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朝浦
插图:桥本洸介
翻译:旺久臭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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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一部描绘自身性功能烦恼——无法勃起、对勃起功能障碍的忧虑与家庭(主要涉及出众的姐姐和顺从的妹妹)的小说而获得新人奖的高中生作家月冈零,笔名为“月野雫”。由于小说内容特殊,他向周围人隐瞒了自己的作家身份。然而,在处女作大获成功之后,他却灵感枯竭,无法构思出超越前作的下一部作品。
正在他持续烦恼之际,一位自称一之濑琥珀的巨乳美女出现在他面前,并威胁道:“如果不把我构思的小说写出来,我就揭穿你就是月野雫!”
零虽然困惑于她的目的,但仍假装顺从地听她讲述。
令人惊讶的是,此前从未有反应的他,下半身竟对此产生了莫名的反应……
这是一之濑琥珀对月野雫的胁迫与创作记录——。


登场人物
月冈薄荷
比零小两岁的妹妹,但长相和身材都和零一模一样。初中生。是个纯真无垢、清秀的女孩。拥有一个离奇的记录:在并未参加的情况下,不知为何在某个选美比赛中获胜了。是个一心为哥哥着想的好妹妹。
月冈瑠菜
比零大两岁的姐姐,但长相和身材都和零一模一样。大学生。外号“联谊会无双”,是个在各(奇)种(怪)意义上都很能干的狠角色。由于不知在何处丢弃了伦理观,过着超脱不羁的日子,但实则不经意间很为家人着想。
月冈零
身材娇小,拥有如女孩般的外貌和脸庞的17岁男高中生。这副模样让他有些许自卑。爱好是手机游戏。去年获得新人奖,作为作家正式出道。获奖作成为畅销书,人们对其续作寄予厚望,但一年过去,新作至今仍未发售。
一之濑琥珀
身材高挑,衣着得体,就读于女子大学的大小姐。除了“巨乳”、“有钱”以外,是个谜一般的人物。常有出格的言论和行动,时常给周围人添麻烦。有点近视。
目录
序章 备受期待的新人
第一章 胁迫的开始
第二章 共同作业
第三章 从妄想到体验,从体验到原稿
第四章 共同创作的日子
第五章 破
第六章 进而,转(剧情反转)
第七章 而后又回到开头
第八章 执笔持续,永无止境
第九章 冲刺阶段
第十章 高潮之吻
第十一章 发布
尾声 敬请期待续作
序章 备受期待的新人
“姐,姐姐……!?”
背后突然传来两处触感——那小小的两点,缓缓施加压力后,竟化作了两团柔软的球体。紧接着,一双沾满泡沫的手臂从我的腋下穿了过来。
——我被赤裸的姐姐抱住了。
她的乳房贴在我的背上,借着我身上残留的沐浴露滑动起来,上下摩挲。那感觉近似于痒,却又截然不同,让我忍不住向后仰去,仍坐在小凳上。
“为什么……姐姐!”
姐姐没有回答。即便望向正前方的镜子,也只看到一片雾气,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是在开玩笑吗?会有人用这种方式开玩笑吗?
她的双手开始游走——先是轻抚过我的胸口顶端,接着滑向肚脐。指尖仿佛渗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媚意。
她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
“我知道哦……你还没做过那种事吧?”
那是属于成年女性的声音。我仿佛第一次窥见了姐姐不为人知的一面。
姐姐比我大两岁,是个高中生;而我,只是个初中生。仅仅两年之差,竟能如此迥异?
不……不对。为什么偏偏是现在,要用这样的声音说话?
“没关系,交给我吧。要是你愿意,就继续洗你的身子也没关系哦?”
她那原本在我肌肤上轻柔舞动的手,此刻却缓缓向下探去。当那双手即将触及我私密之处时,我终于忍不住反抗,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然而,她满是泡沫的手臂却如泥鳅般从我指间滑脱,径直伸向我的胯下——然后,从两侧将我的那处轻轻包覆住。
这一下,我猛地扭身想逃开她的掌控,甚至差点从小凳上跌落。我转过身,正面对着她。
满身泡沫的姐姐,嘴角微微扬起,依旧朝我靠近。她跨过我屈起的膝盖,用双腿将我夹在中间。
“来嘛,摸摸我的胸也没关系的。”
我试图伸手推开,却只抓到滑腻的泡沫;而她却轻易地捉住我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前。
那是我熟悉的姐姐,却又带着全然陌生的触感。掌心所及,是略略溢出指缝的柔软,指尖随之陷了进去。
与此同时,她的手指如同藤蔓般悄然攀附上我稚嫩的性器。
我们鼻尖几乎相触。眼前的姐姐,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她瞳孔中映出的我,竟像个惊惶失措的小女孩。
“……唔!”
她的手忽然加快动作,突如其来的刺激让我忍不住叫出声来。
“姐姐……你在洗澡吗?”
妹妹的声音从更衣室传来。我慌忙抽回手,从她胸前挣脱。但姐姐却不一样。
“嗯。进来吧……一起洗吧。”
磨砂玻璃另一侧,妹妹开始脱衣的身影隐约可见。衣物一件件消失,只剩下一抹肌肤的轮廓。
我惊得说不出话,只能怔怔望着眼前这位温柔微笑的姐姐——
●
去年,一位新人作家的小说问世了。
《沙漠雾雨》 著者:月野雫。
这部作品获得了第十四届"文坛书房Curios文库"小说新人奖的优秀奖。
此书一经发售,便在世间缓缓地、静静地引发了热议。
"其情节展开、创意、鲜活的人物塑造,以及如同玻璃工艺品般精妙的心理描写,令其他作品难以企及。它甚至颇具教育意义和道德性,而其中穿插的喜剧性展开也同样出色。"
"随着阅读深入,读者的内心会开始与角色们同步。你必将与角色融为一体,在作品的世界中,如同他们一般,为其中的问题耗费心神。"
"对于与主人公有着相同烦恼的人而言,这无疑是福音书。书中既有呐喊,也有救赎。"
"众所周知,文学爱好者中不乏对'Curios文库'这一品牌嗤之以鼻的声音。这很正常,因为它时常出版一些近乎官能小说范畴的低俗古怪之作(但也正因如此,它拥有众多核心拥趸)。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了解这个品牌偶尔也会推出杰作的人却并不多。五年前,其作品台词曾入选流行语大奖,并席卷当时话题的电视剧《猫鼻犬瞳》的原作;以及去年横扫日本电影学院奖的《特拉帕内西的诱惑》的原作等,均是该品牌的作品。本书亦是其罕有的异色之作。"
"关于作者,传言有的说是二十多岁,有的说是五十多岁,甚至连性别也未曾公开。据消息人士称,其真实身份在编辑部内部也属最高机密,除主编外,仅有极少数人知晓详情,谜团重重。而正因为如此,我们反而更加兴趣盎然。"
网络、电视、报纸以及人们口耳相传间,充满了好评。由于作品本身已精彩地完结,希望推出续作的呼声虽少,但人们对月野雫的新作寄予了厚望。
然而,自发售以来,即便过了一年,仍未有新的消息。以出版社为首,相关各方都保持着沉默,仿佛那部作品从未存在过。
爱书之人想必能够理解。
为了一部作品耗费数年光阴是常有的事。对于新人而言更是如此,反倒是因为处女作畅销而强求作者匆忙推出下一部作品,反而可能造就惨不忍睹的庸作。若是那样,作为读者,更希望作者能精心打磨。
所以,月野雫的书迷们在静静等待。
但是……世间大众却并非如此。
容易厌倦的普通大众,不可能对长达一年的空白期保持兴趣。
曾轰动一时的作品及其作者,正被缓缓推向遗忘的彼岸。宛如漂浮于河面的落叶。曾存在过什么,无人再记得。
但是,有人觉得这样就好。
不是别人,正是《沙漠雾雨》的作者——笔名月野雫,本名月冈零本人。
一名现役男高中生,17岁。
爱好是读书、欣赏电影以及手机上的FPS游戏。
烦恼是,与作品主人公完全相同——无法勃起。
胯下的那个家伙。
第一章 胁迫的开始
“月冈同学哎,下个月的体育节要不要试试啦啦队服?绝对会很可爱的!”
教室角落里,正和两个男性朋友玩手机游戏的零,假装没听到她们的发言。实际上,说话的那两个女同学离零的座位有点距离,很难分辨这究竟是女生之间的玩笑,还是特意说给零听的……既然界限这么微妙,那就无视好了。
零早已习惯了这类事。经历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零自己也知道——尽管完全不是他想要的——他属于“可爱”的类型。而且不是作为男性,而是作为“女孩子”的那种可爱。
他大概是把男性荷尔蒙忘在妈妈的肚子里了。身材娇小,高二了胡子还和胎毛没什么区别,更重要的是只要一笑,那张脸怎么看都只像女孩子。
他和年轻时的母亲(看相册时总让人惊讶)长得惊人地像,和那位外号“联谊会无双”、大他两岁的姐姐简直像双胞胎,而前阵子在毫无印象的中学选美比赛中获胜、小他两岁的妹妹,则让他想起两年前的自己。
到头来,从父亲那儿继承的,大概就只有老忘记放下马桶坐垫的毛病了吧。
因为这样的家庭环境和长相,他从小就习惯穿姐姐的旧衣服——女装。直到进入青春期前,他自己和周围人都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
但是,一旦有了强烈的男性自觉,女装什么的就免了吧。
一边这么想着,零一边无视女生的对话,继续和男性朋友们玩着那款三人组队在线大逃杀FPS手游《死亡轮盘》。
即使心不在焉,他的眼睛和手指也像自动机械一样持续运作,接连击倒逼近的怪物和敌队玩家。作为狙击手的零,技术相当了得。
“呐呐,月冈同学~?”
……来了。带着不怀好意笑容的两个女生。
零实在忍不住想咂嘴。啦啦队服的事就算了,更重要的是现在游戏正打到关键时刻。他们队和另一队正处于决战状态。
“月冈同学,这次体育节和我们一起当啦啦队队——”
“哐当!”一声巨响,椅子被猛地踹翻,一个男生站了起来,四周顿时一片寂静。
“喂!月冈不喜欢这种玩笑你们应该知道吧!少他妈在这胡说八道!”
和零一起打游戏、体型像职业摔角手的山岩君,用低沉的声音吼道。
坐在他旁边的男生——瘦高个儿的川端君,也把正打到高潮的游戏暂停,将手机放在桌上,扶了扶眼镜,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女生们。
“山岩兄,说也无用。对她们而言,他人不过是百元店的玩具罢了。她们何曾考虑过月冈兄的人权与意志。若非如此,刚才那番言论便不可能出口。”
在山岩君的蛮力威慑和川端君的言语讽刺下,两个女生终于退缩了,丢下一句“吵死了,你们俩也没好到哪去……”就无趣地离开了。
算是告一段落了吧。零这么想。虽然两人站起来之后游戏就输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零正想开口向两位朋友道谢——
“抱歉。”
这句话并非来自零,而是从一脸愧疚的山岩君嘴里漏出来的。
“游戏……好不容易打到关键地方了……都怪我。”
虽然是想说“多亏你们帮我解围”,但这次又被山岩君抢先了。
“作为赔罪,放学后我请客,一起去桑拿吧!?我找到一个对未成年人好得有点不自然的、超棒的男子专业桑拿!一起清爽一下,强身健体!”
山岩君有个坏毛病,动不动就邀请零去些可疑的桑拿。
“山岩兄,比起那个,在我家引以为傲的King Size大床上和月冈兄玩摔跤游戏,度过健全的放学时光,方为风流之举!”
川端君有个坏毛病,动不动就邀请零去他家玩摔跤游戏。
“……你们俩比刚才那些女的还恶劣啊。”
虽然是这样一群家伙,但零认为他们是重要的……不,应该说是“还算是”……或者说,大概算是?的朋友。所以过去也曾经赴约去过一次桑拿和一次摔跤游戏,但两次都只因看到两位朋友呼吸急促的样子而感到人身危险,之后就决定再也不去了。
“什、什么,品行不好?这可不行啊。在桑拿里促进血流——”
“Nonnon,果然还是摔跤游戏更有拉伸效果——”
零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很要命的话。对一无所知的山岩君他们来说,这不过是个玩笑,但对零而言,这词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却像一把匕首狠狠刺进胸膛。
品行不好。是啊,是不好。不,与其说不好,不如说是最糟了……因为根本硬不起来嘛。
没错,零和《沙漠雾雨》的主人公有完全一样的烦恼。
“……比起那个,游戏!游戏!”
比起对朋友们,更像是为了避免自己开始变得抑郁,零这样说道。
这么一说,山岩君和川端君总算冷静下来,重新坐回椅子上。
“不过啊,放学后,还是去玩吧。去游戏厅发泄一下。我稍微请客。好不好,月冈?”
山岩君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道歉的意思。让对方感到不快后能立刻好好道歉,零觉得这是这家伙的美德。所以,并不讨厌他。
基本上是个好人,偶尔有点疯狂。这就是山岩君这位朋友。
“抱歉,今天放学后我……大概有约了。算是……打工那类的事。”
这样啊,山岩君露出寂寞的表情。零也有些过意不去,对朋友露出淡淡的微笑。
“月冈兄,山岩兄,比起那些,还是来我家玩摔跤游戏吧。很有趣的哦?”
川端君脑子有问题。
●
神秘新人作家·月野雫,本名月冈零,回家稍作停留后,换上一件薄外套,背上装着笔记本电脑的双肩包,前往了书店街——神保町。
接下来,要和责任编辑见面了。
那位出版著名少年漫画周刊杂志的大型综合出版社的宏伟大楼……旁边隔了几栋楼、规模稍小的那栋建筑,正是出版了月野雫作品的“文坛书房”,也是零今天的目的地。
走进大楼的自动门,零像往常一样,差点叹出气来。
外观倒还飘散着出版社应有的氛围,但踏入一步的瞬间,便是贴得满满当当的、肤色面积颇大的海报,散发出极为不妙的气息。
墙上贴着裸女们纠缠在一起的海报,对面墙上则是肌肉隆起的半裸男人们面带爽朗笑容叠罗汉的谜之海报……在这些海报之间,像被夹着似的,随意摆放着一个小台子和一部接待用电话。这就是文坛书房的接待处了。
“我是月野雫,想找Curios文库编辑部的小谷先生——”
“嗨——恭候多时啦——。请上三楼的编辑部——”
不等零把话说完就开口的对方,从那轻浮的声调和语气,零就知道正是责任编辑小谷本人。还是一点没变。
乘电梯上到三楼,只见杂乱堆满文件和稿件的办公桌排列着,小谷就在其中一张桌子旁。和语气一样,长着一副轻浮面孔的二十五岁上下的男人“嗯——?”地东张西望,站了起来。
“总编说今天雫老师会来,让我打个招呼来着,果然还没到呢。……啊,昨天说要去喝酒来着?是不是喝过头迟到了啊?”
说是迟到,可现在已经是傍晚了。难道他打算这时候才来上班吗?零再次感受到了出版行业从业者的异常。
“算了,没事。那我们去咖啡馆谈吧——”
小谷说着,毫不客气地、理所当然地坐进了零刚刚上来的那部电梯。
总编交代的打招呼之类的事姑且不论,既然马上要出去,为什么还要把自己叫上来呢?零心里冒出朴素的疑问,但要是每件小事都问出口,就没法跟这个小谷打交道了,于是他默默地跟在他后面。从获奖时算起,已经交往一年了。总算是习惯了。
在文坛书房后面的一家私人经营的老旧咖啡馆,在最里面的桌位坐下。在店员递上水的当口,小谷打开带来的文件夹,取出三份分别用回形针别好的A4纸,一一排开。
那全都是前几天零发来的、下回作品的剧情梗概。
“我都拜读啦——,雫老师您觉得哪篇最有意思呢——?”
我觉得都有意思才发过去的啊……零忍不住在心中嘀咕,但要求小谷理解这种微妙之处,简直就像让猪去飞一样强人所难,零把满腹牢骚都咽了回去。
“我个人觉得……是……这个……”
零指着最后写的那个《在剑与魔法世界,因意外获得无限火箭筒的主角凭借异常火力无双》的梗概。
“啊——……那个啊。把救被坏人抓住的女孩子那段,用火箭筒轰过去,结果连人质一起大爆炸的桥段,还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那本该是学习“力量过强反而会招致悲剧”这一教训的严肃场景才对……或许是指“引人深思的那种‘有意思’(interesting)”吧。
“那,就写这篇吧?”
“啊……要、要写这个吗?真的?”
“您不想写吗?”
“不、不是,只是有点突然……吓了一跳……”
“嘛,老实说,我个人觉得这几篇都差不多水平啦——。不过我相信,如果是雫老师的话,一定能写得很棒的——”
看着嬉皮笑脸的小谷,零觉得没有哪个词比“相信”更不适合用在他身上了。
“……我,写得出来吗?”
在《沙漠雾雨》之后,零其实已经好几次尝试创作下一部作品了。但每次写到一半,总是因为某个原因而无法完成。
这次也是经历了那样的挫折,才想说重新整理一下的,结果……
“没问题的啦——。再说了,总编也说了,无论如何得把雫老师的新作搞出来呢。说是趁名字还没被大家忘掉之前。”
“啊,小谷先生,关于那个名字的事……”
“啊,您是说想换笔名那事儿吧。但是,放弃新人奖获奖作家的头衔,改用别的名字,这合适吗?”
“可是……那个,对作品形象的偏见啦,还有和前作完全不同,想被当成另一个人什么的……”
小谷嗯——地沉吟了一下,然后用看耍赖小孩般的眼神盯着零。
“毕竟,既然是出书,卖不出去可不行呀。这世道。……不管是编辑部还是文坛书房,都这么想。说实话,我们这种级别的新人奖,每年搞一次,包括宣传、评选、颁奖典礼、奖金,杂七杂八加起来也得花将近一千万……今年大概是九百万左右?差不多这个数。而且,这次获奖作品里能顺利出版的,只有优秀奖的雫老师您这一部。……我们想卖出去啊,无论如何都想。”
即使是不擅长数学的零,这下也明白了。
一本660日元的文库本,首印两万册+加印六千册——也就是一千七百一十六万日元。这其中,就算全部售罄,出版社的利润大概也就三成左右,简单计算大约是五百一十四万日元。再扣掉仓库保管费、税金等等,实际利润比这还低,更不用说现在还压着库存。再加上电子版的利润,但从作为版税打入零账户的金额来看,他也能想象出那部分收益并不算多。
也就是说,这次的新人奖,怎么看现阶段都是巨额亏损。
话虽如此,新人奖与其说是发掘有趣的作品、卖给世上来赚钱,不如说其意义更多地在于发掘有前途的作家,以及宣传作家本人而非作品。所以,即使亏损也没关系……这本来是出版社一方的普遍想法。
但是,如果要改名,情况就不同了。
一旦改名,就等于舍弃了新人奖带来的大部分好处。
“尤其是雫老师您的情况,不是那个月野雫改名……而是想以完全不同的身份出道对吧。……编辑部这边觉得,这有点难办啊——”
这下,零彻底无言以对了。
“那、那个,佳作获奖者‘电轰美纱绪’小姐的新作呢……”
“啊哈哈,那个当然没法出啦——,官司还没打完呢——”
小谷虽然在笑,但这话题实在让人笑不出来,无论从哪个角度看。
电轰美纱绪在佳作获奖发表后,立刻因在电车内是恶性色狼惯犯而被逮捕了。而最糟糕的是,她获奖的小说《在动荡的世界与你相遇》主题就是电车内的偶遇。即便是主打情色内容的文坛书房,也觉得这实在没法出版,不得不决定暂时搁置。
这场惨不忍睹的事态,结果导致新人奖的重担,全部压在了月野雫这唯一一位新人身上。
“嘛、嘛、嘛,名字的事以后再说。首先,新作,请加油哦——。顺便问下,之后您有时间吗?”
“啊,有的。没问题。”
“那,我先把咖啡钱付了,您就在这里直接开始写吧。啊,说起来我完全忘了点单呢——,啊哈哈。出去的时候顺便点杯咖啡——”
小谷把零选中的梗概以外的A4纸收回文件夹,站了起来。
“有追加点单的话,收据拿到Curios编辑部报销就行——。下次来的时候再结算。那我之后还有事——”
“诶,啊,等等,页数啊,还有大致要写成什么感觉,那个……”
“随便就行啦——。细节之后调整。内容方面嘛,您看,我相信雫老师您的实力啦——。啊,不过情色要素要好好加进去哦——,毕竟是Curios文库嘛。那就这样——”
留下这句话,小谷真的离开了咖啡店。几分钟后,一杯热咖啡被端了上来。
零抱住了头。
自己写不出下一部作品,难道不正是因为责任编辑是那个小谷吗?责任编辑和作家,不应该是更加齐心协力创作作品的关系吗?不,那是漫画界的情况?小说不一样?不管怎样,小谷这人不行,零在脑子里罗列着不满。
“……不过,我也知道……最不行的,是我自己。”
他清楚写不出来的原因。只是把这种压力,简单地发泄在很容易成为“那个”的小谷身上罢了。零一边这样告诉自己,一边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这是用优秀奖的五十万日元奖金去年买的松下Let's Note。是颁奖典礼时,担任评委的Curios文库元老级作家们推荐的。
做了差不多一年的冒牌作家,总算是习惯了,但最初在这种咖啡馆打开笔记本电脑的行为,还是有点令人心跳加速的。不过现在已经能很自然地这么做了。黑咖啡也能平常地喝下去。
桌面最显眼的位置有一个名为【创作相关】的文件夹。里面塞着几个故事梗概和大量写到一半就放弃了的Word文件……
“唉……净是这种事变得熟练……写不出作品的人,也能算是作家吗?”
零复制粘贴了Curios文库标准格式(一页42字×17行)的空白Word文件,将其命名为【无限火箭炮无双】。
“嗯,‘无’字重复了。……算了,反正也是暂定标题。说不定别人会觉得有节奏感呢。”
立刻打开文件。输入标题,放上第一章。……然后,停住了。
不,这也是没办法的。开篇第一句很重要。
太宰治的《奔跑吧,梅洛斯》是《梅洛斯愤怒了。》,小林多喜二《蟹工船》是《“喂,下地狱去喽!”》,弗朗茨·卡夫卡的《变形记》因为翻译关系开头很长,但即便如此,一开始就写明了主人公变成了毒虫。
不论有没有前言或序章,名著的第一句话往往既有冲击力,同时又暗示了作品的整体内容。
正因为如此,开篇第一句才重要。必须仔细斟酌。绝不能犯那种从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配角台词开始的低级错误,而从装腔作势的序章开始,与其说能吸引读者,不如说更可能导致他们合上书本。
需要那种一句话就能引人入胜的魔法。
虽然纠结了又纠结,零还是想先喘口气。毕竟是重要的第一章开头。为了集中精神,先让脑子休息一下再挑战比较好。
零拿出手机,刷了一会儿SNS,接着看了看网络新闻。
觉得差不多了,但注意力比刚才更涣散了。以这种状态面对稿子,恐怕也写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轻松打一局,清爽一下吧。……嗯,就这么办。”
零立刻启动手机上的《死亡轮盘》,进入单人模式的大逃杀。
然后,经过大约二十分钟的激战……对局顺利结束。成绩还算不错。
“呼,感觉不错。今天状态也很好。……那么。”
带着满足感,喝了口冷掉的咖啡,然后……零发现自己正下意识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整个人僵住了。
“……我在干什么……明明实质上还什么都没做……”
重新坐回椅子,唤醒进入休眠模式的笔记本电脑,再次面对写着“第一章”的屏幕。然后,立刻垂下了头。完全写不出来。
前作,零目前创作的、也是唯一完成的小说《沙漠雾雨》的开头,几乎没怎么纠结。因为有那句别无选择的句子——《我硬不起来。》,而且本来也没打算给人看,更没有丝毫“万一获奖、承担着数百万日元新人奖成本”的压力。
但是像这样苦恼下去……渐渐觉得现在这个梗概也变得没意思了。
什么无限火箭炮啊。如果弹药能用魔法补充,那直接从手上发射火箭弹不是更快吗?脑子正常吗?觉得这有趣的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零像往常一样,伴随着羞耻感涌起自我厌恶,手离开键盘,名副其实地抱住了头。
他明白。自己不适合,根本不是这块料。作家什么的……
“……那个,打扰一下?”
宛如玻璃制成的管乐器音色般,清澈动听的声音响起。明明是只有咖啡香气的店内,却忽然有一股清爽的香水味,撩拨着零的鼻孔。
抬起头,只见桌旁站着一位戴着太阳镜的女性。她的裹身长裙优雅地、同时又带着几分华丽地摇曳着。
扫视店内,明明还有很多空位,所以她过来拼桌就有些奇怪。

零再次抬头看向这位女性。不依赖妆容也依然白皙的肌肤,如工艺品般光泽亮丽的黑发,以及从下往上仰望的角度下,不可避免地映入眼帘的、在她衬衫下高高隆起的丰满胸部……。
“……可以吗?”
她取下太阳镜,再次这样问道。
她身上那件质地精良的薄外套,散发出的气质是高中女生所没有的成熟感。但那双如同直接镶嵌了宝石般的美丽眼眸,却让人感到一丝孩子气的调皮。
大概二十岁左右吧,零想。说实话有些难以判断确切年龄,但毫无疑问是个美人。另外,大概,还很有钱。她拿的手包设计沉稳但显然是名牌货,香水的品味也远胜于姐姐在重要场合才会用的那种,更为高雅。
……可能比想象的还要有钱。所谓平民向往的高级品牌之类的东西,往往刻意彰显自我,但在此之上、真正的有钱人使用的东西,反而会低调内敛。因为真货无需向周围炫耀。
这时,零为了逃避写作而长时间浏览网络新闻的经验派上了用场。
没错,是传销或者宗教劝诱!而且,老实说,以零身材娇小常被当作小孩子(实际也确实是未成年人)的外表来看,传销的可能性不大。那么,就只剩下宗教了!
如果对方是男性,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是误以为零是女孩子的搭讪,但对她来说,应该不是吧。
“我对宗教没兴趣。”
“我也没有哦?”
一阵奇怪的沉默流过。正因为自信满满,预想落空后,零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我可以坐下吧?月野雫老师。”
在惊讶的同时,零也松了口气。会称呼自己为月野雫的,只有Curios文库编辑部的人。所以,虽然没见过面,而且异常年轻……但大概是那里的编辑吧。也许是带来了更换责任编辑这种梦幻消息的天使。
“您是编辑老师对吧?”
“不是哦?”
那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啊!这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就在前一瞬间,零意识到了可怕的可能性。
自己的信息,被泄露给了Curios文库编辑部以外的人……。
这是绝对不允许发生的事。当然,家人是知道的,但家人是绝不可能对外泄露的。
为什么呢?因为月野雫,以及《沙漠雾雨》,对月冈家而言,本身就是家丑。
“……您是哪位?”
零强忍着几乎要开始的颤抖,挤出了这句话。
在他对面坐下的她,将手臂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胸部的重量压得桌子发出了“嘎吱”一声。
她那美丽的脸上浮现出无畏的、带着一丝嘲弄的微笑。
“那么,进入正题吧。”
在感到害怕时退缩就完了,在被气势压倒时更应该向前一步——这样的昔日格斗家名言在零的脑海中闪过。
所以,零也紧紧咬住后槽牙,从椅子上抬起臀部,手撑在桌上,将脸凑上前去。
两人在桌面上脸对着脸,女子的眼睛乐不可支似的眯了起来。
“我想请你,写小说。”
这过于意外的话,让零不由得皱起了脸。
“工作的……委托?”
“啊……说法不太对吗。让我准确地说清楚?好吗?”
零咽了口唾沫。女子微笑着。
“月野雫老师,你要写小说。写我,一之濑琥珀构思的小说。”
这出乎意料的话让零目瞪口呆。女子继续说道。
“如果拒绝,我就把你就是月野雫这件事,泄露给学校、你家附近的人,还有所有亲戚。”
接着,她说出了零的住址。仅此一点就已明确,这绝非玩笑或一时兴起的谎言。
零将开始无法抑制颤抖的手握成了拳。强忍着不发出怒吼。这里是咖啡馆,还有其他客人和店员。不必要的骚动只会扩散月野雫的身份。
“没错,这不是请求。……是胁迫哦,月野雫老师。”
零在惊愕与愤怒中握紧拳头,再次审视眼前的女子。
她脸上带着甚至透出些许可爱的得意笑容,像要求握手似的伸出了手。
“一起努力吧?”
第二章 共同作业
“胁迫。”
眼前的她——自称一之濑琥珀的女人,竟堂而皇之地将这个词说出口。
通常在这种情境下,即便实质上是在胁迫,也会刻意强调“这只是建议”“只是请求”,好为日后可能的纠纷留下退路。而她却连这点伪装都省了——这要么说明她极度自信,认定自己占据绝对优势;要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零倾向于前者。
他绝不能让“月野雫”的真实身份——也就是“月冈零”——被公之于众。正因如此,他根本不可能报警。若对方早已看穿这一点,那么他与一之濑琥珀之间的优劣之势,恐怕没那么容易逆转。
刚才还几乎贴到她脸上的零,此刻颓然跌回椅中,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脑子必须转起来,否则就糟了。
他收回那只从未被握住的手。“我确认一下?”她停顿一拍,才开口说道:
“只要你照我说的做,我绝不会泄露月冈零的秘密,还会全力协助你写作。别担心,我会好好支持你的。”
“被胁迫了还让我别担心?……你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说得对呢。”她笑眯眯地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椅子,随即叫来店员,点了自己的咖啡。直到店员端着咖啡走远,她才开始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天气、交通、最近上映的电影——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那么,”她重新切入正题,“你答应了吧?”
“……如果还有别的选择,我当然想选。但没有吧?”
“聪明!”她露出一种被父母夸奖的孩子般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那就当雫老师同意了!那我们马上开始写作吧——”
“一之濑小姐,等等。”
“叫我琥珀就好,雫老师。你是老师,我是凡人,地位不同嘛。”
“……胁迫犯反而地位更高?你还年长。”
“我们不是加害者与被害者,而是共同完成作品的合作者哦?至于年龄……嗯,我确实是姐姐啦。不过……”
“……行了。总之……我知道了。但首先——别再叫我‘老师’。我怕身份暴露。”
“那就叫雫!不加‘老师’就是普通名字,感觉平等多了。完美!”
琥珀语速略快,不知是性格如此,还是因为兴奋。零无法判断。
“那么,我想让你写的是——”
“等一下……你——”
零猛地咬住嘴唇,硬生生把“你”字咽了回去。
在这样一个突然现身、胁迫他的疯批年上巨乳女面前,用“你”这种亲密称呼,简直像在示弱。
“穴?……诶?什么?下流话?”
“不是!我只是……咬到舌头了!再说,为什么一说‘あな’就想到下流事啊?”
“可你是Curios文库的月野雫老师啊……啊,抱歉,不能叫老师。但像你这样的人一说‘穴’,谁都会想到‘要插进去的洞’吧?”
她哈哈大笑,笑声轻快得令人恼火。零分不清她是故意演戏,还是本性如此,只觉得烦躁。
“琥珀,我先说清楚。我有——”
“啊,用‘boku’好可爱啊。很符合外表呢♪”
“让我把话说完。……我有问题。”
“知道。你写不出来,对吧?”
被如此直白地说中,零一时语塞。琥珀继续道:
“你不是那种能凭空创造‘0到1’的类型。业内常说的‘作家型’你不算,更像是‘写手型’的变种。通常‘写手’会压抑个性,按市场需求调整风格,甚至精确控制字数,以职业匠人的速度产出商品化作品。但你不一样——你擅长将亲身经历与感受,转化为优美而直击人心的文字。”
——除了最后那句恭维,其余基本属实。
世人以为《沙漠雾雨》是虚构小说,实则几乎完全取材于零的真实经历:一名因勃起功能障碍而痛苦的男少年主角。
零的身体检查并未发现异常,加之是未成年人,因此医生并不建议用药,只接受了心理咨询……不过,作为治疗的一环,其中包含了一项课程:将自己的经历和感受整理成文字。
关于男性器官——即使在当今时代也难于公开谈论的部位,以及因此而持续烦恼的日子……。那些无法对人言的诸多心情和话语,在零的心中日积月累,因此,即使是以文字的形式,将它们倾泻于某处的过程,对他而言显得格外有趣——老实说,他沉迷其中了。
一旦开始写作,话语便无止境地涌现,输入文字时手指动作的迟缓让人焦躁,对频频出错的汉字转换软件感到恼火,他写到忘乎所以,忘记了困倦,不停地写、不停地写。
仅一个月,便完成了一本相当于330页,每页400字原稿纸的小说。
原本,写完的东西应该是让自己阅读,用于客观审视现状的……但对于将心情封闭了十年之久的零来说,仅仅如此并不能让他满足。
他稍作修改,将其写成小说的形式,投稿参加了新人奖。
他本没有想过要以此获奖成为作家。只是觉得,只要能由评审——不,是由那些被称为“初审核稿”的人读到,就足够了。如果能进入二次评选,似乎还能得到评语,他甚至还怀着或许能得到些类似理解的话语的淡淡期待。
结果,怎么样呢?回过神来,事情就接二连三地发展,稀里糊涂就进入了最终评选,然后获得了优秀奖。
世间评价这部作品充满了真实感,并且得到了许多有相同烦恼的人的共鸣。
对此,零也打心底里感到高兴,甚至有种得救了的感觉。
但是,正因为是这样的缘由……问题来了。
即使是描绘亲身经历,但从意识到自己不对劲以来的这十年,也已经写完了。
已经没有东西可写了。更重要的是,Curios文库并不是出版随笔的招牌。它终究需要的是虚构作品。
于是,零就这样背负着“新人奖得主”的重担,以素人之姿,漂浮在出版界的惊涛骇浪中。
“雫,你写不出来。因为你心里已经没有‘要写的东西’了。你只是拥有神赐的文才罢了。”
琥珀一语刺穿真相,零如遭鹰爪攫心,只能点头。
“但我在这里。我会为你准备好主题、故事、角色——你只需用你的才能,把它们变成小说。”
她闭眼啜了一口咖啡。
“这样……你能做到吧?”
——能。零几乎确信。
截至目前为止,零写过的小说只有一部,但他自信仅凭这一部也多少掌握了些创作者的技巧。特别是从出版后到现在,为了写出新作,他在技术层面的学习、研究和尝试从未间断。
所以,只要确定了“要写的内容”,应该就能写出来。
至于是否有趣,在这种情况下并不重要。因为,这是被胁迫、“不得不写”的状况。要说问题的话……那就是零本人并不情愿,以及这被胁迫的异常状况本身。
零低下头,凝视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咖啡杯,挤出了话语。
“现在Curios文库在催我的新作。我必须写那个,所以……”
“所以这不正好嘛!接下来和我一起创作的小说,就当是你的新作发表好了。著作权也给你。这比写那个强多了。”
“那个”?零抬起头,只见琥珀不知何时已把《无限火箭发射器无双》的剧情梗概拿在了手里。
“呜哇——!”零叫喊着,从她手里一把夺过梗概,揉成一团塞进了自己的背包。
“别随便看别人的东西!”
“是放在那里的嘛。……虽然倒扣着。”
“啧……”零咬紧了嘴唇。他知道自己的脸红了。
自己的创作被他人看到并可能被贬低,是件让人恨不得去死的难受事。
如果那是自己拼命创作的东西,就更是如此。
即便是自己也开始怀疑是否有意思的梗概,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那个,我说。那个,内容还挺糟糕的,真的是你打算要写才弄出来的梗概?”
“要你管!”
零为了转换话题,也为了让琥珀脑中关于《无限火箭发射器无双》的记忆变得模糊,几乎是强行扭转了话头。
“名字是我的,著作权我也不要……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为了钱。……琥珀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所以说,是想让你写小说呀。仅此而已。不听话的话,就泄露你的秘密。看,很简单吧?月野雫老师?”
特意再次提起那个名字,琥珀是在施加压力。零足以察觉到,她说要“泄露”,是认真的。
为了稳住紊乱的心绪,零啜饮了一口杯底残留的咖啡……下定了决心。
“……想让我,写什么?”
“事出突然,资料什么的还没整理好……不过嘛,硬要说的话,是纯爱故事哦。那种温暖人心的。”
琥珀再次带着得意的表情,把身子探了过来。
“没错,说得更具体点的话就是——”
“打扰一下,给您添点水——”
店员,就在旁边。
琥珀和零互相看着对方,僵住了。等到店员换完水杯离开后……琥珀静静地重新坐好。
“……我们,换个地方吧。”
琥珀稍微有点脸红。
说到作家的写作地点,人们通常会想到哪些地方呢?
一般来说,无非是自家的书房、作为工作间租用的公寓单间、咖啡馆、图书馆……这些地方算是比较常见的。但出乎意料的是,有一个专业作家也常使用的写作空间,那就是卡拉OK包房。
虽然根据店铺不同,可能存在桌子偏低的问题,但卡拉OK包房具备诸多有利条件。
首先,它是私密空间,空调可以自由调节,电源随意使用,桌椅宽敞,因为没人看见,做点简单的体操甚至小睡一会儿都没问题。而且饮食菜单丰富,还能通过唱歌来转换心情,清爽头脑。
"……不过呢,卡拉OK包房对于写作来说,最便利的一点在于别处。"
琥珀一进包房就打开灯,关掉显示器,调低卡拉OK机器的音量。
"就是在写不出来、无计可施的时候,就算忍不住放声尖叫,也不会有人报警啊!!"
她张开双臂,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般大声说道,然后一脸得意地看着零。
"也就是说这里是密室!!可以毫无顾忌地进行任何对话——"
"打扰一下——"
店员,来了。端着他们进店时点的两杯咖啡和一大份炸薯条。
直到店员离开,琥珀都像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一样,举着双臂、带着得意的表情僵在原地。
"失礼了——"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她立刻瘫倒在沙发上,把脸埋了进去。
"咕————!!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来啊!?"
"那个,毕竟点单的是我们嘛,会来也是正常的。"
"啊真是的,我懂,不用看我也懂!雫你现在肯定在用瞧不起人的眼神看我!!我后背都感觉到了!!"
"嗯,算是觉得你就是这种人吧。"
"被小看了!!被年纪小的!!还是个高中生而已!!嚣张什么!!"
"……那你想我怎样啊。"
琥珀从沙发上抬起脸,用眼角微微含泪的目光,看着仍站在出入口附近的零。
"你该不会是在想'才没有那回事,琥珀很厉害,是天才,刚才是店员不好,琥珀最棒了,早知道选自助饮料店就好了,琥珀一点错都没有,这家店最差劲了,琥珀振作点,笑一个,你最棒了,你的笑容能让世界和平……'这样的话,然后用充满尊敬和慈爱的眼神对我说?"
"我不要。"
"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而且是用这么一本正经的表情问?"
"诶……因为,说句好话又不会少块肉?在汉堡店微笑还值〇日元呢?怎么,你难道还想收费?摆什么架子啊?"
零心想:——这女人,真烦人。
"按顺序说,首先店员只是在正常工作,选这家店的是琥珀,点单的也是琥珀,在点单的东西送来之前就开始滔滔不绝的还是琥珀,最后,因为实在莫名其妙。"
"怎么听起来全是我的错似的!?"
"就是啊。"
"过分!"
零虽然很想追问到底哪里过分了,但再继续这种毫无意义的争论下去,很可能会被她轻易祭出"不想秘密被泄露的话,就快说琥珀没错"这个传家宝刀,所以在被她意识到这点之前,零停止了争吵。
他暂且先坐在沙发一端,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所以,你到底想让我写什么?"
在来这里的路上,零也思考了各种可能性。
恐怕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且不论自己的信息是如何泄露的,会强迫别人去写自己构思的故事的人,本身就不像是正经人,而且他也知道,大多数人——说白了就是普通人——想出来的故事往往相当糟糕。
所以他打算先摆出敷衍接受的态度,让琥珀暂时满意,等获得自由后再向编辑部求助。
负责编辑小谷虽然靠不住,但那位以仗义闻名的总编应该会保护自己吧。虽说出版社规模不大,但应该也有合作的律师,总会有办法的……应该吧。
来吧,至少今天就先奉陪一下。零下定决心,看向坐在对面的琥珀。她正一脸非常不满地看着这边。
"那么……我要开始讲了,可以吗?舞台是中世纪的欧洲,那里有一位名叫安·布罗伊德的女性……?"
琥珀讲述的故事梗概,出乎意料地简单。
是讲述主人公安在两位男性之间摇摆不定的……三角关系故事。
零越发觉得这不适合自己,但他闭上了嘴。他不想再争吵了。只想敷衍了事,用"嗯嗯"随便应付过去。
"看,主人公会如何决断呢!就是这种感觉!怎么样,不错吧!?"
她砰砰地拍着桌子,非常兴奋地说。每次她激动时,那丰满的胸部都随之晃动,零则用冷淡的目光注视着。
"……那个,到最后结局怎么样了?"
"哦~开始在意了?嗯~,该怎么办呢—。哎呀但是!现在就说出来的话,后面的乐趣就——对吧~?"
她那笑嘻嘻的脸让人无比火大。她嘴角上扬得几乎要咧到耳朵了。
"……你是说让我写这个对吧?连结局都不知道,要我怎么办?"
"结局可以一边写一边想嘛。顺着流程也许会有更好的点子冒出来呢。"
呵,来了,零心想。打着重视"临场感"之类的旗号而不决定结局,这是那些装出一流创作者派头的无能之辈常用的模式。
这就像不确定终点就去跑马拉松一样。根本谈不上什么配速策略,最终大多只会产生糟糕的作品。
"……那至少,主题是什么?"
如果主题明确,那么无论结局如何,应该都能保持一致性。所以这一点他想把握清楚。……当然,前提是如果真的会写的话。
"纯爱,以及少女摇曳的心。"
琥珀又摆出一副像是找到了真凶的名侦探般的得意表情说道,但即便如此,内容还是很空泛,缺乏实质。就像被问晚饭想吃什么时,对方回答"好吃的",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听了只会让人火大。
"那就先这样感觉。……写吧?"
"你傻吗。"
"说谁?"
"琥珀。"
"又开玩笑。"
看着哈哈笑的琥珀,就连打定主意今天一天都装顺从的零,也忍不住想抱头。
琥珀所说的内容仅仅是个梗概。连书背面那种故事简介都算不上。除了"中世纪欧洲、名叫安·布罗伊德的女性主角、三角关系"之外,再无其他信息。说什么"全部由我来准备",这跟什么都没有不是差不多吗?
零满腹牢骚地向琥珀表达了不满,她用手托着下巴,做了个"原来如此"的思考状。
"果然还是需要角色的详细设定……角色表之类的吧,还有故事指示书什么的,是必要的呢。……不过现在马上是拿不出来的。"
"啊,那今天就先解散,改天再详细……往这个方向怎么样?"
"为什么?那样的话今天一天不就浪费了吗?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有桌子和电脑就能工作……这才是写手的好处所在。成问题的只有素材和时间。素材由我提供,时间现在就在这里。既然如此,不写简直是不可能的。"
"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但那倒是把素材拿出来啊。像样的素材。"
"总之先写吧,写序章!就写安被噩梦困扰的场景!有什么邪恶的东西覆盖了安的全身……啊啊好痛苦,好难受,但是……啊啊这是什么,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但是不要,住手!就是这种感觉。来吧!"
零心想,幼儿园老师每天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孩子吧,真不容易啊。他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态度,无奈地将手放在键盘上。开始以缓慢的速度打字。
是看到这个样子满意了吗,琥珀"好了好了"地点着头,从对面的沙发移座到零的右边。似乎是想看显示器,她的眼睛紧盯着屏幕,简直就像完全没把正在打字的零放在眼里。
身体,接触到了。腰部、肩膀、上臂……只是感觉到柔软,然后开始逐渐感受到温暖的体温。天花板上嵌入式空调的风吹动着琥珀的长长黑发,搔痒着零的后颈。
飘来的香水味、头发的护发素香味,以及成熟女性的气息。这些气味毫无违和地融为一体,让人清晰地感受到"一之濑琥珀"这个人的存在。
在卡拉OK包房这个密室里,和一个一小时前还素未谋面的美女无声地紧靠在一起……零也明白,这对于普通的男高中生来说,绝对是会让胯下膨胀起来的状况。
但这就像不喝酒的人吃着下酒菜说"这个配日本酒一定很棒"一样,终究不过是推测罢了。当然,零的胯下依旧保持着通常的形态。
话虽如此,但即便是零,也难免感到紧张,更何况他无法阻止自己的视线,不是看向正前方,而是飘向就坐在他身旁的琥珀那格外显眼的巨乳。这大概就是男人的本能吧。
"手,停下来了哦?"
确实,文档上只写了一行字:"安·布罗伊德是……"。
零慌忙地打了一些看似相关的内容,准备进行转换然后按下回车键……就在这时,他的右肘深深地陷进了琥珀的左胸。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碰到"级别了。仿佛故意按进去一样,"咕扭"一下,深深地陷了进去。虽然能感觉到胸罩硬质的触感,但在那胸部的硕大与柔软面前,连这种触感都仿佛一同沉陷了下去。零惊讶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
他感觉这简直是未知的领域。虽然他有姐妹,也因为容易受女生捉弄,并非初次接触女性……但琥珀这个级别的胸部,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啊,抱歉。"
说这话的不是零,而是琥珀。没等零想明白"为什么道歉",她已经挺直背脊,重新坐好。
"我有点轻微的近视,看文字时会不自觉地往前凑。"
琥珀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副和之前戴的太阳镜不同的、非常普通的眼镜戴上。
看来在琥珀的认识里,并非是零用手肘"咕扭"地碰到了她的胸,而是她自己靠得太前才撞上了手肘。
"嗯?怎么了?"
"没什么。"零一边下意识地感受着残留在手肘上的、她胸部的触感,一边将目光从琥珀身上移开,重新面对稿子,心中带着些许尴尬。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在经历了琥珀胸部的触感后,文思竟奇妙地开始涌流。零想起来了,确实如此。他是那种"体验型"作者。亲身经历能直接转化为作品内容。
所以,对于开头部分,安被噩梦缠身、身体被吞噬的描写,自然就基于刚才的触感,并加以发挥,从而增添了生动性与真实感——。
"不行,快停下。"
"嘿?"零不由得发出了怪声,看向旁边的琥珀。她噘着嘴,一脸不悦。
"文字还是一如既往的优美。易读,有代入感。但是不行。……这是男性的视角。"
零恍然大悟。被她这么一说,确实如此。主人公是安,而这个场景是她的噩梦。然而描写却变成了从企图玷污安(巨乳)的邪恶男性的视角出发了。
"比如说,在描写安胸部被触碰的时候,不该写触碰者的手感,而该写被触碰者的感受。明白吗,雫?"
"搞砸了。"零这下真心这么觉得。在这种情况下,用"因为自己是男人"来当借口是行不通的。这完全是他的失误。
平时的话,他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也许是因为碰到了琥珀的胸部,导致脑子有点混乱了。
琥珀叹着气抱起胳膊,用老师看待问题儿童般的眼神看着零。
"……这样啊。雫你是这种类型呢。……既然如此——"
"诶,啊,等等!?"
琥珀像是要压住零一样靠了过来——将他推倒在了沙发上。
因过度惊讶而未能抵抗的零,从被推倒的沙发坐垫上,仰望着琥珀。
长长的黑发如同垂幕般降下,笼罩在零的脸周围,他的视野里除了琥珀的脸,再也看不到其他。
"……害怕吗?没关系,尽管害怕吧。尽情地,去感受恐惧……好吗?"
琥珀的手掌像蛇一样在零的身体上游走。"啊、呜……"零的嘴里不受控制地漏出声音。
恐惧感,确实是有的。那是对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不安。
但是,比这更强烈的,是对于"究竟在被做什么"的困惑与混乱,他的大脑和身体都跟不上节奏……只能从口中漏出短促的呻吟。
"感觉到了吗?……你看。"
琥珀拉开零连帽衫的拉链,将双手手掌隔着他的衬衫贴在他的腹部。然后,原本并拢的手指张开,十根指尖就那样沿着零的身体向上滑行,袭击了他的胸部。
那种痒丝丝的、仿佛十条小蛇在爬动的触感。
"呜……呃!"
"啊,毫无防备呢……。感觉不错嘛,真可爱。"
十根手指如同十条灵巧的蛇,在衬衫表面妖冶地游走,轻柔地绕着零的乳头打转。
零下意识想反抗,伸手抓住琥珀的手腕,却使不出半点力气。
“住、住手……哈!?”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被毒蛇咬住了——
可实际上,只是乳头被她轻轻捏了一下。
“感觉怎么样?……呐,现在,是什么心情?舒服吗?还是讨厌?被陌生人这样为所欲为……你看,是什么心情呢?呐,告诉我嘛……唔嗯,还是算了吧,别说了。反正之后……都要写成稿子的……对吧?”
带着湿气的言语和吐息,近距离地拂过零的脸庞。湿漉漉地,缠绕在他的脸颊和脖颈上。
“忍着点,都忍着点,全都积攒起来……然后,待会儿,再一起释放出来,好不好?”
琥珀的一只手移开了。但那只手立刻滑进了衬衫下摆,这次是直接在他的肌肤上游走。没错,她那既湿润又温暖的手指,就像野兽的舌头一样。
“啊……不、不行……!”
零的嘴里发出了近乎女孩子般的惊叫。这比隔著衬衫的触摸要刺激得多。
琥珀饶有兴味地俯视着零的脸。眼镜歪斜着,脸颊泛红,呼吸紊乱……却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微笑,仿佛在盘算着什么。
琥珀的体重完全压在了零的身上。一个女性的重量感和体温。与其说是被压垮,不如说是一种被包裹住的感觉。
“……你看……是什么感觉?”
原本在他胸前游走的双手……此刻齐刷刷地、缓缓地,向下腹部爬去。
越过肚脐,滑向不知何时已被解开纽扣的牛仔裤内侧,内裤里面。如同水滴流过岩缝,琥珀的指尖沿着他的鼠蹊部,缓缓向下抚去。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即便是毫无经验的零也能想象得到。如果只是隔着衣服还好,但再这样下去,恐怕就要直接……
“等……!”
“好——!开头部分到此结束!!”
琥珀猛地直起身,一边兴奋地说着,一边扶正了快要滑落的眼镜。
“怎么样?现在是什么心情?就那个!把刚才的感觉原封不动地写进稿子里!现在的触感啊,屈辱的地方啊,全部、全部写进去!快看快看,抓紧!就在魔爪快要伸到下腹部的时候,从噩梦中惊醒!快,抓紧!”
零呼吸紊乱,依然躺在沙发上,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几乎被脱掉的衣服。
懊悔……不,或许该称之为屈辱吧。心中充斥着这种感觉。
当然也有厌恶的心情。但是……另一方面,也无法断言其中完全没有愉悦之感,这也是事实。
这也难怪。被如此漂亮的女性主动逼近,还能声称感觉恶心的清心寡欲的男人,这世上可没几个。更何况,事情几乎发展到了能预感到下一步的程度……
即便是无法勃起的零,面对此情此景也并非毫无兴奋。
既尝到了屈辱,又瞥见了初次体验般的快感的片鳞,零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
“要把刚才的……写下来?”
“用你最好的文笔。因为开头很重要嘛?”
零内心并不想任人摆布。也有被当作玩具一样对待的愤怒。
但是,他的确觉得,现在的话能写出来。能用最出色的描写,刻画出安被噩梦侵袭时的心情。
一方面是不想对意图不明、形迹可疑的琥珀唯命不从的倔强,另一方面则是预感到,即使烦恼了一年也无果的新作,至少能写出一个状态绝佳的开头……两者只能择一。
经过数秒的挣扎后……零选择了后者。
于是,笔尖前所未有地……流畅地动了起来。如同早已注定一般,文字源源不断地编织出来。速度快到让人无暇为打错字焦躁、对错误的汉字转换感到火大,甚至觉得敲击键盘和按下回车键都嫌麻烦。思绪涌现的速度,远比书写文字更快。稍一松懈,仿佛就要被甩在后面……
这是时隔两年,再次感受到的写作快感。
能清晰地感觉到大脑进入了顶级状态。
“……等一下。”
就在他写了相当于文库本四页内容时,被叫停了。抬眼看去,只见琥珀一脸像是快要发出“唔呶呶……”般不甘心的表情,咬着拇指的指甲。
“……不坏……倒是不坏,不过这个‘十条小蛇’的表达方式……虽然不坏。但是……不对。说是十条蛇,数字未免太具体了……”
“呃,啊……那,改成十几条?”
零感到焦躁。虽说是被胁迫强行写作,但一旦进入顶级状态,就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
这种绝佳的状态,可能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唐突地、轻易地结束。
“不对,不是这个意思。……而且说是‘蛇’也有点不对,你看,蛇是各有意志的……应该更像是拥有统一意志的同时,侵蚀着女性的身体,并且动作还带有一定的随机性……”
“……什、什么?什么意思……?”
“所、所以说……就是……”
琥珀低下头,开始小声地咕哝着什么。听不太清。
零既摸不着头脑,又担心不抓紧时间的话,这种顶级的状态和紧张感会消退,于是轻轻把脸凑近琥珀。接着……终于听清了她咕哝的内容。
“……是……才对……”
“诶?”
“……是……正确答案才对……”
“哈?”
“所、所以说……!!”
琥珀突然站起身,她那丰满的胸部将零撞开,使他从沙发上滚落下来。
零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抬头望去,只见琥珀满脸通红,双手紧紧握拳。
“这里就该用触手才对!!”
——沉默。
恐怕没有比卡拉OK包房更不适合沉默与寂静的空间了。
原本处于顶级状态的零,大脑瞬间冷却下来。在过度震惊之下,他只能呆呆地仰望着琥珀,持续了数十秒之久。
“………………………………哈?”
这声感叹,是零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所、所以说!好了,你听我说!?这、这里啊,就该是安被触手的噩梦为所欲为地摆布全身才对!!”
面对这莫名其妙的宣言,零心中百感交集……但即便如此,有一点他已然明了,清晰且断定无疑。
——这家伙,是个变态吧?
“触手!?你疯了吗!?以中世纪欧洲为背景的‘纯爱与摇曳少女心’的故事,开头竟然是触手!?是触手吗!?”
不知为何,零说了两遍。
“因为是梦所以没关系嘛!!这里绝对不能用男人或者蛇那种东西!!必须是触手!!用来表现被强行品尝到快感的碎片、虽然屈辱却无法抵抗的少女之柔弱!!”
“用触手?”
“用触手!!”
琥珀虽然满脸羞红,却毫无犹豫地断言。那口气简直像是在说“除此之外别无可能”,甚至能感受到一种不容分说的毅然决然。
完全脱离状态的零,只好先重新在沙发上坐好,喝了一口店员早就送来却一口没碰、现在已经凉透的咖啡,试图让心情平静下来。
“……我懂了。”
“你明白了吗!太好了,写吧!!用触手!!”
“吵死了。……比起那个,琥珀你也坐下。”
“啊,嗯。”她老实地应道,同样坐回沙发,喝起了咖啡。
她的脸依然红到了耳根。
“……冷静下来想想,既然是在被世人看作是官能小说的Curios文库出版,那种设定……倒也不是完全不行。”
“你完全懂了嘛!太好了,写吧!!用触手!!”
看着再次握紧拳头的琥珀,零虽然一阵火大,但还是保持着冷静继续说道:
“但是……你说的‘正确答案’是怎么回事?”
“这里就只有这个选择了,对吧?雫你也这么觉得吧?那就——写吧!!用触手!!”
“你说‘正确答案’……意思是,这个场景用触手是你早就设想好的咯?”
原本意气风发的琥珀,动作瞬间僵住。脸上的红晕也立刻褪去了。
“……为什么你要特意隐瞒这点,一开始还让我自由发挥?”
“那是……”琥珀语塞了。
“是为了否定我说‘不对’,然后享受优越感吗?”
“才、才不是!”
“如果有正确答案,一开始就该告诉我啊。这简直是在浪费时间和精力,连我的干劲都白费了。”
说着说着,零也渐渐理清了自己的情绪。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还要愤怒。
固然有因为刚刚进入的顶级状态被突然摧毁的原因,但又不尽然。
他是被威胁、被强迫写作的。但即便如此,他也是在写自己觉得有趣的故事。可事到如今,却突然被告知“不对”、“正确答案是这个”……这让他感到无比火大。
没有什么比填平一个自己挖到一半、正开始乐在其中的坑更让人身心俱疲的了。更何况,如果下令填坑的人早就预料到会这样,那就更让人愤怒倍增了。
“对、对不起……。啊,雫,你生气了?”
“……你觉得我没生气,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对不起。”琥珀再次道歉,开始慌张起来。
“怎、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好呢……对不起。”
胁迫、强制写作、被扑倒、乳头被玩弄,还有最后这个……短时间内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零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了。
这一切的一切固然都让人压力山大,但最后那一下果然还是……别有感触。
尽管只出版过一部作品,但零作为写手活动也已一年有余。在此过程中积累的经验,此刻正给他带来愤怒。
零用手肘撑在桌上,像是抱头般用手指捋过头发,重重地叹了口气。视线余光里,能看到琥珀正对他的一举一动战战兢兢。
之前那盛气凌人的态度已荡然无存,此刻的她简直像个做了错事被训斥的小孩。
“对、对不起。我没能说出口……不知该怎么开口……但是,这里真的必须是触手……”
琥珀的大眼睛里,水汽越来越重。
女人的眼泪是暴力装置——这是零的姐姐说过的话。她说眼泪拥有在陷入僵局时轻易扭转形势的力量。……零现在似乎有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但是,此刻若是自己突然变得惶恐不安、反而去道歉,那肯定不对劲。然而,完全无视正在哭泣的她,也让人于心不忍。
零无可奈何地从包里拿出手帕,递给了琥珀。
她默默地接过,摘下眼镜,用手帕轻轻按压眼角。
“琥珀……为什么,你一开始不告诉我呢?”
美人的眼泪果然危险。零尽量不去看琥珀的脸,如此问道。
“那是因为……因为……”
又是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是琥珀下决心所需要的时间。仿佛连她心脏的跳动声都能听到。
等了差不多十秒……琥珀再次开口。
“……因为怕你觉得我是变态。”
“我现在确实这么觉得。”
“你看吧果然是这样!?我没法活了!!你这个杀人犯!!”
“关我什么事啊?我什么都没做啊。”
“你用看变态的眼神鄙视我!!重罪!!你这个罪犯!!”
琥珀隔着手帕,再次双手握拳,在胸前快速地上下小幅度晃动。
这情形让人头痛,但无论如何,零总算渐渐看清了真相。
“也就是说,是这么回事吧?其实——”
“怎么回事?”
“我正要说呢,你等一下。太快了。”
“早泄?”
“我杀了你哦?”
“杀人犯!!你这个罪犯!!你亲口承认了!!发出死亡威胁了!!我要是报警你立刻就会被逮捕的!?”
“我说啊……”
“不过……充满慈爱如菩萨的一之濑琥珀是不会做那种事的。……因为我还想请雫你写小说呢。……对吧?你看?你现在开始尊敬我了吧?至少不会再把我当变态鄙视我了,对吧?”
“我确实还觉得你是变态。”
“为什么!?过分!!邪恶!!”
零心想,与其说是变态,不如说她可能脑子有点不正常。
“……其实,你是有完整的构思的吧?而且是相当详细的那种。”
琥珀似乎本来还想说些无聊的话顶回去,但被这么一问,终究是“呜”地短促呻吟了一声,身体僵住,闭上了嘴。
“不回答的话……这篇开头,我就不改了。”
“那样太苛刻了!!”
总的来说,苛刻的绝对是琥珀,但事到如今说这个也无济于事。
所以,零只当没听见。
或许是感觉到零是认真的,琥珀又沉默了片刻,然后泪眼汪汪地,紧攥着手帕的手微微颤抖着……点了点头。
“……有。我很努力……思考过的……构思是有的。”
零大可以甩一句“这谁受得了”,把罪恶感强加给对方然后转身离开。
有罪恶感这块重石压着,对方应该不会突然就开始泄露零的秘密。他可以趁这段时间去找律师……
但是,零想知道,这个能否定自己倾注心血、在状态极佳时写下的开头部分的构思,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他自信,刚刚一气呵成的那四页纸,无疑是自己笔下最出色的四页。而否定它、说它“不对”的构思,究竟是何方神圣……他想知道。
“只听开头部分就好,说给我听听。”
琥珀的视线游移不定,痛苦地多次吞咽口水……然后,在经历了漫长又漫长的踌躇之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轻轻地在零的身旁重新坐好。身体又碰到了。
零由此感觉到她在颤抖。但他并不在意。即使被她认为是冷酷无情的男人,他也无所谓。
他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
“开头部分,安她呢?……是好好穿着睡衣的状态。穿着睡裙。然后……”
如同身体一样,琥珀纤细的声音也在颤抖。
构思确实是有的,但尚未凝结成确切的文字。因此,她编织出的话语断断续续,同时充满了模糊不清的描写,内容暧昧。
但是……能明显感觉到,其中存在一个核心。准确地说,在琥珀心中,对于被恐惧折磨却又沉溺于初次快感的安的感觉,有着明确的概念。
尽管自己再怎么像女孩子,再怎么无法勃起……零终究是个男人。可听着琥珀的描述,他竟渐渐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仿佛拥有丰满的胸部,正被触手肆意粗暴地揉捏;而下腹深处,竟隐隐浮现出本不该存在的女性器官的知觉。
一股冰冷的触感仿佛骤然袭向大腿根部,带来一阵揪紧的悸动,可身体却反而火烫起来。和作品中的安一样,不知不觉间呼吸已然紊乱,零开始漏出湿热的吐息。
这是什么感觉……。
零想吞咽一口唾液,却没能成功,他像是要闭紧眼睑般,强行将唾液咽下。
在合上的眼睑背后的黑暗里,触手浮现、扭动,然后缠上了零的身体——。
零全身的肌肤,都湿润了。琥珀那结结巴巴的描述仍在继续。
“……诶?”
就在这时,零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疼痛,睁开了眼睛。
是股间传来的疼痛。
此刻,零的男性器官——有生以来第一次,勃起了。
坚硬得难以置信,甚至疼到顶得牛仔裤发紧。
“……接着,从噩梦中惊醒,开头部分就结束了。……怎、怎么样?雫?”
在鼻尖几乎相触的距离,琥珀露出惴惴不安的表情。
零则一脸惊愕地回望着她。
第三章 从妄想到体验,从体验到原稿
总之,先和琥珀分开了。
稿子方面,在卡拉OK包房的三小时里,先是浪费四页写了又扔掉,接着又勃起着写完了六页。因为其他客人预约的时间到了没能延长,但恐怕之后要是还能继续写的话,再多写几页也没问题吧。
头脑和心神都还没回到现实。依然在琥珀的妄想和稿子之间的世界里徘徊。
是怎么和琥珀分开的,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迈着晃晃悠悠的脚步,把双肩包背在身前,为了遮住股间,朝着车站走去。
勃起的状态,大概是在乘上电车的时候,终于平息了。
"为、为什么会这样……?"
在电车摇晃的途中,他满脑子只想着这件事——为什么?为什么那个一直以来毫无反应的男性器官,竟会突然有了反应?过去无论是成人影片、网上的无修正图片与视频、VR体验,甚至就连在浴室里被姐姐亲手挑逗的时候,它都从未有过一丝动静。
一之濑琥珀。就在她贴近身体、在耳边轻声低语的那一刻——胯下竟仿佛脱离了自己的意志,悄然有了反应。
零觉得,琥珀确实很美。外表是成熟的女性,内心却带着孩子气。虽然有时烦人,但也正因如此,反而让人觉得好相处,不必拘谨或顾虑太多……恐怕若是以普通的方式相遇,自己根本不会对她抱有如此负面的印象吧。
更何况,初次触碰到巨乳的那份触感,至今仍残留在零的右肘上。而她的气息,也足以让零意识到——那并非自己过去所认知的“女孩子”,而是从未体验过的、真正意义上的“女性”。
可是,如果仅是因为这些,那么早在那一刻之前,身体就该有所反应才对,勃起现象不该等到最后才出现。
……难道是因为声音?她的嗓音确实很美。——是声音吗?不,难道说……自己其实是个声控?
零猛地回过神来,掏出手机,戴上无线耳机,点开视频网站。然后搜索“自发性知觉绝顶反应(ASMR)视频”,专门找那种最色气的——!
……但是,不行。那些用娇媚的声音和话语低声耳语、偶尔还夹杂着舔耳音效的视频,听着只会让人产生“这人到底是以什么心态录制的啊”这种冷淡的感想,仅此而已。
带着巨大的疑问回到自家公寓,发现姐姐瑠菜正在门口擦靴子。
经过“我回来了”、“欢迎回来”这样机械式的日常问候后,零走向自己的房间——其实也是和姐妹共用的房间……却被叫住了。
“零,你换责编了?……你问为什么?因为你身上有女人的味道啊。诶,难道是女朋友!?”
“……完全不是。”
大概是他脸上露出了“怎么可能是女朋友”的表情吧。瑠菜便没再追问,回去继续擦她的靴子了。
零告诉母亲不吃晚饭后,就躲进了狭小的房间,立刻打开笔记本电脑。他再次点开今天写完的小说开头部分。
随着阅读的深入,琥珀在耳边低语的声音不断在脑海中浮现,连带着他的吐息也渐渐变得湿润。胯下莫名地躁动起来,双腿不自觉地挪动——硬度似乎稍稍增加了一些,也就是所谓的“微勃”状态。
或许是因为一边读一边忙着修改错字漏字,分散了注意力,才没产生更强烈的反应;但即便如此,对于一直以来对任何刺激都毫无动静的男性器官而言,这已是堪称惊天动地的变化。
那个困扰零整整一年、甚至让他痛苦到能写出一整本小说的难题的答案……毫无疑问,正牢牢掌握在一之濑琥珀手中。
零下意识地伸手抚向胯间,紧紧握住了自己的阴茎。
这时,手机震动了起来。一看,是责编小谷发来的LINE消息。
《老师,怎么样?这次有戏吗?》
虽然有种一切都被看穿了的感觉,有点害怕,但零想起来,小谷发消息基本都会把“行け”(去吧)“行く”(去)之类的词疯狂转换成“イケ”(射了)和“イク”(去了)。
《其实有件事想商量一下……小谷先生,现在方便吗?》
《嗯,肿么了?》
零的手指停住了。他犹豫了。
按照最初的计划,他现在应该立刻联系编辑部,报告信息泄露和遭受胁迫的事,并寻求帮助。
但是,如果现在这么做,和琥珀的关系可能就到此为止了。
那样的话,自己的下半身恐怕就再也——。
更重要的是,那个让人心痒难耐的故事结局就无从得知了——。
《现在在写的稿子,可以偏离原定的大纲,修改内容吗?》
控告胁迫的事,等确认了下半身的真相和故事的结局之后也不迟。零下定了决心。
《完全木问题啦—,有好点子的话就尽管上吧!》
回复得很简单。反正他对我的作品本身也没什么兴趣吧。零自嘲地放下手机……但就在手要离开之前,手机又震动了。
还以为是小谷终于要过问内容了……结果一看,发信人是琥珀。
起初有点惊讶,但仔细一想,在卡拉OK包房分开之前,被她半强制性地加为了LINE好友。因为勃起的冲击,这部分记忆有点模糊。
《明天放学后,直接来Hibiscus Cafe。当然,是为了写作,记得带电脑。周五了,我们好好干一场吧!》
零心里一哆嗦。Hibiscus Cafe就在零就读的高中附近。
《不能在那里写。学校相关的人太多了。》
《知道啦。只是觉得离我家近点比较好。等汇合了再转移地点,放心了吧?》
这与其说是为他考虑,不如说是在施加压力吧。是在提醒他:别忘了,要是敢违抗,我立刻就能泄露你的秘密,我可是握着你的个人情报呢。
虽然很火大……但是,现在说什么都对自己没好处。
零把不满咽回肚子里,只回复了一句“知道了”。
明天,要弄清楚。自己到底是对琥珀的什么产生了反应。
如果万一……是对一之濑琥珀这个人本身的话,那简直是……。
不,不可能有那种事的……他心想。
●
零不打算穿着校服直接去Hibiscus Cafe,所以决定先回家换衣服。
他以打工为由,回绝了山岩君他们——那些刚说完“今天是周五,让我们尽情玩到深夜吧!”就立刻邀请他去桑拿的家伙——然后迅速赶回了家。去桑拿到底要怎么“尽情”玩啊……。
回到兼作妹妹房间的自己的卧室时,发现上初中的妹妹薄荷已经先回来了,正准备换便服。两人并排站着,开始脱下校服。
“那个,哥哥……你昨晚好像呻吟得很厉害呢。”
其实他梦到了被触手袭击。简直就像安那样……。
“哥哥总是……那么痛苦……好可怜……”
只穿着内衣的薄荷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拿着脱下的校服,双眼湿润。当然,她说的不只是做梦的事,也包括了过去为勃起功能障碍而苦恼的经历。
虽然在《沙漠雾雨》里写得相当详细,但零的勃起功能障碍问题曾是搅得全家鸡犬不宁的大事件。那时候,薄荷总是充满同情,温柔体贴,甚至比零哭得还厉害。
她那过分纤细的精神,要是能和粗线条的姐姐中和一下就好了,零常常这么想。说不定,连身体一起平均一下,外貌也完全不会变呢。
“没事的。别担心。……而且,正因为有过痛苦的过去,我才能成为作家啊。”
“哥哥。”薄荷把身体靠了过来,零只好无奈地搂住妹妹的肩膀。兄妹俩都只穿着内衣,还长着一样的脸抱在一起,这情景实在是有点——
“好奇怪的景象。”
从三层床铺的最上层,顶着乱糟糟头发的姐姐探出脸来说道。大概是一直睡到这么晚吧,都过了中午了。看来大学生活似乎很悠闲。
“姐姐好过分!多关心一下哥哥嘛!”
“不,我也觉得挺怪的。”
“诶——!?连哥哥也这样!?”
零无视了发出“呜噫——”仿佛马上要哭出来的声音的妹妹,穿上牛仔裤,随便套了件衬衫,又选了件白色的连帽衫穿上。
“零啊,我一直想问来着,你为什么老是买连帽衫啊?”
“……穿着舒服啊。稍微有点冷的时候戴上帽子也能应付。”
“我还以为你是想炫耀‘那个’的状态呢。”
“你是说脱掉帽子的时候就等于‘露出来’了?脑子进水了吗?”
作为月冈家的特色,关于零的男性器官的话题没有任何限制。因为当初闹得太大,现在反而没什么可害羞的了,甚至早餐时都会成为普通话题。只在家里的话,零也完全不在意……但唯独薄荷不一样。
只穿着内衣的薄荷满脸通红,像脱力了一样瘫坐在地上。只有她,还保持着最初的纯真。
看这样子薄荷一时半会儿是恢复不了了,零背上装着电脑的背包,说了声会晚归,便离开了家。
“昨天那个女人?我会帮你应付好的,不用在意时间。好好让她帮你‘站’起来再回来哦。”
听到这句话,零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瑠菜平时大大咧咧的,但偶尔会展现出敏锐的洞察力。实际上,最早看穿零烦恼的人,并且不论用什么方法都最努力想帮他解决的,正是她。
当时,正上初二的零在浴室洗澡时,高一的姐姐瑠菜突然出现,二话不说就开始对他的男性器官又摸又弄。“来,你可以摸摸我的胸哦,没关系。”——她当时说的这句极具现实感的话,后来被用作《沙漠雾雨》的书腰推荐语,而这个场景也在特定圈子里获得了异常的人气。
顺便说一句,后来妹妹薄荷也差点加入“战场”时,零说了句“被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妹搞到勃起的家伙怎么可能有啊!”,瑠菜听后觉得“确实如此”便退开了。自此,零的秘密就成了全家共享的信息。
“……不过,如果能勃起的话,我倒要谢天谢地了。”
瑠菜瞪大了眼睛。的确,零刚才的话等于承认了接下来是要去见女人。
“诶?真的假的?是女朋友!?等、等等!那要是因为什么契机勃起了,就立刻顺势推倒啊!?稍微用强也没关系,出了什么问题最坏的情况姐姐我会帮你摆平的!但是避孕千万别忘了!还有指甲剪了没!?一着急进错洞可就完蛋了!?”
姐姐不是坏人。零明白的。只是她的伦理观早已荡然无存。
“不是女朋友。”
零郑重地否定道。那么,到底是什么呢?——在抱着这样的疑问下,零离开了家。
●
零将兜帽深深拉下,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一边朝着木槿咖啡馆走去。
那是一家个人经营的陈旧咖啡馆,但毕竟地处学校附近,无论如何都不能掉以轻心。零感觉自己像是在执行一项潜入任务,中途甚至觉得有点有趣起来……然而,在最后关头,他的心态还是崩了。
“千万别坐在露天座位啊……”
他在内心祈祷着,但事与愿违。琥珀正戴着太阳镜,独自坐在那唯一的露天座位上,那样子活像是在进行模特拍摄。她姿态端丽,充满自信,从长裙下交叠的双腿也显得魅力十足。过于出色的样貌让她异常显眼,过往行人都忍不住向她投去目光。
其中甚至还有男高中生不自然地来回徘徊……如果这时走向她,无疑意味着潜入任务的彻底失败。
零用LINE向琥珀发出了抱怨。她看到信息后,东张西望地站起身,大大地张开了嘴——
“雫~~~~~~~~~…………”
(意图发出召唤零的信号)
“靠!!”零骂出了打游戏时都很少爆的粗口,以猛烈的速度冲向露天座位。
“啊哈哈,来了来了~就像召唤兽一样。”
“你那种威胁方式太粗糙了!快点,快走啦!我们走!”
“你这算是早泄宣言?”
“我杀了你哦?”
零心里很想解释“是要离开店里!我们太显眼了!会给人造成麻烦的!”,但现在连这点时间都觉得浪费,他不由分说地拉起琥珀的手。或许是因为动作太粗暴,琥珀发出了“呀!”的一声惊叫。
“喂!你这混蛋!!就算要搭讪,也该有个度吧!?”
……糟了。唯独在这里引起骚动是想避免的。得想办法搪塞过去。
还管什么自尊不自尊的!零下定决心,掀开兜帽,摆出模仿妹妹的表情——也就是,装成可爱女孩子的样子。
如果是女生和女生在一起,对方应该会放过……吧,但现实并没这么顺利。
他回过头,发现站在那里的是穿着学生制服的山岩君和川端君。两个男生都惊呆了。
零顿时慌乱得如同偶然幽会却被熟人撞个正着,只能惊出一身冷汗。他不知该说什么好。山岩君也一样……但川端君却不同。
“换言之,二位是打算通过玩摔跤游戏来挥洒汗水,我可以这样理解吗?”
“理解个屁啊!”零和山岩异口同声地喊道。但这一来,两人石化的状态总算解除了。
“不是这样的,山岩君,我认识这个人……”零慌忙解释。
“我明白的,月冈。比跟我们一起去桑拿更重要的事……嘛,确实有很多呢。漂亮的大姐姐……是吧?是女大学生吗?真好啊。肯定超棒吧。多有浪漫情调啊。”
“嗯嗯。”不知为何,琥珀一脸满足地点着头。
“但是啊,月冈,就算是打工,撒谎也是不对的。我们是朋友啊,如果有比去桑拿更重要的安排,直说就好。我是觉得难过啊,因为你对我们撒了谎。……呐,月冈,你不觉得在十几岁的年纪里,友情才是最珍贵的吗?怎么能用谎言来……”
虽然也有作家身份活动的原因,但更让零尴尬的是,自己以打工为由拒绝了对方,却明显不是在打工的情况下被撞了个正着。
山岩君那真切悲伤的眼神,谴责着零的心。
“的、的确友情很重要……我也这么觉得。对不起。以后我不会再撒谎了。今天是因为和这位有点事情,不太好说……”
“这样啊,明白了。你能理解我很高兴。My Friend. ……话说,友情的前方又是什么呢?不如我们现在就三个人一起去探索一下?”
“才不会去探索呢,那条路的前方是死胡同。”
见山岩君很自然地变回了平时那个不正经的家伙,零稍微松了口气,向两人道别。“那周一学校见。”他挥挥手。两人也挥挥手。但是……他们不走。
“……你们倒是走啊。”
“唔…我们也在店里喝杯咖啡什么的吧。”
“正是如此?喝完咖啡稍事休息后,再来一场激烈的摔跤……”
“啊,要不我请客?”
“慢着!”零啪地一下打落了琥珀正要举手招呼店员的手。
零抓住琥珀的手腕,把朋友们留在身后,半强制地离开了咖啡馆。
“你看,没事了啦,已经和你朋友们分开了,你看,没事了。”
虽说山岩君暂且不论,但川端君可大意不得,必须保持警惕。
他完全有可能嚷嚷着“此乃追踪任务是也”然后跟踪上来。在团队在线大逃杀FPS《死亡轮盘》中,他曾在去年的官方大赛期间——毫无特殊理由地——仅用匕首连续干掉了十五个人,是国内排名第八、世界排名第四十的猛将。指望他能按常理出牌才是错的。
“所以,今天怎么办。琥珀?”
“啊,嗯。在那之前我先给你个建议……你最好考虑一下怎么跟那两个怪人相处。那俩家伙,绝对是冲着你的身体来的。”
“亏你这个胁迫者好意思说。”
“欸嘿嘿。”不知为何,琥珀有些害羞地摘下了太阳镜。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害羞。
“然后呢?今天有要去的地方。呃——……是这边。”
琥珀背对着车站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向住宅区。
据零所知,这个方向顶多只有超市和便利店之类的,应该没有咖啡馆或卡拉OK才对……。
“好了,就是这里——”
琥珀一脸得意地指向的,是一栋极其普通的、看起来面向学生的——说白了就是小型公寓楼。
零还以为是哪个人的家,但琥珀却理所当然地掏出钥匙,走了进去。
零看了一眼门牌,只见一张便条纸被用胶带随意地贴在上面,上面用签字笔写着“GOD CREATORS HOUSE”。
零也满腹狐疑地走进里面……感觉不到人的气息。与其说是新房子,更像是彻底打扫过后,没有留下任何生活痕迹……就是那样的感觉。
一楼是一间毫无生活气息的单间。生活必需的管式床、厨房用具等倒是齐全,但都是最低限度的配置。除此之外,只有一套面朝窗户摆放的书桌和椅子,再就是两张可供吃饭时使用的矮桌和坐垫。
“……这是什么地方?”
“是工作间。”
“谁的?”
“我们的。”
“哈?”零不由得发出了尖细的声音。
据琥珀说,卡拉OK包房虽好,但有个缺点就是会被人打扰。所以,这是她昨天就签约租好的周租公寓。
“需要的东西大致都齐全了,隔音效果也是我精心挑选过的。Wi-Fi从一开始就可以随便用。名字就叫GOD CREATORS HOUSE!简称GCH!不错吧!”
“……钱呢?”
“暂时先预付了两个月。”
零忍不住想:这人是疯了吗?琥珀确实说过版税什么的会给零,但就算从那里面扣除经费,这也是个相当严重的问题。
通常在日本,书籍的版税是10%。低于这个比例的情况屡见不鲜,但反过来,超过这个比例则被视为例外中的例外,即便真有这种情况,为了避免开创先例,往往会以其他名目汇款,或者对相关人士下达封口令,做得非常彻底。
恐怕Curios文库的话能拿到10%吧,但即便如此,在这年头,就算文坛书房拼了命去推销,顶多也就卖出一万五千册左右,按Curios文库标准的660日元计算,版税是99万日元。在这之前,作为源泉征收,会被先扣掉10%的税,所以实际到手的金额是89万1千日元。
而且,现实中接下来国家还会征收各种税费,真正的收入金额会进一步减少。因此,据说住在东京都内的作家要想维持生计,每年至少需要出版三到四本书。
明明如此,租周租公寓来当工作间是多么疯狂的一件事,就连中学生都明白。
即便离车站远,毕竟也算在东京都内,恐怕月租要5到9万日元吧。而且还是两个月……。
零彻底明白了:除非琥珀是个数学不好的笨蛋,或者是个不顾后果的傻瓜,再不然就是个纯粹的蠢货,否则,她对于创作这部作品,恐怕是真的一点都没考虑过盈利这回事。而且,她居然给这个地方起了个连小学生都会觉得羞耻的名字——“GCH(God Creators House)”,还堂而皇之地写在门口名牌上,这根本就不是精神正常的人能干出来的事。
“那、那个……今天要做的事嘛……那个……该怎么说呢,关于今后的……那个方向性的,或者说是剧情大纲之类的……我算是准备了。”
和昨天不同,琥珀今天带来了一个看起来能装下笔记本电脑的皮包。她从里面拿出一个装着A4纸的透明文件夹,却……迟迟不肯递过来。
“该怎么说呢,那个,为了今天能让雫你动笔,我赶工赶出来的嘛?时间不够只能哗啦啦地写,所以我觉得错别字漏字肯定超多,内容也完全没仔细推敲,感觉有很多这种问题,这些地方拜托你全都无视掉好了。但是我自己也觉得这次确实有点太随便了——,该怎么说呢,啊,这里明显是受了那个的影响呢——这种地方也有,这些地方也希望你能忽略,这点请你记住。不过,反正之后大概也会修改的,所以就说保持原样也行吧,也有这种感觉……但还是希望你能留意一下。之后……就交给你了……不过,果然还是很粗糙吧,嗯,回想起来真是粗糙,太随便了,感觉整体一致性也很松散,拿出来给人看也有点那个……所以今天还是算了吧!”
琥珀脸红红的,带着一副尴尬的笑容,语速飞快地说完这一大串,又把透明文件夹塞回了包里。
“搞什么啊……”
“因、因为这根本就不是能给人看的水平啊……!”
“你这可不是在害羞。好了,快点,给我。”
零也不是不能理解琥珀现在的心情。把自己创作的东西给人看,伴随着一种堪比突然独自脱光衣服、暴露私处的羞耻感。要是有人从一开始就不在乎这个,那家伙要么是家伙特别大--不对,要么是真正的天才,再不然就是自以为是天才的“boku宝宝”中的一个。
至于零,因为处女作就已经把包括家人在内的“私处”全部公之于众了,所以早已不知羞耻为何物,但琥珀恐怕还做不到这样。即使对方只有零一个人。
“你不给我的话,今天可就什么都做不了了,那我回去了?”
“怎么这样!?……不过,也许没办法了。”
“喂,这时候该说‘不要啊’才对吧?接下来应该发展成‘你都这么说了……’的套路才对啊?”
“你为什么这么坏心眼啊?雫,你性格真差……”
“这可不是一个胁迫别人写小说的家伙该说的话。喂,快点拿来。”
琥珀“呣”地发出了声(这种词通常只出现在漫画里),同时用颤抖的手再次取出了那个透明文件夹。零伸手去抓——但琥珀却不松开。
“可以了,别,别看了。”
“那你就松手。”
“只是,可能有很多奇怪的地方,那些地方……”
“奇怪的地方我从昨天起就已经看得够够的了!”
零用力从琥珀手中夺过透明文件夹,开始阅读里面的七张纸。
内容就和琥珀的说话方式一样,有些缺乏具体性,优先罗列的是感情、感觉和一时兴起想到的东西,所以整体上给人轻飘飘的感觉,常常搞不清楚“在做什么,是什么场景”。
但是,即便如此,这仍是一篇能让人清晰地领会到“究竟想描绘什么、想表达什么”的奇妙文章。大概是因为她没有故作姿态,也没用奇怪的表达,只是坦率地、随心所欲地写下文字的缘故吧。作为小说来说可能缺乏韵味,但这次这样就足够了。
只不过,也并非没有问题。有一个地方格外令人在意。
“呜唔~~~!呜咕~~~~~~!!”
趴在床上扭来扭去、苦恼呻吟的琥珀吵得要死。
零想跟她搭话,但她继续在那里扭动呻吟。没办法,零只好用力一把抓起被子,把她从床上拖了下来——结果,琥珀也“噗叽”一声,跟着从床上掉了下来。
“暴、反对暴力!”
“那你就好好回话啊。”
琥珀看到零手里的A4纸,猛地一惊,随后露出了胆怯的表情。
“……怎、怎么样?很糟吧?很糟对不对,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反正就是不行吧,所以……那个……”
“不,比起内容,我有件事想先问问……这个的主题,是纯爱,以及少女摇曳的心,对吧?”
“……嗯。老套这点……我是知道的。”
“那个倒没关系。我是说,最开始的时候,琥珀你对我说明的是,主人公安在两个男人之间摇摆不定……是个三角关系的故事,对吧?”
“……嗯。这个也很老套呢,嗯,我知道,我是知道还这么写的。”
“嗯,好吧,老套什么的我其实无所谓啦……那个帅哥贵族,叫西蒙先生对吧?他这边嘛,我大概能理解。虽然很套路,但勉强说得通。虽说不太明白他是怎么爱上平民姑娘安的,不过嘛……多少也能体会,嗯。可是啊,另一个对象呢?那个让安陷入肉欲深渊的马洛尼埃先生——”
“嗯?”
“那不就是个触手怪物吗!?”
零忍不住喊了出来。
“开头那段噩梦难道不是象征或幻想吗!?难道她真的被那玩意袭击了!?”
“有、有什么不好嘛!我想描写的,就是一个内心深爱着贵族西蒙大人、身体却不由自主渴望马洛尼埃触手的、纯洁无瑕的少女啊!!”
“纯洁无瑕的少女才不会渴望触手PLAY啊!!”
“女孩子也是有性欲的啊!你这是性别歧视吗!?”
“问题根本不在这里好吗!!这到底是什么鬼啊!?原来这是本面向小众癖好的小说吗!?我看到剧情中途都没反应过来啊!?我读到安被马洛尼埃先生抱住的同时全身的洞都被肉棒突入还在想到底是用了什么秘传性技啊!!!”
“……诶?等等,你这里没写那个叫‘马洛尼埃’的、长着血盆大口和几十根触手、黏糊糊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怪物吗?”
“没写。”
“啊——,抱歉。大概是因为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前提,反而忘记写了吧。顺便说一下,它那张大嘴里,除了触手之外,还有几十片黏糊糊的舌头哦。”
“好恶心……”
“故事的高潮部分是,安被强行塞进马洛尼埃的嘴里,全身上下被舔舐得一干二净。”
“纯粹为了享乐而创造出来的怪物啊……”
“很棒吧?”
“很可怕好不好。”
零原本就觉得她是个怪人,但现在看来,她的特殊之处似乎偏离了他最初的想象。是性癖扭曲了。
“……总之,我明白了,琥珀你是乐在其中写出来的。”
所以才会这样。所以她写的故事梗概才如此浮躁,文字既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更像是在手舞足蹈。简直是把妄想胡乱写下,再勉强拼凑成故事的样子而已。
但正因如此,其中才直接倾注了她的真实感受……确实倾注了。
“我、我才没有乐在其中写呢!?这纯粹是研究市场需求的结果,跟我的个人趣味什么的完全没有关系……倒不如说?嗯,倒不如说我觉得这种低俗的东西很讨厌?”
满脸通红的琥珀抱着胳膊,视线游移,带着一副像是用鼻子嗤笑的的表情信口开河。
“我不喜欢那种声称‘这并非我的个人趣味、甚至很讨厌,只是因为能卖座才创作’的作品。我们还是别写了吧。”
“对不起。我最喜欢触手了。这就是我的个人趣味。”
她瞬间土下座认错,从这点来看,琥珀是玩真的,零感到不寒而栗。
“唉……”零深深地叹了口气,在土下座的琥珀面前,直接坐在了地板上。
说实话,这情况确实很棘手。触手系、带着克苏鲁风格的怪物,从零的趣味来讲,只觉得是该用火箭筒轰上天的对象。
……话虽如此。内容虽然轻飘飘的,也不是他擅长的类型……但不知为何,他产生了兴趣。故事梗概还没写到结局,但他果然很在意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是的,说白了……他觉得有趣。如果自己来加工,或许能让它更有趣,而且这个过程本身可能也很快乐……他产生了这样的感觉。
但是,他立刻意识到不对,责备自己:“我怎么有点积极向上了?”
零现在在这里,是为了调查自己的男性器官到底会对什么产生反应。绝不是为了和一之濑琥珀这个莫名其妙的怪胎、兼有变态性癖的女人共同创作作品。写作只是为了争取调查时间的权宜之计,他没必要去追求质量提升,或者从中寻找乐趣。
虽然确实会在意,但只要能看到结局,之后就算了……
只要暂时能糊弄过琥珀和自己的自尊心,那就这样吧……
“……那么,琥珀,今天就按这个方向来写,可以吗?”
“啊,稍等一下,在那之前,或者说为了今后着想,在开始写稿子之前,有样东西想作为学习资料或者说参考,希望作家身份的雫你能先了解一下。……我准备好了,我们先做这个再写吧。”
“……你这么闲吗?”
“大学我好好上的哦?只是今天碰巧没课。我也会帮爸妈的忙,不过他们最近总在国外,所以我也没什么出场机会……”
看来琥珀果然是大学生。那么正如零最初所读到的,她应该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没错。虽然有点在意她说的帮父母忙和总在国外这件事……
琥珀嘴上说是资料,却不知为何走向房间配备的冰箱,从里面取出了什么东西。
“雫你写的开头,非常棒哦。我觉得在我读过的小说里也是最好的。……但是有一点让我很在意。那是我的失误。因为没能传达清楚……”
“哪一点?”
“黏滑感。”
“黏滑感。”零不自觉地重复了一遍琥珀的话。他正因不理解意思而头脑混乱时,看到她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东西,便猜到了她想说什么。
摆在零面前的,是浸在保鲜盒里浑浊白色液体中的、形状令人不安的……棒状物。长度足足有二十厘米。
“这、这是什么……”
“这是魔芋。这边是寒天果冻。这个发白的是名古屋名产‘外郎糕’。”
“你打算对日本传统点心做什么……为什么它的前端有点膨胀啊……”
“来嘛,雫,把衣服脱了。”
“诶!?”
“因为我用掺了炼乳的蜂蜜腌过了,会变得黏糊糊的哦?”
“那个……等等,这难道是……”
“你明白的吧?又不是小宝宝了?……明白的吧?”
琥珀笑眯眯地捏起一块外郎糕,用菜筷噗嗤一下插进没有膨胀的那一端,做了个把手。没错,触手棒就此诞生了。
“我、我不要……”
“那就没办法啦—。我要从窗户泄露雫老师的秘密了哦?这里离你上学的高中很近吧。也就是说,这片住宅区里说不定就有同校学生的家呢?”
由于之前一直处于攻势,零差点忘了,自己是被威胁才来到这里的。
“你看,不用全脱也行,不用脱到内衣也行。弄脏了也没关系,有洗衣机,其实我连换洗衣服都准备好了。放心。我会帮你洗的,好吗?”
看着琥珀理所当然地拿出蓝色防水布,零终于明白了。她租下这个房间,就是为了干这个。这种变态的玩法在卡拉OK包房可没法进行。
零再次认识到,自己面对的,恐怕是个有钱人、美人,而且……还是个脑子不正常的变态。
“好啦,我这边准备好了哦?你那边呢?”
床上移开了被子和枕头,铺上了蓝色防水布,旁边摆着装有浑浊黏滑液体和形状可疑、软乎乎棒状物的保鲜盒。
零感觉自己像是踏进了处刑场。
“月野雫老师?你怎么了—?听不见吗?那,我叫你月冈零君,能听见了吗—?”
零心想,这女人还真是适合露出这种胜券在握的表情啊。
虽然对方几乎等于对自己的私人信息一无所知,但零也看出了一些端倪。
她是个有钱人,而且像是受到精心庇护的资产家千金,或者更甚,是那种被周围人保护起来的权贵家庭的女儿。否则,以她这样的相貌和身材,不可能像个傻子一样安然长大成人。
外表如此出众,不可能不引来坏男人的觊觎,自然会心灵受伤,或者变得坚强,又或者两者兼有。绝不可能像现在的琥珀这样……往好了说是保持着天真无邪的孩子气,往坏了说就是像个傻瓜、笨蛋、蠢货、变态之类的德行。
所以,零得出结论。正因为是这种家庭出身的人,才适合胜券在握的表情。是那种世代瞧不起人的家系。
零在内心展开了充满偏见的侧写,断定一之濑琥珀这个人是在那种会招人白眼的家庭里长大的,说白了就是在漫画里属于反派定位的角色。
不这样想的话,他感觉自己就要向眼前的状况屈服了。如果对方是恶人或者傲慢讨厌的家伙,那么通过憎恨对方,或许还能勉强支撑自己的精神。
“……知道了。只脱……上面。”
零背对着琥珀,脱掉了连帽衫和衬衫,半裸着上身。
“不行,下面也要脱。因为开头噩梦里的触手是从脚边悄悄爬过来的。”
这也太过分了吧……零带着一脸不耐烦猛地回过头。琥珀不知为何,竟也将上衣脱去了。映入眼帘的,是那白皙的肌肤,以及被看似高档的文胸包裹着的、超乎想象尺寸的乳房。这意外的光景,让零瞬间屏住了呼吸,连唾沫都忘了咽。
“为、为什么……你也要脱?”
“当然是因为会弄脏啦。”琥珀轻描淡写地说着,手也搭在了裹身长裙的搭扣上,随即将其褪落在地。露出来的却不是衬裙,而是一条迷你裙。看来是双层裙的设计。
“好啦。”琥珀说着,手就伸向了零的牛仔裤。
“雫也脱掉!”
琥珀用力往下拽,零被拉得一个趔趄,膝盖不由自主地跪在了地上。因为牛仔裤的纽扣还没解开,不可能像运动裤那样“唰”地一下脱掉。
“等等,疼!大腿磨得疼!我知道了,我脱!等等!!”
零这下算是彻底认命了——或者说,因为琥珀脱了上衣,反而让他产生了一种“身为男人的自己若不脱,反而显得奇怪”的诡异感觉。
在琥珀目不转睛的注视下,零解开了纽扣,拉下拉链,开始脱下牛仔裤。
“啊,是平角内裤啊。不错嘛。”
“吵死了。”零没好气地回嘴,生平第一次庆幸自己是个“不行”的男人。否则的话,不难想象此刻的自己会陷入何等尴尬和不堪的境地。
“好嘞,看琥珀的擒抱攻击!”
琥珀话音未落,真的就朝零扑抱过来。牛仔裤褪到膝盖的零毫无抵抗之力,被压倒在铺着蓝色防水布的床上。紧接着,琥珀整个人就覆了上来。管式床架发出吱呀的声响。

“吓到了?不过这样比用嘴说来得更快。”
“到、到底要干什么……”
如同上次在卡拉OK包房那样,乌黑的长发垂落下来,零仿佛要被琥珀整个包裹住。
她的气息、体温……。
但是,这次与上次意义截然不同。是名副其实的肌肤相亲。
琥珀那难以置信的细腻肌肤,虽然纤细,但全身无处不柔软。唯有她文胸的硬质触感,在摩擦着零的腹部,显得格格不入。
零想推开琥珀,但没穿衣服,不知该碰哪里才好。她的腰肢和肩膀都如此纤弱,仿佛一碰即碎,而触碰平时隐藏在衣服下的肌肤又感觉极为猥亵……。如果说有什么地方可以碰,那大概就只有被文胸覆盖的胸部了……这简直是本末倒置。
他试图去推她的肋骨附近,或许是因为慌乱,动作反而像是从下方托起了琥珀的胸部。两个柔软的球体轻轻晃动。能感受到其重量。
零不自觉地松了力道,琥珀趁机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做奇怪的事。”
“才、才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是你才对吧!”
琥珀抓住零的双腕,像要他做出投降的姿势般举到头顶……然后,“咔哒”一声,给他戴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是手铐。而且,那铁格状的手铐链子,穿过了床头板的钢管栏杆。
也就是说,他被拘束了。
“好,完成♪ 接下来,要脱掉牛仔裤咯。……啊,这个忘了。”
在惊愕得发不出声的零的脚上利索地褪下牛仔裤后,琥珀又像变魔术一样,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眼罩给他戴上了。
身体自由和视觉都被剥夺,零的心中终于涌起了恐惧。
“为、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喂!?喂,你说话啊!?”
他惊慌失措地试图用力挣扎,但只换来“哐当!”一声手铐与钢管碰撞的金属回响。不过,这让他明白了,手铐不是玩具塑料,是真货。
“在无法做任何抵抗的黑暗中,被迫只能感受触手的触感……这就是安在开头所做的噩梦。我也要让雫你体验一下。”
听到这话,零才终于理解了琥珀想做什么。
理解了是理解了……但这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
因为理解了意图,恐惧感减弱了几分,但取而代之的是屈辱和愤怒涌上心头,他刚要挣扎……却在下一秒又变得无力反抗。
或许是为了防止他挣扎,琥珀跨坐在了他的脚踝上。而且,零的双脚脚尖完全被塞进了琥珀的迷你裙里面。
当然什么也看不见,但脚背上感受到的她臀部的触感、内衣的布料感,以及小腿被她大腿内侧夹住的触感和体温,还有碰到的迷你裙裙摆的质感……都明确地告诉了他这一点。
面对这意想不到的展开,零再次失语了。
“那么,开始吧。……现在,安就在梦中。忽然,脚下感觉到了某种湿漉漉的东西……”
……来了。
只能用“黏糊糊”来形容的触手前端,碰到了零的左大腿,然后是右大腿。“唔……”零不由得发出了声音。是魔芋?寒天果冻?还是外郎糕?……裹着炼乳蜂蜜的那东西,简直就是触手本身,如同活物一般,沿着零的皮肤向上舔舐。
拉丝的、粘稠的液体覆盖了身体,令人窒息的、浓重而甜腻的气味弥漫开来。
触手并不满足于只缠绕双脚,很快便向上蔓延至腹部、胸口。其中一根更是执拗地在乳头周围反复撩拨,而另一根则继续攀升,滑过零的脸颊与耳廓,轻佻地戏弄着。
那根触手在他颈后与耳畔玩弄了一阵后,又沿着脸颊缓缓游走,突然猛地钻进零的嘴里。
“呜咕!?不、不行啊——!!”
触手在口腔内肆意搅动,零一边呛咳一边喊叫,眼眶在眼罩下瞬间涌出泪水。
他拼命甩头,终于挣脱开来。
“魔芋……太臭了啊!!”
“……啊,抱歉。早知道该换成外郎糕的。”
那根正欲再度侵入口中的触手倏地缩了回去。
可即便裹着甜蜜,那魔芋触手的气味仍令人作呕,零甚至感到一阵反胃。
他本想抱怨一句“你多少动点脑子啊”,但就在这时,另一根触手仍在乳头上毫不停歇地揉弄。他生怕一开口就会泄露出羞耻的呻吟,只能死死咬住牙关。
明明触手不过是软塌塌的棒状物罢了……理应如此。
可无论他如何扭动身体,那玩意却像吸附在他乳头上似的,怎么也甩不掉。
而那份刺激——
正源源不断地,直击神经深处。
琥珀除了先前那次道歉外,一直闭口不言。零不知道她是因为兴奋,还是仅仅因为双手并用、全力操作那根“触手棒”而感到疲惫……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以及裙子内、与自己腿部相贴的大腿内侧肌肤,变得越来越湿润。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他学到了:身体被拘束、眼睛被蒙蔽,再加上被持续地玩弄全身,这种感觉会彻底杀死人对时间的感知。可能是一小时,也可能是三十分钟。
整个过程中,零始终不停地发出短促的喘息声。
“……差、差不多……该停了吧……”
零终于忍不住呻吟道。于是,触手仿佛要沿着来路退回一般,缓缓向他的脚部滑去。
“……您在说什么呢。这才要正式开始呢?雫老师……对吧?”
“诶?”零不明所以地出声,但几秒钟后,他便明白了一切。
下滑到膝盖处的触手再次向上爬升。这次,它开始沿着大腿内侧向上舔舐。
“等、等等!?这是——!?”
“……感觉如何?记住它。待会儿要把它写进稿子里……”
沿着左右大腿内侧向上探索的两根触手,径直滑进了平角内裤的缝隙。
零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声音。那是反射性的、尖锐的叫声。
分开前后两路的触手,在内裤里肆虐。零的腰部一次又一次地弹起,但触手的动作不停、也不放过他。
触手对肛门与睾丸之间——也就是俗称“蚁门渡(会阴)”的部位——的戏弄简直到了执拗的地步,仿佛真有条活鳗鱼被塞进了内裤里一般。
被粗暴涌入的快感洪流淹没一切。无法思考。刚才还存在的愤怒,甚至屈辱,什么都感受不到——不,能感受到。触手的触感,以及它带来的恶心与舒适。我只感受到这些交织混杂的东西。
呼吸紊乱,思考与感觉都被搅得一团糟的、蛮横的快感。
而在这洪流的前方,零预感到了什么。那个东西,即将到来。但是,将自己完全交付给那种感觉,却极其恐怖。他怀着这种感觉,拼死抵抗。
在管式床架上,零的身体不断弹跳。手铐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但是,琥珀用体重压住他,轻而易举地就将他的挣扎压制下去。
“不要、不要……”他抗拒地左右摆头,使得眼罩滑到了一边。
于是,他看到了琥珀的脸——呼吸粗重、全神贯注地操纵着触手。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的脸和肌肤上也溅上了白浊的蜜液,两人一同变得湿滑不堪。
“啊……呃、啊……啊啊!!”
——来了。快要来了。感觉那最后一扇门,即将打开。
啊啊,已经——!!
“好——结束!!从梦中醒来!!”
两条触手从内裤里“噗咻”一声被猛地抽离。这个触感,让零再次叫出声来。
“哈……哈……哈……”男女二人湿热的喘息声持续不断地交织在一起。
吸入的空气甜腻得令人窒息,沉重而闷热,几乎要呛出咳嗽。
琥珀仍覆在零身上,未曾起身。她下巴尖端滴落的液体,如丝线般黏连着零的肌肤——那是蜜?是汗?抑或是两者交融?
她随手将沾满蜜液的手拨开自己那头乌黑长发,自然也把黏腻带到了发丝上,却似乎已无暇顾及这些细节。
“……好啦,去冲个澡……然后……写原稿吧?脑子里应该已经塞满好多好素材了吧?”
“你脑子还正常吗……你这个变态……”
零注意到了自己眼泛泪光,却不太明白这泪水为何而流。
但是,他确实体会到,此刻的感受包含了许多已写完稿子里所没有的元素。不仅仅是黏滑的触感。那种因无法反抗而涌起的恐惧,以及随之而来的强烈刺激——快感甚至将恐惧都推向远处的感觉,是零从未想象过的。
若是加入这些元素,定能写出更刺激、更引人入胜的开头吧。
更重要的是,通过刚才的切身体验和感觉,零开始明白,琥珀那个他曾认为是荒唐无稽的构思——关于身体会主动渴求怪物——其实并非没有道理。
如果被迫经历数次……习惯了之后恐惧便会消退,只剩下强烈的快感。如此一来,自然会沉溺于快乐之中——
“变态什么的……雫,别说那么过分的话嘛……。啊,触手的尖端……太激烈了,都断掉了。碎片……啊,是在这里吗?”
琥珀轻轻地将手放在零那已被蜜液弄得湿黏的平角内裤上。
“等、等一下!?”
“你看,有碎片残留在里面了。”
琥珀隔着内裤,抓住了她以为是触手破碎碎片的——实际上是零的男性器官。
“要是掉在地上打扫起来很麻烦,我拿出来哦。好了,你看,别害羞嘛。”
“等、啊、不行!!”
“这也没什么好害羞的——”
琥珀借着滑腻感,唰地一下褪下了零的内裤,然后……她的动作停滞了。
漫长的沉默。
她脸上挂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像坏掉的机器人一样动作僵硬地,先是看了看零的脸,然后又看向他的股间,接着再次看向零的脸……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发出怪鸟啼哭般的尖叫,连滚带爬地从床上逃离零的身边。
“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什么东西啊那是什么东西啊!?”
“当然有啊!?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啊!?”
“难、难道不是女孩子吗!?”
听到这句话,零一时语塞,但对方毕竟是一之濑琥珀这种人。虽然相识不长,但他已经清楚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就是这种人。正因如此,她刚才才会执拗地针对那个“蚁门渡”周边区域。
“当然是男的啊!?”
“可是长得这么可爱!?你骗我!?”
“这都哪跟哪啊!!”
“我没听说是男的啊!!”
“我也没说过是女的!!”
“太过分了!!性犯罪者!!你是用你那天花乱坠的话术给我设了圈套吗!?”
“从一开始到现在不都是琥珀你在主导吗!?”
“你、你这是在诱导我!?太厉害了!太厉害了,你这个恶棍!!强●魔!!”
“哪有被人绑着、用类似触手的东西玩弄的强●魔啊!?”
“眼前不就有一个吗!!”
“你正常想想好不好!我只会写自己的亲身经历,而我的出道作写的是勃起功能障碍的少年,那理所当然我本人也是男的啊!?”
“………………………………………………………………诶!?”
如同名侦探喊出名字瞬间的犯人那般,琥珀因过度震惊而踉跄了一下,后背撞上了墙壁。
她似乎终于理解了自己所处的状况。琥珀当场蹲下,紧紧抱住了自己。
“不准看!不准看这边,变态!!不对,是不准让我看见!!”
“是我被绑着啊!你到底想怎样!?这都是你干的好事!!”
“你这是在推卸责任吗!?果然是坏男人会用的典型套路呢!?太过分了!!”
“这话原封不动还给你!!我才不需要你客气!!”
不过,因为琥珀已经从腿上离开,零发现只要并拢双腿、蜷缩身体,就能从她那边遮住自己的男性器官。但这样一来,就会把屁股洞朝向对方……估计又会被她大呼小叫。
琥珀蜷缩成一团,用身体遮掩肌肤,动弹不得;而零则仍处于被束缚的状态。更糟的是,她竟还单方面地将肛门暴露在他眼前——这般高水准的变态场面已然彻底失控,完全看不到收场的迹象。
暮色已沉。
属于两人的漫漫长夜,正悄然拉开帷幕。
●
“变态、骗子、欺诈师、诈欺游戏玩家!”
“前面几个虽然不对但最后一个完全没关系吧。”
从那间犹如地狱般恐慌的周租公寓度过一夜后,时间来到周六白天的卡拉OK包房。被叫出来,又被催促着进来的零,听到的琥珀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昨晚,最终两人在近乎全裸的状态下共处了近两小时,直到房间完全暗下来,琥珀才穿上衣服,解开手铐,然后解散。
那真是千钧一发之际才得以解散。当琥珀宣称“要是解开手铐你肯定会扑过来吧!?我知道的!我懂的!!……所以我把钥匙放在我肚子上了,你自己来开!”时,零在黑暗中差点以为要开始一场逃生游戏而恐惧不已,但在他拼命强调自己“不行”之后,总算是解决了。
顺带一提,为代替那件变得黏糊糊的平角内裤而准备好的,理所当然是一件可爱的女式内裤,所以零最终几乎是光着下身回家的。
“……所以,这到底算什么情况……”
在卡拉OK包房里,琥珀刻意与零保持着对角线的最远距离,为了能随时逃走似的,占据着靠近门口的位置,虽然眼神怯生生的,却仍强撑着用凶狠的目光瞪着他。
“和不是家人的男人单独待在密室里……我、我几乎没什么经验啊。”
“前天我们俩不就完全一样地待在这个卡拉OK包房里吗?别装纯了。倒不如说昨天是我被强行带进密室,还被推倒了呢。”
“那时候我以为雫你是女孩子啊!因为……那么可爱……”
“首先,就算对方是同性,也不代表就可以把人家推倒在床上、绑起来、还用可疑的棒状触手和黏糊糊的液体玩弄全身吧?”
“讲这种大道理太过分了!!”
那到底要我说什么才好?零简直想抱头叹息。
“反正雫你就是想把我吃干抹净的恶狼对吧?你这个性犯罪预备军!可爱的强●犯!处心积虑把我骗进密室!!从一开始就是打着这个主意吧!!”
“那么,是谁先搭话的来着?”
“……是我。”
“这个卡拉OK和那个公寓,是谁准备的?”
“……是我。”
“是谁把谁带进密室的?”
“……是我。”
“是谁把谁推倒在床的?”
“……是我。”
“所以,是谁不对?”
“……是我。”
“那你该说什么?”
“唔唔唔唔唔……”
琥珀的脸懊恼地扭曲着,在胸前握紧的双拳因气愤而微微颤抖。
按照对话的走向,接下来本该是“对不起”,但从琥珀嘴里发出的,却只有不甘心的呜咽声。不过,好歹她算是有了自觉,这或许还算好吧。
这时店员送来了咖啡,对话暂时告一段落。
“你刚才说的,几乎没有和男性单独待在密室里的经历……是出于宗教原因吗?好像有些地方是有这种习俗。”
“唔嗯,倒也不是因为这个……只是爸爸一直教导我,和男性单独相处不太妥当……”
“这个教导……你一直遵守着吗?那要是遇到搭讪什么的……”
“那种情况的话……我会立刻联系警察和安保公司。”
虽然觉得在街上被人搭句话就立刻报警有点夸张,但仔细想想,这样确实挺安全的。
“我读的女子大学里也有男教授,但从来都是在开放场合,而且总是和别人一起交谈。所以……该怎么说呢,算是没什么机会近距离接触吧……或者说,没见过‘真实的、活生生的’……嗯,你懂的吧?所以第一次看到雫你的小OO(可爱)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大跳……说实话,我做梦都没想到会那么近地看到真实的小OO(可爱),而且和网上的图片完全不一样,真是惊呆了……更何况我还隔著内裤碰到了小OO(可爱),这简直是我人生中最惊天动地的事了……”
“嗯……我有很多话想说,但首先,那个(可爱)是什么意思……”
“因为很可爱呀?给人一种软敷敷的感觉。”
“请不要创造新的形容方式了。”
“那‘噗扭~嗯’的感觉更好吗?”
“问题根本不在这里好吧!”
听到琥珀还在“噗扭噗扭?”地试图发明新词,零不耐烦地打断了她:“总之!” 无论哪种形容都带着一种软绵绵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既然有这种家规,那是不是没法继续写作了?”
“诶?要写呀?当然要继续呀?我们要加油写哦?怎么了,雫老师是希望我泄露你的秘密吗?”
“……在公开场合根本没法谈那部作品的内容吧。光是一个词就很危险了。会被举报的。所以……”
这倒是个放弃的好借口。但是,零想弄清楚自己勃起触发原因的想法依然没变。当然,也包括那个故事的结局……
因此,他内心还是想试着寻找一个折中的办法……但真的能找到吗?
“啊,那个嘛,没关系的……我会努力。”
“……哈?”
“毕竟稿子是第一位的……我,会努力的。……只能忍一忍了……对吧。嗯。”
“……你这副受害者的样子是装给谁看呢?”
说到底,琥珀才是加害者——就在零想对琥珀反唇相讥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是责编小谷打来的。
零把手机贴到耳边,本想先到房间外面去接,“咿!?” 却见琥珀惊恐地站起身,颤抖着伸手想去拦门。她似乎又开始被害妄想,以为零要起身袭击她……但零没空解释,咂了下舌,背对着琥珀——面朝房间的角落,接起了小谷的电话。
“您好~辛苦了~我是小谷~。老师,怎么样啦?新作方面。……还完全没动吗?啊,不过,您说是要换新内容了是吧?”
“啊,是的。之前给您看过的,那、那个《无限火箭炮无双》……呃,因为变得有点搞不明白了……嗯对。所以……”
忽然,周围暗了下来,零回头一看,发现琥珀就站在他极近的地方。她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
《是编辑部?开免提?》
零本想无视,但下一条信息接踵而至:《不然我就在走廊上大喊“月冈零就是月野雫”了哦?》。零怀着苦涩的心情,只好切换到了免提模式。
他再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被胁迫着。
“果然还是想听听内容,或者说是故事梗概吧?我觉得哪怕先听听这个也好~。正好我现在有点时间~,嗯嗯。”
琥珀迅速在自己的手机上输入了什么,然后猛地递到零的眼前。
《告诉他:是一部很棒的奇幻作品!女主角,温暖人心的三角恋爱情故事!充满了爱、热情与欲望的——M·O·N·O·G·A·T·A·R·I(物语)!!》
为什么最后要用罗马字啊……零虽然心里吐槽,但还是几乎照搬了琥珀的指示复述了一遍。接着,小谷要求更具体的内容,但这部分琥珀实在来不及用手机打完,于是零只好自己整理了一下前几天看过的完整剧情梗概,简要地进行了说明。
说实话,连零自己都不知道会不会把这部作品写完。最初他绝对没有写完的打算,即使现在,他也觉得只要搞清楚前几天勃起的原因就可以结束了。
因此,零觉得自己是在说谎、是在欺骗。讲述一个自己根本没打算写的作品构想……要说内心毫无波澜,那肯定是假话。
但是……此刻,像这样对小谷先生讲述着,另一种感觉却不知不觉地浮现出来。
当他一边复述着琥珀那轻飘飘、暧昧不清的故事构想,一边在脑海中以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和重新构建时,随着脉络逐渐清晰,他竟意外地——或者说,果然还是觉得——这故事有点意思。
如果粗略地看整个故事,无非就是一个女孩在爱与欲望之间徘徊的老套情节。但特别之处在于,让她犹豫不定的对象之一,是个怪物——而且并非美型的怪物,是一团恶心的触手聚合体;并且,女主角还对它产生了迷恋。这就让故事超出了普通恋爱小说的框架。
这颗摇摆不定的心……就像书中的主人公安·布罗伊德一样,零的心也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到底该写,还是不该写?
究竟是想写,还是不想写?
零开始有点搞不明白了。
“……原来如此……这个故事是这样的含义吗?”
一旁的琥珀小声地自言自语着,频频点头。
虽然是她自己构思的——但或许正因如此,她才一直无法客观看待吧。有时需要经过时间的沉淀,或者经由他人之手梳理,作品的本质才会清晰地显现出来。
是的,就连零最初开始写那个《无限火箭炮无双》的梗概时,也是真心觉得它有趣的。
“哦~是这样啊。没问题~虽然感觉和老师您以前的风格不太一样,但情色元素似乎也保留着,这不是挺好的嘛~。那就请按这个方向~加油吧!”
电话挂断后,琥珀“噗嗤”一声,脸上露出了坏笑。
“我好开心。”
“开心什么?”
“因为雫你也认真对待了呀。完美地整理了我的构思,还把它变成了‘你的作品’。嗯!完美!离终点不远了!”
“……不,我刚才只是被逼无奈才那么说的……离终点还远着呢。话说回来,之前不是已经搞到写不下去的地步了吗?”
“起立!”琥珀突然喊道,并挺直了腰板。在她的眼神示意下,零也只好不情愿地站起来,挺直后背。
“月野雫,在此发誓,在本作制作期间,绝不会对一之濑琥珀出手,不会用下流的眼光看她,可以吗?”
还要宣誓吗……在琥珀“把手举起来”的指令下,零无奈地照做了。
“……要是我不发誓,会怎样?”
“那就说明你打算袭击我,用下流的眼光看我,我就得喊救命了——‘来人啊~月野雫,也就是月冈零同学他~……’后面你懂了吧?”
“………好吧。”
“你发誓?”
“……我发誓,我发誓。本来就不会啦。绝对不会出手。不会用下流的眼光看你。不会把你当异性看待。你不过是个性格恶劣的胁迫者罢了。”
零最后加了一句讽刺。听到这话,琥珀似乎有点受打击。
“诶,至于说到这个份上吗?我就那么没魅力?连女孩子都向我告白过呢?”
“那你到底想我怎样啊?”
“嗯……其实我希望你说,‘其实我非常尊敬你,而且你作为一个充满女性魅力、能激起男性本能的人,让我不由得抱有好感,但为了稿子,我不得不勉强自己,即使不愿意,也只好发誓。真的很痛苦,但我会忍耐到最后,让我们一起创作出好作品吧……’ 之类的,带着一种咬紧牙关、下定决心的感觉……来说?”
“我才不要,太羞耻了……”
“为什么嘛?”
“无论如何都不要。再说了,我……我的下半身……那个……所以,发誓什么的根本没必要啊。”
“啊……对哦!我现在超级安全的!!什么都不用担心了!!太好啦!!”
这段对话让零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从今以后,我们就要正式携手合作,作为创作伙伴一起努力写出精彩的作品咯。”
“……虽然感觉超级不公平就是了。”
与垂头丧气的零截然不同,琥珀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第四章 共同创作的日子
“喂,月冈,你最近是不是挺累的?”
刚一下课,山岩君就凑过来这么说道。
确实,零这几天上课也经常发呆,滴眼药水的次数也明显增多了。稍一放松就驼背,肩膀也酸。看起来确实没什么精神吧。
“嘛,是有点吧。”零一边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一边随口敷衍道。
“消除疲劳,还得是桑拿啊?”
“在King Size大床上进行鼠蹊部淋巴按摩,亦别有一番风味哦?”
川端君也来了。理所当然地。听到他这话,山岩君露出了“嗯?”的表情。
“喂,川端,鼠蹊部是……什么地方?”
“是大腿根部。按摩此处可促进淋巴流通,消除疲劳。”
“喂喂,川端!那你岂不是……”
“敬请放心。无需脱掉内裤亦可进行。尤其是月冈兄那般可爱的小OO,想必也不会噗噜一下滑出来吧。”
“啊,确实,如果是月冈那可爱的小OO的话就没问题!呐,月冈,试试看嘛!”
“……等、等一下。‘可爱’算什么说法……”
“那当然是因为……你那个像某个S●RIO角色一样的小OO……很可爱吧?”
“正是。若拙者精通缝纫技艺,定当完美再现那柔软触感,制作成挂件玩偶,继而以量产为目标向众多企业提案……月冈兄,为何对拙者等人竖起中指?”
零想起来了。他曾和这两人去过一次桑拿。大概那时候被看到了吧。他不由得联想到前几天——四天前琥珀提到的‘小OO(可爱)’,以为背后有什么联系,不禁慌了起来。
不,就算没这层关系,自己的那个部位被说成“可爱”也让人高兴不起来。
“桑拿!”“大床!”“啧,两个都要!!”零无视了两位莫名开始来劲的朋友,无可奈何地回家了。他其实很想和他们一起玩《死亡轮盘》,用游戏来吹散平日的疲惫……但是……
就算想在家放松一下,可一旦家人在,他就会被过分担心他最近总外出的妹妹,以及一脸坏笑地凑过来问“莫非你小子……是去快活了?怎么样?勃起了没?”的姐姐前后夹击,根本没法好好休息。
结果,零仿佛被某种安排牵引着一般,今天又走向了与一之濑琥珀两人独处的秘密场所——GCH。
虽然已经来了一个多星期,零至今仍觉得这名字糟透了。
去GCH之前,零从不直接从学校去,而是先回一趟家,必定把校服换成便服。通常是牛仔裤搭配连帽衫的套装。这样比穿校服写作更轻松,而且也避免学生频繁出入直至深夜被学校通报的风险。
用备用钥匙打开GCH的门,玄关放着一双浅口鞋,看来琥珀已经来了。
但屋里很安静。没有声响,却能感觉到有生物的气息。零探头往房间里一看,只见琥珀正躺在床上,发出“嗯咕~嗯咕~”像小狗一样舒服的鼾声,一脸惬意。
虽然有点火大,但零很清楚,要是现在把她吵醒,肯定会被说“你想趁人睡觉干什么!?性犯罪者!!杀人犯!!”,所以他走到窗边的书桌坐下,打开了如今已成为特别伙伴的笔记本电脑。
然后零开始了——玩手机游戏。当然是《死亡轮盘》。这也是个特别的存在。
“最近排名有点下降啊……是游戏时间减少的锅吗?”
零虽然算不上像川端君那样的顶级玩家,但也能保持在国内300名左右。这是他不惜牺牲睡眠时间才保持住的排名,可不想掉下去——。
“雫老师~,在努力写作呢~……?”
低着头的零的后颈,以及顺着后颈滑向双肩的方向,被带有重量感、柔软而温暖的东西压住,顺滑的黑发拂过他的脸颊——。
琥珀像是要从背后整个抱住零一样,贴了上来。出场方式简直像妖怪。她从上往下凝视着零正在游戏的手机屏幕。
“嘿~,真是别具一格的写作方式呢~?用手机就能写吗~?好厉害哦~?”
“……有什么关系。是休息。是必要的。”
“连电脑都还没启动呢~?这就叫努力了吗~?搞清楚自己的立场没啊?”
“一直睡到刚才的家伙没资格说我。”
“搞清楚自己的立场没啊~?”
“……知道了,我停手总行了吧。等我打完这一局,就退出。”
琥珀,沉默。并且持续用无声的凝视施加着令人不快的压力。而且,不知道她本人有没有意识到,她那丰满的胸部正压在他的后颈和肩膀上,这种物理上的压力,再加上零虽然不像其他男生那样对女性身体有反应,但意识还是不可避免地会被带走,导致无法专心游戏。
结果,输得一败涂地,排名漂亮地下降了。
“好,结束~!到写作时间了~!”
零咂了下舌收起手机,启动笔记本电脑,将双手放在键盘上。
为了转换心情而深呼吸——琥珀的气味侵入肺中。她仍然覆在他背上。
身体内外,乃至精神,都因胁迫而被琥珀所掌控……零开始产生这种被完全支配的感觉。
——是勃起。只要弄明白自己那难以捉摸的勃起逻辑,就能从这种状况中解脱。现在是需要忍耐的时刻。零这样告诉自己,下定了决心。
启动文字处理软件,开始敲击键盘后,琥珀似乎放心了,终于离开了他,大概因为刚睡醒还迷迷糊糊的,去泡了咖啡。
嘛,算了。零啜饮着热咖啡,集中起精神。
写作……说实话,有点开心,也很轻松。
果然,有明确的故事梗概在手,写起来就容易多了。
零自己,加上琥珀,还有编辑部,之前都以为月野雫是写手型的亚种……但最近他渐渐发现好像不是这样。实际情形恐怕是,他单纯只是个经验不足的写手型,而且是个技术低下、不依赖亲身经历就写不好的家伙。有了明确该写的内容——定好的剧情走向,笔尖就顺畅多了。质量也不差……零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或许将原案委托给别人,反而更适合自己。
当零试图独自创作时,构思的起点要么平庸要么烂俗,过了一晚甚至会变成自己都无法理解为何会写出来的怪东西,而且写着写着就会不断冒出疑问:“这有趣吗?这到底算个什么故事?”。
每当这种时候,写作就会中断,在反复烦恼和修改的过程中,故事会变得复杂诡异。故事失去连贯性,高潮部分支离破碎,笔头也越来越重……然后,回过神时,已经沉迷在手机游戏里了。
所以,有琥珀的剧情梗概在,说实话轻松多了。必须按梗概来写的强制感,反而扼杀了犹豫的余地。
所以笔能前进。零只需一心沉浸于提升文章质量即可。
这种写作模式对月野雫来说并不坏。但要是说出口,琥珀肯定会露出柴郡猫般的笑容得意起来,所以他绝对没打算说。
连续工作两小时后,零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肩膀和脖子的关节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
他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琥珀的剧情梗概,确认接下来要写的部分。剩下的已经不多了。
零将手再次放回键盘,继续舞动手指。
“琥珀。现在写的这章快结束了……接下来呢?”
“呵呵呵,问得好。那就是……在这里!!登~场!!……为什么不看嘛!?人家很努力写的!?”
“……我正在写作啊。”
不管她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零也不可能有什么反应。
当零无奈地站起身回头时,只见琥珀手里拿着几张A4纸,眼泪汪汪地站在那里。活像个向父母撒娇抗议的小孩子。
“嗯!”她把这叠纸塞给零。
零接过当场浏览起来,琥珀则叉着腰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但脸上或许是因为紧张,泛着红晕。虽然她已经不至于每次拿出东西都害羞了,但看来还是会紧张。
“咦?难道说……这个,是写到结局了?”
“明察!!正是一之濑琥珀我,努力完成了!!昨晚一夜没睡,终于全部写完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从中间开始日语就变得怪怪的了……”
虽然是剧情梗概,不要求文笔优美……但一句话里出现四个主语也实在够呛,零暗自心想。
虽然写的是日语,却有很多地方看不懂意思。文章明显语无伦次。但却有种奇怪的劲头,莫名地能读下去。依旧搞不清场景里谁在哪儿、在干什么,但主人公安的感情却丝毫没有偏差。
“……呜。”
感觉到股间一阵躁动,零不动声色地往椅子深处坐了坐。
——对,就是这感觉。仿佛体内的虫子正缓缓向股间聚集,在那里蠢动……一种不受自己意志控制、腹股沟自顾自地要动起来的感觉——。
“怎么了,雫?”
“不,没什么。……还是一如既往的烂,不过——”
“说人家烂太过分了!!为什么说这种话!?都不知道人家有多努力,雫你光顾着打游戏……你也稍微认真点嘛!!我要泄密了哦!?没关系吗!?”
“你倒是注意一下我后面还说了‘不过’、‘但是’这种表示转折的词啊……”
还是一如既往的烂,但却有某种东西足以弥补这份糟糕。零好不容易才让哇哇大叫的琥珀理解并接受了这一点。
“那……你倒是从一开始就这么说啊!不如说,只把好的部分提炼出来告诉我?批评什么的讨厌。可怕。不喜欢。对我温柔点嘛?”
因为有点火大,再加上另一个理由,零转过身面朝书桌坐下,也就是背对着琥珀,重新从头阅读起剧情梗概。
……果然,股间的躁动停不下来。虽然不像在卡拉OK包房时那么强烈,但确实有反应。
到底是哪里,自己的小O棒到底是对哪里起了反应?零开始寻找。他重读部分段落,试图找出具体的触发点……但找不到。
或者说,反应反而变迟钝了。只有在通篇阅读时,那种躁动感才最强烈。
“呐?呐?在雫看来,哪里……最棒?呐?呐?”
琥珀像只想要人陪它玩的小狗一样,探过头来看零的脸。从左边探头没得到反应,就绕到右边再次探头,这烦人的动作真是没完没了。
果然,在琥珀面前想从这份梗概里找出勃起的触发点似乎很困难。研究只能独自进行了。
零这样决定后,将视线转向琥珀。
“……嗯,虽然不太明白……但我觉得挺好的。”
“嗯~~~~……能不能更具体点?详细点?带点热情?”
“你要求真多。”
“那当然想知道啦!读者的感想和意见很重要的!”
“就这乱七八糟的梗概,哪来的什么读者。再说了,我们是共同执笔,你作为读者的纯度本来就很低。”
“就算你这么说,在这个世界里,雫可是我第一个也是唯一的读者啊!?”
“……好啦好啦。硬要说的话……是安吧。安的感情脉络?虽然看起来乱七八糟的……但总觉得有某种逻辑贯通其中,有点……能懂。”
在琥珀的梗概中,能真心夸赞的,大概也就这点了吧,而且,这一点承担了所有的价值。老实说出这个想法后……原本吵吵嚷嚷的琥珀突然安静了下来。
“琥珀?”零看过去,只见她后退了一步……虽然眼神像在瞪人,但脸涨得通红,嘴唇紧紧抿着。双手手指在她那巨大的胸前像触手一样扭动、揉搓、又分开。
“……琥珀你这样子,算是什么情绪?”
“是、是开心的心情……在努力压抑着,同时忍受着羞辱的感觉……”
状态真够复杂的,零坦率地想。羞辱大概是指羞耻和难为情吧。琥珀的脑子基本是往那边想的,所以会用这种表达,零已经习惯了。
零无视了她,哗啦哗啦地翻着纸,挑出后续可能卡住的地方。
对于某些完全看不懂的场景、大概因为睡眠不足而顺序错乱的部分,以及认知上有出入的地方,零让琥珀逐一解释,自己则用笔在剧情梗概上直接修改标注。
当然,其中也有触手瞄准臀部的场景,旁边还标注着“此处为精彩场面”的注释……零选择直接忽略。否则,搞不好琥珀就会摆出一副“看来只能亲自试试了”的架势,让那名古屋名产直接突袭零的后庭。
“嘛,细节姑且不论……有件事我有点在意。那个对安保持着纯爱、坚持不懈的贵族西蒙……和那个触手怪物马洛尼埃相比,是不是有点弱气了?”
“是吗?我觉得他的出场次数差不多啊。”
“出场次数是差不多,但和用触手贪婪侵占女体的马洛尼埃比起来,只是谈谈情说说爱、骑白马约会的西蒙,总让人觉得印象不够深刻。”
这固然有Curios文库本就主打情色风格的原因,但即便抛开这点,从故事的跌宕起伏来看,重心也自然会偏向马洛尼埃一方。触手怪物和英俊帅哥相比,帅哥角色无论如何都……显得有些乏味。
对于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琥珀却抱起双臂,脸上浮现出无所畏惧的笑容。
“这早就在计划之中了!倒不如说,是故意把他设定得比较弱的!”
“真的吗?该不会是因为画触手场景画得太嗨,笔墨用尽……然后用剩下的那点力气随便写了西蒙的部分吧?”
琥珀沉默了。她紧紧咬着嘴唇,眉头皱起,气鼓鼓地把视线转向一边,双手用力攥紧了裹身长裙。
“你这算什么状态?”
“……是正在忍受屈辱的状态。”
“意思是承认我说对了,是吧?”
“……正确答案。好不甘心。可恶。”
但是!!琥珀大声说道。
“不过!!我真的、真的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写的!先把西蒙写得弱一些,然后在最后来个大爆发!也就是说,是为了误导读者,让他们觉得‘啊,是马洛尼埃占优势啊,要赢了’!”
“……一般的读者根本不会想到女主角会跟怪物在一起吧,所以只会觉得肯定是西蒙赢啊?”
琥珀瞪大眼睛,向后缩了缩身子。
根本不用问。一眼就能看出她有多么惊讶和错愕。
“果、果然世人们……是这么想的啊……”
琥珀明显变得消沉,那样子活像泄了气的皮球。
“嘛,一般来说是这样啦。”
一直低着头的琥珀,猛地抬起头来。
“可可可可可是!嘛!嘛!嘛!总、总之!在最后!在高潮部分,会有西蒙的大逆转剧情!”
“有那么厉害的场面吗?”
“当然有!!有的有的!!最后,你看,不是有和安的接吻场景吗!!”
“啊,有的有的。不过,也就是写着‘热烈的吻’而已吧……”
“没~什么好担心的!!这里不需要我多做什么,正是要依靠月野雫大师您的深厚功力,用超级浓稠的爱意、黏糊糊湿漉漉的描写来搞定!!让一直以来彬彬有礼的西蒙先生,对安的爱意彻底失控,变成野兽!!管它几十根触手算什么,老子要用嘴唇、舌头、唾液,再加上爱之类的东西混在一起,把安弄得乱七八糟!弄得黏黏糊糊、滑溜溜的!!说白了就是用吻侵犯你!!嘴巴就是生殖器,老子要改写字典——抱着这样想法的西蒙先生,是认真的要让她通过接吻就怀孕,是赌上灵魂、全身心投入的……接、吻……场景……”
虽然琥珀一开始还是老样子红着脸,情绪高涨地挥舞着双手“呜哦哦哦”地解释着……但说到一半,就像电池耗尽的机器人一样,动作逐渐变小,脸色也变得一本正经……最后,彻底沉默,僵立在原地。
只有琥珀的脸依旧通红,怔怔地望着零。
看着她这副模样,零才迟迟地意识到那个场景意味着什么。
确实,这个展开……很不妙。
短暂的沉默后,琥珀挤出了声音。
“……雫老师……您,是那种依靠自身经验来写作的类型吧?”
“是的。”
“恕我冒昧……您有接吻的经验吗?”
“……………………………………没有。”
“那现在,有恋人吗?”
“有的话……我就不可能几乎每天都放学后跑到这里来了吧……”
“……这样啊……嘿——……这样啊……”
“……是啊……”
沉默。
然后,还是沉默。
漫长的沉默仍在持续。
原本西斜的太阳彻底下山,房间陷入一片黑暗……两人自然而然地停止了交谈,那天就这么解散了。
当晚,零收到了琥珀发来的LINE。
《总、总之先把高潮部分忘了,我们先按这个方向继续写下去吧!!》
●
琥珀的故事梗概依然糟糕得无可救药。
虽然明显能感觉到某种力量蕴含其中,但粗糙而杂乱。恐怕,就算拿给一般人看,对方也会屡次困惑地问“呃,这里是怎么回事?”吧。
但是,现在的零,即使没有琥珀的讲解,也能模模糊糊地理解了。
首先,这个梗概里虽然哪儿都没写,但有一个需要作为前提条件牢记在心的设定:主人公安·布罗伊德是一位淑女。她拥有让男人愉悦的身体,却也是一位羞花闭月的深闺千金。
在理解这一点的基础上,再来看待剧情——那便是如同花蕾绽放一般,讲述这位淑女逐渐觉醒性与快感的故事……只要紧紧追随着安的感情脉络和变化,故事竟意外地顺畅地融入了零的脑海。
尤其是,对可怕怪物的恐惧,但同时被勾起的对性的好奇,无法抗拒的对快感的渴望,以及在同一时期了解到的纯粹真爱……这些情感在一位女性心中交织混杂,伴随着焦灼灼烧般的焦躁感,缓缓迈向结局的过程,有着异常的魅力。
实际依据这个理解去执笔时,零就真切地体会到了。那感觉,就像拿到了作弊武器,以无双状态推进游戏般舒适畅快。
写起来,很有趣。而且既有避免迷茫的指南,又有琥珀这个可以商量的对象。
在写作方面,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
然后……那个要素,也存在于某个地方。
“果然,一读这个……就来了。”
在家人都已睡静的客厅里,零把笔记本电脑放在一旁,反复重读着琥珀的梗概。
觉得有趣的同时,也会兴奋。尤其是不知为何,下腹部会有反应。
因为这毕竟是梗概,很难说文笔经过锤炼,也没有什么煽情的描写。
但是,会兴奋。为什么?零自问自答。
他甚至想过,是不是自己对面向女性的作品感到兴奋,于是最近沉迷地阅读了各种这类作品,但并没有特别明显的反应。单纯只是自己词汇量增加、世界变宽广了而已。
无可奈何之下,零暂停了对勃起之谜的探究,投入了工作。
他要将琥珀那与其说是荒诞无稽、不如说是接连出现意义不明场面的梗概,重新构建成一个像样的故事。
整理时间线,进行细微调整使其合理,有时在间隙处增删场景……同时,还要尽可能不改变本作魅力所在的安的感情波动……。
他确实觉得有趣。像样的梗概正在逐步成型。但是……。
“……为什么,不来了呢?”
虽然质量明显提高了,但零的下腹部却不再有反应。
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不管原案出自琥珀之手,一旦经过零的重新构建,从某种意义上看那就是他自己的作品了。对自己的作品兴奋什么的……
“不,不过……也有漫画家说能用自己画的图自慰才算独当一面呢。是不是自作什么的,好像也没太大关系……”
当零再次集中精神只看琥珀的原始梗概时……果然,又来了。在睡衣外穿的休闲裤下,零那个曾被评价为“可爱”的家伙,正蠢蠢欲动地想要变成野兽。
他忽然想到。现在,这种半吊子的勃起状态——虽说是“半硬不软”的状态,但说不定通过玩弄这个……能行。
那是他未曾体验过的事情。同龄人都习以为常,但除了深夜广播和网络外几乎没有媒体会提及的,那件事。符合年龄的行为。公开的秘密。成人之门。
但是,这里可是客厅。话虽如此,零并没有属于自己的单人房间,难道要去厕所或浴室?可是万一在移动途中软掉了的话——啧!
坐在沙发上的零下定决心,身体前倾,一边战战兢兢地伸手探向自己的股间,一边将视线投向桌上琥珀的梗概。
读着她写下的文字。词语的罗列。这些文字在零的体内催生出某种东西——色欲。
要不……试试看?零咽了口唾沫,伸手隔着休闲裤抓住了自己的那个——东西。
“诶!?”
一只手臂从背后以极快的速度伸了过来。零回头一看,只见满身酒气的姐姐瑠菜正从沙发靠背后面探出身来。她今天说了要去联谊,零以为她不会回来了,但看来大概是没遇到合适的对象,所以回来了。
零懊悔于自己完全没有察觉到瑠菜回家的疏忽。不,恐怕她是体贴地考虑到夜深了,才静悄悄地回来的吧。然后,就撞见了为性问题烦恼的弟弟正试图迈向未知的世界……不,即便如此,突然上来就一把抓住也太过分了。
“硬、硬起来了!?虽然有点软,但这不是有点勃起了吗!?”
“住、住手啊!”
“没关系,交给姐姐!这可是我的拿手好戏!!”
“不是那个问题!!别再做和以前一样的事!!”
“那时和现在意义不同了吧!因为……你不是勃起了吗!!”
瑠菜纵身跳上沙发,把手直接伸进了零的休闲裤内,紧紧握住。那是与零相似、但明显属于女性的手的触感。
零想推开瑠菜,但对方是和自己体格不相上下的姐姐。两人扭打挣扎,零完全无法摆脱。
“……怎么了,姐姐?哥哥?”
大概是被声响吵醒,妹妹薄荷揉着眼睛来到客厅,然后……看到在沙发上扭作一团的姐姐和哥哥,瞬间呆住了。
“薄荷!快来帮忙,机会啊!!”
“什么机会啊!?”
薄荷愣了一下,不知为何似乎心领神会,开始按住零挣扎的手臂。
“该死!!为什么啊!为什么越刺激反而越缩回去了!?”
“所、所以我说了吧……!”
“还要更多吗!?是还要更多的意思吗!?就像原始人钻木取火一样……啧!就算这只手废了我也要继续!!”
“姐姐,加油!!超越自己的极限!”
“这到底算什么情况啊!?”
零大声叫道,但姐姐那只已开始高速活塞运动的手,速度越来越快。早已毫无快感可言,只剩下物理摩擦的疼痛,简直是拷问般的状况。
零试图挣脱瑠菜,但薄荷已然跨坐到他的胸前,彻底压制住了他的上半身和双臂。
薄荷如同覆盖般从上俯视着零的脸。
“哥哥,加油,加油!”
“加什么油啊!?好痛!快住手!”
零感觉到温暖的液体滴落在他已完全暴露的腹部和下腹部。是瑠菜的汗水。
“……哈啊!!该死,不行了!!又变回原样了……”
“……但、但是很努力了呢……哥哥,你努力了哦……”
姐姐暂且不说,薄荷那副关怀备至的样子尤其让零火大。
零用终于获得自由的手,擦去额头冒出的汗水。被姐姐摩擦,被妹妹骑着,再加上自己拼命挣扎,零全身早已湿透。
“好烫。去洗澡吧。零,现在还有热水吗?……没有?那我去洗了。”
这样说着,姐姐和妹妹从沙发和零的身上下来了。零并非不想让她们道歉,但他明白两人都是真心为自己着想……所以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不满地咂了咂舌。
然后,零也和姐妹俩一起去了脱衣间,脱下衣服,三人一起冲了淋浴。
“真可惜啊—。不过也是前进了一步。毕竟稍微勃起了一点嘛!哪怕是微小的变化,对零来说也是巨大的变化!真让人吃惊—”
“……被吓到的是我才对吧……”
“哥哥,刚才很帅哦。”
“……你到底是看到我哪个样子才能说出这种话?”
泡在浴缸里的瑠菜和薄荷笑了起来。卸了妆、用毛巾包着头的姐姐和妹妹,长得真是像极了。

“就差一点点了啊……为什么呢。到底是哪里不够呢?”
“要我说啊,像这样能理所当然一起泡澡的家人……换做普通男人肯定也不行啦。”
对于零的话,瑠菜和薄荷“啊——原来如此——”地笑了起来。
虽然零明白,过了青春期以后,即使是家人也不会和异性一起泡澡……但不可思议的是,这种感觉在零他们之间并不存在。尽管性别不同,但果然是因为长相相似,大脑会错乱地觉得“那也是自己”,所以难以产生厌恶感吧。
“话说回来,那时候要是我一直就那样……那个,保持着‘变大’的状态,任由你们摆布的话……你们打算怎么办啊?”
“那种事啊,当然是要‘榨’到最后一刻啦?凡事不都这样吗,只要做过一次,下次就会更容易了。更重要的是,不好好教的话,以后就会依赖奇怪的手法或道具了。我有个朋友叫奥村,那家伙就专攻‘地板’,每晚拿着平板电脑在房间里到处爬……简直就像怪谈里出现的怪物。”
“……专攻地板……?”
薄荷歪着头表示不解,瑠菜试图解释关于运用地板的特殊高等技巧,但似乎没能很好地传达。结果只是让薄荷歪头的角度更大了而已。
零心想,她们并不是坏姐妹。只是一位缺乏贞操观念的姐姐和一位过于纯朴的妹妹罢了。
要是能把两人加起来除以二就刚好了。他真心这么想。
“话说回来……哥哥,你今天为什么突然……那个……啊,变成那种感觉了?是成长了吗?”
“啊,那个嘛!是女朋友!是交到女朋友了吧!”
“……不是啦。才没有女朋友。”
“那,最近身上的女人味是怎么回事?是觉醒女装癖好了?”
“……是、是工作关系的人啦。在写下一部作品……所以……”
“原来哥哥是因为这个最近总不在家啊。”
姐妹俩回了句“这样啊—”,不知是不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本该探究勃起之谜的真相,结果不知道为什么,外围的防御被一步步攻破,眼看和琥珀的共同创作真的要成为下一部作品了。
至少,如果就这样继续工作下去,应该能写到结局吧。
“……下一部作品……吗”
“作家”这个头衔,并非源于梦想,而是意外降临的。
虽然并非想着必须死守这个身份,但零确实想写作品。希望有人读自己的作品。那个曾因自觉不完美而低着头的自己得到了认可,知道了世界上有同样烦恼的人存在,甚至听到了对方说“得救了”。
被人需要的喜悦,自身价值被认可的满足感。
那种感动,一旦体验过,就成了一种无法忘怀的愉悦。
正因如此,同时也因为距离最后一次感受到这种愉悦已经很久了,所以他很怀念。
而且他现在还是高中生。既然还在靠父母养活,暂时倒不愁吃穿,但能有一大笔钱进账……说实话也很有吸引力。就连《死亡轮盘》的追加内容也不便宜。
当然,也有来自编辑部的期待和压力。
必须写。他知道写作是最好的选择。
对于那个曾经学习小说写作、努力过、挑战过无数次,结果却整整一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的自己来说,现在的状况无疑是从天而降的机会。
这些,他都明白。
只是……这整个经过,明显不正常。而且在零的心里,探究由琥珀的某种特质引发的勃起机制,其重要性已经超过了创作下一部作品。
所以,他才怀着这种曖昧的心态,维持着继续写作的现状。
“好难受啊……”
被姐姐和妹妹夹在中间,三人一起泡进浴缸,果然非常拥挤,热水大量溢出。零觉得这跟自己现在的脑子一样。
要考虑的事情太多,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不过,和这浴缸里的热水不同,脑袋里的东西是有办法不让它溢出的。
写出来就好。
对,只要拼命写……其实有可能解决所有问题。即便是勃起之谜,只要持续写作,和琥珀的关系就能维持,查明真相的机会也可能会来临。
零想起来了,是总编说的。这位总编曾给当时即将投身广阔天地的零提过建议。
——写吧。作家的烦恼,大部分都能通过写作来解决。
财富和名誉,只要写就能得到。即使作品卖不出去。他说,发表作品在某种意义上就像抽签。
无论多么名作,不符合潮流也可能卖不出去。反过来说,无论多么精心揣摩潮流创作的作品,该卖不出去时还是卖不出去。相反,世界上多的是那种所有人都觉得卖不出去,只是为了凑数而勉强出版的作品却大卖特卖的例子。
也就是说,有实力的作品卖出去的概率高,但没实力的作品也有一定的概率能卖出去。
所以,要写。写得越多,畅销的概率就越高。而且在写作期间,业内外的人脉会不断增加。各种机会也会增多。……唯一解决不了的就是健康问题,他说。
虽然不清楚零的勃起功能障碍是否属于总编所说的“健康”范畴……但写作是最好的选择,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只要写,大概就能解决——。
“……写,吗?”
“要撸吗!?”
“不是啦!”
那之后,零的脑子不是被写作占据,而是塞满了该如何向姐姐灌输伦理和贞操观念。然后,他得出了“不可能”的结论。
“要不我拜托一下我的学妹?没问题哦,她虽然年仅十九岁但有丰富的三位数经验,打招呼的方式就是先来一发,是个很随和的人,而且厉害到能一边吃饭一边应付四个人哦。”
“……我绝对不要……”
●
周末。因此,零在上午就去了GCH,面对着笔记本电脑。
工作室设在咖啡馆或卡拉OK也行……但对于目前靠奖金和版税紧巴巴过日子的零来说,还是希望能尽量控制开支。
和上班族不同,零是个体经营户。虽然写作相关的各种开销可以算作经费,但并没有公司事后报销,都得从自己的钱包里出。只是在春天确定申报时,能退回相当于经费部分的税款——准确说还有更复杂的——仅此而已。
尤其是现在写的稿子未必一定能出版赚钱,所以这点让他特别在意。一想到工作越努力,经费——也就是亏损——可能会越多,就感到害怕。
所以,琥珀准备的GCH作为工作环境,确实帮了大忙。
当然,仅仅是作为工作场所的话……但是。
“……好厉害啊,雫,真的厉害。这里,是这里吧?西蒙察觉到安在内心深处思念着其他人……这里太棒了。能感受到那种微妙的心理!微妙的心理~!!”
零坐在书桌前写稿,琥珀就在他身后探头窥视,还时不时发表感想……这简直可怕,又烦人。
“诶!?刚才那段!?你要删掉刚才那段!?为什么!?我觉得很好啊?很好的台词……啊,是先写那边啊。这样啊这样啊,先描写房间,营造氛围……啊~原来如此呢~。好厉害,啊~,啊~,啊~原~来~如~此~啊~”
“……琥珀君,你能不能别老在我身后说这说那的。”
“为什么?我是在夸你啊?是害羞了吗?啊,是难为情了。真可爱~”
“……不是啦,每次写东西你在后面说话,我压力很大的。”
“我让你有压力了!?过分!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哦!道歉!重说!快点,不然我心里会留下无法愈合的伤痕的!!”
“……会分散注意力啊。包括这种对话。就算导致我写不下去也没关系吗?”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嗯,知道了。那我安静待着哦。”
琥珀虽然这么说着走开了……但如果她是那种会老实下来的性格,零也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十五分钟后……。
“咖啡泡好了哦—”
“那,放旁边吧”
十分钟后……。
“茶泡好了哦—。是大吉岭哦—。茶点还有橙皮巧克力哦—。很好吃的哦—”
“……嗯”
五分钟后……。
“午饭想吃什么?叫外卖?我去买?做饭我没什么自信……但要是你想吃我亲手做的,我会努力的!不过要有点心理准备,可能会花点时间!”
“……饶了我吧”
她大概完全没有打扰的意思……但她的存在本身就已经烦人到极致,构成了干扰。
这恐怕是她自己也想做点什么、觉得必须做点什么的心情使然,又或者只是像处于爱玩期的狗一样,忍不住要招惹一下零。
零知道她没有恶意。因为想创作这部作品的意愿,琥珀恐怕比零更强烈。
所以没法严厉斥责……但不说点什么也不行。照这样下去,根本没法写稿。
零低下头,轻轻调整呼吸,压抑住想大喊“吵死了”的冲动……抬起头。为了尽可能稳妥地解决,他努力挤出笑容。
“那个啊?……听我说,在我工作的时候……就是,在我手还在动的时候,不要跟我说话……啊”
因为书桌靠窗,窗户上淡淡映出了他自己的脸。
眼睛布满血丝,但嘴角却上扬着,一副精神病般的表情……似曾相识。
就在这时,零的脑海中复苏了一部著名电影的场景。
是杰克·尼科尔森主演的电影《闪灵》,开场大约三十分钟左右的片段。
那部电影讲的是有志成为作家的男主角,与家人一起在冬季担任无人酒店的管理员,却逐渐精神失常,最后彻底疯掉的故事。
而说到那个场景。是男主角正在写稿时,妻子不停地过来搭话,于是男主角一边眼神异常、只有嘴角带笑地提出抱怨……的经典精神病式表演。
零以前看的时候没多想,不,顶多是觉得“啊,男主角这时候已经开始不正常了,那位小心翼翼的太太真可怜……”这种程度。
——不对。不是那样的!那时的男主角,根本没有不正常!那反而是正常的、极其普通的、正当的反应!!因为现在的零,正带着和那时男主角完全一样的表情、怀着同样的心情,打算抱怨!!
在写作途中,尤其是在文思泉涌时搭话,就如同吵醒熟睡的孩子——说得通俗点,就像在堆满巨大多米诺骨牌的房间里,有人一边跳着夜来舞一边闯进来。索伊呀!索伊呀!要是这都不发火,那才叫有问题。
“琥珀,能拜托你一件事吗?……希望你能看看电影《闪灵》。”
“诶?什么……诶?”
“看了你就明白了。我让你看的原因。”
“啊,是资料!?是资料吧!!是资料对吧!!明白了,我配合!……有在线片源……啊,有的!那一起看吧?”
拿着手机的琥珀像要出去散步的小狗一样凑过来。零推开她,把观影事宜全权交给她。
然后,两个小时。这段时间里,虽然偶尔会传来尖叫,或者听到琥珀躺在床上观看时嘟囔着“哇,这个好厉害……”之类的感想,但总的来说写作进度很顺利。然后——
“琥珀,看完了……你觉得怎么样?”
“那个啊,杰克·尼科尔森的精彩表演太棒了。是说他已经下定决心用吻来侵犯,觉醒后的西蒙先生就是那种感觉吗?”
“嗯,不对哦?”
“啊,难道是把那个总是尖叫、有被害妄想的太太,当作安的参考资料?……那不对,完全不对。安不是那种女人。”
“嗯,所以不对哦?”
“……那,为什么……啊,难道只是觉得有趣,想分享一下感想!?OK,开个感想会吧!准备果汁和点心!”
“不——对!”
仔细一想,以前的自己看了也没能理解,所以就算让琥珀看了,她大概也不会立刻明白吧。
零无奈,只好直接询问她对那个著名场景的看法。
“太太很可怜吧。有种被欺负的感觉,那样说话……就算开始精神失常了,也有点过分啊。”
“……嗯”
结果,她似乎完全没意识到那个“打扰人的太太”就等于自己的行为。
零试着委婉地解释了一下,但她还是无法理解,只是像试图理解主人话语的小狗一样歪着头。
之后,时间过了中午,琥珀说了句“我要露一手厨艺!”,就去买东西了……五个小时后的晚饭时间,午餐终于完成了。
她从特意去买围裙和厨具开始,让人感觉她干劲十足……但端上来的却是极其普通的米饭、味噌汤、市售的咸菜、烤鲭鱼配上萝卜泥。味道不错,但完全不明白时间花在哪里了。
不过,零觉得这样也好。
也就是说,电影的两小时加上做饭的五小时,他足足有七小时可以专心写稿。他决定以后一定要拜托她常下厨。
“琥珀,非常好吃。太棒了。”
“真的!?好开心!我好久没做饭了,所以很努力了!特别是这次选鲭鱼,是因为它富含DHA,想让脑袋转得更快!”
“这么好吃……会想让你再做的哦”
零的话让琥珀屏住呼吸,脸红了起来,她握着筷子的手攥成拳头,说了声“我会努力的!”。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这其实是零为了打发她而说的奉承话吧。
“但是,果然还是要花很多时间……唔嗯”
“嗯,虽然肚子饿扁了,但没关系!嗯!……啊咧?琥珀你饭量这么小吗?”
暂且不论鲭鱼和味噌汤,米饭的量明显很少。简直像给小动物喂食的量。
是在减肥……不,或许女性的饮食就是如此吧。尤其是身材好的琥珀。可能平时就有意控制碳水化合物。即使如此,她还是为自己做了标准的日式餐食。这份体贴让零由衷高兴,同时也涌上了更多的罪恶感。是不是现在就该老实坦白一切……道歉比较好呢?
零偶然瞥了一眼她想必搏斗了许久的厨房……顿时醒悟到了自己的肤浅。
“琥珀君,我看到厨房有一大堆点心包装袋哦。”
“……雫老师,那是幻觉。您肯定是写稿太累了吧……”
“你居然在别人饿着肚子写稿的时候,一个人在后面吃点心!?”
“古训有云,饿着肚子打不了仗!!”
“是因为你搞了五个小时啊!?”
“过分!!你这是权力骚扰、性骚扰、米饭骚扰!!嘲笑别人工作慢太过分了!!”
“说到底你时间都花在哪了啊!?你倒是说说看!”
“那种事!!”琥珀说着,看向矮桌上摆开的菜肴……僵住了。她的指尖已经伸出食指,像是要指出什么,但那手指只是在空中徘徊不定。
“……诶……骗人,我到底在哪方面花了五个小时……?”
“我正想问你呢……”
●
在GCH的基本工作模式就这样确定下来了。
平日,零放学后会换好衣服直奔GCH,然后开始写作。琥珀似乎要上大学还要帮父母忙,大概两天来一次,总会过分热情地关照零,让人有点困扰。零一边忍受着,一边工作到傍晚前解散。
休息日则是从早到晚埋头写作。琥珀会准备午餐……不,她能从一大早忙到日落,最终作为提早的晚餐,两人边吃边简单讨论一下进度,然后解散。
时间表固定后,零的写作速度进一步提升。这固然是因为琥珀不再胡乱打扰,但更重要的是,知道有别人在旁(即使不常在场),能让人保持一种轻微的紧张感。独自写作时,总难免败给社交网络、新闻网站,尤其是游戏的诱惑。
写作进展顺利。零自信这无疑会是一部有趣且精彩的作品。
这并非自我满足或过度自信,真正有趣的作品,自己是能明确感觉到的。
但是……零的勃起反应却沉寂了。自从拿到完整的剧情梗概以来,就再无异样。
零觉得这可不妙。但同时又觉得,或许也没那么糟。
虽然探究勃起机制变得遥遥无期,但他获得了写作的兴奋感,每天都过得很充实。稿子推进时,那种感觉如同精密咬合的齿轮顺畅转动般舒适,也带来一种“自己正在做绝对正确之事”的肯定感。
所以,即便暂时搁置了勃起之谜,零依然积极地(绝非出于惰性)往返于GCH。
这种感觉,就像到了该回家的时间,却还在公园和陌生孩子们玩耍。虽然记得也明白该回家了,却下意识地把这个念头推出脑海。虽然心里一直存着“现在这样挺好,可之后怎么办?”的疑问,但又觉得思考它太麻烦而一再推迟……而越是拖延,事态就越严重,就越发懒得去思考……。他明白,心里都明白……。
然而,让零再次直面现实的事件,就发生在和琥珀一起吃完那顿太晚的午餐——亦可称之为晚餐——之后。
手机响了。是责编小谷打来的。
零瞥了琥珀一眼,对方用口型命令“开免提!”,他只好照办。
‘老师,您好~我是小谷~。稿子现在进度怎么样啦?’
‘……呃,现在刚过整体的一半。按“序破急”来说快到“破”的后半段,按“起承转合”来说快到“转”了吧。’
‘呜哇!这速度简直爆表啊!真不愧是老师!是至今为止最快的进度了,看来能按计划在11月出版了!’
小谷的话,让GCH里的时间瞬间静止了。
‘……啊,那个,11月?但是,这还没……那个……’
‘您看,之前电话里听老师您讲的那个故事大纲,我们这边已经把它整理成剧情梗概,做好了企划书,在编辑会上讨论并通过了哦~’
他们居然不声不响就干了这么出格的事。零再次哑口无言。作为编辑,这或许算是越权行为,但或许也体现了他们的能干……不过比起这些,最大的问题是出版竟然已经定下来了。恐怕连出版的“档期”都预留好了。这样一来,如果稿子最终没能完成……将会引发轩然大波。
也就是说……在零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被逼到了无法后退的境地。
‘相信老师的判断就好,作品目前感觉怎么样?有趣吗?’
‘……这个……很有趣。这点是毫无疑问的。’
‘是吧!我就觉得肯定行~!总编也干劲十足呢,说要大搞宣传活动,正和营销、企划部门商量方案呢~’
小谷又补充说封面插画和标题可以暂时有个大致想法就好,完全没察觉零他们的动摇……就挂了电话。
十一月。现在才六月初,但正常情况下,最晚八月也得完稿。小谷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对着花了一年时间却什么也没写出来的月野雫,下如此危险的赌注呢?
不,或许小谷他们之前就一直暗中将月野雫的作品塞进出版计划,并为此安排好了档期和预算。而零却毫不知情,只会为写不出来而哭诉,一次次拖延截稿日期,最终导致写作中止。每次,小谷可能都得默默将月野雫的名字从出版计划表上划掉,替他去向各方相关人员低头道歉。以小谷那种疏于沟通的性格,确实干得出来这种事。
但现在不是沉浸于罪恶感的时候。
退路正在被切断。这部连标题都还没有、零与琥珀共同创作的作品——这本是琥珀胁迫零的理由,也是零为解开勃起之谜而开始写的稿子——竟然已经铺好了上市销售的渠道。
当然,如果零不在乎给他人添麻烦或自己的未来,也可以选择不出版。
但是,让这部作品不见天日……又实在太可惜了,因为它已能看到完成的模样。恐怕再有一个月,不,以零的写作速度,再有两周就能完成。之后即使反复推敲修改,时间上也绰绰有余。
更重要的是,即使勃起之谜暂且不论,零自己也认为这是一部值得面世的作品。它有这个水准。他想让更多人读到它。它具备这样的价值,他也想看看读者会有什么反应。
是的,应该出版……不,是他自己想出版。他不希望这部作品就此湮没,无人阅读。他怀着这样的念头。
所以,问题只剩下一个……那就是,是否要以“月野雫”的名义出版。
“终于要到来了呢,还有四个月……安的大冒险就要公之于众了……”
琥珀表情紧张,但又因兴奋和期待而满脸通红……如此说道。
“那个……我说,琥珀。这次这部作品,作者署名那里,要不要用联合署名?月野雫和一之濑琥珀共同创作。这怎么看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作品……”
有个成语叫“万籁俱寂”。原本指大批人瞬间同时沉默。然而,在这个只有两人的房间里,零此刻却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万籁俱寂”。
房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甚至让人觉得房间外的整个世界都消失了般的寂静。
“绝对不要。”
琥珀笔直地凝视着零,清晰、明确、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如此断言。
那是零从未见过的、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琥珀的脸。宛如能乐面具……不,仿佛她本人在一瞬间变成了人偶。那是一种只能形容为美丽、却毫无温度的、具有女性外形的某种东西。他产生了这样的感觉。
至少,和之前那个像孩子一样直率表露感情、与他共处的一之濑琥珀,判若两人。
“这部作品是月野雫写的。和我毫无关系。这始终是月野雫、是你的作品。”
她的声音也同样没有感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机械化的、异常清晰的发音。
“为什么……?可这完全是我们……不,倒不如说是琥珀你的作品啊?”
“忘了吗?雫老师,你可是正在被我威胁哦?不想秘密泄露的话,就照我说的做。……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可、但是!”
“请真的别再提了。我是认真的。”
琥珀不等零回答就结束了对话,开始收拾吃完的餐具,挺直腰背走向厨房。
满心疑惑的零,想起了一件事。
为什么一之濑琥珀非要让月野雫写小说呢?
这个疑问。因为发生了太多事,他竟完全忘记了。
为什么,她能知道月野雫的秘密?
为什么,她非要坚持以月野雫的名义发表?
被写作热情冲昏头脑、被排挤到意识角落的疑问。
一味逃避就永远无法解开的谜团。
迟早必须面对的事态。
无论写多少也无法解决的问题。
将零和琥珀两人联结在一起的,某样东西。
那到底是什么?
第五章 破
“我绞尽脑汁想了一整晚的第一候补——《清纯之爱与黏滑触手的迷宫》!”
“只有变态才会买吧?”
“那来个直球,《The Love》怎么样?”
“你不觉得这有点太勉强了吗?”
“……《吃了鳄梨三明治肚子饱饱》……”
“请认真一点。”
“那就拿出我的珍藏!来个看起来有点聪明的感觉……《三体问题》!”
“之前有部大热的科幻小说就叫《三体》。”
“被抢先了!?”
“人家那是遥遥领先好吧,我们的作品还没完成呢,在起跑线上就输了。”
“哼——就知道否定!那雫你想怎么样嘛!?”
“……我当然也想取个好标题……”
在GCH,再次集结的零和琥珀正坐在地上,为作品名绞尽脑汁。
随着创作推进,或者说,随着出版日益临近,加上小谷编辑的要求,他们决定即使暂停写作,也要先把标题定下来。
接到小谷电话后,琥珀那副机械般的状态虽然持续了那天一整晚,但好在第二天就解除了,她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这让零松了口气。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来说,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那种状态下的女性。
只是,关于作者署名的问题……恐怕还是需要找时间好好考虑一下。
“总之,我们先来汇总一下吧。”
或许是因为意外地有条理,琥珀为每个标题都用一张A4纸,用大大的艺术字写上标题然后排列开来。她还特地根据标题内容设计字体,虽然只是单色,却看起来有模有样……但总的来说,每个标题都糟糕透顶。
“顺便问下,雫你心目中现在的第一名是?我选《迷宫》那个。”
“我个人挺喜欢《三体问题》的……但标题重复确实是个问题。”
“……啧!要是我和雫能早一年相遇就好了!都怪我动作太慢!”
“《三体》是更早的作品……”
“那雫你呢?没想点什么带来吗?……啊咧?怠慢了?只想让别人想自己什么都不干的渣渣?是渣渣吗?渣渣?把嘲笑别人的努力、否定别人、把别人当笑话看当成自己的工作吗?嗯?”
“我没有嘲笑你也没把你当笑话。那个……我……我还是有在想的……”
琥珀像寻求拥抱一样伸出双手。大概是“拿来吧”的意思。
零虽然觉得有些难为情,但还是用马克笔在A4纸上写了起来。总比用嘴说强。
零写下的标题是——《官能与接吻》。
这是他在理解了琥珀想要通过全力描写高潮部分西蒙的吻来与马洛尼埃对抗的意图后,想出来的标题。
这和琥珀的第一候补《清纯之爱与黏滑触手的迷宫》逻辑相同。都是点出本作的看点,呈现安所纠结的两个要素,让主题从标题中流露出来。
零有些心跳加速,正想着是不是要补充说明这个标题可能有点太硬、太朴素了,却听到琥珀先低声说:“……这个说不定不错。”
她手托着下巴,凝视了一会儿零写着标题的A4纸……然后,像被主人展示要带它去散步的牵绳的小狗一样,脸上瞬间焕发出光彩。
“嗯,不错不错!反而有种别致、权威的感觉,和雫优美的文笔也很搭!就这个了吧!?”
“是、是吗?”
自己想出来的、绞尽脑汁找到的东西……像这样被表扬,果然无论如何都会很开心。是所谓的认可欲求得到了满足吧……尽管标题很短,但自己的创作得到认可,无疑带来了超越这一切的某种喜悦。
“《官能与接吻》,嗯,很好!”
或许是对零蹩脚的字迹不满意,琥珀在新的纸上用优雅别致的设计写下了《官能与接吻》——不,是《官能与接物》。
零正想说“你写错了”,却忽然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
“……接吻这个词……”
“啊!汉字写错了!!对不起对不起。……嗯?怎么了,雫?”
“这个标题不行。‘接吻’这个词,可能有很多人读不出来。”
琥珀也猛地一惊,重新看向标题……然后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确实,是不常见的汉字呢。所以我写错也是理所当然的。没办法嘛。不得已啦。这已经是自然规律了。无能为力。我还是很能干的。”
“别这么自然地给自己找补。”
“是事实!真正的事实实实!……总之,‘接吻’确实可能有点不行。我也想让小孩子们能读嘛。”
“绝对不会给小孩子读的吧!”
“为什么要自己限定读者群?这样不好哦?你当自己是谁?摆大作家的架子吗?”
“……我只是有伦理底线罢了。”
琥珀似乎已经倾向于《官能与接吻》了,一脸为难。
零其实也同意。一旦觉得“这个不错”,再要改变……就很困难。即使换成别的,除非特别好,否则总会留下些许不满和遗憾。
“接吻”这个词确实难读,平时也不会写。但因为它不在标题最前面,就算有人读不出“接吻”,或许也勉强能应付。但是……果然还是希望标题能被准确无误地读出来。
“呐,雫,试着换一下说法怎么样?比如……这样。”
于是,琥珀在纸上写下的是——《官能与口吸》。
“怎么样,雫?既保留了别致古典的氛围,又用了易读不易错的汉字,而且,比起想象西蒙的纯爱,是不是有点……色色的?不如说很色情嘛?这也太色了……啊咧?”
“嗯,怎么说呢……本意是纯爱的含义,却莫名其妙变成了下流的表达……‘吸’这个字,给人一种唾液、吮吸舌头的印象,变得有点猥琐了。”
“我还觉得挺好的呢……那就毙掉吧。得弄得再清爽一点才行。干脆简单点叫《官能与Kiss》……又太轻浮了。《官能与吻》之类的怎么样?”
“啊。”零不由得出声。而说出这话的本人琥珀,看到零这略带惊讶的小反应,停顿了一下,然后仔细品味了自己刚才随口说出的话……两人对视着。
然后在沉默中,不约而同地想:
——莫非就是这个?
“口づけ”这种文雅的表达,与前面的“官能”形成对比,容易引起兴趣,也符合作品的氛围。易读,表达了作品概要,而且容易记住。读者大概完全预料不到怪物是主要角色吧……但包括这种意外性在内,两人都觉得很好。
决定了。零和琥珀都认为,除了这个之外,再无其他选择。
琥珀将用艺术字写好标题的A4纸贴在墙上,和零并肩站着,凝视了片刻。一种仿佛完成了什么的成就感油然而生,他们甚至想去吃顿饭庆祝一下,心情愉快地准备解散……就在此时,琥珀恢复了理性。
“我们今天还一个字都没写吧?”
“……今天就算了吧?我也累了。”
“不行。持之以恒才是力量!更重要的是,接下来一阵子我可能暂时来不了GCH了,所以今天得把该做的都做完。”
是考试期吗?零问道,但琥珀含糊其辞。似乎是要帮父母的忙。
零和琥珀敲定了接下来几天的故事进展安排,稍微写了一会儿,那天便解散了。
然后,从那天起,整整一周,琥珀真的没有在GCH出现。
由于没有打扰,稿子进展神速,当写到即将接近高潮部分时……迄今为止最大的麻烦发生了。
时隔许久再次现身的琥珀,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稿子,说道:
——这不对。
●
一周后重逢的零和琥珀,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惊人地别扭。
问题的根源在于零在这一周内写出的稿子。
"不对,这里绝对不对。安不会说这种话。应该更……这样……对西蒙先生要更温柔地回应。不能说人家烦人。因为西蒙先生是真心为安着想的。"
这还算是说得清楚的。
"嗯……感觉不太像安会说的话。能换个说法吗?……具体怎么改?我也说不好,但现在的写法就是不对。"
而这种情况频频发生。
琥珀总是说安的发言内容和语气不对,但具体哪里不对,她又给不出明确的指示。
这对零来说,不仅造成了巨大的压力,也直接导致了写作进度停滞不前。
因为是以安为视角的作品,安的发言、感情和意见占了很大比重,所以琥珀频繁地喊"卡"。结果,到了临近高潮部分时,零反而搞不懂主人公"安"这个角色了。
西蒙和马洛尼埃的台词和描写几乎没问题,写起来很顺畅。
但唯独关于安的部分,现在却无法动笔。就算写了也会被要求修改,而且得不到正确答案,连提示都没有,只会被告知"不对"。
如今从琥珀那里得到的,只剩下压力了。
花费一周时间推进的内容,大部分都被要求修改,实质上近乎重写。而且从那之后,一整天也只能写出几行字。惨不忍睹。
换作不久前的零,或许会抱着"随便怎样都好"的心态,任由琥珀摆布。但是,这部作品明显有趣,而且凭借写到这里产生的自负,加上看到了完成的曙光,零已经燃起了干劲。在这种状态下,自己觉得有趣而写出来的东西被一再否定为"不对、不对、不是这样",实在是非常痛苦。
"……简直就像个分包商……"
在GCH,零不由得低声抱怨。听到这话的琥珀,露出一副抱歉的、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但是,她绝没有说"你可以随便写"。
然后……在反复修改的过程中,零渐渐察觉到了什么。
不是关于安的角色设定,而是关于琥珀的事。
对于安的部分说着"有点不对"的琥珀,虽然不明确指出哪里不对,但零感觉,就像之前处理触手情节时一样,她心里似乎早已有了标准答案。
只是,她绝不会告诉自己。只会说不行。
其中的原因,零想不明白。
但正因为明白了这一点,零反而更加焦躁。
"啊,对了。我有好茶。现在去泡。"
或许是为了打破弥漫在GCH里的沉重气氛,琥珀强装开朗地说着,走向了厨房。
零独自一人看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直到短短一周前,还能那么轻快地写作,现在却完全不行了。
虽然有剧情梗概,最终目的地是清楚的,但那就像山顶一样,通往山顶的道路却乌云密布,让人踌躇不前。仿佛无论迈向哪里,都有陷阱在等着。心都要碎了。
结果,在琥珀泡好茶的时间里,零只改了几个错别字。
知道这一点后,琥珀一脸歉意,零则垂下了头。
端上来的茶是香气非常醇正的乌龙茶。配上作为茶点拿出来的菠萝蛋糕一起吃,更让人感到满足。
很好吃。但是,仅此而已。对稿子的解决毫无帮助。
零和琥珀都笑不出来,也无法轻松地说"真好吃",只是沉默地啜着茶,窸窸窣窣地吃着菠萝蛋糕……然后,那天就此结束,各自回家了。
第二天,零以身体不适为由,没有去GCH。
虽然琥珀LINE他说"偶尔在家好好休息一下吧",零回复了"在家工作",但结果却一个字也没写,只顾着提升《死亡轮盘》的排名。
然后,第二天,再第二天,零也没有去GCH。
连身体不适之类的借口,也懒得再找了。
只是……不去了。
而琥珀的联系,大约过了一周后,也中断了。写作的干劲,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已经,结束了。
即使没有说出口,这个确信也存在于零的脑海里,恐怕,也存在于琥珀的脑海里。
●
零所在的年级也迎来了期中考试,他以平均分顺利通过了。
考试结束后,对于没有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来说,就是无所事事打发时间了。零也和山岩君、川端君两人一起,在教室里度过放学后的时光。
玩的当然是手机游戏——《死亡轮盘》。一场血雨腥风的杀戮生存战。
"月冈兄,已确认敌方首领位置,坐标已指定。恳请狙击。"
"交给我。山岩君,请为我掩护。帮我争取两秒。"
"明白。烟雾展开的同时进行掩护射击。3、2、1、就是现在。"
在日本也算顶尖水平的川端君的恰当指挥下,零在游戏中架起狙击枪,将瞄准镜的十字线对准了四处逃窜的敌人。然而,就在他即将扣下扳机的那一刻,"嘀噗噗♪"的LINE通话通知音在零的手机上响起。狙击,打偏了。
"……该死,让他跑了!"
"此处由拙者来补救。山岩兄,请进行后续压制。"
明明是可以确保击杀的局面。却失误了。对于在意成绩排名的玩家来说,这是不该发生的事。
但这次不是自己的责任。是那个干扰了他的LINE,不,是那个试图给他打电话的人的错。即使可以把通知设定关掉,也是打来电话的人不好。不这么想的话,零就无法接受。
他挂断了仍在响个不停的来电,试图集中精神回到游戏……但当看到来电者的名字时,他的手不由得停住了。是责编小谷。
老实说,零已经完全把小谷这个人给忘了。或者说,他过于逃避琥珀和稿子的事,以至于根本没想起来。
想起小谷,就不得不考虑出版的事;考虑出版,就不得不面对稿子。而零现在,正从那份稿子和琥珀身边逃离。
想起小谷的名字,就回忆起那个企划已经在编辑会议上通过的事,他不由得打心底觉得"糟了"。
游戏在川端君补救零失误的情况下取得了胜利。零说了声"去下厕所"就想离席,但不知为何两人也跟着站了起来,他只好说"先给家里打个电话",他们才整齐地坐了回去。零虽然有点想吐槽"你们搞什么啊",但现在没那个心情,便把手机贴在耳边,独自走出了教室。
他一边回拨给小谷,一边走向没人的地方——通往那扇从不开启的屋顶门的楼梯。
当他抵达那个死胡同时,小谷接起了电话。内容不出所料,是确认稿子的现状。
零挤牙膏似的,说出了这次的作品可能还是不行了的意思,然而……
'没事的啦~。老师你肯定能写出来的。离截稿日还远着呢,去转换一下心情嘛,嗯?和女孩子玩玩什么的。那样就能写出来啦。那就按原计划来咯~'
难以置信,但真的只说了这些,通话就结束了。
不仅是被挂断电话,更让人火大的是,在自己忧心忡忡的时候,对方却给出如此轻浮的回应。但是,自己也没有说明理由,所以无法反驳什么。
零在楼梯上坐下,抱住了头。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一点头绪也没有。只有"糟了"的焦躁感在不断膨胀。
就像暑假作业一字未动,就迎来了开学典礼早晨的那种心情。
"月冈。"有人叫他。抬眼看去,山岩君和川端君正从楼梯下面仰望着他。
山岩君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月野雫,不知道一之濑琥珀,也不知道《官能与吻》的搁浅……。
但是,看着被逼到绝境的零的脸,这两个男生的脸上带着同情。即使他们听到了刚才的电话,恐怕也无法理解内容吧。尽管如此,在零看来,他们却仿佛知晓一切似的。
短暂地无言对视后,山岩君咧开嘴笑了。
"明天是周六,怎么样?要不要去桑拿什么的,好好放松一下?"
听过无数次的邀请。拒绝过无数次的邀请。
但这次,零接受了这个邀请。
有人说,和男友刚吵完架的女人很容易得手……零想,那大概是真的吧。
●
之前山岩君用"专为年轻人服务的男性桑拿"这种令人不安的介绍推荐的店,零实际去了一次后,发现意外地是个正经地方。
只不过是为了开拓年轻客层而降低了价格,并且为了让顾客安全入门,会有店员认真指导而已。
所以,危险的……只有来自两位朋友炽热的视线。
零用毛巾紧紧裹住那被男女双方都称为"可爱"的股间,严加防护,和他们一起走进了桑拿房。
也许是时间关系,没有其他客人,只有他们三个,算是包场了。
老实说,零并非没有感到人身危险……但即便如此还是踏进了桑拿房,或许是因为他多少有些自暴自弃了吧。
对于不常洗桑拿——更准确地说,是因为去温泉之类的地方总被误认成女性,所以向来不爱去公共浴场的零而言,这温度确实够受的。汗水立刻涌出,顺着皮肤流下。
"所以?月冈,你小子到底在烦恼什么?"
仿佛就等着零被热浪熏蒸得无力反抗的时刻,挺直腰板抱着胳膊的山岩君开口问道。汗珠顺着男人们的皮肤滑落。
"在打工……类似的地方,出了点麻烦。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要是平时,零肯定会糊弄过去。但这次,他老实地说了出来。
"唔、唔嗯……莫、莫非是人际……关系的问题……是也?"
看起来比零还受不了热气的川端君,带着一副快要死掉的氛围说道。他身材纤细,没有多余脂肪也没有肌肉,大概比较怕热吧。像夏末的向日葵似的。
"要是觉得烦恼,辞了不就好了。类似的打工要多少有多少。再说了,打工只是暂时的……又不是要干一辈子的东西。"
零也觉得山岩君的话在理。但那是针对普通的打工,不,是针对普通的工作才行。
"没那么简单。有点特殊……算是只有我能做吧,而且打工地方的其他人为我付出了很多……我却感觉无法回应他们的期待……所以……"
"……呃,这不还是……人际关系问题……是也吗?"
"啊,不!倒不完全是人际关系的缘故……嗯,怎么说呢。是在工作方法上,和地位更高的人起了冲突……感觉像被刁难了……"
"辞了呗,月冈。那种工作地方,没什么好留恋的。光受苦太亏了。"
辞职。这听起来甜美的词语,是因为桑拿的热气让人头晕目眩吗?简直像能解决一切问题的魔法。
只要辞掉,就能轻松了……。
但是,能辞得掉吗?想辞。但又有点不想辞。觉得辞了就完了,辞了就输了……感觉那样不行。
日本出版业圈子本就狭小,而零现在所处的领域更是窄得可怕。就算把作家、编辑以及其他出版相关人士全算上,恐怕也就只有一个逐渐过疏化的乡下小镇那么多的人口。
问题会变成流言,人尽皆知。在这种环境下,真的会有地方愿意接纳一个半途而废的作家吗?
零甚至觉得,索性现在发生一场震撼日本的大事件,让一切都不了了之就好了。……对了,陨石就不错。轰隆一声掉在什么地方,让社会陷入混乱。不是任何人的责任,没办法,不得已,最好是能让大家都没空记起现在这桩麻烦的大事……那才理想。
零的内心,期望着这件事能因自己以外的责任和意愿而中止。那样的话,自己就能在不损害内心和立场的情况下,从现在的烦恼中解脱了。
……其实,就算辞了,可能也没什么负面影响。或许真如山岩君所说,继续受苦只是损失,也许到处都充满着下一个机会。
但是,自己主动提出辞职……他说不出口。不想说。
明明继续下去真的很痛苦,不,是明明知道继续不下去,却仍然极度厌恶由自己来拉下终幕。
他想把责任推给某人。想认定不是自己的错。
连带着这点……他也明白这全是在逃避。即使如此,他仍真心想把责任推给别人。
是的,比如,推给这次问题的元凶——琥珀。
"啊……说起来……"
零最近……不,就在不久前,还因为写作进展过于顺利而完全忘了。
自己——月野雫是被胁迫才写稿的。
啊,对了。如果把琥珀胁迫的事全部告诉编辑部的话……!!
"全部……都推给琥珀……"
可行。做得到。肯定能行。
然后自己就能成为可怜的受害者。这样一来,自己就能在丝毫不受损的情况下,让一切糊弄过去。虽然勃起之谜大概会石沉大海……但比起现在这种只有焦躁和痛苦不断累积的每一天……
而且,能让股间产生反应的琥珀的谈话还在脑子里,她构思的剧情梗概也还在手边。以此为契机,很有可能抓住些什么。
要说有问题,那就是自己的秘密会曝光……但只要设法在不被琥珀察觉的情况下联系编辑部,请他们介绍律师,采取对策的话,总能有办法——
"琥珀……是宝石吗?"
山岩君听到零的自言自语,这么接话。零告诉他那是个人名,而似乎已达极限的川端君一边逃出桑拿房,一边留下句话:
"说起来最近网上……很热门是也……安……布罗伊德……呜呃"
——诶?
零不由得发出了声音。安·布罗伊德。正是《官能与吻》的主人公。为什么川端君会……?他慌忙想追问下文,但川端君已经不在桑拿房了。零追了出去,本来还在里面的山岩君也无奈地跟了上去。
零先到桑拿房旁的淋浴间冲掉汗水,然后想进旁边的冷水浴池——却没成功。水太冷,零只到脚踝就极限了。没办法,他只把脚泡进去,臀部坐在冷水浴池的边缘。
川端君看来是常和山岩君一起来,很平常地就跳进了冷水浴池。
"呼~~~,果然到极限了是也~。本来还想再多欣赏一下月冈兄的'可爱'之处……"
"你们到底是抱着什么目的来桑拿的啊……"
"大家都半斤八两啦。来,月冈,进冷水浴池,没到肩膀可不算数。像你这样只泡个脚坐在边上……你的'可爱'正好就在我们视线的水平线上哦?"
下一秒,零就跳进了冷水浴池。
他无意识地咬紧后槽牙,忍耐着冰冷。虽然想向川端君打听安·布罗伊德的事,但一时说不出话。过了十几秒,那种仿佛全身被紧紧箍住的、冰冷的压迫感稍微缓和,他终于缓过劲来。
"川端君,琥珀的事……或者说安·布罗伊德……"
"啊,是安啊。……月冈兄您还真是个贪心的男人是也。没想到您不光盯着年长的美人姐姐,连入赘豪门的心思都有啊。"
"我完全搞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啊……"
"拙者等前几日在Hibis Cafe遇到的那位姐姐,您可还记得?……那个人,现在主要在台湾的网络上都传开了……呜呃,差不多该觉得呼出的气都变冷了是也。"
川端君,接着山岩君也从冷水浴池里出去了。
"为什么总是在关键时候换地方啊……"
零一边抱怨,一边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冷,呼出的气开始带凉意,于是跟着朋友们出去了。
擦干身上的水珠,三人在休息用的椅子上并排坐下。
桑拿时扩张的血管因冷水浴而收缩,又在常温下逐渐舒缓……据说这时会产生快乐物质,进入前不久流行的那种所谓的"通畅"状态……但零不太能体会这种感觉。
虽然不太懂……但至少能感受到一种"呼——……"的舒适感。
"……川端君,继续。你说她在网络上悄悄流行……怎么回事?"
"哦呀?月冈兄您不知道吗?台湾前几天开了一家时尚专卖购物中心……。然后,在那里……呜呃,哦……来、来了是也~!"
"不愧是川端,一次就通畅了。月冈,我们也快去那个极乐世界……啊,哦,我、我也,差、差不多了……我先去了!!呃!"
"……别丢下我一个人去啊。"
零只有点类似头晕的感觉,似乎和他们有点不一样。
"川端君,琥珀和购物中心的关系是……?差不多该概括一下告诉我了吧。"
"呼~~~……原本同属旧财阀系的一之濑集团和泽桔株式会社,以及台湾当地的大企业,三社共同出资建了一家时尚购物中心,您可知晓?……不知道?嘛,反正建成了是也。然后,在前几天的开业典礼上,各家董事长的女儿都成了形象代言人。当然,那几位都是如假包换的超级千金,而且和月冈兄是不同类型意义上的'可爱’,成了话题……。……特别是其中一位,一之濑琥珀,在网络上被称为安……"
"等一下,突然信息量这么大……好歹控制一下……呜呃……好乱……"
零头晕加重,有点恶心。这大概和"通畅"不同,是一种糟糕的状态,他呻吟着。
"琥珀阁下呢,和其他千金不同,虽然貌美却像高雅的人偶……说白了,就是长得像人工制品,台湾网民们为此戏称她为再生琥珀人偶……"
所谓再生琥珀人偶,又名压缩琥珀。据说是将琥珀的碎片等熔化加工而成的石头。并非赝品,确实是用真琥珀制作而成,但却是经过人手改造、不同于原本状态的琥珀。
"嘛,不过她那美得过分的容貌让人无法抗拒,很受欢迎就是了……啊啊……呜~"
"哦,川端,通畅得不错嘛……。怎么样,月冈,你也……月冈?怎么了,状态不好吗?"
现在的零,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
但是,之前那种难以名状的不快感沉寂了下去,占据胸口的既非通畅也非恶心,而是"答案"的碎片。
从意想不到的地方,真相露出了面容。
"山岩君,川端君……今天谢谢你们邀我来。我先走了。"
"不再迷茫了吗?去吧,兄弟。别害怕。就那样走下去……答案就在前方。"
山岩君半翻着白眼,焦点都没对上,零明白他大概是在说"去往通畅的地平线"吧。但即使是这种嗨翻了的朋友的话,也不可思议地推动了现在的零。
两个未解之谜中,其中一个已现端倪。而那恐怕也正是零与琥珀发生冲突的原因。
当零回到更衣室的储物柜时,发现手机上有未接来电记录。而且,语音信箱里有留言。
两通都来自Curios文库的总编。
"想见你",宛如恋人般的留言一条。
而解开另一个谜题的钥匙,主动找上门来了。
●
从那次桑拿之后,又过了两天,周日。
零时隔整整两周,再次踏足了GCH。
玄关处并排放着浅口鞋,看来琥珀已经先到了。比昨天联系时约定的时间,还早了三十分钟左右……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就来了呢?
零放下背包,走进客厅,只见琥珀正跪坐在矮桌面前。
她那凛然的姿态,与其说像是在网络上被戏称为“人偶”的样子,不如说更像是在等待死刑宣判的囚徒。表情过于阴沉,和零在桑拿后网上看到的那个一脸若无其事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零也在矮桌对面,面对着她正坐下来。
然后,是无言的时间。漫长的沉默。这间屋子隔音相当好,但即便如此,在如此的寂静中,仍能隐约听见外面孩子们玩耍的声音。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声,让人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打破僵局的,是琥珀。
"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还以为……已经彻底结束了呢。"
琥珀说着,眉毛皱成了八字形,脸上挤出一个强装出来的笑容。
"为什么这么想?……你可以再威胁我啊。那样的话,我不就会来了吗?"
琥珀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垂下了头。
零觉得自己并没有以捉弄人为乐的癖好,但同时也认为此刻说出安慰的话并不合适,于是暂时保持了沉默。
看着琥珀那眼看就要哭出来、眼角开始蓄积泪水的样子,零下定了决心。
恐怕接下来要做的事,在旁人看来——在什么都不了解的人眼里,会是愚蠢的行为吧。
只要像以前一样默不作声地把作品写出来就好了,能赚钱,大家都会开心……就算琥珀会抱怨这抱怨那,最多再忍耐十天左右,就能到手近百万的钞票……。
——吵死了。
零用一句话压下了内心涌起的、那些陌生的旁观者意见,那种某种程度上客观看待此事后对自己即将采取行为的评价。
就算不聪明也好。就算愚蠢也罢。
对自己来说,什么才是重要的?真正渴望的又是什么?
重要的只有这一点。他可不是那种能把价值的衡量标准交给别人、随波逐流的灵巧人。
更何况……真正聪明的人,根本就不会当什么作家。
"第十四届文坛书房 Curios 文库小说新人奖。"
听到零的话,琥珀"诶?"了一声,抬起了脸。
"是我获得优秀奖的那一届。……也是琥珀你获得大奖的那一届。"
琥珀睁大了眼睛,一时语塞。
第六章 进而,转(剧情反转)
看来主编鬼头从小谷那里听说了零的状况,凭直觉——虽然他自己是这么说的,但实际恐怕是考虑到零过去多次写作受挫的经历——觉得这样下去可不妙。
于是,在征得小谷同意后,他联系了零,似乎是想要设法帮忙。
鬼头说"方便的话一起吃个饭吧",零联系家里后,便直接从桑拿房出来,径直前往神保町。
一个未成年人在晚上和家人以外的成年人吃饭……有些家庭可能会觉得不妥,但对方如果是编辑,不知为何反而很少有家庭会对此斤斤计较。
根据地图应用找到的,是一家零的家人绝对不会光顾的高级店。瞥了一眼门口旁的菜单,光是只有四片厚切牛舌的一盘就要3800日元,上面还跃动着"A5和牛"之类的字样。
通常,高中生要堂堂正正走进这种店,难度不亚于拎着一根金属球棒去闯美国大使馆,但顶着"作家"这个头衔,不可思议地,那种畏惧感就淡了许多。
一进店,还没等店员招呼,主编就先开口了。他好像刚才一直在入口旁的吸烟室里。
——主编鬼头,是个大块头。身材臃肿膨大,油光满面。
每次见到他,零总会这么想,然后脑子里就忍不住要冒出另一个汉字来代替他名字里的"鬼头"。
他筋骨隆起,西装都快被撑破了,加上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不知为何总是泛着油光。
要是在繁华街撞见,任谁都会以为是黑道相关人士。实际上,零从小谷那里听说过,他在业内有"极道之鬼头"的绰号。
"老师,今日承蒙您特地前来,非常感谢。"
年长的、而且还是个大块头的男人深深地低下头,让自己的头比身材矮小的零还要低。没有人不会因此感到畏缩。零也慌忙说着"不敢当……"低下了头。
鬼头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包间。
他一坐下,首先就点了大量昂贵的肉、啤酒和乌龙茶。等菜品上齐、店员离开后,他立刻开始烤肉。
一片就要几百日元的肉。放进嘴里瞬间就消失不见的,几百日元。要想赚到这个数,得卖掉好几本文库本才行。
虽然是文坛书房的经费,但零不觉得自己写出了能与之相称的作品。感觉每放一片肉到烤网上,自己的债务就增加了一分,所以并没有什么食欲。
更重要的是,虽然知道这是好肉,但过于高级、过于柔软的和牛,在零尝来却觉得和腐烂的肉口感一样,其实他并不怎么喜欢。
简单吃了一些,等到彼此的嘴唇都沾满油光时,鬼头切入了正题。
"话说回来……稿子怎么样了?标题定下来了是吧,我记得是《官能与吻》。是个好标题。"
"……其实,正是关于这件事……"
零放下筷子,隐瞒了琥珀的部分,像挤牙膏一样陈述了现状。
稿子大概只完成了七成,但是,可能写不下去了……最后,他加了一句"对不起"。
鬼头并没有问"为什么?",依旧保持着温和的表情,夹起烤网上的肉,分到零和自己的盘子里。
"我就猜可能是这样。……小谷她啊,一旦迷上哪位作家的才能,就倾向于尽量不插手,全权交给对方处理。"
零心里一惊。他惊讶于居然能用这种不算难听的说法,来形容那个"总是自说自话、对作家放任不管"的小谷。
"不好意思,啤酒没了,可以再点一些吗?"
鬼头点了个菜单上没有的、离谱的要求:"獭祭的冷酒,用啤酒杯装。"
在啤酒杯送来之前,他一直沉默地思考着什么,等杯子一到,就一口气喝掉了三分之一。
"……老师,为了稿子,我们编辑部有什么能做的吗?"
鬼头是下了决心的。零也感觉到了。恐怕这本书是出不了了。他是在做好了这种心理准备的同时,来进行最终确认的:真的已经无计可施了吗?
"对不起……只有这件事,实在是……"
鬼头又喝掉了酒杯的三分之一,也就是说,在不到一分钟里喝掉了三分之二。而且没配水,只吃了几片肉。
不知道是不是喉咙和胃在灼烧,鬼头痛苦地小声呻吟了一下。
"……这样啊……"
鬼头用一副无比契合"沉痛"二字的表情,低声说道。
这下连零也受不了了。
"啊,但、但是,说不定……还有可能……大概。如果能再给我一点时间……就能有眉目了。"
他必须再次与琥珀对峙。
在来这家烤肉店的路上,零根据从川端君那里得到的信息,充分利用翻译网站访问了台湾的网站……并且非常轻易地找到了大量她的照片。然后,零困惑了。
那里出现的……真的是一个如同人偶般美丽、极致优雅的美女——是零所不认识的琥珀的样子。
身着国内外名牌的、从十几岁后半到二十岁出头的千金们。每一个都很美。虽然是为了购物中心的宣传,多少做过修图吧,但即使考虑到这一点……也无疑是清一色的美女。
当然,她们没有职业模特那种强行瘦身的不自然感。正因如此,看起来才更舒服。
而在其中,唯有琥珀散发着远超他人的品性。其他女性有的微笑,有的表情冷艳,但只有琥珀始终保持着一份近乎冷艳的高贵感。
看网络上的反应,排着"有钱、家教好、又是美女,简直无敌了吧"之类的评论,其中,将过于完美的琥珀称为"人偶"的人确实不少。都说她美得不像天然。当然,是带着褒义的。
但是,零是知道的。知道平时的琥珀。知道那个像孩子一样、烦人又爱耍小聪明、却充满活力和无谓的行动力、从不掩饰感情的一之濑琥珀这位女性。
看着照片,零心中的推测逐渐变成了确信。
恐怕,零的猜测是正确的。
顺便说一句,在搜罗网络上称琥珀为"人偶"的评论时,零还偶然在SNS上发现了川端君一个他不知道的英文账号。
账号名和《死亡轮盘》里的一样,是'KB.JP',而且头像大大方方地用了本人照片,应该没错。
看来他是在平时与有交流的海外《死亡轮盘》玩家互动中,知道了琥珀的事。不过,最新的一条动态是:"今天又见到了世界第一可爱的小象。感觉很幸福。"零觉得还不如没看见。
"所以……请再给我一点时间。几天就好。"
"明白了。但是……大概就行,您觉得能完成稿子的概率是?"
"不到一成。"零老实地说了出来。即使与琥珀对峙,揭开了真相,老实说他也觉得那未必能直接促使稿子完成。因为那只不过是解开了"琥珀为何会做出那种莫名其妙的否定"的谜团而已。
他以为主编又要陷入沉痛了,但鬼头却出乎零意料地露出了笑容。
"这样啊!太好了!不到一成,这不是很棒嘛。只要不是零,就总有办法。至少老师您是这么认为的。那么,就能做到。绝对能。"
这到底是惊人的积极思考,还是喝了一大杯日本酒后的逃避现实?总之,鬼头是真心这么想的,而且看起来确实很高兴。
鬼头又点了一杯日本酒,接过酒杯后,立刻口若悬河地说了起来。
"哎呀,真是太高兴了。第十四届文坛书房Curios文库小说新人奖,那一届真是非常出色。在初审阶段虽有褒有贬,但到了最终评选,不仅编辑部全体,连评审老师们都确信那是'丰收年'……所以,我们反而对老师您个人抱有了过高的期待,真是抱歉。"
如果那位获得佳作的电轰美莎绪氏没有在获奖公布后立刻因猥亵罪被捕的话,情况会不会不一样呢?
不,即使能和其他获奖者共享"获奖者"这个头衔,零的写作大概也不会因此变得顺利。
"……但是,不仅是为了文库品牌,我个人也非常想出版老师的作品。作为一名读者,我想读。前作实质上私小说的意味很强。当然,即使其中关于色气大姐姐和可爱妹妹的描写有虚构成分,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关于姐妹的描写,完全是纪实……但零实在不想说出口。他的家人判定零的作品是"家族之耻",正是因为书中对姐姐那乱七八糟的贞操观,以及妹妹那种"被坏人盯上就注定会成为性犯罪受害者"的懦弱顺从性格的描写。说实话,关于零男性器官的问题,除了他本人以外,家人倒并不觉得有多羞耻。
"所以,我才期待下一部作品。期待老师会创作出怎样的作品……我期待得不得了。"
随着第二杯日本酒见底,鬼头的脸终于也开始泛红。表情也柔和了。最初那种沉痛的表情已从他脸上消失。零甚至不安起来,怀疑他是不是忘了自己刚才说过完成概率不到一成。
"那、那个……关于稿子……"
"请放心。时间还很充裕。不到一成,对吧。没问题的,只要本人觉得自己能行,就一定能完成。至少我认为老师是这样的人。而我们编辑要做的,就是为了老师,把截稿日期拖到最后一刻。"
从那之后,无论零说什么,得到的都是异常积极的回应,已经没法再商量什么了。
零想着差不多该走了,但在那之前,有一件事必须确认。
"主编,那个……有件事想请教您。"
"什么事?啊,餐后主食我打算点冷面,您呢?"
谁会问你这个啊。零虽然这么想,但觉得跟醉汉说也没用,又把话咽了回去。
"……不,是那个……您认识一位叫一之濑琥珀的女性吗?"
无论怎么想,琥珀能知道月野雫=月冈零的途径,只有税务相关的行政部门,或者编辑部。
既然是旧财阀的千金,或许在行政部门也有人脉……但考虑到琥珀最初是在神保町接触他的,怎么想都觉得编辑部很可疑。
回过头想,这是理所当然的结论,但或许是因为潜意识里害怕如果本想依靠的编辑部是琥珀那边的人,那就全完了,零一直下意识地回避着这个可能性。
"……那个?主编……?"
鬼头低下头,刚才还通红的脸变得煞白,眼睛圆睁,足足僵住了十几秒钟。
零凭直觉明白了。这是……要吐的前兆。
他见过好几次,喝醉的父亲本来还高高兴兴地说着话,突然变成这副表情,紧接着就打开了地狱之门。
零立刻以高速连按的方式按响了桌上呼叫店员的按钮。
"………………她……怎么了?"
"诶?"这次轮到他面无表情地僵住了。
鬼头并不是要吐。他认识一之濑琥珀。而且从他的语气听来,是有着某种关系——所以他才僵住了。
原本松懈的饭局上,突然弥漫起异样的紧张感。
"大约一个半月前……在编辑部附近的咖啡馆,她主动跟我搭话的。"
鬼头猛地站起来,力道大得差点碰翻杯子,他绕过桌子,来到零的旁边。
巨汉逼近,零本能地感到害怕,不由得向后仰去。
"非常抱歉!!我说漏嘴了!!"
鬼头当场跪下,几乎是以头抢地的架势土下座,大声叫道。
"失礼了——咦!?说漏……咦!?店长,支援!我处理不了!"
在最糟糕的时机,年轻的女店员走进包间的组合技达成了。
目睹这巨汉土下座并大声宣告"说漏嘴了"的地狱般光景的,是打工的女高中生高野箒,十八岁。
健康的她一边向店长求援,一边还想尽力做点什么,硬是把鬼头往厕所拖,结果却搞得像是品行不良的客人把女店员强行拽进厕所一样,被其他看到的客人骚动起来,开始纠结要不要报警——总之,店里陷入了一片混乱,不可收拾。
因此,零和鬼头在赶来的店长建议下,像是逃跑一样离开了店。店长似乎是为他们着想,怕他们被客人误会而被警察带去问话。
"改天得带着点心去道歉才行……"鬼头嘟囔着,零和垂头丧气的他一起走在夜晚的神保町。等到了一处没人的地方,鬼头又想下跪道歉,被零制止了。
"比起道歉,请先告诉我。……您到底泄露了什么?对琥珀。"
鬼头紧紧闭上眼,低下了头。
"……泄露了老师您第二天会来编辑部的事……"
"就这些……吗?"
"还有作品接近私小说性质的事……以及……老师您的投稿原稿……她强烈请求说无论如何都想读未经校对的原稿……我就给她看了……"
根据应征要求,投稿稿件的首页上写着零的个人信息。
也就是说,通过这个,琥珀就能知道他的本名和住址。而且,如果知道了他第二天会来编辑部,只要在公司门口等着……就能分辨出哪个人是月野雫。
零想起来,应征要求里确实没问性别。
"……还有,就是……在闲聊中,稍微聊了一些关于老师您的事……"
"为什么……?"
"她说她是老师的粉丝。说'这才是真正的天才,我想成为这样的人'……一直热情地说着,所以我一不小心就说了老师的事……。不过,那是为了告诫她,老师的写作方式与众不同,虽然同意是天才,但那不是别人能模仿的,绝不是轻易泄露……"
零似乎隐约看到了什么。
"连老师您现在为新作所苦的事也……。我是想告诉她,即使是天才也会这样,不努力是写不出小说的……但是……真的,真的……"
鬼头那巨大的身躯因罪恶感而颤抖着,像忏悔一样坦白道。
面对这样的他,零刻意地再次问道:
一之濑琥珀,到底是什么人?
●
从那家烤肉店事件之后,又过了一天半。
现在,是核对所有答案——做个了断的时候了。
在GCH,零注视着琥珀,说道:
"第十四届文坛书房 Curios 文库小说新人奖。是我获得优秀奖的那一届。……也是琥珀你获得大奖的那一届。"
短暂的沉默之后,琥珀仿佛被刀抵住般惊恐地颤抖起来。
"为、为什么……会知道这个……?"
"是问主编的。"零老实地回答。
相关人士之所以说第十四届是"丰收年",并非因为零的《沙漠雾雨》,而是因为琥珀创作的作品《鸟笼》的存在。
据说在注重基础技术面的初审阶段,评价就褒贬不一。因为结构松散,文笔也过于情绪化。但负责最终评审的一流作家们却对这一点给予了高度评价,一致决定授予大奖。
然而,琥珀在接到获奖通知的同时,就辞退了。
她表示"不想公之于众"、"只是想让某人读到"、"知道给大家添麻烦了"、"道歉多少次都可以,所以……希望当作没发生过"。
特别是,她似乎极度不希望任何人知道那是她写的。
从那时起,不仅主编鬼头,似乎连编辑部乃至文坛书房的董事们都出马劝说,但都没用。即使保证会完全隐瞒身份、承诺签署保密协议,也还是不行。
之后的一年里,虽然定期见面,在日常对话中继续劝说……但琥珀的回答始终没有改变。
"鬼头主编说了。琥珀心中无疑有着创作者的灵魂,拥有罕见的才能,但如果就这样下去,这份才能会一直沉睡下去。他无论如何都想避免这个结果。"
"……没有啦,那种东西。……我和雫不一样。"
"即使不被任何人要求,不为任何必要所迫,也会想要创作些什么、想要吐出心中所感的心情和行动,那才正是创作者之魂。"
"那是偏见。是臆想,是个人的想法,是强加于人。……很困扰的。"
"我也这么觉得。因为……如果主编说得对,那岂不是说我也有了。"
"雫你当然有啊!!"
"我是写手型啊。而且不是那种能从零到一创作的类型。我觉得我完全不行。"
而且技术、速度都还不成熟,是最派不上用场的类型——零在内心自嘲道。
房间里,一片沉默。
零想,沉默真是不可思议。看似什么都没有,实际上却在进行着惊人的信息处理。头脑中,内心里,两人之间……那些尚未形成语言的暧昧信息激烈地碰撞、交汇、消失、诞生,然后……挣扎着想要抵达某个地方。
琥珀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零的才能。但这在零看来,本身就是一种肯定。他并不觉得悲哀。并非每个人都生来拥有羽翼,能如鸟儿般翱翔天际。但像马儿那样在大地上奔驰,也同样精彩。
而且,在漫长坚持的过程中,也可能掌握另一项能力。只是,现在的零并非如此罢了。
打破沉默的,是零。
"……最近……或者说,前不久。故事进入后半段后,琥珀的否定突然就变多了呢。"
"那、那是因为……我觉得有点……不太对……"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呢,很烦恼。烦恼得都快秃头了。"
"……对不起……真的……"
"从故事的脉络来看,我写的原稿里的台词应该没问题才对。很清晰,人物也没有偏差。我觉得也很有味道。"
"可、可是……不对……"
"对,是不对呢。"
听到这句话,一直抱歉地低着头的琥珀,像是窥探般抬起了脸。
"我写的台词,是我塑造的安·布罗伊德说的。……我没能察觉到这一点,所以我们才产生了冲突。"
"是、是啊……既然是雫的作品,那里应该更……尊重你才对……对不起……我在反省了。所以——"
"不对。"零用力地说道。
"如果你尊重我的意见,这个安·布罗伊德就死了。就不再是琥珀了。"
琥珀一时语塞。她惊讶地用手捂住嘴,然后,颤抖着,眼眶微微湿润了。
就像被说中了绝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的小孩子一样。
"我应该更早察觉到的。明明有这么多线索。"
人偶。那是再生琥珀。用琥珀碎片制成的宝石。
只要明白了这一点,就不是什么难解的谜题了。可自己竟然花了一个半月以上才解开。
"安·布罗伊德就是琥珀你自己吧。所以,你才说不对。你否定了我写的台词和情感,说'有点不对'。是啊,我虽然能描绘出那个故事脉络下的安·布罗伊德,却描绘不出你真正想描绘的、一之濑琥珀心底的情感和渴望。"
纯爱的西蒙和快感的马洛尼埃……夹在两人求爱之间的安·布罗伊德,在幸福中痛苦挣扎。按常理,选择西蒙的爱绝对是正确的。只要舍弃那只怪物,安周围的父母等人,大家都会幸福。这道理她心里明白。
但是,她已经尝过了那超越人智的快感滋味,无法忘怀。倒不如说,她的身体渴求官能胜过纯爱。察觉到这一点的她所做的决定……便是故事的高潮。
"故事开头的安·布罗伊德是平时的琥珀。而高潮部分的安……是琥珀的渴望……是真实的琥珀自己……对吧?"
对于零的话,琥珀以漫长的沉默来回避回答。
但是,过了一分钟还是两分钟——也许实际上只是一瞬间,但对零来说感觉过了很久之后,她像是强行咽下苦涩之物,又像是接受了死刑宣判般紧紧闭上眼,然后慢慢地、深深地低下头,点了点头。
《官能与吻》的最后——安做出了决定。她将自己的头颅留给了给予她倾注了全部爱意般的热吻的西蒙,而她(的身体)则奔向了给予她全部快感的马洛尼埃。
只剩下头颅的安,得到了西蒙的吻;而失去了头颅的身体,则主动被马洛尼埃吞没,沉入快感的沼泽……便是这样的结局。
仅看概要,是个猎奇的黑暗奇幻。但是,并非如此。这是对所有人而言都带着一丝酸楚的幸福结局,而且,是一位女性在痛苦挣扎后终于抵达自己真正渴望的姿态、为了获得解放的幸福故事。并且,周围的人们也因为爱着安,所以理解并善意地接受了她的决定。
而抵达此处的各个角色的情感、过程,正是这部作品的核心。
"雫是……只能写自己经历过的事……但我想,我大概……只能用自己的愿望,来编织故事。"
依旧低着头,仿佛垂着视线,琥珀声音颤抖地坦白道。
一之濑琥珀大概和零是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类型的创作者吧。
零只能描绘自己内心接纳的东西。
琥珀只能描绘自己内心产生的东西。
明明是绝对相似却又本质不同的异类,但两人都同样无法独自创作出作品了。
"在雫这个年纪左右的时候……我第一次读了学校图书馆里的官能小说。……是Curios文库的,井之头老师的……"
Curios文库实质上是官能小说品牌,但正式定位是"包含官能要素的一般向小说文库",所以确实有可能混进学校图书馆。特别是被电影化的作品及其作者的新书等,有时甚至不会被审查。
"我对谁……都无法说出口。在读那种东西,被那种东西吸引,感到兴奋……。但是,又停不下来。明明知道大概不该读。只有不知如何是好的心情,在胸中不断膨胀……"
然后,她将它们吐了出来。以小说的形式。而且,是投给了教会她官能之乐的Curios文库。
"……这样啊。"
好了,是该得出结论的时候了。
零像是要总结一切般,说道:
"琥珀,在台湾拍的那些照片,我看到了。"
"……啊,那些……?"
"嗯,非常漂亮。我觉得很厉害。……但是,正因为看到了,我才明白了。"
其实他早有预料。
虽然他是为了将猜测变成确信而采取行动的……但说成是"看了照片才明白"更容易解释。这么想着,零稍微撒了点谎。
历史资料另当别论,若非如此,比起正确却难以理解的事实,稍微调整过、加入些虚构要素的说法,对谁都更好接受。
"和平时琥珀的样子完全不同,我很惊讶。明明那么漂亮……却像没有感情的人偶。所以啊……我才真正理解了琥珀在承受着什么。"
琥珀微微摇头,低声说着"别说了"、"不对"。仿佛害怕被说中一般。
"一之濑集团的事,虽然只是网上的信息,我也稍微查了一下。平时,在家人和亲近的人周围……琥珀总是像那样,以千金小姐的姿态,冷艳地行事吧?"
"……不、不对……我,就是我自己……一直……一直都是……"
琥珀的这句话,或许也是真的。
如果在家里期间,必须维持着一之濑集团董事长女儿的姿态,一直保持那副冷艳的样子,那或许确实可以说那才是"自己"。
但是……显然,与零接触时的琥珀,才是真面目。这点绝不会错。
正因是"胁迫"这种手段,胁迫者与被胁迫者,无法颠覆的上下关系……正因如此,她唯独在零面前可以自由行动——可以展现真面目。就像面对猫狗一样,能以真正自然的状态相处。
"名门之女的身份、体面、来自父母的压力……。肯定有很多沉重的东西是我无法理解的。但归根结底……一之濑家不需要一个喜好官能作品的女儿。他们需要的,是那个像人偶一样、仅仅美丽、如同装饰品般的琥珀。而且,琥珀你也一直做到了,对吧?"
"……雫,别说了……求你了……"
"所以,琥珀你才不想把自己心中涌现的作品公之于世。想把它藏起来。"
这之前是基于推测的推理。
而从这里开始……则是零的祈愿、期望和想法了。
"琥珀你已经是个大人了。没必要再战战兢兢地害怕背叛家人的期待……不,就算是未成年的时候,我觉得也没必要战战兢兢。"
"雫,别说了!"
琥珀在膝盖上紧紧握起双拳,垂着头叫道。
零毫不在意,继续说道:
"我……更喜欢平时的琥珀。"
琥珀像弹簧玩偶一样猛地抬起头,一脸惊讶地看着零。然后用手捂住了脸。
从指缝间可以看到,她的脸像被夕阳映照般变得通红。
"照片里的琥珀也很漂亮,我觉得很棒。但是,平时的琥珀绝对更有魅力。……不止是我,肯定,任何人了解你之后都会这么想的。"
简直就像《官能与吻》里的安·布罗伊德。
这么想着,零继续说了下去。按照她所期望、所诞生的那个故事那样。
"我知道你至今为止很辛苦。也知道你很努力。但是,已经……够了吧。差不多该……解放自己了。琥珀。"
琥珀依旧用手捂着脸……没有反驳什么。不,她小声说着什么。零侧耳倾听,她正反复念叨着"等等、等等……"这细若蚊蚋、仿佛要消失在口中的低语。
所以,零等了。他本打算等她平静下来,无论等多久。
"太多……了……多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嗯。"
自己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所以,这次轮到琥珀了。
零本打算专心倾听,直到她说完为止。
"总之,先让我说一句。"
"嗯。"
"我平时,就是这副德性哦?"
"嗯?"
"刚才好像把我设定成了什么漫画角色似的,但完全不是,我在家也一直'原样'过日子。"
"等等?"
零手肘撑在桌上,带着沉重的痛苦预感,将变得沉重的头枕在手上。全身开始冒出奇怪的冷汗。
"呃……详细说说?"
据琥珀说,一之濑家虽然确实是如今少见的严谨家庭,但她有两个年长许多、非常优秀的哥哥,所谓继承家业之类的麻烦事都由他们一手包办了,所以琥珀本人从小似乎并没有处于那么有压力的环境。感觉是好的意义上的放任主义。
她备受疼爱地长大,现在也进了世人称为大小姐学校的女子大学……但只是"总之先把大学读完",以及被叮嘱"别被坏男人骗了"之类的,行动本身没有任何限制,至今为止似乎也没有被强迫做过什么。
结果,一之濑琥珀从小自由奔放、唯我独尊、鲁莽、无拘无束……也就是说,她似乎一直以展现给零看的那副真面目,平平常常地生活着。
"那、那和家人的纠葛是……?"
"没有啊,完全。关系超级好。半个月就搞一次游戏派对之类的。"
"那、那台湾拍的、那个像人偶一样的照片是……?"
"因为紧张。"
"所以全都板着脸?"
"嗯。"
"……我的冷汗停不下来。"
真是惊天大逆转在等着他。
万万没想到……川端君的线索完全派不上用场。倒不如说,线索、伏笔全死了。
不,等等。虽然不是线索,但确实有不对劲的地方。
如果事情真如零所料,那至少该遇到一之濑集团董事长父亲或兄长之类的人物高压压制琥珀的场面,以此来提升解放她内心时的情感宣泄才对吧。
然而与他们的接触点为零,全是推测上叠加推测,再加上对网络上照片的擅自妄想的结果……就是这样。这算什么烂事。
只是……他被迷惑了。琥珀那不食人间烟火的言行,眼前的问题和压力,那些简单易懂又合情合理的戏剧性答案……他被这些东西迷惑,没能理性思考。
零确信了。自己绝对没有写推理小说的才能。以后大概也不会想写吧。
……但是,等等。现在真正的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是——零以一副得意洋洋、或者说神情庄重、充满关怀的表情和气氛,滔滔不绝地讲述了一个错误的假说。
零别无选择,只能深深体会这无与伦比的"羞耻"。
零全身像燃烧般滚烫,却似乎要开始发抖,他偷偷瞥了琥珀一眼。她还红着脸转向一边。现在大概自己更红吧。
"雫你啊……用那么认真的表情说着妄想的事……连我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一般人,会阻止的吧?"
"我说了'等等'……是你不等。"
她说了。对,确实,琥珀说了。但是,零以为那里就该无视,强行推进才对。
因为……不都是这样的吗?
——这就是,现实吗?
零虽然对自己的臆想感到想放声大叫的羞耻,却咬紧后槽牙,任凭手和背被汗水浸透……忍耐着。
"事实比小说更离奇",似乎是英国诗人的话……但他一定过着相当快乐的人生吧。现实一点都不戏剧性。这算什么?狗屎吗?
他真心希望索性此刻掉下一颗陨石,让世界毁灭算了。
但现在不是用这种妄想来安抚受伤心灵的时候。虽然预判错误,虽然出了大丑……零还是回到了原本的问题上。
"等等。那……为什么,为什么琥珀你不愿意以自己的名义发表作品呢?既然和家人没有纠葛的话……"
"……因为我害怕啊。那种东西公之于众什么的。"
"那种东西……可、可是拿了金奖啊?了不起的人们都保证它很棒了。还在我之上呢。再说了……!"
"就是那种东西啊。那种……不行的。因为,那是我的妄想和愿望的集合体啊?……不是能给人看的东西。"
"怎么会……"
"再、再说了,雫你不知道的。我的应征作品,真的……真的只是把妄想胡乱写下来……根本不是能给人看的东西……"
零暂时压下心中的羞耻,凝视着琥珀。
琥珀的脸上,是苦涩的神情。
"我也一样啊,如果是给孩子梦想和勇气的冒险故事,或者闪闪发光的青春美好物语,我就能大大方方了。哪怕是以疾病或犯罪为主题的严肃作品也行。如果是那种世人会说'好棒啊'、'好厉害',能得到大家认可的东西的话……"
但是,如果要写那种,她就没有必要是琥珀。不,琥珀没有必要去写那种东西。
因为她想要的,本就不是"作家"这个头衔。
真的只是,想要把自己内心满溢的思绪,以小说的形式吐露出来而已。
那是,赤裸裸的,她心灵本身。
是的,所以——。
"但是……你还是想让人读到的吧?"
"……嗯……。虽然里面塞满了我最不想让人看到的部分,但是……"
"想看的人,有很多哦。"
琥珀双手重重拍在桌上,像大型犬要咬上来似的,对着坐着的零的脸,她大叫道:
"是我不要!!不想被人看到!!很羞耻啊!!"
那是发自内心的呐喊。
第一次和琥珀相遇时,在咖啡馆里,她也曾像这样探出身,把脸凑近。
那时,她说想请零写小说,威胁说如果不从就泄露秘密。
和那时,非常相似。
但是,现在的状况与那时似是而非。
"这才是真正的理由吧……琥珀。"
琥珀闭上眼,点了点头。零继续说道:
"……为什么呢。说起来或许就是这样吧。答案……其实非常简单。"
虽然是早已明白的结论,但为了更明确,零还是说了出来。
"……仅仅是因为'羞耻',对吧?"
这太过简单,甚至可能是一开始就想到的理由。
但是,不知为何,被排除在外了。
如果,这是在学校班级里发生的事情。
如果,零写的是普通的小说。
如果,琥珀从一开始就一直是那个被人评价为"人偶"、仅有美貌的姿态。
只要其中任何一点不同……事情大概就不会变得如此复杂吧。
这答案,真的非常简单。
并非受人强迫,而是自己想做、创作出来的东西,自己的全部,自己倾注心血、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那就是"作品"。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小时候,无论画得多么拙劣的画,都能一脸得意地给人看。能挺起胸膛。觉得被贴在墙上很自豪。
但是,不知从何时起,开始觉得羞耻了。
越是认真创作,这种羞耻感就越强。
如果那是被世间一般视为禁忌的、与性相关的东西……那就更是如此了。
如果并非基于什么,而是真的诚实地、按照自己心意创作出来的话……那就越发如此了。
"……是啊。"
视线空洞地落在桌上,琥珀声音颤抖地说道。
"很羞耻啊……那种东西。全是我的妄想。想到别人会知道我在想这种事……真的,很羞耻……"
不想被人看见,却又希望有人看到。
想当成秘密,却又无法不将其释放到外面的世界。
正因为有这种矛盾的纠葛,琥珀才想让月野雫来写。
拥有她认可的才能,处境相似,又握有弱点的对象……。
如果能让对方来写,琥珀胸中满溢的热情就能以月野雫的作品面世。既然实际执笔的是月野雫……无论受到怎样的批评,琥珀的心都能得到保护。不,她大概也盘算着,无论剧情梗概多么稚拙,月野雫总有办法把它完善好。
所以,只要把作品全部归于月野雫名下,就什么都不用怕了。同时,琥珀想要将其释放到世间的欲望也能得到满足。
如此懦弱、卑怯、狡猾的行为。
这就是这起胁迫事件的全部真相。
"其实啊,琥珀。……我胁迫了鬼头主编。"
"诶?"琥珀抬起原本低垂的脸,露出惊讶的表情。
"作为把他泄露我个人信息这件事一笔勾销的交换……我要求他让我读你的应征作品。然后——"
"下流!!变态!!偷窥狂!!性犯罪者!!"
"……至少让我把话说完。再说了,先这么干的是琥珀你。"
"啧!!一个高中生竟敢威胁大人,还耍小聪明诡辩……!"
零不由得觉得,琥珀读的那所女子大学,大概只要出钱谁都能进吧,就是那种感觉。
"……总之。琥珀你的应征作品,我全都读过了。"
零回想着。正因如此,那时的兴奋被回想起来,心跳加速。零命令自己的身体冷静下来。
那个神保町的夜晚,在得知真相后,零就像他对琥珀说的那样,胁迫了鬼头。他要求让他读应征原稿,以此将一切一笔勾销,否则绝不原谅……。
对鬼头来说这是罪上加罪,但他根本没法拒绝。
就像曾经对琥珀做的那样,鬼头为他在文坛书房的会议室准备了一个房间,把零和琥珀的应征原稿留在那里,自己则去了休息室。说"结束了叫我"。
也就是说——实际上他大概也喝了酒,可能真睡了——制造了"趁他睡着时零擅自读了原稿,不是我给他看的"这种状态。
装应征原稿的文件夹里,也有从初审到评委们的评审意见,但那对零来说无关紧要。
沉甸甸的一叠纸。相当厚。感觉是零应征原稿的一点五倍。
大概是规定页数上限的那叠稿子,因为被许多人反复阅读,纸的边缘像烤鱿鱼般卷了起来。最上面是个人信息,也有一之濑琥珀的名字。笔名是【龙涎香】。
两个月前的那个夜晚,在这间会议室里,琥珀也是这样拿到零的个人信息的吧。
这次,轮到零来获取琥珀的个人信息——不,是获取一之濑琥珀真正的私生活,以及那件事的真相了。
零感受着心脏的狂跳,翻开了第一页——。
"我全都读过了。"
听到零的话,琥珀明显地全身僵硬了。
"结论是……难以置信地,非常有趣。"
"噗"的一声,像是从琥珀嘴里漏出的气息声。她似乎想说什么,又强行抿紧嘴唇忍住了。
表情依旧僵硬。琥珀显然调整了一下呼吸,才开口。
"……是骗人的吧?"
"是真的。虽然开头确实有些不明所以、冗长拖沓的文字,但之后的部分就……太厉害了。我觉得这是我读过的小说里最棒的。"
"骗人……"
琥珀表情依然僵硬。但是,她的眼睛已经开始湿润了。
"大概,不,绝对,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部作品。"
"……骗人……"
"我没有理由说谎。而且,所有评委也没理由和我撒同样的谎。……毫无疑问,《鸟笼》是杰作。"
那是一部奇幻作品。讲述了一个从记事起就在鸟笼中生活、拥有翅膀的少女,以及温柔饲养她的巨人们的故事。
逐渐了解自己拥有的翅膀的意义,从某个时刻开始向往天空的少女。明明只要稍微勉强一下,就能逃出鸟笼,从窗户飞向那片广阔的天空……。然而,她只是这样想着,在舒适的鸟笼中梦想着天空的少女的故事。
偷偷躲着巨人练习飞翔,看到窗外比自己更庞大的黑鸟而感到恐惧……。她对天空的向往,既充满感伤,同时又……不,是压倒性地,官能。明明没有任何性描写,却满溢着异样的情色感。
练习飞翔、在空中翱翔的妄想场景,简直如同自慰。而真正飞向天空的场景,那更是——
"我直说吧。不是恭维也不是别的,是真心的,我要说。……琥珀,你是天才。"
琥珀用僵硬的表情凝视着零,然后,从眼角流下一行泪。
"在《官能与吻》的剧情梗概时我就这么觉得,但读了《鸟笼》原稿的现在,我确信了。"
"那、那又怎么样?就因为是天才,所以叫我出版《鸟笼》吗?"
"不对。"零摇了摇头。虽然他也觉得那本应该出版,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我想到的是。《官能与吻》应该好好完成。……我也要为此,真心努力。"
琥珀的脸上绽放出如夏日花朵般的笑容。惊讶与喜悦。宛如收到礼物的天真少女。那是一种不仅能让她自己,甚至能让看到的人也露出笑容的、魔法般的笑脸。
所以,零也微笑了。
"嗯!!雫!我会努力的!!想吃什么都给你准备!做饭我也会努力的,肩膀酸了就给你按摩,什么都帮你做!所以……再一起努力吧!我也会好好考虑雫的事,尽量交给你,我们一起创作作品——"
她从少女变成了被主人展示牵绳、要去散步的小狗。琥珀抬起臀部,双手撑在桌上,把她那笑脸凑近零的脸。
零无法承受她的视线,垂下了头。
他要做已经决定的事。虽然推理错了,但该做的事一点没变。
"——我拒绝。"
"诶?"
"我不会再写了。"
"……诶?"
"你自己写。自己的妄想,自己把它变成作品。"
零写的《官能与吻》,恐怕能得到一定水准以上的评价。或许还能卖出去一些。能到手一百万左右的大笔钱。更重要的是,稿子已经完成了七成以上。
而零,已经决心将其舍弃。
"为、为什么……诶。为什么?到底怎么回事……?因为……。你就是为了说这个,今天才讲了那么多话的吗……就为了说'不要'?诶,为什么?怎么回事?呐,雫?"
"这部作品,我不会再写了。"
"所以说,为什么啊!?"
零也拍了一下桌子,探出身,和琥珀脸对着脸。
"掺进我这种人的东西就会变糟的!!"
"你在说什么啊!?是因为有雫的才能……有技术才能成为可读的作品啊!?用我那种蹩脚的东西是不行的!!"
"没有不行!!事实上应征作品就很有趣啊!!"
"不行的!!我做不到!!让我来写什么的……那种事,不行的!!肯定会变成只有羞耻、没人会看的烂作!!"
"你不是拿了金奖吗!?"
"那是新人奖才有的情况吧!!因为不成熟才显得好!"
"没那回事!"
"有啊!!如果那本出版了的话……我大概,就活不下去了……"
"是害怕被批评吗?"
"……是的。"
"那没问题了。"
琥珀露出怯懦的表情,胆怯地看着零的眼睛。像是在询问他的真意。
"我认可。琥珀的作品,你那全部羞耻的部分……我来认可。至少,我已经这么做了。"
说到底,仅仅因为被胁迫,人是不会去写长篇小说的。
世界上也有那种如同呼吸般流畅写下文章、理所当然地不断推出畅销作的怪人。但大部分作家都是挣扎痛苦、像要呕吐般地创造出文字的。即使有他人准备的剧情梗概,也大致相同。新人就更是如此了。
如果要做那么痛苦的事,还不如赌一把去报警求助,最坏的情况,把一切曝光结果上反而更轻松。
但零还是听从了。最初只是假装。然而,当听到琥珀讲述故事的细节时,虽然有勃起之谜的因素,但同时也产生了兴趣。他能下笔,无疑是因为觉得剧情梗概本身有趣。他感到了魅力。想要读到这个故事后续的发展。
所以,他才选择了合作。
"……我想,琥珀你创造出的每一个词句,大概都有着压倒性的力量。即使用你给我的剧情梗概来编织故事,我也觉得应该还算有趣……但无论如何,总会在某处变得'普通'。这和作品死去是同一回事。"
"所以……所以让我来写?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其实……是你不想再和我一起做了吧?说啊……那样的话,我们就能好好互相讨厌,然后结束了。别用这么狡猾的方式结束啊。"
"不是那样的。"
"有魅力啦、有趣啦……全是骗人的。那种话要多少都能说。我懂的。以为那样说就不会受伤——"
"咚!"零拍了一下桌子。琥珀吓得一哆嗦,向后缩去。
"不是的!!我是认真的!!我想读琥珀的作品啊!!"
"为什么!?"
"因为琥珀的作品是世界上唯一…………………………………………能让我勃起的东西!!"
再一次的沉默。这次不仅是声音,房间里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

"……………………………………………勃、勃……诶?"
零毫无保留地坦白了,在阅读琥珀的故事和收到的剧情梗概时,他曾有过那种"半硬不软"的勃起反应。
而且,在阅读《鸟笼》时——
"我……完全勃起了……岂止如此……"
"岂、岂止如此…………………………等等,诶?等等!?等等!?后面是……?你是在……读的时候,话说,确实是在……诶?编辑部旁边的……那个……?"
零像是点头般垂下了头,在羞耻中颤抖着……开始了坦白。
“就在那时,我人生中第一次……射精了。”
“等等啊!这里可是出版社的会议室啊!?你们在这种地方到底在干什么!?”
“我也没办法啊!!有生以来第一次勃起到快要炸开的程度……然后,就突然来了那种……那种超强烈的快感,在写到第二章中段的时候,忍不住隔着牛仔裤碰了一下……”
老实说,对零而言,那一刻的记忆并不清晰。那是一种仿佛遭雷击、又像被人狠狠砸了后脑勺般的剧痛——伴随着意识的瞬间空白。等他回过神来,只看见牛仔裤上晕开的一大片污渍,以及全身脱力的虚脱感。
而那浓烈快感的余韵,更让他在接下来的几十分钟里,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骗、骗人……骗人的!!”
“没骗你!是真的!!”
“撒谎精!男人都是禽兽,随时随地都硬邦邦的吧!?”
“不对!!至少我不是!再说了你不是读过我的小说吗!?那应该明白吧,我只能写亲身经历,主人公就是我,也就是说!?”
“——诶!?”
震惊之下,琥珀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向后退去。
但她的脸上,力量“啧”地一下又回来了。
“可、可是,那又怎么样!一直以来那么努力都没用的雫……被姐姐那样揉来搓去也不行的雫……靠我的什么就……不可能!”
“我一开始也不知道原因啊。但,这是事实。”
零也站起身,逼近站在墙边的琥珀,解开牛仔裤的纽扣,拉下拉链。
“诶,什、什么……你、诶……”
“给你看证据。”
零抓住琥珀的手,把它按在了自己的股间。隔着牛仔裤可能感受不到那被评价为“可爱”大小的东西,所以是隔着内裤。就算直接碰触也没问题。
“……琥珀,你只要记得就好……用嘴说出来,《鸟笼》里第一次试图飞向天空的那个场景。”
突然被男高中生逼到墙角,即便隔着布料,手也被强行按在男性器官上,琥珀感受到的与其说是困惑,不如说近乎恐惧,身体微微颤抖着。
"……说吧,琥珀。"
面对紧贴着自己的零,琥珀依旧带着惊恐的表情……开始背诵小说的一节。那是高潮部分的入口。是主人公对天空的向往即将成为现实时的心情。
不安与期待,以及更汹涌而出的、本能的喜悦。真正理解了翅膀的意义,即将迎风展翅的那一幕。
毫无疑问的名场面。也是零认为最富有情色感的场景。
所以……反应立竿见影。
零的男性器官,在被琥珀的手包裹住的同时……膨胀起来。
在会议室读完时,共五次。之后,直到今天,在回忆中又来了三次。
已经痛得厉害。但即便如此……零的股间还是勃起了。
"……勃起了……零的,勃起了!?"
零希望她别说得像海蒂和克拉拉似的,但事实上,确实勃起了。
那难以启齿的功能障碍。正因处于对性最感兴趣的高中时期,又是未成年,几乎找不到治疗方法。
医生除了建议放松心情、关注心理健康之外,也束手无策。
但是,唯有琥珀的才能——能让零的股间产生反应。
"……这下证明了吧。"
零放开了琥珀的手,向后退去。拉开距离。琥珀凝视着自己的手,仿佛在确认刚才的触感般轻轻握了握,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我希望你写小说。写出能让我勃起的、厉害的作品。"
"……不可能的……那种事……。明明和零一起写的稿子才是最好的。为什么……"
"不对。那不过是狐假虎威。你明明更厉害,却只是因为我的缘故,作品变得普通了。就像把酒用水稀释了一样。所以——"
"你是在小看Highball(威士忌苏打)吗!?快向全国的爱好者道歉!!我还挺喜欢的!?"
"那是比喻!别较真!"
——啧,没办法了。零本想若能温和解决最好,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狠下心了。这是最后的手段。
"琥珀,如果你不写小说的话……我就把你就是《鸟笼》作者的事说出去。"
“诶!?”
“因为实在太棒了……我把最喜欢的场景的原稿拍下来保存了。”
零展示了手机里的照片。上面正是原稿的影像。
“怎么会!?”
“如果你拒绝,我就会连同这张照片,再加上‘真正的大奖得主是一之濑琥珀,内容是这样的’之类的说明文字,一起发给一之濑集团的各个相关方。还会印出来在街上散发。在网上也会发。海外网站也发。因为你作为美人千金正有话题性,马上就会传开的。”
琥珀开始浑身发抖,双手攥成了拳头。
“你、你这恶鬼,恶魔!!作为人你不觉得羞耻吗!?全世界都罕见的极恶之徒!!”
“……不,前不久刚见过一个。不如说我只是在模仿那个人而已。”
“哪个凶恶的罪犯!?”
零“啪”地指向琥珀,她毫不犹豫地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墙壁。零不禁心想,这家伙果然脑子有问题。
“哪儿!?谁!?是墙壁啊!!”
“……一个叫一之濑琥珀的人胁迫了我。还让我写小说……所以,我只是在做同样的事而已。”
她总算听明白了吗,琥珀发不出任何声音,紧紧咬住下唇,垂下了头。
“琥珀,我答应你。无论内容多么糟糕,我一定都会接受。如果真的觉得不行,我会在给任何人看到之前阻止你。处理掉它。”
“……你可能会把不好的地方,也说成好的……”
“确实。我可能会说谎。但是,我的下半身,不会说谎。”
读过月野雫的小说内心为之震动,并且知道那是纪实的人……应该能明白这句话的可信度。
“读了琥珀的原稿,我才明白的。……我的性癖,恐怕是最高级的、最核心向的那种。最富情色感、最有趣的小说……而且,恐怕必须是作者用赤裸的内心和性癖编织出的故事,我才会起反应。……我就是这么个,任性又变态的家伙。”
这是零目前对勃起之谜得出的结论。而且他确信这大概是正确的。
即使听到这些,琥珀依然只是像个受惊的少女般,呆立不动。
“可、可是……!”
“琥珀,你没忘吧?这不是请求。……是胁迫哦,龙涎香老师。”
琥珀一脸震惊愕然地看着零。
“写吧。否则我就泄露秘密。……而且,只要是为了让你写小说,任何协助我都会提供。然后,如果判断真的不行……我会帮你把稿子撕碎的。”
零轻轻地伸出了手。就像曾经胁迫零的琥珀那样。
琥珀紧紧闭上眼,懊悔地、痛苦地咬着嘴唇。
零心想,想必《鸟笼》的主人公下定决心迈向天空时,以及《官能与吻》的安决定割下自己头颅时……她们脸上的表情,都和现在的琥珀一样吧。
那是凭借自己的想象和技术,绝对无法完全描绘出的、女性的表情。
“在写出最棒的小说之前……我会一直胁迫琥珀。这一点,绝不改变。不会让你逃掉。不会原谅你。就算追遍全世界,也一定要让你写出来。”
这句话,成了最后的推力。
琥珀原本垂下的双手,正紧紧攥着裙子。那双手,正一点点、一点点地松开,然后,抬了起来。
“…………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对吧?”
零微笑着,点了点头。没错,就是这样。
然后,零说道。一如当初的她那样。
“一起努力吧?”
琥珀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试探地……然后,最后是用力地,握住了零的手。
就这样,一场与以往立场完全相反的、全新的、两人三足式的写作活动,开始了。
第七章 而后又回到开头
周一,GCH书桌前坐着的人,换了一个。
坐在书桌前的是琥珀。她编着三股辫,戴着眼镜,一副写作的打扮,身上穿着有些超前的夏季针织衫和短裤,整体风格随意,看起来是为了方便写作。
零则穿着牛仔裤和薄款连帽卫衣,坐在她身后的矮桌旁。
因为琥珀开始写作时自带了她那台MacBook,零便在自己的Let's Note笔记本电脑上打开文档,写起了国语课的作业——一篇作文。虽然最终要用原稿用纸提交,但先在电脑上把文章打好再誊写,效率更高。
两人平淡地度过了一段黄昏时分……但零忽然意识到,键盘敲击声似乎只有自己这边传来。
原来如此,不愧是时尚人士喜欢在星巴克显摆的MacBook,肯定是静音键盘吧。他这么想着,悄悄从背后靠近窥探……却发现MacBook的屏幕一片空白。零还以为贴了防窥膜,在琥珀身后做了几个类似反复横跳的动作……但理应排列在屏幕上的文字一行也没看到,能确认的只有【序章】这一行字。
"那个……龙涎香老师?你现在在干什么?"
"……在思考。"
琥珀虽然这么说,但她只是两肘支在桌上,双手交叠撑着额头。
"你是昨天下定决心要写的,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光今天就开始工作三小时了。龙涎香老师,你现在,在干什么?"
"……想写开头。"
"以前没完没了地对我写的东西指手画脚,说这不符合想象那不对,强行让我各种修改的龙涎香老师,连个开头都搞不定吗?"
椅子"唰"地转了过来,琥珀面向身后的零。零还以为她要大发雷霆,但她并没有,而是露出一副"唉,真是的"的表情,像看可怜虫似的对着零。
"……雫?听我说好吗?作品的开头,尤其是第一句话,特别重要哦?它既要能吸引读者,如果可能的话,最好还能暗示作品的方向。比如太宰治的话……"
"那种事怎么样都好,总之你先写啊。"
"不是,所以说开头啊?雫,你明白吗?很重要的,超级重要。所以会纠结是理所当然的,不重视这里的人是笨蛋……对吧?你明白吧?不明白?你是笨蛋吗?小笨蛋?"
"快写。首先。总之。别找借口。"
作品的第一句话确实难写。人会忍不住想很多。
但是,如果一直为此烦恼下去,作品是永远无法完成的。反而,在明白其重要性的基础上,故意先随便写点什么的做法更好。
一旦写下一句话,后续的词语就容易跟上来。所以,哪怕有点勉强,也要先写下去,不停地写、写、写……之后再来修改开头,这才是最好的方法。
零苦口婆心地向琥珀解释,但她却撅起嘴,一脸无聊地转向一边。
"是是是,大概就是这样吧。"
"明白了?所以,总之先写吧。先写起来。写什么都行。"
"话说得简单……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不也一个字都没写出来吗?"
"……这叫理论和实践是两回事……"
真是精准地戳到了痛处。没错,在写《无限火箭炮无双》的时候就充分体会到了。但是,即使心里明白,实际做起来还是会忍不住纠结,变得写不出来。
就像减肥期间,明知不该吃,却还是在深夜想吃零食一样。
"所以,才有我这样的外人在旁边督促啊。你看,写了写了。"
琥珀露出极其无趣的表情后,再次转向MacBook,手指搭上键盘。接着,屏幕上开始出现文字。
〝肚子饿了。想吃点东西。〞
"别把给我的消息写进稿子里啊。……不过也确实到晚饭时间了……叫外卖吗?还是我去买点什么?"
"诶?为什么?我想吃雫亲手做的。"
"啊?"
"因为雫……你之前不是苦苦哀求说无论如何都想做菜给我吃吗?怎么?雫难道是个连为我下厨都不愿意的渣渣吗?是渣渣?人渣?"
不对,完全不对。那只是为了把琥珀从写作中支开的权宜之计而已。至于饭菜本身,说实在的,外卖也好垃圾食品也罢,零根本无所谓。
但是……如果老实说出来,似乎会辜负了琥珀花了好几个小时、努力为他做那顿名为午餐实则像晚餐的饭菜的心意……他犹豫着该不该说。
"……我、我又没给别人做过……那个,专业店的东西更好吃哦?"
"不要。我就想吃雫亲手做的。快给我做。……啊——,不吃雫的手工料理我就没干劲了——,写不出来了——,都怪雫——……啊──啊───啊啊───"
看着趴倒在书桌上抱怨的琥珀,零也抱住了头。
原来如此啊。零带着沉痛的心情,想起了不知在哪儿听过的事。传说中那些超高人气的漫画家,在赶稿被关起来的时候,会频繁地向责编提出无理要求。比如在连便利店都没有的时代,深夜想吃特定牌子的巧克力啦,冬天想吃西瓜啦之类的。
大概是因为截稿前自己痛苦不堪,而看到身后的人一副很闲的样子,就觉得火大吧。零现在总算有点明白那些轶闻背后的真相了。
设身处地想想,如果自己是对方……现在要是拒绝她,她恐怕就真的不写了。说不定还会气得把已经写好的部分都删掉。
"知道了,我做。我做总行了吧。我会想办法做的,琥珀你赶紧把开头写出来。"
琥珀得意地咧嘴一笑,应了声"好——",然后端正姿势,把手放回键盘上。终于,敲击键盘的声音响了起来。
──199X年,世界被核火焰包围了。
"龙涎香老师,请不要抄袭知名漫画的开头,还写些和正文无关的东西。"
"开玩笑的啦。……不过,真的很厉害啊,刚才随便一写,这个开头简直绝了,一瞬间就吸引了读者的兴趣,还展现了世界观。自己一旦成为创作的一方,才发现以前不经意间读过的作品,都是凭借多么厉害的Sense创作出来的啊。"
"啊——,确实呢。平时白天电视上放的老电影什么的,以前觉得土气,不太爱看……但重新一看,会发现它们制作得非常精良。以前觉得粗糙的地方,其实并不是追求真实感或设定,而是为了突出趣味性、节奏感和易懂性而刻意为之的结果吧。"
"我懂——"琥珀说着,又把椅子转过来对着零。
"是不是时代性的问题呢?因为不像现在这样网络、电视发达,电影在当时是面向更广泛群体的大众娱乐。所以是为了让谁都能轻松享受而制作的吧?"
"确实。这么一想……更老的电影反而有种故作高深或者高雅的感觉……"
"那可能是因为电影当时还不是面向大众的吧!只有知识阶层、上流阶级,或者说那些受过良好教育、有钱有闲的人才会去看电影,所以——"
"嗯,这话题打住。会没完没了的。会搞得既没时间写稿也没时间做饭了。回去。"
"不要。聊得正开心呢。再聊会儿嘛?"
零抓住坐在椅子上的琥珀的膝盖,像要发力似的把她往旁边一转。于是,椅子和琥珀发出"呜哇"的小小声,乖乖地转了起来……转了一圈,又回到了零面前。
"然后呢?以前的电影啊,时代——"
"快写!"
零的做饭水平,实在算不上高明。毕竟住在家里,水平也符合年龄。
他决定先不逞强,做力所能及的事就好,于是攥紧被琥珀命名为"必要经费袋"的钱包去了超市,打算买点肉或鱼。
肉比较省事……但零想像琥珀对自己那样,也期待一下有益健康、据说还能让头脑变灵活的DHA,所以买了刺身拼盘。
回到家后才意识到,恐怕如果就这样配上米饭和味噌汤端上去,会被说是敷衍了事。
他慌忙查看冰箱,发现里面有琥珀之前买的四个鸡蛋。不过,那还是GCH活动中断前的东西了,虽然有点在意保质期……但他判断加热过应该没问题,决定把这个也做了。
在厨房翻找一番,发现了一个崭新的玉子烧专用煎锅。大概是琥珀买的吧。这时他才注意到,冰箱里虽然只有四个鸡蛋,但附近超市卖的鸡蛋都是十枚或六枚一盒的。而且,在GCH的餐桌上,从未出现过鸡蛋做的菜。
"……啊——……这个,大概是她想尝试做玉子烧结果失败了……偷偷处理掉了吧。"
在他专注于写作的时候,琥珀曾反复尝试,失败后……悄悄处理掉,当作没发生过。零原本以为琥珀做饭异常耗时,是因为她一边吃零食一边磨蹭……没想到,她或许是真的在努力。
零心中涌起了一丝愧疚感。也因此,他觉得自己也必须努力才行。
他立刻淘米放进电饭锅,做了味噌汤,上网搜索玉子烧的做法视频……然后,生平第一次挑战制作玉子烧。
这是零第一次为家人以外的人亲手做的饭。
暂时停下工作坐到餐桌前的琥珀,眼神中充满了无比的温柔。
"很好吃哦,雫。真的很好吃。……你很努力了呢。"
"……别用那种充满慈爱的眼神看我。"
"没有啦,真的很好吃。特别是这个,虽然出现在晚餐桌上有点不合时宜、而且做得破破烂烂的炒蛋,最棒了?你是为我努力做的嘛。我很开心哦。很棒哦。很可爱哦。"
零明知不合礼仪,还是忍不住用手肘撑在矮桌上,支住了脑袋。
●
最终,读到开头部分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星期二了。
虽然琥珀周一那天没让她看,但周二放学后,零一到GCH,就看到琥珀一脸得意地等在那里,于是零便在MacBook的屏幕上读了稿子。
然后,她就很想敲敲琥珀的脑袋。
"琥珀小姐,这开头真是精彩,而且看着很眼熟呢。"
"是的呢,雫小姐。是很棒的开头吧?"
"这根本就是我的开头啊!!"
"不对!?我是参考了一下,但又不是复制粘贴!我有好好……那个,放在旁边,一边看一边……"
"这不行吧。是抄袭吧。是诈骗吧。我要告你哦。"
"你看,像这里我就改过了!我有好好加入自己的风格!"
"反而更糟了!文章的重点都模糊了!而且这种细节根本无所谓!我要你写出属于琥珀的、只有琥珀才写得出来的东西啊!"
"这样不就好了嘛!这样才是最完美的!这么美妙的文章……太棒了。我自己可写不出来……太棒了。简直让人兴奋起来了。"
琥珀凝视着MacBook的屏幕,露出一脸陶醉的表情。
"别好高骛远。"
"零你才比较矮呢!"
琥珀摘下眼镜,像是要展示身高般挺起胸从椅子上站起来。确实,如果正面相对,零的视线只到她锁骨的位置,她硕大的胸部几乎要碰到零的下巴。
"我不是在说物理身高。你明白的吧。我更希望你……更……脚踏实地一点就好。"
"人家正是想努力长高的年纪嘛。"
"闭嘴,20岁。"
"是21岁。"
"那更糟糕。"
琥珀一脸不满地重新坐回椅子,不情不愿地关闭了刚才的文件,然后另外新建了一个文件。
看来她是打算重写了,不过似乎有意先保存好刚刚写的内容。
"话说回来……这总得有个限度吧,这种被触手袭击的场景。我又没经验。"
"怎么可能有啊。是因为你心里有这种想象,才写进剧情梗概里的吧?"
"说是想象嘛……嗯,就是觉得,那种感觉很不错。用触手做爱做的事,说白了就是不同物种之间相爱的行为。我觉得这是比以繁殖为本能目的的行为更文化、更理性、更高阶的爱。当然有些作品里也会搞到繁殖就是了?嘛,这个先不说,反正魅力点在于,比起人类对象,还是被滑溜溜的无数触手缠住的感觉最棒。这里那里那边哪里全身上下同时陷入狂欢!你不觉得这让人受不了吗!滑溜溜黏糊糊!汁液横流,分量十足,而且还能无限发射!想象一下全身被那种东西包裹的感觉,光是想想就觉得很舒服——但是呢,混杂在其中的恐惧和看不到尽头的快乐之苦,反而更能烘托出快感,或者说那种让人不得不严阵以待的感觉……嗯,该怎么说呢,就是……一种并非儿戏的感觉?是严肃的,对,是动真格的。是认真、严肃地去面对被强制持续赋予的快乐,然后被强行带入'已经不行了'的更深远处的、噩梦般的享乐!一想到这个,我就,我就……在下可就把持不住了!雫你也懂的吧?来,回想一下,那个在紧闭的双腿间滑溜溜地钻进去的感觉!然后,它最终进入到身体里面——!!"
听着琥珀如机关枪般滔滔不绝的言论,零坦白说,真是受够了。
"够了。听得我都要打嗝了。既然你有这么多想法能滔滔不绝,那肯定能写出来吧……"
"……不行……因为,这不过是妄想罢了。一旦写成文字就会变得很奇怪。而且,肯定会招来批评,说妄想和现实是不一样的。"
"……那么,到底是哪个家伙,不惜胁迫别人也要让人写这种东西呢?"
琥珀猛地转过身,向站在身后的零发泄着不满。
"那个……我不是让你体验过了嘛!你体验过了吧!?所以没问题!而且实际上也写出了不错的作品!我不抱怨!完全没问……啊……"
她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琥珀明显感觉到了这一点,她明显地动摇了,眼神变得胆怯,然后……慢慢地、安静地重新转向屏幕。
她开始用一副乖巧得不自然、甚至有些怯生生的手势,急急忙忙地敲打起键盘。
那手的动作,仿佛在拼命表示"我能写——,没问题——"。
"……琥珀,我暂时出去一下。你继续写,我马上回来。"
"好、好的……"
《官能与吻》的开头,是穿着吊带睡裙熟睡的安被触手袭击的场景。
零可没忘记,琥珀当初是为了让他"体验"而做了什么。
他先回了一趟家,从姐妹共用的自己房间的壁橱里,取出了某样东西带在身上,然后在附近的业务超市买了一公斤装的魔芋块。
回到GCH。他将魔芋洗净后切开,加工成前端形状略显不妙的棒状,进行了极其不正经的手工制作,又从食品架找出蜂蜜和炼乳,连同魔芋棒一起扔进了保鲜盒。
接着,他拉出丢在GCH玄关的折叠蓝色防雨布,把它铺在床上。每次防雨布发出沙沙巨响时,背对着他坐在书桌前的琥珀身体都会吓得一哆嗦。
准备就绪。手铐总是放在床的枕头下面——这是他之前午睡时摸清楚的。
然后,零轻轻把手放在琥珀肩上。琥珀的身体如同触电般,猛地抖了一下。
"龙涎香老师……我也打算为写作出一份力哦。"
"……啊,但、但是,你看,我已经写得挺顺了……那个……对吧?你看,很有我的风格吧?很色情对吧?对吧?……对吧?"
"……不觉得有些描写不够味吗?这要是我写的,您会给过吗?"
"…………………………………………我觉得……你当时……抱怨过……"
琥珀颤抖着,僵硬地转过头来。眼神怯生生的……但是,脸却红了。
如果她是真的害怕……零好歹也是个人,大概会赶紧把魔芋洗洗,去掉甜味和滑腻感,和油豆腐什么的用高汤煮煮当晚饭算了。
但是,如果琥珀真的不愿意,那么在零刚才暂时离开GCH的时候,她早就该逃走了。
"……我从家里带了点好东西,能请你穿上吗?"
零把姐姐在不知哪个宾果游戏会上赢来的——但因为尺寸太大,而且在家里有人的时候穿显得很傻,所以一直被扔在壁橱里的——一件吊带睡裙递给了琥珀。
琥珀自己把睡裙展开了一下,然后低着头,轻轻抱在胸前。
"………………………………好。"
显然,这是为了更贴近作品中安的处境。但更重要的是,如果只是单纯对调立场,琥珀也得裸体才行。那样的话零的良心会痛,所以罢了。隔着睡裙,用不正经的魔芋棒捣鼓一下的话……嗯,还算适度。
琥珀站起来,重新拉好了窗帘。然后,就在原地害羞地开始脱衣服,零慌忙躲进了浴室。……通常,角色该反过来才对吧。
"……………………………………………………换好了。"
过了一会儿听到声音,零回到客厅……只见蓝色防雨布铺开的床上,琥珀正垂头丧气地坐在那里。眼镜摘掉了,编好的三股辫也解开了,头发似乎还特意梳过。
对姐姐来说太大的睡裙,穿在琥珀身上反而显得小了……变成了一件莫名色情的道具。
丰满的胸部几乎要呼之欲出,也因此布料被向那个方向拉扯,下摆变短,长度变得像迷你裙一样。
以这副模样害羞地低着头的琥珀,长长的黑发与白皙的肌肤,再加上不合身的吊带睡裙的组合,比起肌肤的裸露,更显得异常妖艳。
……这情景,简直像是被卖掉的女孩的新婚初夜啊,零心想。
为了不暴露自己的动摇,零尽可能装作平静,准备好放在冰箱里的保鲜盒和长筷子,放在床边。
"我接下来……是要被做色色的事情了吗?"
"不,只是为你提供素材而已。"
"……意思是,嘴上这么说,其实还是打算做色色的事对吧?"
"不,不会做。"
"……是色色的谎言呢?"
"是真的。"
"……是不是想趁乱突然出现坚硬的触手,把积攒的劣情……咻啪!地一下……"
"你那拟声词算什么,要爆炸吗。再说了,我根本硬不起来。"
琥珀露出一愣的表情……但为什么她总是忘记这个最关键的点呢?
说起来,要是她以为可能会有比触手Play更过分的事,正常人应该会逃跑吧。零这么想着,同时把长筷子噗嗤一下插进不正经的魔芋棒里,做成了触手棒。
"话说回来,开头的场景里没有那种决定性的描写吧。"
"……啊——……确实,对哦。只是用滑溜溜的触手把全身玩弄个够,在即将达到高潮前突然结束,留下恐惧和未满足感迎来清晨……"
说着,琥珀不仅脸红了,连肩膀以上都红了。呼吸的节奏也乱了。大概是想象了什么吧。
"说到底,这不过是重现琥珀你之前对我做过的事。……没意见吧?"
"……啧!"
她用力咬着嘴唇,仿佛在说"可恨!",用带着怨恨的眼神看向零……但零以一副"真是服了"的心情回看她,心想琥珀还真是容易忘记自己对别人做过的事。
"……那么,手铐要戴吗?还是……"
"我、我自己来!"
琥珀抓起蓝色防雨布上的手铐,在床上躺下,将手铐穿过床头的栏杆后铐在自己手腕上,限制了自己的行动。
"那个……雫,眼罩呢……?"
"……啊,忘了。"
是为了让感官更集中吗?之前零被"体验"时用了眼罩。但那是布制的,而且被蜂蜜和炼乳弄得黏糊糊的,应该已经扔掉了。
"没有。眼睛……嗯,闭上吧。"
反正只要挣扎一下就能挣脱,不需要吧。
更让零在意的是琥珀……她对这种情境,似乎态度积极,或者说很配合,隐隐让人觉得她挺有干劲。虽然也不是看不出抗拒……但在她那流露出的羞耻和恐惧中,总觉得隐约透着一丝好奇心。
零不由得想起了《鸟笼》的主人公。那个畏惧天空却又向往天空、身心焦灼的、住在鸟笼中的有翼少女……。
琥珀只能描绘自己内心产生的东西。那么,那也代表了琥珀的一个侧面。而且,如果是这样的话……零觉得或许就是这么回事也说不定。
当然,这也许只是零为了减轻负罪感而擅自做出的解释,就像罪犯常做的那样。
平淡地进行吧。零试图不去想这些无关的事。
好了,开始吧。虽然并非没有罪恶感,但至今为止一直被为所欲为,零不打算在这里退缩。在这个男女平等的时代,被做了什么,就算对方是异性,适当报复回去也是应该的。
……话虽如此,零也是个男人。虽然和同龄的男性相比淡薄得多……但对美丽的女性做点什么,也并非全无兴趣。
而且,发现自己有这种心情,让他有点开心。尽管自己长得像女孩子,还有勃起问题,但这让他强烈地意识到,自己也是个男人。
零自己也脱掉衣服,只剩一条内裤,然后把房间的灯光调得只剩一个小灯泡。
昏暗的房间,对于闭着眼睛的琥珀来说,想必是一片漆黑吧。
零双手拿起不正经的魔芋棒——触手棒,将其前端轻轻抵在琥珀的光脚趾上。琥珀的身体哆嗦了一下。
"雫、雫,等一下……!这个,不行……!"
零默不作声地继续。他现在是克苏鲁风格的触手怪物,马洛尼埃。他不会说话。只用触手的动作——Play?不——来传递爱与快乐的异形之物。
"我说啊,这个好冰。我觉得,大概加热一下会更像那么回事。"
"……有道理?"
零立刻去厨房用热水隔水加热。等到触手棒变得比体温稍暖一点,他拿着它回到床边。
蜂蜜+炼乳的粘滑感加热后会变得稀溜溜,所以保持原样(冷的)。他先把这些滴在琥珀的脚趾上,然后将温热的魔芋棒沿着脚部滑动。
"……雫……不要主要碰脚的外侧,内侧为主……该怎么说呢,就像站着尿裤子时,尿液会流过的路径反过来,慢慢地、一点点地沿着那条线描摹的感觉……"
"啊……嗯……知道了。……那个,琥珀。虽然是指导没关系啦……但开头的安是纯洁无垢的,所以最好不要表现得太主动……"
"啊,对哦。……我是不知污秽的少女,少女,少女……色色的事只知道接吻……就连那也只是在书里……我是楚楚可怜的少女处女……健康的日常,平凡的夜晚,舒适的睡眠……连触手什么的都从未想象过……"
琥珀像是在自我催眠般喃喃自语。随后,她的表情变得如同睡着般安稳……所以,看起来真的像睡着了一样。
原来如此,确实,真的睡着了或许更真实。零决定稍等一会儿。
他等着。一直等到能清晰地听到琥珀熟睡的呼吸声……
"…………………………………………………………………………………还没好?"
"纯洁无垢的少女不会迫不及待地等待触手。"
"……呜,快点嘛……"
"嘛,确实,就现在这状况,真要睡着是挺难的吧。那好,就当作是睡着了。"零说着,双手拿起的两根触手棒,分别轻轻触碰上琥珀左右脚的拇指指尖。
接着,让触手棒从指缝间穿过,沿着脚的内侧,缓缓向上滑向脚踝的方向。
"……嗯……!"
琥珀的双脚并拢,开始无意识地相互摩擦起来。触手在那片滑腻的区域蜿蜒蠕动,借着黏液,钻入双脚的缝隙间,朝着膝盖、再向大腿内侧爬行而去。
"……啊、啊……"
这酥麻的触感果然让人难以忍受——至少零自己是这么觉得的——琥珀的膝盖不自觉地互相摩擦,双腿变成了内八字的姿势。这样一来,原本"睡着"的琥珀膝盖自然弯曲、立起,吊带睡裙的裙摆倏地滑过她的双腿,堆叠在了下腹部。
裸露出来的光洁双腿之间,触手继续在大腿内侧探索,而握着触手的零的手臂,也被琥珀的小腿内侧夹住了。当然,那里因为刚才触手的爬行而变得湿滑,零的手臂也开始沾上黏液。
这样实在难以动作,零只好"啵"地一声,连同触手棒一起将手臂抽了出来。
"啊!"
零无视了琥珀那声奇怪的惊叫,此刻化身为马洛尼埃的他,将她的身体扭转,使双脚并拢侧放在一边。然后再次从脚踝附近开始,让触手如同舔舐般沿着并拢的双腿缝隙向上攀爬……接着,他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嗯?……咦?………………………………………………咦?"
因为睡裙被卷起,双腿又被侧放,从上方俯视的零,能看见琥珀腰部以下——包括侧卧时臀部的曲线……但那里,完全看不到任何内衣的痕迹。
外面已是黄昏,窗帘紧闭,室内只有一盏小灯泡,光线昏暗。零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下意识地用自己的指尖碰了碰琥珀的腰际。"咿呀!?"琥珀发出声音的同时,零也漏出一句:"不会吧?"
——没穿。完全没穿。
零回想起刚才琥珀坐在床上的样子。从她那几乎要满溢而出的胸部轮廓来看……恐怕胸罩也没戴。也就是说,她现在真的只穿了这么一件睡裙,而且衣襟还大敞着。
难道穿睡裙里面是不穿内衣的吗?还是说,她只是预料到会弄脏所以提前脱掉了?……但就算是这样也……
零感到身体深处有种难以名状的"什么"在隐隐灼烧,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他擦掉不知何时浮上额头的汗水,悄悄瞥了一眼琥珀的脸。
结果,对上了视线。琥珀微微睁着眼,呼吸紊乱地"哈啊……哈啊……"喘着气,正望着零。
"……还没完事?"
零像是要逃避那莫名妖艳的视线般低下头,双手重新握紧放在防水布上的触手棒,再次如饥似渴地从她的脚尖开始,让触手沿着她的身体向上爬行。
抚过她那如同侧身抱膝坐姿般的双腿,一路向上,抵达下腹部。
由于恰好处于豆灯泡照不到的阴影角度,对方的性器之类完全看不见……但零觉得一直盯着看也不太对,于是尽量移开视线,同时继续操控着触手。
“啊、那、那个……哈唔!等、等一下……不、不行,要进去了!”
“嗯?”零慌忙看向自己操控的触手棒——只见其中一根已夹在她臀缝之间,正不断向前推进;另一根则沿着她紧闭的大腿内侧,在鼠蹊部附近蜿蜒蠕动。似乎是因他刻意回避视线,结果反而让触手采取了相当大胆的进攻方式。从琥珀的反应来看,虽然无法确定是哪一根,但显然已有某根触手的前端,正极其危险地在她最敏感的入口处不住扭动着。
“不、不要!第一次居然用魔芋……不要,我不要……!”
零说着“对不起”,慌慌张张地将两根触手一口气抽了出来。
“哈啊!?”
琥珀发出一声格外粗重的喘息,腰肢随之一弹。廉价的钢管床发出吱呀的声响,手铐也哐当一声撞出坚硬的金属音。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只听得见琥珀紊乱的吐息。
紊乱的呼吸声很大。注意到这一点,零才发觉自己的气息也不知何时变得凌乱,全身也浮出了一层薄汗。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如此朴素的疑问浮上心头。说是玩笑似乎有些过火,说是复仇,既然男女有别,这又实在是……但,这是为了收集素材,既然琥珀写不出来,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一个接一个的借口在脑中涌现。
零有意识地将脑中浮现的疑问和借口一扫而空。然后,回想起《官能与吻》的剧情梗概。……对了,不只是下腹部,还有胸部和嘴也……。
零试图让触手从睡裙上方,沿着腰侧滑向腋下……但睡裙产生了阻碍。触手棒表面的粘滑被布料吸住,完全无法顺利爬行、滑动。
既然如此,零便拿起保鲜盒,将里面黏糊糊的混合液体咕嘟咕嘟地倾倒在琥珀的身体上。
“什、什么,这是什么……啊、啊、啊……等、雫……嗯!”
就像在蛞蝓身上撒了盐会怎样呢?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伴随着这样的想法浮现,琥珀的身体像蛇一样扭动起来。就在她全身被粘滑液体覆盖、睡裙淫靡地紧贴在肌肤上时,零再次让触手棒爬行起来。
“吓、吓我一跳……还以为雫你突然……就那么浇下来了……”
“是蜂蜜和炼乳的混合液。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东西会这么一大片地浇上来啊?”
“……难道是尿?”
琥珀已不再发出声音,只是紧紧闭着双眼,咬住嘴唇默默忍耐。于是,零将原本压在她胸口的触手缓缓移向她的嘴边;同时,把那根夹在乳沟中上下抽动的触手棒抽了出来,转而用它隔着薄纱睡裙,开始撩拨她乳房的顶端。
这下连琥珀也终于忍不住开始反抗了。她试图扭动身体逃开,膝盖甚至用力撞向零的后背。然而,零却半坐在她的腰上,用体重牢牢压制住她的动作,彻底封死了她的挣扎。
他一边加剧触手对乳头的挑逗,一边用触手前端强硬地撬开琥珀紧闭的双唇,最终强行侵入了她的口腔。
脑中浮现出原稿里那句“侵犯她的嘴”的情节,零正打算像当初自己被对待那样,让触手在她口中肆意搅动——就在这时,她猛地咬了下去。不,准确地说,是直接把触手给咬断、嚼碎了。
“噗”地一声,旁边吐出了被咬断的触手肉块——也就是魔芋的碎片。
“……那个……琥珀小姐?”
“对不起……不知怎么的,无意识地……就咬下去了……”
琥珀睁开眼睛,“嘿嘿嘿”地露出一个害羞的笑容。
触手损失百分之五十。更重要的是,事已至此,接下来本应是一边抽出触手一边再次进攻下腹部就结束了……所以,到此为止正好。
零把触手棒放回已经空了的保鲜盒。
“诶…………那个,诶?就、就不……那个……结束了?可是,我还……”
“全身都感受过一遍触手了吧。而且有一根还‘死’了。已经不行了。……再说了,你那个‘我还’是什么意思啊……”
“嗯~~~~~~~~~~~~~~~~~………………………………那……用手之类的……”
“……哈?”
琥珀别过脸去,像是要藏起脸似的,难以启齿地小声嘟囔。
“像之前对我做的那样,那个……手……或者说……………………手、手指……”
零明白了,那是指卡拉OK包间里的事。
“那个……不太好吧?”
“是为了稿子嘛……没办法,对吧…………我会忍耐的。……所以……”
听着琥珀怯生生的说辞,零不知为何有种被威胁的感觉。
说实话,零没有理由在这里退缩。他停下了收拾的手。然后,回想起了琥珀对他做过的事。记得那时候是从腹部……但那次是因为穿着牛仔裤所以没做成……本来该从脚开始的。不,那个已经结束了吧。那么,该从哪里开始……话说,真的要做吗?要做吗?自己要用手,去像舔遍琥珀全身那样……。
理性几乎要出声制止。但与此同时,心底某种作为男人的东西在思考。
应该做。想做。
那么……。“做吧。”零听到了自己脱口而出的声音。然后,琥珀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应了一声“嗯”。
零再次跨坐在仰面躺着的琥珀的腰上,从卷起的睡裙下摆处把手伸了进去。
最先触碰到的是她的腰。琥珀的腰肢轻轻哆嗦了一下。等到那阵颤抖平息,零借着滑腻感,将十根手指滑过她柔软的肌肤。
“嗯!”琥珀发出一声轻哼。零的手不仅探向腹部,也滑向她的后腰,任由黏液引领,沿着脊柱缓缓向上描摹。
零的姿势几乎像是抱住了半裸的琥珀。他的下巴已经抵在她的肌肤上,眼前是变得湿漉漉、卷翘起来的睡裙,以及两座高耸的山峰……是胸部。之前用魔芋触手时被弹开了,现在只能看到轮廓。
如果是手指的话……一定不会输给那份弹力吧。
“……反正是为了资料……”
零打定主意,如果被拒绝就立刻撤退,于是他像是要掀开睡裙般,让左手缓缓移向胸部。琥珀试图蜷缩身体,但当零动了动绕到她背后的右手时,她反而向后仰去。如果同时动两只手,她的身体就会扭动。那动作有点有趣。
然后,抵达了胸部。零的左手不再是手。是触手。该怎么做?琥珀当时是怎么做的?
零凭着记忆,先用左手指尖轻轻滑过她胸前的乳沟,随即穿过谷间,缠绕上琥珀左侧的乳房,温柔地摩挲起来。当指尖掠过睡裙布料与乳头之间的缝隙时,她发出一声细微的悲鸣。
——要像触手那样。
不能用力抓握,而是如舔舐般随机游走。他用两根手指在乳房表面轻柔打转,随后悄悄探入睡裙之下,像啮咬似的轻轻捏住乳头。
“唔……嗯……”
只有一声压抑的呻吟,却并无拒绝之意。于是,他继续下去。
他用指腹揉捻被捏起的乳头,继而整只手掌覆压上去,仿佛要将整团柔软彻底沉入掌心。
他太过专注于左手的动作,以至于环在琥珀背后的右手完全停了下来,几乎被自己遗忘。此刻才猛然回神,抽回右手,隔着睡裙抚上她的右乳。
原本紧贴着琥珀身体的零稍稍直起身,低头注视着在自己双手下扭动挣扎的她。那件睡裙早已被推挤到上方,如同一件临时凑合的胸衣,仅仅松垮地搭在乳房顶端。而跨坐在她身上的零身后,琥珀的双脚正死死抵住床面,脚尖绷紧,大腿内侧微微颤抖,似在竭力忍耐什么。
然而,她的表情却看不见——或许是散落的发丝遮住了脸,又或许,她只是固执地侧过头去,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的神情。
零的手在睡裙上滑动游走,从锁骨移向脖颈。琥珀发出一声短促的“咿”,像是受惊的声音,但他并未停下。既然如此……便继续下去。
他的手指抚至她的下颌,轻轻引导她的脸转向自己。映入眼帘的是微微睁开的眼睑,迷离的双瞳,以及蓄在眼角、将落未落的晶莹泪滴——一副泪眼朦胧的琥珀。然而,那神情中并无悲壮之感,反倒充盈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妖艳之气,零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不妙。要输了——会被彻底压倒。零察觉到这一点,一边继续用左手揉弄她的乳房,一边将原本扣住她下颌的右手缓缓移向她的脸庞。他拨开遮面的发丝,轻抚她的脸颊,继而用指尖蘸取自己分泌的液体,如同涂抹般细细描摹她柔嫩的双唇缝隙。一番撩拨之后,零轻轻将自己的中指探入她微启的唇间。
指尖传来她紧闭的牙齿触感。零用指尖确认般顶开牙关,深入至臼齿后方,略带强硬地撬开了那道屏障。琥珀的牙齿只是轻轻含咬着零的指尖,仿佛想合拢却无力做到。
“呜……嗯……”
琥珀发出呻吟。她的眼眸紧盯着零,那眼神像是在恳求,又仿佛在哭泣。
零在内心为自己罗列着借口:若她不愿,大可咬下、叫停、出声制止。但她没有。那么……他的手指,便如触手般探向她的舌。那比猫狗更厚实滑腻的触感,在中指的主导和食指的协同下,如同舞蹈般开始挑弄。
琥珀被呛得一阵轻咳。但,叫停的信号仍未出现。那么……便继续吧。
右手正被她口中渗出的、不知是唾液还是体液的湿润液体沾得滑腻不堪,而左手却因此变得敷衍起来——此刻只是随意地隔着睡裙,粗略地一把攥住她的乳房罢了。
他试着努力让双手同时动作,但只是重复着相同的动作。这是人类的极限。达不到琥珀妄想中的境界。
“呃、哈!雫、雫……已、已经……不行了!”
是痛苦占了上风吗?她发出了结束的宣言。
零沉默着将右手的指尖从她口中抽出,与左手汇合,一起沿着她的身体向下抚去。然后,抵达下腹部。零自己也移动着,缓缓向下滑向她的膝间。
“……呜、雫、雫……?”
零可没忘记自己曾被怎样对待过。指尖的目标,是琥珀的鼠蹊部——他将沾满粘滑液体的指尖,对准了大腿根部的线条。
琥珀抗拒般用尽全力紧紧夹拢双腿,零半强迫地将指尖向那缝隙间挤入。
“等、等等,那、那里……不行……不、不行不行!”
沿着被紧紧夹闭的双腿内侧向下,指尖自然会被引向中央。如果借着滑腻的液体强行向那里探入,那结果当然是——
“好了结束!!”
就像曾经被对待的那样,零猛地将手抽了回来。琥珀的腰肢仿佛追逐着那触感般,最后剧烈地弹跳了一下。手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呃!?啊!?为、为什么!?”
琥珀试图用腹肌的力量坐起来,但手铐哗啦作响,又将她拽回了床上。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
“…………………………………………………………是、是什么呢……?”
琥珀露出一副“呜呜嗯嗯……”的表情。然后,她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是、是这样啊……。不过,这之后,还有一点,再稍微……啊,但是,这种,‘嗯——’的感觉,作为开头或许正好……应该可以吧,大概,嗯……嗯……”
“手铐……我帮你解开。”
“嗯。”
零拿着钥匙,仍然跨坐在琥珀身上,伸手去够床头板。当他将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才注意到身下的琥珀正抬眼望着他。
两人在极近的距离对视着。他们曾多次这样互相瞪视。在昏暗的光线中,一上一下,两人都衣衫不整,呼吸凌乱。
但这次,上下位置颠倒了。……零突然感到一阵羞耻,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而正因如此,他失去了平衡。原本跪着的零脚下一滑。
膝盖在湿滑的蓝色防水布上“滋溜”一滑,伴随着“啪叽!”一声奇怪的响动,零整个人像是要抱住琥珀似的,跌在了她身上。
“对、对不起……”
两人肌肤相贴,隔着湿透的睡裙,彼此交缠。不知为何,这情景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淫靡气息。
更令零感到意外的是——虽然两人此刻是相拥而抱的姿势,但琥珀那对丰盈巨乳带来的压迫感却异常强烈,仿佛他正趴在铺了软垫的床上一般,胸口被沉甸甸地压着。
她全身既富有弹性,又异样地柔软,肌肤滚烫,散发出阵阵暖意。
“……啊,手铐,解开了呢。”
终于获得自由的琥珀的双手,轻轻抱住了正要起身的零。
“总觉得……很舒服呢。”
琥珀笑着说。零则有些难为情地点了点头,随即别开了脸。
正如她所说,身体的感觉很舒服。舒服得难以抗拒。比被她捉弄时,比任何时刻都要舒服。
但是,身处此情此景,自己却连常人应有的性欲都匮乏,甚至无法勃起,这让他感到一丝痛苦。
只不过……如果自己是普通男人……此刻,事态还能就此收场吗?他不知道。
这终究是为了写作才进行的行为。所以……这样就好。就这样,以现在的自己,就很好。
他决定这样认为。否则,还能怎么想呢?
“这样……能写出来了吗?”
“……嗯,大概吧。我会努力的。”
零也轻轻地将手搭在琥珀的肩上,两人像是轻轻相拥一般,沉默地共度了片刻。
每当微微动作,彼此之间便传出黏腻的声响,在昏暗的房间里回响,零觉得这声音奇妙地煽情。
相拥着吸入的空气,沉重而湿润,带着甜腻的气味。
第八章 执笔持续,永无止境
从那场淫靡的体验算起,整整一天过去了……开头终于完成了。
理想的情况本该是:事后立刻动笔写作。然而,清理身上黏腻的体液却费了不少工夫。尤其是琥珀那一头又长又密的黑发,光是洗净、吹干就耗费了大量时间,结果根本无暇顾及写作。
话虽如此,零回家后,琥珀似乎仍留在GCH,一直写作到深夜。天快亮时,稿件文件通过LINE传了过来。
那个序章,无比地、确凿无疑地,精彩绝伦。更何况,从早上开始零的股间就有了非同寻常的反应,对此的评价已毋庸置疑。
稿件开头写得引人入胜,迅速将读者带入,巧妙铺垫气氛……在让人预感即将到达巅峰的瞬间又恰到好处地收尾。让人立刻就想继续读下去。
与剧情梗概和零的稿子相比,这篇的开头更强调困惑与恐惧,对明显试图从下腹部侵入体内的触手动作的排斥感令人印象深刻。
虽然零觉得亲身体验和稿件内容未必完全一致……但从字里行间看,那魔芋棒似乎确实逼近了相当危险的边缘……他不由得生出些许罪恶感。
然而……因为清晨收到的稿件,零在高中课堂上根本没法集中精神。上学路上读了稿子导致股间勃发,上课时脑海里也会突然浮现出琥珀的文字,下腹部差点产生反应,完全无法学习。
唯一能保持平静的,大概只有课间和山岩君、川端君一起玩《死亡轮盘》的时候了。
所以零确信了。毫无疑问,琥珀的文字是强大的。
一个个句子,纤细得仿佛连微风都能折断的娇艳花朵,但汇聚成篇后,便开始拥有惊人的力量。无需依赖晦涩的词语,便能氤氲出淫靡的氛围,直接攫住读者的情感,使之摇曳。
那个只会给人开朗随便印象的琥珀,为什么能写出如此具有压倒性力量的文字?原因完全不明白,但这或许就是所谓才能吧。
零迫不及待地等到放学,轻快地拒绝了山岩君他们的邀请,一回家就换上衣服,抱起笔记本电脑冲向了GCH。
玄关放着浅口鞋。她在。零走向客厅,看到琥珀正坐在书桌前的背影。她听到声音回过头来,脸颊微红,带着些许紧张。
“……雫。你来了。……啊,我现在去泡咖啡。……稍等一下。”
她殷勤地走向厨房,很快端来两杯咖啡,在矮桌前坐下。零也坐了下来。
琥珀低着头,有些忸怩不安,不时抬眼偷看零。那样子,简直像是在等待情书回复的少女……不,说不定还真有点像。把自己倾注全力的作品给人看,并听取感想的这种行为。——无异于在问“你觉得我怎么样?”。
今天的琥珀大概是刚放学,不是编着三股辫戴眼镜的写作打扮。沉默下来倒有几分成熟气质。正因如此,她此刻带着少女般的氛围,反而有种反差般的可爱。
零正襟危坐,喝了一口咖啡让自己镇定。倒不是因为前几天在这个房间、在那张床上、和眼前的她做了那样淫靡的事,但总觉得自己也有些紧张。简直就像要亲口说出对情书的回复一样。
“……雫……觉得,怎么样?读了吗?”
“嗯,拜读了。……非常棒——”
“太——好啦啦!!”
感想的开头刚出口,琥珀就发出像职业摔角手般的呐喊,同时摆出胜利姿势。……有点让人火大。
“然后呢!?具体哪里好?有种想怎么崇拜我的感觉了!?”
“……神啊。”
“神!?到这种地步了!?咻——————!!因为我努力了嘛!理所当然!!”
“不对,我说‘神啊’是指琥珀你……”
“诶、不对吗!?那个开头不行吗!?哪、哪里!?为什么!?怎么回事!?”
“……是写得非常好。”
“咻————————————————!!!”
琥珀双手猛地举向天花板,就那样向后倒去,在地板上咕噜咕噜地打滚。
零心想。……这家伙,真是烦人。
“啊,对了……小弟弟(可爱)怎么样!?有反应吗!?‘()’(枷锁)取掉了?”
她像小狗一样手脚并用地快速凑近,把脸贴到正坐的零的股间,凝神注视。
确实……是觉得羞耻,但此时用手遮住股间反而更觉别扭,零感到脸颊微微发烫,如同忏悔罪过般说道:
“从早上开始……就勃起得,发痛。”
琥珀抬头看向零的脸。她如同被告白接受的少女一般,因惊讶与兴奋而脸颊泛红,脸上缓缓漾开满面的笑容。
“那………………………………难道说……出来了?”
“…………………………出来了……上学途中……在便利店的,卫生间里……”
琥珀猛地抱住零,把他推倒。像只喜悦无法自持的大型犬。
“琥、琥珀……等、等一下!”
“不知怎么的现在胸口怦怦然心动!……好开心!努力有回报了。……好开心,真的,从心底里!”
抱着零的琥珀手臂更加用力。仿佛在直接表达她的喜悦。
自己的作品受到夸奖是无比幸福的事。她的这种心情零也能理解。
“不过还只是开头哦。路还长着呢。”
琥珀松开手臂,重新坐好。脸上带着笑。
“嗯,后续我也会努力的。”
说完,琥珀站起身,然后……钻进了被窝。
“那个……龙涎香老师?稿子呢?”
“我通宵写稿然后直接去上大学了啦。到极限了,极限。今天要睡觉!”
嘛,倒也情有可原。零这么想着,打开手机里的日程表。
还剩一个月。以零的写作速度应该没问题。但琥珀呢?虽然很不安,但既然有了初稿,应该不至于写不出来。
从主编的态度看,如果硬要争取,截稿期应该能延长一些。再说稿件初稿完成后的修改,最坏的情况自己也可以加入,两人一起总能有办法……
不过,无论如何,今天暂且这样,从明天开始必须加快进度了。要不停地鞭策琥珀——
“雫。”
零转头看去,床上的琥珀用害羞的表情裹着被子。
“这张床啊,像这样躺下……总觉得……有点……H的感觉。”
晚安!琥珀说完就转过身睡去了。
零也再次将视线转回手机。但胸口却不知为何怦怦直跳。前几天那名曰提供素材的触手Play、稿件的开头——亲身体验与稿件内容、还有琥珀和安的形象在脑中融为一体……让人不由得心跳加速。
因为下腹部似乎又要有反应了,零慌忙拿出手机,打开《死亡轮盘》,试图将意识转移到别处。
安静的黄昏房间里,充满了琥珀的寝息和游戏里的枪声。
第九章 冲刺阶段
“虽说快期末考试了……但最近的月冈兄您未免也太冷淡了是也。”
放学后,零在教室里正准备回家,却被川端君这么一说,感到有些为难。他已经连续好几天都以“要打工”、“要学习”为借口推掉朋友的邀请,连他自己也感觉到这样下去确实不太合适。
“嘛,没办法啦,川端。月冈现在正迷着那位年长的有钱漂亮姐姐呢……咱们是比不过的啦。”
山岩君把手机横拿着。从手指位置看,已经进入《死亡轮盘》的待机状态了。川端君也一样。这样一来,两人自然会稍微低下头,从旁人看来就像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零也实在有些于心不忍。最近他们明显是组队玩的,而零一起玩的时候变少了,顶多午休时随便玩一会儿。
但也没办法。零不催着点的话,琥珀是真的不会写的。会赶不上截稿。而且,在她写作时,自己也不可能在她身后打游戏……因为,换作是零的话,肯定会发火的。
“诶,什么,月冈,你被有钱姐姐包养了!?是那种奴隶契约!?”
之前曾想给零穿上啦啦队服的那些女生们,莫名地兴奋起来。她们略带遗憾地笑着,嘟囔着“这样啊——,原来是钱啊——”走出了教室。
“……才不是。”
零那声低语,想必没有人听见。
“看来是没办法了是也。想必是为了将来考虑吧……。但这样一来,下次夏季大赛就得考虑一下了是也。既然已经以三人战报名了……”
“我会参加的。没关系,那里我会负责搞定。”
“没事的,月冈。按你想活的方式去活吧。……我们……那个,会找些合适的临时队友……嗯,总会有办法的。”
“……所以说我会参加啦。”
“月冈兄,请放宽心是也。在下方因月冈兄您疏于陪伴,近来正致力于培养后辈以排遣寂寞是也?”
似乎从零不怎么一起玩之后的短短时间内,川端君已经培养出了好几个厉害的新人。毕竟是国内顶尖、放眼世界也名列前茅的川端君,由他指导,确实能行。
但是,比起这个……零觉得川端君刚才那句话更像是在威胁。“不好好干的话,可就有替代你的人选了哦”,这种感觉。
零终究没打算舍弃和两人的友情,所以决定至少打一局团队战。
“诶?要参加吗!?……月冈……。不,就该这样嘛!我们可是一个团队!”
“嗯。不过有打工……之类的事,就一局哦。”
“明白。那得把这局打得最精彩才行!好——,首先是桑拿!清爽一下,抛开杂念,全力集中!”
“之后自然是在下家中的特大号床上,度过缠绵火热时光是也!”
“喂,游戏呢?”
两位朋友异口同声地说——在那之后!!。
零拿起书包,离开了教室。“说好的一局呢!不是说好打一局的吗!?”朋友那充满误解的喊声响彻走廊,但零无视了。
擦肩而过的其他学生的目光,真扎人。
来到GCH,玄关放着浅口鞋。想着她应该在写作,零悄悄走向客厅,然后——几乎想抱头了。
琥珀坐在书桌前。旁边摆着零食和塑料瓶装的果汁。而且……。
──哒哒哒哒哒!──啧,嚣张的怪物们!接招吧!!──啊,不行,掩护,快掩护……漂亮!!──好,一鼓作气进攻!!
琥珀显然在玩游戏。而且,那回响的背景音乐和音效似曾相识。
“……这个,是写作必需的吗?”
“哇啊!!”琥珀发出一声尖叫,手机掉了下来。零捡起一看,果然是《死亡轮盘》。
零退出对局,关掉了游戏。
“好、好过分!?明明正到关键时候!?”
“稿子呢?写作进行得如何了,龙涎香老师?”
“我刚才在线组队呢!?你不觉得对队友很失礼吗!?为什么——”
零打开房间窗户,作势要喊:“写《鸟笼》的人是——”,琥珀从后面猛地抱住他,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想转换一下心情稍微玩玩!是我不好!!”
零推开琥珀,关上了窗户。
“转换心情我理解……但为什么偏偏是《死亡轮盘》?”
“……诶?因为,看雫你玩得那么起劲,就觉得是不是那么有趣,就想试试看……”
零打开手里琥珀手机上的游戏界面,查看对战记录。那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最近的对战结果。……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因为好奇所以试试”的程度。
——这家伙,居然玩得这么投入!国内排名都到800位了!?
顺便一提,虽然最近排名有所下降,但连从发布之初就被公认为深度玩家的零,国内排名也才300多位后半。800位已经是相当值得夸耀的水平了。
从旁边看着手机的琥珀,也像察觉到自己要被骂的小狗一样,偷偷瞄了零一眼。零也斜眼看了琥珀一眼。短暂的沉默后,琥珀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可、可是,可是可是可是,你看,雫你之前不也在该写作的时间玩了吗!”
被戳中痛处了。
“那、那是……真正的休息……”
“我这也是真正的休息啊?人类的集中力持续时间本来就有极限。科学验证表明,巧妙安排休息才是提高工作效率所必需的。……要查论文吗?”
“……知道了。”
零一瞬间甚至想把整个应用删掉,但真那么做的话,恐怕自己也必须删掉自己的应用才算扯平。
他老实想还回手机……“噗”地一声,《死亡轮盘》的聊天模式打开了。似乎是刚才一起组队的队友。
《突然掉线了,没事吧?》
《有点事,先下了。抱歉。》
零打字回复。琥珀似乎也接受了这个说法,默默地在一旁看着。
《那可真是辛苦呢。那下次再一起玩吧。我很期待。再见》
回复得挺得体。大概是外国玩家吧。零这么想着,正要关闭聊天窗口的瞬间,在对方评论的ID部分看到了眼熟的文字。
『KB.JP』——是川端君。
慌忙查看一起战斗过的队友名单,发现琥珀(用户名『ANAN』)主要组队对象是『KB.JP』和『MOUNTAIN&ROCK』——山岩君。
世界真小。拥有全球三千万活跃用户的《死亡轮盘》里,他们是怎么碰上的?而且玩得也太频繁了吧。至少每天都会组队一次……。
零瞥了一眼一脸不满的琥珀,但觉得如果多嘴问起,可能会产生“自己不在的时候,不同圈子的熟人自己联系上了”这种微妙又讨厌的局面。
琥珀最近似乎忘了,但她至今仍握着零的把柄。在这种状态下,如果她和零那些可以称为“自己人”的朋友联系上……可能会出大事。
零装作若无其事地把手机还给了琥珀。不过她也没立刻重新开玩,而是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了合着的MacBook。……从合着屏幕这一点就知道她刚才并非“稍微转换心情”,而是真的摸鱼了,但现在零也懒得再说了。
“呼——”地叹了口气,调整心情。
“我待会儿有点事要出去……晚饭什么的,没关系吧?”
为琥珀做晚饭的系统至今仍保留着。零最近终于能把玉子烧做得有模有样了,看网上的菜谱也增加了不少花样。
“……嗯——,这样啊?了解。雫也有私人时间呢。……你特意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嘛,嗯。不看看你有没有在好好干可不行。”
“对我……一点信任都没有呢。”
“刚才的证据可充分得很。”
“真是的——!”
不过这种心情我也懂啦。零也因为自己有过类似经历,便附和了一句。
虽然有完整的剧情梗概,也有零的初稿,但琥珀的写作速度也算挺快的,大约三周时间已经写到中盘了。
前半部分,一旦动笔就写得快。但现在已进入中盘到后半段。这部分是最容易卡文的时候。
既要保持故事的一致性,又要谨慎推进以达到预想的高潮,同时还得不断琢磨,避免情节变得拖沓。
所以,一旦不顺,人就想逃。社交网络、视频网站、手机游戏之类的,作为逃避对象,在坏的方面可谓“优秀”。
听说临近截稿时,不少职业老手作家会特意把自己关在没有网络的环境里逼自己。也就是说,那些诱惑就是这么甜蜜。对于新人零尚且如此,对琥珀就更不用说了。
“还有点时间,有什么需要我帮你做的吗?”
“嗯——,不用。相信我,等着吧。我想明天应该能把第五章写完。”
“其实最好是今天。”
“……有点拖了。对不起。”
“也没什么。……别玩太多游戏。”
稿子不是每天检查,而是决定每写完一章检查一次。这是零在写作、琥珀当“监工”时就定下的规矩。
最初琥珀是让零每天汇报进度,但第二天接着写时,常因情节连贯性或伏笔问题,需要回头稍作修改,这样一来,无论是提意见还是检查,对双方都很麻烦。
“我期待着。那就先这样了。”
在琥珀“路上小心”的话语声中,零离开了客厅。
“噗”,零不由得小声笑了出来。“路上小心”算什么啊,说得好像这里是该回的地方……是家一样。
GCH,琥珀准备的写作房间。原本是为零准备的,但现在是为了琥珀。也就是说,这完全成了她的房间。这不太对吧。
零带着一丝坏笑,想着回去把这话告诉琥珀,便转身回到客厅。然后——。
“好——嘞,这次一定要把你们全灭!觉悟吧——!”
只见琥珀正血气方刚地面向手机屏幕。
被狠狠说教了一顿。
●
心情沉重。但这是迟早得做的事。
本该更早行动的,但零想等到琥珀的写作走上正轨再说。
而且,前几天零确信了。琥珀——龙涎香能够完成《官能与吻》。而且,是以远超零所写稿件的质量完成。
所以,就是现在了。
零抱着不想去的心情,踏入了神保町。目的地是文坛书房,Curios文库编辑部。
到达编辑部,如约见到了小谷和鬼头。小谷依旧是那副飘飘然……或者说,是带着那种让人火大的似笑非笑表情,鬼头则一副像是下定切腹决心的武士般的表情。
在会议室的桌前坐下。小谷准备好了三小瓶茶饮料,等零入座。
“老师,那么……邮件里提到的,重要的事情是……?”
鬼头问道。零也下定决心,站了起来。然后,像上次烤肉店里的鬼头那样,走到对方面前,当场单膝跪地,低下了头。
“今天,我是来谢罪和请求的。”
零低着头,说出了所有真相。
被琥珀胁迫,开始写小说的事。但那其实是琥珀构思的故事。
虽然被胁迫着让小说接近完成,但现在自己已停笔的事。
以及,现在是零在协助的同时,由龙涎香本人执笔的事。她那按照自己构思、自己风格创作的、真正的杰作正在诞生的事……
为一直隐瞒这一切而道歉,然后,零说出了请求。
希望不要出版自己的稿子,而是出版她的稿子。
没有回应。沉默。鸦雀无声。不行吗。难道已经到了无法更改作品标题和作者名的阶段了吗?
零不甘心地咬紧牙关,本就紧闭的眼睑更加用力。
就在这时,一股浓烈的男人气息传来。睁开眼睛,只见鬼头的头,比零双手撑地低垂着的头位置更低——他正跪伏在地。零惊讶地向后一仰。
“老师……这次,因我等的失态,给您添了如此大的麻烦,实在抱歉。”
“主编!?”
“追根究底,一切都是我们……不,是我的责任。老师没有任何错。全部,都是我。是我的错。”
“不、不……那是……”
“这几个月,老师您遭遇了多么痛苦的事……光是想一想,就感到胸口发紧。真的,真的非常抱歉!恳请……恳请您原谅。”
“不……瞒着的人是我……。那不重要。现在,姑且还算愉快地……不,不是这个。那个……关于出版……”
“请交给我们。”
“……那么……”
“龙涎香老师的稿子,我们会出版的。这反而是我们求之不得的事!”
“主编!!……非、非常感谢!!”
鬼头抬起头,额头因紧贴地面而泛红,他微笑着说:
“这边才是非常感谢!!”
零和鬼头不约而同地,依旧跪在地上,紧紧地握住了对方的手。
“哎呀——,真够热血的呢——”
听到这不合时宜的、带着似笑非笑语气的声音,鬼头和零看向声音来源——正边玩手机边喝茶的小谷。真想揍他一顿。
鬼头似乎也有同感,不仅额头,连脸也涨红了,他站起身,怒气冲冲地向小谷伸出手……却在半空停住了。
“要换的话,坦白说正常截稿就剩两周左右了,能行吗?”
“小谷,不一定要是十一月吧。”
“可宣传活动企划,是主编您向营销部门煽风点火的呀。结果,那帮人也觉得机会难得要大干一场,现在都已经开始接触全国书店了。要是重新安排,恐怕不太妙吧——”
“唔嗯——”鬼头发出一声明显的、困惑的沉吟。
推迟到别的月份应该可以。但这样一来,恐怕不仅会让鬼头颜面扫地,还会损害全国书店、尤其是Curios文库的声誉,这一点零也察觉到了。
而且,即使《官能与吻》在别的月份发售,恐怕也只能是普通的销售方式了。
与其悄悄出版,当然更想大张旗鼓地卖。这是理所当然的想法。是杰作的话,就更是如此。
还有两周……说实话,很紧。如果是自己还好说,以琥珀的速度,无论如何都太紧了。
尤其是高潮部分,连零的初稿也没有。她开始沉迷《死亡轮盘》,恐怕也是因为这部分卡文,导致写作进度变慢的缘故。
故事进度大约七到八成,但所需时间会比以往更多。
“……主编,好久没动用的传家宝刀,要不要亮出来试试看呢?”
听到小谷那似笑非笑的声音,武将般粗暴地坐回椅子的鬼头,抱起了双臂。
“也只能这样了。干吧。”
被催促着坐下的零也落了座,用眼神询问鬼头。传家宝刀是什么?回答的是小谷。
“主编的绰号‘极道之鬼头’的由来,知道吗?啊,不是因为长相哦。”
据小谷说,过去似乎有个成为这个绰号由来的传说。
那就是所谓的《发售前一周交稿传说》。也就是说,被称为“极道交稿”的、远超通常交稿期限、拖了又拖才交稿的事迹,似乎就是绰号的由来。
这在业内很有名,如果是第一次听到的年轻编辑,可能会付之一笑说“不可能”,如果是资深编辑,则会探讨“如果是小●馆、讲●社、集●社这种超大出版社的话……”,但听说完成此壮举的是一家中小型出版社时,反应恐怕会和年轻人一样。
“正常来说,或者说,按常理是绝不可能的。这可不是印一两千册的同人志。还要安排全国配送呢。”
“这并不是值得夸耀的事。是编辑未能遵守日程安排的可耻状况。只不过,当时是因为电影化的时机,不得不赶在那时发售。也动用了文坛书房整个公司的力量和预算,所以并非我一人之力。”
他没说具体是如何完成这一壮举的……但零推测,大概就是到处去低头赔罪吧。
鬼头说,既然有宣传活动,交稿时间拖到那种程度确实不可能,但会调整校对等工序的日程,尽全力拖延到极限。
“小谷,日程调整,快点——”
“已经联系过设计师啦~。现在正在交涉,想请校对之神宫司老师腾出档期呢~”
小谷一直玩着手机,看来是一边听一边已经在行动了。据说那位“神宫司老师”是资深校对,速度快得惊人,且非常准确。
零站起身,再次深深地低下头。
“但是,恐怕这次最多也只能拖到九月初。……老师,能行吗?”
“……大概,没问题。琥珀……啊,龙涎香的话,应该能做到。”
“不过主编,话虽如此,还是和龙涎香老师见一面商量一下比较好哦。另外,稿子内容也得先检查一下,不然等我们东奔西跑忙完,在那种超级紧迫的情况下才发现稿子有问题,那可就惨了。”
“说得对。这样好。确实,嗯,就该如此。老师,能拜托您吗?”
不知为何,今天的小谷看起来格外能干。不,或许小谷真的如鬼头上次所说,是位优秀的编辑。
零递出U盘。本来想放上截至高潮前第五章的数据,但里面只有到第四章。即便如此,零也确信这内容已足够精彩。
小谷立刻读取数据,打印出来,然后和鬼头一起开始阅读。
鬼头从第一个字开始,就以仿佛要决斗般的气势认真阅读;小谷则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不知何时,鬼头已涨红了脸,嘴角露出笑意,而小谷脸上的笑容却消失了。
小谷用目光追随着稿纸上的文字,忽然小声嘀咕道:
“……这个……了不得啊……”
鬼头和小谷读完第四章时,两人不约而同地翻看打印稿背面寻找下文的样子,让零觉得有点好笑。
两人在发表感想前,先去了一趟吸烟室。
似乎是商量了什么,回到会议室时,已经有了结论。
虽然觉得,为了减轻零的负担,现在这种类似编辑的工作应该由编辑部接手才合理……但他们认为还是继续由零来做比较好。
他们害怕自己贸然插手,会破坏现在的良好势头。
他们也承诺,只要零保留好收据,可以报销一定额度的开销。
不过,话虽如此,原本是琥珀责编的鬼头应该和她见一面,这个意见零也没有异议。
“……对了,结果感想我还没问呢,该怎么转达?”
临走时,零问道。
“是我至今读过的小说中,最精彩的前半部分。”
“是真的……厉害到吓人。还有,今晚不去趟风俗店可不行了。”
仿佛自己的作品被夸奖了一般,零感到无比自豪。
他们邀请零吃饭,但零更想把这个消息告诉琥珀,便婉拒了。而小谷则乐得如此,转身投入了夜晚的街道。
在电车上强忍着想挥拳欢呼的冲动,零赶回GCH。夜已深了……但玄关依然放着浅口鞋。
零急不可耐地脱掉鞋子,匆匆走进客厅——。
──哒哒哒哒哒!──啧,这家伙开挂了吧!?搞什么!?什么啊!?看我把你干掉!!觉悟吧!!
发现了正躺在床上玩游戏的琥珀。
被狠狠说教了一顿。
第十章 高潮之吻
夏日已近尾声。写作也本应迎来高潮……本该如此才对。
"……龙涎香老师,马上就要……到九月了。"
"是呢。夏天也到高潮部分了呢。"
"大约一个月前,我们和主编商量过,截稿期最晚是九月三日周一早上,对吧?"
"是的,那时吃的寿喜烧非常美味。"
"现在,稿子卡在八成进度了,对吧?"
编着三股辫、戴着眼镜的琥珀在矮桌前正襟危坐,直视着零。
"是的。最近……特别是这三天,完全没进展。但是,我,ANAN的《死亡轮盘》国内排名升到250位了。做到了呢。"
"为什么你本该写稿却排名比我还高了啊!?我这边可是在下降啊!?"
零悲痛欲绝的喊声响彻了GCH,其中也包含了前几天全国大赛惨败的焦躁。因为陪琥珀玩太多,自己练习不足。
"虽然编辑部好不容易为我们延长了截稿期,但不能说'做不到'。……所以,从现在开始到完成的这十天,请你认真写。这是修罗场。修罗之场。要全力以赴。请你做到。"
"……我觉得勉强去写也写不出有趣的东西……"
零"唰"地站起身,打开了房间的窗户。
"龙涎香——!!一之濑——"
"对不起——!!我会努力的——!!"
琥珀一脸悲痛地坐到书桌前,打开了MacBook。
"……可、可是啊……从这往后真的没有任何指标参考,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到底有没有趣……真的,不知道……"
"就算是职业作家也得硬着头皮写下去!"——这样的话在零脑海中浮现,但他也明白这是局外人的风凉话。
零也完全理解。如果自己是琥珀的立场……能说句"明白了,我写"就写得出来吗?绝对不可能。但是,他只能这么说。写吧。因为别无选择。
如果是漫画还能帮点忙,但小说就难了。特别是对于琥珀的作品,零绝对不想掺入自己的元素。
他想读的,是仅由琥珀之手编织出的故事。
唯有那样,才能让零的股间产生反应。一旦混入自己的色彩,字面意义上就会变得浑浊。纯度会下降。兴奋度会降低。所以——。
"……呜,写不出来啊,不明白啊……雫~帮帮我嘛~"
"写吧。写了才能给你建议。"
"我就是因为写不出来才烦恼的啊!"
"不写的话我想帮也帮不了啊。是什么原因写不出来?"
"……就是不知道嘛。"
"我懂。不,不对。心情我理解……但这点还请你想想办法。"
作为月野雫,零不由得反射性地回应道。"不知道为何写不下去而卡文"的情况,确实屡见不鲜。
特别是零过去写作品时,虽然只是把实际发生的事情几乎原样写下,但该卡住的时候还是会卡住。
模糊的不安。如同迷路时走到岔路口的犹豫。不想失败的心情。这些混杂在一起,让手变得沉重。
根据零的经验,放一段时间有时就能突破。比如吃个饭、玩一会儿、或者睡一觉……。特别是睡醒后立刻坐到书桌前,有时会意外地文思泉涌。
据小谷说,这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睡觉时大脑整理了信息,因此受益;另一种则单纯是刚睡醒脑子还不清醒,没有余力去考虑不安因素。
零把这件事告诉琥珀后,她的眼睛像猫一样闪闪发光。
"也就是说,让我睡觉咯?"
"没那个时间了,请快点写。"
"鬼畜!!这就是那个吧,因为焦躁反而浪费了时间,最后导致失败的那种!漫画里给主角拖后腿的上司常干的那种套路!!"
"话是这么说,可现在才上午十点……你也没累到需要睡觉的程度吧?"
"用大道理逼人太性格恶劣了!!我觉得雫君应该是更温柔的孩子才对~姐姐我是这么觉得的~。来,用更温柔、像用真丝棉包裹起来的感觉说说看?来,说嘛?嗯?来嘛?"
"现在可是被真丝棉勒着脖子的状况啊……"
"真是的!你到底想怎样嘛!?"
"想让你写啊……"
除了写,别无他法。真的。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所有人都期盼着你写出来。
明明"必须做的事"和"愿望"如此一致,为何状况却停滞不前?
"我想读琥珀写的小说。如果琥珀写给我看的话,大概,那一定会……成为我人生中最棒的一部作品。"
"……可是写不出来啊。为什么呢。写了又马上觉得不行,就删掉了。"
"那是……为什么?"
"就是感觉。觉得写得不好。没意思。而且……篇幅上我也不喜欢浪费……"
篇幅。听到这个词,零想起了那叠《鸟笼》原稿的厚度。
这对零来说是完全没有的要素,因为琥珀写的小说实在太精彩,他完全忽略了这一点。
真正有趣的小说,是会扰乱读者的感官的。
零慌忙打开矮桌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调出目前已完成的稿件。
"果然啊。……琥珀,我明白了。"
没错,琥珀笔头变重,是在和鬼头进行那次名为商量实为聚餐的会面之后。她是在那里听到了出版的具体规定……是那造成的。
全书十章中,未完成的是整整最后一章和尾声,但按目前稿件的文库本页数换算,已经逼近鬼头告知的预定页数上限了。
考虑到扉页、目录、章节标题、为适应跨页右页的设计调整……以及其他种种因素,恐怕现阶段就已经达到极限了。
琥珀写的文章太过有趣……让人感觉不到文字量。所以零完全没有察觉到。
当然,文库本的厚度——页数,要说可以调整也确实可以调整。但这次已经勉强延后了截稿期,再加上成本会不断上升导致很多读者对定价产生抵触,所以是有基准页数规定的。
"抱歉没注意到。但我明白了。……原因是,剩下的页数太少了。"
"诶,不对哦?"
据琥珀说,有些冗余部分可以通过推敲删掉不少,所以照这样写下去没问题……她计算着还有大约三十页的富余。不过她也补充道,当然也不是那么宽裕,所以用词必须精炼。
零也觉得确实如此。……但是,他明白了。作为恐怕是全世界头号琥珀——龙涎香粉丝的零,已经读懂了。
她在这个高潮部分,光是与西蒙的吻戏场景,恐怕就要超过二十页。
恐怕她本人并未意识到,但潜意识里已经理解并在计算页数了。
前半部分稿量超出预期还好。可以指望在后续稿件中调整,吸收超出的部分——只要把超出的量从今后要写的部分里减掉就行。
但问题在于结尾。当稿件开始超出完成预想页数时……就糟了。
光是想想,零都感到沉重的压力。毕竟,现在写多少,以后就得删多少。越是文思泉涌,就越得删掉自己之前努力写下的、觉得有趣——不,正是因为觉得有趣才拼命保留下来的文字。
而且,琥珀也不是那种能干脆地以"既然是职业作品、是商品"为由而割舍的类型。
所以,才这样。所以写不出来。写了也会立刻删掉。因为刚写下的文字,立刻就会让人觉得无趣、是浪费。
但是……打个比方,就像做菜。并不是只用美味的食材就能做出美味佳肴。苦的、辣的、臭的……将这些食材组合起来,才能做出美味的料理。稿件也是如此。即使某些部分不起眼,先写下去,也许那里反而会起到好的效果。
所以,无论如何,首先应该写下去。但琥珀却说写不出来。
于是,零思索片刻。问题点果然还是在于剩余页数。那么——。
他首先为琥珀准备了只包含当前正在写的第十章的工作文件,与过去的原稿分开。而且这个工作中的文件,被零改成了他随意决定的文字数和行数。此外,零还承诺会尽量不触及内容地删减调整迄今为止的原稿。
这样一来,首先应该让她难以把握现状和今后要写的分量了。
然后,对着还在疑惑"零到底误会了什么?"、仍未完全理解自己卡在哪里琥珀,零告诉她自己去和编辑部商量一下,便离开了GCH。
打电话给编辑部的鬼头。商量了现状的问题后,他答应将每页设为18行。行数过多会产生压迫感——其实过少也一样——虽然会带来些许阅读困难,但这样等于增加了十几页。
能行。零确信了。有这么多的富余的话……。
零信心满满地回到房间。只见琥珀正坐在书桌前轻快地敲着键盘。
这么快就见效了?零高兴起来。为了进一步推动她的笔,零还得意地告诉她,自己已经拜托鬼头增加了行数。
然而怎么回事,琥珀却……莫名地深深叹了口气,手肘撑在桌上,支住了头。
"啊——……被你发现了啊……这样啊—,是这样啊—"
"明白了吧?对,也就是说让琥珀笔头变重的就是剩余容量!"
"唔嗯,不对。……呐,雫,你看过《闪灵》吗?"
"…………………看过哦。"
"我啊,想到了。电影开头三十分钟左右,主人公和他妻子的那段互动——"
于是,琥珀带着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居高临下的态度,说出了和零曾经在这个房间里所想的一模一样的话。
零真想宰了她。
●
稿件不断推进,所剩无几……就在此时,琥珀的笔完全停滞了。
连西蒙的吻戏场景都已顺利写完,只剩下安做出最后决断的部分。但就在那里,她已烦恼了将近半天。
而在如今,连三十分钟的纠结时间都变得奢侈至极。
眼下是八月三十一日,仍处于大学暑假期间的琥珀,从五天前就开始住在GCH赶稿。当然,暑假已结束的高中生零则是晚上回家,但会在早上上学前,为了不吵醒还在睡觉的琥珀,悄悄来到GCH做早餐;放学后立刻赶来,为她做那顿算是午餐的晚餐,接着修改稿子,之后再做好留作晚餐的宵夜,才返回家中……过着这般生活。可谓是“通勤妻子”模式。
多亏如此,零睡眠不足……但琥珀的情况更糟。那据说是她在这种截稿地狱中第一次喝的功能饮料罐子,已在垃圾袋里堆了十罐。再加上还有咖啡。
“……琥珀,你还好吗?”
看着身穿阔腿短裤和吊带背心、低垂着头的琥珀的背影,零开口问道。她扎成马尾的黑长秀发左右摇了摇。这意思不是“不好”,而是“不行”。
“非常糟糕。……这次我明白原因。是西蒙先生……他输了。”
零也隐约感觉到了。在之前的稿件中,身为触手怪物的马洛尼埃已压倒性地侵犯了安的身心。用了大量篇幅描写触手以性技灼烧安的身心,却仅凭唯一的一次吻就实现大逆转……这实在相当牵强。
即使刚写完的吻戏稿件确实让零的股间勃起……但也无法让人相信安会因此而犹豫。官能描写的魅力差距太悬殊了。
即使草草收尾,恐怕现阶段的《官能与吻》也已是杰作。但琥珀,恐怕还有零,都会心有不甘吧。
她坐在椅子上,身体靠在椅背,仰头望了一会儿天花板。
“……我说啊,雫。我本来一直以为,我只能写自己内心已有的东西。觉得自己是只能创作那种作品的人。……但我错了。是触手让我明白的。通过体验、经历……我明白了,也有些东西是必须这样才能写出来的。”
所以,无论是好是坏,马洛尼埃的场景才会如此强烈吧。
故事可以创造。但描写性的场景,若不知晓则往往无法下笔。
尤其是像这部作品,并非依靠言语交锋,而是依靠情境描写、场景的热度来直接表达角色心情的故事……这点尤为重要。
“……我……从没接过吻。是不是因为这个,西蒙先生才显得弱势呢?”
坐在矮桌前的零停下修改稿子的笔,凝视着琥珀的背影。但却说不出话来。
“零也……没有经验呢。”
“……嗯。”
椅子转动了。琥珀将身体转向零,却低垂着眼帘,摘下了眼镜。她没有看向零。但依然能看出她的脸颊泛红。
“……我用我的‘第一次’来换零的‘第一次’……你觉得怎么样?”
“我总觉得这实在不太妙。”
“我也这么觉得。”
琥珀一脸为难地看着零。零大概也是同样的表情吧。
尽管觉得,两人已是几乎全裸、被可疑的粘稠液体和触手折腾来折腾去的关系,事到如今还纠结接吻这种事……但总觉得,那里似乎存在一条不可逾越的界线。
不知道是否因为两人是连接吻都没经验的童贞和处女才会这么想。只是,确实觉得不太妙。
“于是呢,这半天我苦思冥想的结果,终于想到了一个能健康地描写接吻的好方法。”
“等等。你这半天烦恼的是接吻的方式?”
“是的。我昨晚就决定要写接吻了。所以,那个好方法就是——”
“希望你别擅自决定……

别打断我说话嘛。……所以呢,那个好方法就是——保鲜膜。嘿,YO!……开玩笑的,是玩笑啦,雫老师,别走啊?求你了?我最喜欢你了!"
零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但被琥珀轻轻地按回了矮桌前坐下。她从厨房拿来保鲜膜,坐在零旁边,在两人之间铺开了一张。
"这样的话就安心·安全·健全!没有任何问题,可以尽情接吻了!!"
"……感觉像老掉牙的综艺节目。"
不过,这样的话……嗯,勉强应该还行吧,零也不是没这么想。更重要的是,老实说已经没有犹豫的时间了。零自己很着急,但琥珀肯定更着急。
犹豫的时间太奢侈了。零决定接受。来吧,他心想。
"好了吗?我想扮演安……但总觉得西蒙先生的那种热情还是有点传达不到位,所以先由我来扮演西蒙先生,然后零再模仿我的感觉来做。"
"也就是说,要做两次?"
"隔着保鲜膜接吻不算数!也就是说一次两次都一样啦!"
"……是吗?是这样的吗?算是这样的吗……?"
"就是这样的!那么,开始咯?"
琥珀"嘶啦"一声撕下一块保鲜膜——贴在了零的脸上。
零立刻把它撕了下来。
"你想杀了我吗!?不能呼吸了啊!!"
"啊,对哦。那……在鼻子那里给保鲜膜开个洞吧。"
在保鲜膜上切开一个口子,对准鼻子的位置贴在脸上。零刚觉得这样呼吸应该没问题了,下一秒,袭击就来了。
坐在旁边的琥珀像是扑过来一样抓住零的肩膀,把他推倒在地。零闭合的唇上感受到了她的温热。起初只是双唇,接着舌尖也混了进来……但是,总觉得还是差一点,没能完全投入。只有种被吮吸的感觉……。
"……啧,雫,你把嘴张开一点。隔着保鲜膜我撬不开。"
啊,原来如此。零觉得有道理,便张开了嘴。于是琥珀让零嘴部位置的保鲜膜松弛了一些,再次将嘴唇压了上来。
"嗯……"两人同时发出了声音。琥珀像是要抱住零的头似的凑过来。这样一来,零的双眼被她的头发遮盖,双耳也被她的双手捂住。
因为保鲜膜有了松弛,琥珀的一部分舌头滑入了零的口中,舔舐着他的舌头。零心想,所谓"爱抚"大概就是指这种感觉吧。
但是,比舌头的动作更重要的是……支配了零的内心的,是声音。
或许是因为双耳被堵住了,舌头和唾液交缠发出的淫靡水声在脑中回响。被这样完全覆盖,身体自不必说,连眼睛和耳朵的功能都被剥夺了。
零似乎有点明白琥珀之前说过的"用接吻侵犯"的意思了。固然有被为所欲为的感觉。但更多的,是一种一切都被覆盖、被掌控的感觉。
零任由她摆布,一边意识着琥珀所扮演的西蒙的动作,一边感受着口腔被玩弄,耳边回荡着猥琐的声音。
最后,琥珀的嘴唇夹着保鲜膜,将脸移开了。
"……嗯——……大概是这种感觉吧。……嗯——,嘛……嗯。"
和隐约觉得有些兴奋的零不同,琥珀比开始前更加平淡地扔掉保鲜膜,用手背擦掉嘴角垂下的唾液。
"那么,换过来。到床上去做吧。"
零心想,明明我当受的时候是把我推倒在地板上的,但对方是琥珀,唯我独尊。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零在保鲜膜上开了个换气孔,把琥珀的鼻子塞进去,然后将保鲜膜贴在她脸上。
给美人贴上保鲜膜……虽然感觉超现实又有点扫兴,但零再次回想起目标场景,提振心情。
那是西蒙想要夺回逐渐被马洛尼埃掌控心灵的安,爱意失控的场景。是安吐露真心,叹息道"如果你爱我就请给我自由",而西蒙半强制地……通过那个吻,并且止步于吻,以此来传达他与马洛尼埃不同、是作为一个人爱着安,为了夺回安的心而奋战的、西蒙最后的斗争……。
零调整好情绪,然后……向琥珀扑去。
他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推倒在床上,先是双唇,然后想用舌头撬开她的唇……但没能成功,好在琥珀在恰到好处的时机张开了嘴。
好了,终于要来了,零像刚才那样,抱住琥珀的头,捂住她的双耳。那一瞬间,琥珀明显地浑身一抖,主动将舌头缠了上来。
用吻侵犯——零为了不忘却这种感觉,激烈地索求着……但却意识到搞砸了。和刚才琥珀做的不一样,他忘了让嘴部的保鲜膜变得松弛。结果,虽然两人都在动舌头,但保鲜膜只是被绷得紧紧的。
事到如今也不能停下。既然如此,用力的话会不会产生拉扯感从而让保鲜膜松弛呢?零移动嘴唇,舌尖用力,试图拉拽保鲜膜。终于,保鲜膜开始有了能让舌头交缠的余裕。好,这样就能——。
——啪唧。
舌尖传来从未有过的触感,零瞪大了眼睛。琥珀也是如此。
舌尖感受到的,是与自己不同的、他人的体温和体液。
像是触电一般,零反射性地从琥珀身上弹起,惊讶地捂住了嘴。琥珀也躺在床上,一脸惊讶地仰望着零,同样捂着嘴角。
零离开时在空中飘舞的保鲜膜,轻飘飘地落在枕头边。瞥了一眼,发现为鼻子开的换气孔裂开了。恐怕是因为强行拉扯,导致裂缝一直延伸到了嘴巴的位置,所以,两人的舌头就直接……。
理解到这一点的瞬间,零全身发热。琥珀也脸红得前所未有。
看着那张脸,那副模样,想着两人刚刚做的事……零不由得"咕噜"一声咽了口口水。
零从琥珀身上下来,在床上盘腿坐下,低下了头。
琥珀也坐起身,同样低着头。
尴尬的时间。明明没有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无论是中途重来,还是就此结束,都应该赶快进行下一步。
心里明白,但情绪跟不上。身体动不了。发不出声音。沉默的时间越久,就越无法采取下一步行动。
几分钟后,先行动的是琥珀。
"……嗯、嗯,OK。好像,有点明白了。……是那个呢,捂住耳朵有点厉害啊。总觉得有点被强迫发情的感觉。……雫,真是技巧派呢,吓了我一跳。这个要采用。"
"诶?是你先对我做的……啊,难道是碰巧?"
诶?啊哈哈,两人脸上都浮现出奇怪的笑容。琥珀红着脸走向书桌。
但是,她没有坐上椅子,只是手搭着椅背,一动不动。
零一边平复心情,一边从床上望着她的背影。怎么了?琥珀发出略带颤抖的声音。
"……再来一次?"
"啊,果、果然,因为刚才中途断掉了嘛。明白——"
"不用保鲜膜。"
正想捡起地上保鲜膜的零的手停住了。零惊讶地看向琥珀,只见她解开马尾,用力挠了挠头,然后又用手按住。
"最后,直接地,毫无隔阂地……啪唧一下接触的瞬间,该怎么说呢……是最厉害的……那个……果然隔着保鲜膜还是不行吧?感觉就像触手在塑料膜对面动,和直击心脏的感觉有点不一样……"
零明白她的心情。因为他也有同感。比起第一次和第二次中途的那些,唯有那一刹那接触到的、她的舌尖触感,鲜明地残留着。
琥珀回到床上,红着脸问道"好吗?",但零无法点头。
"……再怎么说,也不太好吧。应该能写了吧,就现在这样。"
"有什么关系嘛。现在中途半端的,我们好好把'第一次'交换一下吧。我给你,你也给我。"
"不行的……大概,非常不行。…………………………我觉得不可以。"
琥珀沉默了。
零悄悄看了看她的脸……红晕未退……但总觉得,她脸红的原因正在改变。明显是一副不满,或者说快要生气的表情。
"我,是美女吧?"
"……我知道。"
"我,很受欢迎吧?"
"……这没关系吧?"
"我,身材也算不错,而且现在穿得很随意吧?况且还在床上。"
"……是啊。"
"不觉得是'美味'的状况吗?"
"用这种下流的说法可不好。文风和琥珀你不搭。"
"嗯——!"琥珀发出生气的声音,哼哼着,啪啪地拍打着被子。
"一般来说,年长的姐姐要求接吻,男生不该像宣告祭典开始般敲响和太鼓,然后高举双手扑过来吗!?"
"手不够用啊……"
"加油啊男高中生!!凭气势解决问题变成野兽吧!!只要外表和○茎可爱就够了!!"
"我还有有伦理观的!"
"来接吻吧!!"
"不要。"
"湿漉漉的、超级色情的那种!!"
"不行。"
"你明明喜欢我的!!"
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话到嘴边,零又咽了回去。之前,确实说过。
在差点解散之后,再次于GCH重逢时,虽然是误会,但零确实对琥珀说过,喜欢她素颜的样子。
"你讨厌我吗!?"
在这里没法说讨厌。不可能和讨厌的人过这种半同居的生活。这自不必说。所以,他只能回答。
"喜、喜欢啊!!"
这不是谎话。从各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喜欢。
虽然常常觉得她麻烦、缠人、累人……但即使如此,"喜欢"这份心情是确实存在的。主要是针对作品之类的。
"那不就行了!!"
"所以说……不是这种问题……!"
"你喜欢我……是爱着我的吧!?"
得想办法收场才行,零想。
但是,当他看到琥珀气得满脸通红也要索吻的样子时,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官能与吻》的场景。
对,那正是西蒙和安的吻戏。安哭喊着"如果你爱我就给我自由",要求解放,而西蒙用吻让她沉默。那个用一次接吻而非百句话语来传递心意的场景。
正是那个场景,让零勃起的场景。
昨天刚读过的内容在脑海中复苏。然后——。
"如果你爱我的话,就吻我啊!"
这对琥珀来说,一定是偶然脱口而出的话吧。
她哭喊的台词,和作品中安的台词很像。
那个场景,琥珀编织的文字,在零的脑中奔腾。
零心中那份"装好孩子"的伦理观,发出了碎裂的声音。
"雫,为什么我都这样求你了你还是不——"
零猛地扑过去抓住琥珀的肩膀,把她推倒在床上。琥珀因惊讶而睁大的瞳孔中,映出了自己的样子。那是一张既不同于姐姐瑠奈,也不同于妹妹薄荷的、属于男性零的脸。
"等、等等,雫——嗯!!"
琥珀推着零的胸口想让他离开,但无济于事。零将自己的唇压在她柔软的唇上。用嘴唇蹂躏她那紧闭的双唇。趁那里开始微微颤抖时,将舌头钻了进去。
"嗯!? 嗯————!!"
琥珀挣扎起来。她抓住零的衣服拉扯着。即使如此,零也没有停止。
她想扭头躲闪,零不允许。他用手捂住她的双耳,将她的脸转向自己。她用体重压制了她挣扎的身体。
然后撬开双唇,将舌头探入她因惊讶而微开的齿间。追逐着在口中仓皇逃窜的她的舌头。
她如果想咬的话是能咬的。但是,琥珀没有那样做。像是轻轻啃咬般,在快要咬到零的舌头时又停了下来。零从中感到了她的顾虑和好意。
舌头与舌头交缠。与其说是捉住了,不如说是琥珀那试图逃跑的动作消失了。
等注意到时,琥珀像是在哭泣似的,漏出紊乱的鼻息,紧紧地闭着眼睑。
她现在,是顺从地接受着,并且回应着。
零轻轻退开舌头,她的舌头便追了上来。
原本推着零胸口的琥珀的手,不知何时已绕到了他的背上。
即使不捂住耳朵,直接接触的两人唇舌间发出的淫靡水声也持续可闻,偶尔甚至夹杂着吸吮声,下流地回响着。
当唾液交缠到分不清彼此的时候,零轻轻放开抱着琥珀头的手,用手撑床支起了身体。
与刚才隔着保鲜膜时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是与触手那时不同的、浓密的交融,零想。琥珀大概也一样吧。
她的手臂无力地从零的背上滑落,唾液弄湿的嘴微微张着,一副像在哭泣的表情——不,实际上是一行泪水从眼角滑落,她用空洞的眼神仰望着零。
"……抱歉。"
零一边擦拭嘴角,一边别过脸,准备从琥珀身上下来。
"……啊,慢。"
是琥珀的声音。看去,刚才还无力垂着的手臂抬了起来,指尖轻轻碰触到零的身体。
"……没什么……"
抬起的手臂只是轻轻搭在琥珀自己的胸前。然后她坐起身,在零旁边低下头。
零触碰着她的肩膀,将她的脸转向自己,轻轻地再次吻了上去。与刚才不同,这是一个温柔、湿润的接触。
再次分开时,琥珀虽然还含着泪,但已变回往常的笑容。
"……以心传心。"
零觉得是这样。
——啊,等等,再来一次。要温柔的。
不可思议地,零隐约感受到了琥珀这样的心情。
琥珀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微笑着。她眯起的眼睛让零看不清自己现在是怎样的表情。
"其实呢……因为是第一次,我本来想初学者之间从温柔的开始,循序渐进地变激烈的。雫你真是打乱步骤……"
你倒是早说啊,零心想。不,就算她说了,自己大概也不会吻她吧。
"……但是,那种强硬的,也不错呢。总觉得,非常……有感觉。爱啦喜欢啦,男人的感觉啦……男女交合?对,简直就是西蒙先生附体……"
呼呼,琥珀优雅地笑着。
"……稿子,能写出来了吗?琥珀。"
"嗯。大概,能写出很色情的。然后最后再来一次像刚才那样温柔的。……这样好。大概,嗯。没想到呢。"
零擦着嘴,整理好凌乱的衣服,看了看房间的钟。时间已经很晚了。
明天还要上学,得回去了。
忽然,他涌上一个疑问:可以回去吗?但是,他知道琥珀在集中精神时——尤其是在描写性爱场景时,一个人更容易文思泉涌。
"那么,琥珀,我差不多……"
琥珀害羞地抓住了正要下床的零的衬衫衣角。
"……今天,希望你留下来。"
"但是……"
"你、你看,我……最近没怎么睡好,那个,你看!你看啊!你懂的嘛,体谅一下!!对吧!?……啊真是的,算是监视也好,时间不多了……看着我!"
零本想说要上学,但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取而代之说了一句"知道了"。
依旧红着脸的琥珀灿烂一笑,放开了手。
零拿着手机,暂时走出了GCH——。
"你要回去!?不是说要陪我的吗!?过分!!坏男人!!骗人!!是那种对女人为所欲为之后就把人甩掉的类型吗!?"
"我这可是未成年啊。要外宿得联系家里。尤其是明天还是工作日。"
原来如此?琥珀似乎理解了,但却像挟持人质似的,把零的笔记本电脑夹在腋下。
真是老样子,零咋着舌,走出GCH,在外面的路上看着手机。
这种时候该联系的不是父母——是姐姐瑠奈。
"啊,老姐。我知道明天是工作日……但今天,我想在外面住一晚。"
"哦?……在哪儿,和谁?"
"……那是……………………………………一位年长的,女性……家……"
"我全懂了。交给老姐吧!我会跟老爸他们好好说的。啊,明天高中呢?——要上!?笨蛋家伙,那种课旷掉算了!!放心,老姐帮你联系,就说零去参加亲戚的葬礼了!包在我身上,就算要把爷爷奶奶乃至全家亲戚都干掉也要帮你请到假!"
"……别搞大屠杀。会变成被诅咒的一族的。"
"哈哈哈,开玩笑的。那就说是你爸那边的奶奶急病去世了。就这么定了。快点回那个人身边去吧。没问题,我会搞定的。……………………零,加油啊?"
然后,通话结束了。
这位姐姐伦理观虽已死亡,但却无比温柔。平时姑且不论,关键时刻非常可靠。
"好了。"
零静静地返回GCH。耳边传来轻快的……不,是蕴含着惊人热量的激烈打字声。
为了不打扰她,零轻轻走进房间,守望着那位天才的背影。
两人"第一次"接吻的二十六小时后。
《官能与吻》,完成了。
然后,一之濑琥珀失踪了。
第十一章 发布
今天也是如此,零正和山岩君、川端君一起玩着《死亡轮盘》。
"我很高兴哦,月冈。能像以前一样,我们三个好朋友凭着友情联系在一起,展开血雨腥风的战斗。果然男人之间还是友情最棒啊。"
暑假结束已快两个月。夏天和期中考试都早已成为过去,此刻是令人倦怠的放学后的教室。
紧闭的窗户外,棒球部充满气势、音量优先以至于变成难以理解的怒吼声,与吹奏乐部演奏的音乐交织在一起,持续传来着除了噪音什么都不是的声响。
"正是如此是也。人类啊,理应优先的当是男子汉的友情……外加α,想必便是如此了。"
虽然很在意那个"α要素"是什么,但又怕问了尴尬,零于是沉默着继续玩游戏——正打算这么做时,手中的手机发出了非游戏提示音的声响。是电话。是近来已很少见的、通过普通电话线路打来的、字面意义上的电话。来电者是——Curios文库编辑部。
零告诉朋友们是打工的地方打来的,便走到了走廊上。然后,从鬼头那里听到了令人吃惊的事实。
"琥珀消失了?……不,我最近也完全没见过她就是了。"
据鬼头说,《官能与吻》将于下周发售,他本想为Curios文库的官网向琥珀索要评论,但似乎所有联系方式都失效了。
对零而言,稿件完成后进行作者校对——即作者本人对印有校对者检查标记的稿子进行最终修改调整——时在GCH见过她,那就是最后一面了。
无论过去现在,流程不变,都是校对者用铅笔在打印稿上做标记,作者再用红笔或铅笔——近来可擦红色铅笔是标准——进行修改。但这活儿会用些独特的符号等,第一次做很花时间,所以零是和她两个人一起完成的。
然后,互道"辛苦了"分别之后……真的,就再也没联系过。
毕竟这段关系本就是始于胁迫,之后也不过是互相逼迫对方写稿而已。并非那种不靠稿件维系也能见面的交情,联系本来也就不频繁。
只是,零也还是有些在意的。要说对那个曾占据自己日常生活大半的一之濑琥珀这个存在,在校对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件事毫不困惑,那是假的。
"啊—,大概,是那个吧。是不是赶稿太辛苦,反过来现在为了放松去度假什么的了?……诶,已经一个月了?嘛,是有点长了……呢。"
但如果是琥珀的话,确实干得出来。世间的普通常识对她而言毫无意义。
鬼头虽然显得很困扰,但似乎转换了思路,觉得没有就没有吧,干脆不提供信息,走神秘作者路线也行。
零含糊地应着鬼头那不知是担心还是遗憾的声音,说了句"总之快发售了嘛",便挂断了电话。
嘛,既然是这种情况……正好。
编辑部来询问了,鬼头在担心,要评论……有了联系她的理由了。
零一边想着"哎呀呀",一边却不可思议地感到心中有些雀跃。他刻意不去意识这一点。要自然,要冷静,要平淡……自己和她的关系,不过是因为胁迫才连在一起的——。
"……诶?"
零久违地想用LINE给琥珀打电话。但是,"好友列表"里没有那个名字,打开聊天记录,对方名字的位置显示着"Unknown"的字样。
——琥珀的账号被删除了。
确认这一点的瞬间,零感到脊背一阵发凉。
一种仿佛自己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误,却过了相当长时间才后知后觉的……令人不快的焦躁感让身体发冷。
"月——冈,待会儿去蒸桑拿不?"
一看,山岩君正手肘撑在教室的门框上,摆出一副潮流演员般的帅脸说道。
"当然,之后还要玩职业摔角模仿游戏是也。"
川端君从山岩君和门框的缝隙间探出脸,带着最灿烂的笑容说着这种话。
"………………抱歉,我有点事得先走了。桑拿下次吧。"
身后似乎传来了朋友们悲痛的声音,但现在顾不上了,零选择了无视。
直接过去也行,但为防万一,零先回家换了便服,然后才前往GCH。那个久违的工作场所,虽然仅仅三个月,却塞满了过于浓密的回忆的地方。
"……啊。"
那张贴在廉价纸上的、写着"GCH"的门牌,消失了。
零难以置信地走到带窗户的临街一侧。窗帘被随意地拉上,但从缝隙中还能窥见内部。
琥珀搬来或买来的所有物品,都消失了。房间变回了和零第一次进入那个房间时一样,枯燥无味的空屋。
但那里毕竟是工作场所,写作既已结束,自然没必要一直维持原状。这道理零明白。虽然是明白的……。
直到这时,零才终于真切地体会到。
一之濑琥珀消失了,这个事实。
●
无论怎么尝试,都联系不上她。
向鬼头确认后得知,业务上的联系主要是通过邮件(为了保留记录),但最近似乎都因地址不明被退回。
投稿原稿上留的联系电话也似乎已经注销或停用,拨过去只有机械语音提示。地址是某女子大学的学生公寓,但那里也已经人去楼空。
于是,年轻且外表尚可的小谷试着去搭讪琥珀所在女子大学的学生,想打听消息,结果被保安带走了,不过还是得到了情报。
据说,一之濑琥珀在暑假结束的同时,提交了休学申请。
一之濑琥珀消失了。零和鬼头他们一起,反复咀嚼着这个事实。
但她并非真的消失了。零明白,她只是在逃避。
毕竟,是那个在几个月里几乎每天都见面、互相做菜、一起吃饭、为着“完成原稿”这一个目标而两人三足并肩跑过来的对象。
更重要的是,如果真的想彻底消失,就该是退学而非休学,而且GCH和学生公寓也该正经地退租才对。
也就是说,她还保留着与社会的联系。
那么,她在逃避什么?……根本无需多想。
事已至此,在考虑联系方式之前,鬼头和零都开始担心起琥珀的安危了,于是决定在编辑部附近的咖啡馆召开作战会议。
"事到如今,我觉得只能联系一之濑集团了……联系她的父母。至少想确认她平安无事。"
"我明白,主编。我也是同样的心情。"
"总公司,以及社长办公室,在日本桥的第一一之濑大厦。……但是,包括编辑部在内的我们,在出版时与龙涎香老师签订了'不泄露作家信息。尽力防止任何泄露'的承诺书,有这个文件在……很遗憾,我们无法行动。因为作为出版社的我们主动去接触,本身就违反了承诺。"
零已经明白鬼头是会用这种含蓄说法的人。
和那个晚上——他把稿子留在会议室,去休息室小睡时一样。
零说了句"明白了",便站起身来。他不想浪费时间。
"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实在抱歉。……拜托您了。"
在鬼头声音的催促下,零动身前往日本桥。
下午四点半过后,零进入了第一一之濑大厦的入口。
表明想见一之濑先生后,接待的女职员露出困惑的表情,询问具体是哪一位,因为有好几位姓一之濑。恐怕除了父亲和两位哥哥,还有其他亲属。
"一之濑权藏先生。是社长。"
来的路上查了官网,只看到这个名字,只好报这个。大概是父亲吧。说得极端点,只要是琥珀的亲属,谁都行。
女职员明显流露出怀疑,但还是联系了某处。
零的衣着格格不入,怎么看都是未成年人……理所当然。
过了一会儿,零被带到一个像是会议室的房间,上了茶。顺便一提,房间角落一直站着个像是保安的男人,这点让人在意,但零想着毕竟是业务遍布全球的大企业,大概就是这样吧,便表现得很镇定。
成为作家后,与成年人打交道比同龄人更习惯,更重要的是,自己并非心怀不轨,这个事实让零底气很足。
"打扰了。……权藏先生公务繁忙,由我——他的秘书来听取您的事由。"
一位穿着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西装、身高很高、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男人出现,鞠了一躬,在对面的座位坐下。一目了然。是琥珀的哥哥。眼睛和鼻子的轮廓相似到令人发笑。
他没有递名片,或许他本人就是权藏……不过这可能想多了。大概只是警惕而已。
"那么,您是……月冈先生,对吧?请问您和权藏先生是什么关系?"
"我想和一之濑琥珀小姐取得联系。"
室内的空气明显紧张起来。男人像是要动真格似的,改变了坐姿。
"……你和琥珀是什么关系?"
"这个……那个,嘛,不久前还挺经常在一起的……不好解释。"
硬要说的话,是胁迫者和被害者的关系。只是,也曾一度逆转,自己也说不清是哪一方,而且也不仅仅是那种关系了。
"……啊,原来如此。你就是那个啊。我听说了。似乎琥珀受过你不少照顾。"
与礼貌的言辞相反,态度却异常冷淡。
男人让房间角落的保安退了出去。看来是要开诚布公地谈了。
"她吩咐过,任何人的联络都不要转达。来自琥珀。"
琥珀大概也明白,无论想怎么消失,与亲属的联系是无法完全切断的。如果连这层关系都切断,他们恐怕会动用金钱力量来找人。
所以,她似乎预见到了零或编辑部的人会找来,抢先一步打了招呼。
"因为突然联系不上了,我很担心。她没事吧?"
"是的。……那么,您满意了吗?"
"我想联系她。最好能尽快。"
男人深深叹了口气,狠狠地瞪了零一眼。
"……你这话说得可真任性。琥珀现在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想见。简直像是要与社会断绝联系。……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连我们都不肯告诉。"
大约半年前,琥珀突然变得异常有精神,又似乎很烦恼,然后像被什么附身了一样……最后,闭门不出了。男人避重就轻地描述了她的状况,说她不接受心理辅导,只是一味地独处,完全隐瞒了具体信息。
"那孩子也已经是大人了,能自己判断,自己行动了吧。我们尽量不过度干涉。……但是,从个人感情上来说……我对你相当恼火。你对我妹妹做了什么啊?"
嘴上说着不干涉,但似乎查得相当仔细。是妹控吗?不管怎样都太宠她了。要是琥珀身上发生什么麻烦,他肯定会立刻行动。
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没有经历过失败和后悔,才形成了琥珀那种无法无天的性格吧。零莫名有种答案对上了的感觉,差点笑出来。
或许是察觉到了这一点,男人的烦躁似乎更明显了。
"琥珀现在变成那样……难道不是你造成的吗?听说你们相当亲密。"
"我想是原因之一,但应该不是主要部分。那么,联系方式——"
"再继续下去对我们双方都没有好处。到此为止,如何?"
男人看向出入口方向。零也看过去……能感觉到隐约的人气。可能保安被召集过来了。零只好无奈地起身。
打开房门,果然,四名穿着制服的保安并排站在那里。
来自亲属的这条路线就此断绝了。下次对方的警戒肯定会更强。
与她相连的途径似乎已经荡然无存——不,还有。还剩下一条。
"最后再打扰一下。琥珀现在把自己关起来,在做什么?"
"谁知道呢。可能是在看她喜欢的书,或者玩最近开始的游戏吧。我偶尔也会陪她玩玩。……但是,无论怎样,都和你没关系吧?一个连和我妹妹是什么关系都说不清的人。"
"……说得对。"
零微笑着道谢,在保安们的包围下走出了大厦。他立刻拿出了手机。
LINE账号、电话号码、邮件地址、住的地方、以及迄今为止生活的全部都可以舍弃……但有些东西,是绝对无法舍弃的。
"啊,川端君。啊,山岩君也在?……有件事想拜托你们。其实——"
那就是,自己亲手培养的游戏账号。尤其是那些并非仅仅依靠充值,而是通过持续进行几十、几百场对战才能获得的战绩和排位的账号,是人,绝不会轻易舍弃的东西。
"不必多言。……是在床上玩摔角模仿游戏吧?"
"才不是啊?"
●
——今年冬天举行的世界大赛日本预选赛,我们一起参加吧。为此,想先在线下见个面。下周怎么样?
"……不,真的,这种事一般来说,不是应该再多费点周折,或者说,再多一点波折才对吗?如果是小说里的话。……嗯……嘛,倒也不是不行。"
零用《死亡轮盘》中川端君的账号,给ANAN发送了信息,不到五分钟就收到了回复,事情进展得出乎意料地顺利。
她上钩上得如此轻易,简直让零目瞪口呆。
但琥珀表示不想来东京,约定在长野县轻井泽的某个车站碰面。那是国内外富豪别墅林立的区域。
时间是工作日下午一点。但这个季节的车站正值淡季,冷冷清清……所以到达后仅仅几秒钟,就极其轻易地找到了她。
在出站闸机附近的长椅上翘着腿坐着,专注玩着手机游戏的她——一之濑琥珀。是时隔两个月的身影。
"是国内排名82位的ANAN小姐吗?"
"啊,是国内排名第7位的KB……咦?"
"是国内排名325位的REI.JP哦。"
零掀下深深戴着的兜帽,俯视着僵在原地、一副惊呆表情的琥珀。
"为、为什么……"
"KB.JP和MOUNTAIN&ROCK是我的队友。请他们帮了忙。"
"是陷阱!?"
"是陷阱哦。"
对着打算全力冲刺逃跑的她,零说道:
"那个秘密,想让我说出去吗?《鸟笼》的,还有《官能与吻》的……?"
琥珀猛地站住,用悲痛的表情瞪向零。
看到她久违的这副表情,零不由得甚至浮起一丝笑意。
"极恶之徒!犯罪者!!人类之敌!!太过分了!!"
"是模仿某个人啦。……好了,走吧!既然不是东京,而是这边的话,肯定还——"
"……找我,有什么事?雫。"
"走吧。去书店。……十一月十五日,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总不会忘了吧?"
"……绝对不要。"
"忘了自己是被胁迫的立场了吗?"
就在这时,"啪"地一下,零的肩膀被人粗暴地抓住了。回头一看,是个穿西装的男人。
他把手机伸到面前。似乎正在进行视频通话。
『……胁迫,是怎么回事?』
画面中的身影,以及声音,零有印象。是琥珀的哥哥。
"哥哥,你派人跟踪我!?"
『从上周开始的。有可疑人物在找你,没办法。……那么,来说说情况吧。』
"……哥哥,把电话挂了。跟踪也停下。"
『听到胁迫这个词,就不能这样算了。……喂,胁迫者。……回答我!』
"「是。」"
琥珀和零两人同时应声,面面相觑。能明显感觉到手机对面传来的困惑。零差点笑出来。
『……别开玩笑了。……说到底,你到底是什么人?』
第二次提问。是个难题。
和琥珀的关系,到底是什么呢?
不是共同执笔者。《官能与吻》交稿后,琥珀曾提议过共同署名,但被零坚决拒绝了。如果是最初琥珀写剧情梗概、担任监修,零执笔稿件的时期还好说,但这次稿件的执笔者毫无疑问是琥珀一人,所以他认为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上面是不对的。
那么,是什么?互相威胁,互相侵犯对方的身体,为对方做饭,一起吃饭,互相接吻……拥有这样关系的两个人,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呢?
即使自问自答也不明白的关系。
并非毫无关系。这点是肯定的。胁迫的被害者与加害者,对了一半,但剩下的一半却不尽然。
脑海里浮现了几个看似贴切的词。但都不太合适。都是些不算错,但也不是正确答案的词语。
总觉得,一定有某个词语,能够准确形容现在的两人。
是自己词汇贫乏,不够用。涌起一阵不甘。
——说起来……。
零对这种感觉有印象。在写稿子的时候,经常遇到。
脑海中的意象,胸中涌起的感情……当想不出能将这些合而为一、用一句话来表达的词语时。
大概,只要是执笔者,谁都有过这种经历吧。那并不是该用冗长文字去描述的东西,节奏会死掉,更重要的是会显得拖沓又老土。所以,才会一直烦恼不已。
这种时候,有几种应对方法。要么放弃,用一个可能有语病的、意思相近的词凑合;要么做好羞耻的准备,用冗长的文字去描述;再不然,就干脆一点,把那整个场景替换掉,写得笼统些……。
不过,在使用这些最终手段之前,还是有一些事情可以做的。
这也是其中之一。虽然是小伎俩,但也相当好用。
在想不出合适词语的时候,试着换一种语言。
有时能找到在日语里没有的、或包含更多意义的词语。
想到这一点时,"啊,有个不错的",零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我是一之濑琥珀的'伙伴'。"
有点廉价、孩子气的说法。但是,除此之外,零想不出能形容现在两人的词了。
或许有一天,等自己更加成长,又或者随着时间推移两人的关系发生变化时,能找到更酷、更棒的词。
但现在,这样就好。有些许不足,但也算恰当。就是这样一个词。
零说完,便背对着困惑的西装男,准备再次走向刚刚出来的闸机口……但琥珀没有跟来。
零站到琥珀面前,伸出了手。
就像曾经的琥珀做过的那样,就像零自己做过的那样。
"大小姐,如果您被胁迫了,请不要屈服,向您的兄长们求——大小姐!?"
琥珀仿佛听不到西装男的声音,只是凝视着零。
她并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应该感到害怕。但已经不需要胁迫了。
"琥珀,走吧。"
琥珀用颤抖的手,握住了零的手。零也轻轻地回握。仿佛在让她安心。
『琥珀,你打算怎样?喂,别去,不准走!』
"哥哥,你要是派人跟踪……我就真的讨厌你了。"
我们背对着那位困惑地看着手机的西装男。
"要追吗?"
『别追,笨蛋!想让我变成被讨厌的人吗!?』
●
车内,琥珀和零都沉默着。即便如此,两人的手都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一直紧握着。琥珀的手,一直微微颤抖着。或许她终于察觉到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了。
在每站都停靠的慢车上摇晃了一段时间,到达的是一个地方城市。
"……啊,呜!?"
零和琥珀刚出检票口进入站内大楼,琥珀就猛地向后一仰,几乎要摔倒。零用一直握着的手扶住了她。
两人面前,是在来往人流中伫立的柱子,以及上面张贴的广告。
是《官能与吻》的广告。封面插画是由世界知名的奇幻画师绘制的梦幻般插图。据说是鬼头动用了全部人脉委托创作的,其精美程度简直该在美术馆展出。
在那美丽的插画一角,写着"十一月十五日 发售"。
就是今天。
"好了,走吧。琥珀。……封面图你已经看得快穿孔了吧。"
"……几乎没看……。就瞥了一眼……就再也没……"
这样啊。零微微一笑,像是要牵起低着头的她一样,一起上了站内大楼的电梯。
琥珀一直是任由零带着走的,但唯独抵达那里时,她表现出了强烈的抗拒。
琥珀突然像变成了石像般停住了脚步。
两人面前的,是占据了站内大楼一层楼面约三分之一面积的一家较大书店。入口旁边,也贴着《官能与吻》的海报。
"……不要啊,雫。我不想进去。"
"是觉得羞耻吗?"
琥珀刚要点头,却又中途停下,摇了摇头。
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害怕。
想到自己倾尽全力创作的作品——凝聚了名为一之濑琥珀这个人的全部隐藏部分——会受到批评、被嘲笑……确实,光是想象就够可怕的了。
"琥珀,你把自己关起来的时候,在做什么?"
话题突然转变,琥珀像是被问住了似的,"诶?"了一声看着零。
"……也没做什么……。就是读读书,玩玩《死亡轮盘》……不想见任何人,想从社会上……那个……离开……"
大概是一点也不想接收到关于自己作品的信息吧。因为鬼头说过宣传方面会下大力气,所以她肯定是吓得躲到别墅去了。
"那电视和网络呢?"
琥珀摇了摇头。零心想,嘛,也是。不那样的话,就算有才能,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把《死亡轮盘》的国内排名提升到两位数。
"走吧。"
"……不要。想逃。想消失到什么地方去……我甚至想过,还不如掉颗陨石下来算了。"
"这种心情,我非常理解。但是……没关系的。至少,我认可了《官能与吻》。我觉得它是最富情色感、最有趣的,让我很感动。这点绝不会有错。……还记得吗?我第一次胁迫你时承诺的事。"
琥珀露出为难的表情。
"我说过,如果觉得不行,会在别人看到之前阻止你。而且,会帮你把稿子撕掉。……结果,我一次也没有阻止或撕掉过。"
"可那不代表其他人都会是同样的感想啊。特别是雫你站在创作者一边……评价会变宽容。会有偏差。还会揣测……"
或许吧,零笑了。
"可能没人会说'好'。可能会说无聊、没意思、是垃圾。可能没人认可。……但是,就算是那样,我或许也会感到高兴。"
"……过分……就算是玩笑……这也……"
"因为,那样一来,这部作品就只属于我了。不,是属于创作了它的琥珀和我的,只属于我们两人的东西。那至少对我来说,是值得高兴的事。"
能把让自己觉得厉害、觉得喜欢、如此精彩的东西变成只属于自己的东西——独占的喜悦。这大概是每个人都会有的、本能的东西。
琥珀紧紧地闭上眼睛,握着的手更加用力了。
"……雫……我的作品,有趣吗?"
"嗯。"
"……会让你……兴奋起来吗?"
"光是读着,就差点出来了。"
琥珀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零凝视着她的脸。
"对我来说,这是迄今为止出版的任何作品都无法比拟的、最棒的一部作品。"
琥珀露出了微弱的笑容。然后,她不再试图挣脱零牵着她的手了。
走进书店。小说区。找到Curios文库的展台。——没有。仔细一看,这里是已售作品区。
零和琥珀走向新书区。——没有。
"……难道说……连货都没进……?"
零带着几乎要发出"呜——"的哭声的琥珀快步走出书店,朝着车站前独立门面的书店走去。
那里,也没有。哪里都没有。零用手机查地图,标出附近的书店,一家接一家地跑。
——没有。
两人气喘吁吁,有时也打车,马不停蹄地跑了一家又一家书店。
难道连轻井泽都不行吗?连这里也和东京一样吗?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海报,以及新书区书架上那不自然的空位。
琥珀大概也预感到了什么,如今不再是被零拖着走,而是依然牵着零的手,颤抖着,与零并肩一家家书店地找。
然后,在日暮时分……终于,找到了。
大型书店的新书区。在空了一大片的书架上,孤零零地躺着一本《官能与吻》。
发现的那一刻,琥珀用力握紧了零的手,握得他生疼。
"我们的……小说……在卖。变成书了……在卖啊!?"
从她的话推测,恐怕连寄给作者的样书她都没看吧。
琥珀用没牵着零的另一只颤抖的手,想要拿起自己第一部著作——却失败了。旁边两个女高中生飞快地把它抢走了。
"终于找到了!到处都卖光了……啊太好了!听说这个超级催泪的!还说是最让人兴奋的!"
像是要刺激在竞争中落败的琥珀似的,女高中生们故意用能听到的声音交谈着。琥珀像丢了魂一样,目瞪口呆地看着。
零用手机显示出网络上的文章,拿给琥珀看。
"厉害啊。评价。电视还没播,但网上已经有艺人啦、YouTuber啦、评论家和作家……读过的人都赞不绝口,看到的人也接连说好。看这个形容……喏,说是'从眼中倾泻而下的快乐与感动'。"
"可、可是……今天才发售啊……"
原则上,出版社和书店之间有协定,发售日之前不能销售。但偶尔也有不遵守的,或者不少文库品牌本身允许在公布的发售日前就开售。那样的书一旦到店,就会立刻开始销售。Curios文库正是典型的后者,在东京都内甚至出现了发售日当天就库存告罄的异常状况。
"……所以,发售前评价就出来了。嘛,听说编辑部事先给书评人关系方送去了样书。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这是……善意的谎言吧?"
"不是哦?"
"刚才那些孩子什么的,是安排好的吧?"
"没那种预算啦。"
"那……是真的……真的?"
"嗯。真的。……可惜啊,《官能与吻》不会只属于我们了。"
"………………………………………………这样啊……好可惜哦。"
琥珀明明身在书店,却一边扑簌簌地掉下大颗泪珠,一边灿烂地笑了。
刚才的女高中生正在收银台排队,还开始奇怪地担心起来:"不妙吧?有那么不甘心吗……?"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还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来……"
"因为不看的话,你不会相信吧?会说'是骗人的'、'是安排好的'、'大家合起伙来骗我'……虽然确实被这么说了啦……。结果还不是得亲自来现场确认?"
"答对了!"琥珀脸上浮现出满面的笑容。
然后,零说出了必须说、却一直忘了说的话。
"琥珀,记得吗?我胁迫你时,承诺的事。"
"是说如果完成的小说不行就阻止,处理掉……"
"那也是,但还有……在写出最棒的小说之前,会一直胁迫下去这件事。"
说着,零松开了依然牵着琥珀的手。
"琥珀你写的小说,已经成了毋庸置疑的杰作。所以……胁迫到此结束。你解放了。"
零说完,将琥珀留在书店,独自转身离开了。
这次,轮到零消失了。
尾声 敬请期待续作
作家月野雫,就此结束吧。零下定了决心。
天才作家已然问世。今后,一之濑琥珀,亦即龙涎香,想必也会继续写下去吧。
零觉得自己无论多么努力,也写不出超越她的杰作,更重要的是,如今比起写作,阅读带来的快乐更让他难以自拔。
编辑部寄来的《官能与吻》样书,简直精彩得令人无法抗拒。明明已经反复读过那么多遍,但一旦变成书本的形式,又别有一番风味,让他每晚都沉迷其中。本来真想一口气读完,但又觉得太奢侈,便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品味。
毕竟,要是一口气读完……说不定会在这被姐姐和妹妹夹在中间的双层床中间层一命呜呼。妹妹暂且不论,姐姐的话,第二天早上肯定会凭气味发现的。
所以,他要像舔舐般慢慢读。为了抑制自己的兴奋……。
但是,一旦读到西蒙和安高潮部分的吻戏,就再也停不下来了。唯有这里,格外地厉害。明明不是直接的性爱场景,股间却昂然勃发。
这其中也有回想起与琥珀那个吻的缘故。但不仅如此。阅读以安视角展开的小说时,她的感受会涌入零的脑海。也就是说,在零的体内,接吻时与被接吻时,两种感觉会同时涌现。
唯有这个场景,他心想,绝对是只属于我的。
既知晓西蒙也知晓安的全部的,只有我一人。能感受到连琥珀都无法企及的双重世界的,只有我一人。
这么一想,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便油然而生。
"零,你还不睡吗?明天还要上学……啊!?那不是那个传说中超级色情的书吗!?"
姐姐从上铺探出头来。零慌忙遮住勃起的股间。
"啊,对了,零出的书也是同一家出版社的吧。……诶—,让我看看嘛,听说现在都有溢价,转卖很火吧?下次借我读读。"
明明正读到精彩的高潮部分。零略带怒气地打发了姐姐,再次沉浸于琥珀所创造的世界中。但是,只剩下寥寥几页了。马上就要结束了。
明明是感人至深、完美无缺的结局场景……却无法完全满足。不禁感到这部精彩的故事即将完结的寂寞。
实在是太短暂了。无论读得多慢,有趣的书总是转眼间就读完了……。
零怀抱着感动与情欲,正准备合上书……却发现还剩下几页。他以为是书籍因页数排版关系多出来的广告页……但并非如此。是后记。那是零所不知道的内容。
上面写的是对给编辑部添了巨大麻烦的道歉,以及对读完作品的读者的感谢。然后……是给那位支撑了自己的"你"的留言。
——能遇见你真好。因为有你在,我才能写出这部作品。并且,我现在正为了你写下这些。谢谢你。下次轮到你了。
"噗。"零不由得笑出了声。
回想起来,他们从始至终都是胁迫的受害者与加害者的关系。
或许正因如此吧。无论做了什么,无论被做了什么……彼此都从未向对方说过"谢谢"二字。在一起度过了那么长的时光,无论做了什么,无论被做了什么,一次都没有……。
"……下次……轮到你了,是吗?"
零从床上下来,坐在和妹妹薄荷共用的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能写出来吗?不知道呢。……不过,嘛,试试看吧。"
在能听到姐妹睡息的深夜房间里,他敲响了键盘。久违地涌起的创作欲望。
大概无法成为琥珀那样的杰作吧。自己并非天才。
但是……此刻他却觉得,没准能写出不错的东西。
觉得能写出好东西。这感觉确实不假。
实际上这次的剧情梗概并不坏,不,是相当不错。是关于爱与暴力的刑警故事,充满了男人的浪漫。虽然小谷的评价依旧是那种搞不清是好是坏的感觉,但既然鬼头打了包票,那应该感觉不错才对。
可是……写不出来。一旦动笔,就总觉得文章平淡无奇。
虽然决定了要描写这样的场景,但一旦开始写铺垫的情节说明和伏笔——转眼间就堆砌出了一坨垃圾般的文字块。
"……哈啊~……怎么回事啊……"
在文坛书房后面一家个人经营的老旧咖啡馆最里面的桌位,零独自抱头苦恼。明明在商量结束后,对小谷夸下海口说"我就在这儿接着写"……可现在写出来的只有冗长乏味的拙劣序章。真想死。
不行了。已经不行了。脑子像煮过火一样烂。这样下去不行。必须转换心情。——对了,用《死亡轮盘》。排名好不容易才升到国内308位呢。
"哎呀呀~?不工作却在玩游戏?明明老是说教别人,自己就可以吗~?"
如玻璃乐器般清脆的声音。上次听到是在两周前长野县的地方城市。微微飘来的高级香水味。……女人的气息。
"……这里,可以坐吗?"
没等零回答,拥有丰满胸部与长黑发的女性——一之濑琥珀已在对面的座位坐了下来。
"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因为我有着最强的伙伴嘛。"
是川端君和山岩君吧。由于零实在太不够意思,那两人已经把零降为替补,迎请ANAN作为正式成员,说要参加年底举行的世界大赛日本预选赛,所以零早就知道迟早会在某个地方和她见面。
这年头,想潇洒地分手都难。
"REI.JP说他今天要打工。我估算了一下放学时间,又猜小谷先生的话大概会在这里,就试着找来了。宾果。……说不定我也可以写写推理小说?"
如今已成为神秘作家、一跃成为风云人物的她,摘下了戴着的太阳镜。
"所以,雫你现在在做什么?"
"在写新作……不,是想写,但卡住了。脑袋完全转不动。"
果然如此——琥珀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
"呐,雫。你对我的胁迫是结束了。但是,你没忘吧?……我对你的胁迫,可还没结束哦?要是你不想月野雫的真实身份被曝光的话……对吧?"
零早就明白了。琥珀或许因为脑子一团乱麻而完全没察觉到,其实在零实施胁迫的阶段,他们才终于互相抓住了对方的把柄,变得立场对等而已。
不过,即使琥珀察觉到了这点,她大概也会认为自己是受零胁迫而写作的。那只是羞耻心掩盖了真相,其实她当时是迫不及待地想吐出自己心中诞生的故事。
因为她,是天生的作家类型。
"……琥珀,你想说什么?"
"月野雫老师,请你写小说。为了我,一之濑琥珀,写小说……"
零和琥珀互相凝视了片刻……然后,同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极其大声,连店里的客人和店员都看了过来。
"你台词是不是改了点?本来不是'写一之濑琥珀构思的小说'来着吗?"
"被您发现啦。正确答案。……这种话,果然还是说不顺呢。要是稿子的话立刻就能调整了。"
"现实就是这么回事啊。哪能那么容易就让你耍帅成功。"
是的,现实这东西可不像虚构故事那样安排得妥帖漂亮。正因如此,人们才创作、追求、并让虚构故事持续存在。只有非虚构是远远无法满足的。
两人尽情笑过一阵,各自平静下来后,"好了,"琥珀重新主导起对话。
"所以说,如果你拒绝我的委托,我就把你月野雫的真实身份说出去哦。你不能拒绝吧?那么,就请你写出最棒的小说吧。"
"不,所以说……"
"这不是请求。是胁迫。我所深爱的月野雫老师。为了写小说,我愿意提供任何协助。所以……这次轮到你了。"
她把后记最后写下的那句话,原样附加了上去。
她脸上露出带着可爱感的得意笑容,像寻求握手般伸出了手。
"再一起努力吧?"
那时没能握住她的手——零这次紧紧地握住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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