不喜欢甜口的。”
“为什么我一表现出干劲,冬美你就挑刺啊?”
“都是炖煮类的料理,甜的煮菜和甜的炖肉我都不喜欢,你就不能察言观色一下吗?”
沟通不畅。
“为什么吃完又说饱了?所以说了晚饭前别吃东西啊。溪介你老是这样。”
“我说了等会儿吃嘛。半夜会饿的。”
“那样吃饭时间就不一致了,我讨厌这样。而且炸的东西放凉了再吃本身就很讨厌。”
看到的尽是讨厌的地方。
“休息日好歹出去逛逛吧。我们都没怎么一起出去过。”
“这跟之前吵见面次数是同一个水平的问题啊。我是想和冬美你一起生活,通过共同生活来培养感情啊。”
“光是这样待在一起根本没意义!真是的……搞什么啊……”
“我完全不懂冬美你在想什么。”
这难道其实是,性格不合?
——我的春天,到底在哪里?
因为正经交往过的只有溪介,冬美不知道普通情侣是如何克服性格差异的。也不知道需要如此忍耐才能在一起,是否算幸福。但是,此刻的冬美不想离开溪介。可仅仅因为不想离开,就真的可以继续在一起吗?
因为无法享受被推荐的书,冬美转而进行廉价的自虐。她拿出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赤羽琉璃”。
查看赤羽琉璃的维基百科页面,能轻易知道她的个人信息。通常不会这样,但谁让她是偶像呢。越有名,赤羽琉璃的个人信息就被披露、保存得越多。在这里积累起来。
赤羽琉璃喜欢的食物,和溪介很相似。他们俩的话,一定不会为菜单发愁。为了赤羽琉璃什么都肯做的溪介,一定会主动换灯泡吧。并排走路时,赤羽琉璃一定更上镜。如果赤羽琉璃不是偶像,如果他们自然相遇,或许名城溪介会和赤羽琉璃交往吧。——当然,前提是赤羽琉璃那样的女人会特意选择名城溪介。
即便如此,赤羽琉璃还是比她更配溪介。
想到这里,胸口作痛。什么都比不上。而那个赤羽琉璃,甚至不知道冬美如此憎恨她——恐怕连她的存在都一无所知。根本不会想象“梅露助”是否有女友。对于自己正榨取着本应属于冬美的那部分爱意,她甚至连察觉都没有。
这份懊悔与悲伤,让冬美这次下定决心要和溪介分手。这是她知道溪介痴迷赤羽琉璃以来,立下的第几十次誓言了。每次都因为无法做到而懊悔。
无法离开溪介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因为现在的房子太小,开始商量搬去更宽敞的地方。不知不觉间,开始讨论未来的规划。明明连口味都不合。明明根本喜欢不上遥川悠真的书。明明每个休息日都在吵架,连场电影都看不完。
即便如此,冬美和溪介还是在一起。生活着。
“生日有什么想要的吗?”
交往几年后,溪介突然这样问道。
溪介以前从没问过她这个。总是自顾自地送她眼部按摩仪、智能音箱、空气净化器之类她从未想要的东西,而这通常会成为吵架的导火索。这次突然是怎么了?她正纳闷,溪介却笑着说:“平时总抱怨,怎么这次反而不知所措了。”说得没错。
她一直希望溪介能有这份体贴。希望他在送礼物前能好好做做功课。更进一步说,她更渴望那种即使她不说,也能收到完美礼物的展开。这次的溪介虽然不是魔法师,但算是个及格的恋人了。
她认真思考起来。明明想要的东西很多,一旦被问起却什么也想不出来。希望从溪介那里得到的东西。冬美真正想要的东西。
然后,她找到了。
在她最爱的沙之奥利安的新品中,最麻烦、最不适合冬美的那双“玻璃鞋”。
那是一只接受预订、限量销售的纯白色泰迪熊。
不知为何会对它产生渴望。但看到那如雪般美丽的毛绒,冬美莫名想哭。想要。好想要这个。虽然和毫无装饰的房间不搭,冬美拿着也会不协调。肯定更适合赤羽琉璃那种人吧,少女趣味的极致。
即便如此,还是想要那只熊。据说那是手工缝制的,价格不菲。平时的冬美肯定会用这钱买更实用的东西。但是,如果是让溪介买给她。作为礼物送给她的话。
第二天,冬美几乎是抱着跳崖般的心情对溪介说: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不行也没关系,我其实没抱什么期待。”
“不用这么拘谨啦。只要是我能弄到的东西,我会努力的。”
“但是,一点都不实用哦?我觉得溪介你会说买别的更好。”
“怎么突然说起实用性了。我又不看重实用性,冬美你想要的东西优先啊?为什么这么说?”
溪介的表情阴沉下来。她明白。她也不想这么说。问题不在溪介,而是冬美自己感到羞耻。讨要一个不实用、只是可爱、根本不适合冬美的东西,让她觉得难为情。更何况,如果被拒绝或被嘲笑,她会受不了。所以,她才预先设下防线。从某种意义上说,这道卑屈的防线,正是牧野冬美人生的写照。
“是这只泰迪熊……”
“嘿—,真漂亮啊。哇,好贵。不过我知道了。我会努力的。”
果然,溪介爽快地答应了。他说会买下那只价值数万日元的品牌泰迪熊。
她难以置信。比起被告知考虑结婚时,在溪介房间里看到沙之奥利安泰迪熊时,她的心跳得更厉害。有了!沙之奥利安的泰迪熊,有了!从微微敞开的门缝中看到那只熊时,她甚至想擅自打开盒子看看。离生日还有三周多。等不及了。现在就想要。但是,不是溪介送的就没有意义。
她以为,只要得到那只泰迪熊,自己就一定能得救。那一定能为她解除所有诅咒。是真正的玻璃鞋。愿意送她既不合适又毫无用处的泰迪熊,说明溪介是喜欢她的吧。
只要得到它,冬美就不会再轻易生气。就能相信只有溪介才是归宿。即使性格不合,即使不是理想对象,也能说溪介是最好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泰迪熊是冬美的妥协点。如果能得到它,她愿意相信和溪介的未来是幸福的。
愿意承认,一起度过的这几年是幸福的。
她从未如此期待过生日。
她打算当天只做溪介喜欢吃的东西。蛋糕也想着自己去预订。可以只拜托你去取一下吗?她要笑着这样请求。
生日前十天左右,溪介的样子开始有点不对劲。
“我订了家不错的餐厅,生日那天去那里吧。”
之前从没有过,她觉得有点奇怪。也开始期待溪介这次是真的要好好庆祝。他预订的是酒店顶楼的餐厅,夜景闪闪发光,简直像沙之奥利安的礼服一样。这里,是不是灰羽妃乐姬也来过?记得在电视访谈里听过类似的话。
唯一让她有点在意的是,一起前往餐厅的溪介,并没有拿着那个大盒子。沙之奥利安的白色泰迪熊本身很大,根本藏不住。难道是事先寄存在餐厅了?
以为一落座就会送礼物,结果晚餐正常开始了。看着一道道菜按顺序上来,她有点失望地想,大概要留到最后吧。感觉自己简直像个小孩子。但是,她就是这么期待。
“冬美,生日礼物……”
甜品上来之前,溪介开口了。她的心因期待而雀跃。泪水几乎要涌出。溪介的手伸向了怀里。
“请你嫁给我。”
溪介递出来的是戒指。
泰迪熊呢?
在房间里看到的白色泰迪熊不可能是幻觉。回答“我愿意”的声音,听起来像属于别人。他说会让她幸福。也希望她能让他幸福。话语进不了耳朵。她的泰迪熊,去哪里了?
根本不用找。在她几乎已成惯例的“赤羽琉璃”搜索中,找到了她寻找的东西。
赤羽琉璃,拥有那只白色的泰迪熊。
沙之奥利安的限量品。
冬美曾无比渴望的东西。
她的心狂跳。体温降低,不知该如何呼吸。
直觉告诉她。
那是我的。
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然而,如今它在赤羽琉璃那里。
在无比适合水晶鞋的、美丽的公主殿下那里。在名城溪介的人生中,比牧野冬美更重要的女人那里。
就像人剥去外皮不过是一团肉块,偶像若没有舞台的隔阂,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赤羽琉璃和溪介没有发生过关系。甚至没有单独见过面。关于琉璃的私生活,溪介在真正的意义上一无所知。
但是,他们的心却连在了一起。——这样的漏洞可以被允许吗?即使没有发生关系,没有单独见面,这依然是出轨。如果这只是普通的出轨,冬美本有权愤怒。本可以在不被周围人白眼的情况下,哭诉“我的泰迪熊被偷走了”。
就因为对方是偶像,这注定只会成为一则笑谈。冬美有多么悲伤、痛苦和真正的愤怒,其他任何人都不会理解。
把溪介还给我,冬美痛切地想。即使对赤羽琉璃而言,他只是个方便顺从的粉丝之一,但对冬美来说,他是唯一的伴侣。是即将结婚的对象。她从未奢求过王子殿下。为什么连这样的对象,你这种女人都要夺走?
忠次郎:“看来是相当喜欢她男朋友啊。这点倒是有点让人感动呢。”
她突然想起这样一句话。是冬美帖子下的评论之一。心想,别用那种轻飘飘的话来评价我。这不是爱。爱应该是更美丽、更纯粹的东西——就像溪介投向赤羽琉璃的那种。那一定是冬美无法得到的东西。
如果一个非粉丝的女性因伤害偶像而被捕,等待她的会是怎样的结局?
在这个什么都可能被查出来的时代,冬美的男友是东京格莱特尔老粉的事肯定会立刻传开。到那时,连她这份感情也会被当作玩具吧。
东京格莱特尔的Live盛况空前。已经不能称之为地下偶像了吧。算是小有名气、有一定地位的偶像了。连买当日券都得排队,而且被分到的位置还很差。舞台很远看不清楚。她明白溪介为什么甚至要加入新设的粉丝俱乐部来抢内场票了。在这里,赤羽琉璃根本不会注意到冬美。
冬美一大早就出门了。因为她无论如何都想弄到东京格莱特尔的Live门票。无论排多久队,冬美都必须去见赤羽琉璃。
即使成名后,东京格莱特尔仍保留着握手会的传统。在规模扩大后的周边贩售处,购买价格不菲的握手券就能参加。即使是根本不喜欢东京格莱特尔、不喜欢赤羽琉璃的冬美也不例外。简直像在贩卖春天一样。无论包装得多么漂亮,对冬美而言,赤羽琉璃的存在就是“那么回事”。
去见赤羽琉璃。然后,要让她明白那只泰迪熊本该属于谁。
被赤羽琉璃轻易让粉丝进贡的白色泰迪熊,对冬美而言是玻璃鞋。是特别的东西。她只想要那个而已。
东格Live的安检很严格,冬美放在包里的那把大剪刀在入口处被没收了。很规范。但是,即使被夺走,她也想过徒手扑上去。立刻被制止也行。只想让赤羽琉璃知道她的愤怒。
溪介应该也在这个会场吧。如果他知道冬美对他宝贵的赤羽琉璃动手,会怎么想呢?会意识到自己多么伤害了冬美而反省吗?还是说,根本顾不上,只担心赤羽琉璃的安危?或许溪介绝不会原谅伤害了赤羽琉璃的冬美。说实话,那还挺可笑的。
梅露助:“感觉男人都有过一度迷恋迷你车的时期,但不知为啥现在一辆都没留下呢。”
她记得溪介不久前发的这条帖子。
真希望赤羽琉璃能像迷你车一样。希望她终有一天会被厌倦。希望她只是终将消散、不留痕迹的春日风暴。
但是,她觉得并非如此。赤羽琉璃对溪介而言,太过特别了。她不是会被丢弃的迷你车。是永远珍贵的、第一位。真的能和这样的人一直在一起吗?
“那个—,小姐姐你是谁的粉丝啊—?”
就在这时,后排的粉丝向她搭话了。
搭话的是个和冬美年纪相仿的女性粉丝。这么说可能有点失礼,但长相平凡,冬美心想这种类型也会沉迷偶像吗?
撇开这个不谈,被突然搭话让她有些不知所措。情急之下,冬美回答:“弹、弹簧琉璃。”
“啊—,果然!很棒呢—,弹簧琉璃。我最初也是从弹簧琉璃入坑的!喜欢她那种自律又美貌,而且感觉头脑很好的样子!现在我推网告辉色了!”
之后那女性还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但察觉到冬美反应冷淡,便说了声谢谢退开了。冬美也有些过意不去,轻轻点头致意。她根本不是弹簧琉璃的粉丝。恰恰相反,是憎恨着她的人。现在,冬美要去伤害赤羽琉璃。
环顾四周,到处是拿着黑色荧光棒、系着官方周边似黑色丝带的人。还有穿着自制的印有“赤羽琉璃”字样的半截式斗篷的人,拿着写有赤羽琉璃名字的团扇的人。
女粉丝们打扮得酷似赤羽琉璃,眼含泪光等待着开演。会场里,赤羽琉璃的粉丝多得惊人。
大家都在向赤羽琉璃奉献爱意,并期待着她回馈以微不足道的表演。别开玩笑了,她想。你们再怎么爱赤羽琉璃,她也看不见。只会把你们当作庞大的流量之一来消费。那里根本没有爱。只有虚假的春天。
——想必心情很愉快吧,赤羽琉璃。被这么多人爱着。只有你,被爱着。除了赤羽琉璃,这世上没有谁是特别的。都只是配角。
就连冬美所爱的、名城溪介也是如此。
从观众席到偶像,距离太遥远了。即使在握手会触碰的几秒钟,也依然遥远。
意识到这一点,冬美轻轻地笑了。带着空虚的、干涩的笑声。为了那个从不回头看的人,她和溪介都受到了威胁。痛苦、迷茫、如同身处地狱。
“……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下。”
她说觉得不舒服,周围人便爽快地让开了路。都是好粉丝。或许,只是不想被妨碍看Live吧。
她舍弃了花八千日元买的门票,走出会场。
谁要听赤羽琉璃唱歌。谁要看她的表演。
——岂能让你用所谓的“偶像”身份来净化我。
冬美绝不原谅赤羽琉璃。
回到家,溪介居然在。这个东京格莱特尔有Live的时间,梅露助却在家。
“哇,你去哪儿了?联系不上你。”
“……Live呢?”
“诶?什么?东格?冬美你不在我怎么去啊。一声不吭一大早就出门……我还以为你离家出走了呢。”
“我不见了你都不去找我吗?”
“但我不是在家等着吗?”
溪介不服气地说。对。没错。溪介不会来找她。不会来接她。不会送来玻璃鞋。连灯泡都不会替她换。
但是,如果冬美不见了,他会愿意放弃一次见赤羽琉璃的机会,待在家里。不会有第二次了吧。下次再发生同样的事,溪介肯定会选赤羽琉璃。但是,今天他在这间屋子里。
她不想称之为爱。爱,是名城溪介奉献给赤羽琉璃的东西。然而,名城溪介却要和牧野冬美结婚。一起生活下去。活该,冬美想。她扔出的石头,大概会被聚光灯的热量融化吧。最多也就如此了。
“……简直像个傻瓜。”
即便如此,也只能憎恨下去。只能继续这虚伪的爱意。为了向根本不认识名城溪介的赤羽琉璃,进行她微不足道的复仇。为了迎接春天——那个还算凑合的春天。
星辰不可爱人
成为羊星明明后,时间成了比任何事物都宝贵的资产。一小时,可以用来制作缩略图。可以制作短视频。可以剪辑积压的视频。可以开突发闲聊直播。一小时是无限的。
所以,即使是面对交往五年的对象谈论分手,长谷川雪里也一直在留意时间。前方已经没有任何未来了。那又何必待在这里呢?
“把你伤得这么深,对不起。至今为止,谢谢你。和龙人君一起度过的日子,对我来说是宝贵的财富。我真的在反省。至今为止,谢谢你。嗯,因为不想再伤害你了。至今为止,谢谢你。希望今后也能做好朋友。至今为止,谢谢你。……这到底要说到第几遍?”
既然是分手谈话,结论只能是分手,而且她也没有特别要回头的打算。龙人大概也不打算和雪里继续下去了,再谈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这感觉似曾相识,雪里模糊地想。对了。就像那些无法触动心灵的、老师的说教。想到五年的结局竟是如此,雪里这才是真的感到了悲伤。因为她最不擅长的,就是那些无法积累成果、徒劳无获的时间。
“……除了这些,你没什么要说的了吗?”
龙人仍不满地盯着雪里。
说实话,雪里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她都说多少遍“谢谢”和“对不起”了?那份感谢并非虚假,但分手谈话拖得越久,这份心情就越像被稀释拉长,即将消散。当下,雪里只能温顺地说:
“我没什么可说的资格。因为给你造成了那么多伤害。”
不是“没什么可说的资格”,而是“根本不想说什么”。她裹上糖衣,摆出黯然神伤的样子,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面。于是,龙人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受伤最深的表情,重重叹了口气。
“……雪里,你变了。真的。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雪里吗?真够荒唐的。”
那句台词该我说才对,她想这么回嘴,但觉得是浪费时间,便没说。总之只想快点结束。我的时间如此宝贵,却已经为一个没有未来的人花费了两个半小时。啊,本来还想为今晚的直播更新一下Steam的。已经没时间了。
“对不起,让你这么想。但是,和龙人君交往,我很幸福。”
她已经习惯了面带笑容说出言不由衷的话。
毕竟,雪里可是那个羊星明明啊。对方想要听到什么话、期待什么反应,她都了如指掌。
即便如此,雪里也没有说出那句标准答案:“对不起,我会改,别说分手好吗?”龙人曾是雪里重要的人,但对“明明”来说,并非如此。
龙人走后,她匆忙开始准备直播。
果然,今天打算玩的那款开放世界游戏在她的电脑上运行不流畅。如果直接直播肯定会出事故。她调整设置、安装模组,总算让游戏能顺畅运行。其他主播也在争相玩这款游戏,不能在这里落后。流行游戏能否抓住热度是关键。
游戏搞定后,接着是调整Live2D模型。上周开始用的新衣服华丽又可爱,但相应地也更容易出点小故障。必须先把这模型用熟,才能汇总问题点委托建模师调整。摄像头前,雪里歪了歪头,画面中那位头发蓬松、水蓝色的少女也跟着歪了歪头。金色的羊角上缠绕着丝带和绷带。一双寄宿着星星的粉色眼眸注视着雪里。这样,羊星明明的准备也完成了。
忙完这些,直播时间已经快到了。明明以每天准时直播为信条。啊,果然应该让龙人早点走的。或者说,收到“有重要的事想谈”的消息时,就该把谈话改到别的日子。那样的话,今天就能制作更精致的封面图了。去搜罗粉丝二创标签,申请使用许可——
好了,必须切换状态了。她特意出声嘟囔着。戴上耳机,雪里对着两万观众露出虚拟的笑容。
『大家~好!我是羊星明明,天然可爱的守护神!』
评论滚动起来。明明投身于人们欢心的漩涡中。
羊星 明明,日本的虚拟YouTuber。隶属于Kida Production。头部长有羊角。是以十二生肖为原型的守护神组合"Twelve Across Stars"的成员之一,是未年(羊年)的神祇。性格天然呆、冒失,但对任何事都全力以赴。
“虚拟主播……吗?”
三年前,雪里对Vtuber几乎一无所知。
她困惑地看着社长递来的名片,喃喃道:“这个……是指我吗?”桌上资料中,一位绿发、羊角少女形象的羊星明明正用那双寄宿着星星的眼眸微笑着。
“没错~。现在人气可是地下偶像或者普通主播没法比的哦。光是Super Chat的打赏金额,就让人觉得认真工作像个傻瓜一样。”
“就是给动画角色配音做直播对吧?我又不是声优……”
“没事没事。没经验的新人不是层出不穷嘛。雪里酱好歹也算专业人士,肯定没问题的。”
“专业人士什么的……也就勉强算个前专业人士吧。”
雪里苦笑着说。
雪里曾隶属于一个名为“东京格莱特尔”的地下偶像团体。是个随处可见、没什么特别之处的普通团体。而在其中,雪里更是毫不起眼、如同凑数般的成员。
『雪里可爱是自然之理~!我是真·化学绿·长谷川雪里!』
分配给她的代表色是绿色,还要念配合“雪里”这个名字设计好的固定台词。
从拿到绿色服装的那一刻起,雪里就已经放弃了。因为,被分配了绿色的女孩成为最受欢迎的未来——根本不存在吧?无论哪个偶像团体、哪部动画,绿色都当不了主角。但是,雪里就是那种和绿色相配的级别。她自己也知道,自己不适合粉色或红色。因为已经认命了,便安于其位。
在被同辈和后辈挤到角落的过程中,雪里逐渐适应了那个位置。也没什么不好吧?虽然不显眼,但能跳舞。虽然没有solo部分,但能唱歌。即使是地下、不起眼的偶像,也终究是偶像。至少,还是有会牢牢记住她脸的粉丝的。即使仅此而已,也比只是个打零工的二十六岁要强,她喜欢这样。二十多岁了还能让她继续做偶像,这就是东格的好处吧。或许,雪里的优点就在于从不奢望过高。
然而,这种温水般的生活也迎来了终结。东格决定重组,一期生几乎全员毕业。留在东格已无意义。与其待在即将沉没的破船上,不如登上驶向新天地的小舟。
当时,雪里其实表达了想留下的意愿。因为听说想留下的人可以留下,她便坦率地提出了申请。她万万没想到,紧握着绿色服装的她,会被告知“差不多也该考虑找个正经营生了吧”。对其他人或许是毕业,但对雪里来说,这无疑是解雇。
雪里为数不多的粉丝哭了,这也让她彻底断了念想。老实说,她一直不明白东格何以维持至今。这里聚集了许多想成为偶像的女孩,难道运营只是为了让她们做短暂的梦吗?——她甚至想到了这种地步。对她而言,东格就是如此美好、如此绚丽的舞台。
离开东格、变回“普通女孩”的雪里,只是浑浑噩噩地度日。东格时期一直打零工,真要重新开始工作也不知该做什么。她想过再次加入某个地下偶像团体,但雪里已经二十七岁了。作为元老或许还行,但几乎没有团体会以新成员身份招收这个年龄的女性。雪里知道自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即便如此。
便利店打工、文员工作都没能持续,雪里最终在一家介于概念咖啡厅和女仆酒吧之间的店里找到了工作。在这种地方,雪里“前偶像”的头衔总算派上了用场。这是连Excel都用不好的雪里所拥有的、唯一的“资格”。她喜欢和人交谈,也喜欢站在人前。在酒吧时段表演唱歌时,仿佛回到了东格时代,让她感到快乐。
那时,她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热爱那个舞台。
长谷川雪里,曾想留在东格。想继续做偶像。面对已逝之物的光芒,雪里几乎要哭出来。
填补了雪里心中空缺的,是细谷龙人。
他是酒吧的常客,在一家游戏公司做程序员,同样是个普通的男人。但是,龙人很温柔。年纪和雪里相仿,兴趣相近,聊得很投机。
在东格时期,她对恋爱毫无兴趣。虽然表面的恋爱禁令几乎没人遵守,但雪里提不起劲找恋人。总觉得会掉粉,也无法乐在其中。在舞台上被粉丝爱着,肯定更能获得满足吧。冒着失去粉丝的风险去谈恋爱,那份爱终究也只来自一人。比起拥有一个珍贵的人,雪里更想被一亿人爱着。
到头来,那些背地里和男粉有瓜葛的成员,比认真工作、不谈恋爱的雪里受欢迎得多,这让她深感世道不公。也只能这么想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和龙人交往对雪里而言是一种“成人仪式”。是为了强行推动那个永远留恋东格、停滞不前的自己向前的手段。被龙人主动追求的感觉也不坏,周末有事情可做也很好。过去被Live和练习填满的日程表,逐渐被作为一个普通人的计划填满。多亏了龙人,雪里才得以度过人生中最虚无的时期。
然后,将生活趋于稳定的雪里叫出去的,是经营一家事务所的木田社长。
本以为是要挖掘她作为偶像重新活动,没想到木田带来的是完全意想不到的东西。动画风美少女“羊星明明”的资料。这是最近比真实偶像更受欢迎、让众人着迷、商业合作也源源不断的虚拟偶像。雪里被相中,是作为她的“中之人”——即灵魂。
“雪里妹妹,我看了你东格时期的Live影像之类的,你声音很不错哦。我觉得是因为和外形有点不搭,所以偶像时期才比较辛苦。”
木田社长说得没错。雪里的声音偏高偏甜,接近所谓的“动漫音”。但雪里的外表更偏向成熟而非童颜,而且比其他成员年长一些。声音和外表的反差,也是长谷川雪里未能获得人气的原因。
那么,和这个明明的契合度会如何呢?虽然还没试过配音,但她觉得“很配”。不适合长谷川雪里的声音,适合羊星明明。圆圆的眼睛,娇小的身躯。充满活力、仿佛随时会蹦跳起来的外形。就连她曾觉得土气的绿发,在明明身上也显得熠熠生辉。一定会非常可爱。
“设计不错吧。我想着做成十二生肖主题。这孩子是羊的神明。设定是守护听众的守护神,天然呆又冒失。所以,希望你能演得活泼可爱些。基本上雪里酱可以按自己喜欢的方式来,没关系。”
“这样啊……那个……我觉得,非常可爱。”
“对吧!”
木田社长脸上绽开笑容。
听着听着,雪里的心越跳越快。雪里已经二十九岁了。连她自己都已放弃重新做偶像。但是,如果是Vtuber呢?虽然以前没什么机会做MC,但她一直磨炼着随时能被点到的谈话技巧。唱歌也远超一般水平。这个声音,也应该很有特色很可爱。如果是明明,雪里就能再次追逐梦想。不仅如此。或许能到达东京格莱特尔的长谷川雪里未能触及的高度。
“我非常……非常想试试!”
“听你这么说太好了。这趟没白来。”
“但是,为什么会是我呢?”
明明从地下偶像毕业已近两年,而且当年也并非特别显眼的偶像。闻言,木田社长露出一种为难又觉得有趣、难以捉摸的笑容。
“这个嘛,最近……东格不是很火嘛。”
听了这话,她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在几乎都是昙花一现的地下偶像业界,东京格莱特尔却惊人地崛起了。现在的人气程度,甚至让人觉得当初把雪里踢出去是正确的。前阵子还上了主流电视台,简直像个拙劣的玩笑。
实现这一飞跃的,是一位名叫赤羽琉璃的C位女孩。
赤羽琉璃是雪里在籍时就有的成员之一。和雪里一样对东格充满热情,但也和雪里一样没什么存在感、不受欢迎。看着穿着不起眼的粉色服装、被当作伴舞对待的琉璃,雪里曾暗自心有戚戚。
现在的赤羽瑠璃,身着偶像中罕见的黑色服装,堂堂正正地歌唱舞蹈。她完美驾驭着仿佛能吞噬周围色彩的黑色,而且并不显得突兀刺眼。她变得华丽、美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都说偶像团体崛起需要一位非凡魅力的核心人物——赤羽琉璃正是其化身。严于律己、认真努力、美丽孤高的黑色。
看到这些,雪里心中的憧憬变得更加强烈。如果当时再多坚持一下,再多任性一点,或许自己也能沾到那份光辉。或许也能登上主流媒体。想到这里,原本同处一个位置的赤羽琉璃变得耀眼得让她无法直视。赤羽琉璃,正是雪里想要成为的那种偶像。
“老实说,我也想蹭一下东格这波热度。”
果然,是这样啊。她想。因为如今东京格莱特尔价值上升了,连带着雪里的价值也被拉高了。即使曾是无人问津的边角料成员,但“前东格成员”的身份确凿无疑。
“呃……但是,这个不是用长谷川雪里的名字,而是用这个角色……羊星明明的名字来直播,对吧?如果是这样,就算我是前东格成员,也没什么关系吧?”
“啊—,话是这么说。但“前世”迟早会暴露的。这次的情况,我也有意无意地让大家能猜到一点。”
“前世?”
“就是Vtuber以前做过什么、是什么人。如果原本就是有名的直播主,会增添光环;即使不红,因为是现役声优而有人气的Vtuber也有。我觉得能吸引到关注前东格的人群。”
接二连三的新信息和价值观涌入,让雪里惊讶不已。扮演未年守护神,却又要打前地下偶像的招牌,这其中的矛盾。但是,如果要开始直播,观众看到的恐怕是透过“羊星明明”显现出来的“长谷川雪里”。那样的话,粉丝大概更容易聚集。
“……我在东格时,人气并不高哦?没问题吗?”
“那也没关系。根本没人追查那时候的东京格莱特尔,重要的是东格这个名字。光是和弹簧琉璃一起唱过歌,就足够唬人了。”
听到这话,雪里心情复杂。多亏了她曾经无比嫉妒的赤羽琉璃,雪里才获得了新的舞台。甚至为自己曾嫉妒琉璃而感到羞愧。正因为她红了,雪里才能成为明明。想到这里,雪里愈发觉得这份工作是命运的安排。
“请让我来做。我一定会让明明成为受欢迎的人。成为被所有人爱的——真正的偶像。”
就这样,长谷川雪里成为了羊星明明。
木田社长的事务所里,几乎都是Vtuber。似乎在业内相当有名,甚至还有订阅数超过百万的头部主播。百万人。我在的时候,东京格莱特尔的Live能有三百人就算盛况空前了。
所以,明明首次直播也聚集了相当数量的观众。看到显示的四万人数,她甚至忍不住笑了出来。
『大家明~好~。我是从东北方而来的、未年守护神羊星明明~』
她用尽全力思考并练习过的、极其稳妥的问候语一出,仅仅如此,评论就沸腾了。『声音好可爱』『设计大成功』『已推』……尽是些雪里从未得到过的评论。
雪里以明明的身份,拼命聊了将近一个小时。她研究了其他Vtuber的直播,精心制作并播放了介绍视频,谈话内容也精心组织,反复练习后才上阵。直播最后,还唱了歌。是东格的最新曲。在木田社长的建议下,她练习到可以表演的程度。反响极好。称赞雪里唱功的评论汹涌而至,雪里不由得哭了。就连这眼泪,也取悦了观众。
羊星明明的首次直播大获成功。直播结束时,订阅数已突破五万。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成就感。她甚至觉得,自己加入东京格莱特尔,就是为了这一天。
【Kida Production】话题新人羊星明明初直播后订阅数即破十万【前东格成员】
搜索自己的——明明的名字,看到汇总网站的标题时,雪里半是欣喜半是惊讶。虽然确实有意无意地透露了前世信息,但这么快就被“开盒”了。战战兢兢地看内容,里面大多是善意的反应。
『原来是前东格成员,难怪唱歌和谈话技巧这么厉害。毕竟是在那个弹簧琉璃被埋没的地方待过。』
『中之人是偶像出身就是强啊。领教了。』
『魂都这么透了还能好好扮演羊星明明,了不起。希望以后也能尽量坚持角色扮演。』
『这是明明前世上台唱歌的片段。虽然毕业了但油管上还有。』
『太美了草。』
『从这时候起唱歌就这么好了啊。』
『声音太贴角色了。』
心头再次涌起暖意。东京格莱特尔时代无人聆听的歌声,如今传达到了。仿佛雪里的过去被整个打捞了上来。
雪里确实认真努力地做过偶像,努力而自律。虽然没人认可,但明明的粉丝看到了这一切。真是太好了。眼泪又涌了出来。
当然,并非只有善意的反应。『这么快暴露中之人真下头』『利用东格炒作太狡猾了』『话说如果中之人是长谷川雪里,年纪相当不小了啊』等等。但是,这些她完全不在意。比起无人问津,对雪里来说这好太多了。
这一刻,雪里决心将生命奉献给羊星明明。
开朗、充满活力的未年守护神。守护这个被大家所爱的羊星明明。要比其他任何Vtuber都更认真地扮演她。去爱这个角色,成为这个角色。长谷川雪里的过去,正是为了明明的未来而存在。
雪里自律、努力,对偶像事业抱有超乎常人的热情。只要有了最初的契机,她便拥有成为明星的潜质。对赤羽琉璃而言,玻璃鞋是那袭黑裙。对长谷川雪里而言,玻璃鞋是这位长着羊角、无比可爱的神明。
当然,没有挽留的龙人,此后便从雪里身边离开了。
因为直播工作,雪里和龙人并没有同居。
不仅如此,就算让他进家,也绝不允许进入二楼的直播房间。让外人进家是直播事故的根源。所以,她特意选择了复式结构的公寓,从空间上隔开。隔音良好的直播房间,是只为明明准备的城堡。
正因如此,即使分手了,也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变化。
然而,和龙人分手后的雪里,感到了寂寞。她没想到自己会体会到这种寂寞。今后就没有恋人了。因为和龙人在一起五年了,她无法很好地消化这件事。
明明有两百万频道订阅者,直播时有两万人观看。这样还会觉得寂寞,肯定是哪里不对劲。虽然不对劲,但雪里无法从床上起来。像个纠缠不休的不知羞耻的女人,等待着前男友突然回心转意。
决定从事Vtuber活动时,她首先和龙人商量了。雪里本身对Vtuber并不太了解,而最担心一直打零工、工作不稳定的雪里的人,就是龙人。
“嘿—,挺好啊。我虽然不怎么看那些,但车站什么的广告不都很厉害嘛。周围也有不少喜欢的人。而且我记得那是个大公司吧。”
“这样啊……”
“我觉得比地下偶像显眼多了。”
“但是我……不太懂设备什么的……不知道怎么才能直播。没问题吗?”
“最坏情况就算各种出错也没关系吧?你可是要以长谷川雪里被一眼看穿的状态直播吧?不用在意暴露身份什么的。”
虽然雪里对设备不熟,但她仔细研究过“中之人”这个概念。正如社长所说,许多有名的Vtuber,中之人身份几乎都是公开的秘密。Vtuber的“前世”多种多样,有原本就是知名主播的,有声优出身的,还有像雪里这样的前偶像——各种各样的人,而且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这比什么都让她高兴。她曾担心会因为中之人是长谷川雪里而拖累羊星明明……但这是个连中之人本身都会被爱的业界。想到这里,她有了勇气。既然如此,就奉献出长谷川雪里的一切吧。连带着这副塞进可爱皮囊的内在,全都献给观众。
即便如此,地下偶像和Vtuber终究是截然不同的业态。同样要说话、唱歌、跳舞。光是操作2D的身体就手忙脚乱,雪里反而惊叹于真实身体的简单。能直接按想法移动的身体,信息量是多么少啊!
这时帮助她的,是龙人。龙人代替记性不好的雪里,查阅各种视频和网站,耐心地教她直播的一切。说实话,最初让明明身体动起来的,不是雪里,而是龙人。
在起步阶段,当雪里喊着“不行了,这根本没人会看”的时候,是龙人鼓励她,引导她完成了首次直播。
“雪里你现在还对偶像恋恋不舍吧。这是能在更大舞台上实现梦想的机会。”
这句话,让雪里下定决心。她望向屏幕上静止不动的明明。能成为她灵魂的,只有雪里。那么,必须去做。她想站上那个舞台。——她想变得像赤羽琉璃那样闪耀。
完成初直播的羊星明明,在同辈中率先突破了十万订阅。前东京格莱特尔成员的头衔应该也起了作用。比其他V唱歌更好大概也有关系。不仅如此,明明还很勤奋。
下定决心后,雪里首先研究了人气主播们的动态。她开始分析他们受欢迎的原因。每日投稿、用短视频制造热点、SNS的运用方法——。学习本身并不痛苦。东京格莱特尔时代,存在着努力无法弥补的差距。但现在不同了。明明有大事务所做靠山起步。比起其他人幸运得多。那么,就必须充分利用这一点。
明明首先决定每天直播。光是闲聊直播,很难增长人气。她选择当下流行的游戏,精心设计缩略图,认真推进。为了避免中途卡壳,她会提前预习,力求呈现完美的“初见直播”。于是,观看人数增加了。人数不增长时,她会反省并努力改进。认真的雪里,非常适合这个领域。
『大家~!我是明明~!今天也谢谢大家来看我~!那么今天呢,我们要挑战把热门物理解谜游戏通关为止的耐久直播哦~!大家今天也别想睡啦~!』
这段时间忙得晕头转向,龙人积极地支持着雪里。实际开始后才明白,Vtuber这份工作最要命的就是时间紧迫。视频剪辑没那么简单。因为不熟练,即使是短视频也要花一两个小时。除此之外还要构思企划,直播更是做多久就占多少时间。长时间耐久直播企划这种能聚集人气的方式,更是不用说了。虽然决心为羊星明明奉献人生,但明明却向她索要了一切。人生的,物理的时间。
打扫卫生也顾不上。洗衣服都觉得麻烦。连好好吃饭都困难。帮雪里打扫房间、开洗衣机、虽然不熟练但还是为她做饭的,是龙人。即使只是为她煮好白米饭,她也感激不尽。
“对不起。再过一阵子,我应该就能自己搞定了。”
“现在是关键时期对吧?真厉害啊。有那么多人等着看雪里的直播。昨天的歌回,不是有两千多人看嘛?想象成Live house的话简直不得了。”
“嗯……真的很开心。”
“等钱赚多了,生活稳定下来,应该就能轻松点了吧。太好了。雪里你在家庭餐厅打工两天就辞职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个……算是黑历史吧……”
那确实是因为和店长合不来到极点。被追问履历表上的空白,她老实地回答做过地下偶像,结果糟了。对方用长谷川雪里的名字搜索,在油管上播放了东格的歌曲。她感到懊悔。因为自己在里面唱得不好,所以懊悔。因为雪里不在那里。
“那时我还在想,要不要养雪里你。结婚什么的……我觉得雪里你更适合自由自在地做喜欢的事……”
“说什么呢。难道是觉得我应该再去做地下偶像?”
“那倒不是……嗯,不过,确实觉得如果你能找到人生中最投入热情的事就好了。怎么说呢,看着羊星明明,我就觉得,这大概就是那件事吧。在这里面,雪里的灵魂在发光啊。”
说着,龙人播放了明明的歌。虽然是翻唱流行歌曲,但无疑是明明的歌。是长谷川雪里的歌。无人聆听的雪里的歌声,获得了高评价。看着这一幕,雪里哭了。
她至今仍记得龙人温柔地抚摸她后背的感觉。那个在明明出道前就认识她、爱她、支持她的人。就是龙人。
『哈?你说什么呢?快点道歉和好啊。龙人君太可怜了。那种对象,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吧?』
曾在酒吧共事的同事小森翼,说出了雪里最想听到的话。雪里必须立刻挽留龙人。必须和他重归于好,两人三脚地继续走下去。雪里自己也明白,也想那样做。但就是无法下定决心。
“我知道……分手后才明白。我想和龙人在一起。但是啊……不行。因为有明明在……”
『你说什么啊!跟明明没关系吧!』
“有关系。明明是我的一切啊。”
『哈啊?恶心。』
电话挂断了。对于几乎不看Vtuber的翼来说,雪里选择的这份新职业似乎难以理解。她似乎仍然觉得明明只是无聊的过家家游戏。
曾为十万订阅数战战兢兢的羊星明明频道,可怕的是,订阅数已突破两百万。两百万人。一个天文数字。长谷川雪里那时为她挥动荧光棒的人数是多少?一个?两个?根本无法相比。至今仍没有实感。竟然有这么多人爱着雪里——爱着她。
连东京格莱特尔时期梦想中的舞台,也能以羊星明明的身份站上去了。顺利获得人气的Kida Production已经成长到能举办Arena Live的规模,经验丰富的雪里作为指导其他成员的中心活跃着。当她在四肢缠上动捕设备的绑带挥手时,她觉得死在这里也无憾了。昔日梦想的景象就在这里。
羊星明明作为所谓的“歌力担当”,在Live中也分配到了大量时间。如今已拥有多首原创solo曲,明年还计划举办期盼已久的个人演唱会。难以置信。曾以为是梦的事情,不断刷新着想象和期待,变得更大。羊星明明已成为毋庸置疑的明星。
与之相对,长谷川雪里的私人生活几乎为零。Live排练、日常直播、与其他Vtuber的联动、重视视频质量的明明仍在坚持投稿,而且Vtuber本来就有繁重的事务性工作。监修自己的周边商品,定制新服装和新歌,处理无数纷至沓来的联络。每月至少一次超过十小时的耐久直播。这样的日程安排里,怎么可能塞得进长谷川雪里?
自然,和龙人相处的时间也不可能有了。
开始明明活动后第二年,就已经不再和龙人远行了。她坚持着每日直播的承诺。怎么可能去旅行。当家务可以委托给家政服务时,她曾感到自豪。但因此,龙人来雪里家的理由也越来越少。偶尔的约会大多是看电影。毕竟,时间固定。
和龙人的约会,成了众多直播计划中的一个,一项需要完成的任务。她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但雪里依然喜欢龙人。可是,没有时间。即使在接吻时,也能听到秒针的声音。必须变回羊星明明了。必须结束长谷川雪里的时间了。
赐予雪里的玻璃鞋,不允许其他鞋子存在。如果不一直穿着,立刻就会不合脚。以诅咒的装备换来的祝福,奉献一切才能被众多人所爱的代价。即便如此,穿上这双鞋,雪里便能起舞。这双玻璃鞋,在舞台上敲击出美妙的声响。
『和我见面很痛苦吗?』
有一次,龙人在电话那头问道。那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雪里心头一紧。但是,她无法抛下一切去见他。直播计划开天窗会失去信誉。失去信誉,关注度就会下降。
“不痛苦啊。虽然忙,但我也想和龙人君在一起啊。为什么这么问?”
『我不是想让你为难。但是,……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对不起,你那么忙。』
通话就此挂断。她知道应该打回去。但是,如果打回去,对话又开始了怎么办。陷入无意义的交谈,又要消耗几个小时。时间是货币。雪里必须变回明明。她一边说着“对不起,下次一定把时间空出来”,一边准备直播。今天是商单直播。接到商业合作这种事,雪里时代想都不敢想。
无法忍受挂断电话后的寂静,她打开了电视。
然后,赤羽琉璃出现在屏幕上。
『啊哈哈,谢谢。能上红白歌会简直像做梦一样。』
间接造就了雪里成为明明契机的那个人。
赤羽琉璃的人气不知停歇。如今比起“东京格莱特尔”,更是“赤羽琉璃”这个名字更具影响力,琉璃经常单独出现在媒体上。凭借solo曲走红后,琉璃已然是当红艺人。频繁登上SNS趋势,在网络新闻中也常见到。看着在电视上微笑的琉璃,雪里的心感到一丝平和。
最初虽然无比嫉妒赤羽琉璃,但如今的雪里已是她货真价实的粉丝。她会立刻关注琉璃的新歌,她的访谈也会逐一查看。电视节目太多追不过来,但大型的会看。为东京格莱特尔这个名字赋予价值、美丽又出色的后辈。
赤羽琉璃最令人喜爱的一点,是她毫无丑闻。是人就经不起深扒,多多少少会有点问题。雪里也向听众隐瞒着龙人的存在。以琉璃的关注度,至今却没有任何负面消息流出。或许也因为她不去显眼的场所活动,但她确实毫无破绽。她将自己的人生奉献给了作为偶像的赤羽琉璃。对此,雪里怀有深深的敬意。
雪里知道赤羽琉璃不红的时期。知道她无人问津、渴求关注的时期。那时的她,想必仍在驱策着现在的赤羽琉璃吧。就像长谷川雪里驱使着羊星明明不断奔跑一样。
等到羊星明明能举办个人Arena巡回演唱会时,长谷川雪里大概就能被原谅了吧。或许就能停下来,找回自己的人生了。仅仅几百万订阅者是不够的。羊星明明贪婪无度,深不见底。即便如此也没关系。她愿被这纤细的身体吞噬血肉。愿被榨取到一滴不剩。
但是,她不愿交出的东西里,不包括龙人。
大概觉得没说够,翼最终直接冲到了雪里家。当然,是在明明直播结束的午夜零点之后。这个时间以长谷川雪里的身份活动,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往常这时候她要么为明天做准备早早睡觉,要么用来剪辑视频。之所以让翼进门,终究还是因为寂寞。独自一人时,雪里会变回脆弱的、普通的人类。
“所以龙人最后还是没答应复合?”
喝着梅酒,翼焦躁地问道。来之前翼就已经喝了不少。仍在酒吧工作的翼酒量相当不错。看到她醉成这样,已经很久没见了。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想过了……果然还是觉得和龙人回不去了。所以,没联系他。”
“哈啊?为什么?”
“因为龙人他……大概会被我说服吧。”
啜饮着乌龙茶的玻璃杯,雪里说道。酒也很久没喝了,影响明天工作可不行。
“为什么会分手呢?”
被问到时,雪里的胃猛地一紧。指尖发颤,变得冰冷。过了一会儿,雪里才说:
“龙人向我求婚了。”
她轻声说道,翼瞪大了眼睛。
当龙人说“有重要的事谈”时,雪里已经做好了分手的心理准备。
所以一开始,她甚至没明白对方在说什么。不冷静的头脑,也没意识到那归根结底是同一回事。
“我觉得结婚是不可能的。所以拒绝了。然后就吵了起来,之后就没再联系了。”
“为什么?谈谈不就好了吗。为什么那样……”
“结婚就要一起生活对吧?首先,这就不可能。我不想改变直播的频率和节奏。我外出工作也很多,本来就不可能总在一起。隔音设备虽然好,但万一龙人的生活声音传进来就是事故。而且也没法长时间直播了。光是现在的日程看着就头疼,怎么可能再和别人一起生活。”
雪里的叹息带着颤抖。
“孩子,也不可能。”
这是最大的障碍。
当然,也有不生的选择。那样的夫妻也很多。但是,龙人想要孩子。所以,他说就是现在。
“我想和雪里组成家庭啊。雪里不想吗?”
雪里也想要孩子。但是,无法想象自己能怀孕。现在就已经如此注意身体,以免影响工作。那种状态下怎么能进行Live表演呢?但是,如果不能激烈地唱跳,就不是雪里理想中的羊星明明了。
生下来并不是终点。之后的育儿怎么办?完全丢给龙人?还是像家务一样外包?完全无法形成具体的想象。两人看的方向完全不同。
现在满心期待的大量工作,会因为和龙人生活而消失。这才是最可怕的。
果然,翼无法理解。
“等等。难道你要为了直播什么的放弃一切吗?把私人生活全押在工作上太奇怪了吧。”
“那,翼你觉得结婚后我还能保持现在的工作节奏吗?羊星明明还能保持不变吗?觉得不可能吧?那归根结底就是不可能啊。”
“降低节奏不就好了吗!粉丝会等你的啊!结婚也好,就算可能有的生育也好,不说出来不就行了!协调一下啊,你都是成年人了。有必要牺牲自己到那个地步去工作吗?”
虽然预料到无法互相理解,但此刻感到了最大的隔阂。降低节奏就好。协调就好。粉丝会等你。翼的话很有道理。但是,重点不同。
等不了的是雪里自己。是雪里自己,为了雪里自己,不想停下。不想休息。想一直直播,想一直做羊星明明。这个视角,是翼致命欠缺的。
如果和龙人的生活比羊星明明更重要,早就选择龙人了。这就是答案。
“节奏……降不了啊。现在是最好的时候。我不想休息……明明这么充实。”
“你病了。这根本不是充实。你过的是人类该有的生活吗?真的恶心死了。”
“睡眠时间没削减,一日三餐也好好吃。没有做损害健康的事。”
“啊——!够了够了够了!转移话题烦死了!不是健康的问题吧!休息呢,龙人也超可怜的好吗。到底怎么回事?钱?我完——全搞不懂。”
“说实话,连花钱的时间都没有。不是钱的问题,怎么说呢。我自己也不清楚。只是不想消失。我想做这个。是拼上性命在做啊。话说,翼,你为什么要生——”
“我喜欢过龙人。”
雪里的喉咙哽住了。所有声音都像被抛在身后,听起来沉闷模糊。翼的眼中浮现出泪水。
“在你来酒吧前我们就很要好了。我喜欢他。可是,喂,自己喜欢了那么久的男人,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女生当成『通情达理的男友』,这种心情你懂吗?懂吗混蛋,我真的……啊够了,那我要龙人也可以吧?就是这么回事吧?”
翼连珠炮般地说着,雪里几乎无法呼吸。
完全没注意到。雪里根本没有那种余裕。即使看到翼如此情绪化地指责自己,也完全没有察觉。刚才的劝解只是出于情谊。对自己喜欢的男人,以及男人所执着的女人的情谊。一旦明白,发现就是这么老套的故事。
“以后龙人联系你你也别理他!别想复合什么的,别再那么自私地利用龙人了!”
“可是,”
“以你的性格,龙人只要一联系你,肯定又会含糊过去的吧。那个,绝对要停手。”
做得到吗?连雪里自己也不知道。这难以承受的寂寞,或许会迫使雪里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选项。直播前琐碎的LINE聊天,剪辑时深夜的通话。为了挽回这些,雪里或许又会束缚住龙人吧?然后直到再次为同样的事争吵,再次优先羊星明明?
见她沉默不语,翼的表情愈发痛苦。为什么要露出那种表情呢?她像吐出来般说道:
“你现在多大了?”
“明明是神明,不会变老的。”
“不是在说明明!是长谷川雪里!”
“……三十二,那又怎样?主播的话,这个年纪的人多得是。”
“明明,你要做到什么时候。要让龙人等多久。”
一生。因为只要我在,明明就不会死。
“……果然,我还是无法和龙人在一起。我不知道翼你的心情,这也不是我能再说什么——”
话没说完,翼杯中剩下的液体泼向了雪里。廉价梅酒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翼愤怒地冲出房间的样子,简直像某个企划节目。
还未能理解事态,只有悲伤清晰地袭上心头。一个轻蔑、利用着自己喜欢的男人的女人。客观来看,是值得被泼酒的女人。
头发因为酒里的糖分变得黏腻。必须快点洗掉,身体却动弹不得。到底要怎样做才对呢,她在心中低语。感到无可奈何,拿起了手机。意识到自己下意识想向龙人抱怨,又扔开了。
她知道必须做出选择。是放弃龙人,还是放弃理想的羊星明明。或许能找到理解这份工作、愿意优先一切的恋人。但是,那不会是龙人。
她什么都不想选。眼前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无比荒谬。不想失去龙人。也不想改变工作节奏。现在希望龙人在身边。明明不想孤独一人,却想优先两百万订阅者。想继续做羊星明明,但长谷川雪里却在拖后腿。大概会被指责任性吧。但是,害怕必须放弃的事物。牺牲个人生活是错的吗?值得牺牲的个人生活,真的存在于这个房间里吗?
对翼而言,明明不是神明。只是游戏延伸出的可笑工作。
“现在是不错啦。”
翼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现在是不错啦。那话语里甚至带着期待总有一天会被厌倦的意味,深深刺痛了她的心。因为那也正是雪里自身内心的疑问。
明明的热度能持续到何时?到那时,长谷川雪里会后悔吗?会不会想,如果当时选择了龙人会怎样?想到这里就感到恐惧。明明会陪我到何时?能一生相伴吗?
如果现在龙人联系她怎么办?正如翼所说。或许,雪里会做出最糟糕的选择。降低直播频率悠闲活动、适度充实私生活的羊星明明形象也浮现在眼前。那样应该也很幸福吧。
收到与赤羽琉璃对谈的邀请,是在那之后第二天。
“就当作是当下人气Vtuber和人气偶像的对谈。差不多也该公开这个合作企划了。明明也活动三年多了。差不多算时效了吧。”
据木田社长说,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即便如此,“时效”这个词!东京格莱特尔时代的事,是连罪都算不上的黑历史。至今仍在隐隐作痛,是驱策着长谷川雪里奔跑的丑陋鞭子。雪里至今仍无法原谅那时的自己。
对于利用前世因缘与东格成员联动,她原本是消极的。对象是赤羽琉璃的话,更是如此。害怕会利用琉璃,害怕长谷川雪里会毁掉一切。虽然现在对双方都有利,但即便如此。
之所以还是接受了,是因为她想见赤羽琉璃。
一直在第一线闪耀的赤羽琉璃。毫无绯闻、洁身自好到近乎洁癖般隔绝娱乐圈联系的、如同偶像模板般的偶像。那姿态,似乎和Vtuber一样被角色化了。是众人憧憬、视为理想的偶像。
说实话,雪里——羊星明明也被视为同样清纯的Vtuber。自律地生活、妥善处理与龙人关系的努力有了回报。雪里奉献的一切,明明都好好地回报了。
至今仍记得一条评论。那是在讨论羊星明明的论坛上,关于常见的恋爱争论时出现的。
『直播那么多,哪有空搞恋爱这种麻烦事。』
那条评论,让她深有同感。没错,恋爱很麻烦。恋爱附带的一切都让人厌烦,让人变回普通人。明明两样都想要,却不被允许。因为,那会牵涉到他人。或许从看到那条评论起,破裂就已经开始了。
赤羽琉璃,应该也一样吧。
因为她也知道同样的痛苦。从同样的地方爬上来。要继续奔跑,就必须尽可能地轻装上阵。
如果能见到赤羽琉璃——弹簧琉璃,这次或许就能下定决心了。为了爱所有人,而不选择任何一人。成为理想的偶像,闪耀的星辰。希望她能让我相信,赤羽琉璃也选择了“赤羽琉璃”。
否则,雪里会动摇。希望她为我打下楔子。让我再也不会摇摆不定。
直到与赤羽琉璃对谈的日子顺利敲定,龙人都没有联系她。对于为此受伤的自己,她感到厌恶。龙人或许已经彻底放下了。或许翼在那之后就向龙人告白,两人开始交往了。打探也让她疲惫,雪里没有那种时间。
从今往后,自己还会和谁交往吗?她想着。完全无法想象。
给关节戴上动捕设备,检查画面效果。屏幕中,穿着与赤羽琉璃同款纯黑衣裙的羊星明明正在微笑。羊角神祇,不会感到寂寞。
然而,预定时间过了,拍摄仍未开始。现场骚动起来,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到底发生了什么?
四处响起窃窃私语,气氛变得紧张。人多的工作现场常有这种氛围,但这次尤为异常。就在雪里疑惑时,赤羽琉璃的经纪人跑了过来。
“抱歉,明明小姐。联系不上赤羽。”
“……诶?”
雪里不由得发出了呆然的声音。
“去向不明。已经派人去她家了。”
“请等一下,但是工作……赤羽小姐是,很有职业精神的……”
“是的,确实如此……以前从未发生过这种事……”
赤羽琉璃失踪了?
接着,明显慌乱的经纪人开始解释。赤羽小姐状态不对劲。最近看起来很疲惫。一副钻牛角尖的样子。我们这边也注意到她的状况了。联系不上。
“那样的赤羽是第一次,我们这边也一直在关注——”
“该不会……和恋爱有关吧?”
她轻声问道。
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说出这种话。
希望不是如此的心情,让她说出了如此失言的话。打心底庆幸这不是直播。
但是,雪里那糟糕的直觉告诉她,恐怕就是如此。
人会变得不对劲,会权衡重要的事物——虽非全部,但大概一半是出于这个原因。
“开、开玩笑的啦,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她生硬地补充道,经纪人脸色僵硬地说:“我想……应该不是……”她为自己破坏了气氛感到抱歉。经纪人一定也在怀疑这点。但即便如此,经纪人应该也一无所知。赤羽琉璃不会轻易让人察觉这种事。
所以,她此刻消失了,大家才会如此动摇。
赤羽琉璃怎么了?或许是厌倦了工作。或许倒在某个地方。或许牵着谁的手,去了遥远的地方。
无论哪种,雪里喜欢的赤羽琉璃形象都在崩塌。尤其是最后一种想象,最为糟糕。
或许赤羽琉璃也有像龙人对雪里那样的存在,而她选择了那边。想到这里,她背脊发凉。
不要。希望她不要喜欢上任何人。因为,赤羽琉璃是星辰。希望她不要执着于一人。希望她能面不改色地承受不被爱的事实,持续闪耀。希望她选择百亿人而非一人。否则,连雪里自己也会动摇。会怀疑是否该选择龙人。
“总之,请明明小姐先等待——”
正要回答“好的”时,手机屏幕亮了。
显示的名字是“录音师先生”。为了以防万一暴露,特意伪装了这个名字——是龙人。
“抱歉。有电话进来,我回一下休息室。”
她语速很快地说完,跑回休息室。即使匆忙关上门,龙人的来电仍在继续。滑动接听,贴到耳边。
『……喂?』
传来龙人的声音。仅仅如此,就被一种濒死般的安心感包裹。她坦率地想,我还喜欢他。自己竟然还如此、普通地、喜欢着龙人。
本来是无法接电话的时间。
但因为赤羽琉璃的失踪,可以接了。这意味着什么呢?
『……抱歉,现在方便吗?』
“方便,怎么了?”
『我考虑了很多……事到如今,开始后悔了。』
翼说过的话,两人共度的五年,如走马灯般闪过。羊星明明的背后,长谷川雪里的脸浮现出来。讨厌一个人,想和龙人在一起。因为我还喜欢龙人。
『能再谈一次吗?我不会再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你了。如果可以,我想重新开始。』
她知道,如果此时回答“想谈”,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只要和好,龙人就会再忍耐一段时间。作为雪里方便的恋人陪在身边,雪里就能恢复原样的羊星明明。
但是,那样真的好吗?有什么不好吗?赤羽琉璃不也是人吗?并非完美的偶像。那么,凭什么只有长谷川雪里必须忍耐?
再谈一次吧。因为我需要龙人。一直很寂寞。正当她想这么说时,嘴里却吐出了长谷川雪里不曾知晓的台词。
“……对不起。我做不到。”
眼泪涌了出来。停不下来。
“我想继续做羊星明明。比起和龙人一起生活,我更想一直直播。比起龙人一人,我想为所有爱着明明的人,用尽我全部的人生。”
『我不会再说结婚什么的。孩子也不要了。我尊重雪里的意愿。我会配合雪里,让你能继续活动。』
“不行的。那不是我理想中的明明。”
『为什么必须二选一啊?』
龙人痛苦地说。
『我不会妨碍你的。就做普通的恋人就好。我喜欢雪里啊。雪里你,已经不喜欢我了吗?』
“喜欢的。但是不行。”
『不惜放弃个人生活也要做的工作算什么啊。没必要努力到那个地步吧。』
“不是放弃。是选择。”
雪里清晰地说道。
“我想把一切都用在工作上。想直播到让人生厌的程度。想用尽全部人生,在临终时感到后悔。想跑到跑不动为止。为此,我不会回头了。”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明白这是真心话。雪里现在想离开。想离开眼前的男人,此刻。
“至今为止,谢谢。没有龙人,我到不了这里。真的对不起。谢谢你。我爱你。对不起。谢谢你。”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通话切断了。
甚至没有察觉到切断,雪里仍反复说着同样的话。谢谢。对不起。
或许有一天会后悔这个决定。或许会觉得恋爱这种麻烦透顶、吞噬着可支配时间的恶魔般的主流娱乐,才是无可替代的东西。曾想和恋人在一起,曾想结婚,曾想组建家庭,曾想仅仅依偎在身旁安睡。但是,那与羊星明明无关。
或许有一天,会对羊星明明、对观众、对舞台都失去兴趣。或许在那之前就会被所有人厌倦。或许一切都会变成诅咒,在长谷川雪里的心中回响。
即便如此,这条性命的使用之道,是诅咒也无妨。将或许会后悔的十年、二十年后,置于虚幻的永恒前方。
想唱歌。想奔跑。想让我奔跑。分开的期间,龙人看过羊星明明的直播吗?希望他看过。因为雪里不顾一切投入的程度,直播一定会变得很有趣。
看到从休息室回来、哭得稀里哗啦的雪里,工作人员明显动摇了。连明明的经纪人也一脸困惑。虽然只是自夸,但雪里至今没出过什么像样的问题。这是第一次。
无论长谷川雪里如何哭泣,羊星明明在不进行相应操作时,是不会哭的。
这对雪里而言,是最大的救赎。
*
那天晚上,赤羽琉璃好好地回来了。为缺席拍摄道歉,表示会配合雪里的日程重新安排,真的像个普通偶像一样回来了。她身上发生了什么,雪里大概永远不会知道。
改日再见的赤羽琉璃,果然仍是雪里理想的偶像。难以想象曾和她同属一个地下偶像团体。
“明明小姐,真的很爱您的听众呢。”
当赤羽琉璃这么说时,雪里又想哭了。因为赤羽琉璃说这话时,表情是如此惹人怜爱。
“明明确实超级爱听众大家的呢~。如果琉璃璃也这么觉得,我会很开心哦。”
长谷川雪里,也从心底爱着大家。
*
『大家明~好~我是未年守护神羊星明明哦~今天呢~有重要的工作哦。然后呢,心情有点激动,所以来一场通关耐久直播吧~』
『明明很有精神哦~因为直播的时候明明就很有精神嘛~』
『我在想呢。这世上最爱羊星明明的,其实就是羊星明明自己哦。明明是明明的头号粉丝呢。所以想一辈子都直播下去。』
『因为要直播一辈子哦。看着我吧。看我用尽这最棒的人生。』
枯木之花会燃烧吗
对于已经到了谈婚论嫁阶段的对象,发现他出轨是最糟糕的。当这出轨是在拥有四千五百万关注者的SNS上被发现时,就更糟糕了。再加上,这还无法被主张为真正的出轨,简直是无可救药的糟糕。层层叠加的“糟糕”迅速抵达了谷底,希美已不忍卒睹。
千央真悠:“拉黑前最后曝光。帝都与韩赛尔的民君,天天睡粉辛苦了~。还有其他被骗的姐妹的话,节哀顺变哦~”
配文附带的照片,是在酒店床上,“千央真悠”和民君——男性地下偶像民生路易纠缠在一起。毫无辩解的余地。显然是那种照片。
这个“民君”,正是交往了两年的希美的男友。脑海里浮现出路易说着“差不多该考虑结婚了吧”的脸,随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绝望的愤怒涌上心头。哈?出轨?而且还是睡粉?这算怎么回事?
可怕的是,她对这个“千央真悠”相当了解。路易每次发推,她总会莫名其妙地附上自拍回复,是个狂热的粉丝。茶褐色秀发末端像糖果一样卷曲,穿着可爱连衣裙的“夜总会女郎”类型。
在PS技术高超的照片里,千央真悠简直像洋娃娃一样完美。就连用于曝光的床照中,她的眼睛也大得仿佛能吞下一轮月亮。
希美一直无法理解这类粉丝。为什么要在回复里贴自己的照片?以为靠精修照片就能传达什么吗?普通人想借此主张什么?非要露个乳沟是什么意思?简而言之,就是碍眼。
但是,看来这种自拍对路易那样的傻瓜来说,效果拔群。路易被自拍钓上钩,轻易就和这女人搞上了。于是,落得如此下场。
千央真悠的帖子迅速扩散开来。比起上电视的偶像团体,帝都韩赛尔的知名度还很低。但已有数百人津津乐道于“睡粉的地下偶像”这个话题。确实,半吊子艺人跟粉丝搞在一起,多有趣啊。瞬间就能了解全貌的底层人士互掐,堪称娱乐。
正关注事态发展的希美,手机收到了通知。不出所料,是路易。大概是想先发制人,避免希美产生什么想法吧。但太迟了。太迟了。希美心想着“我倒要看看你找什么借口”,点开一看,却只有短短一行消息。
『被说了很多,不过你别太在意哦!』
看到这句话的瞬间,希美决定要把这个男人彻底烧毁。
香椎希美,是维持着一定程度人气的地下偶像团体“东京格莱特尔”的三期生。
代表色是白色,宣传语是“纯粹白”。白色是纯洁、无垢的颜色,新娘婚纱的颜色。因此,尽管本人并无特别之处,希美却被赋予了东格风纪委员、纯洁认真的角色。明明只是随便分配了个空缺的颜色,却像被强加了品行端正的义务,这让她很讨厌。
想成为地下偶像的人动机各异。有人喜欢被众星捧月,有人单纯喜欢偶像,有人是从cosplay咖啡厅转行而来——而希美的动机是复仇。
希美从小发育就好,小学时就已经拥有相当出众的容貌。因此,希美在各种场合都显得极为格格不入。如果她能将外貌有效利用,人生或许会轻松许多,但遗憾的是,她并非那种人。
将亲切与傲慢以令人讨厌的比例弄混了的希美,轻易就被排挤,并开始遭受欺凌。从小学五年级起就无法上学,直到高中时期才重返校园。即便如此,她依然微妙地被班级排斥在外。
高中毕业后进入短期大学的希美,终于意识到了镜中自己这副容貌的价值。随着年龄增长,成熟的容貌也跟上,希美成了一位沉静的美女。她也好好学会了如何应对他人投来的,并非嘲弄而是好意的目光。
自己的容貌,是一把名副其实的利刃。
就这样,希美投身于地下偶像的世界。
她自己也觉得,场地选得真是天才。她的容貌不足以成为模特。没有成为光鲜亮丽偶像的气魄。根本就没有演员的才能。
但是,如果是地下偶像的话。在那个世界里,希美的容貌是出类拔萃的。她也自知,自己属于不太容易跟别人撞型的类型。希美轻易通过了面试,唱歌跳舞都只是普通水平,却仅凭容貌就赢得了人气。
想来,给希美贴上“纯粹白”这种可笑标签的运营,或许是有慧眼的。希美只有如融雪水滴般冰冷清纯的美。反过来说,也就只有这个了。
即使不擅言谈,不敢与人对视,只要在东格,希美就能被爱。
这是对曾经不被接纳的希美,小小的复仇。那些欺凌她的同学,大概无法站上这样的舞台吧。就算能站上,也绝对赢不了希美。那个地方,有比希美更漂亮的女孩吗?
所以,她本身对偶像并无依恋。这对希美而言,是一种疗愈。一种不被任何人认可、恐怕会被医生严厉告诫的疗愈。
因此,希美无法对偶像活动本身投入热情——结果,栽在了民生路易身上。
六人男子地下偶像团体,帝都韩赛尔。
顾名思义,这是与东京格莱特尔同属一个运营的兄妹团体。不过,后来成立的帝都韩塞尔,比姐姐团稍微优秀一些。既没有追加成员也没有退团,一期生一起坚持到现在这点,也比鱼龙混杂的东格要略胜一筹。
民生路易,就是这个帝都韩赛尔的蓝色担当。
相遇是在两年前。在那之前,两人甚至没有正经对视过。虽说同属地下偶像,但团体人气不同,男女团体牵扯在一起毕竟相当敏感。因此,东格和帝都韩塞尔只进行过两次联合演出。
在其中一次,希美不幸遇到了路易。
“你以前被欺负过吧?”
越想越觉得,路易的开场白糟糕透顶。
在狭小的后台,希美和路易像遭遇阵雨一样,变成了独处。这是希美最讨厌的情景。本想一直装作没看见,却不小心“哈?”出了声。这种反应,简直像在说“快来捉弄我”一样。
果然,路易咧嘴笑了。
“不是要嘲笑你啦。因为我就喜欢被欺负过的孩子嘛。”
“你这发言简直是找炎上,合规什么的都见鬼去了吧。”
“我就是觉得,被欺负过的孩子,感觉特别不会露出破绽,所以喜欢。比那种什么都不想的女孩好多了。”
“把这话说出来,说明你也很傻吧。”
“是吗?可我还是跟‘纯洁白’酱搞好关系了,说明我更聪明吧。啊,我是帝韩的蓝色担当哦,民生路易。虽然不知怎么从‘民’字得了‘民君’这个绰号,不过你叫我路易就好。那么,请多关照。”
觉得合不来,正因合不来才赢不了——希美这样想。
交换LINE,是因为觉得拒绝更麻烦。当她老实地拿出手机时,路易露出了瞬间惊讶的表情,然后孩子气地笑了。
她似乎明白了他在帝韩受欢迎的部分原因。
‘千央真悠’踩着点似的,迟到了五分钟才到约定的地点。
或许她并非单纯迟到。可能是在某个地方观察了希美,增加了可用的筹码后才落座。证据就是,‘千央真悠’脸上毫无焦躁或匆忙的神色,反而带着一种仿佛几小时前就在等希美般的从容。
其中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谨慎和精明——散发着那种有着不可告人关系、并且长期维持的女人的气息。嘴严和秘密之多,仿佛从全身散发出芬芳。
“你好。我是‘千央真悠’,本名真尾真代。请多关照。你就是那个用小号联系我的女号?”
‘千央真悠’没有为迟到道歉,直接问道。希美毫不畏惧地点点头。对方盯着希美,叹了口气说:
“唉——真没想到找我的会是香椎希美。……老实说,我还以为是‘帕敷帕敷帕菲特’会联系我呢。说起来,‘帕敷’应该也有关系吧。那种暧昧不明的发帖太明显了。真希望只是我的妄想。”
‘帕敷帕敷帕菲特’,是和‘千央真悠’一样会发自拍照回复的账号。在希美心中,她们同属“垃圾粉”的范畴。希美也怀疑过,如果真有那么个人,或许会是那边那个女人。
“不好意思,我不是什么普通路人女。”
“不可爱的女人。”
“……话说,你知道我?”
“当然知道啦。东京格莱特尔的香椎希美。啊,别误会哦。不是因为你有名,只是因为在论坛上看到过你的帖子。”
“我的帖子?被挂了?”
“是啊。被推测是炮友来着。”
虽然实际上应该是正牌女友,希美在心里补充道,然后发问:
“你怎么知道的?关于我和路易的关系。”
“那是因为民君太松了。发过好像在你房间的照片又删掉之类的。有专门的调查小组哦,那种会彻底追查疑点的家伙们。”
虽然没有大肆宣扬交往,但似乎在希美不知道的地方已经露出了马脚。她几乎要对路易那根本性的愚蠢叹气了。不过,另一方面,竟然有人注意到了无人知晓的她与路易的关系,这又让她有点开心。仿佛她们不为人知的生活,被从外部勾勒出了轮廓。即使那线条是由嫉妒与憎恨构成,光是能被“观测”到,就足以让她高兴。
她也曾想过,希望别人知道这个垃圾男人的正牌女友不是普通人,而是现役偶像——是香椎希美。
不过,这些暂且不论,必须先和眼前这个女人谈妥。她啜了一口早已冷掉的咖啡,然后开始回想。
得知自己男友正“着火”的希美,立刻注册了小号联系了‘千央真悠’。尽管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她却依然开放着SNS的私信。
『我是掌握民生路易诸多信息的人。能见面谈谈吗?』
附上这条信息的同时,她还附加了一张市面上没有的路易私人照片。作为“证据”。
虽然不确定能否得到回复,但不到三小时,‘千央真悠’就回了第一条消息。
『你也是“关系户”?还能让他烧得更旺吗?』
之后进展神速。结果,希美成功在东京的一家包间咖啡厅见到了她。不愧是会和名人搭上关系的“关系户”女,行动力真强。
这样见到的真人‘千央真悠’,即使抛开重度PS,也有一张足够漂亮的脸。
当然,在照片里看到她时,有种完成度极高——甚至像电影场景般的精致氛围,但亲眼见到本人后发现,这完全不算诈骗。能通过PS变美的人,底子本身就不错。
这也让她明白了,路易挑选得多么“用心”。
挑选了足够漂亮、配得上自己玩乐水准的人。
“所以,什么事?”
真代冷淡地说。说话直接正合她意。
“我从两年前开始就和路易交往了——也就是所谓的正牌女友。所以,我手上有比各位多得多的材料。”
真代微微蹙眉,但没有打断希美的话。
“我会提供更多能让路易烧得更旺的材料给你。所以,希望你能替我烧了他。现在转发量才刚到两千左右吧,而且已经开始失速了。睡粉的地下偶像,说难听点,遍地都是。但是,如果加上我这个正牌女友放出的东西,能烧得更旺。”
当然,帝韩的粉丝们会大呼小叫、闹得沸沸扬扬吧。路易大概无法维持以前的人气了。但是,仅仅这样还不够。只是暂停活动一段时间就完事的话,配不上他身上点燃的这把火。
过了一会儿,真代咂着嘴问道:
“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虽然被出轨很火大,被小看也无法容忍。但我不想自己动手。我也是偶像。不想因为那种垃圾男惹一身骚。”
“真是自我意识过剩。明明只是个不怎么红的地下偶像,连C位都不是的女人。”
“让一个不怎么红的地下偶像、连C位都不是的女人惹一身骚,值得吗?对方不过是个不红的男地下偶像中的一员而已。”
抱歉,对这种挖苦的反击可是我的强项。我可不是平白无故被人在背后说坏话的。果然,真代像是被噎住似的沉默下来。
“我已经不喜欢路易了。所以,我想在不脏自己手的情况下,让他尝尝苦头。”
希美心中充满对路易的憎恨。沸腾般的怒火,将她拖回中小学时期的污泥中。让他得到报应,是她人生的一大主题。路易那句“你以前被欺负过吧”的话在脑中复苏。
“那么……你是什么时候和路易……?”
“大概一年左右吧。”
真代坦率地回答。比预想的要长。希美和路易开始交往是两年前,只差一年。
“你呢?”
“……比你长哦。我可是正牌女友。”
“这倒挺意外的。”
真代嘲弄般地说。
交换私人联系方式后,路易开始频繁给希美发消息。内容都是些“今天干了什么”、“发生了这样的事”之类的日记体,说实话希美并不感兴趣。然而,认真的希美还是乖乖地每条回复一两句。
路易迅速成为了希美日常的一部分。每次训练结束、工作结束后,路易都会报告。相应地,希美也在每天固定的时间点发送消息。这种习惯性的交流,对希美来说,是并不美味的饵食。
但即便是这样的东西,没有的话也会饥饿。
和路易第一次去喝酒那天,希美以为最后肯定要去酒店。但路易特意安排了一家不错的包间酒吧,并在末班车前送希美回去了。
“……老实说,我还以为会被邀去开房。以为你就是那个打算。”
“如果我说是那个打算,你就会答应吗,那个?”
“不会。”
“什么嘛!那还是这样比较好!”
路易笑着,轻轻碰了碰希美的发梢。
“因为希美不是那种人嘛。我可不想和希美联系不上或者断掉关系。所以,我会让你赶上末班车回去。”
“……哦,是嘛。那太好了。在差点被拉黑的边缘收手了,真好呢。”
“别别别,别一言不合就扣分然后拉黑啊!要拉黑的时候,好歹给我一次辩解的机会吧。”
电车到来前的三分钟。令人毫无兴趣的对话。大概是那种不缺女人的男地下偶像的轻浮玩笑。积累的日常成了伏笔,希美莫名感到一种奇妙的情绪。这样子,简直像是真的被珍视着。
“那个啊,希望你别太认真听我说。”
“那就别说那种不需要认真听的话啊。多此一举。”
“啊——真是的,希美你说话太不留情面了,好可怕。”
路易用力挠着他那柔软的猫毛头说。
“那个啊!如果,你觉得可以稍微喜欢我一点的话,我希望你能喜欢上我!”
“……什么意思?‘可以喜欢’和‘喜欢’不一样吧?你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
“给我留点空子钻嘛!我啊,是挺认真喜欢希美的哦。是把希美当成女孩子来看的。希美大概不喜欢我这种类型,平时聊天也冷淡得要命,但即便如此,有没有考虑过和我交往的余地?”
“这算是……告白?”
“不是告白。是提案。”
听到这即答,她不由得笑了出来。这两者到底有什么区别。通知末班车的广播已经响起,希美不想错过。
“……那行吧,我姑且记下了。”
“真的假的!?”
“嗯。那么,再见。”
希美上了电车。路易挥手送别了好一会儿。
不过,那之后并没有立刻进展。希美和路易保持着极其健康的约会,半年后才终于发展到那一步。
“防备真严啊。真的,稍微露点破绽就一副要死了的表情。”
在床上,路易的手指滑过希美的眉心。
路易不明白。从答应第一次约会的那一刻起,希美就已经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正牌女友,是吧。”
被这句意味深长的话拉回了现实的地狱。
“你可能不爱听,但最终还是会从同行里选吧。要是相信什么‘和普通女性结婚’之类的,那真可怜。说到底,那种情况最后也多是前同行。”
“嘿——我会参考的。那你和民君是怎么开始的?”
“很普通啊。本来就是朋友,他告白就普通交往了。你呢?”
故意强调“普通”地说完后,真代叹了口气回答:
“一年前,民君给我发了私信。”
“什么样的私信?”
“你懂的啦。‘你好可爱。见个面?’这种。”
“哈?用官方账号?”
“就那个一直发通知的账号。然后交换了LINE,约了见面,从那以后就一直定期见面了。”
她差点晕过去。好歹也算是个偶像,这也太蠢了。
“那个白痴……就没想过会被曝光吗……?”
“嘛,不过现在是被我曝光了呢。”
真代摆弄着手机,轻描淡写地说。
“本来是我之外的另一个‘关系户’,在论坛上发了和民君的私信截图、去迪士尼的两人合影,还有酒店床照。大概是怂了就删了跑路。我因为这个气疯了,就把类似的照片发到更多人能看到的SNS,成了点燃这把火的先锋。”
“诶?哈?”
她跟不上对方的思路。是别的女人先晒了照片?然后生气的真代也晒了照片?也就是说……
“我好好存着呢。看。”
真代展示的屏幕上,是一个可爱脸蛋、娇小的女人和路易在城堡前比着V字的照片。头上戴的发箍显得傻气又可爱。又看了第二张照片。充满了容易引火上身的暧昧气息。
“虽然猜到还有其他‘关系户’,但想到他居然和那种会晒出来的蠢女人上过床,就觉得扫兴。而且,发现他去迪士尼那天,是放了我纪念日约会的鸽子,大吵了一架。感觉再这样下去会被甩,所以就先下手烧了他。……你那什么表情?”
真代的语气里掺杂了一丝惊讶。什么表情啊。希美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回了句“没什么”。
——果然是这样。‘关系户’不可能只有真代一个人。有一个,就可能有两个。搞不好,此刻不在这里的‘帕敷帕敷帕菲特’,也很有可能有关系。
“这张照片我也打算今晚发。确实感觉热度有点下去了,得趁现在再烧一把。那么,你的照片呢?”
“……照片……”
希美摆弄着手机,一张张展示出来。路易的睡颜照。和希美的合照。路易面对希美手作料理时开心的照片。路易偶尔发来的自拍等等。看着这些,她忽然觉得这些自己原以为能作为“火种”的东西,似乎都洋溢着过于质朴的爱意,不禁脸红了。然后她意识到——这是破绽。果然,真代冷冷地说:
“这什么啊,跟中学生恋爱一样纯情嘛。”
“……又不是为了哪天烧他而拍的。”
“这种东西根本没用。如果以‘香椎希美本人’这个角度来弄,或许还能吸引眼球,但你不愿意吧?那就用不上。不过,你可以高兴一下?就算没你的助力,大概也能再烧一波哦。”
真代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推开了希美的手机。
真代的帖子,大概会这样平息下去吧。正因为想到这一点,希美才来到这里。但是,希美已经被捷足先登了。
和女人在一起的民生路易的照片,太小儿科了。身为恋爱禁止的男地下偶像团体成员,却对粉丝出手——这个事实已经被曝光了。
还有什么,是只有作为正牌女友的希美才能拿出的燃料吗?
“事到如今,你这落后分子还能拿出什么?”
“有。有杀手锏——”
“什么样的?”
真代第一次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问道。
只有希美能拿出的、足以引爆炎上的材料。
能对今后的路易造成最大打击的东西。——她心里只有一个答案。
一瞬间的犹豫后,希美再次闭上了嘴。
“没有吧。民君疑心还挺重的,交往越久越不会露出破绽哦。如果你‘关系’持续了很长时间,那说明你也没被怎么重视吧。”
“所以我说了,我不是‘关系户’!”
她不由得提高了声音,带着焦躁。看着她的真代的脸,既像面试官又像法官。
刚开始交往时,希美对路易是抱有戒心的。她知道男地下偶像圈里玩得有多乱。路易会搭讪她,是因为喜欢她的脸,而且好歹也算同为偶像。比起普通人,和偶像上床更有面子。要是妄想自己是“特别”的那个,那就太傻了。
“希美你不喜欢我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从来不说喜欢我啊。”
“都交往了,现在还有必要说吗?”
即使决定交往时,希美也没有说“喜欢”。实际上,若问是否那么“喜欢”,她也有疑问。和路易在一起很开心也很轻松,但若说这就是爱,她也为难。
“希美你好冷淡啊。是觉得喜欢上别人就会被抓住把柄吗?”
“也许吧。所以不太想付出真心。”
“作为男朋友很寂寞啊~”
路易故意装出哭腔。两人独处时,路易常常故意做出孩子气的举动。仿佛觉得这是对希美的“服务”,一次又一次。而装作拿他没办法,则是希美的职责。
“我呢,想成为能让希美安心的存在。在东格里,希美你总感觉……好像不太对其他孩子敞开心扉呢。”
“是被排挤了吗?”
“也不是那个意思啦。”
路易笑了。
“我想成为能让顽固的希美从心底信赖的人啊。我。”
完全无法想象这是日后会对粉丝出手的男人会说的话。路易到底是以什么心态说这些的?又或者,刚交往时的路易确实是真心这么想的?
“路易他……还挺细心的。我觉得,他作为男朋友是很珍惜我的。”
“哈,谁知道呢。要这么说,对我也很温柔哦。民君基本就是又温柔又会哄人。虽然有点自我感觉良好啦。”
“不是那种温柔……是日常琐碎里的温柔。来我家的时候……肯定会帮我收拾垃圾。而且,路易从来没要求我做过什么。我啊,就是很享受被当成公主对待的感觉才和他交往的。大概,行程安排也是以我为优先吧。”
“哼——。真的吗?”
“我没必要撒谎吧。你不也从和路易见面的频率上察觉到了吗?不管工作多忙,他都不会削减留给正牌女友的时间。”
“明明应该已经没感觉了,还一直强调‘正牌女友正牌女友’的,什么意思啊?说到底,是在跟我较劲吗?话说,该做的都做了,定期见面,我跟你到底有什么不同?”
“我没有强调。我和你不同,我是被正式告白、有明确交往事实的。”
“民君也跟我说过喜欢。总说‘没有比真代更能让我安心的人了’,还说因为身份不能公开交往,但真正喜欢的是真代,说过好多次了。”
“那不过是为了稳住‘关系户’女人的方便说辞吧。说到底我可是同行哦?你那边说到底只是个粉丝吧?这个区别你懂吗?”
“区区地下偶像就自称同行,笑死人了。都是有关系的女人,你和我就是同一个赛场。而且,比起一个自以为正牌女友却被腻烦的女人,我觉得民君更喜欢我哦?到底是谁在稳住谁呢?”
“告诉你吧,如果是拿我和你比,路易会选我。”
“是吗?又没被比较过,少自以为是。”
“路易,来向我道歉了。”
这次轮到真代的脸抽搐了。看吧,希美想。
明明是她先曝光点火的,真代却还对路易念念不忘。
就在希美给‘千央真悠’发完私信的同时,路易按响了希美家的门铃。在平时不会来的日子,比平时早得多的时间来访。因为监控画面里路易脸上带着明显的慌乱,希美便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开了门。
“LINE显示未读,原来你在家啊……”
“啊——……嗯。在啊。明明知道我这个时间没安排。”
“希美……那个,真的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什么?”
“……出轨的事。”
路易眼中噙着泪水。你有什么资格哭啊,希美嗤之以鼻。
“出轨本身就很垃圾,但我更受不了的是你对粉丝出手。可能因为是地下偶像就小看这行,但偶像不该做这种事吧。”
“我知道。希美在这种事上很认真嘛。是一时冲动。对不起。真的,本来不该这样的。”
“话说,我也不是没察觉到。”
“骗人!? 为什么!?”
“就是能感觉到嘛。那种事。所以,有种‘果然’的感觉。”
这倒是实话。
大约半年前开始,路易的样子就明显不对劲了。
出门的约定迟迟定不下来。嘴上说“想去啊”,却总不回答具体哪天有空。相反,最近增多的合作艺人酒会却每次都参加。来希美家总是深夜,工作结束之后。
希美说的事他常常忘记。希美下次Live要站C位的事、服装要重新设计的事、有工作人员性骚扰她想宰了对方的事,他统统不记得。
说是对戒买来的戒指,完全不是希美的风格。如果是生日礼物,希望他能好好选个合希美品味的。三环相连的戒指对于希美纤细的手指来说太粗犷了。
“因为提前说了就不是惊喜了嘛。”
路易撅着嘴这么说,但交往一个月时,路易曾带希美去首饰店,买下了她选的项链。
“我觉得希美大概会喜欢那样。比起我乱选一个给你。”
他猜对了。那样自己也能更珍惜。希美很高兴,即使自己什么都没说,路易也能从她的性格中察觉出来。宝贵的回忆被不喜欢的对戒覆盖,说实话最令她受打击。
剪了头发后,他最先说的就是“还是以前的好”。在家吃完饭,不再帮忙收拾碗筷。最后一次帮忙丢垃圾是什么时候?回复信息越来越慢。说好续集上映要一起去看的电影,他却和朋友去了。如今想来,那“朋友”的身份也很可疑。
不可能没注意到。只是,没有足以特意去指出这些的爱意罢了。即使知道正确答案,也不会特意举手回答,只是等待答案公布。剩下的,只有被当成猴耍的愤怒,以及被小瞧了自己存在的憎恨。
啊,果然我并没有那么喜欢路易啊,希美想。
如果真的喜欢,应该更早说出“答案”才对。那样的话,和路易的关系应该能更早修复。对连这点努力都不想付出的人。
不过,出轨还是很火大。
“先说好,我超生气的。要是不道歉,我本来是打算分手的。”
“诶,真的?那、那反而,你是要原谅我吗?”
“……老实说,信任已经跌到谷底了。路易你不是看着其他男地下偶像对粉丝出手还各种抱怨吗?结果你自己也这样,作为一个人我很愤慨。”
“所以我觉得,我最近可能有点不对劲。而且,和现在曝光这女的也没见几次。只是玩玩而已,没想到她是那种偏执跟踪狂类型。你看,和希美你不同,是普通的素人嘛。”
“如果是普通素人,会惹上各种麻烦,也会误会呢。因为他们不懂界限在哪里。”
“她应援挺积极的,可能让她误会了……。我这次虽然搞成这样,但我是不会对粉丝认真的。而且,除了希美,我也没想过和别人交往。”
“能跟路易交往的也就我了吧。要是知道你的真面目,大家都会吓跑的。”
“好过分……但现在说这些也是活该……真的,以后我会对希美你真诚的。我想变得真诚,会用行动证明。……话说,那个疯女人真是开什么玩笑。现在正是关键时期……”
从道歉阶段突然转向对“关系户”女的愤怒,很符合路易的风格。在路易看来,如果千央真悠不曝光,就根本不成问题。他理解到事情的根本原因在于自己了吗?希美感到疑惑。
……到底是怎么和‘千央真悠’开始的?真的只是玩玩而已吗?她没有问。问了希美也不会信服。也无法保证路易说的是真话。
“……反正还没吃饭吧。我做点什么,你坐着吧。”
她掩饰着不自然,打开了冰箱。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担心路易的肚子,正是她和别的女人不同的地方。希美不会情绪化。事到如今,也不会对路易感到幻灭。正当她随意拿出蔬菜时,路易说道:
“还好希美你没发奇怪的飙。”
“什么意思?”
“就是说希美你总是很冷静,能沟通,真是太好了。这次那女的……简直像反咬一口一样的点火方式。那种发飙方式真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说着,路易抱住了希美的肩膀。这是他自以为事情顺利解决时的习惯动作。到目前为止,希美从未拒绝过。
“希美你真聪明啊。我就喜欢你这种聪明劲儿。”
“只是喜欢我不麻烦而已吧”——虽然想这么回嘴,但希美很聪明,所以没说出口。
确认了一下拿出来的食材种类,发现都是常温放一阵也没问题的,她松了口气。放个一小时左右也不会坏。
拿出这些除了“不易腐坏”之外毫无共同点的食材,希美心想,自己本来到底打算做什么呢?
“路易来为出轨道歉了啊,修罗场呢。怕怕。”
“很遗憾,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呢。我也没有发火,路易诚心道歉了,只能原谅他了。他说只是玩玩,我也觉得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嘿——,意外地好搞定嘛。被好几个女人出轨了,这样就行了吗?”
“……我想亲眼看着他落魄的样子。现在就甩掉他太可惜了吧。”
现在,路易以为成功搞定了希美。他正安心地以为,自己妥善处理了这位通情达理、冷静的女友。
希美要在路易更加狼狈不堪的时候甩掉他。在他最需要香椎希美的时候,甩了他。
“……如果你还有能烧的材料就好了。结果我好像只是来炫耀的,真不好意思。”
“我本来就没抱什么期待。民君的情报啊照片啊,跟‘关系户’女人手里有的没什么两样。啊,就算是正牌女友也一样。”
“你能不能别句句带刺?对路易执念太深,恶心死了。”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来见你这种‘小号女’?”
真代这么问时,脸上那与强势语气不符的、充满悲伤的表情,让希美更加心头一紧。就算你露出那种表情,我也很困扰啊。
“是想看看别的‘关系户’女长什么样吧。想看看那种故作冷静实则恐慌、超喜欢民君的女人的脸。这样一来也能见识一下传闻中的香椎希美是什么样,不是挺好的吗?所以,你可以继续待着。”
“可以继续待着是什么意思?”
虽然被真代挑衅的话语激怒,但她更在意后面的话,于是问道。
“就在进这家店差不多的时间,又收到了另外两个‘关系户’女的私信哦。”
“别的……‘关系户’?”
“我把她们叫来了。”
“骗人!? 叫来这里?”
“那群疯子,应该马上就会来吧。大概。”
真代毫不客气地笑着。那笑容如同恶魔一般。
正如真代那预言般的话语,不到三十分钟,新的女人就来了。
洋娃娃般的束腰裙,白色蕾丝衬衫。黑发像糖果一样卷曲,眼下涂得异常鲜红。典型的“地雷系”打扮。睫毛长得异样,浓密得难以想象贴了多少假睫毛。
明明一次也没见过,希美却认识她。因为一直看着。
“……帕敷帕敷帕菲特。”
帕敷帕敷帕菲特一开始完全不打算报上名字,花了五分钟才终于坦白叫“靴乃”这个奇怪的名字。人生中最无益的五分钟,希美想。
“话说,果然是香椎希美啊,真烦……。我就觉得肯定有关系,果然是真的。民君品味真差,笑死。东格明明有更可爱的孩子嘛,萎了。”
真代也是毫不掩饰敌意,但靴乃似乎也把希美当成了眼中钉。彼此彼此吧。希美也超讨厌这些女人,算是扯平了。希美没接挑衅,问道:
“你是在哪里和路易搭上的?也是私信吗?”
“装什么正经,恶心死了。你连‘关系户中介板’都不知道吗?大概行情是30k,可以让人介绍推的常去地点啊住址之类的。还有别的傻逼‘关系户’的情报啦。”
“……30k是什么……?”
“三万日元。1k是一千……话说凭什么要我教帕敷这些啊。太夸张了。就是因为偶像姨跟不上时代,才会被民君甩了吧。”
“我没被甩。”
“拼命否认的样子好好笑。”
说完,靴乃叹了口气,摇了摇长长的睫毛。虽然和希美、真代类型不同,但靴乃无疑也是个眉清目秀的可爱女孩。
“中介板基本都是诈骗,但像民君这种玩得很花的类型,偶尔也会有真情报。然后,帕敷花了大概80k的时候,就有人说能搭上民君了~照片、名字什么的。”
“搭上的人是谁?”
“烦死了。面试吗?好像是民君常去酒吧的店员。然后,在那家酒吧见到了民君,就那样。帕敷可是实际见到民君、被他选中的,大胜利。”
姑且问了店名,但希美没听说过。既然靴乃实际见过,应该不是假的。不知道的事情又增加了。是绝对不会带希美去的店。
“话说,还没出道的小偶像姨,量产型夜总会女和‘炮姐炮妹’什么的,真的太垃圾了吧到底怎么回事?”
“即便如此你还是来了,也挺有病的嘛,地雷女。”
真代说完,靴乃不爽地歪着嘴“哈?”了一声。
“吵死了垃圾。帕敷发了‘敢曝光民君就去死吧’,结果她回‘你他妈才去死丑女,有种来见我啊’还带了定位,我只是来看看重度PS下的脸到底长啥样而已。话说你那张没PS的脸也敢出来走啊,厉害。”
希美不由得看向真代。真代装作若无其事,但脸色发青。如果靴乃是那种一激就动手的类型,真代会怎么做呢?
更让她惊讶的是,真代和靴乃之间真的弥漫着一触即发的气氛。
真代想让路易毁灭。现在她播下的火种仍在蔓延。即便如此,她仍对希美——甚至对靴乃抱有敌对意识。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她惊出了一身冷汗。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在做这种事?
“帕敷也退出了。”
这时,靴乃突然低语道。
“哈?突然怎么了?”
“反正我喜欢的不是民君,只是喜欢帝韩,只要能搭上帝韩就行的类型。但后来就深深陷进去了。”
自嘲般说着的靴乃的脸,看起来异常成熟。与那做作的说话方式和少女趣味的服装不相称的,是一张女人的脸。希美觉得那与故作姿态的自己很相似,不禁屏息。
路易选中靴乃,或许正是因为这个理由。那个男人大概,就喜欢这种脸。
“那,帕敷也要烧他吗~?帕敷跟同担吵得不可开交,被扒得很厉害,应该比你们更能烧吧。活该。”
“我下午九点发下一个材料。”真代说。
“那帕敷就下午八点发吧。”
说完,靴乃就匆匆离开了。
她点的冰皇家奶茶,一口也没动。
“不是挺好的吗。这下能烧得更旺了。如你所愿。”
真代的话让希美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她内心正在动摇。
一阵恍惚的脱离感袭来,一瞬间,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这里。想起的是《圣诞颂歌》。三个精灵惩罚坏人的童话。但是,该受罚的不是希美,本应如此。
“……话说,路易的情报能卖钱?三万日元?”
回过神来,敬语已从希美的话语中消失殆尽。真代毫不在意地点点头。
“是啊。就像帕敷说的,诈骗很多。但也有萎了、脱粉的人放出真情报。用虚拟货币或者亚马逊礼品卡支付之类的。现在网上交易亚马逊礼品卡好像挺危险的。”
“嘿——……这样啊。我也能卖呢,常去地点和住址……”
话虽如此,她并不想卖。觉得三万日元太便宜,是否因为希美把路易的价值估得太高了?
“我啊……搭上民君后,只买过一次民君的情报,在论坛上。”
真代突然低声说道。
“为什么?明明已经搭上线了?”
“因为常去地点和住址我都知道啊。可以核对答案嘛。如果卖的那些是真的……不就证明他除了我之外还对别人出手了吗?不就证明有别的女人也知道民君的常去地点、爱去的店吗?”
“真傻。”
“你明明能理解心情。别装不懂啊。”
到了这一步,原本血气方刚的真代看起来也有些憔悴了。或者说——那不仅仅是憔悴,而是在悲伤吧。
在真代看来,希美和靴乃都是接连出现的出轨对象。从真代的视角看,希美也算不上正牌女友。真假难辨。路易真正喜欢的到底是谁呢?
既然没有分手,那路易应该还喜欢着希美。本该如此。如果不是,希美该怎么办?
“……喂,你喜欢路易哪一点?”
“怎么可能告诉你。”
真代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我是瑞菜。你好。”
第三个出现的,是短发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娇小女性。看起来像是能干、可靠的类型。然而,衣着却是胸口敞开的性感连衣裙,这种反差令人感到可怕。
“刚才,就是你给我的账号发了长篇私信吧。装什么垃圾男的骑士,辛苦你了呢。”
“是的。我说了‘想分手请自便,请不要给民君添麻烦’这种理所当然的话。结果就收到定位信息……‘曝光’别人的人,果然很蠢呢。”
“我觉得蠢到会为此跑来的人也够蠢的。”
“我只是来看看蠢货到底长什么样而已。”
瑞菜说完,瞪了希美一眼,“你也是‘关系户’吗?”她似乎不认识希美。
“我……是路易的正牌女友,来和‘关系户’们谈谈的人。”
“啊,自称正牌女友啊。你来干什么?难道是无法相信出轨的事实,来找出轨对象当面对质?世界观还挺昭和呢。话说,在我看来,你才是出轨对象呢。”
话语直刺希美的要害。攻击性是爱着路易的证明。这个女人,也无可救药地被路易拿捏了。
“……请等一下。我已经不在乎路易了。我只想看他倒霉。对这么多女人出手,还能喜欢他的人才奇怪吧?”
“谁知道呢。”
瑞菜一句话就否定了希美的话。然后看向真代。
“那么,那边那个个人信息泄露、到处曝光的女人,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要和民君断了。在那之前先烧了他。”
“你对民君已经没留恋了?”
“当然。”
“骗子。”
瑞菜的声音尖锐而冰冷。
“骗子。明明还留恋得不得了。喂,为什么想烧了民君?希望他不幸?因为那种男人当偶像不诚实吗?不是吧?你是想留在民君的记忆里吧。想让他再次注意到你,只是拼命想引起他注意而已。”
真代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看到这一幕,希美反而因为尴尬而如坐针毡。不该露出那种表情的。那不就等于承认了吗。那其实是显而易见的事实,所以连希美都没说出口。——真代,还喜欢着路易。
即使被戳中痛处,真代还是坚强地瞪了回去。
“……你就这样甘心吗?明明知道自己只是众多‘关系户’中的一个,还要缠着民君?”
“即便如此,我也喜欢民君哦。等你们这些人都消失了,我就能独占民君了吧?那真是太开心了。在各位退场后的床上,和民君一直腻歪呢。请你们快点退出吧。”
瑞菜直视着她们说道。
“男地下偶像不搞‘关系户’的才少见吧?所以,我也在送他的慰问品里放了联系方式。不如说,这不是值得感谢的事吗?等民君更忙了,现在的‘关系户’大概都会被甩掉吧。那么,趁现在和民君开心度过不是更好吗?等他红了,就会和同行交往了吧。”
她忍住没说“我也算是偶像哦”。东京格莱特尔的一员,瑞菜肯定不会承认是“偶像”吧。
“我会一直维护民君,以此来换取和他相处的时间。我不奢求更多。不过,真好。看到你们这些无可挽回的人,我觉得自己还能再努力一下。”
男地下偶像的接触本来就很多。并肩拍照、拥抱,要是再深入些,还有亲脸颊或额头的。
路易属于粉丝服务很周到的那种,常常对每个人提供过度的服务。她想起他常被戏称为“帝韩的制造真爱机”。
即使看到路易在粉丝耳边低语,露出隐秘的微笑,希美也不会感到嫉妒。希美自己,也对粉丝做着类似的事。不过,希美不会过度展现亲切,也不会刻意营业制造“真爱粉”。只是提供偶像所需的最低限度服务。
路易对女粉丝再怎么温柔、再怎么亲近,那也是假的。路易真正喜欢的是香椎希美。被路易拥抱,是不需要花钱的。
而希美自己,或许也是因为路易是偶像才和他交往的。大概,是因为他比普通人更有价值。普通人的拥抱和亲吻没有标价。她之所以愿意和原本并不怎么喜欢的路易交往,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希美想。
希美第一次遭受的欺凌,是被无视。是孩子们做的、最差劲的无视。大家全都转向与希美相反的方向。每个人都像恶劣的向日葵一样。
而现在,所有人都注视着希美。最耀眼的太阳,正朝着希美洒下光芒。
比起阳光的温暖,这种感觉更让她舒适。——希美回想着。
瑞菜离开后,桌上留下的玻璃杯又增加了。这些如同被民生路易毁掉人生的女人们的墓碑,因为里面饮料的残余量各不相同,甚至无法收拾,就那样留在那里。
放过了几个沉默的空当后,真代开口了。
“今天,帕敷和我分时段发帖,会成为民君的火种。你也发吧。用小号,找些看不出是香椎希美的照片发就行。就算没有只有你才有的独家爆料,三个人一起出来效果也会上升吧。”
独家爆料,是有的。原本打算交给真代,让她代为放出的、珍藏的“柴火”。
但是,事到如今她已经不想交出去了。
并非对烧毁路易感到畏惧。而是因为想到,万一连自己珍藏的“王牌”,在“关系户”中也是司空见惯的东西,该怎么办。
如果是普通的出轨,事情不会变成这样。因为路易好歹是个偶像,会遭受外界的审判。过了一会儿,希美说道:
“你们自己动手就足够烧旺了吧。那就够了。”
“我就知道会这样。”
真代语带嘲弄地说,然后小声嘀咕:
“既然没那么喜欢民君,为什么还执着?”
“……哈?我才没有执着。我只是对被小看感到火大而已。而且,我是路易的正牌女友,你和其他人不过是‘关系户’而已。立场不同,别装出一副很懂的样子说话。”
“所——以——说,正牌女友是什么?被不断出轨、随便被稳住、暴露了也糊弄过去、连具体承诺都没有的结婚话题就是正牌女友?只要圣诞节能把时间留出来就是正牌?”
“结婚”这个词,如今对希美来说也变得无比可怕。在聊到“不当偶像了怎么办”的时候,希美曾不经意地提起这个词。和路易结婚的未来,真的还存在吗?
“我喜欢过民君。我的生日他一定会来。民君说过想和我结婚。我们一直在一起。我跟你们这种人不一样。不,不对。你和我,有什么不同?”
说着说着,真代不知为何哭了起来。
“……你哭什么。难看死了。”
“你懂什么。”
“我懂啊。听了那女孩的话后悔了吧?后悔没能控制住一时的情绪,如果继续和路易保持‘关系’,说不定还有机会。”
“吵死了。你这连自己感情都不敢正视、只有自尊心高的垃圾女人。”
“谁是垃圾女人?不顾脸面跑来偷吃别人男人的家伙。”
“觉得还有机会的是你吧。所以,你才不曝光民君。因为不想被甩,所以装不在乎。明明在意得不得了,想知道除了自己还有哪些女人在民君身边。”
这人在说什么啊,希美想。
你不过是个“关系户”女人罢了。只是个被玩玩就丢的方便女人。而且还是个粉丝、是普通人。这家伙绝对挤不进路易的未来。正牌女友是什么?正牌女友是香椎希美,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至少,我比你更真心喜欢民君!跟这种时候还装清高的家伙不一样!”
“开什么玩——……”
她忍不住开口,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生气的话,就需要理由。必须面对自己为何生气、为何受伤。必须面对?也就是说,真代说的是对的?希美没有面对自己的感情?真的?
饶了我吧,如果追溯到过去感到受伤,我会撑不住的。
“路易最喜欢的是我。我有证据。”
“那种时期,我们也有过。因为知道自己是‘最特别’的那个瞬间,所以无法放弃民君。”
其实很不擅长站在人前。即使现在,也害怕自己不被接纳。什么“纯粹白”这种可笑的宣传语,像是在说自己除了清纯之外毫无价值,让她讨厌。
唱歌不算擅长,跳舞也不算出众,也没有“想在武道馆开演唱会”的梦想。只是,想通过做偶像,赋予自己价值。仅此而已。
“确实,希美你虽然认真,但唱歌不怎么样呢。”
“你有资格说别人?而且,这种时候不该安慰一下吗?”
“希美你唱歌跳舞差不多就行了。态度也只要最低限度就好。因为,你脸超正啊。我这不是在和地下偶像里最美的女人交往吗?我常这么想呢。”
“……安慰方式烂透了。”
“我懂希美你的优点。还有,我觉得你的粉丝就是被你那种不经意流露出的麻烦劲儿吸引的。”
路易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着,柔软的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明明是偶像,这种时候却完全笑不出来。
“喂,我下次要上电视了哦。虽然是深夜节目的五分钟小环节。”
“反正不是以路易个人,而是以帝韩的名义上吧。”
“但帝韩里最帅最显眼的是我啊。能不能从此一飞冲天呢——”
在恋爱禁止的团体里,担当清纯角色的自己,被路易束缚着,逐渐融化。
“呐,如果东格和帝韩在像Arena那种地方办联合演唱会怎么办?我们,算是挺有名的情侣吧?”
“到那时候,我还在不在当偶像都不知道呢。”
“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就继续当呗?还能继续下去吧,希美。”
“是啊。”希美回答。虽然不知道能在一起多久,但至少现在。在和路易交往期间。
“正牌女友”或许是幻想。比起希美,后来者真代、靴乃、瑞菜以及其他女人,或许正处在“当季”。
香椎希美正在枯萎。或许从一开始就没盛开过。只是个可以随便对待、能被原谅的、地下偶像的“稳住的女人”。
希美没有为出轨生气。
希美只能原谅。
因为,如果不原谅,路易大概会甩了希美。伴随着敷衍的道歉,结束这段关系。香椎希美只值这个价。
正因为明白,希美才去见真代。
对路易而言,失去希美并不构成惩罚。
所以,只能烧了他。要想真正伤害那个男人,只有这个办法。
希美的视野模糊了。嘴里漏出愚蠢的呻吟。
——其实。
“其实”这个词不断涌出。让希美意识到自己的伤口。直面爱的痛苦袭来。
其实,我自己想成为惩罚。想成为焚烧民生路易的火焰。如果是不想和我分手、害怕出轨暴露,那也好。
希美痛切地想着。她为自己不被路易珍惜而感到悲伤。不是懊悔,只是悲伤。即使在这种状况下,依然喜欢着路易的自己,让她悲伤得想吐。不想和路易分手。即使被背叛也想留在他身边。不想让他看向真代或靴乃。希望他只喜欢希美。
但是,希美已经知道,那是不可能实现的梦。
不会有得到回报的一天。剩下的,只有是否留下伤痕。
——我这不是在和地下偶像里最美的女人交往吗?我常这么想呢。
如果希美继续做偶像的理由,就是这句话的话?
那么,也太无法救赎了。
“开什么玩笑你这臭女人!连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都分不清吗!喂,听见没有啊混蛋!”
一周后,希美被她心爱的混蛋男人破口大骂。这种时候,靠扑克脸撑过来的经验就派上用场了。隐藏着内心的风暴,希美优雅地歪了歪头。
“说什么呢?突然发什么火?”
“别装傻。曝光的是你吧?”
“……不是千央真悠啊、帕敷帕敷她们曝光的吗?”
“她们确实也干了。但是,你也干了。”
尽管故作平静,希美内心确实吃了一惊。答对了。她没想到他能猜到。
最终,希美没有依靠真代或靴乃,而是用自己注册的小号,放出了引爆炎上的“种子”。
‘现在话题人物帝都韩赛尔的民生路易君。虽然拿到了电影《沉睡的完全血液》松岛这个角色,真不容易呢~’
她配上其他热门话题,发布了这样的文字。
这就是希美的王牌——原本打算让真代发布的内容。
身为恋爱禁止团体成员,却对多名粉丝出手,甚至还向对方透露了工作上重要的信息——连电影化都尚未公布的角色选角信息。这样一来,路易会烧得更旺吧。
“超厉害的哦希美。我啊,要出演那部超畅销小说的电影版了。而且还是相当重要的角色。这个,说不定真能让我迎来巅峰期呢。”
她回想起路易兴奋地告诉她这件事时的样子。忘不了那时路易开心的模样。连她也忍不住跟着哭了。在自己Live上都没哭,却因为高兴而哭了。
她本不想这样利用这个信息。
如果希美是正牌女友,是将来可能成为家人的对象,或许就不算信息泄露吧。如果只作为两人之间的秘密,或许就能蒙混过去。
或许因为作品本身名气太大,它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开来,路易可喜可贺地“大炎上”了。路易肯定得引咎辞演了吧。他将失去迈向一生一次的大舞台、沐浴光芒的阶梯。
作为惩罚,这结果可谓沉重至极。
但是——难以置信。为什么会暴露?那条帖子里,明明没有任何能锁定希美身份的信息。
答案,其实很简单。
“因为,我只跟你一个人说过啊。”
“骗人。”
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
“我以为你对其他‘关系户’也说了。”
“怎么可能说啊。除了希美之外。”
如今只是被轻蔑看待、被圈养着的众多女人之一、没什么名气的地下偶像、回想起来最近连正经约会都没有过的对象。那就是香椎希美。正如真代所说,根本谈不上“特别”,然而——
“啊,这样。”
希美小声嘟囔。
“——原来是这样啊……”
她不想称之为爱。
但是,也不想让给任何人。这是希美的、只属于希美的、火焰。
明明哭着哀求就好了,希美却始终无法舍弃“香椎希美”。她点头接受了伴随着愤怒提出的分手,民生路易被从所有联络工具中删除。分手时,连项链到戒指都被要求归还,这让她觉得可笑。路易根本不是个合格的恋人。与理想相去甚远,没出息的男人。
尽管如此,曾有那个想要哭着哀求路易的自己。
但是,即使舍弃自尊哭着哀求,路易大概也不会原谅希美吧。希美并非足以让一切一笔勾销的、有价值的存在。这是一场必输的战争。
结果,路易没有辞演电影。
运营和SNS官方账号发布了郑重其事的道歉信,路易暂停活动三个月,在电影宣传期开始时悄无声息地回来了。回到了帝韩的Live和握手会,支持他的粉丝们一如既往地接纳了他。不如说,在“关系户”事件曝光后,反而更强烈地感受到了粉丝的热情。大概是因为她们觉得,如果是民生路易,自己或许也有机会吧。
恶评确实扩散了,但民生路易的事业才刚起步。烧起来的东西本身无足轻重。会给他留下伤痕的,是等到他更加出名、旧事被重提的时候吧。
‘千央真悠’和‘帕敷帕敷帕菲特’都停止了发帖,只剩下路易犯下的罪证。而‘瑞菜’则一如既往地给路易留言回复,在众人能看到的地方勤快地表达爱意。她大概,现在仍和路易保持着“关系”吧。
还有一件事没有改变。那就是东京格莱特尔的香椎希美的存在。
东京格莱特尔依然是那个知名度不上不下的地下偶像团体。虽然最近出现了像赤羽琉璃这样不局限于地下、活跃起来的成员,稍微热闹了些,但香椎希美的位置依然没变。年龄也偏大了,实力平平。优点只是作为地下偶像来说算漂亮的美人脸。
只要希美还站在这里,路易所承认的那份微薄价值就会持续存在。所以,即使残留着些许尴尬,希美也仍在同一个运营旗下,继续着如同游戏延伸般的偶像扮演。
同时,她也隐隐期待着,总有一天,原谅了她的路易,会像从前一样和她打招呼。
会抱着这种愚蠢想法的程度,说明香椎希美,依然对民生路易念念不忘。
星辰的一生
我曾以为只要努力,梦想就能实现。赤羽琉璃的人生,几乎就是靠这个信念支撑过来的。经历过无人问津的地下偶像时期,身披丧服般的黑色,不顾一切地朝着有光的地方前行。虽然由自己来说有点那个,但我觉得琉璃是个努力的人。她相信,付出了那么多时间和努力,幸福的结局总有一天会降临。
然而,遗憾的是,琉璃所追求的幸福结局,与她如今努力的方向截然不同。就算是人人向往的玻璃鞋,如果牌子不对也毫无意义。虽然能穿上高跟鞋令人欣喜,但抬高的视野中却空无一物,不知该望向何方。
户田一『说起来,你们会办仪式吗?』
连对收到的回复都一一仔细过目,这份认真反而成了祸根。要是没看到这条就好了,那样的话,琉璃或许还能再迟钝一段时间,不会立刻察觉。
从赤羽琉璃爱上自己的粉丝,甚至跟踪他,最终演变成非法侵入住宅并从阳台跳下——那场巨大的坠落两年后,故事从名为"东京格莱特尔"的传说开始。即使获得了一切也无法迎来幸福结局的人生前方,站着赤羽琉璃。
玲奈@参战武道馆『我觉得所有觉得最近东格很火的人,都该了解一下东京格莱特尔的历史。真的很感人。』
玲奈@参战武道馆『最初根本是卖不出去的地下偶像,那时的成员现在也只剩下弹簧琉璃—— 非凡魅力领袖赤羽琉璃,以及当时最年少的佐藤缠了。但从那时起,弹簧琉璃努力奋斗,越来越主流。变成五人体制后,成员虽有更替,但终于发展到了今天的规模。然后,弹簧琉璃个人也火了,去年因为《Collateral》大热还上了红白歌会吧。真的很厉害。』
玲奈@参战武道馆『希望大家能好好品味赤羽琉璃。』
有了像样的专用休息室,琉璃至今仍不太习惯。这间即使五名成员同时进入也显得宽敞的休息室,对于在地下偶像时期只能挤在舞台侧幕后的她来说,简直难以置信。
感觉走到今天这一步,既像是一眨眼的事,又仿佛经历了漫漫长路。
从萌生退出偶像圈的想法至今,已过去六年。身披黑色重生的二十五岁。成为领袖,带领东格从地下浮上水面的二十六岁。真正开始以偶像身份接到大量工作是在二十七岁,真正爆红则是去年。演艺圈就是这样,一旦有了一个契机就能飞跃。琉璃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偶像活动走上正轨的时机,恰逢她因外貌出众在SNS上引发热议,个人工作随之增加。她开始出席时尚活动,被大众所认知。随着琉璃曝光度的增加,东京格莱特尔也出名了。即使因各种原因有其他成员退出,因为是以琉璃为核心的团体,也并未构成问题。反而,这种积极吸纳SNS红人成为偶像的姿态成了一阵东风。
琉璃将身心奉献给了壮大东京格莱特尔、无论如何也要留下这个名字的事业。因为,这是赤羽琉璃所爱之人发现的团体。这位愿意抛弃其他一切、为团体发展贡献力量的领袖,推动了团体的急速成长。简直像是着了魔一样。
东京格莱特尔——赤羽琉璃,就这样走到了今天。
仅仅以一个人的话语为路标,为了让他一生都将目光投向自己。
今天的工作是录制一档热门音乐节目。这是琉璃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大舞台。想起过去仅仅因为东格在黄金时段出场就感动不已的"梅露助",如今只觉得怀念。如今沐浴的灯光规模截然不同。但兴奋的心情依旧未变。琉璃至今仍深爱着舞台。
"那么,有请登场!东京格莱特尔的各位!"
在观众的欢呼声中,琉璃走向光芒四射的舞台。舞台越大,倾泻而下的灯光就越发耀眼甚至灼热。今天只是电视录制,观众席人数有限。但她知道,一旦举办演唱会,这个规模会膨胀数十倍。那番景象,琉璃已然体验过。
那个无人注目、只能在角落放声歌唱的赤羽琉璃已经不复存在。如今站在这里的,是名副其实的知名人气偶像赤羽琉璃。蛰伏期不过是前传,只为衬托当下的辉煌,是出色的顶级偶像。琉璃终于登上了曾经梦寐以求的舞台。
观众席上,理所当然地没有她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人的身影。但对琉璃而言,电视摄像机就是那个人的眼睛和耳朵。上电视时,琉璃总是向镜头倾注最好的爱与表演。因为她知道,这是她唯一能做、也是最好的方式。那一瞬间,琉璃的世界里只剩下她和喜欢的人。
今天的我完美吗?我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吗?我能变得让人无法忘怀、惹人怜爱又可爱吗?——是的,仿佛在反复询问对方。答案一定会在播出日揭晓。他一定会给出评价。
这,正是身为赤羽琉璃所必需的唯一之物。毫不夸张,真的。
"辛苦了——!真的很棒!"
"谢谢您!能听您这么说,我备受鼓舞!"
结束正式录制的琉璃,笑容可掬地向每一位工作人员低头致意。她能感觉到工作人员们对传闻中不虚的彬彬有礼和谦逊感到惊讶。也能感觉到他们在想:明明赤羽琉璃现在已经是相当有名的明星了,态度却还和刚出道时一样。
琉璃在这些细节上从不松懈,因为这是她的"圣经"里写着的。
梅露助『最厉害的是,不管多红,弹簧琉璃在现场的态度都没变过。虽然知道她不是装出来的,但即便如此也真的很了不起。』
贴身采访播出后,"梅露助"在SNS上这样写道。既然是贴身采访,大部分人都会举止得体吧。但琉璃喜欢会发出这种帖子的"梅露助"。原本琉璃对周围人就很有礼貌,看到这条帖子后,她更加注意不骄不躁。
这个"梅露助",就是赤羽琉璃的圣经、奉为路标的星辰、也是她怀揣着的爱意。
是那个发现了毫无粉丝的琉璃,并推了她一把的人。是那个爱上了偶像赤羽琉璃的人。是那个让琉璃直到六年后的今天,依然喜欢着的人。那就是"梅露助"——名城溪介。
赤羽琉璃的生活中,始终存在着一条名为"梅露助"的基准线。
如今人人在SNS上发言,所以在外面绝不能松懈。万一被写了什么负面内容,会影响形象。那样的话,"梅露助"会失望的。
现场沟通关系到整体士气,更重要的是自己也不开心。一切都应顺利进行。怀着感恩之心待人,成为大家的润滑剂。对东格的成员们也关怀备至,细心照顾每一个人。因为如果是"梅露助"喜欢的赤羽琉璃,就应该这样做。
"琉璃璃真的很帅呢。这种类型的偶像很少见,所以很厉害。是理想的偶像呢。"
说这话的是副队长冴草美鸟,她从东格变成现在这个体制起就一直支持着琉璃。虽然一起活动才一年半左右,美鸟和琉璃却意气相投,如同老友。过了一会儿,琉璃回答:
"我只是因为蛰伏期长,对这些体会更深而已。地下偶像被人说三道四是常事,也不知道能持续到什么时候。"
"琉璃璃太谦虚了。完全没问题的。东格现在已经很稳定了嘛。琉璃璃单飞也能行的。"
"不可能的。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倒不如说,正是因为大家支持着我,让我能展现出非凡魅力的一面,我才能作为东格的领袖坚持下去……"
"正因为是这样的琉璃璃,我们才愿意跟随啊~"
美鸟拍着她的背,满面笑容地说。原本是网红出身的美鸟,经常负责协调成员和工作人员,沟通能力无人能及。琉璃暗自认为,和自己这种被捧起来的人不同,美鸟拥有真正的实力。
琉璃并非做了什么特别的事。也并非拥有特殊才能的偶像。或许她其实既不谦逊也不彬彬有礼。
如果美鸟知道了真相会怎样呢?——琉璃想着。打造出如今她所扮演的"赤羽琉璃"的,其实是另一个人。是以唯一一个人为教典,塑造出理想偶像这件事。
梅露助『今天的MUSIC STATION的弹簧琉璃。歌真的很好。现在的弹簧琉璃,歌艺好到让人觉得恐怕没有能匹敌的偶像了吧。听说她在努力上声乐课,看来出成果了。』
在回家的出租车里,琉璃享受着一如既往的日常功课。说起来今天是周五,是之前录制的音乐节目播出的日子。她抑制住想点赞的冲动,勉强只截了图。专门收集"梅露助"帖子的文件夹,已经存了上千张图片。
东格的人气稳定下来,赤羽琉璃成为当红偶像之后,真的变得异常忙碌。生活被日程填满,忙到几乎想不起以前的日子。但当然,琉璃依然没有停止窥视"梅露助"的SNS账号。不仅关注符合偶像典范的帖子,也重点查看那些可能关联到他私生活的內容。
甚至可以说,她看得更频繁了,每次休息时间都会看。实际上恶化了。毕竟琉璃没有时间。在琉璃的生活中,除了看"梅露助"的帖子之外,几乎没有其他娱乐。于是,就像抽烟一样,点开"梅露助"账号的频率越来越高。
赤羽琉璃走红后,琉璃变了。而"梅露助"也变了。
琉璃开始上电视,接受杂志采访,演唱会次数也增加了。结果怎样呢?过去常发日常琐事的"梅露助"的SNS账号,被赤羽琉璃染红了。
梅露助『我觉得我以后可能只会发关于弹簧琉璃的内容了,觉得困扰的话请屏蔽我。』
发现那条帖子的那天,成了琉璃心中的纪念日。诶?你会为我这样做吗?即使我不再是地下偶像,"梅露助"你也会继续支持我吗?上了主流媒体,你不会觉得"不一样了"而疏远我吗?
随着琉璃人气上升,在东京格莱特尔新生时期、起步阶段就追随她的那批粉丝,大部分都消失了。据说他们对登上主流媒体、光鲜亮丽的赤羽琉璃和东格感到"有点不对味儿"。由于自己也曾长期处于地下时期,琉璃也能理解这种心情。对于不再遥不可及的星星失去兴趣的群体,这种说法她早已听过无数次。
虽然不愿相信,但"梅露助"也有可能变成那样。如果就这样主流化,"梅露助"离开了怎么办?如果他因为我和其他艺人合作而失望怎么办?如果他觉得"这不是我喜欢的那个赤羽琉璃"怎么办?一想到这些,对自己越来越受瞩目这件事感到恐惧。
但是,"梅露助"不一样。每次琉璃上电视,他都会准时观看并发表感想。他买了只有几行访谈的杂志,甚至连只有寥寥数语的广播节目也实时收听。这让她多么开心啊。琉璃记得每一个瞬间的璀璨光芒。
每次点开账号,琉璃都带着新鲜的恐惧。万一"梅露助"没有发关于琉璃的内容怎么办?万一他抱有负面感想怎么办?对自己有信心的舞台,如果他毫无反应怎么办?每次获得演出机会,琉璃都感觉像是在接受"梅露助"的考验。所以她绝不偷懒。要成为一个配得上"梅露助"的爱的完美偶像。
就这样,今天也达到了"梅露助"的标准吧。肯定是一些质朴甚至幼稚的感想,他大概想象不到琉璃会看。但即便如此,对琉璃而言,那也是能成为今后努力练习唱歌的动力的帖子。是关键时刻的强心剂,是护身符般的话语。
阅读这些,是琉璃唯一的、隐秘的乐趣。
出租车在离家最近的车站停下。今天的"梅露助时间"就此结束。账号的边边角角都看过了,回复区和点赞区也检查了,但没什么新内容。没关系。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吧。付了钱,走向公寓。
回到房间,放在沙发上的白色泰迪熊迎接了她。琉璃在泰迪熊旁边坐下,闭了一会儿眼睛。虽然从"梅露助"那里收到过各种礼物,但果然还是没什么能比得上这个。沙之奥利安的限量泰迪熊。是赤羽琉璃之所以是赤羽琉璃的,唯一的约定。因为有它在,琉璃今天也能努力下去。
赤羽琉璃走红,"梅露助"的账号变得活跃之后,最让她高兴、同时也最让她恐惧的变化,是他几乎不再提及私生活了。大概是他自己也有意识地用琉璃的内容填满了时间线。如今"梅露助"作为"名城溪介"出现的时候,大概只剩下回复别人评论的时候了。
当然,关于同居人的帖子也几乎消失了。
偶尔只能从生活的背景中瞥见某个人的影子,"梅露助"的帖子里再也看不到直接的相关内容。甚至到了让琉璃可以抱有一丝"说不定他们已经分手了"的希望的程度,"梅露助"的私生活被掩盖了。被赤羽琉璃填满了。每当出现"同居人"这个词时琉璃的胆怯,仿佛都因此柔软地麻痹了。那天感受到的悲伤和绝望,还有那诅咒般的话语,全都被覆盖了。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梅露助"和自己。
所以,大概是因为这样才产生了误会吧。赤羽琉璃一直在努力奋斗。她沉溺甚至麻痹到天真地相信,在童话故事里,努力的人最终总会得到回报。如果琉璃能再迟钝一点,如果能继续欺骗自己,或许就不会发现那条回复了。
故事回到开头。当琉璃看到那条粉碎了她的一切、甚至动摇了她存在本身的那条回复时。
发现那条帖子,偏偏是在Live开始之前。因为太忙没来得及仔细看"梅露助"的帖子,想当作强心剂来利用一下。今天的Live在地方的Arena举行,还有线上直播,"梅露助"大概不会来现场。所以想用这种方式代替"梅露助"————………………。
询问"梅露助"仪式安排的,是大学时代的朋友『户田一』,户田一始。他是琉璃经常获取情报的来源,是常传来名城溪介消息的真正朋友。也就是说,事态已经发展到他会开口询问的程度了。
仪式。琉璃清楚地认识到,这里的仪式不可能是指葬礼。没空做那种现实逃避。这里的仪式绝对是婚礼。也就是说,"梅露助"已经到了要举办仪式的阶段了。
"离正式开场还有十分钟——请到侧幕准备。"
工作人员这样说着,来叫琉璃她们。她的反应慢了一拍。但还是调整过来了。连美鸟大概都没察觉到琉璃的异常。
身体还能动。Live也顺利完成了。如今的赤羽琉璃背负着很多东西。但是,自己为何还能站在这里,却不太明白。感觉身体外侧张着一层薄膜,所有的感官都变得迟钝。
意识真正恢复清晰,是在回去的出租车里。
就像做了噩梦醒来的早晨一样,琉璃猛地意识到现在的状况。
明明做着深呼吸,却呼吸困难。突然开始咳嗽,嘴里弥漫开苦味。害怕回到家再确认,琉璃用颤抖的手打开了SNS。
对于户田一的问题,"梅露助"已经回复了。
梅露助『是有这个打算,不过可能要晚点。最近太忙了。登记也差不多在那之后。』
眼眶深处突然传来一阵钝痛。当她意识到自己快要哭出来时,已经晚了。眼泪涌了出来。真正悲伤时的眼泪,既滚烫又刺痛。"梅露助"今天也发了好多条关于Live的感想。而这最后一条。是推活结束后的日常。
她勉强忍住了呻吟。屏幕模糊了。最喜欢的"梅露助"的头像在晃动。
名城溪介,琉璃的"梅露助",要成为别人的了。"梅露助"要结婚了。
这一天终将到来,而琉璃一直刻意忽视着。
她从两年前就知道名城溪介有恋人。那个以"同居人"名义混杂其中、散发着存在感的她,当时就让琉璃心烦意乱。因为无法接受他有交往多年且同居的女友,琉璃曾几近疯狂。最终,甚至闯入了两人居住的公寓。
名城溪介或许不会属于我。但是,只有"梅露助"不能让出去。怀着这样的想法,琉璃夺走了本该送给他恋人的泰迪熊。
那是琉璃的楔子。只要它还在,赤羽琉璃就能不放弃"梅露助"的心。果然,"梅露助"在两年后的今天,依然最推琉璃。
但是,名城溪介则不然。
曾经有过一次类似的打击。
在浏览"梅露助"的SNS时,曾偶然得知了他女友的名字。大概也是在现实朋友的回复栏里看到的。她叫冬美,一个平凡却美丽的名字。
看到的那一刻,那个一直悬浮在空中的她的存在,瞬间获得了清晰的轮廓。忍不住想象溪介会怎样呼唤她,绝望地意识到自己绝不会被那样称呼。她下意识地想屏蔽"冬美"这个词,但又害怕错过私生活的情报,最终没有这么做。
害怕看到,却也害怕看不到。因为害怕在自己移开视线的时候,会发生无可挽回的事情。幸运的是,还是不幸的是?"梅露助"不再主动提起冬美,转而只发与东格活跃表现相关的内容。琉璃曾天真地为此高兴。
在她移开视线的时候,无可挽回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但是,所谓"挽回"的时机,究竟在哪里呢?
那天晚上,琉璃真的怀疑自己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了。依旧没有食欲和干劲,勉强只洗了澡,什么也没吃就上了床。呼吸依旧困难。肺部仿佛突然肿了起来。一旦放松就可能哭出来,琉璃必须有意识地提醒自己还是个人类。琉璃能有的睡眠时间顶多四小时,非常宝贵。如果睡眠不足影响到活动,那才真的会让"梅露助"失望。
而这一切的元凶,正是那个"梅露助"。
这种可怕的双重标准,本身正是构成赤羽琉璃的东西。意识到这种扭曲的瞬间,琉璃几乎要站不稳了。
梅露助『看到弹簧琉璃成为女孩子们的憧憬,真开心啊。说实话想去沙之奥利安的联动活动,但怕显得格格不入就没去。』
积木『@梅露助 弹簧琉璃真的太棒了!您对女朋友之类的没兴趣吗?』
梅露助『@积木 我是喜欢沙之奥利安所以觉得也许有点机会,不过她好像对这类活动本身不太感兴趣。』
得知"梅露助"要结婚后,琉璃的世界失去了安宁。再辛苦的工作,只要看看"梅露助"的帖子就能坚持下去。赤羽琉璃的路标。赤羽琉璃的一切。她从未想过,这竟会变成自己最大的压力来源。
当然,琉璃也不是无比愚蠢的傻子。她无数次地、如同噩梦般地想过"梅露助"和现在女友结婚的可能性。但同样地,她也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地描绘过"梅露助"和女友分手,恢复自由,与琉璃产生某种联系,然后他们开始交往——这样的童话故事。只要赤羽琉璃仍是"梅露助"的理想,他就会一直爱着赤羽琉璃吧。甚至应该会痴迷到忽视那个女人才对。
难道不是这样吗?
即使身体状况糟糕得要死,赤羽琉璃的日常仍在继续。
结果,琉璃干脆地出现了失眠症状。明明在演艺圈摸爬滚打,精神应该变得相当坚强了。即便如此,琉璃仅仅因为听说喜欢的人要结婚,就深受打击。相比之下,她觉得在演艺圈吃的苦根本不算什么。说这种话肯定会被嘲笑吧,但若非如此,世上怎会有那么多为情所困、毁掉人生的人呢?
那天的工作,是赤羽琉璃个人的综艺节目。是一个已经做过几次的、剖析年轻女孩中极具人气的魅力偶像的节目。她内心几乎要失笑。这种状态的人有非凡魅力?真的吗?
即便如此,琉璃还是很好地完成了。VTR里的自己,闪闪发光。东格初期那个不起眼的自己,究竟像这样被展示过多少次了?穿着暗淡红色的自己,说实话,很土气。被埋没也是理所当然。
但是,变身为黑色后的自己,客观来看也非常出色。明白了走红的理由。她拥有值得被赋予故事的 魅力。一切,都始于唯一一个粉丝无聊的自言自语。
身着孤高黑色的赤羽琉璃,和刚才判若两人地朝这边挥着手。那笑容太过可爱,让她想哭。变身的程度越剧烈,琉璃就越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梅露助"的执念。这时的琉璃,是为了"梅露助"而唱——为了藏在他身后的那个名城溪介而唱。
VTR结束,摄像机转回演播室。出演者们鼓着掌,称赞着黑衣的灰姑娘女孩。
"真的很帅呢。虽说是因为憧憬阿贺沼泽子,但确实有那种感觉。该说是有风骨呢,还是能感受到那种克制的美。大概是这种地方戳中了当下世代吧。"
对于主持人的话,琉璃以笑容回应。她对阿贺沼泽子一无所知。如今却已被邀请参加她的特辑节目。全都是"梅露助"的功劳。
"偶像是不是变得太亲近了呢?像弹簧琉璃璃这样,真正遥不可及的偶像,才更像是偶像吧。我觉得需要这样的孩子。"
"遥不可及的偶像"。如今的营销方式确实如此。但是,琉璃曾梦想着"梅露助"触手可及的那一天。不知不觉间,玻璃鞋被调换了。
"偶像一炎上,格调就下降了吧。这方面,万由子你怎么看?"
主持人这次把话头抛给了坐在嘉宾席上的偶像。她是以过激言论和不惧炎上的姿态为卖点的女孩。她的目光瞬间捕捉到了琉璃。
"很厉害呢~。像这样完全没有丑闻的偶像也挺少见的吧。一般总会有点什么。"
虽然是带刺的话,但琉璃完全没往心里去。毕竟琉璃真的没有丑闻。没有和任何人的热恋报道。因为喜欢"梅露助"。也不出入可疑场所。因为如果不是"梅露助"就没有意义。
偏爱甚至爱上某个粉丝,或许是就算炎上也无可厚非的背叛,但就连这种事,也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监视SNS,期待着偶然邂逅,独自一人焦虑痛苦——在旁人看来,什么也没发生。琉璃的六年,客观上等同于不存在。
"只是太拼命了。忙起来就没那种闲工夫了。"
"诶~,我听说您连和共演者都不交换联系方式,是不是太克制了?"
"私底下没有和谁交往。有的话也就是东格的成员们。这样就足够了……而且,我有点认生。"
她露出偶像式的、安全而清纯的笑容。
她唯一想要的联系方式,在手机的哪里都找不到。
梅露助『第一次有了后辈,长得有点像前东格的近藤涅奥,有点紧张草。』
户田一『@梅露助 出轨(双重意味)啊』
梅露助『@户田一 我只有弹簧琉璃。』
似乎时间过得越久,事态就越恶化。
总之,如果不把日程排满,好像就会动弹不得。感觉胃一直被揪着。麻木的部位在增加。虽然靠药物总算能睡着,但心情糟透了。即便如此,在播出中确认的琉璃,确实好好地扮演着"赤羽琉璃",这让她感到不可思议。
她决定暂时停止查看"梅露助"的账号。
也许"梅露助"不会再实时发实况了。也许不会发感想了。如果取而代之的是关于他女友的帖子增加,自己一定会承受不住。整整六年,如此精心守护的东西,要从中抽离,是件可怕的事。
开始不看"梅露助"的账号后,时间一下子空了出来。本以为那么忙,结果碎片时间无事可做。完成工作后看手机的乐趣消失了。
自己的生活在抛弃习惯后如此空虚,几乎要被压垮。心想下班后看着"梅露助"的嘟囔获得治愈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一想到今后的人生如此空虚,就无法忍受。那份幸福再也回不来了?真的吗?
那感觉就像在被告知,自己的人生中,幸福的日子永远不会再来了。小学时,被母亲说"你已经不能再变回幼儿园小朋友了",琉璃朦胧地认识到时间的不可逆性,莫名地哭了起来。
幼儿园时代的琉璃是幸福的。喜欢爬攀爬架。朋友也很多,期待听故事和合唱的时间。听说回不到那个没有丝毫不安的时代,琉璃感到害怕。
此刻降临的绝望,与那时如出一辙。
梅露助『新曲的舞蹈动作真利落。明明那么忙还能完成得这么完美,起鸡皮疙瘩了。Live上看的话,动作幅度大又漂亮,反而更显眼。我几乎可以说是为了看那个才每次去的。』
琉璃必须完成赤羽琉璃的工作。哪怕"梅露助"结婚了。因为希望和某人一起生活的"梅露助"家的电视里,能出现自己的身影。
可怕的是,琉璃甚至搜索了"失恋后振作的方法"这种直接得让人羞耻的词语。
其中将琉璃的恋情评价为依赖或执著,琉璃老实地火了。她幻想着那些正经历着并非依赖或执著的美好恋情的人,某天突然分手的场景。心想诅咒就是这样产生的。
即使是温柔贴近的建议,结论也无非是集中精力做别的事,减少想喜欢的人的时间,这种毫无意义的陈词滥调。这到底能解决什么?
不是自夸,但赤羽琉璃自认比一般人忙得多。这个月没休假。琉璃每天都在作为偶像活动。从早工作到晚。即使扼杀心灵,将身体逼到极限,"梅露助"的存在也会钻进仅有的几秒空隙。
明明连分手都谈不上,她却把SNS上所有带"复合"字眼的账号搜了个遍。每个人都和琉璃一样无法忘记旧爱而痛苦,盼望着喜欢的人能和现任分手。琉璃怀着祈祷般的心情浏览这些账号,但大部分人都找到了新欢,或者账号本身都消失了。
他们在向前看了。
choco@前复合垢『非常理解执着于复合的心情。但是时间会解决一切的。我可是纠结了两年呢笑 听说某女演员也纠结了两年笑 但现在完全想不起来了。遇到现在的男朋友真是太好了—』
任何感情都会风化,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时间来解决吧。
但是,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如果两年都结束不了怎么办?偶像的两年无比漫长,想到要这样痛苦地度过两年就很害怕。如果到时候还是站不起来,难道要心痛三年、四年吗?想象四年都处于不幸中的自己,不禁毛骨悚然。
复合美香ちゃん『那些说什么复合成功了,或者变得积极向前忘记前男友了没问题的,我觉着全是骗人的。还有人会上这种当?』
复合美香ちゃん『现女友去死去死去死堕入地狱吧。和渣男一起死吧。结什么婚啊。抛弃一起生活了六年的时光,和突然冒出来的女人结婚。』
复合美香ちゃん『求求你回来吧 我也想要戒指啊』
比起通情达理、积极向上的帖子,这边更能引起共鸣。虽然不希望"梅露助"死,但如果能让冬美和他分手,琉璃会毫不犹豫地去做吧。真是过分的话。
即便如此,琉璃还是模糊地想,这个账号的主人和对方一起生活了六年啊。六年。和琉璃以"梅露助"为支柱的时间一样长。
冷静想想,琉璃其实一无所有。当然,有"梅露助"送的礼物。给过的话语,投注的感情全都记得。如果是爱,她自觉比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得到的都多。但是,那终究是未超越偶像与粉丝界限的、过于健全的东西。
琉璃一无所有,所以什么也做不了。
梅露助『让喜欢的弹簧琉璃来发表,喜欢的弹簧琉璃来发表。』
结果,琉璃去算了命。
她被邀请参加一个热门综艺,节目内容是请嘉宾接受一位据说很灵验的算命师占卜。这位算命师算中了好几位艺人的婚期,以精准闻名。
距离那条帖子才过了一个月。伤口不但没好转,疼痛反而加剧,琉璃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不过,艺人这种生物,无论状态多差,外表也不太会受影响。她也充分掌握了掩饰的技巧。琉璃已经成为了一名合格的"偶像"。无论多辛苦,都能登上黄金时段的综艺。
身着准备好的黑色连衣裙,琉璃与算命师相对而坐。不愧是见过世面的人,她既亲切随和,又带着几分超然物外的气质。看起来像四十多岁,也像六十多岁。
"我是算命师森宫照守。请多关照。"
"我是东京格莱特尔的赤羽琉璃。请多关照。"
虽然身在摄像机前,她却不太在意。自从节目定下来后,她查了关于森宫照守的各种评价。绝对准确、惊人的命中率之类的字眼层出不穷。
"那么我们先来看看整体运势,首先——"
老实说,这部分的话她完全没听进去。工作稳定、备受瞩目、在其他领域活跃之类的,现在想听的根本不是这种话。琉璃用完美的笑容和反应应付着场面,等待那个时刻的到来。
"那么我们来谈谈恋爱方面吧。"
来了。播出时大概会插入"哇——"的音效吧。现在是适度的寂静,只有琉璃暗自绷紧了身体吧。
"怎么样呢——,私生活方面?"
森宫照守带着温和的笑容询问道。这问题大概会被配上"这不该问偶像吧"的字幕煽动一下,琉璃先以笑容带过。
"可能因为蛰伏期长吧,对恋爱什么的完全没兴趣。至少从地下偶像时期起,就没交过喜欢的人或恋人。"
她觉得没有比这更完美的偶像式回答了。
一瞬间,甚至想到了可怕的事:万一"梅露助"因此失望了怎么办?他现在或许正处于婚前焦虑、最容易动摇的时期,加把劲说不定就能攻陷,却被说"没有喜欢的人",可能会觉得没希望了。如果说从出道时起就有喜欢的人呢?"梅露助"会想到是自己吗?这种失格的偶像回答,他可能不会想到是自己。那么,从最早时期就支持自己的粉丝——。
想到这里,她猛然惊醒。自己现在想干什么?
"啊——,不过看到了呢。恋爱……不如说,是婚姻。您非常好。大概,从交往到结婚会很快。"
"是吗?"
"从交往到结婚很快"这句话让心脏狂跳。那么,自己也可以吗?自己也有可能性吗?内心变得一团糟。明明不是在说这个,却不由自主地被带偏。
"结婚本身大概在三十多岁中期——"
"诶?"
或许是因为琉璃明显露出了受打击的表情,森宫的脸抽搐了一下。然后,作为专业人士重整旗鼓。
"或许您希望更早一点?"
这里播出时肯定会插入爆笑的音效。但录制现场本身却是一片沉默。
"早一点是——那个,是什么样的人,呃,哈哈,完全想象不到……如果能知道……"
"可能年纪稍微有点差距。从感觉上来看,同行业的可能性很高——"
"那样的话……"
她无法很好地做出评论。明显造成了播出事故。但脱口而出的话收不回来了。那样的话,那就不、不是名城溪介了啊。
琉璃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就算说了,算命结果也不会改变,而且这说到底不过是算命而已。但是,感觉就像第一次被外人告知"放弃吧",这未免太过分了。
结果,琉璃罕见地NG了,重新拍摄了这段对话。算命结果当然没变。这次她做出了完美无缺、不得罪人的评论。
那天晚上,琉璃久违地去看了"梅露助"的账号。
最后一条帖子停留在三天前。这三天,是不是有什么没播出?她陷入沉思。苦思冥想,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曾以为"梅露助"的人生需要赤羽琉璃。以为只要自己还是偶像,"梅露助"心中的一部分就属于自己。难道说,这个也要消失了吗?
梅露助『@野田 还没登记。嘛,等婚礼近了再说。』
时隔三年,见到了黑藤映良。明明几乎没联系过,这次却是映良主动联系的她。在杀人般的忙碌中,琉璃设法挤出了时间约好见面。一个人在家总会忍不住想"梅露助",状态不好。完全无法前进。
见面的地点定在映良家。映良在东格毕业后不久,就和交往的男友结婚了。
"是因为'梅露助'要结婚所以消沉了?"
一到家,映良就这么说。
"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有在监视'梅露助'哦。算是兴趣吧。然后,'梅露助'不是结婚了吗?我就想'这下可糟了',笑了。"
虽然对映良如此平常地提起感到惊讶,但琉璃还是很高兴。知道"梅露助"和琉璃之间的事——或者说,知道他们之间其实什么都没有的人,大概只有琉璃还是那个无人问津的红色偶像时期认识的人了。
"……说是秋天结婚……"
"我靠真可怕。太——可怕了。这简直是真实怪谈。连周围人都在讨论结婚的事了?已经不是纠结这种小事的时候了哦。"
"我觉得可怕。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怕。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明明什么都有了,连红白都上了呢……"
映良的语气出乎意料地温柔。甚至带着同情的意味。这稍稍缓解了琉璃的伤痛。
她并非轻视偶像事业的成功。
即使"梅露助"爱上别人,与别人共度人生,总有一天将赤羽琉璃视为过去。赤羽琉璃的成功也不会消失。这点她明白。明白归明白,理解并不能填补伤口。
"你在电视上看到过我吗?"
"我出镜那么多,你这话简直是讽刺吧。"
映良的脸微微扭曲。在琉璃慌忙想说什么之前,她缓缓摇头说:"不,这是我的问题。"
"点着电视的时候会看。不知不觉,也会有点怀念。"
"我一直……想问问知道内情的人。"
"什么?"
"我没事吧?自从发现那条帖子后,一直休息不好,心情也无法平静。外表啊表演啊……很害怕有没有变样。"
目前为止没人指出过。顶多被成员或经纪人关心是不是太紧张了。没人知道琉璃内心的风暴。世界已经变得和以前完全不同。她害怕自己对"梅露助"的执着会影响赤羽琉璃的表现。如果变成那样,琉璃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放心吧。我倒觉得你最近状态绝佳呢。"
"真的?我自己已经搞不清楚了……"
"我觉得不全身心投入就会失常的人,其表现力才会被磨练到这种程度。弹簧琉璃你很美。我已经从一切中抽身了,所以看得清楚。"
在琉璃眼中,黑藤映良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即使退出偶像圈,年岁增长,依然可爱。
但是,当年映良身上那种光芒——那种对舞台渴望的人特有的光彩,确实已经消失了。那大概是想要出卖自己的人所必须拥有的光芒。那种为了脱离"人"的身份而必需的、如同柴火般的东西,在黑藤映良身上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现在的映良有种奇特的平静。那时候,无论是琉璃还是映良,都没有余裕。总是被什么追赶着,喘不过气。映良获得了一种安宁。代替舞台上灼烧身体的灯光,是温暖照亮客厅的灯光。
"这方面没问题哦。虽然可能像是燃尽前最后的光芒,但弹簧琉璃你现在依然在闪耀。前阵子出演了电视剧吧。我觉得不当偶像的话,走演员路线最好。如果喜欢唱歌,当歌手也不错,但我投演员一票。"
"那种……那个,只是不好拒绝才接的。我觉得演戏什么的并不适合我。看了播出觉得很羞耻。"
琉璃演的是主人公的上司,一位新锐时装设计师。就像是沙之奥利安的灰羽妃姬那样,冷酷女王型的角色。她是英雄恋慕憧憬的女性角色,多次求婚都被冷淡拒绝。
琉璃反而对这个英雄角色更有共鸣,看到他想哭。一个无论被拒绝多少次都不放弃、持续进攻心爱之人的顽固男人。最后终究被主人公吸引而移情别恋的男人。琉璃无论如何都希望这个男人不要放弃。甚至希望他能爱着喜欢的人直到死去。但是,那样的爱情故事成不了电视剧。
眼光应该很准的"梅露助",对琉璃的演技大加赞赏。完全没察觉琉璃内心想哭,还畅快地发帖说"想看看扮演各种角色的弹簧琉璃呢"。
"虽然也有可能'梅露助'真的对弹簧琉璃腻了,注销账号,一切就完蛋了。但目前看来还不错。"
"……光是想象就不行,真的,会想死,所以不行。"
"不行也得活下去,所以人生才辛苦啊。"
过了一会儿,琉璃喃喃道:
"连出卖丑闻毁灭自己都做不到。因为我和'梅露助'之间什么都没有。"
"因为很健全嘛。又不是那种和粉丝私下有联系的。但也正因如此,才会什么都做不了就结束吧。"
映良不知道琉璃曾闯入名城溪介的公寓。但是,即使在那次事件中,琉璃也什么都没做成。只是从"梅露助"的恋人那里夺走了泰迪熊,真正需要做的事一件也没做。真正需要的事?那到底是什么?
那一刻,映良眯起了眼睛。那眼神像在看陌生人,琉璃屏住了呼吸。她这才注意到映良的嘴唇有些干裂。在东格的时候,从没见过她的嘴唇这样。
"要是觉得快死了,干脆闹个天翻地覆不就好了?"
"诶?"
"去见'梅露助',去告白啊。你以为'梅露助'为你投入了多少?就算登记结婚了,'梅露助'说不定也会离婚选你呢?"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心脏一阵绞痛。
"不……不会的吧。再怎么是被支持的偶像告白,也不可能抛弃同居的对象选择我——"
"说说又不要钱。"
"可是,那样……但是,那……"
"正因为你不那么做,才证明你爱着赤羽琉璃啊。你是在无法免费握手的自己身上,找到了价值吧。"
映良说到这里,表情忽然缓和了。
"不过,不管怎样人都是不幸的。退出东格后我明白了。这个世界上,幸福的人大概一个也没有。遗憾,世界似乎就是这样构成的。"
"你原来是这样厌世系的角色吗……"
"琉璃你才是,原来不是会说这种难懂话题的角色呢。"
映良笑了,说都是托"梅露助"的福。
"创造赤羽琉璃的或许是'梅露助',但那已经是琉璃的东西了。会在日常对话里用'厌世'这种词,你原来可不是这样的人。琉璃你已经变了,因为变了,所以已经不再是'梅露助'的东西了。"
听到这话,琉璃莫名想哭。
自己应该去告白吗?如果失败了,琉璃会变成什么样?"梅露助"之后还会若无其事地继续推琉璃吗?"梅露助"不是那种会到处宣扬琉璃来找过他的人吧。真的吗?
最重要的是,被"梅露助"拒绝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季节将近秋天。
是"梅露助"举行仪式的季节。
梅露助『小时候的照片一张都没有。大学入学后的也几乎没有。成为社会人后更是零。只有弹簧琉璃的照片。』
随着秋天临近,"梅露助"的帖子变少了,与此成反比,琉璃开始执着地监视他的账号。
她知道自己在"梅露助"的账号上寻找什么。
琉璃想知道名城溪介婚礼的日期。
不明白自己为何要拼命寻找这种会给自己带来致命伤害的信息。但是,如果事后才知道那个日子,会更可怕。也因为不知道在那一天之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想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她也曾想过,或许以婚礼为界,一切都会好起来。只要有个了断,琉璃或许就能放弃名城溪介了。这是痴心妄想。内心淌血的声音在呐喊,怎么可能有这种魔法般的事。
她仔细查看了"梅露助"的账号、回复他的账号、以及点赞区。当发现"梅露助"在查看婚礼礼仪相关的帖子时,琉璃无论如何都哭了。"梅露助"的意识里,已经理所当然地有了结婚这件事。
因为结婚不是以片尾曲告终的幸福结局,而是持续下去的日常,所以琉璃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她曾非常喜欢"梅露助"将赤羽琉璃视为日常。
但无论琉璃如何打探,都找不到仪式的日期。虽然零星看到一些相关的词语若隐若现,但没人会在SNS上特意公布日期吧。既然如此,干脆彻底隐瞒不就好了?正因为是非名人的普通人的仪式,反而周边信息更容易聚集。冬美礼服的颜色什么的,琉璃根本不想知道。
秋意渐浓。琉璃越来越忙,在得不到"梅露助"这份奖励的情况下继续工作。
梅露助『礼服是琉璃色呢。』
大约在这个时候,琉璃要和一位名叫羊星明明的Vtuber对谈。她是订阅数超过两百万的知名主播,琉璃曾在街头大屏幕听过她的原创曲。
说实话,这不是第一次和她对话了。扮演羊星明明的"中之人",是前东京格莱特尔成员长谷川雪里。是那位美丽的一期生。
虽然几乎没说过话,但琉璃还记得雪里是什么样的偶像。认真、专注、热爱偶像,正是适合做地下偶像的心态。和赤羽琉璃有点相似。能在她离开东格后以这种形式对话,琉璃由衷感到高兴。
"元东格成员算是公开的秘密,或者说默契的共识,谈话时需要避开这点吗?不过,或许能聊聊同为偶像出身的话题也不错。我觉得会很有共鸣。"
经纪人拿着企划书说明道。长着羊角的可爱角色旁边,贴着琉璃认识的长谷川雪里的照片。是穿着如今已令人怀念的东京格莱特尔服装的雪里。
"长谷川前辈是当年打造了东格的人,现在又是广受欢迎的主播,我感到非常荣幸。"
"弹簧琉璃和羊星明明,都是在这个时代奋力前行的存在啊。"
"哪里……我还没到那种程度。"
她真心如此回应。和想必仍在不受迷惑努力奋斗的雪里相比,琉璃现在的状态太糟糕了。真想继续做偶像的话,本该不受任何干扰地奔跑下去才对。雪里会不会因为私事而心烦意乱呢?正想着这些,经纪人说道:
"如果能聊聊打算做偶像到什么时候之类的话题也不错。"
"到什么时候……"
"现在的粉丝喜欢故事性嘛。比如这个年纪还在努力啦,这么久都没放弃偶像头衔啦,倾向于从这些地方寻找价值。所以偶像的寿命也变长了。在将自己奉献给演艺圈多久这一点上,我觉得赤羽琉璃和羊星明明有相似之处——"
听到这话,想起了前几天和映良的对话。
琉璃隐约觉得自己会做一辈子偶像。因为不这样的话,"梅露助"就不会推她一辈子。因为"梅露助"可能会喜欢上别的偶像。所以赤羽琉璃本该永远都是偶像。那是两人之间的约定,是唯一的羁绊。
但是,现在不同了。无论琉璃是不是偶像,"梅露助"都会消失。他会像处理其他推的周边一样,把赤羽琉璃的周边也打包进纸箱。给予和曾经喜欢的迷你车模型同等的待遇。
或许会这样"处理"吧。
"这样啊……我并不是永远都是偶像呢。我曾以为自己一生都是东京格莱特尔的赤羽琉璃。"
"我认为赤羽小姐会以不同形式一生都留在演艺圈哦。"
经纪人不知琉璃内心想法,如此说道。这是令人开心的话。虽然是开心的话,但不对。
不可能永远做偶像。
东京格莱特尔也不可能永远存在。
赤羽琉璃也总有一天要离开舞台。梦想已经实现了。所以,是不是在这里结束也好?想要被人认可。想在舞台上唱歌。想跳舞。这些都实现了。
那么,是不是该抛弃一切,去伸手够最想要的东西呢?
赤羽琉璃『我也荣幸担任了沙之奥利安新系列时装秀的模特。沙之奥利安的衣服和泰迪熊都是我珍贵的宝物。一直激励着我。』
是不是该去见"梅露助",不顾体面地请求他选择自己?那样的话,或许真的能得到最想要的东西。
琉璃想要的不是泰迪熊。琉璃想要的,是别的东西。她现在依然想要。想到发疯。
户田一『@梅露助 抱歉!我把水道桥和日本桥搞错了,勉强能赶到!』
梅露助『别在人家的大日子迟到啊!』
看到这条互动,是在和羊星明明对谈开始的两小时前。在即将前往会场、乘坐的出租车里,琉璃的世界颠覆了。
人戒心最松懈的时候,就是大喜之日的当天。对连日期地点都绝口不提的"梅露助"他们,此刻却如此毫无防备地暴露了仪式信息。他们肯定想象不到有人在看着吧。更何况是赤羽琉璃在看。
必须去水道桥。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向出租车司机提出了变更目的地。
"去水道桥。"
琉璃至今从未缺席过工作。肯定会引起大麻烦。也会给长谷川雪里添麻烦。经纪人会担心。
但是,名城溪介要结婚了。
只有今天了。或许为时已晚,但琉璃必须去。
琉璃蜷缩着身体,开始回溯与"梅露助"有联系的大学时代的朋友们的账号。或许是同学会的气氛,有账号上传了在仪式场地前的合影。查了名字,急忙搜索。是一家可以举办花园派对风格婚礼的餐厅。对"梅露助"的选择来说,是个有点过于明亮的地方。
但幸好不是难以潜入的酒店宴会厅。是命运——还是选中这个场地的某人,在帮琉璃。
一到水道桥,琉璃几乎是把钱包里的钱全掏出来般付了车费,向仪式场地跑去。经纪人似乎察觉到了异常,发来了几条消息。琉璃连已读都没标记。这种事,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跑向仪式场的路上,琉璃心中充满了解脱感。——已经不用再忍耐了。已经不用再压抑了。可以不再作为东京格莱特尔的赤羽琉璃,而是作为普通的赤羽琉璃去见他了。
回想起来,琉璃和名城溪介之间并非什么都没有。她回忆起琉璃和名城溪介手触碰到的时光。不过是偶像和粉丝的握手。持续不到几秒的、作为服务一环的接触。
但是,对琉璃而言那就是幸福。在那几秒钟里,她感觉自己得到了什么。
靠着那份手温度过的夜晚,以及迎来的早晨。她不想在无法传达这份心情的情况下结束一生。
仅从舞台传递的爱意无法传达。希望他一生推我,一生爱我,不让任何其他人出现在他日常的身边。
琉璃必须传达这份心意。
仪式场地周围因宾客而热闹起来。偶尔看到眼熟的面孔,大概因为是东京格莱特尔的粉丝吧。琉璃屏息观察。要是被人发现琉璃在这里,无论从哪种意义上都会很糟糕。
曾几何时,她还去过名城溪介打工的地方,期待有人能注意到她。如今的情况与那时完全相反。琉璃感到一种可怕的孤独。心想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回忆起闯入"梅露助"家时的后悔。但是,如果琉璃不在这里采取行动,名城溪介就……琉璃的"梅露助"就……
琉璃绕着餐厅外围,试图寻找后门。现在这个时候,溪介肯定和新娘分开,在休息室等待。一定会有独处的瞬间。瞄准那个机会,肯定能两人单独说话。
餐厅各处装饰着鲜花。看到这些,琉璃胸口作痛。万一"梅露助"——名城溪介选择了琉璃怎么办?现在和溪介交往的冬美会怎样?当然会受到打击吧。宾客们也会动摇、悲伤吧。
琉璃脑海中闪过从"梅露助"那里得到的泰迪熊。那本该是属于冬美的泰迪熊吧。收到它的时候,琉璃必须忍耐。仅仅作为送给偶像的、无足轻重的礼物。为什么无法忍耐呢?为什么非"梅露助"不可呢?连琉璃自己也不明白了。但是,琉璃已经痛苦了半年以上。好寂寞。只有"梅露助"是不够的。赤羽琉璃,想要的是名城溪介。
南侧的庭院已经准备好了立食派对。不想看。那是祝福两人新起点的东西,琉璃正被慢慢逼入绝境。她将平日沐浴聚光灯的身体蜷缩起来,躲在外飘窗下。
就在这时,传来了女人的哭声。
带着与喜庆日子不相称的、充满怒气的声音,她说道:
"难以置信,溪介你根本就没考虑我的感受吧!"
琉璃下意识捂住了嘴。瞬间明白了。
这是冬美的声音。
这里,是冬美休息室的窗下。
和冬美争吵的,正是琉璃求之不得的名城溪介吧。冬美和溪介在吵架?为什么?答案立刻揭晓了。
"这曲子,我说了不要的!"
这曲子?说起来,能听到从庭院方向传来的音乐。这就是吵架的原因吗?她仔细倾听那微弱的乐曲——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仔细听可能听不出。但琉璃——正因为是琉璃,才听出了那首曲子。
是第一张个人专辑里收录的,一首婚礼歌曲。
歌词还很稚嫩,唱法也不成熟。但是,唱得很认真,不,根本就是想着"梅露助"唱的。是那段羞死人的、沉浸在幸福中的赤羽琉璃的歌。
因为播放了赤羽琉璃的歌,"梅露助"正在被责备。看来就是这么回事。
太傻了,琉璃想。冬美肯定讨厌赤羽琉璃吧。当然。看到恋人如此沉迷于一个偶像,任谁都不会开心。而名城溪介,竟不惜让即将成为妻子的她哭泣,也要选择在自己人生的节点播放这首歌。太傻了。竟然为了这种事弄哭妻子。
竟然是为了这种东西。
仿佛呼应着冬美的哭声,琉璃的眼泪也涌了出来。这样太狡猾了。如果要用这首歌,我希望是在和赤羽琉璃的婚礼上。不要用在和别人的婚礼上。——别拿我的歌,当你人生的BGM。在所有意义上,我都想成为你人生的主角。
琉璃最终还是没有行动。她大概依旧躺在那天的床下,躺在她曾经喜欢过的那些偶像的残骸之中。胸口好痛。明明如此喜欢。直到现在依然如此。正是为了这个,她才走到了今天。不是为了被当作婚礼歌曲使用,不是当BGM,而是为了能作为伴侣走在你身边啊。
冬美的哭声渐渐远去。大概是为了补好不合新娘身份的花掉的妆容,好继续举行婚礼吧。溪介也一脸尴尬地露了面,两人或许在仪式前发生了争执。但大概,婚礼是不会中止的了吧。
琉璃的歌声,仿佛在祈愿着冬美和溪介的幸福。其实心里恨不得他们消失、死去。一点也不想祝福,唯有冬美的眼泪能稍稍抚慰琉璃。
但是,赤羽琉璃只是瘫坐在地,一动不动。她没有闯进婚礼现场,没有抢走自己最大的粉丝。
因为,正在祝福那两个人的,正是她自己。正是"梅露助"所爱的、赤羽琉璃本身。这简直如同诅咒。正因为作为偶像一直歌唱,赤羽琉璃的歌,才笼罩了"梅露助"人生的所有场景。
是过去的赤羽琉璃在歌唱。是那个从不考虑未来、只是一味歌唱的她。是那个有着可怕般专一、沉溺于恋爱的她。那条路明明通往地狱,但若不沿着它走下去,赤羽琉璃就无法成为偶像。
"我爱你,"琉璃低语。"我爱你。我只喜欢你一个人。我绝对忘不掉。我会一直只爱你一个人。"
但是,这声音被赤羽琉璃的歌声淹没了。埋没在某个终点、某个幸福结局的断点之中。
"活该。不过是一首歌,生气什么!我,只有这个了啊。因为我只有这个了,所以至少把这个给我啊。开什么玩笑,抢走了我的'梅露助',你哭什么!"
若要追溯赤羽琉璃漫长坠落的起点,真正正确的开始之处,正是赤羽琉璃找到名城溪介的那个瞬间。根本不存在任何可以挽回的节点——琉璃事到如今才明白。
梅露助:『我要报告一件私事,我结婚了。我有个偷偷的梦想,就是在自己的婚礼上播放弹簧琉璃的《Dear My Dear》,如今实现了。谢谢你,弹簧琉璃。』
赤羽琉璃常常会想到"两年"这个时间。那是为了忘记喜欢的人,为了让自己振作起来所需要的两年。又或者,那或许是两年时间也远远不够的。
每次想到名城溪介,琉璃都会感到新鲜的痛苦。无法呼吸,头也跟着痛起来。不过是因为失恋就承受如此大的压力——虽然可能会被人嘲笑,但网络上充斥着像琉璃这样的人,反而显得司空见惯。药,她至今仍在服用。能让她睡得沉些,倒也不错。
被自己的歌声所诅咒的赤羽琉璃,什么也做不了,就这样离开了婚礼现场。这无疑是所能想到的最坏的结局。"梅露助"不知道琉璃的心情,今后也不会知道。琉璃错过了最大的机会。
明明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明明或许存在赤羽琉璃和名城溪介结婚的结局。其实,对于当时什么也没能做到的自己,她感到懊悔又悲伤,有时甚至会心悸着醒来。真的是病了吧。但是,若不是因为这"病",赤羽琉璃也走不到今天。
她后来重新安排了和羊星明明的对谈。羊星明明应该和琉璃一样忙——不,在各种意义上可能比琉璃更忙,但她宽大地原谅了琉璃。
"是人都会有这种时候的吧。"
这么说的她,已不再是东格的长谷川雪里,而是网络偶像羊星明明了。虽然说着"是人都会",但她看起来却仿佛已超脱了"人"的范畴。
而赤羽琉璃对于"梅露助"而言——或许也是如此。他或许把她当成了偶像本身,如同那颗对其他一切漠不关心的星星。可实际上,她与那种理想的偶像相去甚远。
无人知晓星辰燃烧的缘由。
赤羽琉璃今天也作为偶像工作着。事务所提起了赤羽琉璃毕业的事。讨论着是否该为东京格莱特尔画上一个句点,趁现在还有人气,开始个人发展。
最终,琉璃如此回答:
"我想继续。只要是能出现在台前的工作,我什么都做。我想留在演艺圈。一生。"
赤羽琉璃本就以有野心和克己著称,所以这话也被如常接纳了。无人知晓她心中发生了什么。琉璃不会告诉任何人。
赤羽琉璃,是为仅仅一人而存在的偶像。
她真心想成为支持着所有粉丝的星辰。但是,对于固执地拖着这份爱意前行的琉璃而言,至今仍没有"梅露助"之外的路标。能振奋她的心灵、支撑她疲惫不堪身躯前行的,只有"梅露助"。这依赖程度令人羞愧,无可替代。即使到现在,她依然想他想得无法入眠。
因为想一生站在舞台上,所以希望你能一生推我。至今仍希望你一生推我。
所以,赤羽琉璃要对这个世界降下诅咒。
就让你无法忘记我吧。让赤羽琉璃出现在电视、网络、SNS、音响、街头大屏幕、杂志、派对、婚礼、人们的闲谈、回忆以及飞驰而过的马车灯上吧。要用赤羽琉璃包围整个世界。
如果眼中所及皆有赤羽琉璃的身影,那么即使厌倦了也该忘不掉了吧。冬美会感到不快吗?若能因此感到一丝快意,琉璃倒要真心地嫉妒了。
琉璃大概会尽情地纠结于名城溪介吧。或许会痛苦一生。但是,只要还在痛苦,就尚未结束。只要不让自己结束。凭着这份执着,赤羽琉璃会继续燃烧下去。
所以拜托了,但愿名城溪介人生的BGM,永远是赤羽琉璃的歌。


全部評論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