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作信息
少女述其罪有应得。
殺されて当然と少女は言っ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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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空洞ユキ
插画:博
翻译:荔柠茶 汉工
校对:落合葵 阿呆
图源:井瞳
嵌字:艾拉
epub:落合葵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做商业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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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美丽少女的一句话,让众人哑口无言。
县议员真中理人在自家惨遭杀害的一周后。作为受害者遗属的女高中生真中理央,坦然接受了父亲的死。而后,由于在逃犯人「曾遭受理人欺凌」这一事实而兴起的「清算历史加害者」的社会风潮,因真中理央一句出人意料的发言,转而演变为对她的狂热崇拜——
这位甚至能认同至亲死亡、被母亲和周围人称为「特殊」「异常」的美少女真中理央,她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并且,为何证据与目击者俱全的杀人犯迟迟未能归案?
本书是一部通过六位被真中理央搅乱了人生之人的视角,来勾勒其真实面貌的悬疑小说。
美丽少女的一句话,让众人哑口无言。
县议员真中理人在自家惨遭杀害的一周后。作为受害者遗属的女高中生真中理央,坦然接受了父亲的死。而后,由于在逃犯人「曾遭受理人欺凌」这一事实而兴起的「清算历史加害者」的社会风潮,因真中理央一句出人意料的发言,转而演变为对她的狂热崇拜——
这位甚至能认同至亲死亡、被母亲和周围人称为「特殊」「异常」的美少女真中理央,她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并且,为何证据与目击者俱全的杀人犯迟迟未能归案?
本书是一部通过六位被真中理央搅乱了人生之人的视角,来勾勒其真实面貌的悬疑小说。





目录
『序章』
『真中由依』
作者取材
『北条莉央』
作者取材
『阿南光』
作者取材
『东山祥子』
作者取材
『隅田良生』
作者取材
『西宫和义』
『尾声』
电子书特典 『今夜也是』
蜜瓜特典 『在那之后』
『序章』
『真中由依』
作者取材
『北条莉央』
作者取材
『阿南光』
作者取材
『东山祥子』
作者取材
『隅田良生』
作者取材
『西宫和义』
『尾声』
电子书特典 『今夜也是』
蜜瓜特典 『在那之后』
『序章』
【7月18日】
丈夫身中数刀。
真中由依结束志愿者活动回到家时,客厅已成一片血海。如溺水浮尸般漂在血泊中的,是她相伴十八年的丈夫。
是连比喻都需要借用尸体的死亡。无论怎么看,他都已彻底死去。
「理、理人……」
制造了这惨状的男子满身鲜血,攥着染血的菜刀坐在椅子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先一步回家的女儿理央瘫坐在地上,望着已成亡骸的父亲。
「理……理央!」
呼喊女儿名字的瞬间,一双异色的眼眸攫住了由依。
还未对视,她便将女儿紧紧抱住。两颗紧贴的心脏以不同的频率撞击着。在女儿胸口传来规律的心跳声前,由依的心脏已剧烈搏动了两三次。
必须立刻拉起那双白瓷般的手逃跑。必须逃离这里。
但是,双腿却使不上力气。
所以,她只能抱紧。
由依的呼吸变得急促。事到如今才屏住呼吸,也不可能凭空消失。
看不见尽头的地狱,正从由依身上夺走气力和体力。她无法有效呼吸空气中的氧气,意识渐渐远去。
「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别碰我女儿!」她想这样呐喊,却发不出声音。
由依那双因无力而颤抖的眼睛,被一只翡绿色的左眼注视着。本该被拥抱、被保护着的女儿,此时却轻轻扶住了由依的肩膀。
然后,微微一笑。如同哄慰婴儿。
接着,轻声开口。如同怜爱幼子。
「没事的……哦」
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只有耳鸣的声音在回响。视野被泪水浸湿,只能依赖那宝石般的光芒。
那双不同于家族世代相传的栗色眼眸的——异色瞳。
那便是由依失去意识前,所见的最后景象。
『真中由依』
【7月25日】
「如果报道属实,父亲被杀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是由依从未想象过的话语。
——希望你以命偿还——
——我绝不原谅夺走父亲性命的犯人——
在县警本部,死者家属的记者会正在进行。
女儿所说的,并非针对犯人的怨恨之词。
——没办法——
——我认为是没办法的事——
「理、理央……?是假的吧……是骗人的对不对?」
女儿什么也不说。
「可是……理人他……爸爸他,是那么地珍爱你……」
女儿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她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来。那双曾将安眠带给由依夫妇、又是他们所难以企及的异域辉光——翡绿色眼眸。与那时相同的翡翠瞳仁,未被闪光灯遮蔽,径直投向由依。
「求你了理央!说是假的啊!」
「妈妈,冷静一点」
冷静点?丈夫在眼前被残忍杀害,自己因震惊而昏厥。
准确地说,并非眼前。到家时丈夫已成尸体。若说有谁目睹了死亡的瞬间,那只能是表情平静地坐在旁边的女儿。
尽管如此,为什么会……
说出「被杀也没办法」这样的话呢?
「现在开始进入问答环节。有问题的请举手……」
当由依还无法接受现实时,主持人的声音压过了闪光灯。取而代之的是无数蠢蠢欲动的无数手臂。会场的气氛与由依发言结束时已截然不同。
「那么……最前排那位穿着灰色衣服的女士,戴着毛绒帽子的」
「我是首都新闻的……」
「不必自报家门。你是谁与我们遗属无关」
女儿擅自接过话筒回答。看到主持人困惑的表情,由依心有戚戚——跟不上节奏的,不止自己一个。
「您所说的『报道』,是指真中议员学生时代的欺凌事件吗?」
「是的」
女儿淡淡地回应后,一度冻结的会场恢复了热度。这堪称世上最残酷的事件,正被不计其数的人扩散开来。
「那可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吧?」
「如果报道属实的话」
「如果嫌疑人是欺凌事件的受害者,您是说,即使父亲被残忍杀害,您也能接受吗?」
「不是接受。父亲去世,我很悲痛。但是,我能理解」
「理解吗?」
「我理解世界上存在这种情况。所以,这是没办法的事」
一字一句都仿佛正从流经由依身体的血液中夺走氧气。
「……哈、哈」
由依喘息着,回想起了葬礼时的记忆。
自从在女儿怀中昏厥之后,由依的意识便开始断断续续。那一天,是女儿代替这样的母亲,承担了所有丧主的职责。
女儿显得游刃有余。
即便是身中数刀的尸体的第一发现者,她仍有足够的余裕平静地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
「……怪物」
面对在遗族面前眼含泪水的吊唁者,她报以天使般的微笑。
「……够了」
不理睬这近乎嘶哑的悲鸣,女儿正兴致勃勃地与记者们应答。
耳鸣企图支配由依的感官,仿佛要拒绝被那声音触及。
被泪水模糊的视野,也早已被铭刻为保护她的机能。然而,即便如此,想要封闭所有感官,保持安宁也已不可能。
她还是听到了。女儿那轻微的鼻音。
她还是看到了。那微微弯起的嘴角。
「……我不要了!快停下啊!」
尖叫划破了耳鸣,迫使她看清眼前的景象。记者们倒吸冷气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照亮台上的聚光灯也看得清清楚楚。
「今天到此为止吧」
冷静应对的女儿就在那里。
察觉到异状的责任女刑警跑了过来。在地狱中揽住她肩膀的,并非女儿。她被一股温柔而不容分说的力量,从披着女儿外皮的怪物身边拉开。
「最后,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请」
「请告诉我们,您选择召开这个记者会,并说出『父亲被杀也没办法』的理由」
「请问您的姓名是?」
「我是自由撰稿人……不,是非虚构小说家,西宫和义」
「西宫和义先生。改天再聊吧」
「记者会结束了!再进行拍摄的话,请到别室接受问询!」
走出会场进入休息室,紧绷的弦断了。支撑住踉跄着无法自持的由依的,是刚刚用怒喝驱散了记者们的那位女刑警。
「祥子小姐,给您添麻烦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呀啊!」
女儿正以名字称呼她。由依想冲过去堵住怪物的嘴,却被一股难以想象是同性的力量压制住。
「抱歉,夫人……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请您冷静」
「我不是……母亲……我是那个人的,妻子」
「不可以对祥子小姐发脾气哦,妈妈」
翡绿色的眼眸静静地平息下来。这赋予天生美貌出众的女儿以额外特殊的异邦之光。这本应是身为母亲感到骄傲的东西,如今光是看着,就仿佛要沉入深海之底。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来电铃声将沉在海底的由依唤醒。如果是打给女儿的,对象只可能是一个人。对真中理央来说,有着特殊联系的那个人。
「喂,莉央?」
女儿有一位同性恋人。刚被介绍时确实吃了一惊,虽说理解这是多样性的时代,但这已远非「作为家长内心有些矛盾」那种层面的问题。
有人向那孤高的存在伸出了手。性别不过是琐碎之事罢了。
「我稍微离开一下。祥子小姐,妈妈就拜托你了」
说罢,她起身离去的脚步很是轻快。
在和恋人通话时,女儿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充满生气。周围负责护卫的刑警们笼罩在沉重氛围中,她却仿佛生出翅膀一般。
「……请用」
由依失去了发泄怒火的对象,颓然坐下,祥子为她端来了茶。那凛然的举止让同为女性的由依心生向往,但即便是护卫工作中,仍沾染着「下厨房是女人的事」这种陋习。对此她不禁感到不合时宜的愤慨。
「那个……不好意思」
「这是我私人准备的,没有给别人」
不愧是刑警,有着洞察人心的才能吗?还是说,自己根本没藏住心思?祥子拿起自己的那杯茶,隔着长桌在对角线的位置坐下。
女儿站在房间角落,电话内容听不清。由依能看到的,只有因与挚爱之人交谈而雀跃的侧脸。
「……真好喝」
啜了一口递来的茶,馥郁的香气弥漫开来。那色泽比翡翠更深的液体,光是看着就仿佛能安抚她千疮百孔的心。
「在旅行地发现的。我的最爱」
祥子的声音清凉,面容凛然。紧紧束起的黑发有着与由依同色却无法比拟的润泽。
「对不起,我失态了。刚才也是……很失礼」
「请别在意」
「但是……」
「您是……这么说可能有些失礼,但我觉得您是一位了不起的人」
「了不起?」
「即使身处如此境地,还能顾虑他人。我认为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那么,我女儿她……」
祥子的眼眸,微微摇曳。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清澈的眼眸深处泛起了波澜。
「理……您女儿她,是啊。以我有限的经验来说,也是头一次遇到」
这斟酌措辞但仍诚恳直言的模样,让由依心生好感。不仅是女性刑警这一点已属少见,她甚至有着说是在读大学生也不奇怪的青春朝气。「经验有限」想必也并非完全的谦辞。
「关于我女儿的事……其实我一直不太明白。从小就是」
短暂的沉默后,脱口而出的是意想不到的话语。
比起杀害丈夫的凶手,更无法测度女儿的心情吗?是想要了解吗?
那一直以来在无意识中保护着由依、名为「茫然失措」的铠甲,正逐渐剥落。
「能听我说说吗?关于我女儿……真中理央,过去的事」
理央初二那年,班里发生过霸凌。
据她记忆,是一名女生因感情纠葛,被小团体排挤,遭遇对其容貌的嘲弄和对其物品的恶作剧。
询问理央时,她只说了一句「我不是当事人」。且不论其措辞远超中学生水平,作为家长首先感到的是安心。
在此基础上,她也为那位素未谋面的受害者感到难过。
「本校对此事件高度重视。因此决定对全班同学及其家长进行此次访谈」
平淡地进行说明的,是担任学年主任的男老师。
霸凌被发现不久后,便决定进行个别访谈调查。
由依想,这其中也有丈夫从中斡旋的缘故吧。若世人知道议员的女儿所在班级发生霸凌且被置之不理,不知会招来何种议论。
再者,无论如何,愿意在校内问题上引入外部视角的态度是值得肯定的。
「关于目前班级发生的霸凌,什么都好,请说说真中同学你的看法」
如此谨慎措辞的,是位年轻的女性班主任。
她可爱的面容几乎被忧心忡忡的神色毁掉。与不见工作之外感情的学年主任不同,她似乎真心为存在受害者的状况感到痛心。
「在这里说的话,有对外公开的可能性吗?」
「这个嘛,嗯……」
「我们会基于访谈内容推进调查,但绝不会泄露信息来源」
在班主任语塞时,学年主任给出了准备好的回答。
「听到这个我就放心了」
低声自语后,理央取出的是名片大小的磁贴。
每个上面都打印着同学的姓名。这是为了节省板书时间而使用的工具,由依在学生时代也见过。
「霸凌这件事,我认为单纯是个组合问题」
理央从一组中取出一个,放在白板外侧。然后开始像拼图一样排列磁贴。中心放置着被视为受害者的学生,以及被认为是加害者团体核心的学生们。
「果然这个组合不好。是因为老师年轻,想让她积累经验,才把爱惹事的男生足球部和女生排球部的骨干都交给她带的吧。万一发生霸凌,甚至可能发展成男女混合团体的性侵害」
排列完成后,她用黑色记号笔画出箭头连接学生们。旁边还写上标明彼此关系的词语。「支配」、「从属」……这些与平和的校园生活格格不入的字眼,让由依的心绪不宁。
但是,比这更甚的——
勒紧由依心脏的,是唯独一个被置于外侧的磁贴。
白板上排列着全班40人中39人的名字。即使不是霸凌受害者,也有因此次事件心灵受创而拒绝上学的学生的名字。
然而,「真中理央」的名字却哪里也找不到。
「大致就是这样吧。可以与其他同学的证言核对」
「那个……真中同学,你在哪里?」
「我吗?这里面没有和我有特殊联系的人」
「诶?」
只说了这一句,理央便干脆利落地舍弃了其余39名同学。

班主任漏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被翡绿色的眼眸好奇地注视着。
「在此前的访谈中,有哪怕一名同学提到了我的名字吗?」
「实际上……有好几位同学提到了。说你无论对受害者还是加害者,都给予了不着痕迹的支持」
「哎呀,是吗」
「老师们认为,你是解决此次事态的关键」
「关键吗?」
「怎么样?能否请你在此引导一下班级?」
「请等一下!」
当由依正出神地望着理央端正的侧脸时,事态已发展到不容忽视的地步。让与此无关的女儿去解决学生间的纠纷,这要是让丈夫知道了不知会怎样。
「主任,这再怎么说也……」
「您明白这可能让我女儿成为报复对象吗?您是在理解这一点的基础上说这话的吗?」
「不,你看,我认为这次的事件某种意义上是个机会。我希望学生们能积累凭自己的力量解决问题的经验」
由依无法判断这番言论是出于息事宁人的极致,还是发自肺腑。若是后者,那作为教育者可谓是病入膏肓。
「原来如此。我拒绝」
「为什么?如果是你的话,引导那些孩子应该轻而易举吧?」
「是啊。对他们进行精神控制易如反掌」
理央叹了口气。由依从中感觉到了焦躁。她对理央将同学仅视为支配对象的看法感到战栗。
但现在,必须纠正可能让女儿成为当事人的局面。
「迄今为止,你也一直在暗中支持着班级吧?」
「那不过基于人之为人最起码的良知所采取的行动罢了」
「哈?」
「大多数同学甚至连这最低限度都达不到,现状不该令人忧虑吗?」
「我说你啊……」
「请适可而止!怎么能让女儿一个人背负全班的问题。如果再继续这样,我会让丈夫也正式提出抗议」
「好啦好啦,夫人,请冷静」
「理央,你对老师和同学也太失礼了吧?」
「确实,对中学生要求过多是我的问题。不过彼此彼此吧」
那尚存稚气的微笑,优雅地贯穿了大人们的胸膛。
就像中了某种咒语,视线被吸住,无法移开。
「话说回来,各位如何看待人类所持有的能量呢?」
「「「哈?」」」
面对这不像中学生会提出的议题,大人们一时无言。理央似乎对预期的反应感到满意,继续用润泽的嘴唇说道:
「我认为每个人能处理的能量总量是不变的」
「理央……你到底在说什么?」
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以大人们的困惑为养分,理央的薄唇愈发润泽。她像在发表演说般滔滔不绝:
「比方说,当网上被围攻的名人自杀时,很多人会想:『怎么会因为那种事?』。那是因为他承受了个人无法负荷的能量。本应用于维系自身生命的能量集中于特定的个人。即使每个人的分量不多,累积成千上万,就成了常人无法承受的压力」
「像网络这样看不见的东西,也有能量吗?」
沉默许久的班主任插话问道。看着她抬眼请教般的神情,简直分不清谁是老师。
「我想说的是更具体的东西。可以说是花费的时间本身就有能量吧」
她流畅的回答,至少已超出常人的范畴。即使理央自己遭到诽谤中伤,也难以想象她会因此而崩溃。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明白吗?」
「就是说,你害怕那个报复能量之类的东西?」
「完全不对」
「理央,适可而止吧」
「老师们认为,这种情况下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所以不就是,遭到加害者们的报复吗?」
「她们的存在不值一提。她们并非赌上自身全部存在在进行霸凌。对追随者而言,这只是一种娱乐罢了」
「娱乐……我听说她们各有各的情况」
「情况是指无聊的感情纠纷吧?被欺负的那个孩子,只要是男孩子都会喜欢上她吧。因为她长了一张能激起保护欲的脸」
「哈?」
「而且欺负人的那个孩子,大概认为自己和中意的男孩子最亲近,但其实根本没戏。希望她自己能妥善消化这种程度的现实」
那个孩子,另一个孩子,这种程度的现实。
理央像是在陈述旁观所见,认为加害者们的情况同样不值一提。她接收着大人们的沉默,明显地换了口气,继续道:
「回到正题吧。如果我出手解决了霸凌,那么受害学生的全部存在都将指向我」
「难道你是说,你承受不住那种能量?」
「真中同学的话,应该也能隐藏自己的存在来周旋吧?」
「那会很辛苦哦。已经有学生提到我了。是你告诉我的哦」
「那是……」
「更进一步说,是否直接动手已不重要。让她认为是托了我的福,才是本次案例中最糟糕的结局」
「理央!」
「最糟糕……」
班主任的眼神诉说着:受害者得到救助有何不妥?那寻求慈悲的眼神,如同依赖宗教团体教主的信徒。
仅隔两张课桌的距离,维系着她作为成年人的最后尊严。
「不能期待他人。不能依赖他人」
「真中同学……」
「此后,受害者每逢遇到问题,都会依赖我、依靠我」
「那样互相帮助,有什么不好?」
「那样期待和依赖的结果,若是被背叛了呢?她会怨恨我吧」
怨恨。在吐出这个词的瞬间,由依没有错过那略微粗暴的语气。
被本应救助的对象怨恨。这才是她设想的最坏剧本。
「那时,指向我的能量,嗯……可不是霸凌能比的。是足以杀死人的级别哦」
理央乘胜追击,面对再次无语的班主任。后者只能低着头,尽可能不让别人看到自己颤抖的肩膀和粗重的呼吸。
是出于对上位者的最低限度体恤,还是单纯失去了兴趣?理央转向窗外,将班主任排除在视野之外。再度归于寂静的教室里,只有汗珠滴落的空虚声响。
「……哈。能杀人?」
疑问声中带着嘲讽。取代低头不动的班主任,学年主任一脸愕然地面对理央。
「要是那种事都能杀人,这世上早就遍地杀人犯了」
「但是,风险不是零,对吧?」
「哈」
学年主任长长地、清晰地叹了一口气,响彻整个教室。
完全不像是在面对学生应有的态度。他甚至懒得隐藏累积到极限的焦躁。
「我想将风险无限趋近于零」
「我听说过你是优秀的学生,但果然还是个孩子啊。踏入社会后,不可能与他人毫无关联」
「所以说在这个案例里是不可抗力,对吗?」
「所以说,社会就是无法如你所愿地控制啊!」
学年主任突然提高音量,双手重重拍在桌子上。
那使内脏为之震颤的声音,让由依认清了现实。如果眼前这个男人动真格的,几个弱女子加起来也不是对手。
即便如此,只有理央仍然直视着眼前的一切。
她缓缓伸手,将白板上掉落的磁贴一枚一枚重新排列好。那双栗色的眼眸,直到最后也未曾因恐惧而颤抖分毫。
「……最后由我来做也行,但那样就无法成长了吧。老师,能借一下您的手吗?」
当年级主任正要伸出因愤怒而通红的手时——
「不了。我没有触碰中年男性手的兴趣……失礼了」
白瓷般的手指触碰到班主任的手,耷拉着的身体猛地一震。
由依记得这种感觉。被理央触碰,会让人产生心脏被直接抚摸般的错觉。或许是眼神的柔和与体温的低凉之间差距所致。
「老师……您看到了什么?」
理央的手重叠着对方的手,慢慢绕到班主任身后。脸颊贴近,如同在她耳边吹气般低语。
女儿魅惑年长女性的场面,实在不堪入目。
「真中同学……我……」
「我知道老师您一直为了学生尽心尽力。您知道该怎么做吧?没事的。没事的……哦」
班主任点了点头,开始排列被托付的磁贴。起初理央还会辅助,但偏头想了想后,从她手中取走了剩余的几枚。
到底,看到了什么呢?
「这是……什么?」
学年主任替由依说出了疑问。完成的布局与崩塌前完全不同。除去理央的39名学生,被分成了三个大的「岛屿」。
「马上就要重新分班了吧?」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确实或许还是个孩子。安全是需要付出相应的风险的」
她低声说着,将第40枚、最后一枚磁贴放在了白板上。
三个岛屿代表着班级,分别以受害者、加害者主犯、引发感情纠纷的男学生、以及被视为主犯追随者的两名女学生为核心构成。理央将自己安置在有男学生的那个岛上。
被分配到三个岛屿之一的其余同学,也用表明关系的箭头相互连接。
「所以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问你!」
「这是下学年的分班方案。按照这个分配,霸凌便会消失」
这已是越权行为,轻易跨越了教师的权限范围,遑论学生。
「请等一下!」
连举手提问的班主任,也像积极的小学生一样,早已偏离了教师的角色。
「有问题请讲」
「要把水谷同学和泽村同学分在同一个班吗?」
「为什么把她们分在一起?欺负人的水谷同学……有点麻烦,就叫A吧。A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所以让她远离了追随者B和C」
「即便如此,没必要特意让她接近泽村同学吧?」
「您不明白。受欺负的泽村同学……就叫X吧。关键在于,即使A和X在同一个教室,霸凌也不再发生的事实。这也是为了恢复X自尊心的措施」
「为了恢复自尊心的,措施……?」
「我理解老师们日常工作已经焦头烂额。但是,仅仅表面上解决问题毫无意义。如果想成为优秀的教师,就必须细致地对待学生真正应该珍惜的东西——自尊心」
「那么,为什么不把本上同学分到同一个班?如果水谷同学落了单,他应该更能保护泽村同学吧」
「此次事件的起因,本就是那位男学生Y错误地处理了指向自己的箭头。不仅如此,他想在X面前表现得好些而温柔以待,反而给A的火上浇了油。如果A和X处于对等立场,而Y将箭头指向了X,会怎样?A的自尊心会被撕裂,进而采取赌上自身全部存在的加害行为」
「所以,你是要从两人身边把本上同学剥离出来?」
「剥离这个说法不错,老师。其实最快的方法是让Y和C在同一个班。如果Y无法和X交往,他似乎希望和C交往。Y需要的是对自己顺从的孩子。他不明白这与表面温顺的孩子似是而非,这是他肤浅之处。不过,那样组合的话,只是A的矛头转向C而已。所以,要让Y的箭头指向与此事无关的孩子加以隔离。反正他只要可爱顺从的孩子,是谁都行」
对所有疑问和担忧,理央都准备好了先行的答案。
「如果这个分配还不能解决问题,我会亲自去接触A」
扑哧一笑时,黑曜石般光泽的头发随之晃动。隐藏在暗处的翡绿显露出来,昭示着约定的日子永远不会到来。
「这成了让他们凭借自己力量解决问题的经验。那么,失陪了」
只留下这句话,理央不等老师们的回应便离开了教室。
此后,再无人向她报告霸凌事件的后续。只有看到公布的班级编排时感到的战栗记忆犹存。
完全是按照理央的方案分配的。
当事人本人毫不在意。只是来客厅吃午饭时,随手放下了学校发的名单。
在访谈现场,她有意不留下把柄,给学年主任留下了判断空间。后续学生的证言,想必一边印证着分配的有效性,一边淡化着理央自身的存在。
教师们在不自觉中沦为傀儡,一切都照着理央所言进行。附带一个心照不宣的前提:即便霸凌持续,也不会再来找她。
因为这次的班级编排,是基于访谈结果由校方决定的。
时至今日,连加害者和受害者的名字是否正确都难以确定。毕业式后不久,她递来一本毕业纪念册,说「随便处理掉吧」。其中排列的,是无一人缺席、全员面带笑容的集体照。
只有真中理央一人,以相似的表情,凝望着遥远的某处。
「抱歉。说了些漫无边际的话」
「不……我更了解您的女儿了」
聆听完叙述的祥子脸颊上,浮着淡淡的红晕。由依见过类似的颜色。那是初中的班主任,在被理央引导着手移动时所浮现的颜色。
她假装没有察觉,伸手去拿早已凉透的茶。柔和的香气安抚着她的心,滋润干渴的喉咙。
在谈论往事的期间,直播镜头已切换到记者会场之外的另一个现场。
「我把电视关了吧?」
「谢谢您的关心。不过,没关系」
祥子现在虽负责护卫她们,但其本职是刑事侦查。不能以精神痛苦为由,禁止她通过电视收集信息。
『……我见过许多学生,但从未遇见过像她那样,让我感受到特殊才能的孩子』
现在之所以能辨别出那已遗忘在记忆彼岸的声音,或许正是因为此刻。
「这个人……」
「您认识吗?」
「是刚才提到的,那位年级主任老师」
正在接受记者采访的,是那个选择成为理央傀儡的男人。
『大概是初二的时候吧。班里发生了一点纠纷。我为了收拾事态,对全班进行了访谈。在其他同学都坚称自己与己无关的过程中,只有她提出了不同的观点』
『不同的观点是指?』
『她制定了下一学年的班级编排方案,向我提了出来』
『一个学生,试图控制整个年级?』
『这种绝非普通学生能有的想法,让我深受冲击。但是,随着收集其他同学的证言,我开始觉得她的方案才是最优解』
由依没有错过记者那一瞬间差点崩坏的扑克脸。她厌恶自己这份能察觉恶意萌芽的天赋。受谁的影响不言而喻。
作为记者,大概想把话题引向理央的特殊性。年级主任开始将其作为英勇事迹讲述也并非本意。那职业训练出的笑容与附和,只是在为茁壮成长的虚荣心浇水。
「特殊吗?」
「理央小姐」
一道甜得几乎要融化的嗓音。悄无声息地站在身后的理央,正望着电视低语。
「我从母亲那里听说了关于那位老师的事」
「怎么样?实际印象如何?」
那如同在轻抚她背脊的声线,陡然冷却下来。这份刺激令思考开始活化,将一个假设推向由依的脑海。与恋人的通话早已结束。残留的余韵,此刻化作了倦怠。
但那仍未褪色的翡绿光辉,正是她也将祥子视为特殊存在的证明。
「以我的立场不便多言。只能说与传闻别无二致」
「对我来说也不是不能用,但引起不必要的注目反倒是减分项吧」
为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连中学时代的事也听说了?习惯了恶意的思考被搅乱,脑中一片空白。
「当师生共同克服考验之时,才能真正强大。与她的时光,体现了身为教育者的我的理想……」
年级主任的自我陶醉仍在继续。这连无中生有都谈不上、根本是凭空捏造的妄言,由依
本应愤怒才对。
不是不能用。
理央给予的评价仅此而已。无论这个男人说什么,除了数轴上的微小变动外,不会产生任何影响。想立刻冲进教室让他认清现实的,似乎只有由依一人。
吸收了无数鲜血扎根的暴力性,轻而易举地让她期盼敌人毁灭。
「妈妈没事吧?表情好可怕哦」
别再说「没事吧」了!
她想呐喊。或许已经喊出了声。
怎么可能没事。丈夫被杀,沦为媒体饵食,然后……。
「你……为什么?」
即便如此,若能像真中理央那样保持平常心,那才真的是脑子有问题。
对这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质问,无需言语回答。那是为了让对方安心而练就的眼神。那是扭曲的嘴角。
那里没有光芒。没有特殊的联系。
「……对不起。我现在不想看你的脸」
「知道了。我暂时去莉央家住几天」
离去的脚步声里,听不到后悔之意。
对理央而言作为特殊存在的祥子,望着那背影,也跟了上去。
演播室里,评论员们正交换着意见。他们甚至无意掩饰想把理央塑造成特殊人物、打造成时代象征的意图。
『毕竟议员本人曾是霸凌的加害者。或许教育方式本身也存在问题』
心底开始萌生的憎恶,此刻已彻底无处安放。
【8月1日】
记者会过后一周。
连接由依母女的,只剩下文件的往来。
保险理赔、丧葬费用支付、遗属年金手续——代替陷入茫然失神的由依处理这一切的理央,将需要签名盖章的文件送来,要求签署后寄回。
想到还是个高中生的女儿就这样直面父亲的死亡,胸口便阵阵作痛;而若想到她大概只将这些视为需要冷静处理的「事务」,心脏又几乎要被撕裂。
祥子不时会前来探望。
她说是来汇报侦查进展,但由依觉得这实际上是理央的安排。
「理央她……还好吗?」
「我也只是偶尔见到她几次。她非常担心您呢」
「担心」?该不会是「担心我会做出什么」的不安吧?她将涌上的讽刺咽了回去。作为「特殊存在」的祥子,已经和理央见过好几次面了。
正因为「特殊」,才能说得如此若无其事。
「侦查方面,有什么进展吗?」
「这属于机密,不过我们已将可能存在『协作者』纳入侦查视野」
「协作者?我完全没感觉到有这样的人存在」
「您女儿也这么说。但那只限于作案当时」
「那是……什么意思?」
「我们认为,可能存在某人藏匿了隅田」
无需说完,由依已然明了。可能是得知犯人境遇后,主动提出协助逃亡的人物。客观看来,这并不奇怪。
毕竟,连被害者的女儿都公开声称「被杀也没办法」。
「这几年,尤其在网络上,有一股将罪犯捧为英雄的风气」
由依打开电视,屏幕上果然正在播出关于犯人的专题节目。
『从中学时代起,杀掉步入人生巅峰的真中理人就成为了我的梦想』
据称,送达各大媒体的犯罪声明上如此写道。
『在他最幸福的巅峰杀了他!』
报道播出后没多久,这样的口号便开始流传。当下正遭受霸凌的受害者们在SNS上发布未来的「犯罪声明」,互相鼓劲。
最初只是缩写暗号,随着激进程度上升,逐渐带上了实名性质。被扩散的血淋淋的痛苦记录,驱使人们采取具体行动。
加害者的SNS一旦被曝光,便会遭到集中火力的诽谤中伤。工作场所或学校名称被公开后,投诉电话会挤爆线路,将相关人员逼至神经衰弱。
杀人犯・隅田良生,作为掀起这股现象的始祖,正被人们所崇拜。
更有甚者,还有一个从未发表任何声明便被奉上神坛的存在——那就是真中理央。
体谅加害者处境、接受家人牺牲的姿态,被曲解为一种「不囿于出身环境的活法」,在年轻人中广为流传。
「这地狱般的光景,难道是女儿所期望的吗?」
「您真的这么认为吗?」
祥子投来的目光,像是在试探,甚至像是在责备由依。
诚然,回顾理央迄今的言行,很难说她有此意。那个连同学都不愿沾染的理央,不可能期望被世人瞩目。
『关于真中理央小姐,她公开自己是同性恋者也备受关注』
主播的声音平淡,似乎意在表明严肃对待的态度。
正因如此,「同性恋者」、「出柜」这些词语的分外刺耳。它们与由依心目中的女儿形象相去甚远。
『在我看来,她的存在是对社会的挑战。杀人不可饶恕。同性婚姻无法认可。她正是在为破坏这样的法律或价值观而行动』
『动机是什么呢?』
『无非是想博取关注。和几年前搅得社会不安宁的那些恶搞视频博主是同类』
『真的那么简单吗?』
『许多专家误解了,她并非想从「舆论风暴」中获得什么。「舆论风暴」本身就是目的,她从中获得快感。虽然我们难以置信』
『我们该如何面对真中理央和她造成的影响力?』
『不关注。虽然我们现在做专题节目本身就是本末倒置,但越关注,越正中她下怀。或许也该调查一下这与广告收入是否有关联』
这位评论员似乎是少年法或青少年犯罪方面的专家,连日来穿梭于各大电视台露面。尽管这是一起成年男性杀害另一名成年男性的案件。
自理央记者会后,由依和已故的丈夫都被视为她的「近亲」,已无人再将他们作为霸凌加害者和其亲属来谈论。
「广告收入?荒唐」
祥子的声音冰冷。侦查停滞不前,警察也正被外界随意评说。或许她已无法容忍那些躲在安全地带、只顾榨取话题的人。
「据我所知,理央从不使用任何SNS」
「不用理会他。随便提到同性婚姻明显是失言,他会被禁止出镜的」
预言成真,次日便再无此评论员的踪影——不过那是后话了。至于他后来被理央的崇拜者袭击,身受不得不引退的重伤,也就不值一提了。
「我回来了」
玄关传来的声音,丝毫不像是断绝往来的人。
时隔一周归家的理央容光焕发。窥见新生活的充实感。经过由依身前时,她身上的气息是属于别人家庭的。
「祥子小姐!你来得正好」
「我正准备告辞了」
「诶——真遗憾」
她对眼前正试图构陷自己的电视节目毫无情绪波动。无论这评论员说什么,都无法影响到理央。这现实让由依稍感宽慰。
翡翠般的光辉隐在略长的刘海阴影之后。
「那么,我先告辞了」
「百忙之中,感谢您前来」
「我送你到门口」
或许,她是在体贴这对母女。即便面对面,也早已无话可说,无词可道。
「那个评论员,马上就陷入『舆论风暴』了……说不定能在哪儿派上用场」
迅速返回的理央,单手拿着手机,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
「……你有好好吃饭吗?」
由依用无关痛痒的话题盖过了这不祥的发言。又不是刚开始独居的大学生,这本无需特意询问。
在与恋人及其父母围坐的餐桌旁,想必洋溢着笑容吧。那是再也看不到对亲生母亲展露的笑颜。光是想象,胃部便传来被攥紧般的疼痛。
「有吃哦。妈妈呢?」
「我……」
刚要提及这几天的饮食,话语便卡住了。
连今早吃过什么都已想不起来。自失去丈夫后,记忆缺失的症状便持续着。
「听说你回志愿岗位了,不要紧吗?」
「不要紧……我不要紧的」
如此说着,由依清楚意识到自己处于一种极为「健全」的状态。
正处在即便为亡夫悲痛,也在周遭关怀下逐步回归日常的过程中。
她知道自己是被眷顾的。
作为地主家的女儿出生,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小学起就读于当地有名的女校,被当作深闺千金抚养长大。
回想起来,报考男女同校的国立大学,或许是她第一次的任性。
与丈夫相识于大学的社团。他是继承政治地位而非土地的县议员之子,她想自己从一开始便对他有共鸣。
对由依而言,他是第一个男人。是唯一,或许也是最后一个。丈夫那边如何不得而知,但她宁愿相信如此。如今已无从知晓。
丈夫很温柔。或许对他人有严厉的一面,但至少对妻女而言,是位好丈夫、好父亲。
女儿,则是「特殊」的。
幼儿时期爱撒娇,但懂事后就再没让人操过心。现在回想,似乎从一开始就用大人般的措辞说话。没有兄弟姐妹可作比较,但想来在亲戚眼中也是个异类。
那只翡绿眼眸虽不可思议,但确确实实是他们夫妇的女儿。
丈夫有由依所不知的一面。若报道属实,他在中学时代曾伙同小团体欺凌一名男同学。
据说曾嘲笑对方外貌,用其私人物品恶作剧。
老实说,她不明白这如何能与杀意联系起来。在蜜罐中长大的由依,连对同学怀有丝毫恶意的经历都未曾有过。
她完全没料到,舆论会如此泛滥着对犯人的同情。
本周开始,由依恢复了志愿工作。当初选择做志愿者,是因为家庭收入充足,无须兼职打工。
活动内容包括日托型养老院及残疾人设施的支援。她总觉得自己人生顺遂,多少该做些回馈。
也有一点点算计:或许能为担任县议员的丈夫稍稍加分。
面对复工的由依,同事们尽量注意不表现得过分小心翼翼。这份体贴令人感激,却也让她不适。反倒是与对此事一无所知,只需照料的老人和残障人士相处更为轻松。
对由依而言,他们只是「被庇护的对象」。不会怀抱恶意,不会威胁到自己。丈夫曾赞同她「向弱者伸出援手很重要」的想法。如今想来,这种想法本身或许就是一种傲慢。
丈夫,被杀了两次。
这说法或许陈腐,但作为遗属只能如此表述。
案发初期,舆论曾质疑并谴责这是否是对在职议员遇害的言论压制,但犯人声明一出,世人便立刻转而同情。
「死了更好」「犯人做了该做的事」——诸如此类的恶言恶语。
丈夫作为议员积累的一切都被唾弃为无用,为垃圾。
霸凌的加害者,无论其后人生有何作为,都是罪人。这至少是网络大众所宣扬的「真相」。
即便抛开「极端言论更易留存」的偏见,对由依的同情也近乎于无。除了「死了更好」「犯人做了该做的事」这类谩骂,还有「议员如此,妻子亦然」的指责。
更有甚者,恶毒地表示「妻女最好也跟着一起死掉」。
夜深人静时,由依潜入网络的海洋寻找自己的踪迹。自丈夫死后,夜夜如此。
那里存在的,只有伤害她的东西。然而,为何还要潜入呢?她只能认为,大脑中被预设了某种不仅仅是「猎奇」的,近乎自毁的冲动程序。
即便如此,每次潜入,她都隐约感到「海底」在一点点变得「干净」。
因为理央记者会上的发言,催生了不止停留于一晚的,狂热的新价值观。
因为犯人的动机和遗属的仇恨,作为世人投放能量的对象,其价值正逐渐稀释。
「你……难道……」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无人能阻拦由依。
她以温柔却不容挣脱的力量抱住理央纤弱的肩膀。将脸凑近到几乎可以亲吻的距离,窥探清泉般顺滑的黑发阴影下,那只翡绿色的眼眸。
其中,没有映出任何「特殊」的东西。
与投向同性恋人,或是信任的刑警时不同。那是与试图利用她抬高身价的教师或评论员同等级别的,毫无感情的颜色。
正因如此,疑问才不断涌现。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的表情是如此悲伤吗?我的脸因苦恼而扭曲了吗?
「你是在……保护我吗?」
那双圆润的眼眸第一次因惊愕而睁大。她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会被猜到真相。但惊讶仅仅只是惊讶而已,并未给她的眼中带来任何光彩。
「当然。因为是家人」
这既是慈爱,同时也是一份交付给由依的,确切的「判决」。由依所怀抱的纠葛,对理央而言,与世间任何司空见惯的事物并无二致。
真正重要的东西,在棋盘之外。
即便如此仍会尽力而为,仅仅是因为与生俱来的「家人」这一枷锁。即便是将人视为棋子的理央,要拔除这楔子也并非易事。
「我并不希望这样……」
冰冷的指尖,触上由依的嘴唇。
被那翡绿光辉注视,由依不由闭上了眼。
「别说了。我不想听后面的话」
睁开眼时,女儿站在一步之外,露出近似微笑的表情。
伸手可及的距离仿佛在考验由依。这是示意「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妈妈你,会没事的」
耳边低语的,是俘获了许多女性的声音。
与自己基因相连却难以置信的甜蜜香气拂过脸颊。对僵直的由依投以一个微笑后,理央迈步走向等待着她的「特殊」之人的世界。
「理央……等等」
「我走了」
「理央!」
待到下次重逢时,所有的威胁都已烟消云散。
【8月3日】
「这样算是告一段落了吧」
在作为新发生案件的证人接受完问询,理央踏上归途。她通透的嗓音,让由依感到周遭的声音仿佛都被隔绝了。
「虽然犯人死了很可惜」
高楼间的风吹拂起她的发丝,那双翡绿色的眼眸弯成了弧线。
那不是相似的东西,而是确凿无疑的笑容。
「看来暂时,我得继续扮演可怜受害者的角色了」
「理央,你真是……」
「嗯?」
「对不起。感觉真恶心」
「……我要回到那些接纳我的人身边去了。但是,请别忘记只要你有危机,我一定会第一时间赶来」
在十字路口分别的背影,没有一丝犹豫。
幼年的记忆浮现眼前。那个只要由依稍一离开身边,就会像世界末日般哭喊着满屋子寻找母亲的女儿。那双如同工艺品般小巧的手,曾让由依触碰时幸福得几乎落泪。
往日之影此刻已无法与眼前的背影重叠。今后,也永远不会再重叠了。
所以此刻,唯有献上祈祷。
愿福音与你的未来同在。

【7月25日】
一起无趣的事件。
被杀的是个县议员,遗属正在召开记者会。
所谓「有趣」,指的是能对社会产生冲击的现象。区区一个县议员死了,只要不是什么特别有名的人物,人们在吃饭刷牙的功夫就会忘掉。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理、理央……?是假的吧……是骗人的对不对?」
母亲因女儿的话语而慌乱失态。这是在作为议员妻子的记者会上未曾显露的神情。
她原本像是旁观记者们例行公事般的表情,也逐渐转变为面对高潮迭起现场演出的神色。
「求你了理央!说是假的啊!」
「妈妈。冷静一点」
我差点笑了出来。太棒了。
「冷静一点」这句话,竟能用在「现实对虚构」之外的语境里,真是没想到这一天。
「您所说的『报道』,是指真中议员学生时代的欺凌事件吗?」
在其他记者问着毫无品味的问题时,我查了下真中理央。
粗略看来,她没有可确定的社交媒体账号。搜索出来的结果,净是听了刚才发言后冒出来的仿冒僵尸号。
通过这次事件,杀人犯・隅田良生的名字,大概会被载入犯罪史册吧。
另一方面,受害者・真中理人若还能留下一席之地,恐怕也只能得益于其女儿理央的影响力。
不是因为他是议员,也不是因为他被杀。
不是因为他是父亲,而是因为真中理央是他的女儿。
受害者理应被同情。「理应」带着心灵创伤活下去。
理应,理应,理应。
这种趋同压力将成为过去式。她并非不憎恨杀害家人的犯人,但不仅如此——考虑到被杀者生前所为,其言行亦有合理之处。
正是在「家庭」这一神话与圣域已然崩塌的当下,这种现象才得以不难想象,今后将会酝酿出让犯罪受害者及其家属能自由表达意见的氛围。
隅田良生声称,自己从初中遭受欺凌的时代起,便已决意杀害真中理人。由他发端的「在他最幸福的巅峰杀了他!」运动,结合了国民性中乐于见到社会地位高者不幸的心态,在网络上颇为盛行。
但这股热潮很快就会消退吧。
因为它将被真中理央释放的业火,焚烧得不留一丝痕迹。
顺着时间线查看,那些对真中理央——且不论否定——发表过诽谤中伤言论的家伙,正接连被曝光,被人数的暴力被锤得体无完肤。
「……我不要了!快停下啊!」
「今天到此为止吧」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到最后就没有一个记者问出像样的问题吗?
既然谁也不干,那就我来。我将成为真中理央的「传道士」,将此定为今后的至上命题。
关键在于——她为什么选择这场记者会。那里一定藏着真中理央的真意,藏着必须让世界接受的理念。
面对这位降临凡间的天使,面对那正戏谑吟唱的声音——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无法再当一个旁观者了。

『北条莉央』
【7月25日】
「如果报道属实,我认为父亲被杀也是没办法的事」
电视屏幕上映出恋人的身影,北条莉央回想起了相遇的那一天。
「我是真中理央。请多关照」
那是班级重组后的自我介绍会上,意识在春日的暖意中昏昏欲睡,却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由得吓得一激灵。
柔和的栗色右眼,与散发着异域光辉的左眼——一双异色瞳。
她的眼眸与嘴唇勾勒出柔和弧线,是位美到令人忘神的少女。即使那微笑是伪装的,也让人忍不住想窥探其眼底深处、那完全没有在笑的深渊。
现在可不是沉浸在这种感伤回忆里的时候。自己必须衡量刚刚投下的这枚「炸弹」造成的影响。
由于傍晚新闻进行了全国直播,#真中理央 的标签已经迅速登上全球趋势榜首。
关于她的讨论,无论比在逃杀人犯的、还是比那些「炎上」受害者的都要多。虽然搜索恋人的父亲已经算是相当疯狂的局面了。
话虽如此,真真完全不用SNS,只能由身为恋人的自己来努力收集情报了……这其实是谎话。实际上是自己主动请缨,想帮上哪怕一点点忙。
滑过闲人们发表的无数动态,绝大多数都觉得「这家伙脑子有病吧」。强烈同意。纵观人类历史,凶杀案的遗属在镜头前说出「被杀也没办法」这种话,恐怕是前无古人。
但是,这种「脑子有病」是绝对评价,如果和真真迄今为止的种种怪异行径相比,只能算小巫见大巫了。
正因为是女友,莉央正如熟知她的每一寸肌肤一般,了解她的内在。尽管莉央自己也觉得,
高中生交往到这一步或许不太妥当。
因为是她。因为是女友。莉央反复咀嚼着这让脸颊发热的话。
不这样自己就无法接受现状。这并非仅仅发生在电视机里的事情。无论说多少遍,那都只是冰山一角。
『我想暂时收留那个犯人一段时间』
这是看到新闻得知案件后,莉央反复拨打电话,恋人终于接通后的第一句话。
因为是真真,这么做一定有着常人无法理解的理由吧。如此下意识思考的莉央自己也开始变得古怪起来了。
她是怎么和犯人联系上的?又为何要维持现状?吞下无尽的疑问,莉央将北条家的一栋别墅的钥匙,交到了杀人犯手中。
虽然整整过了一周,真真也没有解释。
不仅如此,她反而维持着日常的举止。和自己在教室里如常地聊天,放学后做些稍微有点H的事。
即便如此,自己的脑海里时不时仍会浮现出新闻报道里那张毕业照。
浮现出那个少年——那个将对恋人的幸福人生构成威胁、怀揣杀意数十年的少年的模样。
她原以为,收留应该持续不了多久。尽管使用钥匙进出不会惊动安保公司,但生活必需的水电燃气使用记录,不出一个月就会传到自己的父亲那里。
反过来说,自己之所以协助,也是预见到在那之前事情会了结……。
『……喂,小莉央?』
「喂,真真」
和几分钟前还在电视上露面的人通话,有种奇妙的感觉。
『我爱你』
「在没别人的地方再说」
『附近的人嘛……有妈妈,还有祥子小姐之类的』
「别说了」
距离刚好听不到吧。她虽然这么说,但是这个问题吗?因为恋人第一次以「家人被杀」为由召开记者会,除了开开玩笑,莉央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好。
尽管自己如此担心,但那美妙的声音却透着神采奕奕的表情。在自己怀中流泪的那个真真,与现在的真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呢?
恋人称她为「小莉央」。
虽然想抗议这像在叫小孩子,但这或许是受了真真的母亲叫她「小理央」的影响。
如果自己指出这点,大概会被回敬「我可不受任何人影响哦。除了你」
『在干~什么呢?』
「在看电视上的恋人」
『怎么样?』
被问到「怎么样?」,莉央回答「看起来在闪闪发光呢」。
关于真真的可爱,如今已无需多言,这是对包裹在闪光灯下的那种神圣感的感想。
「妈妈没事吧?」
『有祥子小姐陪着』
「是吗……」
其实最近,她身上有别的女人的气味。说是负责案件的女刑警,但莉央注意到真真叫那位刑警名字时,声音会比平时略高一些。
都用名字(而不带姓氏)称呼了,也就谈不上发不发现了。如果能让不轻易信赖他人的真真依赖,自己以后当刑警或许也不错。
莉央忽然想起了那份还空着的升学志愿调查表。
『哎呀呀,真是切实感受到被爱着呢』
「别读我的心」
真真总是将莉央心中珍藏的那份含蓄破坏殆尽。
『话说,我现在过去你那边可以吗?』
「为什么是译制腔(译注:这里理央用的是日本译制腔的语调说的)?你不用陪着你妈妈吗?」
『关于那位妈妈,接下来我正打算和她「好好谈谈」』
「接下来打算好好谈谈」是什么意思?即使对恋人可以随意开玩笑,但涉及对方家人,总还是有所顾忌。
真真的母亲由依女士,是位与年龄不符、看起来很年轻的人。这么说可能有些失礼,但她至今仍给人种不谙世事的深闺千金的感觉。
可仅仅几天,她就苍老得几乎判若两人。在葬礼上,已看不到她曾对女儿带来的同性恋人露出的那种笑容了。
非要如此逼迫伤心的母亲,肯定有不得已的理由。
莉央对此深信不疑。此外,她还构建了一个假设。
真真是不是想通过「憎恨」使由依女士重新打起精神来呢?
这样做能给失去挚爱丈夫的由依女士的生活带来张力,或者说紧张感。她是不是在扮演那个必要的「反派」角色?
又或者是想转移世人对由依女士的过度关注。虽然仔细想想,付诸行动需要跨越重重障碍。
说到底,这个计划只能由一位深闺千金般、带着薄命之美感的少女来执行才能成功。
她那漆黑的秀发,她那雪白的肌肤,她那鲜红的嘴唇,还有最重要的,她那双闪耀着翡绿光芒的眼眸带来散发出的气场,为这起原本只是怨恨导致的凶杀案,增添了独一无二的原创性。
『要对妈妈保密哦』
听了莉央的推理,真真像是很满足似的,轻轻舒了口气。
莉央的任务,是以SNS为中心观察世间的反应。客观地观察并报告真真投下的「炸弹」是如何蔓延燃烧的。
能这样帮上心爱之人的忙正合莉央的意。但即便是完美无缺的真真也未察觉到,自己在恋爱方面经验尚浅这点正埋下新的地雷。
「你以为你这样消耗自己,我会无动于衷吗?」
扬声器里传来咽口水的声音。
无论世人说什么,在真真眼里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移动,只有和莉央在一起时,她才会放下理性。
莉央不否认自己对此抱有优越感。如今真中理央已经人尽皆知,这样的感觉尤其强烈。
「那我等着哦」
『嗯』
觉得自己再听下去不合适了,莉央便挂断电话。反正她不得不和由依女士吵架,自己就当疲惫归来的恋人的绿洲吧。
等着的时候,该做什么呢。
今天家里没人……就是这种状况。
虽然立志当绿洲,但光听声音,身体就一直发烫。据真真说,女生一个月总有那么一天,欲望特别强烈。
偏偏今天就是。
「……真真」
『我超喜欢小莉央的头发哦。』
「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比我的还柔软。』
「自己又不知道」
『皮肤也细腻得多。』
「不知道啦」
『嘴唇也……呢。』
「真真,不行……」
高潮来临时,已分不清那抚摸的手是梦境还是幻觉。
余韵渐渐消散,却唯独无法重现嘴唇的触感。只有唇齿相依才能诞生的感觉,鲜明地提醒着恋人不在身边。
莉央闭上眼,接受那侵蚀现实的梦。既然这么爱她,至少在睡梦中也要见到她才甘心。
真真会怎么看这副惨状呢。紧握的床单满是皱褶,内裤上隐约留着自慰的痕迹。她一定会立刻发现,然后在自己耳边低诉爱意。光是想象,身体就又开始发热。
不过嘛。
她一定会把莉央抱紧,拖进同样的沼泽里。
【6月24日】
「讨厌的话,我就停哦」
少女这么说,随即堵住了莉央的嘴唇。

「嗯……嗯嗯!」
嘴唇被堵住,叫她怎么反对啊。
大脑缺氧,思考越来越浅。想咬断缠来的舌头顽强抵抗,可那样反而会让她更开心,莉央几乎山穷水尽。
而贪婪的少女正跨坐在她身上,举止脱离常轨。
「呼——稍微休息一下」
少女把羽毛般轻软的身体靠过来。
莉央想让她别压在自己胸口,可光保持顺畅呼吸就已用尽全力。氧气进入大脑之后,莉央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接吻……还是我的第一次,挺难的呢。让你感觉舒服了吗?」
「什、什么……」
这也是莉央的初吻。
和那个一心只想接吻的少女不同,莉央脑子里除了「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念头外,一片空白。其冲击之大,根本无从比较。
「呵呵,确实」
莉央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运转起来的舌头拼命抗议,却只换来这短短一句回应。
「呜……」
第一次接吻,发生在高中修学旅行那晚。对象是同性。
光听这句话,或许会觉得这是个很符合这个多元时代的浪漫故事,但实际上问题多得堆成山,五花八门。
要说最致命的一点,大概就是这里是四人间的角落吧。
如果莉央是同室女生,就算发现也会装作没发现,或者假装睡了。
或者,直接当成是梦。或者,在这种只有同性、好歹也算修学旅行的场合,怎么会发生夜袭这种事。或者,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或者」,真是太烦了。
哎呀——意外地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打消了一个顾虑就觉得好像没事了。产生这种感觉应该是已经被少女的毒牙咬住了。
当然,被问到「刚才舒服吗」时会想答「还不错」的自己也有问题……
「……所以说住手啊!」
「痛!」
「别趁乱揉人家胸部啊……嗯啊」
「因为北条同学突然不说话了,好无聊嘛~」
「无聊就要揉人家胸部的吗你?」
「因为山就在那里(译注:为什么要登山?因为山就在那里)」
为什么突然关西腔(译注:同上问译制腔,下略)?而且这得向所有热爱登山的人道歉才行。
这个无论身心都毫不掩饰的女孩,身体也厉害得离谱。
那肌肤就像透明感凝结而成,随便乱摸都让人觉得有点亵渎。小巧却形状完美的胸部——那种用烂了的形容词,在她这毫无瑕疵的隆起面前简直都焕然一新了。等等等等。
压倒性的美貌,完全彻底地担当起了在黑暗夜晚中闪耀的翡绿瞳孔的衬托角色。
「那么,可以吗?」
「等、等等!」
「我不是好好问过你了吗!」
「聊聊天嘛聊聊天」
「好啊,不过之后要好好让我摸哦」
「欸——」
之后果然被她好好地摸了个够。
一边和同班女生约定之后让她摸胸,一边继续对话——这种事自己完全没有经验,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接受才好。
「那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
「喜欢我的事」
少女……还是别这么叫了。为了真中理央的名誉,姑且先把情况说明清楚:总之对方是正式向自己告白之后,才这样的。
因为对方说「在得到答复之前,想亲一下」,自己就接受了。结果对方把舌头伸进到惊人的程度,自己完全没有抵抗的办法,就这样成了现在这样。
「对别人的身体感到兴奋还是第一次」
「谁问你肉体的事了」
莉央真觉得哪怕揍她一拳都没问题。只是这么想着想着,不知不觉间对方就把她的手臂当成了枕头、双腿也缠了上来,让她手脚都不得动弹。
少女身上隐约混杂着汗水味的香气,一点点削弱了莉央的暴力。
「我是在问的是喜欢上我的契机」
「那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哦」
「希望你说得具体一点」
「从这次修学旅行……你邀请我同一个小组的时候开始」
那么早以前就喜欢我了……?她虽想这样感动,但时间也太短了。这不连一个月都还没过吗?
「因为是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感觉这一个月特别长」
「真的吗~」
又毫不羞耻地说这种话。在同床共枕的距离,这样的低语实在太过刺激。
若将脸别开,恐怕她又会趁隙从背后一把抓住胸口,因此自己只得直视对方。
「脸都红了呢。真可爱」
「这都怪谁啊」
理央又凑近了些,近到莉央的鼻息能吹动她长长的睫毛。那双镶嵌着宝石的眼眸,笔直地捕捉住了莉央。
双肩被轻轻握住,她仿佛被投进了真正的恋人才会酝酿出的氛围里。
又要接吻了吗?让莉央感到困惑的,反而是开始觉得那样也不坏的那个自己。
「……舔」
「呜呀!」
意料之外的刺激。理央伸出长长的舌头,舔了一下她的鼻尖。
「别这么大声。会把大家吵醒的」
「亏你说得出口!」
看来是没法认真了。既然她这样,那就算被她从背后上下其手,还是做什么别的,自己也要背过身去。莉央用死鱼眼传达着这个意思后,露出了毫无防备的后背。
悸动的心脏渐渐平复,时钟的滴答声便显得格外响亮。不知过了多久,理央似乎完全没有要碰自己的意思。
这人基本上只在开玩笑,但唯独不撒谎。
她似乎正切实地遵守着最初那句「讨厌的话,我就停哦」的约定。
这也同样让人不快,自己仿佛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而更让莉央在意的,是理央此刻的表情。说不定,她根本没察觉这边的动摇,已经发出安稳的睡息了呢。
莉央假装翻身,转回理央那边。她微微睁开眼,目光捕捉到了难以置信的景象。
那双闪耀着翡绿的眼眸,正注视着莉央。
那视线近乎完美,仿佛从一开始就预见了会变成这样。
「……讨厌」
「欸——」
再次背过身去,立刻被从身后抱住。本以为会被她又揉又捏,但那只是幻想,实际是理央像寻求依靠般,将毫无瑕疵的隆起压了过来。
两人心跳重叠。虽然完全无法保持平常心,但理央的心跳要稍微快一点。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莉央重拾兴奋与自尊。
「我喜欢上你,是因为你邀请我进小组时的表情很美」
「到头来还是看脸嘛」
「你当时,是出于作为人最起码的良心才那么做的吧?」
「你……想说什么?」
「我看上去很可怜吗?」
「那倒不是,只是真中同学你还没定下小组。我在想,你打算怎么办呢」
「班上女生一共16人。一组4人,所以就算什么也不做,也总会有组要我加入的」
「你是说,我多管闲事让你困扰了?」
「不。我很高兴」
拥抱的力道持续加强。每多说一个字,心跳就加速一拍。
激烈搏动的心脏,让肌肤相贴的温度都显得燥热难耐。即便如此,若是拉开距离,又感觉像是逃跑认输,于是莉央又重新转向理央。
就在转头的瞬间,微凉的薄唇触上了自己发烫的额头。一阵柔和的甜香弥漫开来。
接吻时太过投入没有察觉,如此近距离看到的翡绿色眼眸,闪耀着近乎算得上是暴力的眩目光彩。
「结果虽然一样,但我觉得,一个人因为多余而被勉强塞进某个小组,和被人特意邀请,是不同的」
如果那算是为人最起码的良心,那大概就是如此吧。
倒也不是有什么重大的理由才那样做。她甚至有些后悔,早知道事后会被这样刨根问底,当初不如不做。
「连对班上同学和老师的观感也算进去了?」
「那种事我可没想过」
「是呢。也确实不值得多想。不过……呼」
「呀啊!」
理央朝她耳道里吹了一口气。
自己勉强忍耐的声音轻而易举地漏了出来。本以为只会从背后来,一时大意了。连自己一直努力保持舌头够不着的距离的想法,也因此消散。
「没想过,会被这样执着地对待吧?」
「没想过的事,现在或许有点后悔了」
察觉到嘴角不自觉做出了接吻的弧度,莉央慌忙用手指按住。
「嗯呣——」
虽然她满意于看到理央从容之外的表情,但立刻又后悔,觉得这或许是步臭棋。
因为要是理央的话,很可能会抓起她的手指舔舐。
「……哼」
「……呵呵」
「以为我会舔手指?」
「是这么以为的」
她立刻松开了贴着嘴唇的手指。
在这短暂却浓密的时间里,莉央已经学到,在以为告一段落时,理央又会做出意想不到的事,这就是她的作风。
她无意识地轻舔了一下空气,又啊的发出一声可怜兮兮的声音。缩回舌头后,她不知被什么戳中了笑点,抱着莉央的手臂一直笑个不停。
这一刻,莉央觉得眼前的不是那个一向游刃有余的她,而是真实的她。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没考虑过被纠缠的风险啊?」
「那种事,需要特地去考虑吗?」
「肯定啊。至少我一直都是考虑的」
莉央心想,这人生听起来可真够难熬的。课间休息时,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总是低头看文库本的美少女,她的秘密居然藏在这种意想不到的地方。
「可是,你和阿南君偶尔会聊天吧?」
「阿南君?」
「什么什么频道的那个」
「啊——是有这么一个人呢」
就连这样的理央,也偶尔会和别人聊天,而对象固定是班上的男生阿南。理央虽然并不感兴趣,但他常被人称为帅哥,听说他虽然还在读高中却已经靠视频投稿赚到钱了。
「该不会是嫉妒吧?」
「哈啊?为什么?」
「因为我跟男孩子说话,你在意了。可爱可爱~」
她得意地「哼」了一声鼻息,这种模样,从她和那个男生的对话中是完全看不出来的。
从远处看来,她声音和嘴角的弧度,都只是根据场合作出最合适的样子而已。她真正的想法是什么不难猜测。
只是莉央不想去猜测。不过,这话听起来自己像沉重的女朋友一样啊,于是脸颊开始发烫。
就算只是装作远远地看着,细想起来,其实自己盯着她的频率相当高。
「怎么啦?一直盯着我看」
「没有啊」
自己有在盯着看吗?被告白后开始在意是正常的反应吧。
话虽如此,在那之前自己就已经在远远地注视着,也就是说多少已经有些在意了…………越想这些,脑子里就越是陷入名为混沌的沼泽。
「话说回来,真中同学刚才说的风险」
「啊——我是问过这么呢」
你也太随便了吧。
现在的理央,看起来完全是不计代价地想要玩弄莉央似的。那理由不难猜测,而且猜测一下也并不坏。
「我觉得真中同学你可能其实希望有人来搭话,如果这样能让你哪怕稍微有点期待这次修学旅行,那我愿意承担那个风险,也会觉得这么做很值得」
但是,当时并没有特别的执念。至少在那个时候没有。
那为什么,现在会觉得那么做了真是太好了呢。
「……糟了」
「我大概……并不认为自己有那么大的价值」
「那么大是指?」
「让人觉得不计一切代价都去保护自己的那种价值」
「即使被人缠上,甚至人生受到威胁,也没关系吗?」
「如果这样真中同学就能满意的话,那或许正是一种平衡」
平衡。脱口而出的这个词,意外地让人觉得真诚。这其中似乎并没有「自我」,或者说,自己不过是全局中的一环。
「平衡……啊」
她用迷离的眼神,润泽的嘴唇低语道。
刹那间,本应维持着的东西仿佛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轰然倒塌。
「如果我真心希望的话,现在接吻也可以,你是这个意思吗?」
「啊——嗯。或许是吧」
现在的北条莉央,已经是「听天由命」的态度了。
「姑且确认一下,莉央你有男朋友之类的吗?」
「你觉得有吗?」
「有我也不会改变心意的。虽然不太想被卷进无聊的三角关系里」
「没有,也从来没有过……不过,现在才确认这个会不会有点晚了?」
「呵呵,确实」
顺便告诉她刚才那是初吻,她的笑容顿时变得灿烂起来。
「嘛,不过反正是女孩子之间,又不会少块肉,也没什么不好」
「这话,该是我的台词才对啊……」
因为是女孩子,所以无论怎么亲热也不会怀孕,怎么样都无所谓之类的。
互相说着这种毫无女性品格、名誉和自尊的轻佻话,气氛又开始变得适合接吻了。
「……要来了哦」
「……嗯」
……嗯。正被那翡绿色的光辉所吸引,双唇便触碰到了一起。既然已下定决心接受,那么这就是名副其实、毋庸置疑的初吻了。
呜,呜哇——好软——这是第一感受。
因交谈而略显干燥的柔嫩唇瓣带着生涩感,每一次唇瓣相叠,湿意和气氛都在升温。悸动在加速。
「舒服吗?」
「嗯」
「要交往吗?」
「诶?」
她正闭着眼沉浸于亲吻中,理央便试图最大限度地利用既成事实。
交往。没想过这一点。虽说这也算是一种告白,有这种想法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甚至可能是唯一的出路,但……
眼下要考虑的,不仅是献出初吻,还要献出初恋。
「恋人」这个存在,意味着在那些本应优先于自己感受的芸芸众生之中,出现了一个例外。必须好好想想这是否真的是件好事。
莉央稍稍思考了一下。在那些曾优先考虑过的人里,是否存在过想为之奉献自我的人?其实在她之前,自己也曾被表白过几次。
他们,都不是例外。
回想起来,也无法想象自己和男人接吻的样子。说不定自己本来就是同性恋。在让对方等待回答的间隙,她忽然这样想。
结论是,只感到违和。
是对爱,而非对性。那是因为,她曾以为那离自己更加遥远。
「小理央?」
「嗯……」
翡绿的瞳孔因紧张而微微颤动。可以看得出来,她正试图用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声音来掩盖那份「或许会被拒绝」的不安。
这是理央第一次展露出的脆弱。
与平日里那副酷酷的样子形成的巨大反差,让人不由得兴奋起来。北条感觉到热意又一点点从身体内侧聚集而来。
「算了,不管那么多了」
那一瞬间,仿佛太阳从云隙中探出头来,理央的瞳孔里闪过一道光芒。
她无声地将嘴唇叠了上去。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在甜蜜融化的口腔里,两人互相追逐着对方的舌头。生平第一次被他人侵入,那种无法控制的快感让莉央彻底融化。明明事先没有约好,却像相爱的恋人一样,指尖与指尖自然地交缠在一起。
「…………呼哈——,稍微休息一下」
理央几乎忘了呼吸、贪婪地吞噬着莉央后,撑起身体,擦了擦嘴角。她舔舐手指上残留液体的动作,让莉央依然沉浸在余韵之中。
稍稍喘了口气,理央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笑容。在翡绿的光辉中反射出来的,是自己那副追逐不舍的表情。
「好了,差不多可以了吧」
「什么可以了?」
「什么什么,就是刚才说的,待会儿要好好让我摸哦」
「啊——是的。胸部对吧」
「这种说法,有点缺少风情呢」
莉央正对当下无论如何委婉也满是情欲状态感到离谱,胸部传来一阵强烈的刺激。
理央细长而冰凉的指尖,正隔着浴衣捏住了北条的隆起的顶端。
「等、等等……啊嗯」
「出声的话,大家都会醒的哦」
这家伙,来真的吗?北条忍不住脱口而出。
的确是允许她摸了,但谁能想到她会一上来就直攻最薄弱的地方啊。
就在莉央拼命抗议的工夫,理央也一心一意地继续揉捏玩弄。
「啊呜……所以说真的、不可以啊」
抵抗的手被按住。因摩擦而发热的部位,一接触到外面的空气就传来阵阵战栗……等等。
从凌乱的浴衣中漏出来的乳尖虽没有被直接触碰,自己也已经全身僵硬……再继续下去不知道自己会怎样了。
「不是说要好好配合的吗。唔——」
被推开后,理央一脸不满。
不知为何,连瞳孔里的翡绿都好像浑浊了一样。别浑浊啊。
「除了最上面,其他地方都可以」
我在说什么啊?但实在是没办法了。
理央很干脆地调整了情绪,把手伸了过来。在黑暗中,只能依稀看见手指的轮廓。
就这样,自己的隆起被一把握住。冷静想想,这是多糟糕的场面。今晚该冷静想想的情况实在太多了。要是有人醒过来,看到自己身上跨着一个人影的轮廓,根本藏都藏不住。
「呼喔喔,好、好软——」
感想完全就是色大叔的级别。莉央刚才触碰理央嘴唇时也有一样的想法,但没想到会这么丢人。
看着她全神贯注地揉捏的样子,羞耻心像一块块结晶般涌上来。
「手有点碍事哦。稍微举高一点」
「啊、好的」
为什么自己这么老实地听话了呢。讨厌自己无法违背约定的软弱。
话虽如此,那种像按摩一样的刺激渐渐让人感到舒服。正当她想干脆放任自己沉浸其中时,指尖却一点点逼近了被禁止的区域。
故意不直接触碰,那种吊人胃口的动作,让那个地方开始变得敏感。
「嗯……呼」
「我可没碰哦」
你是故意的吧。莉央已经无法这样冷静地反驳了。她只能仰面朝天,两手交叉,紧紧抓住床单。
只能尽量让自己的反应小一点,坚持到理央满足为止。
……沙沙。
突然,旁边的被窝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
理央瞬间停手,莉央的心脏剧烈地跳动,几乎无法继续呼吸。
「嗯——……」
糟了,有人真的要醒了。在这种情况下,她判断被窝鼓起的样子被人看到是最大的风险,于是下意识把理央拉到自己胸前抱紧。
「等一下,还没完呢」
「现在不是管那个的时候。有人真的要醒了」
两人紧贴到几乎只能听到彼此心跳的距离,一起屏息藏身。
理央露出仿佛在说「要是被发现了该怎么办,好刺激啊!」的耀眼笑容。祈祷着那人继续熟睡,莉央把理央按在依旧敏感的胸部上。
「…………没事了吧?」
「…………大概?」
那么,一度中断了的好事该怎么重新开始呢。
北条一点都不介意就到此为止了。
「……要、要接吻吗」
「……嗯」
什么叫……嗯啊。莉央的灵魂仿佛脱离了肉体,在一旁拼命喊停。
但是,接吻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对方把艳丽的嘴唇凑近时,她只能闭上眼睛,静静地放弃抵抗。
然后就这样,本来该是第无数次的接吻…………却没有发生。
严格来说是发生了,但理央叠上嘴唇的对象,并不是北条的嘴唇。
「诶诶诶?真的?骗人的吧?」
「真的?骗人?哪一个?」
理央像轻轻啃咬一样,对莉央的敏感部位温柔地咬了下去。
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忍得住。有莉央被尖锐的刺激弄得身体扭动时,对方又用舌头开始舔舐抚摸。啪嗒啪嗒,从自己胸口传来本不可能有的声音。
「不行……真的要叫出声了」
「原来是真的啊」
理央得意地哼了一声,把脸埋进莉央的胸口。
莉央全身无力,只能把手放在额头上,任由对方摆布。
「因为被窝鼓起来会显得很可疑嘛」
「所以也不要吸人家的奶啊」
「吸奶这个说法,有点……」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在挑说法,你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莉央已经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对方一次次在耳边低语「舒服吗」,莉央努力无视时,她却把秘密关进了颤抖的耳畔。
「喂,小莉央…………想高潮试试吗?」
之后的事,莉央几乎记不清了。
在纯白的黑暗中出现的,是带着超越不逊的邪恶笑容的恶魔。
她用让人想起那把莉央弄疯的舌技动作,舔舐着手指上滴落的东西。
明明理央的手指和舌头都已经离开了莉央的身体,感觉却还在不断溢出。莉央只能抱住自己,趴伏下来。
就算把一切都暴露出来,也还有想隐藏的东西。
「好开心。你舒服到哭了呢」
被戳中痛处,转过头时,眼泪的痕迹被精准无误地擦拭掉。
这一夜所有的败北中,最让她悔恨的,就是这个动作。
「感、感觉……好差」
在恶魔面前要想活下来,只能变成天邪鬼。
「……呀呜」
很遗憾,她发出的却是完全不像天邪鬼的惨叫。
手从浴衣的缝隙伸了进来。带着湿气的手指进行羽毛般的轻触,莉央的敏感度又一次被拉到极限。
「对不起……真的不行了」
「今天就不做了。可爱可爱~」
「今天」这个词让她有点在意,但之后的理央像换了个人一样温柔。像哄婴儿一样不停抚摸她的背,只给她带来舒适的昏昏欲睡感。
「……平静下来了?」
「……嗯」
轻轻拍打背部的动作,是结束的信号。莉央用向上仰望的眼神看着她时,对方把手指插进她的发间。
「我超喜欢小莉央的头发哦」
「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这张嘴哦(译注:上面那句话有「哪张嘴讲的这句话啊」的意思)。嚼嚼嚼」
「别放进嘴里」
「然后,刚才的答复」
「请多关照」
「谢谢。我会好好珍惜的哦」
从背后传来的心跳声,让心脏猛地一跳。这场不断败北的夜晚,只要最后赢一次就行了。她想就这样握手言和。
「差不多该睡了吧。明天还要修学旅行呢」
「真的,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忍不住说出口了。到底是谁的错,才让这一切变得跟修学完全不沾边。莉央把所有不满集中起来,对着身后粗重鼻息的理央使出一记头槌。
用恋人之间嬉闹的力度。
意识到这点,就连耳后都热得发烫。
「嗅嗅嗅嗅。好香啊」
「别闻耳后啊」
即使手指已经抽离,理央似乎还是对莉央的头发恋恋不舍。
她加强了抱紧的力度,纯净却柔软的隆起贴了上来。明明刚刚才被玩弄得够呛,一意识到这点,就感到背上冒出汗来。
「真中同学老是占便宜,太狡猾了」
「真中同学啊~」
「那,理央同学?」
「那样的话,就分不清是在说谁了呢」
确实,理央和莉央这对情侣,从旁人看来可能很麻烦。
就算不是这样,也明显会让人产生各种想法。
「叫我昵称吧,叫我真真」
理央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自己的名字。虽然莉央的姓「北条」很难取个好听的昵称,但被这么漂亮的美少女赐予专属称呼,真的好吗。
「小莉央」
「真真」
「这是我们俩的秘密哦」
「呵呵」
「也抚摸我吧」
莉央把手指穿过那比夜色更深的黑发,只留下甜美的香气,发丝从指间滑落。
说完全不在意是假的。说想摸摸看,那就是真心了。把手放在她头顶时,传来理央活生生的体温,让人无法自拔。
「明天的自由活动啊」
「嗯?」
「真中……真真想去的地方,我们一起去吧。就我们两个」
第一天,真真带着人畜无害的表情,只是跟着小组行动。明明背后一直在想色色的事,害她白担心了。
如果,她对这次旅行其实有什么期待,却没能告诉任何人——
「只要和小莉央一起,去哪里都……啊,不过」
「嗯?」
「旅行中至少有一次,想在浴室里做点色色的事呢」
北条只此一次,认真地给了她一记头槌。
以爱为名。
【7月25日】
真真就在身边。
意识到这一点,并非因为那瀑布般流泻的黑发,并非因为雪色剔透的肌肤,也并非因为彼岸花色泽的唇瓣。甚至不是被那翡翠般生辉的眼眸所注视的缘故。
这些特征或许构成了「真中理央」这位少女的共通语汇。任谁目睹都会浮现相同的比喻,作为鲜烈的意象镌刻在脑海深处。
即便如此,对莉央而言,区分真真与他人的却是气息。
或许因为相遇当日便肌肤相亲,那气息早已越过大脑,直接烙印在神经末梢。近来即使常互宿对方家中使用同款洗发水,也依然清晰可辨——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不可思议的芬芳。
无论如何,真真就在身旁。
她正浅坐在床畔。这构图莫名透着事后的氛围。莉央窸窣挪动身体,将手臂环上恋人纤细的腰肢。为了确认现实的存在。
真真因这动作险些滑下床沿。当莉央察觉那是对方为了不惊醒自己而刻意保持的姿势时,对恋人的喜爱便又深了一分。

真真垂眸注视的,并非午休教室里常见的文库本。
而是被文字洪流吞没的手机屏幕——信息的漩涡。真真从不使用社交软件,此刻浏览的是被称为「汇总网站」的页面。这类站点从社交平台抓取热点事件的讨论,整合成单一页面。由于依赖流量获取广告收益,为博眼球而采用耸人听闻的标题早已屡见不鲜。
「其实叫醒我也没关系呀」
「没事的。我刚才在逗弟弟玩呢」
「至少说成『和弟弟一起玩』行么?」(译注:这里前者有逗弄调戏的误解向含义,是理央故意的调侃)
请别扭曲弟弟的性癖。这位从视觉到存在感都冲击力过强的真真,实在不适合用「没有血缘的姐姐」这般温吞的称谓。
「令弟可不是会被我迷惑的类型哦。毕竟是莉央的弟弟嘛」
「别把我塑造成弟控,也别把弟弟变成姐控」
「想知道弟弟怎么评价姐姐吗?」
「既想知道……又害怕知道」
「他说『是与世无争的人』。真不愧是擅长观察的孩子呢」
「见敌必燃之人居然说出这种评价」
「我这样做,只是因为别无选择。若能站在与莉央相同的起点上,本不必与任何人争斗的吧」
无论真真还是弟弟,莫非都把自己当作大地精灵之类的存在?虽说的确喜欢森林的氛围,但莉央可丝毫没打算成为超自然生物。
只是回想起来,她自幼便少与人争执。经真真点醒才察觉此事——而未曾察觉这点,或许正是「与世无争」的含义所在。
家人们也都与世无争,莉央曾以为那是世间常态。
父亲是在横滨拥有数家店铺的主厨,母亲则是作为甜品师与父亲相遇的。他们都以令人幸福的职业为荣,认为向不幸之人伸出援手理所当然。这就是她的双亲。
今日父母不在家,是去了由衣阿姨那里。
初次带真真回家时,父母当即看出她们是恋人。本打算择日说明,这反应倒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莉央对所有人都很温柔,所以特别为你找到专属的『特别之人』感到高兴」——聆听解释后他们最先说的这句话,至今仍铭刻在心。
通过这次事件,窥见网络上弥漫的歧视与偏见,莉央才惊觉自己的「寻常」并非世间的「寻常」。她由衷感激让自己活在无争世界的家人,并暗下决心必须守护这份寻常。
情报收集是莉央的职责。若沉溺情欲便无法守护真真。她不愿让真真接触那些书写污言秽语之人。
「别在意。总让莉央承担吃亏的角色,我也过意不去」
「吃亏」这说法真是真真的风格。若说是「辛苦的角色」,或许还能化作慰藉的力量。莉央从身后环抱恋人,将体温渡向再度投身信息漩涡的对方。
片刻未看,汇总网站的风向已然剧变。
此前主流的「脑子不正常的混账东西」论调沦为常识,演变成各抒己见的混沌状态。对于记者会上的发言,莉央虽有某种假设,但现状未必能称得上顺利。
「世间果然有各种想法的人呢。大家不如都去当小说家好了」
真真将脸颊贴蹭过来,宛如在说他人之事。确实如此。对某些人而言,真中理央似乎是犯人的共犯,为保险金弑父的蛇蝎女子。
「或许该在某个节点推一把了。话说回来……」
「……等等等等」
「嗯?怎么了?」
「还问怎么了,为什么在解衣服?」
「什么为什么,因为莉央看起来已经是这种状态了呀」
抛下手机躺倒的真真,如同出示物证般捏起床单。
与梦中相同的,苦闷的旖旎痕迹赫然在目。或者说,那是在梦中相会前,由自己亲手刻下的印记。
「所以说……」
「嘿——!」
「好痛」
莉央迅捷地用手刀劈中断开真真意图继续解开制服纽扣的手。
「我们谈谈」
「诶——」
或许因为梦境或幻象的影响,对亲密行为的耐性值已重置回初始状态。
就当是这样吧。也就当作没看见那双盈满不满的,楚楚动人的眼眸。
「家里……今天父母不在」
「这本该是我的台词呢」
「说的也是」
「今天……不做那些也可以哦」
「你认为我是…可怜的受害者遗属吗?」
咽下唾液的声音在静寂中格外清晰。胃部骤然沉重,莉央才意识到那干涩的吞咽声源于自己的喉咙。
她一直在思考。能为真真做什么?应当做什么?
她明白恋人的愿望:不要在悲剧面前停下脚步,不要被恶意牵着鼻子走,要一起歌颂那不变的日常。
北条莉央,是能与真中理央分享这份心意的唯一之人。
但是,此刻——
「在我面前,就这样就好」
莉央说着,轻轻封住了恋人的唇。
【8月3日】
班上同学的死并没有对莉央造成多大的冲击。
葬礼期间,莉央一直在回想记者会那晚的情形。自那夜起,真真再未吐露只言片语。她只是任凭莉央紧拥入眠,而莉央则整夜轻抚那单薄的背脊。
「……请您节哀」
默祷结束。即便视野恢复光明,莉央眼中也只映照出恋人的缺席。
因为一切都布置得不会被任何人审判。光是回想起那份干净利落的手法,就……
「…………糟了」
走出殡仪馆时,阴沉的天空已开始透出阳光。
莉央穿着崭新的运动鞋,向前迈出坚定的一大步。
「莉央?你要去哪?」
「我去去就回……去真真那里!」
真真?将头顶浮出问号的同学们抛在身后,她接连奔出第二步、第三步。
自己雀跃的脚步声在此地显然不合时宜。她清楚地知道,它撕裂了众人为了沉浸悲伤、或是为了演绎悲剧而选择的肃穆寂静。
真真大概不愿见到莉央如此吧。
她期望莉央能像芸芸众生般消融在人群里不被辨识,正因如此此刻才独自接受着问询调查。
真真当初被莉央吸引,正是因为她对自己没有执着。
对那个视他人如风险化形的真真而言,莉央那种以他人幸福与自身不幸进行天平权衡的价值观,曾带来过颠覆性的冲击。
然而真真终究错判了。那架天平早在许久之前就已损毁。
从那个夜晚开始。从修学旅行那夜,在真真面前袒露一切的那个瞬间开始。
无论是凝望时仿佛散发幽香的黑发,还是冰冷到灼人的白皙肌肤,都无人可以替代。
即便那是属于真真所爱的、莉央自身的一部分。
原来这世间,确实存在着如此深刻的爱。

【7月28日】
我在犯罪。
哪怕只是走在熟悉的路上,动机本身就已存在问题。
周末期间,我查明了真中理央就读的高中距离我租住的公寓并不远。浏览疑似同校学生的社交媒体后,发现她因家庭缘故已休学一段时间。此刻比平日更匆促的脚步,极有可能只是徒劳。
即便如此,我无法停止行动。
自从三天前在记者会上听见真中理央的声音——那仿佛天使戏谑吟唱般的嗓音起,一切就开始不对劲。这不是恋爱,而是勉强维持在异常边缘的状态。我甚至不得不让思维逃进「这算什么狗屁无聊玩笑」的自嘲里,才能抑制自己不断想着某个特定的人。
如果去真中理央的学校,或许能更了解她。
但以此为由让校外人士擅访学校,无疑是犯罪。我虽非法学院学生,至少知道这涉嫌擅闯建筑。一旦犯行,等待我的不仅是实刑,还有更严酷的社会性制裁。
一步一步,我持续前行,犹如被负罪感驱赶。
某种亢奋感逐渐滋生。抛开内在不谈,我这个连他人都公认人畜无害的家伙,此刻正进行着足以瞬间摧毁多年经营形象的蛮行。
此前我一直认为,量刑应更注重犯罪结果而非过程。
但亲身为犯者才明白:一旦故意染指罪行,便再也无法回归常人。只要这个国家仍是法治社会,越过红线之人就必须受到严正管控。
不再普通的我,从后门潜入了校区。屏息凝神,伺机而动。
正门处,一群连情报收集都不得要领的家伙正簇拥着被警卫驱散。即便真中理央曾到校,也不可能与其他学生从同一扇门离开——况且,即便不是真中理央,也会有其他有隐情的学生。
真中理央,有位同性恋人。
栗色蓬松秀发,略带下垂的眼眸令人印象深刻的美少女——北条莉央。
一名与网络上曝光的照片特征吻合的女生,正驻足于大树旁。从她窥探后门的姿态来看,或许在等待离校的时机。
记者会后,人们争相披露所知关于真中理央的一切。从同班同学到本该守护学生隐私的教师,皆为了满足那毫无用处、渴望被关注的卑劣欲望。实在令人作呕。
而现在的我,已无资格嘲讽那些人。
我犹豫着是否该向北条莉央搭话。即便伪装成住在附近、散步途经的大学生,但当双手持相机的高中女生主动交谈时,恐怕立即会被举报吧。
她看起来像在等待某人。仅仅伫立的姿态便如画般动人。那是采访艺人时偶尔能窥见的、熠熠生辉的气场,即便远观也能清晰感知。
忽然,她的视线锐利起来。
我恰处于能捕捉这一幕的位置。按下静音快门时,有种灵魂被抽离的虚脱感。
透过镜头,我看见了唯独我才知晓的——真中理央。

『阿南光』
【7月25日】
「如果报道属实,父亲被杀也是没办法的事」
在闪光灯的包围下,一个面孔的熟悉少女如此说道。
傍晚的新闻节目里,各个频道都在反复播放同一场记者会。
『大家看新闻了吗?那真的是真中同学吗?』
片刻后,班级的群聊里开始响起困惑的声音。
『怎么看都是真中同学吧』
『果然!被杀的是真中同学的父亲啊』
『她最近不怎么来学校呢。想也知道吧』
虽然聚了不少人,却都是些无法提供更多信息、叫人失望的女孩。身处话题中心的真中理央,并不在这个群里。
一个县议员被杀这种事,比某个艺人的出轨还无关紧要。关于这一点,阿南光和平日里被他所鄙视的普通人们,看法倒是出奇一致。
重要的是她发言的真正意图。受害者家属在记者会上为凶手辩护——对于这前所未有的事态,班里那群蠢货却完全没能理解其本质。
「喂!这下可闹大了啊」
第一个联系他的,是个「准朋友」。对方单独发来了信息。
看来他至少拥有最低限度的、看穿本质的能力。抛弃那些无能之辈,只告诉阿南光一人——这种站位也让我颇有好感。或许可以把他从「准朋友」升格为「朋友」呢。
「这是……」
在搜索框输入「#真中理央」,会发现话题已经越过了「被炎上」的阶段,径直化作一场狂欢。
有赞美她美若天仙、足以将普通艺人公开处刑的笨蛋;有以被欺凌者为中心、高呼自己被她的话语拯救的杂鱼;还有一群将她视为诽谤中伤的出气筒、借此消解日常压力的垃圾们。
面对这一现象,阿南光心中涌起了一种可以说是他出生以来前所未有的强烈情感。
嫉妒。这曾被认为与自己无缘的负面能量,正以惊人而自然的态势,在他心中积聚起来。
他意识到,自己与真中理央之间,存在着这样决定性的实力落差。
阿南光,出生在律师父亲与全职主妇母亲的家庭。
沿着父亲铺好的轨道前进,从而获得了未来的安定——阿南光早在高中时代,就已开始寻求给平凡人生增添附加价值的方法。
他盯上的,是以视频投稿者的身份获取收益。
用与父母安排好的道路不同的方式超越父亲。他认为,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证明自己的实力了。
即便无法实现商业化,只要把账号连同记录一并埋进黑暗,也只会成为一段小小的黑历史——他为自己准备了这样的退路。
不过,抱着豁出去承受炎上的觉悟,来贩卖私生活的内容,违背阿南光的美学。
虽然也不是不能理解那些成不了任何人物的家伙,为了那一夜的荣光而豁出一切的思考方式,但阿南光自己认为,终究该停留在富家子弟玩票的范畴内。
他想到的企划,是为那些社会性已然死亡的人们提供救济机会。
在『频道:罪与罚』中,让那些因网络炎上而承担了损害赔偿责任而失败的年轻人出演,让他们赤裸裸地讲述事件经过与如今的生活。
这样一来,既无需出卖自己,又能尽情舔舐他人不幸的蜜汁。
多数人都处于误解——不对,是无法正视现实,但他们身上是有潜力的。
即使是被大企业雇佣的律师害得背负一辈子也还不清的债务,这些人也比默默无闻地度过一生更能留下深刻爪痕——他们有这样的潜力。
那些戴着善良假面的人们,表面觉得无聊而不屑一顾,可实际上却对这类存在在意得不行。光是看到某年轻人仅仅因为在打工的店里投稿了一个恶搞食材的视频,而落得人生崩坏的样子,他们就便忍不住想指着嘲笑。
频道里处理的信息,越深入越好。具体是被索赔了几千还是几万?是否因此不得不辞去工作或退学?当事人或其家人中,有没有自杀的?
把这类人的负面情感,转化为名为广告费的价值。
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测量自己的实力——对这一目的闭口不谈,而是将「拯救弱者」作为招牌,向父亲说明这个企划。因为即使法律修改后,尚未成年的阿南光要以投稿者身份获得收益,也需要由监护人帮他创建专用账户。
父亲并非傻瓜,应该察觉到了光的真实目的。把社会垃圾当作廉价资源这种想法,想必不是善良的父亲自己想得出来的;但对于「比起社会贡献,更看重自我实现」这一点,他应该能够理解。
这也同样是许多人所误解——不对,是没有正视现实的一点:生在富裕家庭的人,其人生的可选择方向,远比普通人要多。
成功的父母,往往期望子女走上与自己不同的道路。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社会上还会传播着「活成父母期望的人生」这种错误的印象呢?
这是因为,「没有资产的人」心中怀有这样一种愿望:「有钱人,也该有属于有钱人的不自由才对」。
「我看你那个频道了。播放量可真够吓人的」
开始投稿一段时间后。
班里那些三教九流中的一个人,摆出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凑过来搭话。
『频道:罪与罚』如期开始展现出它作为视频内容的实力。
最初的几期,是靠父亲的人脉来寻找出演者的;但走上正轨之后,便确立了通过反向邀请来征集人员、独立运作的体制。
拍摄用的是总计三部手机:两部用来拍出演者与采访者的近景,一部用来拍远景。制作与剪辑都很简单。每集长度约15分钟,比一集电视动画还要短。
因为一旦超过这个时长,便无法在这个万物争夺市场份额的娱乐战国时代生存下去。
况且,就那群出演者那最底层的人生,也根本拿不出更多值得讲述的内容。
虽然靠天生那张俊俏的脸蛋巧妙地遮掩着,但那些人讲述的成长经历和犯罪动机,实在是实在不堪入耳。
如果说制作上有什么难点的话,那大概就是:在听那些人讲述的过程中,自己必须忍住不能笑出来吧。
就这样,他从出演者们堆积如山的垃圾中,抽取那些可能触动观众的「共情点」。
「从出生起就一直被毒亲控制着人生」「在职场或学校里遭受了那种践踏人格尊严的霸凌」
什么都行。只要能够解释为这是出于反作用而犯下的罪行,并且让观众产生「想要原谅他们」的想法,怎样的内容都可以。
穿过评论的风暴之后,有时能窥见那些人得到救赎的瞬间。
在那一瞬间,阿南光体会到了远胜自慰的快感。那根本不是与身边那些女孩上床所能比拟的。大多数人到死都不知道,「让人活下去」比「杀死人」要爽上无数倍——对此,他感到难以置信。
「这辈子真是亏了」——正是这句老掉牙的台词,才是阿南光找到的真相。
话虽如此,他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活下来。正因有人必须被杀,生者才会闪耀光辉。
虽然说得煞有介事,但没有什么比「拯救加害者」这种安排好的表演更让人扫兴的了。一旦品牌形象下降,就算拼命搜罗那群垃圾的命,也无法挽回。
所以,要杀的时候,就彻底地杀掉。
杀意的目标,是那些对造物主——也就是他本人——表现出无礼言行或行为的人。
将那些寻求炎上以求救赎的垃圾,扔进地狱的业火中,把他们连骨头都烧成灰烬。
考虑到这些家伙在未来人生中可能为社会做出贡献的潜力,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们当作燃料用完,然后让他们立刻自杀。
事实上,也确实有人在出演了频道之后遭遇大炎上,最终自己结束了生命。
这些不过是刻意备好的强心针而已。但在那负能量漩涡般的评论区里,也有人察觉到了阿南光刻意安排的恶意。
那时,作为这盘游戏的主宰者的光所应采取的策略,不是无视,而是主动言明。
他清晰地表明:「对于逝者我感到遗憾,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所谓拯救弱者,终究只是提供讨论的余地。无论迎来怎样的结局,那都是整个社会推导出的答案。
阿南光认为:所谓真心,纯度越高越容易传递。它能够穿透人们无意识中竖起的那道警戒心筑成的滤网。
在教室里,他刻意不主动提起自己的频道。
位于等级制度上位者那充满期待的目光,浇灌着光的自尊心;而那些底层人那一副「我毫无兴趣」的做派,则让他感到不只是愉快,简直痛快。
即便如此,也还是有那种打从心底毫不关心的同学。可偏偏是这种孩子,作为人的潜力往往很高,这就让人头疼了。
班上目前有两位女生超越了光所设定的合格线。
其中一人,北条莉央,若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捉摸不定」。
深棕色而有光泽的蓬松柔软长发,配上温和的眼眸——简直是塞满了弱势男性全部理想的美少女。
关于莉央,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她无论面对谁,态度都不会改变。
对谁都一视同仁,反过来说,这正说明:她其实认为谁都不重要。被这种女孩温柔对待的话,那些毫无女性经验的处男们,会轻易陷入泥沼。
虽然对莉央本人来说,那并不是温柔,只是刚好状况合拍了而已。但他想,那些执着于此的烂人,在触犯法律之前还是尽早上吊自尽,对这个世界更有益处吧。
——闲话打住。
而北条莉央之所以非同寻常,在于她连「被人如此执着」这件事本身,也全不在意。
就像天上漂浮的云朵不在意人流的走向一样,她总是一副无比自然的样子生活着。
很难对这样的对象持续抱有恶意,在她什么也不做之前,威胁便会自行远离。
另一人,若要用一句话来形容真中理央这个女孩,那便是「非人之物」。
漆黑的发丝与透明的肌肤,比起人类更接近人偶;而那极少吐露话语的深红双唇,总是飘荡着仿佛死亡般的香气。
而能让这一切都黯然失色的,是她左右异色的双瞳。
凡人们大概会被那闪耀着翡绿色的左目夺去呼吸吧;但在阿南光看来,真正可怕的是那栗色的右眼。
那是极具日本人色彩的颜色,却又清澈如黎明时分的湖面。那是一团纯粹透明的结晶,仿佛能将平凡的自己原样烧灼成像。
相对于将一切自然而然地化解的莉央,真中理央的态度则简单而明确。
她浮现出空洞的笑容,向周围宣告自己是无害的。在光看来,这正是一种「别来伤害如此无力的我」的牵制。
她的心情,光也能够理解。像理央那样拥有稀世存在感的人,往往容易招致凡人们的注目,而凝聚成团的情感天平,总会倾向恶意一方。
例如,假设有一部以校园为舞台的平庸作品。在那里,她会被那些身处等级制度上位、却在社会中毫无用处的男人们纠缠,同时也会被那些同样处于上位、却只是在社会中被消费的女人们嫉妒。
聪明而敏锐的她,似乎害怕被卷入那种陈腐的展开之中。
【7月22日】
「阿南君,能耽误你一下吗?」
因此,当没有任何预兆地被真中理央搭话时,光不禁感到一种与平凡高中生活无关的昂扬感。
虽然跟同学说话本来就不需要什么预兆,但由此可见,在教室里听见她声音的机会是多么少。到了高中,班主任也不会再点名,上课时也几乎不会被叫到。
「真中同学。真稀奇啊,竟然是你主动来找我说话」
真是像无聊的恋爱喜剧一样的对话。
光压下涌上心头的讽刺,尽可能装出一副爽朗模样。
不愧是异于凡人聚集的群体中、散发异彩的男女之间的对话,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包裹着含蓄好奇的视线。
然后,仿佛周围人从一开始便不存在一般,理央的目光径直投向光一人。
真美啊。
那对异色的宝玉,美得让人几乎在喉咙深处如此低语。
「你上传的那些视频好像成了话题呢。方便的话,能让我听听看吗?」
多么见外的态度。那不带刺、却又事务性的美声,光是听着,就像有冷水直接浇在自尊心上。
「当然」
光向她说明了关于频道的事,刻意删去了其中的恶意。理央嗯嗯地点着头。
无论是声音还是动作,都读不出任何情绪。只有那如蜜般艳丽的黑发,仿佛表示着满意,轻轻摇曳着。
「那些视频,是需要注册会员才能看的吗?」
「就是普通上传的那种。会员注册……不注册也能看啦,不过要是能订阅频道的话我会很开心」
「原来如此,订阅频道」
「你其实没明白吧」
「被看穿了」
真中理央那张人偶般精致的脸庞,展露出了笑容。
那一瞬间,原本只是背景一部分的班级里的凡人们,失去了他们的作用。
仿佛镜头对焦一般,理央以外的物体,都不过是失焦的影像罢了。
咕咚——我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喉咙咽下唾液的声音。
即使被如此搅乱心绪,阿南光的欲望也并未转为性爱,更遑论恋爱感情。他心中抱有的感情只有一个,那就是「唯有我了解她」的优越感。
她是连时下热门视频都没看过的、超脱世俗的存在。能受到她的另眼相待。
那感觉,简直就像是人类从未经验过的、与外星人的邂逅。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我会看看那些视频的」
「记得告诉我感想哦」
班级里那些凡人们怎么想我都无所谓,但理央是例外。
或许,不只是应付那些垃圾们,偶尔也可以把和理央这样被选中之人的对话做成视频上传上去。
而且……而且啊。
真中理央实在太过普通地来上学,周围人也都没说什么,所以一直没能问出口。
周末被杀的那位真中理人议员,究竟是不是她的父亲。
【7月23日】
真中理央因身体不适,没来上学。
【7月24日】
关于事件,学校方面没有做出任何说明,连「有一位姓真中的县议员被杀了」这种事也并未成为话题,更没有人将其与同班同学的家人联系起来。
除了阿南光一人之外。
当理央再次来上学时,教职员们对她的态度让光的猜测变成了确信。
班主任在课前找她谈话本就已经很稀奇了,连校长、教导主任这类职位的,平时很少有机会单独接触学生的人,都跑来教室查看情况。
真中理央则一如往常,从容地拒绝着他们。
一到休息时间,她便拿出文库本,以此表明即便有人搭话,她也会采取「只用一只手应付」(译注:算是日本谚语,就是敷衍,随随便便的意思)的态度。
但任何事情都有例外。光从前天的对话中,自负地认为只有自己才配当她谈话的对象。然而让理央合上书本的,却是班上的另一位女生。
这一天,北条莉央每到休息时间都会去真中理央的座位。
两人之间那种特殊的关系一目了然。因为那双无论被谁搭话都从未动摇过的翡绿色眼眸,此刻就像沐浴着阳光的湖面一般闪耀着。
为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阿南光将接二连三浮现的疑问强压下去,投去了仅仅是「自然进入视野」程度的视线。能想到的交集点,大概也就只有修学旅行时被分在同一组了吧。而且那还是一个月前的事。
莉央轻轻触碰理央肩膀的手,以及理央的手指轻轻抚摸那只手的动作,都暗示着两人之间早已有过身体接触。
「早上好,真中同学。身体已经不要紧了吗?」
光不由自主地插进了两人之间。
为什么自己会如此执着,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许是因为无法忍受有比自己更理解理央的同班同学存在吧。
更何况,对方还是自己所认可的极少数女孩之一。
「其实呢,是因为家里出了点事,昨天才请了假的」
玲珑剔透的声音,冰冷地触碰着光的心脏。
「身体不适」是谎话——这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只向她一个人吐露了。
若能就这样被优越感填满,然后去准备下一节课就好了。但之所以没能做到,是因为旁边的女生正一脸若无其事地听着。
仿佛在刻意炫耀彼此的亲密一般。
「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是稀奇呢。真中同学竟然会在休息时间跟人聊天」
若是个普通男人,面对班中散发异彩的美少女们之间的互动,也只得感恩戴德地将其视为观赏对象。
可惜阿南光很清楚,自己并非普通之辈。
「修学旅行时她邀请我同组,从那以后我们就一直相处得很好」
仿佛读懂了光的思绪一般,理央特意使用了『修学旅行』这个词。
事实或许的确如此吧。那带着社交辞令味道的说法,反而更凸显出两人之间的亲密。
令人不解的是,为何她们一直将这种关系在教室里隐藏起来。
「那么……你家里的事,解决了吗?」
深知这样干站着也无济于事,光又向前迈出了一步。
「没事的」
没事。
回应的,是一句将自己与他人领域明确区分开的话语。
那声音温柔得让人感到寒冷,同时决绝地表示:『不许再触碰这一切』。
光关注的,是另一位女生故作若无其事的反应。虽然她那将『对光漠不关心』包裹在糖衣中的笑容并未瓦解,但那双让人想起理央右眼的透明眼眸,却微微动摇了。
他没有放过这丝动摇。
「看你没什么精神,我就放心了。下节课是走班吧」
「谢谢。我们也得准备一下了」
懂得适时抽身而退,这也是阿南光自认的优点之一。虽然看似简单,实则意外地难。
尤其是在牵扯到恋爱时,人很容易跌入明知会坠落的黑暗深渊。
人们会逃避「人的心绝对无法改变」这一真相。可无论逃避多远,真相都会从背后追上来,最终只能选择闭目。
那种穷途末路的结局,就是跟踪杀人。
在光看来,那些犯人是连自己的频道都救不了的、连垃圾都不如的东西,但他们也有存在的价值。
无可救药的垃圾,能提升在正经活着的人们的相对价值。
遵从「死缠烂打的男人会被讨厌」这一世间道理,光决定直到放学都不再接触两人。取而代之的是,他从修学旅行时与她们同住一室的女生们那里探听消息。
「她们俩?嗯,确实好像在修学旅行时关系变好了呢」
「说实话,多亏了莉央一直和真中同学待在一起,算是帮了大忙。她人不坏,但有时候真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确实。不过那两个人,最近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你还在说那个啊?」
「因为我亲眼看到了嘛」
「那是做梦吧?」
——就是这个。
一直用置身事外的表情静观着这场嘈杂对话的阿南光,为了触及核心而插了进来。
「做梦?」
「这孩子说,她看到那两个人接吻了」
「那种事最好还是别到处说……」
「不是你自己说的你看到了吗」
「我确实说过啦——」
「是偷偷溜出房间看到的?」
「不是啦。是在熄灯后的房间里。太暗了看不太清,不过那个氛围,我觉得绝对发生了什么」
「是指什么?」
「就是那个嘛……追求彼此嘴唇的声音,之类的」
「……」
「你啊……那种说法也太色了吧」
「不对啦!不是那样的啦——」
「反正也就是做梦吧。毕竟在还有其他人的房间里,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嘛,正常来说」
「就是嘛」
在两名女生热闹起来的氛围中,阿南光内心的「难道」所带来的冲击,与「果然如此」带来的认同,正在天平上相互较量。
最终,天平逐渐倒向了「认同」那一侧。就在其中一名女生说出「正常」的瞬间,光感觉自己脑中的拼图被拼合完整了。
不能用普通的尺度来衡量真中理央和北条莉央。
一个人非人,无法测量;另一个人,波动幅度实在太小。她们所编织出的性爱超出常识范围,这一点没有任何不可思议之处。
当话题渐渐转到最近推的偶像时,光便不动声色地退出了对话。那两位女生似乎已经得出了结论:那不过是欲求不满所看到的幻觉。
虽然她们在告别时感叹的那句「好想要个可爱的女朋友啊」,作为男性听着有些刺耳。
虽说班上几乎全是叫人失望的女孩,但男生的水准还要远远低于女生。光认为,要在其中选的话,除了自己之外没有别的可能;同时他也理解,存在一定数量的女生,像自己这样高规格的帅哥也不太擅长应付。
这样的女孩,即使面对的是同性,也会被理央或莉央那种神秘的存在所吸引,或许可以说是一种自然的法则吧。
即便如此,阿南光依然是男人中的男人。这不是指他浑身肌肉,而是指他一贯以「战胜并支配女孩」的姿态存在于世。
与其去挑战理央或莉央那种不确定性的集合体,还不如跟合适的女孩好好相处,更符合自己的本性。他确信,女孩就是这样一种生物:嘴上说着「好想要个可爱的女朋友啊」,可一旦被帅哥搭讪,就立马会神魂颠倒」
虽说他不会被那种女孩所吸引,但「胜利」是最高的美酒,「支配」是至高的香料。一旦被自己抱过的女孩变得「没有阿南光就活不下去」的样子,就比任何名器都能激起他的性兴奋。
被剥夺了生杀予夺之权、将所有一切托付给自己的女孩,她脸上的表情——
在那一瞬间,阿南光感受到了最深的情爱。至于那些女孩在自己身边安然入睡时的侧脸,对他来说则毫无魅力可言。
放学后,下课铃响起的同时,那两人便离开了教室。
光一边随便应付着上来搭话的同学,一边也走向了鞋柜。
走出校舍,望向正门,只见一群活脱脱就是记者模样的家伙,像在等艺人出门一样聚集在那里。
在光看来,最丑陋的人类姿态就在那里。
如同聚集在街灯下的羽虫一般,放弃自身发光、只知榨取他人的污物们。
为了从这些垃圾们手中夺取优势,阿南光朝着后门走去。除了学校活动等特殊情况外,那里平时都是上锁的,但他推理道:现在正属于那种情况。
理央应该被要求从后门回家。因那里离鞋柜较远,平时几乎没有学生会靠近。
正如所料,锁被打开了。本该为了阻挡入侵者而缠绕数重的铁链,已被解开。
门依然紧闭着,所以乍一看无法掌握理央的行踪。他将手搭在生锈的栅栏上,即使是男人的力气,拉开也要花相当大的力气。能看出卡在轨道下面的沙石正在崩落。
不会有错。自锁被打开以来,还没有人通过这扇门出去过。
如此推理的阿南光,做好了二人可能还留在校内的准备。他一边隐去气息,一边环顾四周,听见摇曳的树丛中传来细微的声响。
真中理央和北条莉央,正在彼此索求着对方的双唇。
阿南光屏住了险些漏出的呼吸。他将本就微弱的气息彻底抹去,窥视着沉浸于二人世界、彼此相爱的少女们的光景。
他勃起了。
他想要拍下照片,便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智能手机,但被至今为止抱过的那些女孩们都曾夸过「好大……」的那个东西卡住了,掏不出来。
就在他调整男性性器官位置的间隙,两人也丝毫没有察觉到阿南光的存在。
伴随着痛苦,他启动了相机。对好焦,只见倾斜的夏日夕阳将夏日天空染得如同极光般耀眼。
就在那一瞬间。
理央那翡绿色般的左眼,穿过镜头,直直地射穿了阿南光。
「…………噫」
他发出短促的悲鸣,将颤抖的指尖用力握紧。
明知正被注视着,理央依然牵起莉央的手,将双唇重叠。随着「咔嚓」一声的愚蠢响动,智能手机里刻下了两人爱的证明。
以理央的手捂住莉央耳朵的瞬间为契机,阿南光逃离了现场。
随着脚步移动,比起目睹了神圣瞬间的昂扬感,窥见了那深不可测的深渊的不安愈发膨胀起来。
他原以为这会比任何名器都更能激起自己的性兴奋,但那是假的。
那天晚上,阿南光自慰了。
【7月25日】
真中理央缺席了结业典礼。
关于缺席的理由,终于被全校学生所知。
虽然无法掩饰记者们聚集在校门前的真正原因,但校长及教育委员会的方针是:这终究只是学生家长的事,与本学校无关。
记者会结束后,阿南光发去的消息并未显示已读。
由于这起凶案发生在真中理人在前不久的地方选举中刚刚连任之后,多数观点认为其目的是压制言论;然而在犯人发表声明之后,风向立刻发生了转变。
自称学生时代曾遭受真中议员欺凌的犯人,向各家媒体发送了当年收到的威胁邮件的副本,以及记录下欺凌现场的照片。
邮件姑且不论,为什么被害者本人会持有足以成为自身污点的照片?
其中甚至还有在女生面前被剥光衣服、遭到示众的照片。如果阿南光自己也遭遇同样的事,他要么会干脆地选择自杀,要么会让对方也尝尝同样的滋味。
犯人选择了后者。
他将照片作为永不消逝的杀意的象征一直保存着,在复仇对象迎来人生巅峰之际,夺走了他的一切。
那份执念,值得特书一笔。
出狱后,或许可以邀请他出演自己的频道。
【7月26日】
给真中理央发了消息。
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7月27日】
给真中理央发了消息。
因为没有回复,决定强行把她拖出来。
【7月28日】
记者会后,首次返校日。这一周整整一周都是暑期补习。
尽管同班同学已经在全国出名,但教室里的气氛依然一如既往地平静。
虽说已经在群聊里大聊特聊过,可我还是意识到,现实中的对话里,根本不存在什么真心。
真中理央的缺席,在教室里也已是见惯不惊的光景。
北条莉央也和上周一样,将课堂笔记整理成两份。一到休息时间,她便对着液晶屏幕露出笑容,时不时与朋友们谈笑风生。
就在莉央再次将目光移向手机的瞬间,阿南光把早已输入好的消息发送了出去。
『放学后,到这个地方来』
看到附带的那张照片,莉央原本放松倚坐着的椅子发出了刺耳的响声。
一道锐利的视线穿透了那些聊得正欢的友人——阿南光清晰地看出她动摇了。
指定的碰头地点,是后门附近那棵大树下。
正是真中理央与北条莉央曾接吻的地方。
「特意让你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能告诉我你的目的吗?」
约定的放学后。
从莉央的样子来看,果然,阿南光目睹了那一幕这件事,她并没有被告知。
理央这么做的目的我无从揣测。眼前的女孩虽然已经脸色苍白得快要倒下,阿南光的意识却还是被不在此处的翡绿色光辉所吸引。
「别那么咄咄逼人嘛。我可没打算到处声张」
「你对我,是有什么要求吧」
「北条同学,你应该知道我在做频道吧?」
她客套的表情中掺杂了困惑。因为这孩子也是属于对我的频道不感兴趣的罕见案例,所以我必须对她重复一遍那天对理央说过的话。
「大概也就知道是班上的话题吧。具体在做什么我不清楚」
「岂止是班上,在整个日本都是话题呢……算了。我想邀请真中同学出演我的『频道:罪与罚』」
「你是想让我去跟真中同学说?」
「你这么爽快可帮大忙了。要是其他女孩也都像你这么聪明就好了」
对于阿南光的这番奉承,莉央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在说明频道概要的过程中,光也一直在观察着她,却始终无法读出她的情绪。
「也就是说,阿南君是想说,出演你那个什么俄国文学名字的频道,是为了真中同学好吗?」
「俄国文学?不过,你说得没错。虽然这不是自夸,但我的频道对年轻人尤其有影响力。至少我认为,能改善现在那种随心所欲被炎上的状况」
「你不过是利用别人的弱点罢了。我鄙视你」
「鄙视?亏你还是真中理央的恋人,却好像什么都不懂啊。这是为了和她一起让这个世界变好。真中同学也期望如此」
「真中同学才不期望这种事!别为了你的无聊视频利用她!」
突如其来的冲击,让阿南光大脑一片空白。
他被北条莉央扇了一巴掌。威力不过是个弱小女孩的力气而已,但「出乎意料」这一点带来的冲击却极其强烈。
「……你不知道吗?真中理央现在在社交网络上被怎样对待?」
「真中同学又不用社交网络」
「外星人吧」
「那么,对她的现实生活有造成什么影响吗?」
若写成台词,这是连一行都不到的驳论。
有了这种认知上的鸿沟,就毫无办法了。如今的中高中生根本不区分网络与现实。不,应该说,正是在网络上发生的悲剧,才比什么都更能让人生偏离正轨。
因为「真正的自己」只存在于网络之中。
正因为如此,阿南光才能支配这一切,成为时代的宠儿。可如今,却被那些被时代抛弃、像老害般的存在威胁?
「确实。按你那个前提,真中同学能获得的好处确实不多呢」
「你能这么快理解真是帮大忙了。不是『不多』,而是『全然没有』」
这女人……外表看似柔软蓬松,性格倒是很强硬。
「要是其他男孩子也都能像你这样懂得适可而止就好了」
她甚至甚至故意以近乎报复的语气说话,性格倒是够硬。她毫不掩饰:与其陪一个不值一提的男人玩,不如和恋人多温存片刻。
对于真中理央和北条莉央来说,阿南光和那些已经被他葬送掉的女孩们没什么两样。
而且,眼前这个甚至都不是正主的真中理央。一个他本以为只是中等 Boss 程度的对手,却否定了他所积累的一切。
这份屈辱,不仅扭曲了阿南光的人生,甚至即将扭曲他的性癖。
「嘿、嘿嘿……」
扭曲的笑声从嘴角漏出。这虽是平日的阿南光难以想象的粗鄙举止,但对方既然是外星人,那也无可奈何。
即便如此,既然对方还是人类,感情上就总有可乘之机。
「这张照片……拍得真是好啊。你不觉得吗?」
「你打算威胁我?」
「那是因为,真中同学把视线对上了我啊」
「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刹那间,一直显得风平浪静的莉央的视线,重新重新显出先前的锐利。那双俯视着已被她割舍的杂鱼们垂死挣扎的眼瞳,虽然只是平凡的颜色,却宛如银河中闪烁的星辰。
「她说过『父亲被杀也是没办法的事』的理由。北条同学难道不觉得在意吗?」
莉央短促地吐了口气,睁大了眼睛。
看来她果然只是在盲目地配合理央的行动,理央的真意几乎没有传达给她。
「你当时是背对着后门的,所以可能没注意到吧——她没告诉你这件事,不是吗?」
「那跟理央父亲的事没有关系」
「是吗?但从『有所隐瞒』这一点来看,我觉得是一样的。她为什么说『无可奈何』?为什么被看到接吻的事也瞒着不说?」
「那是因为……」
「如果愿意出演我的频道,我会深挖她父亲的事。实在不行的话,视频也可以设为不公开。我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这只是我的推测——她是不是不太想跟你谈那起事件?因为你很聪明,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一直配合她」
「…………」
你看,这不就变得与年龄相称的可爱了吗。
也许是因为和非人之物交往,让你产生了什么误解吧,不过莉央你大概几乎没有交往经验。
看来你还不知道男人是怎么回事,你可不是身经百战的阿南光的对手。
『嘟噜噜噜……嘟噜噜噜』
轻抚枝叶的风与女孩浅短的呼吸声中,混入手机铃声。
「……喂?」
『太好了,打通了』
仿佛正从遥远的天空俯瞰下来一般,阿南光不由得望向那本该万里无云的苍穹。
『你没联系我,我好担心』
「抱歉,我被同学叫出来了」
『阿南君?』
仿佛看穿了一切般,对方叫出了这个名字。
『阿南君——,听得见吗?』
「听得见。不好意思啊,占用了你跟恋人的时间」
『哪里哪里。有事的人,其实是我这边才对吧?』
你们俩倒是出奇一致,都不否认「恋人」这层关系。是因为这是她们的原则,还是觉得即使被阿南光知道了也不会造成实际损害呢?
「开门见山吧,我希望你能出演我的『频道:罪与罚』」
『听起来像是什么俄国文学的名字呢。』
阿南光一边意识到自己脸上正露着苦不堪言的表情,一边踏进了非人之物盘踞的魔境。
「你知道你现在在社交网络上被炎上得有多么惊人吗?」
『不巧,我不玩社交网络』
「如果跟我合作,就能扭转局势。怎么样?能不能接受我的邀请……」
『小莉央怎么想?』
「我……不希望真真出演那种低俗的视频」
啊哈哈哈。
电话那头传来了仿佛张开大口大笑的声音。
『低俗啊。确实呢』
「我自认为理解你们的立场。不过,我手上有你让我拍下的那张照片,刚才也正好在说这件事呢」
『说得也是呢。那么阿南君,很抱歉,我拒绝这份邀请』
「诶?」
『可以挂电话了吗?』
「等等……北条同学!你真的觉得这样就行了吗?你难道不想从真中同学那里听到真相吗?」
『什么嘛,原来是这个』
真中理央如吐息般说道。
『什么都没说,是因为不想让你担心。不过看来反而让你不安了呢』
简直如同谎言。
『小莉央,我待会再跟你说。在床上』
她让阿南光看到了一个但愿是谎言的噩梦。
「…………我决定了,要在今天的视频里专门报道你」
『请便』
「这起事件,已经不单单是真中理央一个人的问题了。我认为,这是应该由我们整个世代来对待的事案」
该传达的,都已经传达了。
阿南光没有等待回应,便离开了那里。他瞥了一眼莉央的侧脸——那上面浮现出一种足以称之为「杀意」的表情。
那份杀意所指向的,正是她自身的无力——对此,阿南光感到兴奋不已。
那天夜里,阿南光引发了一场社会现象。
视频瞬间登顶飙升榜第一位。播放量与订阅者数的增长呈现出前所未见的势头,阿南光一夜之间跻身顶级创作者的行列。
眼下世间最受瞩目的两名高中生竟是同班同学——这一奇迹让众人纷纷期待一对能让普通艺人望风而逃的超级情侣的诞生。然而随之揭开的,却是一个冲击性的事实。
『真中理央,正在和班上的女生交往』
这一句话,为解读真中理央在记者会上的发言带来了希望。
有人将同性恋者曲解为女权主义者;有人扬言她本来就希望父亲(男尊女卑的象征)死去;最后,甚至出现了这样的说法:「真中理央从小遭受父亲的性虐待,因此与利害一致的凶手合谋,指使其行凶」。
这些观点中,自然没有任何一个能让阿南光感到满意。但这一事件给自身带来的影响,却远超他的预期。
通过这段爆料视频,他成功地让自己与真中理央的亲密关系广为人知。
阿南光超越了时代的宠儿。
【7月29日】
传说诞生的翌日。
当阿南光威风凛凛地来到学校时,映入眼帘的仍是与往常别无二致的教室光景。
真中理央缺席了,北条莉央则一脸心不在焉地坐在座位上。
不愧是重点高中,并没有同学会公然去接触莉央。又或者,因为视频中并未指名道姓地锁定个人,所以大家还在观望该如何开口吧。
三教九流的视线交错混杂,仿佛形成了一道结界,唯独将莉央的周围勾勒出来。即使看到她在其中蜷缩着身子,阿南光的良心也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疼痛。
这是为了大义。不过是为了大义而必要的牺牲罢了。
他是真心这么认为的。因此,当他为了保护莉央免受周围目光的伤害而踏入结界时,看到那些向自己投来敌意目光的人,他感到惊讶——那正是修学旅行时同室的女生们。
「莉央……对不起。都怪我多嘴多舌……」
「我们也有不对的地方,但错的是阿南。为了让自己受关注就把别人曝光,真是太过分了!」
「没关系。我不在意」
莉央温柔地接纳了那些在她怀里哭泣的女生们。
但那副样子仿佛透着从容,令人不悦。所谓心不在焉,不过是因为恋人不在身边罢了。
「……外星人吧」
这场赚人热泪的表演结束时,已经没有人再向莉央投去好奇的目光。
回到家后,频道的评论区里出现了对阿南光投去怀疑目光的人。
他们的主张是:只是和真中理央同班,并不能说是亲密关系吧?
阿南光在这里使出了王牌。
那就是二人的接吻照片。真中理央直视镜头这一点,成为了她和阿南光关系亲密的证据。再加上这张女孩们唇齿相叠的肖像照本身所带有的神圣感,使得这天的视频引发了超越昨日传说的狂热。
频道订阅人数,突破了梦寐以求的100万人。
【7月30日】
『【悲报】视频投稿者・Light,只是个试图插足百合之间的男人』
评论区出现了这样一个死缠烂打的人。
虽说这算是成名的代价,本没有必要搭理,但还是决定告诉他一个现实。
今天发布的是频道主打的常规内容——回收利用那些在网上炎上的废物。嘉宾是一个在高中毕业典礼上被心仪的女孩甩了后,行凶伤人、进了少年院的无业男人。这是在真中理央记者会之前就已经编辑好的视频。
他的成长经历以及事件影响之类无关紧要,此处省略。真正的高潮,是阿南光对他展开「超级差评时间」——痛批他不懂如何对待女孩。
而就在那段内容里,他会展示:迄今为止和他玩过的女孩们,在床上拍下的照片。
这是阿南光身经百战的证据,也是一记反击,用以证明「试图插足百合之间的男人」不过是弱者男性们的妄言。
或许是因为真中理央事件而关注频道的人跟不上这种风格,订阅人数略有减少。
但去在意那些杂鱼们的感受毫无意义,所以不必放在心上。
真中理央那边,没有任何反应。
【7月31日】
频道订阅人数跌破了100万。
真中理央那边没有任何反应。
【8月1日】
距离记者会正好一周。
阿南光的爆料,如同名人的出轨或自杀一般,被当作娱乐消费殆尽,悄然走向终幕。
每天不间断投稿的视频播放量与频道订阅人数,开始持续下滑。即便请来正处于炎上风口的年轻人做嘉宾,上传与真中理央无关的视频,结果也惨不忍睹。
『视频投稿者・Light与真中理央关系亲密是假的。他发去的消息一直显示已读未回』
成为决定性一击的,是社交网络上被扩散的一则投稿。
这条评论本身似乎还能作为恶意谣言反驳,棘手的是附带的视频。视频中清晰地拍下了阿南光被莉央扇耳光的画面。
对于一直以「直视镜头的照片」为证据、极力渲染自己与真中理央关系亲密的阿南光来说,是一记强有力的回击。即便想追查发布者的目的,对方却是个小号,在网络上连其与其他账号的关联都很难查清。
那么,能想到的可能只有一个——这是一个只以陷害阿南光为目标、怀有恶意的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解释一下」
阿南光逼近一脸若无其事来上学的北条莉央,但对方毫无反应。
「别装傻!我知道你想陷害我!」
「住手!莉央做了什么啊!」
那些平时一直提防着阿南光的女生们,将他拦了下来。
就连平日里一贯秉持「事不关己」的态度、专注于为未来投资(学习)的同学们,此刻似乎也按捺不住满溢的好奇心,纷纷从远处看过来。
「你知道她在哪里吧!让我见她……让我见真中理央!」
「你在说什么啊?真中同学一直都没来上学啊!」
「所以说——所以说,只有这个女人知道……」
『嘟噜噜噜……嘟噜噜噜』
突如其来的寂静,被一阵熟悉的铃声撕裂。
本不应在此处的非人之物,正从遥远的高空俯瞰着教室里的情形。
「……喂喂,是小真吗?」
『早上好。能麻烦你把电话递给阿南君吗?』
教室的每个角落都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疑问的漩涡卷起,也是必然。因为在这间教室里,只有两个人曾听过那透过机器传来的、冷冽而锋利的声音。
「……是我」
『我决定出演你的视频了哦』
「诶?」
心脏先是被碾碎,随之又猛地反弹高高跃起。阿南光全然没有预料到,自己欠缺冷静的行动竟会招致这样的结果。
『出演的话,我有几个条件。拍摄地点要保密。你必须按照我指定的路线独自前来。编辑好的内容要让我事先确认。你能遵守吗?』
「当然!我保证」
『那么,详情稍后再说。之前已读不回,对不起啦!』
最后那句话,实在是大可不必。阿南光强压住几乎要蹦跳起来的脚步,把手机还给了主人。
演出的余韵尚未散去,三教九流各自回到座位,只有莉央仍向阿南光投去锐利的目光。
「放心啦。我又不是要把她吃了」
「你最好还是别这么做」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最后她能做出明智的判断真是太好了。看来人果然还是得有个能干的朋友才行啊」
从那之后,直到放学时分。
北条莉央在教室里再也没有开口。
同日夜里,指定的时间和地点。
阿南光走在县西部、街灯稀疏的别墅区内。按照指定的路线,先坐出租车到山脚,之后便只能借助手机的灯光步行。
他所遵守的,也只有那个约定而已。
「阿南君,真遗憾啊」
「对不起,没能遵守约定。但这是为了大义」
推开未上锁的门,只见准备就绪的真中理央正微微吐了口气。她坐在一张斜放的椅子上,像是访谈节目里的嘉宾。
理央的款待,被阿南光轻易地践踏了。从下出租车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录像,与理央面对面的瞬间也在实时直播。
「过去的事也没办法了。能请你坐在那里吗?」
「好的」
阿南光架好拍摄用的手机,在露出淡淡微笑的理央对面坐下。
即将改变世界的两名年轻人,实现了超越「学校同学」这一框架的邂逅。
不过话说回来,真中理央依然穿着与往常同样设计的校服。一旦成为阿南光或真中理央这样的大人物,今后想在校外见上一面恐怕也得大费周章吧。
「『频道:罪与罚』的各位观众……我是Light。今天的特别嘉宾,是当下最受关注的女高中生,也是我的同班同学——这位!」
「…………」
「好的,她沉默了呢。想必大家对她那场冲击性的记者会印象深刻,不过实际上她平时就是这个样子。嘛,这也算是她的魅力所在吧」
开场顺利。
在渲染自己与理央亲密关系的同时,逐步填平外围,让她难以回避发言。到了这个阶段,目的已经达成了八成;但要想进一步彰显阿南光的能力,还必须引导出这个频道应有的结论。
忽然,那位对介绍毫无反应的理央站起身来。
她无声无息地靠近,在阿南光耳边吹入甜蜜的吐息。那蜜般艳丽的黑发,飘散着仿佛将那份甜美浓缩过的香气。
「阿南同学……能先只对你一个人说吗?我的真心话」
「各位!她终于开口了。但遗憾的是,她说想先把真相告诉我一个人。接下来要说的内容,任何媒体都还没有触及过。真中理央,选择了这位Light作为她的传达者!」
「我看过你的视频了,是垃圾」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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