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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水鏡月 聖
插画:网路版无插画
翻译:RiL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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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不可思议的事情哦
序章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不可思议的事情哦。
喜欢读书的人,大概没有谁不知道这句话吧。(注:上面句子出自京极夏彦《姑获鸟之夏》)依我看来,这句话说的很对,很多事情乍一看似乎很不可思议,但只要换个角度换个方向去思考,就能发现其中的真相,结果其实一点也不神奇。
然而,不管科学怎么进步,多少不可思议的事情被揭开真相,世间仍然充满不可思议与幻想。
为什么人们总是如此愚蠢地去相信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呢?
那只是,不可思议本身就让人感到快乐罢了。
只要有神奇的事情发生人们就会兴奋,相信不可思议的事物也能让人拥有不可能的梦想与希望。有时候,人也会想要逃避现实,也有人觉得神秘的事情就该保持神秘,不去探究真相反而更有趣吧。
但是,即便如此我仍然想知道其中的真相。
与其让不可思议的事情以『不可思议啊』的形式结束,不如认为『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所以这件事也一定有理由』。当我怀着这样的想法一步步接近真相时,我知道,那种激动的感觉,比单纯相信神秘本身还要更令人心潮澎湃。
放学后,静谧的旧校舍一间教室里,我从包里取出一本文库本翻开。
在这冷风拍打老旧窗户到让人感到可怜,甚至能听见枯叶被风卷起的声音的地方,我只是想安静地读书而已。
然而......
某个放学后,旧校舍前突然出现了一具无头野狗尸体。
听到空荡的教室里出现的文明世界的呼叫声的我,咂舌之后把合上的书放下拿起手机。
『喂喂喂?是我,麻里!我现在在旧校舍的后山上!
出大事了,我发现不得了的东西!是尸体,真的尸体!
而且不是普通的尸体。
是两面宿傩的尸体啊!』
第一章 岩井志麻子《真的,好恐怖》读后感 竹久优真
书名的意思是我老家冈山话里很吓人的意思。这部短篇小说获得了第六届日本恐怖小说大奖,书中的妓女向客人讲述恐怖的故事,但是说的是冈山话。所以有些人觉得太难读了,但我这种冈山人读起来就比较轻松,感觉很真实。就这也够恐怖了。
星期二。
——正是读书的季节。
世上还有比这更适合读书的环境吗?
我们就读的私立艺文馆高中建在山腰上,校舍建筑顺着山坡延伸开来。
穿过校门,面前的建筑是最新的校舍。从那里沿着笔直的阶梯往上走,校舍一栋比一栋古老。而位于最里面的就是只给社团用的旧校舍。
这是一栋两层的木造建筑,每层只有两间教室。在它的顶上,还有个小小的三层,那是钟楼的机械室。直到不久前,它的指针还停在原地,乱七八糟地指向各个方向。可是在暑假结束后,钟又重新开始转动了。也就是说,沉睡已久的东西被唤醒了……若是那个喜欢灵异话题的她在,一定会这么说吧。
而且这栋旧校舍,前阵子还有闹鬼的传闻,因此,除了相关社团的人,几乎没有学生会自愿踏入这里。
这里静得出奇,而我所属的(轻)文艺部的活动室,就在这栋旧校舍的一楼。
世上还能有比这里更适合读书的地方吗?更何况,今天我的可是特别的一本书。岩井志麻子的《真的,好恐怖》,斩获第五届角川恐怖小说奖的作品。书名的“ぼっけえ、きょうてえ”就是冈山话讲的「好恐怖」的意思。
过去曾闹过幽灵的这栋旧校舍,建筑自然也相当老旧,能让人感受到阅读恐怖小说时那种氛围。不如说太有氛围了。
不过也没什么好害怕的。可惜我并不是那种会把怪谈或都市传说当真的浪漫主义者。但我也不是动不动就调侃这种话题的人。对我来说,能把这种故事当成娱乐来享受,反而是一种胸襟宽广的表现。
再说,现在三年级的学长学姐们已经退出了社团活动,而二年级学生也在修学旅行中。因此不光是旧校舍,整个校园在放学后都静谧而安宁。
就在我逐渐沉入书中的世界,连秋风摇晃着老窗户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都听不见的时候……
「优!」
伴随着一声元气过头的大喊,教室的门被猛地推开,那是完全不顾他人读书时光径直拉开椅子坐到我对面的美少女宗像濑奈。
她双肘支在桌上,手指交叉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喂喂,优你听说了吗?关于早乙女花莲的事!」
我把手里的文库本抬高了一点,挡住她的视线。并不是讨厌她,也不是怕她。
——相反。那双盯着我的天真双眼几乎要把我吸进去。无论如何,在这种距离下我根本没办法对上她的眼。
心脏怦怦直跳,呼吸都变得困难。早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但我还是假装在读,其实正在透过书页偷偷打量她时,却刚好与她从书旁绕过来的目光撞个正着。
「你在听吗?」
我故作镇定地叹了口气,夹上书签合上书。
「早乙女花莲……早乙女花莲……她是你班上的同学吧?」
「错啦!为什么优连早乙女花莲都不知道啊?她可是偶像啊!团子坂的C位哦!」
团子坂什么的我倒是听说过。但是……
「不过呢,我还是分不清谁是谁。毕竟她们都穿一样的衣服站在一起。」
「哈?你说得像个大叔一样。优你看我就知道是我吧?我们也都穿一样的制服啊。所以啊,这只是因为你对偶像没兴趣而已!」
「可是……」
「可是什么?」
真不该这样。我明明知道这种时候不该嘴硬,不该试图用歪理说倒她,可偏偏控制不住自己,真是……不争气。
「可是啊,照你这个逻辑,我对偶像没兴趣,却对濑奈有兴趣。」
「……」
「……不,我是说……」
「你是对我有兴趣吧。」
她一边看着我,一边说得理所当然。那眼神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我脸有点烫,移开了视线……
「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濑奈……你很特别。」
我原以为这算是巧妙地糊弄过去了……
「我就知道!我果然很特别嘛!特别可爱,特别让你感兴趣对吧!」
看来不管怎么说都只会越描越黑,于是我干脆转移话题。
「所以,那个早乙女什么的怎么了?」
「啊,对了……听说她出轨了!」
「这样啊……你这么激动也没用,我又不熟……等下,我好像明白了。团子坂,也就是D坂吧。那她出轨的对象是荞麦面馆老板?」(团子日语Dango,首字母是D。D坂杀人事件本书第一卷(?真的不是要求读者去看前面的卷数吗)已经提到过,在此不展开叙述)
「诶……你在说什么?完全听不懂。她出轨对象是经纪人啦。」
「啊抱歉,当我没说。那她要退团吗?」
「当然不会啦!」
「不管她怎么说,可如果真的曝光了她还能继续当偶像吗?」
「嘛,也不是曝光啦,只是传言而已。又没证据。」
「原来只是传闻,那不就没什么好在意的。」
「有传闻就说明多半是真的啊。无风不起浪嘛。」
「太武断了吧。按理说,风是浪的前兆。在那之前只要妥善处理就不会兴起大浪了。不过女生就是喜欢八卦。」
「我说优,不许一概而论。现在这种说法可是很危险的。而且呢,愿意相信传闻,其实是女子力强的证明!」
「适者生存。也许你说得对。即便传闻是假的,但相信有益的传言的人反而能活下来。」
「你在说什么?」
「举个例子,假设有个狩猎部族,冬天来了,男人们打不到猎物。这时女人之间流传着一个消息,翻过雪山那头的山脚,有白色的花,它的根可以吃。多数人嘲笑她们说那是骗傻子的,不值得冒险。」
「骗傻子的?」
「只有优秀的濑奈才会这么想。即使在现代,也有人嘲笑那些明知不太可能实现却仍然努力的人。」
「原来如此。」
「话说回来。如果传闻是假的,越过山的人可能找不到花,或者找到也不能吃,最后白费力气可能饿死。可如果留在村里的人也全都饿死呢?那结果就是全灭。」
「那不就完了吗。」
「别急。如果传闻是真的,那白花的根是芋头,他们一家就能活下来,别人就全死了。漫长的历史中,这样的事情反复发生。信传闻,去尝试的人活了下来,不信的被淘汰。所以女人喜欢八卦可能容易繁衍后代,基因便遗传到了现在。」
「虽然我听不太懂……但总之结论就是我既可爱又优秀,而优对我特别感兴趣对吧?」
——真是的,这人到底多乐观啊。虽然她也没说错。
「话说,今天社团活动结束后,一起去吃39冰淇淋吧?」
「冰淇淋?都十一月了诶。」
「冰淇淋才不分季节呢!现在可是食欲之秋!而且啊,现在有雪人活动买一个送一个哦!」
「我不太喜欢吃甜的……」
「优喜不喜欢吃甜的和这没关系。」
「啊……原来是那种意思啊……」
「去不去?」
「……好吧,去就是了。」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拒绝。能和濑奈放学一起出去怎么可能不开心。
宗像濑奈性格开朗外向长相出众。简直是学校的偶像。就算她有点矮胸有点小,那都是瑕不掩瑜。像我这种不起眼的男生能被她平等地对待已经感激不尽了。不过濑奈并不是我们轻文艺部的成员,而是轻音乐部的。她来这里是有原因的。
原因就在于这间轻文艺部活动室里唯一的电器,热水壶。女生多半怕冷,濑奈也不例外。在这样的季节会想喝到热饮,而这里可以不花钱就做到。
她甚至在这里放了自己的马克杯,毫不客气地泡上一杯我的速溶咖啡。然后挤上大量管装炼乳,甜得发腻却让人感到很温和。
轻文艺部的成员共有五人。我这个新任部长,挚友黑崎大我,学生会长笹叶更纱,以及二年级的葵栞前辈和原油画部成员赤城龙之介前辈。由于本周二年级学生去京都修学旅行,他们要到下周才会回校。笹叶为了拯救我们的社团才挂了名,但实际上她因为学生会的事务,很少会来活动室。至于黑崎大我……情况有点复杂。
目前他被暂时借调到弓道部。大我欠了弓道部一点人情,为了拯救社团假装成弓道部员。托他在校内的人气所赐,弓道部顺利吸引了不少新生入部,避免了被废的命运。等那些被他吸引来的新成员们真心喜欢上弓道之后,他就能放心地回来。
不过,他本人是否真的还想回来就不知道了。
大我加入轻文艺部的理由,是因为喜欢栞前辈。而前些天,他向栞前辈告白却惨遭拒绝。也就是说,他已经没理由待在轻文艺部了,甚至可以说,现在的状况有些尴尬。
言归正传。
总之,因为各种原因,这一周我独占了旧校舍中这间安静的教室,这倒也不错。不过,更令人开心的是,濑奈会特地来这里。
然而,在旧校舍里偶像般的宗像濑奈在的地方就成了世界的中心,连一堆无关紧要的家伙也都会被吸引过来。
——真是的。事情本不该变成这样的。
「打扰啦」「嗨」「你好——」「那个,冒昧了」
伴随着各式问候,轻音部的成员们鱼贯而入,闯进了轻文艺部的部室。
首先是鼓手井上。个子高,眼睛给人一种温柔的印象,实际上他确实是个细腻的人。那表情有点像老狗似的,我私下叫他『狗』。
接着是贝斯手河本。脸稍大,颧骨有点突。不知道是压力大还是故意弄的发型,他头顶的头发有点稀。也许只是刻意剃短了,但我没问过,毕竟那太失礼了。所以真相不得而知。我暗地里叫他『河童』。
键盘手花村。身材娇小,五官中性,长得很精致。不说话的话,完全能被当成短发美少女。我给他取的外号是『花子』。
最后是吉他手天野。确实是男生,但留着柔顺的黑色半长发。圆框眼镜像是在致敬约翰·列侬。感觉他有点自恋。而他那副样子有几分像让瘟疫退散的妖怪『阿玛比埃』,所以我暗地称他为『阿玛比埃』。
(注:Amabie,疫病退散妖怪:外表既像鱼又像鸟的吉祥妖怪。日本2020年十大流行语。传说中能终结疫情的日本妖怪「阿玛比埃」)
这四个人原本各自玩音乐,通过学校的论坛招募成员聚到一起。之后濑奈以主唱身份加入,组成了如今的乐队。
他们在秋天正式申请为社团,并在旧校舍设立了活动室。
「宗像同学,我们差不多该开始练习了。」
那位阿玛比埃似的男生天野开口。
「嗯,知道了。那差不多……」
濑奈起身开始准备。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上田麻里』,我无语了。她最近怎么动不动就打电话?正常人不是都用LINE或社媒的私信就够了吗……
果然,聚在这旧校舍里的人,都有点奇怪。
「什么事?」
『喂喂?我是麻里。现在我在黑研,想问下你们大家现在都在那边不?』
黑研是黑魔术研究部的简称,在旧校舍二楼,也就是轻音部的隔壁。部员只有一个,就是和我同为一年级的上田麻里,不过放学后她自称龙宫坂辉夜。我好心地配合称呼她『辉夜小姐』,可她打电话时却偏要用真名『麻里』。
「你说的大家,是指旧校舍里的那些人吧?那都在。」
『那我马上过去哈,等我一下。』
我原本打算让轻音部的人稍等,但看来不用了。在濑奈准备完之前,轻文艺部的门就被推开,龙宫坂辉夜来了。
她那乌黑的刘海几乎遮住眼睛,右眼被一条带着蕾丝的黑色眼罩挡着,只露出的左眼,长睫毛下那双漆黑瞳孔闪着光。
当然,她右眼并没有什么病。真有毛病的是别的地方。
上课时她双眼正常,只有放学后才戴眼罩。既然能参加黑魔术研究部这种尬的不行社团也合理。
她面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手里还拿着两瓶看起来可疑的饮料。
确认所有人都在后,她扬声宣布「好,那我们现在来玩俄罗斯轮盘赌吧!」看来她非常重的口音在别人面前都隐藏了,只有在我面前才会冒出来。
不理会众人疑惑的目光,辉夜高举手中的瓶子得意地说。
「这里面个有超难喝饮料,另一瓶是普通的茶。只有一杯是正常茶,其余全是难喝饮料。我们一起喊‘开始’,然后一口气喝下,怎么样?」
真是够无聊的。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几乎100%喝难喝的东西,有什么意义?」
「咦,竹久君,你该不会是怕了吧?」
「我不是怕,只是没理由参与而已。」
「那这样吧,谁抽到普通茶,就能得到宗像同学的拥抱,怎么样?」
「别把濑奈牵扯进来!她一点好处都没有吧!」
更何况,看她和别人抱抱我可受不了。我是想保护濑奈,可是……
「我不介意啊,反正又不会少块肉。」
——濑奈,有时候就是不太会看场合。
「可是,这样对你也没什么好处吧?」
「可是感觉挺有趣的。而且大家为了争夺我的拥抱而战斗,听起来我就像公主一样,不是挺好吗?」
「好吧,虽然无聊,但我参加。」
第一个报名的是阿玛比埃天野。他用中指推了推圆框眼镜,摆出知识分子的样子,但明眼人都知道他只是想抱濑奈。这个色狼。
「那我也来吧……」
「唉,那我也没办法啦。」
狗脸的井上和河童河本也相继举手。
「哎呀,大家都不怕吗?」
少女气十足的花村担心地看向我,似乎在等我的决定。
这游戏确实蠢。我本来对濑奈的抱抱没兴趣,没理由参加这个没安好心的游戏。但想到濑奈可能被除了辉夜之外的这些男生得手,我心里不太舒服。既然如此,那我参加一下,也能稍微降低概率。这是绅士的责任。于是我说——
「没办法,那我也参加吧。」
「那、那我也……」
随着花村也举手,所有男生全员参加。
「好,那就决定啦!」
辉夜取出六个纸杯,摆在热水壶旁,正准备打开瓶盖,濑奈忽然说道。
「咦?杯子不够吧?」
我环顾四周,数了数。
「轻音部四人,加我和上田,一共六个,没错啊。」
「诶?那我的呢?」
「你也要参加?那要是你赢了,要和谁抱?」
「那当然是……和我喜欢的人抱就行吧?」
听她这么说,大概她要是赢了也只会抱辉夜吧。那倒也没什么问题。不过……
「嗯,不过宗像同学最好别参加吧?」辉夜提醒道。
「这种超难喝饮料非常苦。宗像小姐可是乐队的主唱,要是喉咙坏了可就糟了。」
「说得也是,宗像还是别喝了。」
轻音部的人纷纷附和。显然,他们只是怕濑奈参加会让自己中奖概率下降。真是卑鄙。
「诶,怎么这样。」
濑奈看起来萎了,而辉夜趁机说「那么就开始了」准备倒饮料。我连忙制止她。「喂,辉夜小姐,等一下。」
「怎么了,竹久君?」
「倒饮料这事,还是让濑奈来吧?要是你做,那不就随便作弊了吗?」
「真多疑呢。好吧,那宗像同学,就拜托你了。这个瓶子里的倒五杯,另一个瓶子的倒一杯,尽量保持分量一致哦。」
「嗯,知道了。」
我们在濑奈往六个纸杯里倒饮料的期间,都背过身去等待。大家互相盯着对方,确保没人偷看,但老实说这也没什么意义。
我真正想知道的,是提出这个游戏的辉夜小姐,究竟准备了什么样的作弊手段。
她明知道有超难喝饮料存在,却仍然主动承担风险,这本身就不自然。十有八九,她早就想好了某种办法能让自己稳操胜券。然后,看着我们这些被色心蒙蔽的家伙一口口喝下露出痛苦表情,她一定会开心得要命。
也就是说,这个游戏的关键,在于我们能否识破辉夜小姐的诡计,并反过来戏弄她。
「倒完了,大家可以转过来了!」
随着濑奈的声音,我们回过头。眼前摆着六个纸杯,分量看起来都一样。我的视力一向还算不错,但六杯饮料的颜色完全相同。距离太远闻不到明显的气味。看来,只能喝了才知道哪个没问题。
为了更公平,辉夜小姐又提议。
「那么,为了保持公平性,大家继续背对着,我来先洗洗牌。啊,宗像同学也请转过去。你知道哪个是,如果用眼神暗示别人可就犯规了哦?」
于是我们全都背了过去。
果然没错。一开始提出洗牌的人就是她,这意味着她要在这时做手脚。
「好了,可以了!」
我们重新转身。接着,每个人也都轮流上前换了一通。
「好了,大家可以随便选自己喜欢的杯子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举手示意暂停。
「能让我仔细看一遍吗?」
「当然,可以呀?」
「那我看看」
我低头细看六个纸杯。
「我可是特意准备了颜色几乎一模一样的茶哦。你怎么看也分不出来的。」
「但也说不定,你在纸杯上做了记号呢?比如在自己能认得出的杯子上刻个小划痕,或者其中一个杯子的杯口不是完美的圆形,而是十边形之类的?」
「哈?你在说什么啊?全是圆的啦,根本没有十边形嘛。」
「好吧,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我心里暗暗想着另一种可能。说不定,这六杯全是普通茶。然后刚刚轮到她时,她悄悄在一个杯子上做了记号,在别的里面放了超难喝饮料。这样无论后来怎么打乱,她都能认得出那一杯。可无论我怎么看,都找不出任何明显的标记。
就在这时,我忽然想起一部推理小说里提到过的手法。
三杯饮料中有一杯被下了致命毒药。为了自救,主人公先把三杯全都混在一起,再分成三份。这样虽然自己仍会喝到毒,但浓度只剩三分之一,不至于死。
不过在现在的情况下,六杯中有五杯是,若真混在一起再分配,那全都变成超难喝罢了,谁也逃不掉。这显然不是答案。
不论怎么看怎么想,都想不出破解之法。看来,只能听天由命了。
「竹久君,差不多该选了吧?我都说过几次啦,再怎么看也看不出区别的。」
「嗯,也是啊。」
我无奈地点头。
六个纸杯中,井上,河本,花村各自拿走一个。上田始终在旁冷眼观察,却一句话也没说。
剩下三杯。天野犹豫片刻,伸手拿起其中一杯,这时上田开口了。
「我觉得,这一杯绝对不是普通茶呢。」
她说着,指了指剩下两杯中的一杯,把它推到一边。
「天野同学,真的决定选那杯吗?现在还来得及换哦。要是不换,那我就拿这杯。要是你决定换,那我就拿你现在手上的那杯。」
——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辉夜小姐,这不就是蒙提·霍尔问题吗?」
「蒙提·霍尔问题?」濑奈歪着头问。
我解释道。
「蒙提·霍尔是美国一个综艺节目的主持人,这是这个节目里出现的一个问题。题目是说有三扇门,其中一扇后面是奖品。你先选一扇,然后主持人会在剩下两扇里打开一扇错误的门,再问你要不要换。问题就是这个时候该不该换。」
「那不都一样吗?换不换都是50%吧?」
井上的回答,正是多数人第一反应。
「其实不是。换门的中奖概率,是不换的两倍。」
「哈?为啥?怎么看都是对半吧。」
「因为主持人打开门后,相当于告诉你哪一扇是错的。假设你第一次选中的是三分之一概率的那扇门,剩下两扇门里有一个空门被揭开,那么没揭开的那扇门实际上代表剩下的三分之二概率。换过去,就相当于选那三分之二。画个表就明白了。」
「可是——」辉夜小姐眯起眼说。「那是主持人知道正确答案的前提吧?可我并不知道哪杯是茶呀。所以那个蒙奇什么问题跟现在不一样吧?」
「但你没证据证明自己不知道。」
我直言不讳地指出,可有人显然不高兴了。
「不,不如说——」天野皱眉反驳道。「竹久你才是知道答案的人吧?你故意提这个什么问题,就是想让我换杯。搞不好你和龙宫坂是一伙的。哼,我绝不会换。就这杯了。」
因为我的多嘴,天野反倒坚定了自己的答案。而我面前剩下的杯子,正是辉夜小姐刚刚说『不是茶』的那一杯。
「竹久君,你不是怀疑我知道答案吗?那照理说,你应该不愿意被迫选到剩下那杯吧?那我们这样吧。」
她把手中天野拒绝交换的那杯放下,拿起那杯被她自己排除的饮料。
「这样一来没话说了吧?」
——糟糕,失算了。原来她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这个。先故意扯出蒙提霍尔问题混淆视线,再堂而皇之地拿走那一杯,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这下,我也没法再多说什么了。
他们各自拿起了杯子。大概是辉夜小姐赢,而我输吧。不,其实从一开始没能看穿答案的那一刻起,我的败北就已经注定了。辉夜小姐赢得比赛,然后和濑奈拥抱,对我而言倒也算不上什么打击。相反,如果是我赢了,要在大家面前和濑奈拥抱,那反而会有点害羞。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我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选择呢?
「准备好了吗?那大家一起,数到三就开始哦!」
「「「「「一、二、三」」」」」
苦得要命的味道让轻音部的四个人全都苦着脸,差点崩溃。
果不其然,唯独上田从容不迫,把杯中饮料一口喝干后神情依旧平静。
「咦,竹久君,你不喝吗?」
「没必要吧?结果已经出来了。」
「真狡猾呢。」
「随你怎么说。反正都输了,没必要再去受那份苦。」
我假装抿了一口,实际上连一滴都没喝,就把杯子放回桌上。
「那么,这就代表我赢了吧。宗像同学的拥抱,就归我咯。」
众人注视下,辉夜小姐和濑奈相互拥抱。而且她不只是轻轻抱着,还从腰间紧紧相贴,把手滑过濑奈的屁股。
如果这意味着濑奈没被别的男人夺走,那我也能接受。
再说了……这画面,其实也挺不错的。
想夹在她们两个中间。我想,这样的念头,恐怕不止我一个人吧。
短暂的谈笑结束后,大家各自回到了自己的社团活动室。
稍微慢一点的濑奈最后说。
「那我也差不多该走了。回头见啦!」
只留下一句话,便冲出教室,跑过走廊,一边踏着嘎吱作响的旧楼木梯,一步跨两级地向上跑去。
在这栋寂静的旧校舍里,她那样的脚步声,无论身在何处都听得一清二楚。尤其是濑奈那种有点男孩子气的跑法更是显眼。
濑奈离开后,文艺部的活动室再次恢复了宁静。
我无奈地重新拿起文库本,继续读书。
「好,那就开始吧。」
从天花板上方,传来濑奈的声音。
玻璃轻轻震动。我还是无法习惯这种声音。吹奏乐部那跑调的喇叭声也好,田径部的呐喊声也罢,都没让我烦躁过,可偏偏这在天花板上方,每天上演的轻音部练习声,真是让我头疼。
世上还有比这更不适合读书的环境吗?
我只好把文库本合上放进包里,拿出手机随意看看。
在这种状况下,就算读恐怖小说也不可能觉得可怕。既然不读书我本该早点回家,但我还和濑奈约好了放学去39冰淇淋,自然不能先走。
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不久,又有电话打来。
『喂喂,我是麻里。我现在很闲,去找你玩行不行?』
「不行,我很忙。」
『反正你也看不了书吧?没事啦,我这就过去。』
「我在看书啊。现在正看到关键的地方,所以别来打扰我……」
话音未落,咔啦一声教室的推门被打开,拿着手机贴在耳边的女生走了进来。
『你果然没在看书嘛。骗子。』
「是你打电话我才不得不先把书放下啊。」
我也不确定这句话是对着电话说的,还是对着眼前的本人说的。说完,她就挂断了电话。她是什么时候从楼上跑下来的?奇怪的是辉夜小姐走动,旧校舍的木地板居然不会发出一点响声。和濑奈那咯吱作响的脚步声相比,究竟差在哪?如果说体重那濑奈应该更轻,也许是她举止比较优雅?不对,也不见得就优雅了。
她在我旁边坐下。
「喂,反正你也挺闲的吧?帮我做点事嘛。」
「我在看书。不闲。」
「反正看不下去吧?」
她抬起食指指向天花板。
「不喜欢这首歌?」
「不是不喜欢。只要别在放学后听就好了。」
「同意。」
「话说回来,我现在在调查这学校的七大不可思议现象呢……」
话说回来,难道说这个词就默认我要陪你聊下去吗。可我根本没有同意过。听她那口气,仿佛我已经答应帮忙似的。还有她刚刚说什么?
“校园七大不可思议”?完蛋,这种事我真是一点兴趣都没有。不过,就当是打发时间吧,反正还得等和濑奈的放学约会。
「所以,这学校真的有七大不可思议这种东西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根本没有没七大不可思议的学校吧。只是你竹久君太孤陋寡闻罢了。」
「你这话说的。我好歹成绩在校里也算数一数二的吧。」
「成绩好可不代表你就不孤陋寡闻了。至少我看你是朋友太少,没人告诉你这些事而已。」
「我可不是没朋友。我只是珍惜独处的时间罢了。再说我可不想被辉夜小姐你说没朋友。还有,你从哪听来的?」
「哎呀,你难道不知道现在是互联网时代吗?算了,像你这种还抱着纸质书当宝贝的人也是没救了。」
「说得那么神气,但不就是因为你自己没朋友所以才网上找素材吗?」
「呜,好吧,随便你。总之我在网上查到,现在这学校里流传的怪谈大概有这些。」
辉夜小姐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上列着几条内容。看来那是她自己搜集的素材笔记。
旧校舍里住着幽灵。从三楼的钟楼也就是打不开的门里,偶尔能听到动静或是钢琴声。
旧校舍后面有一座小小的稻荷神社,据说只要供奉炸豆腐,就能实现愿望。
这所学校所在的山,过去是巫女居住的圣地,而在学校本身建在山上也因此被诅咒。
山里有一个叫神田池的沼泽,据说里面住着河童。
山里住着人面犬。
就这些。
我一边用手指划着屏幕一边数着。
「这不就五个吗?」
「目前是五个。」
「那你干嘛非得叫七大不可思议啊?」
「很快就会再冒出两条的嘛。」
「也可能有三四条吧?」
「重点不在数量好吧。」
「哈?」
「要是太多了到时候再删掉多余的就行了嘛。」
「就是因为你这种想法,日本的三大〇〇才总是引发争议啊。」
「那干嘛不干脆变成四大五大呢?」
「那样就会无限增加啦。而且七大不可思议听起来最顺口。」
「那在你看来七大不可思议最多能有几个?」
「很遗憾一个都不能多。像这种名字,之所以好听,是因为它是质数。就三五七这几个。」
「那十一不行吗?」
「两位数就不行了吧?」
「可四大天王又不是质数啊?」
「你真啰嗦。再说了,现在这五个所谓的不可思议,虽然打着学校七大不可思议的旗号,但其实跟学校本身关系不大吧?几乎都是这所学校所在的山里的传闻而已。」
「真是个爱抠细节的男人。总之我打算从这些传说里头,先调查与学校直接相关的两个。」
与学校直接有关的那两条,都与这栋旧校舍有关。这的确是最容易着手调查的……
「不过嘛,这第一条其实早就能解答了。这栋旧校舍里根本没有幽灵。三楼那个打不开的门其实是有钥匙的,偶尔也有人进去过。里面有一架钢琴,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这点,所有在这栋旧校舍里活动的社团成员都知道。」
「但竞技歌牌部的那些人大概就不知道吧?」
「那倒也是……」
旧校舍一楼除了轻文艺部外,另一间教室原本是竞技歌牌部的活动室。不过自从爆发幽灵事件后他们吓得不敢再来了,如今几乎成了空教室。
旧校舍三楼的钥匙,被认为多年前就丢了。但后来偶然被我找到了。它被藏在轻文艺部的书架上,一本没人会去翻的词典里。那本词典中间被掏空,钥匙就安静地躺在里面。当然,我把钥匙交还到了教员室,不过在那之前我理所当然地做了一把备用钥匙。现在由学生会长笹叶更纱保管。这个秘密在使用旧校舍的社团成员之间是公开的,整个学校里大多数人都完全不知道。
「可就算这样,也不能证明这里没幽灵吧?网上那些帖子大多都是今年四月到六月间出现的。那时候这钥匙还没找回来对吧?而且从钥匙找回之后,目击报告反而减少了。这说明可能是因为活人开始出入这里,幽灵觉得尴尬就不来了。」
「会尴尬的幽灵还挺有意思的。」
「但几乎没人会主动来旧校舍,可却有那么多目击报告也挺奇怪吧。一般人连打不开的门在哪都不知道,却有人描述得那么具体。如果真有人知道那扇门有钥匙那还叫什么怪谈呢?」
「确实,没有幽灵这种事是很难被证实的。就像恶魔的证明一样。可同样也没人能证明有幽灵。如果只是根据零散的传闻去胡乱拼凑出结论那就危险了。我个人的看法是,这世上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怪异事件。在我找到钥匙之前就已经有人掌握了那把钥匙,只是那个人出于恶作剧的心理,假扮成幽灵然后又在网上不断发布目击贴子,制造出一种到处闹鬼的假象。」
——我之所以能这么肯定,只是因为我知道犯人是谁。
「那为什么要那样做?」
「比如为了让别人不敢靠近旧校舍好独占这里,或者纯粹觉得捉弄别人看他们害怕很有趣。不过,在我找到钥匙之后那个人就停止了这些恶作剧。毕竟,只要知道门有钥匙就谈不上什么怪异事件了吧。」
「竹久君真是一点不浪漫呢。」
「可话又说回来,一味地把那些怪谈当成超自然事件看待,本身不也挺不浪漫的吗?就像推理小说一样解出怪谈的真相,这种过程本身就充满浪漫啊。」
「强词夺理。」
「随你怎么说。举个例子吧,你知道卓柏卡布拉这种UMA吧?」
「当然知道啦。那是在南美各地都有人目击的神秘生物,据说会把家畜的血吸得一滴不剩。有人说它是外星人的宠物,也有人说是CIA制造的生物兵器。」
「不愧是辉夜小姐。」
「这有什么好夸的,世界上谁不知道那玩意儿啊。」
「我一直觉得,所谓的卓柏卡布拉其实就是郊狼。卓柏卡布拉的目击地区和郊狼的分布地几乎重叠。郊狼得了由疥螨传播的疥癣病后,毛会全掉光。夜里一只光秃秃的郊狼在黑暗中双眼发光,那不就跟插画里的卓柏卡布拉很像吗?而且它那瘦得突出的脊骨,看起来就像那些插图里长在背上的尖刺。」
「哈哈,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挺像的。栖息地也差不多。可是,郊狼又不会吸血啊。它是食肉动物,不可能把血吸得一滴不剩连伤口都看不见不可吧?」
「可是,没有人真的亲眼看过卓柏卡布拉吸血啊。就算有人说看到了,也只是看到它一闪而过,我没听说过哪次是当场看到它扑向活着的牲畜,然后把血吸干的。」
「这倒是没听说过。但如果真有人能盯那么久,倒希望他能拍下点像样的照片。不过啊,目击地点真的有被吸干血的家畜尸体,所以也不能完全否定卓柏卡布拉的存在吧?」
「可那也不代表是它干的。也许那些尸体原本是被别的生物吸了血,恰好又被郊狼碰上而已。」
「那也太巧了吧?而且那吸血的生物又是谁?」
「可能是疥螨啊。疥螨会传播疥癣,让郊狼掉毛。而螨虫本身就会吸牲畜的血,而且很难察觉。被螨虫吸血的家畜没法捕食,生病的样子反而吸引郊狼靠近,趁夜里来捕食。人们就看到了郊狼吸干牲畜的血。
也就是说,螨虫家畜郊狼三者之间的关系中看不见的螨虫被人们忽视,就误以为郊狼是所谓的卓柏卡布拉,这就是事情的真相。
当然,这也只是推测。也许真的有卓柏卡布拉存在,也许真有生物会吸光牲畜的血,但至少我们能用逻辑去解释它。把这些全都归结为超自然现象就太浪费了。」
「听你这么说,一点都不好玩。真是那样也太扫兴了吧……我还是比较喜欢外星人的宠物这种说法。」
「比较喜欢是你的主观感受。可要确认那种说法,就得先证明外星人存在,还得解释他们为什么要带宠物来地球,还要解释为什么宠物会被放出来乱跑。」
「你这人肯定朋友很少吧?」
「彼此彼此。不过我这人其实挺擅长和人相处的。」
「算了算了。说点正事。七大不可思议的第二个,旧校舍后面的稻荷神社,据说只要供奉炸豆腐,愿望就能实现。如果第二天炸豆腐不见了,就代表愿望快要成真是吧。」
「旧校舍后面啊……我还真没去过那地方。真有神社吗?」
「有哦。昨天我去确认过了,虽然很小,但确实有一座。所以,这个传闻是真的。」
「是真的只是指有神社,可狐里实现愿望这一部分还得验证才行。那我们去买点炸豆腐吧?放上去明天看看有没有被拿走,再看愿望会不会成真就行了。」
「那个嘛,其实……」
辉夜小姐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用保鲜膜包着的褐色……炸豆腐。
「其实我早就想到你会这么说,今天中午特意把乌冬面里的炸豆腐留到现在。」
「你真行……准备的还挺全。既然你连位置都确认好了,炸豆腐也准备好了,那还用得着我吗?你自己去就完了。」
「这……这个嘛……」
「该不会是你害怕吧?」
「才,才没有!我都高中生了!」
「那你也别一边说自己是高中生,一边还信七大不可思议啊。」
这些都无所谓。能看到辉夜小姐有点可爱的一面已经值了。
我们俩一起走出旧校舍。轻音部的演奏声隐约传来。
寒风一吹,我不禁打了个冷颤,这才后悔把外套落在教室里。虽然想着要不要回去拿,但又觉得这点事马上就结束,懒得折腾。
旧校舍建在山腰上,能俯瞰整座城,风景其实不错。不过稻荷神社那边也是山腰上,但那只有一片树林。
那东西确实在那。在树林间藏着一块小石碑和石狐,风化得坑坑洼洼,但完全能看出狐狸的形状。
辉夜小姐把炸豆腐从保鲜膜里取出放在神前。任务完成。
我们合掌祈祷。
「竹久君,你许了什么愿啊?」
「这种事,不该告诉别人的吧?」
「可不说的话,怎么能知道愿望实现没实现呢?」
「糟了没想到。那必须得说吗?」
「哎呀,害羞啦。是希望能交到一个好女朋友?」
「才不是。是希望能重新回到安静的放学时光。」
「啊,原来还是嫌轻音部吵啊。你这人性格挺坏的嘛。」
「要你说。那辉夜小姐你呢?」
「我?非得说吗?」
「不说就没法判断愿望实现没实现。」
「唔……那那我就说吧……希望喜欢的人,能回头看看我……?」
「啊……原来如此……那真是……」
「什、什么表情啊!那种怜悯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不是怜悯啦。只是觉得原来辉夜小姐也是个女孩子啊。老实说,我还以为你会许个什么精神不正常的愿望呢……不过啊,如果那愿望真的实现了的话记得告诉我哦?不然就没法判定是真是假了。既然都陪你来了,总得有个结果吧?」
「好、好吧……实现的话我就告诉你。」
「那就好。希望你的愿望能实现。」
「竹久君的也一样……阿嚏!」
「今天真冷啊。回去吧。」
今日的调查到此结束。说来也只过了短暂的一会而已。
我们回到了轻文学部的活动室,给活动室里唯一的电器,热水壶插上电源。身体被冻得够呛,得喝点热咖啡暖暖身子。我在自己用的马克杯和客人用的纸杯里放入速溶咖啡粉,然后倒上刚烧开的热水。
「辉夜小姐,要加糖和奶吗?」
「不用,就这样就行。」
我把两杯黑咖啡端到桌上,顺便摆好黑白棋盘。
二楼传来的吵闹声依旧没有停下,我只好请同样显得无聊的辉夜小姐来陪我下棋。
她理所当然地选择了黑子,拼命地想把棋盘染成黑色,但最终还是白子更多。
不好意思,但下黑白棋我还真没想过会输。
「在黑白棋里倒是能看穿辉夜小姐在想什么啊。」
「可不是嘛。除了这个,竹久君你可是完全不懂我在想什么。」
「我确实有点在意呢……」
「在意?在意我?」
「对啊。刚才那个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我想了半天都没看出什么破绽。」
「你说那个,是指什么呢?」
我指向活动室角落里,那些还没收拾的纸杯堆。
「仔细想想看嘛。这种事啊,只要直直地注视对方的眼睛,就能明白了。」
「真的吗?」
我试着直视她那漆黑的瞳孔。因为她右眼戴着眼罩,所以只能专注看左眼。世上哪有光靠看眼睛就能看穿人心的事,不过她的眼睛确实很漂亮。
「喂喂,你打算看多久啊?被这样盯着看很害羞啊。」
「我只是突然想到。也许要想看穿辉夜小姐的心思,关键不是你那封印了力量的左眼,而是刻印着真正力量的右眼吧?」
「那、那倒也是。可能是这样吧……」
「所以啊,能不能把那个眼罩拿下来一下?」
「嗯,稍微看一下倒是没关系,但要是看太久,竹久君你会有危险的哦,要小心。」
她一边害羞地说着,一边还是被我哄着解下了眼罩。从里面露出了金色的睫毛,以及红色的瞳孔。
真是的,这方面她的执着简直惊人。白天她两只眼睛都是黑发黑瞳的普通样子,但放学后她会把右眼变成金发碧眼的设定,并用眼罩遮住。
我静静地凝视那只红瞳片刻。
「看出什么了吗?」
「是啊,我看出来了。辉夜小姐,是个大美人。」
「哎呀,这种话就算了吧。」
「抱歉啦。能不能告诉我那个把戏的真相?」
「你在说什么啊?我可没搞什么小动作。」
「不可能吧?明明是辉夜小姐赢了啊。」
「那种事哪有输赢可言啊。我只是把一种很有效的感冒药分给大家罢了。最近感冒流行嘛,这是我一点小小的心意。不过那药实在太难喝了,不这样搞点小花样谁会喝啊?所以我只是加了点小游戏的元素而已。」
「原来如此……所以你确实没弄什么小把戏。」
「没错,我什么也没做。」
「只是忍住了而已?」
「正是如此。我平常就喝那种药,早就习惯了嘛。」
——也就是说,那六杯所谓的超难喝饮料其实全都是感冒药。平时就喝惯了的辉夜小姐自然能面不改色,装作自己抽到了正常的那一杯。
「对了,那种药真的很有效,你也喝一点吧竹久君。」
「知道那么苦,我可不想喝。」
「你是小孩子吗?」
「这和小孩没关系吧,太苦谁都不想喝啊。」
「等感冒了你可别后悔哦。」
「可惜,我从来不感冒。」
「因为你是笨蛋?」
「我先告诉你,我可是校内成绩前几名的优等生呢!」
「可我还是觉得你是笨蛋哦。那明天见啦。」
她微笑着留下最后一句话,收拾好东西先行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二楼的噪音终于停了下来,旧校舍再次恢复了宁静。
我趁轻音部还在收拾乐器的这段小空闲,拿出带来的文库本开始阅读。
「那我走啦!明天见!」
走廊外传来濑奈向轻音部其他成员告别的声音。虽然没看到,但我脑海里浮现出她拼命挥手的样子。咚咚咚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传下来,回荡在寂静的旧校舍里。
「优,让你久等啦!」
濑奈精神地推开教室门走进来。我慢慢合上书,放进书包。
在我收拾东西的同时,濑奈注意到了放在活动室角落还没处理的纸杯。
「哎呀,这个还没收拾啊?不行哦!」
一边说着,她一边利落地收拾起来,还拿起我手里那杯没喝过的。
「这个,真的有那么难喝吗?」
「听说是的,你也看到大家的反应了吧?」
「你自己都不敢喝。」
「我不是不敢喝,只是没必要。不过好像那其实是预防感冒的药。」
「欸,这样啊。」
她轻声说着,举起杯子一口气喝光了。也太有勇气了吧。
但喝下去的濑奈既没有喊「好苦!」也没皱眉,只是愣愣地站着。难道是太苦以至于当场昏过去了?
「喂,优,这只是普通的茶啊?」
「不可能吧。明明大家都……」
——对了。刚才辉夜小姐说过「我什么小动作也没做。」也就是说,真的有一杯是普通的茶。而那杯恰好被我抽中了。
可辉夜小姐知道我没喝,又从大家的反应中推测出我手里的那杯是对的,于是她就假装自己喝到了罢了。
「真可惜呢。优,如果你刚才喝了的话,就能和我抱抱了。」
「我、我又不是为了那个才……」
「是吗,那真遗憾。好了走吧,去吃39冰淇淋!」
「你认真的?今天挺冷的。」
「当然认真的!雪人节活动肯定要去啊!」
据濑奈所说,就像音乐没有国界一样,冰淇淋也不分季节。
我完全无法理解。
39冰淇淋的店铺位于通往学校最近车站的路上稍微绕远一点的地方,穿过一条带着昭和气息的老商店街后再往前走就是。因为周围还保留着许多老房子,所以偶尔也会被用作电影的取景地。行人不多,是一条让人感到放松的街道。
走在路上的时候,濑奈忽然开口。
「喂,优今天你是不是一直和黑研的辉夜在一起啊?」
「也不能算是一直在一起啦……」
「可是我刚去部室时,看到你的马克杯旁边放着一个纸杯,黑白棋盘的位置也变了。」
「名侦探·濑奈。」
「难道她喜欢你?」
「哈哈,不可能啦。她大概只是想找个人手帮忙吧。黑研好像就她一个人,她说是在调查学校的七大不可思议。」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居然一股脑地把今天发生的事全说了出来。不过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在旧校舍后面的小神社上贡了炸豆腐,然后下了几盘黑白棋而已。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做。
说着说着,我们就到了39冰淇淋门口。要不是今天放学时聊起那个话题,我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这家店旁边就是家荞麦面馆,面馆旁边是家旧书店。果然还是那家荞麦面馆老板最可疑……不对,这话题差不多得了。
我们走进店内,濑奈盯着冷柜中整整39种口味的冰淇淋仔细挑选。我反而因为种类太多懒得思考,想直接选平常吃的那种算了……但濑奈神情格外认真。
冰淇淋用三角形的华夫筒装着,像雪人一样叠成两层。这种两球的只算一个的价格确实划算。大概在这种冷天里冰淇淋店也得靠这种活动才能卖得出去吧。
我们每人一份,也就是四种口味,端着冰淇淋在店内吃。毕竟天太冷了边走边吃不太可能。
店内很空,我们随便找了个座位刚准备开吃,我忽然感受到视线。抬头看向窗外,似乎有个身影刚从39冰淇淋前的巷子拐过去消失了,但我瞬间捕捉到那是我们学校的制服。那是……
「辉夜?」
开口的是濑奈。确实那一头黑色长发很像辉夜,但制服看起来是男生的。
「优,你在看哪呢?」
顺着濑奈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店内角落里坐着一个女学生。
这倒也不稀奇,毕竟离学校不远。不过那黑亮的长发加上眼罩,可不是随处可见的组合。
「咦,辉夜小姐?你在这里做什么?」
「哎呀,这不是竹久君,还有宗像同学嘛。你们是在约会吗?我就像你们看到的一样一个人孤零零地吃着冰淇淋而已。」
真没想到刚刚和龙宫坂辉夜告别就在这里再碰到了。
「辉夜!你也是为了雪人活动来的?」
「是啊,这活动挺划算的嘛,不来不行啊。那宗像同学你选的是什么口味?」
濑奈因为这偶然的相遇兴奋不已,径直坐到辉夜旁边。我也只好跟着过去。老实说,我原本还暗自期待能和濑奈两人独处的约会氛围,结果因为辉夜的出现完全被破坏了,不过我也没幼稚到会真的抱怨出来。
「我啊,是焦糖丝带和覆盆子起司蛋糕口味!」
「那两种都很好吃呢。」
「那辉夜你呢?吃的是什么?」
被问到的辉夜停顿了一下,接着笑着说「要不这样吧,你们猜猜我吃的是什么口味?」
真麻烦啊。
「那要是猜对了,有什么奖品吗?这个可是会影响我积极性的。」
「那就这样吧,如果你猜对了,我就可以答应你任何事。」
「什么都可以?」
「对,什么都行。」
「也就是说……」
「当然,竹久君现在脑子里想的那种事也可以哦。我可以一直做你的奴隶啦。」
「这样啊,那我就稍微认真点好了。」
来吧,这题看起来其实不难。
辉夜手里那份双球冰淇淋,下面一球是白色夹杂着浅绿色,上面那球几乎吃光了,只剩一点白粉色相间的纹路。
「嗯,这是什么口味呢?我去前面再看一下有什么口味。」
濑奈起身往柜台方向走去。不过我得指出,桌边其实就摆着一份带照片的菜单,所有口味都在上面。
浅绿色的冰淇淋有两种。阳光葡萄和白巧克力薄荷。从颜色来看,稍微偏深一些,似乎更接近阳光白葡萄。不过照片也可能有色差。
上层那球才是问题所在。如果是刚买的时候可能更好判断,但现在剩得太少没法缩小范围。
颜色符合的有蜜桃奶冻,草莓丝带,香蕉草莓和覆盆子起司蛋糕。其中覆盆子起司蛋糕旁还标着NEW的字样。
好了,答案应该已经呼之欲出了吧?对我来说,这种程度的问题轻而易举。
在濑奈回来之前,我决定先一步给出正确答案。
「首先,下层那球浅绿色的冰淇淋,从颜色来看,大概是阳光葡萄或者白巧克力薄荷这两种之一吧。
话说回来,辉夜小姐,今天在社团教室里,你喝我泡的咖啡时不是说不加糖也不加奶吗?
所以我想你大概不是特别喜欢甜食。而不太爱吃甜的人,往往会喜欢薄荷味的东西,比如我。也就是说,下层那球应该是白巧克力薄荷。
接下来是上层的问题。你不喜欢甜的,那香蕉草莓就可以排除掉,太甜了。剩下的选项是蜜桃奶冻、草莓丝带,还有覆盆子起司蛋糕。
嗯……真是难选啊。不过,对了,辉夜小姐,你家是不是就在这附近?」
「是的没错。其实就是再往前面走点。我每天都会从这家店门口经过,所以早就知道今天开始有雪人活动,一直很期待呢。」
「嗯,谢谢你。多亏你现在我有答案了。覆盆子起司蛋糕旁边有个NEW的标志,也就是说那是新品。而你刚才说自己每天都会路过这家店,也知道活动是今天才开始的。
那就表示,你昨天或前天都不会特地来。既然如此,第一次来当然是今天这个活动开始的日子。也就是说,你之前还没吃过这个新品。
可刚才你却对濑奈的覆盆子起司蛋糕说那很好吃呢,意思是你早就知道味道,也就是你吃过。换句话说,要么你经常光顾这家冰淇淋店,要么就是在我们来之前,你已经吃过了。所以你吃的冰淇淋是白巧克力薄荷和覆盆子起司蛋糕!」
「………………很遗憾,答错啦!」
「诶?不会吧?难道是阳光葡萄?」
「不对哦。下层确实是白巧克力薄荷,没错。」
这次插话的是濑奈。她刚从冰柜那边看完口味表回来。
「正确答案是白巧克力薄荷和草莓丝带。」
「怎么可能!」
「就这么可能。宗像同学答对了。」
「可是刚才辉夜小姐明明说过自己知道覆盆子起司蛋糕的味道啊?」
「那是因为她在我们来之前就吃过了。辉夜她刚刚一个人吃了一份覆盆子起司蛋糕+西西里橙的。现在吃的是第二份了。也就是说,她一个人吃了四个球。」
「开什么玩笑……我原本推理说辉夜小姐不喜欢甜的,结果她其实是个超级嗜甜党?」
「终于发现了?其实啊,我喝咖啡不加糖,是因为我不太感觉得到苦味。喝咖啡根本不觉得苦。」
「也是,毕竟你连那种超难喝饮料都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不过濑奈你是怎么得到准确答案的?」
「我刚问了店员。又没说不能问嘛。」
「这倒也没错……」
「不过我还真没想到啊,原来一个人可以点两份。我一直以为雪人活动是每人限购一份。」
「一般人也不会一个人吃两份吧。」
「说起来,竹久君,现在可以让我猜一猜,你手里那份冰淇淋是什么口味吗?如果我猜对了……」
「好啊。如果猜中了,我就答应你任何要求。就算是我现在脑子里想的那种事也行哦。」
「不,那种就算了。而且能不能别当着本人的面那么想?」
「想象是自由的嘛。」
我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冰淇淋递到辉夜面前。
下层是深棕色的,上层是淡绿色。
「怎么说呢,看起来挺朴素的冰淇淋啊。」
「请说简洁而优雅。」
「随便啦……可以了吗?我真的会猜中的哦?」
「你能猜到再说。不过我提醒你,这种看似简单的其实最难猜。」
「那可不一定。上层的淡绿色,要么是阳光葡萄,要么是白巧克力薄荷。照你自己刚才说的你也喝黑咖啡,不加糖。喜欢苦味的人往往也喜欢薄荷味,和你一样对吧?所以上层应该是白巧克力薄荷。
问题在于下层那黑色的冰淇淋。符合颜色的有三种。双重巧克力,巧克力蒙布朗和苦咖啡。
不过其实没什么可考虑的。双重巧克力和巧克力蒙布朗都是超甜口味,你这种不喜欢甜的人绝不会选。
所以答案是白巧克力薄荷和苦咖啡。」
「最终答案?」(注:这里还是玩的上面提到的蒙提霍尔问题的梗)
「非得这么说吗?老实讲这种桥段挺冷的还是无视吧。」
「冷是因为你吃了四个球。」
「啊,这句也挺冷的。算了快点认输吧。」
「是吗……那我就直说了。全错。正确答案是上层阳光葡萄,下层巧克力蒙布朗。」
「骗人的吧?你明明是输了不甘心才瞎说的吧?」
「不信你尝尝看。」
辉夜挖了一勺上层,又挖了一勺下层,放进嘴里。
「呜、呜呜。没想到你居然会选这么甜的口味……」
「这下是我赢了。虽然不得不说,辉夜小姐的推理本身并不差。只是你搞错了一个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
我把冰淇淋递给濑奈。她笑嘻嘻地接过,然后把自己那份交给我。她用小勺舀了一口阳光葡萄,吃得津津有味。
「辉夜小姐,你好像误会了。以为濑奈只是单纯约我出来吃冰淇淋,但其实根本不是那么暧昧的事。」
「诶?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啊,濑奈之所以约我来吃冰淇淋,是有原因的。她其实是个超级吃货,根本没法只选两种口味。于是她干脆利用雪人活动,借我的份额,选了四种自己想吃的。
刚刚她说没想到一个人能点两份,如果你注意到那句话,加上我几乎没动过手里的冰淇淋,大概就能察觉真相了。」
「原、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们关系更……甜蜜一点呢。」
「我只是被她利用罢了。而且如果让我自己选,我一般都会点薄荷巧克力和朗姆葡萄干。」
「可那你为什么不找轻音部的人帮你呢?」
「诶?那要是被拒绝了多尴尬啊。优这家伙啊,就是那种不太会拒绝人的类型。」
「但我觉得,就算你去拜托轻音部的人,也不会有人拒绝你吧。说实话,轻音部的男生看起来都对你挺着迷的。」
「嘛,也许吧。毕竟我很可爱嘛?」
「嗯,这点我同意。」
「对了,优,如果你不讨厌的话,也可以多吃点哦?」
「我说了,我其实不太爱吃甜的。」
「那我会有点内疚啊,明明是我强行拉你来的。就当帮帮我,吃一点吧?」
濑奈说着,用勺子舀起一勺巧克力蒙布朗,递到我嘴边。
看来,是不吃不行了。
「怎么样,好吃吗?」
「嗯,很甜啊……」
「那就好。」
晚上回到家后,我终于能安心地读《真的,好恐怖》了。那真是一种让背脊发凉的读书体验。
想想也是,幸好没在学校读。要是被那本小说吓得冷得发抖再吃冰淇淋,我八成已经感冒了。毕竟我和濑奈都没吃预防感冒的药。
好了,泡杯热咖啡,再去洗个热水澡吧。
第二章 读横沟正史《八墓村》 竹久优真
『八墓村』是横沟正史的代表作之一,也多次被搬上荧幕。在他笔下有名的人物『金田一耕助』登场的作品中,本作与『本阵杀人事件』,『狱门岛』等齐名、合称为冈山作品。
横沟正史在战中住在撤离区的冈山县真备町,在那里构思了很多以冈山为背景的推理小说。
本作『八墓村』也是,作品中出现的新见市,有着『井仓洞』和『满奇洞』两个溶洞,拍电影的时候也以此为取景地。作品中出现的『田治见要藏』引发的事件,也很像现实中在冈山发生的津山三十人杀人事件。
横沟的作品被归类为推理小说,但偶尔也会被分为惊悚小说。因为这个系列里涉及了很多农村的民俗。
现在这种旧民俗已经成为虚构作品的一大主题了,但是曾经在日本各地大大小小的村子都有自身的风俗。随着时代变迁很多都已经被遗忘,但也有些悄然流传下来,直至今日。
周三
放学后。果然因为寒潮,冷风呼呼地吹着。旧校舍位于比新校舍更高的山坡上,风从山坡间灌进来,冷得刺骨。我把手塞进口袋里,耳朵要被冻掉。身体微微发抖着推开轻文艺部的教室门。
宗像濑奈就在里面。她坐在我平时坐的特等座上低头玩着手机。
「啊,优!」
「当然是我啊。这可是我的活动室。栞学姐她们都去修学旅行了,现在这里除了我谁也不会来。」
「不过,听说辉夜最近也常来哦?」
「她大概太闲了吧。黑魔术研究部平常到底都在干嘛啊?」
「我哪知道?自己去问不就好了?你们关系那么好。」
「别误会,我们哪有。」
「可你明明对她有色色的幻想,当成意淫对象吧?」
「才没有。昨天那只是开个玩笑,气氛使然。」
「谁知道呢。」
——那种事,怎么可能老实承认。
「话说回来,你来找我有事吗?」
「嗯。其实昨天,新曲终于完成了,我想请你去听听。我们等下要在轻音部部室做一遍全曲排练,你也来吧。?」
「虽然说是新曲,但我其实早就听腻了啊。毕竟我就在你们正下方,每天都被你们轰炸。老实说,我都能唱了。」
「诶,真的吗?那下次演出的时候来帮我们合唱吧!」
「你开什么玩笑?」
「认真的!」
「我拒绝。」
「可优不是那种被人拜托就拒绝不了的类型吗?」
「我会拒绝啊。我才不要。」
「真不行?」
「我可不是耳根软的人。」
「那好吧,不让你合唱了。不过今天就陪我一下,拜托啦,就今天好不好?」
唉……真是的。被这么可爱的女孩拜托,谁能拒绝呢。
「就陪你一小会哦。」
我无奈地放下包,跟着濑奈出门,前往轻音部的活动室。
「好了大家!我把观众带来了!」
所谓观众似乎就我一个。
我一进门,乐队成员们齐齐向我鞠了一躬。成员全都是高一学生,和我同届。虽然如此,但他们似乎都多少对我有点敬意。
原因之一,大概是轻音部和黑魔研都是今年秋天才新成立的社团,而我所在的轻文艺部(以前其实是漫画研究部)早就在用这栋旧校舍,所以我是老资历。不过,真正让他们在意的理由,大概是我和宗像濑奈的关系比较近吧。就算旁人不说,也能看出轻音部的男生们几乎都对宗像濑奈神魂颠倒。
成员们拿起乐器开始准备。我一个人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等着他们开始。看上去就像某个业界制作人来试听新人乐队一样。不过可惜的是,我对音乐几乎一窍不通,只能静静坐着听。
「那么,大家开始咯!」
随着濑奈的口令,乐队的演奏开始了。
是一首抒情曲。
『因为你总是沉默,所以我想更了解你,希望你能回头看看我』
歌词里全是些肉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台词。
但不得不承认,他们演奏得很好。就算我不懂音乐,也能听出那种让人舒服的节奏。尤其是主唱的声音真好听,长相也完美。其他成员的表现也不差。
要是在别的场合听到他们,我大概会觉得挺不错,甚至可能会成为他们的粉丝。
不过我们的相遇方式还是太糟糕了。
所谓新曲,对我来说不过是听惯了的声音。对现在的我而言,这些旋律只是妨碍我读书的杂音罢了。
「喂,优,刚那首怎么样?」
「嗯,很棒啊。大家的未来值得期待。」
——没错,我是个会体贴他人的温柔之人。而且我说的也不是假话。只是,我期待的是他们的未来,不是我高中放学后的这段时间。
「我就知道!果然被人听着演奏更有干劲!来嘛,再听一首吧?」
「诶?等、等一下。」
「怎么了?」
「呃,这个……」
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要是顺着她们,估计今天要被困在这里到天黑。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龙宫坂辉夜。她为什么总是打电话,而不用消息或SNS呢。不过,正好可以拿来当借口。
「喂?」
『喂喂,我是麻里。现在我在文艺部活动室里。竹久君,你在哪?』
「呃……在轻音部。」
『还记得……昨天的约定吗?』
「呃……」
『要去确认稻荷神社的炸豆腐有没有被取走。』
「啊,对对,我记得。好,我马上过去。」
我挂断电话。
「抱歉,我有约了。」
「辉夜打来的?」
「嗯……」
「那没办法啦。」
「嗯,下次我再来听。」
说完,我离开轻音部的部室。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背后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光听声音,我就知道是谁。
「那个!放学后,在活动室等我!」
「今天去哪?」
「鲷鱼烧摊!」
「好。」
「那就约好了哦!」
濑奈说完,挥着手回了活动室。
我下楼,打开轻文艺部的门。
平时我坐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可疑的女生。
她在校服外面套着深蓝的学校指定呢大衣,漆黑柔顺的长发垂落肩头,右眼戴着黑色眼罩,鼻子到嘴巴又被一层大号的黑色口罩遮住。浑身漆黑,一瞬间我还以为哪来的黑熊。
她转过头瞪着我。
「喂,约定。你是不是忘了?」
今天的辉夜,声音有点鼻音。
「你感冒了吗?」
「只是有点不舒服罢了。」
「谁叫你在大冷天吃四球冰淇淋。」
「要说那种话,宗像同学她也一样吧?」
「那家伙是例外。而且我也分担了一点。」
「所以说,宗像同学是特别的,你会帮她?」
「这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我是在讽刺你啦。」
「总之我可没忘记约定。我只是有点忙。而且严格来说,我们也没约好吧?」
「这叫狡辩。」
「是是,那去看看吧。」
我穿上外套。昨天的教训绝不能再重演。
「嘛,别太失望了。」
我轻声安慰着辉夜,她正因为昨天供上的炸豆腐依旧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而垂下了肩膀。毕竟放烂了不好看,而且不管怎么说,那样好像也太对不起狐狸大人了(虽然那只是石像)。我正想上前去收拾掉,那家伙却伸手拦住我。
「等一下。那片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
起初我以为她又开始中二病发作,结果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灌木丛中真的有一双眼睛发光。那双眼睛在警惕地注视着我们。我们对视一眼,默契地屏住呼吸,慢慢退到旧校舍的阴影下,从远处观察那座神社。
不一会儿,从灌木丛里探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人面犬。这么形容,也许最贴切不过。那是一只小狗,但脸却像个蓄满胡须的老头。
我记得那种狗好像叫雪纳瑞。全身灰色的毛被泥巴糊得脏兮兮的都打结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似乎还受过伤。那只小狗确认周围没人后,小心翼翼地叼起炸豆腐,转身钻回了灌木丛。
「你看,所谓的都市传说,不会就是那只流浪狗吧?」
「流浪狗……?那么可爱的狗狗?」
「可爱吗?我怎么看都觉得那是一张老头的脸啊。」
「竹久君的审美是不是有点奇怪?」
「是吗?」
「那我问你,竹久君觉得我可爱吗?」
「哈?你突然说什么啊?」
「我问你我可爱吗。」
我重新打量着她。右眼被眼罩遮着,露出一只大眼睛,黑色的瞳孔微微反光。她的肌肤如同白瓷般光滑,黑发柔顺,虽然戴着口罩遮住下半张脸,但从轮廓也能看出她的五官十分精致。
我大致猜得到,她应该是想让我害羞说『没觉得』吧。但我也不是小孩子了,这种程度不至于让我语无伦次。
「我觉得你挺可爱的。不是恭维,真的算很可爱那一类。」
「诶!」
「我的审美是正常的,应该和大多数男生一样,都觉得你可爱。」
「没有啦,大家也太夸张了吧……」
「一点都不夸张。不过嘛,别人怎么想无所谓,至少我是真的觉得你可爱。」
她低下头,用长长的刘海遮住了脸。看来是自己说着玩,反而被弄得害羞了。
「嘛……你的审美,也算没问题啦……」
我是真心觉得她可爱,但看她这样夸张的反应,反而让我有点愧疚。
「好了,话说回来。你昨天查的那个校园七大不可思议里,人面犬传说,还有狐狸取走炸豆腐实现愿望的那两个,其实都只是那只流浪狗造成的误会吧?」
「哈?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别装傻。意思就是这下七大不可思议里已经有两个真相揭晓了。剩下的就是河童池和巫女的诅咒吧?不过那两个其实也跟学校没什么直接关系吧?」
「等下等下。谁说旧校舍的幽灵不存在了?那件事可还没查清呢!」
「是是是。不过那可是恶魔的证明,想证伪也难啊。」
我走向神社,扒开那只狗逃走时钻进去的灌木。里面是一条通往山里的狭窄兽道。
「看来那只流浪狗是住在这里面。」
「这路也没窄到人走不了嘛。要不要进去看看?」
「你这身衣服没问题吗?会弄脏的。」
「这可没法压制我的好奇心啊。」
「好吧。」
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
在灌木丛中前行五分钟左右后,视野突然开阔。
「哇,这里好厉害!」
刚才还在走兽道,现在却来到一个直径二十米左右的平地。地上长着低矮的草,踩起来很舒服,四周还有大石块和腐木,看起来像是以前有建筑的遗迹。从断崖边往下望,整个小镇尽收眼底,风景真好。
那只狗已经不见了,但我根本没在意。这时候我早已被发现秘密之地的兴奋冲昏了头。
「没想到居然有这种地方。」
「我也不知道!你说,这地方,要不要就做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基地?」
「就算告诉别人,他们大概也不会信吧。」
「不知怎么的,我觉得这里好像很神圣。」
「同感。空气中有种神明的居所的感觉。说不定以前这里真的有人住过。你看这边」
我用脚轻轻踢开泥土,露出埋在地下的旧木梁和碎石。
「我总觉得,这地方我好像以前就知道。或者说,也许我一直都在被引导着,才到了这里。」
辉夜双手合十,闭上眼像是在祈祷。寒风拂动她的黑发,让我觉得她的身影真的好美。
当然,我没把这话说出来,再夸下去她大概又要害羞了。不过不得不承认,这地方对于中二病发作的她,确实会有种神圣的气息。
「喂,辉夜同学。差不多该回去了。风越来越冷,再呆下去要感冒的。」
然而她没有回应。我知道她正沉浸在这种氛围中……
但她的身体却突然一软,跪倒在地。
「你没事吧!」
我赶紧跑过去,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感觉她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她的呼吸急促而滚烫,在空中凝结成白雾。
额头烫得惊人。
大意了。她早就已经不太舒服,我还拉着她上山,结果让她彻底病倒。
现在的她肯定没力气走下山了。我背起她,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经过旧校舍时,远处还能听到轻音部的演奏声,但我径直走向新校舍的保健室。
我把辉夜放到床上,脱下她的外套,取下口罩让她能呼吸顺畅。然后撕开退热贴贴在她额头上。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好像在玩黑白棋,她那一身黑色装饰被我一点点换成白色。她的皮肤白得像瓷,右眼的黑眼罩也被汗打湿。我正想帮她摘下来,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总觉得那动作太色情了。她的黑色蕾丝眼罩,让我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别的东西。被汗打湿的眼罩就先这样吧。
虽然我本可以就此离开,但那样总觉得太不负责任。
于是我坐在她旁边守着。
这里意外地安静。我甚至闪过一丝或许在这里可以安静地读书的念头,可惜我没带书,就算带了,也恐怕读不进去。
过了一会儿,辉夜醒了过来。
「竹久君,对不起。我……」
「不,是我不好。没能早点察觉到……」
「不是那样的……」
比起平时,她的语气突然变得温柔顺从……反而显得有点可爱。
「别多想了再休息一会儿吧。」
「嗯……」
在保健老师的叮嘱下,我去了社团教室帮上田取她的包。回来时,上田已经坐起身,看起来好多了。
「上田同学能联系到家里人吗?今天还是让他们来接你比较好哦。」
保健老师口中的『上田同学』让我愣了一下。她的名字并不是『龙宫坂辉夜』而是『上田麻里』。在我身边几乎没人用那名字称呼她以至于我差点忘了。
听了保健老师的话,上田麻里有点尴尬地说。
「今天,家里没人……」
「哎呀,是吗?那可麻烦了,要怎么办呢?」
「没关系,我家离学校很近的。」
「这样啊,那不要勉强自己。」
「好的。」
「那就麻烦男朋友送她回家啰。」
老师看向我。
——男朋友?
显然,她说的是我。我们当然不是那种关系,可在这种场合下立刻否认也太扫兴了。再说,我本来就有义务送她回家。
我记得上田家在39冰淇淋再往前一点,走路过去也不远。
一路上,上田几乎没说话,也许是不好意思,也许是害羞,当然也可能只是还没恢复体力。
经过39冰淇淋时,我估计差不多快到了,这时上田突然停下脚步。
「那、那个!」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怎么了?」
「我,我可能走不动了。」
「这可麻烦啊。你家就在这附近吧?」
「嗯,就在前面。」
「那我们先休息一下,等会儿再走吧。」
「不,不是那样的……」
「嗯?」
「背我回家好不好?」
「哈?」
「拜托啦,男友君。」
「喂,别得寸进尺啊……」
「可,可是,你刚才不是也背过我嘛,从山顶到保健室……」
「你还记得?」
「其实也不太记得啦……好像有点可惜呢。」
「可惜什么啊?」
「啊,不行了,真的不行了。我一动也动不了了。就算休息也没用。再这样下去,一定会感冒的吧。」
她像个闹脾气的小孩似的蹲了下来。我急忙环顾四周,这里几乎没人经过。我摸了摸胸口放松下来,走近她。
「嘁。」
「咦?你刚刚是不是咋了舌头?」
「那是飞吻。因为太高兴了。」
「哦,那就好嘛。」
「就这一次哦。」
我把她背起来,继续往前走。背后的呼吸烫得惊人,她说的走不动大概也不是撒娇。
靠着她微弱的声音指路,终于到了她家。
那是一栋……虽然很抱歉但是也很难讲出舒适这个词的老式公寓,看起来不太像是和家人一起住的地方,更像是单身公寓。
我把她放下,接过她递来的钥匙。钥匙扣我有印象。一只长着大胡子的三花猫,拿着毛笔。
「这钥匙扣那个猫是?」
「是『吾辈是夏目老师』的钥匙扣,不知道吗?」
「当然。听说那是能带来恋爱的护身符。」
「你还挺懂嘛。我本来还想着要验证一下那个都市传说的。」
「是别人送给你的吗?」
「我自己买的呀。」
「但我记得那个传说是必须“被别人送”才会灵验吧?」
「诶?是这样吗?」
一边聊着,我打开生了锈的铁门。
一进门,我注意到,房间虽然勉强算整洁,但……
「那个,辉夜小姐,你父母……」
「他们不在了。」
「啊,这样啊……对不起,是我多嘴了。」
「不,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一个人住而已。」
「哦,原来如此。」
「嗯,别客气进来吧。难得来了,我泡杯咖啡给你。」
「你不是走不动了吗?不用勉强。」
「你说什么呢。泡咖啡的人是你啦。我就在床上等,你端过来就好。」
「原来是这样……」
我走到不太熟悉的厨房。看起来她并不常下厨,打开柜子就看到速溶咖啡。我按下热水壶开关等待水开。虽然心里有点在意,但我还是提醒自己别乱看女孩子的房间。就在这时我才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走进一个独居女生的房间。那一瞬间心里升起一丝罪恶感。
辉夜脱下外套和校服上衣,随手扔在地上,然后摘下眼罩,整个人倒在床上。
床边放着彩色隐形眼镜,看来她放学后都会戴上,再用眼罩遮住不同颜色的眼睛,这种连看不见的地方都保持人设的执着让我佩服。而梳妆台上那瓶黑色染发剂也说明,那一头亮丽的漆黑长发,其实是她精心打造的成果。有人可能会因此失望,但我反而对她更有好感。
等水烧开的空隙,我把她的外套和上衣挂好,再把掉在地上的黑色眼罩捡起,放到床头柜上。我看向她问「放这里可以吗?」但一瞬间屏住了呼吸。异色瞳的少女,躺在黑色床单上。这一幕,实在太像一幅画。屋里只有我们两人,她独自生活,没有父母。我有点心跳加速。
我送她回家的任务已经完成,但此刻我该回家吗,还是留下来照顾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从人道角度应该照顾她一下,可又觉得,待在独居女生的房间太不妥。而且就算照顾她那在房间里随便碰她也不好,就在我进退两难时,手机响了。
铃声是比尔·埃文斯的『Waltz for Debby』,不用看屏幕也知道,是濑奈打来的。我这才想起鲷鱼烧的约定。
『喂,优,你在哪?我现在在轻文部的活动室……你不会已经回家了吧?你忘了我们的约定了?』
大概也没几个男的会这么短时间内两次听到“忘了约定吗”这种话吧。
「啊,这个嘛。辉夜她,就是黑研的那个辉夜发烧了……我就送她回家,结果她一个人住……」
——糟了,这话说的太蠢了。
『哦。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把跟我的约定抛在脑后跑去一个独居女生家里?而且她现在还病着,毫无抵抗能力对吧……』
「不是,不是,那个,不不,不是那样的。」
『好,我知道啦。地址告诉我!我马上过去!』
濑奈来的很快。她气喘吁吁,显然是跑过来的。这时我正准备把咖啡端过去,还想着要不要做点粥。虽然厨艺不怎么样,但做个粥我还是能搞定的。
「她都发烧了,怎么可能想吃那种东西嘛。」
濑奈的话很中肯。确实,换我自己也不会想吃。她从便利店袋子里拿出果冻放在床边。
「有我能帮上忙的吗?」
我很羞愧我在这个时候完全不知道该干什么,只好听濑奈的指示。
「没关系,接下来交给我吧。你可以回去了。」
「可、可是……」
「她满身是汗,要换衣服的吧?难道你打算在这儿看着?」
「啊,不……对不起,我帮不上忙。」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剩下的交给我就行了。」
「好吧,那就拜托你了。」
星期四
那天下午放学后,旧校舍异常安静。
猛烈的寒潮稍稍退去,微风轻轻拂过,吹动干枯的褐色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辉夜同学今天请了一天假。早上,她还特地打了个电话过来。
『我是麻里。现在在家里。身体还没太好,所以今天休息一天。还有,昨天谢谢你。那个……也请帮我向宗像同学道个谢。』
从她完全不用方言的口气来看,显然是刻意表现得很正式。
「啊,知道了。不过还是自己跟濑奈说吧。今天好好休息。」
我只说了这些就挂了电话。
辉夜不在,教室也并没有变得更静。毕竟她平时就是个安静的人。
过了一会儿,濑奈来了。她的脸本来就小,这天却戴着一个几乎盖住半张脸的巨大白口罩。
「优,你还好吗?」
我精神得很,但濑奈的声音明显沙哑,带着重感冒的气息。
「你被传染了?」
「别说得那么难听啦。不是辉夜传染给我的,是我自己带回来的。」
「嗯,也对……对了,辉夜今天请假,说要我帮她向你道谢,我让她自己说。她有联系你吗?」
「没有啊。我又没她的联系方式。」
「诶,是吗?」
「当然啊,我们又不是同一个社团的,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濑奈走到轻文艺部唯一的电器,电热水壶前按下开关。
「你要喝吗?」
「啊,拜托了……算了,我来吧。你坐着休息吧,咖啡我自己泡就行。」
我可不能让感冒的濑奈去帮我倒咖啡。
「那就麻烦啦……咳咳。」
等水烧开的间隙,濑奈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对着镜子整理刘海,小声说了一句「嗯,果然我今天也很可爱。」
我不由得抬头看她,她立刻露出一副等你夸我的表情。
「喂,我就算戴着口罩,也很可爱吧?」
「哈?」
「哈个头!我问你,我可不可爱?」
「戴着口罩问别人可不可爱……这不就像裂口女那种嘛。」
「我不听那个。我是在问你我可不可爱!」
「好好好,可爱可爱。」
「哈哈!说一遍就行了,非得说两遍,说明我真的很可爱嘛!不过——」
她一边说,一边摘下口罩,小巧的身子配着一张略大的嘴。
「——果然摘了口罩更可爱,对吧!」
「是是,可爱可爱。」
「哈哈哈,明明说一次就够,还非得——」
「水开了。」
「好好——」
濑奈心情不错,往两只同款的马克杯里冲了速溶咖啡。我用的那只杯子是濑奈(译者按,这里作者笔误写成了草稿版的七濑“ななせ”,这里根据文意进行了调整)以前带来的,我自己的也一直放在活动室。旧校舍里只有文艺部有热水壶,所以这里几乎成了大家的茶水间。
不过想想,昨天我对辉夜说一句『可爱』她就脸红到不行,而濑奈却完全理所当然地接受,真是让我毫无成就感。
我喝黑咖啡,濑奈一向喜欢往杯里加厚厚的炼乳。
「我今天社团休息,所以会一直在这哦。」
说着,她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仅存的漫画,搬到稍远一点的地方看。
「喂,说起来……」
「嗯?」
「楼上今天挺安静啊,轻音部的别人怎么了?」
「哦,我说我感冒了,他们就说那干脆整个社都休息了。」
「啊,这样啊……不过既然这样,你是不是该回家休息?感冒的人是你吧。」
「诶?可我们说好一会去吃鲷鱼烧的呀?昨天你食言了,今天总该兑现吧?」
「啊,这没问题……要不现在就去?反正我早点走也行,这周都只有我一个,现在回家也没问题。」
「不行,现在去太早啦。而且我可是在节食的哦,吃饭的时间也得注意。」
「诶,是吗?」
我看了眼她那杯加满炼乳的咖啡,心里默默想「喝这个,白给」当然没说出口。
难得的宁静午后,就这么和濑奈各自看书放松倒也不错。
我从包里拿出正在读的横沟正史的《八墓村》。这部作品电影版太有名,但电影和原作差距很大,第一次读时我还挺惊讶。
虽然这是一个以乡村古老习俗为背景的推理小说,但读起来其实挺有恋爱喜剧的味道。横沟的作品往往如此,那些诅咒,怨灵听上去神秘,但最后真相一定是人为的,没有超自然的事情。
可奇妙的是,从上帝视角看,那些悲剧又像真的被诅咒缠身一样。也许正因如此,他的小说虽然是推理,却也能归进惊悚小说一类。
读了一会,直到濑奈看腻了漫画,突然搭话。我还沉浸在书里。
「我说,昨天你们俩,到底在干了什么?」
我虽然有点烦,但也不敢装没听见。
「我把辉夜送去保健室,又送她回家,后面的事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我不是说那个啦。我是说她为什么会晕倒。昨天我去的时候听她嘴里老念叨被引导了,怨念什么的,挺吓人的。我想可能是烧糊涂了,但又有点在意……」
「啊,不用在意那些吧。辉夜她就是那种,有点爱妄想的女生嘛。」
「简单来说就是中二病对吧。光看她房间我就知道。」
「嗯,也对。其实那个地方确实有点神秘的气氛,但她大概是因为发烧有点激动,就更入戏了吧。」
「原来如此,那你们到底去了哪?」
「啊,你还记得之前那个炸豆腐的故事吗?」
我于是给她讲起旧校舍后山那边,那个能看到美丽风景的地方的事。
「——是吗,原来后山还有那样的地方……喂,会不会那地方其实是金山(カナヤマ)巫女的祭拜遗迹啊?」
「金山巫女?」
「对啊。我之前听说过,这座学校所在的山,虽然现在写作『金山』,但以前其实是写作『神山』的,都读カナヤマ。」
「啊,好像确实听辉夜提过。她查的学校七大不可思议里也有类似的。」
「嗯,我听来的说法是。这座山上曾经有一座供奉神明的神殿,会选出一位年轻的女性作为巫女,住在神殿中,负责守护这座小镇,代代相传。不过呢,巫女作为神的使者是被严格禁止谈恋爱的。
但有一天,有个男子却爱上了那位巫女,他每到夜里,就偷偷避开众人去见她。
然而,最终这件事被镇上的人发现了,大家都很生气。
那是绝对不被允许的恋情。于是,这对恋人最终在神殿中放火殉情。
是个关于爱的故事啊。」
「听起来感觉是古老乡村民俗一类的。所谓神的巫女也不过是被供起来的祭品罢了。被剥夺了自由,只能为城镇祈祷度过一生。」
「确实呢,尤其是禁止恋爱这一点。让一个无法拥有幸福的人去祈求他人幸福有点太残忍了。」
「不过话说回来,半夜还敢去找巫女的那个男人也挺有胆量的。要么那巫女真的很有魅力,要么他实在找不到别的女人吧。
被禁止恋爱的巫女遇到这样的人,大概也没有选择的权利。也许那是她的初恋,所以才会愿意付出性命吧。」
「喂喂,优,你这样说就没有激情了。他们一定是真的彼此相爱,爱到愿意拼上性命吧!」
「好吧,那就当是那样吧。」
「不过嘛,这么一想,我们这学校挺浪漫的不是吗?山上有着赌上性命的爱情传说呢~」
「好像其实是被诅咒的山哦。」
「为什么突然变成那样啦!」
「都市传说嘛。到底是用生命成就爱情还是因为被禁止相爱而殉情呢。要是后者,那么在这座山上恋爱,就会被巫女的冤魂诅咒吧。说不定,这间旧校舍里据说会出现的幽灵就是那位巫女的冤魂也说不定哦。」
「不要,别说了……」
两人间的对话戛然而止,空气一瞬间沉寂下来。这种时候应该说『有灵经过』。
就在那时,天花板上传来一声轻微的木板嘎吱声。旧校舍的结构老旧,上层有人走动时地板就会这样响。
「讨厌,这是什么?」
「可能是楼上有人吧?」
「可是……轻音部今天不是休息吗……喂,优,你去看看吧。」
「怎么,你害怕啦?」
「才,才没有呢!我只是觉得,要是有小偷之类的就糟了吧!」
「轻音部那边,有什么值得偷的东西吗?」
「谁知道呢?」
「不过乐器确实挺贵的。旧校舍的活动室也没有门锁。」
「哦,那没关系。贵重的乐器我们都会锁在三楼的机械室里。那儿的门是能上锁的嘛。」
「可那把钥匙不是交给学校了吗?备用钥匙现在在学生会保管着吧?你们每天都去拿?」
「当然啦。正好可以当作去见更纱的好借口呀。」
「你不是每天都能见到她吗?」
「那有什么?去见作为学生会长的更纱,感觉又不一样呢,而且她在那里还挺新鲜的!」
「确实,有点那种很帅的感觉。」
「对吧对吧!」
「所以,要不要我去楼上看看?」
「嗯,确实有点在意。」
「那我上二楼看看。要是真有贼就糟了。」
「那、那你小心点哦……」
二楼。这里是轻音部的活动室。我不是这个社团的,趁没人时擅自进来有种微妙的罪恶感……不过仔细想想,其实文艺部的活动室在我不在的时候,辉夜和濑奈也常常随便进来。现在此刻,濑奈也正一个人在那儿。
不过,现在应该不是问题。毕竟听到脚步声,这不可能没人。
这么想着,我一边心里发虚一边轻轻拉开了拉门。
「啊,您好。」
「啊,你好。」
我下意识地回了一句。
那人转过头来,是一张温和得像老狗一样的脸。他正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唯一的鼓凳上,呆呆地望着窗外。听濑奈说,轻音部的乐器都收在三楼的小屋里,那是这栋旧校舍里唯一一间可以从外侧上锁的房间。
「井上,你在啊?」
「嗯,本来今天社团休息,不过心里有点乱就过来了。抱歉是不是打扰你了。」
「打扰?你在说什么呢?」
「不、不是,我以为,你和宗像同学……」
看来井上误会了,以为我和濑奈在交往。嘛,虽然也没什么不好。
「没没,只是瀬奈今天不能练习,闲着无聊就过来喝杯咖啡而已。要不要一起?」
「不了,我就算了。」
「好吧。」
我松了口气。难得能和濑奈两人在旧校舍独处,居然顺便把井上也叫来真是笨极了。
就在这时,又有别人来打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我拿出手机看了眼屏幕。
然后无奈地接了电话。
『喂喂,我是麻里。现在在家里……』
「你鼻音也太重了吧?」
『嗯,好像是感冒了。』
「我早上就知道了。好好休息吧。」
『嗯,对不起啦。不过,有个小请求……』
「什么事?」
『那只狗,你能去喂一下吗……』
「狗?」
『昨天看到那个。它可能还饿着呢。』
「你乱喂流浪狗会被赖上的。」
『我想它已经赖上了。』
「也是。」
『既然这样,喂它一下也算好事对吧?』
「嗯,也许吧。」
『那就拜托你了。』
「好,我知道了。上田你可以好好躺着了。」
『嗯,抱歉了。』
我挂断电话。濑奈和井上正看着我。看来两人都听见了。
「辉夜打的?」
「嗯。她让我帮忙喂那只狗。」
「狗?就是那只受伤的那只吗?」
「咦?我有说过那狗受伤了吗?」
「不是吗?」
「嗯,好像确实有点伤。」
「那就对了!那只狗挺有名的吧?就是那只长得像老爷爷一样的!」
「对,就是那只。」
「我也听人说过人面犬呢。」
「人面犬吗……」
我转头一看,只见井上脸色一下子发白。
「怎么了,井上?」
「不,那只狗难道……不,不可能的吧。因为……」
「怎么回事?」
「其实……」
井上开始讲他捡到一条狗的故事。大约是四年前,也就是我们上小学的时候。他说在家附近的公园角落,有一只放在纸箱里的狗,长着一张像老头一样的脸,还跛着一条腿。他觉得可怜就把它带回了家。
但因为他妈妈对狗毛过敏,最后还是不得不把狗放回原处。
几天后,附近的马路上发生了一起车祸。一只狗因为脚受了伤,没能及时逃开。
井上后悔至今,觉得如果当时再坚持一下,狗也许就不会死了。
「但那也没办法吧。过敏又不是你能决定的。你又没做错什么。」
「也许吧。可那只狗不一定这么想啊。说不定它在恨我,要对我报仇。」
「喂,别乱想啊。你不会是觉得,我们昨天看到的那只狗就是那只吧?」
「它脚受伤,脸也是像老头一样。」
「可那只不是死了吗?那就不可能——」
我正想否定他的想法,濑奈插话。
「喂,井上君。那只狗的特征你能说得更具体点吗?」
她的神情异常认真。
「嗯……」
井上掏出手机,打开了一张照片。
「那时候拍了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毛短的棕色狗,像柴犬的混血,短鼻子秃脑门,看起来确实像个小老头。但我昨天看到的那只,是灰色的雪纳瑞。不可能是同一只。说到底,狗的脸本来就不容易分辨,像老人的应该很多。就像也有人被说长着狗脸一样。人们看到这种狗就会说『看到了人面犬!』往往只会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
但是……
「没错,就是这只!我也见过它!别人看到的描述也一样!肯定是这个。优你看到的是什么样的?」
濑奈说看到的狗和这个很像,那我和辉夜看到的狗应该不是一个。
「嗯对,没错,就是它。」
我顺着她的话,撒了个谎。因为我不想看到井上那样发抖的样子。
「它活下来了啊。还这学校的山上呢……」
我说这话只是想稍微安慰他。也许井上真的希望那只狗还活着,这样他才不用背负害死它的愧疚。也不用面对对应的惩罚,他只是想知道狗还活着的事实。
「不,不对……它真的死了,因为事故……」
井上浑身发抖,像被怨灵缠住一样。
理性地讲,那狗不可能是鬼魂。也许那年出车祸的狗不是同一只。腿受伤也是偶然一样。昨天看到的狗腿也受伤了,野狗应该很多这种的。所以井上捡到的狗正常成长,现在也活在这座山里也不是没有可能。或者就是我们三个见到的狗都不是同一只。
但是现在井上想把这一切归结为最戏剧化最超自然的可能。人就是想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世界。
「我今天先回去吧。」
我没阻止井上,心乱了也没法练习吧。
「嗯,路上小心。」
濑奈送走了他。旧校舍又只剩我们两人。
我也没心思再看书了,脑海里一直想着辉夜托付的那件事。
「说起来,狗粮在便利店能买到吧?学校的商店应该没有卖的。」
「辉夜酱让你喂的那只狗?可那狗会不会是幽灵啊?」
「怎么可能。那不是同一条。活得好好的。」
我隐瞒了其实长得完全不一样这件事。
「那好吧,要不用这个?」
濑奈从口袋里掏出两片用保鲜膜包着的炸豆腐。
「昨天听你们讲了那只狗的事,我就想也喂喂它。」
「那不会是……」
「别告诉别人哦。你知道吗?这是犯罪哦。」
「所以那是食堂里狐狸乌冬面的吧?你没付钱?」
「诶嘿嘿。而且里面还塞了点多余的鸡肉。」
「这可不行啊……算了,也许能当你的把柄?」
「诶?什么奇怪的语气?难道你想拿这事威胁我……」
「哼哼哼。要是你不想被揭穿,就……」
「呜。好啦好啦,给你。」
她把两片中的一片递给我。
「什么意思?想用这点东西收买我?我又不是狐狸。」
「不是那个意思啦。这可是都市传说啊。据说把它供在后面的稻荷神前,愿望就会实现。愿望很值钱吧,这豆腐就一样值钱呢!」
「抱歉,我可不信这些。要许愿,还不如直接威胁你帮我实现比较快。」
「那你的愿望,是那种可以通过威胁我达成的事吗?」
「嘿嘿,任你想象。」
「哼,我知道你没那个胆。再说啦,不用威胁我,你跪下来舔我脚,我说不定也会答应一点要求哦。」
「我该高兴吗。」
「当然啦。能舔脚还能提色色的要求,多划算啊!」
「好吧,我考虑考虑。话说我可没提过色色的要求啊!」
「好好好」她笑着把豆腐塞到我手里「接下的话我们就是共犯了哦。」
于是,我们一起绕到旧校舍后面,在稻荷神前放下炸豆腐,合掌祈愿。
「喂,优,你许了什么愿?」
「不告诉你。我许的还挺正经的。」
今天的放学绕路。柴田鲷鱼烧在离开学校后,往与车站相反的方向走一小段路就能到。就在一所公立初中的旁边。因为是放学时间,这一带常有刚结束社团活动、正要回家的初中生经过。但由于那所学校禁止买零食,学生们即使路过,也只能装作没看见。因此,鲷鱼烧的老板总是怨恨地盯着那群下课回家的学生看。
也正因为如此,当我们这些高中生偶尔光顾时,他都会满脸笑容地迎接我们。不过也有可能只是因为濑奈长得太出众,老板才格外高兴吧。毕竟我从来没一个人来过这家店。
「老板,要一个红豆馅,一个豆沙馅的。」
「哎呀,还是那么可爱呢。给你多拿点!」
「哇,谢谢!」
这傻傻的对话,几乎已经成了濑奈和老板之间的固定套路。她一笑,老板就会把烤好的鲷鱼烧多塞几块烤出来的边边碎片进袋子里。
接过热乎乎的纸袋,我们走向老地方。
那是在初中对面的儿童公园。其实,这座公园还带着点小传闻。倒也不是什么离奇的事。只是从前有个小女孩在公园玩球,球弹出了围栏。她追着球跑出去,冲上马路,被车撞了。于是市政府为了防止类似事故,把公园四周都用高高的灌木围了起来,不让球飞出去。可也因此,阳光被挡住了许多,天色稍暗时公园就变得昏暗。结果,有些人开始传言这里闹鬼。据说有人开车经过这里时,看到有个女孩追着球跑出来,吓得急踩刹车这种事也不少。
顺带一提,那位少女其实根本没死,只受了点擦伤,现在已经是健康的初中生,正好在对面的那所学校上学。
不管怎样,托这个传闻的福,这座公园反而成了颇受欢迎的约会地点。几乎没有小孩,又安静又隐蔽。对于不信鬼怪的人来说很不错。
我和濑奈并肩坐在公园角落的长椅上。果不其然,公园里除了我们空无一人。远处的滑梯和秋千孤零零地,秋千还在轻轻晃动。有人说那是幽灵的作祟,但其实,只要秋千上了润滑油,被风一带就能晃好几个小时。某个信怪谈的人拍下了视频,还起了个标题叫幽灵秋千,上传到了视频网站。
秋千对面是公厕。左边是女厕,右边是男厕,中间隔着一道墙。
这个厕所也有幽灵的传闻。
那幽灵就是所谓的厕所里的花子小姐。原本是在对面中学三楼的厕所。说实话,中学生讲这种故事实在幼稚,但那厕所以前确实又老又破,氛围刚好适合。不过,几年前学校翻修焕然一新,怪谈也就不合时宜了。于是,中学生们干脆把花子小姐的传说放到这座公园的旧公厕上。仿佛花子小姐无处可去,只能搬到这里。
真是无聊。其实这公园的厕所打扫得挺勤快,怎么看都不像是闹鬼的样子。但或许那些天天谈花子小姐的初中生,只是不舍得失去花子小姐吧。
说了这么多,总之就是这个公园的长椅成了可以放心腻歪的地方。
「来,啊——」
……嚼嚼嚼嚼。
「怎么样,好吃吗?」
「太甜了啦。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甜的,还老拉我来吃。」
「诶~可是这家的豆沙馅超好吃的啊。虽然甜,但里面加了盐,刚刚好。再说啦,红豆馅是经典款,不吃也不行吧?可要是我两个全吃了就太那个了,我可是青春期少女呢。」
「所以你就让我帮忙吃?」
「没错,我不是早就说过嘛。」
「我还在想,」
「嗯?」
「那你之前说的要去39冰淇淋参加雪人活动是怎么回事?本来就是双倍,你拉上我一起去那岂不是四倍量?」
「你在说什么呀?双倍耶,超划算的啊!」
「唉……」
濑奈完全没听我的话,只顾着把我咬过一口的豆沙鲷鱼烧吃完。我有些无奈地看着她,然后她又掏出那只红豆馅的。
「喂,优,你吃鲷鱼烧是从头开始,还是从尾巴?」
「我一般从头开始。因为——」
「我从尾巴开始哦」她完全不听别人讲话,接着说「那这样吧。这只鲷鱼烧,你从头吃,我从尾巴吃,就像Pocky游戏那样——
啊哈哈,脸红啦?你是不是想歪了!」
她笑着说完,又一口气把整只鲷鱼烧吃光。结果,我只咬了一口,等于她一个人吃了两只。偏偏她还总说在减肥,真是让人无语。
「那,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我正打算起身,
「啊,等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哦,好。」
我重新坐下。但濑奈并没有起身。难道她只是借口想和我多待会儿……当然我不会做这种无聊的妄想。
「怎么不去?」
「等一下。」
「等?等什么?」
「刚才有个女生进去了嘛。那边厕所只有一间呢。」
「有吗?我都没注意。」
「那是因为优的眼里只有我啊。」
这话听着有点不对,但仔细想想好像也没错。
然而,那女孩一直没出来。外面天气冷,濑奈又有点感冒,不太适合久等。
「要不,你直接去男厕算了?」
「你……你太粗线条了!」
「反正没人用。而且听说那女厕有幽灵哦。」
「没事啦,我又不信。」
「不过啊,说不定刚才那个进厕所的女孩子只是你看错了呢?总之先过去看看吧。」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站起身,朝公园的厕所走去。也许就在我们过去的这段时间里,那女孩会从里面出来。再说,我也不喜欢坐在离厕所有点距离的长椅上干等。我这个人本来就挺急性子的。
濑奈无奈地跟在我后面。她走进女子厕所几步,环顾四周,小声嘀咕。
「咦?没人啊。」
我毕竟是男的,不方便进去,于是站在门口对里面的濑奈喊话。
「果然是看错了吧?」
「不可能,我真的看到的。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长头发女孩子。」
「喂,那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幽灵吧?」
「别说啦,我刚进去!」
「你不是不信这些的吗?」
「是不信啦……」
我们在厕所门口你一言我一语,忽然背后传来一句。「你们在干什么啊?在这种地方?」
我回头一看,站在那里的,是轻音部的键盘手花村。依旧是那种漂亮得像女孩子一样的脸。
「咦,你什么时候来的?」
「嗯?刚到啊。看到这边有人,以为是谁呢,结果是宗像和竹久。」
「哦,这样啊。」
「喂!你们两个要在我出来之前都不许走啊!」
濑奈丢下这句话,便进了隔间。就算我只是在外面等,也莫名有种罪恶感。
「宗像她,怎么了?」
「好像是看到幽灵了。」
「幽灵?」
「你不知道吗?听说这厕所里会出现花子小姐哦。」
「这样吗。」
「花村不信这些吗?」
「我都高中生了。啊,还是说稍微害怕一点会更可爱?」
「那倒是会挺可爱的。」
「又拿我开玩笑。」
「话说回来,你不是来上厕所的吗?」
「啊,对哦,被宗像打岔给忘了。」
「你真认真啊。」
「嗯,那我去一下。」
「哎,其实不急的话也不用去吧?」
「嗯?」
我指着花村手里的纸袋。
「里面装着黑色的连衣裙吗?」
「哈哈……你发现啦?」
「是濑奈说的。她看到一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女孩子。我们坐的那条长椅离厕所有点远,看不清那女孩是进了男厕还是女厕。濑奈以为她进了女厕,但其实,那女孩只是进男厕换了衣服再出来罢了。」
「嗯,没错,大概就是这样。」
「话说花村,你不会是有点……性别认同那方面的吧?」
「啊,不,不是那样啦。你知道车站前有那台街头钢琴吧?我就是去那边弹琴。」
「特意女装去弹?」
「你不知道吗?这社会可是女尊男卑哦!同样一首曲子,男的和女的弹,观众的反应完全不一样。我好像还在那圈子里小有名气呢。」
「那是你才能做到的事啊。要是我穿成女装去弹琴,肯定成恐怖片了。」
「不会啦,竹久君其实挺有潜力的。要不下次试试?我教你化妆。」
「饶了我吧,不过真遗憾。」
「遗憾什么?」
「要是你真是女孩子的话,我也许还有点机会。」
「哈哈,那可真遗憾。不过,我是货真价实的男人。所以啊,能不能别和宗像提这事?要是她知道了,说不定会讨厌我。」
「哦,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对,就是这样。」
「那我可得赶紧告诉濑奈,先少个情敌。」
「放心吧,竹久君不是那种卑鄙的人。」
「你也太高估我了。」
「可我这么一说,你就更不好意思去说了吧?」
「这倒也是……放心吧,这事我不会告诉濑奈的。要真说了她也不会讨厌你的,相反她会对你更感兴趣。那家伙就那样。」
「哈哈,感觉你没把我当回事啊。你比我更了解宗像,好像在说我根本没胜算一样。」
「那你干脆放弃就好了。」
「抱歉啊,我偏偏是那种会更想竞争的类型。」
第4天 星期五
濑奈发消息说感冒加重了,今天请假。
依然是冷风呼啸,校园内比往常更冷。我和笹叶同学所在的特进班在最前面的教学楼,要去食堂吃午饭就得走过长长的露天阶梯。
「呜呜,还这么冷啊。」
笹叶同学从制服外套的袖口伸出毛衣袖子,只露出一点点白皙的手指,互相搓着取暖。但她的裙子却依旧短得惊人,光洁的双腿完全暴露在寒风中。她却一副看透一切的样子回答我「这可是不能改的哦。」
「穿条裤袜也行吧?就像辉夜那样。」
「辉夜,啊,是上田同学吧?」
「对。她一直穿着黑色的裤袜,不是吗?」
「可她不是也感冒了吗?那就不能说明裤袜真的有用吧?」
我本来只是从保暖角度说的,大概没能表达清楚。不过,笹叶似乎也有她自己的坚持,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再说,从观赏的角度来说,看不到她那双漂亮的腿,对我来说可是重大损失。
午餐时,我们坐在食堂里。因为二年级的学生正去修学旅行,座位比平时空得多。可食堂里负责餐饮实习的学生却比平时还慌,不断出错手忙脚乱的。
「今天好像特别乱啊。」
「你看,濑奈今天请假了。」
「她的影响力有这么大吗?」
「看起来是的。平时都是濑奈在领班,现在二年级的又都不在,大家就不知道该怎么分工了吧。」
「可学生人数也减少了吧?」
「事情没那么简单哦。濑奈平常几乎从不请假,反而因为她缺席大家更乱了。」
「那就得做好要多等一会儿的准备了。」
「唉,我这边还有学生会的工作要赶,太慢就不好了。」
「那我们点些能快点做好的吧。」
「嗯,那我就点乌冬面吧。」
「那我也一样。这样厨房可以一起做,应该能快点上来。」
看来点得不错,两碗狐狸乌冬很快就上来了。
「好了,久等啦。啊哇!」
端菜的是辉夜——不,应该叫她上田麻里。她没戴眼罩,双眼都是黑色的。我这才想起,辉夜和濑奈都是料理科的。
「辉夜已经病好了吗?」
「是的,已经完全康复了。不过,好像把传染给了宗像同学,现在食堂一团乱呢。不是说把感冒传给别人自己就好了嘛。」
「那只是迷信而已。而且濑奈照顾你才是前天的事,感冒哪有那么快发作的。你不用自责。」
「谢谢你。那我去忙啦,待会儿见。」
辉夜轻轻挥手走远。笹叶看着她的背影,低声说道。
「你们关系变得挺好啊。」
「也没什么。只是因为我们都是旧校舍那边的部长,合作得还算顺利罢了。」
「可你和轻音部的天野君好像关系并不太好。」
「嗯,我也觉得他不太喜欢我。不过原因我也不是完全不明白。」
「总之,竹久,你也得小心别感冒啊。连那么精神的濑奈都倒下了。你们不是常在一起吗?说不定你也已经被传染了。」
「要真那样的话,你也危险了。现在我就在你旁边,说不定已经传给你了。再说你学生会的工作那么多,更该注意点。」
「没关系,到时候我传给别人,这样我就好了。」
「我说了,那只是迷信……要真有用,那你的感冒我来替你得就行。」
「那可真帮大忙了。不过,想把感冒传给别人,可没那么容易呢。竹久,你又不是经常跟我待在一起。」
「那我就想办法啊。要不,口口相传也行。」
我只是开个玩笑,但笹叶却脸红了。我怕她生气,连忙打圆场。
「你的脸好红……不会是发烧了吧?」
她立刻瞪了我一眼,反击道。
「也许真是已经感冒了呢。要不要趁还没加重,接盘一下?」
说完她轻轻闭上眼,撩开刘海,微微噘起嘴。这场面太具杀伤力了,我根本不敢直视。
「对,对不起,是我错了。」
「哼,真没胆量。」
真不愧是学生会长大人,胆子也太大了。
「话说回来,上田同学真的已经没事了吗?我听说她那天高烧到昏倒呢。」
「我也有点担心,但现在看来没问题。脸色也恢复得不错。」
「一般感冒不会这么快就好。濑奈跟我提过,说她最近好像在调查什么奇怪的事。」
「哈哈,这你都知道了啊。」
「山里那地方,谁知道会有什么。可能会有闹鬼诅咒之类的。你可别太深入哦。」
「放心吧,我才不信什么诅咒呢。」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能留下诅咒传闻的地方,本身就不正常。」
「嗯,这么说也有道理。」
「总之,要小心。」
说完她站起身来。我才发现她早就把乌冬吃完了。
「吃太快容易胖哦。」
「你不要提我最在意的事啦。那我先去忙学生会的工作了。」
笹叶离开后,我也赶紧吃完离开了食堂。
放学后,我接到了一条信息。
『喂喂,我是麻里。我现在在旧校舍……那个……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这是辉夜发来的。
以前我从没和她单独吃过午餐,这样的邀约老实说让我很意外。
我探头看了看二楼黑魔术研究部的活动室,却一个人也不在。
奇怪啊,辉夜明明说她就在旧校舍的……
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我回过头去。
「竹久,你在黑研的活动室里干什么呢?」
是那个长发戴圆框眼镜的装模作样的家伙,吉他手天野。他抱着包,正准备走进轻音部的活动室。
大概在他看来,我现在的样子就像个试图闯入没人活动室的可疑人物。
「啊,不,不是那样的。我在找辉夜。」
「辉夜……啊,上田吗?她应该很快就会来吧?」
我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下楼。当我走到一楼自己所在的轻文艺部活动室门口时,察觉到里面似乎有人。
我轻轻推开门,难道说。
「啊,竹久君。你终于来了。」
「辉夜,你在这儿啊。」
「咦?我不是说过我在活动室等你吗?」
「我以为是黑研的活动室呢。」
「那当然要在这边更好了。这里还有饭后咖啡可以喝嘛。」
「原来是冲着咖啡来的啊。」
「不是啦。只是每次吃完饭总想喝杯咖啡。不过要我一个人跑到没人的轻文艺部喝,就有点不太像话了吧?」
「不用介意。濑奈经常自带马克杯,在这儿随便泡来喝的。」
「宗像同学是特例吧。不过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下次我也带自己的杯子来。」
「你现在才吃午饭吗?时间挺晚了啊。」
「今天特殊嘛。我们烹饪科午休时间要去食堂做实习,所以第五节课就是午休了。可今天收拾得太久,没时间吃。」
「烹饪科真是辛苦啊。」
「也不算啦。二年级去修学旅行,三年级又忙着升学和找工作所以不参加实习。再加上宗像请假就乱套了。」
「听说过一点,濑奈的影响力真那么大吗?」
「算是吧。她在我们一年级里不论什么事都出类拔萃,大家平常都太依赖她了。结果她一不在,其他人就乱成一锅粥,收拾也拖到了午休。」
我们一边聊着一边面对面坐下。
「来,这是你的。」
辉夜从包里拿出两只用佩斯利花纹围巾包着的便当盒,放在桌上。其中一个推到我面前,另一个留给自己。
「诶?」
「不是说好要一起吃饭嘛?我今天做多了,想请你帮忙吃一点。」
「我已经吃过午饭了啊?你不是看见我和笹叶在食堂吃的吗?」
「青春期男生那点哪够啊?而且,看起来你好像还特地留了点没吃完吧?」
「你竟然看到了……」
「反正男生吃完一会儿也会饿的嘛。而且你今天放学也没有吃甜点的计划吧?」
这话也有道理。最近我放学后大多和濑奈一起去吃甜品。她请假了,正好今天就算补充些热量也合情合理。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虽然有点疑惑。辉夜为什么一开始就准备了两人份?她不可能平时就带两份饭吧?偏偏今天刚好多做了也太巧了。
我正想着,肚子『咕噜』地响了一声。算了,边吃边想吧。
我解开围巾,打开便当盒。里面配色精美,摆盘考究,根本不像学生做的。
「哇啊。」
发出惊叹声的不是我,而是辉夜。
我说了句「我开动了」,拿起筷子先夹起玉子烧。
还不能急着下结论。
接着是迷你汉堡肉。咬了两三口,又赶紧扒一口饭。
——完美。无懈可击,完美到挑不出一点毛病。
「味道怎么样?」
「我差点忘了你是烹饪科的学生。每一样都太好吃了。」
吃完便当后,我们又冲了咖啡,一边喝一边闲聊。楼上传来吉他的声音,天野开始独自弹唱那首甜腻的情歌。虽说唱得不算差,但和濑奈唱的时候比,还是差了几分。
我有些烦躁地望着天花板。辉夜喝着黑咖啡,淡淡地说:
「我不太喜欢这首歌。」
「是吗?我觉得还不错啊。」
「歌词太腻了,怎么说呢……把恋爱过分美化了。」
「这首歌不是天野自己作词作曲的吗?」
「好像是呢。说到底,那支轻音部几乎就是靠天野和宗像两个人撑起来的。」
「天野其实挺厉害的。」
「是啊。据说他父母是国际医疗组织的成员,整天到处奔波。他自己也想继承他们的事业,在国际科成绩一直是第一。」
「你知道得真详细。」
「他自己经常说嘛。」
「我还真不知道。大概我对他没什么兴趣吧。」
「而且他还会作词作曲,吉他也弹得不错。听说在网上也挺有名的呢。」
「我听说过。濑奈原本不知道他是我们学校的,还曾是他网络上的粉丝呢。虽然不甘心,但听歌词就知道,他确实有才。我真不知道为什么我身边全是这种优秀的人。」
「那是因为你总是只看到那些优秀的人啊。」
「是他们太显眼了吧。」
「弱者啊,往往只看比自己差的人身上的缺点,通过嘲笑他们来证明自己的优越。就算看见比自己强的人,也会忽视那九十九个比不过的地方,只抓住一个小瑕疵来贬低别人,好让自己心里舒服些。」
「说得真不好听啊。」
「也不是人人都那样啦。只是你不太去看别人不好的一面,总是注意他们好的地方。」
「所以我总是在嫉妒别人啊。」
「嫉妒没什么不好。关键在于,你是拿它当成努力的动力,还是让它变成堕落的借口。能把嫉妒变成向上的力量的人,才会成长。」
「你真是太抬举我了。」
「那也是,我也是个只看别人优点的人嘛。」
「那你前途无量啊。天野估计也是这样的人吧。他能写出那种歌词,大概也是因为眼里只看到喜欢的人的优点。」
「可能吧。那歌词啊,甜得发腻,一听就知道是想着某个喜欢的人写的。可实际上,女生哪有歌里写得那么天真纯洁,大多数都挺腹黑的。」
「这话我可不太想听。」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濑奈发来的LINE。
「想知道愿望会不会实现,去看看昨天放的炸豆腐还在不在。」
真是的,女生怎么都这么迷信啊。
就算没了也不过是那条野狗叼走吃掉了,跟什么愿望实现一点关系都没有。但人总是只看自己想看的。看到别人缺点时盯着放大,听到都市传说就拼命找肯定的证据,喜欢谁就只看TA好的一面。
我和辉夜绕到旧校舍后面,走到小神社前。果然都没了。看来里面包的鸡肉才是关键。狗当然更喜欢肉而不是豆腐。
「昨天你许了什么愿啊?」
辉夜问。我没回答。那种愿望,实在说不出口。
我只给濑奈回了条信息。
「看样子要实现了。」
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包东西,拆下保鲜膜,放在神像前。
那是中午吃狐狸乌冬时留下的一片炸豆腐。反正辉夜早就看见我没吃完,也没必要再偷偷摸摸。
「许了什么愿?」
「祝愿全人类都能笑着生活下去。」
「骗人。其实是希望宗像同学早点康复吧?」
「这两个不是一个意思吗?」
回到活动室后,辉夜也独自前往了黑研的活动室。依旧不知道她是怎么在一点脚步声都没有的情况下上那段楼梯的,真是令人费解。
据说轻音部的活动暂时停了一阵子。本想着今天能悠闲地读读书,然而轻文艺部活动室前那条老旧的木板走廊上,却嘎吱嘎吱地走来一行人。是轻音部的成员。
我轻轻推开教室的窗户,正好与贝斯手河本的视线对上。
「咦,今天不是休息吗?」
「啊,今天宗像请假了吧。然后」
「然后?」
我没明白他的意思,钢琴手花村便补充说明。
「其实大家都是想好好练习的。但昨天宗像同学好像嗓子不太舒服,所以大家决定一起休息一下。你看,如果我们练习的话,她肯定会硬撑着跟来吧?」
「啊,原来如此。」
「嘛,就是这么回事,给你添麻烦了。」
——既然知道自己的练习会给别人添麻烦……不,还是别说这么扫兴的话了。他们也不是故意的。
我合上书本,按下热水壶的开关。三个男生踏着那架老旧的楼梯上楼,与在正上方教室里的天野聊起了些什么。仔细听的话似乎能听到内容,但我也没兴趣偷听。
不久,伴随着乐器声,寂静也随之消失,我只好放弃读书。
玩手机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在想,辉夜小姐会不会联系我呢?最近放学后总是没法读书,而那些空出来的时间,不知不觉间全被辉夜小姐填满了。
正这么想着时,我听到有人从二楼嘎吱嘎吱地走下楼。
打开轻文艺部的门的是轻音部的河本。
「那个,竹久同学,能不能帮我们去借一下三楼的钥匙?」
轻音部的乐器都放在三楼钟楼的机械室。平时都是濑奈去找笹叶拿钥匙,但今天濑奈没来学校。
「倒不是我不想去……但你们自己为什么不去呢?」
「那个……怎么说呢,就是……笹叶有点可怕……」
「可怕?笹叶吗?」
「说严厉可能更准确吧。借钥匙时好像要说明很多东西,总觉得……平时都是宗像去拿,我们也没多想,但今天……」
「原来是这样啊。那我去也没什么。不过,我觉得笹叶应该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可怕。」
「也许吧,不过……」
「行了,等一下。」
说到底,这也算是去见笹叶的好借口。明明是同班同学,她却总是一副很忙的样子,很难有机会聊天。而且因为没有正当理由去学生会室,总感觉有些冒昧,更不想打扰她工作。
我敲了敲学生会室的门,学生会长笹叶更纱正坐在里面正前方,左右两侧由副会长和书记像会议那样围坐着。也可以说像审问。她埋头在文件堆中,似乎还没注意到我。但副会长和书记一看到我,便把视线投向了她。
「会长大人。」
听到我的呼唤,笹叶抬起了头。
「啊,竹久。怎么了?」她看起来相当疲惫。
「那个,我想借那把钥匙。」
笹叶同学管理着旧校舍三楼的钥匙,这件事对学生会其他人来说名义上是秘密。虽然旧校舍的人常常来借钥匙,大家也心照不宣。
她压低声音不让周围人听见。
「可以,但用途呢?」
「轻音部想练习,他们的乐器放在里面。」
我也小声回答。
「可为什么不是轻音部的人来,而是你?」
「平时是濑奈来的,但她今天请假了。所以——」
说到这里我突然停住。『因为你很可怕』这种话当然不能说出口。我改口说「所以我拿这个当借口来见你。」
笹叶微微愕然,左右看了一下。副会长和书记像是会意似地移开视线。
「……知道了。那我们走吧。」她起身,「我出去一下」向副会长交代后,便与我离开了学生会室。
前往旧校舍的途中,我说道「其实,你把钥匙借我就行了,不用特地跟来。」
「没关系啦。我也正好想找个理由溜出来一下。」
「你最近是不是太拼了?看上去脸都红红的。真的没问题吗?」
她的脸变得更加通红。
「不,不是那样。我,我没事的。而且,是我自己说要亲自承担学生会长的工作的。我必须负起责任。」
「可要是把身体搞坏了,就得不偿失了吧?」
「没关系,到时候你会照顾我吧?」
「不是,我说过上田同学那次是濑奈照顾的。」
「可濑奈今天不在呀。」
「这样啊,那我就用这个当借口照顾你一整晚也行。不过真的别太勉强了。」
「我知道啦……谢谢你。」
说着这些话,我们已经走到了旧校舍三楼,我从笹叶同学手中接过了钥匙。钥匙圈上挂着『吾辈是夏目老师』的三花猫毛绒挂饰。那是夏天时我送给她的礼物。我打开门往里看一眼,即使不开灯,也能在昏暗中认出整齐的一排吉他和贝斯。
我随即下到二楼,到轻音部的活动室对他们说「钥匙已经帮你们打开了」并把钥匙交给天野,然后再走下一楼。
正准备回学生会室的笹叶同学被我叫住。
「稍微休息一下再走吧?看你有点累。」
「可是……」
「我给你泡好喝的咖啡。虽然只是速溶的。」
「这样啊,那我就稍微叨扰一下。」
「说什么叨扰。你可是正儿八经的轻文艺部成员,根本不需要看谁的脸色。」
进了活动室,我冲了两杯咖啡。在此期间,身为文学少女的笹叶同学,自然不可能不注意到桌上的《八墓村》。
「你在读《八墓村》?」
「在重读啦。虽然已经知道结局,但又忍不住翻回来。不过今天轻音部也在练习,估计又没法好好看了。」
「这样啊,既然都知道结局了,那我不小心剧透也没关系吧?」
她这么说,我轻轻答道「当然」。我非常理解那种读完书后想要互相分享感想的心情。
「那我问你哦,竹久你最喜欢《八墓村》里的哪位女主角?」
哎呀,从这开始吗?《八墓村》虽是推理小说,也算恐怖小说,但同时还带有冒险元素和多女主的恋爱喜剧性质。
「我想,我还是喜欢典子吧。她看上去有些孩子气,但同时又非常聪慧懂得随机应变。这种反差的智慧与妖媚,确实很吸引我。」
说着,我也稍微斟酌了用词。重读时我突然意识到,典子这个角色在某种意义上有点像濑奈,所以越读越喜欢。但这点当然不能随便说出口。
「是呢,喜欢典子的人感觉男性居多」笹叶同学说道。
「那笹叶你呢?」
「我嘛,我会选美也子吧。不只是她自身的性格,还有她和辰弥之间微妙的羁绊。明明已经嫁给了别人,却依旧与辰弥产生了恋情。那种情感的刺痛感能引起我的共鸣。」
「原来如此」我只简短回应,我并没提到重读时我也不自觉地把美也子和笹叶同学重叠起来。她皮肤白皙性格偏社交,让她在我看来可能是故事里最有魅力的角色。不过她悲剧般的结局让人觉得遗憾。
「不过,说到底,我最看不惯的其实是主人公辰弥。那家伙要是能稍微意识到自己有多受欢迎的话,有些事件根本不会发生。」
「真的呢……」
笹叶同学轻声说道,目光望向被冷风吹得轻轻摇动的胭脂色窗帘。她的侧脸美得让人移不开眼。至于大我为什么会和这样的人分手,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当然,人际关系就是这么不可理喻。
「话说回来——」我继续道,「金田一耕助在这部里存在感也太低了吧。」
「完全同意」笹叶笑了。「明明《八墓村》和《犬神家一族》都是横沟的代表作,但作为主角兼名侦探的金田一,戏份也太少了。」
「是啊,我刚刚说主人公辰弥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主人公不是金田一吗?」
「真的。书里金田一到中段才登场,出现之后关键时刻又会神秘消失,期间犯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最后事件全部结束了,金田一还来一句『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凶手是谁』。要是早点管,事件根本不会发生吧?」
「但每次都是这样,金田一偏偏就在要紧时候离开案发现场,事件就一直发展到最后。换个角度想,这或许就是诅咒吧。」
「要说是剧情需要也行,但我觉得金田一真犯人说并不是毫无可能。他不仅放任事件发生,甚至像是精心酝酿着案件,让凶手顺利行动一样。说不定他本身就享受事件发生的过程,带着某种变态气质。毕竟横沟正史曾是江户川乱步的编辑。我甚至怀疑,明智小五郎和怪人二十面相是同一个人,通过自导自演的事件一路升到警视总监。」
「确实,虽然没有证据,但把它当成有个幕后黑手牵动着全局,只是最终没有揭露出来的故事的话,还是有些遗憾。」
说到这里,笹叶同学看了一眼钟。
「啊,不好,待太久了。还有好多工作,我得回去了。」
「哦,别太勉强自己啊。」
我独自一人待在文艺部的活动室里。不过轻音部的声音一直传来,反正也不适合读书。没办法,我只好无所事事地玩手机打发时间。
我悄悄地使用着一个叫Kakuyomu的网站。我想着自己总有一天成为小说家,于是偷偷把自己写的小说传上去。
然而,不要说能否得到评价了,就连让别人看到都不容易。
因为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小说,要让完全无名的新人作品被别人看到本来就很难,我天天都在为此头疼。虽然在热门分类里或许会多一些阅读,但不巧的是,我的文风与流行的相差太远。
说起来,我曾在某处听说过,如果是随笔类的标签,竞争比较少,更容易被读者看到,然后再把读者导向自己的小说作品,这也是一种方法。
既然如此,那就试试看吧,我决定写一篇小文章。
我以『关于冈山某座山的都市传说,有相关信息的人请告诉我』为标题写了一篇帖子。
学校的名字我略去不提,只写了关于学校里流传的校园七大不可思议的一些情报,还有关于学校那名叫金山的小山的巫女传说。我把从辉夜和濑奈那里听到的内容简单整理了一下,请求知道真相的人告诉我。
我自认为写得不错。
正得意洋洋地喝着第二杯咖啡,随意消磨时间时,偶然看到了一段在当地车站前弹街头钢琴的天才美少女的视频。是个娇小的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孩。黑长直美少女如男人般激烈地弹奏爵士钢琴,吸引了大量围观者。我被她视频的播放量震惊到了。
比我投稿小说的浏览数多了几万倍。我暗自发售绝对不能让肯定会感兴趣的濑奈知道。
就在这时。
我的手机突然响起。
真是的,她为什么动不动就打电话过来。
我确认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上田麻里』,咂了咂舌按下了通话键。
『啊,喂喂!我是麻里。我现在在旧校舍后山。
出大事了,我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尸体,是真的尸体!
而且不是普通的尸体。
是两面宿傩的尸体!两面宿傩。你懂吧?特级咒物!』
两面宿傩,是据说在仁德天皇时代出现在飞驒地区的异形鬼神。在《日本书纪》以及各地的民间传说中,它的形象被描述为一个躯体上有四只手四条腿,头上则有两个脸。这样的形象与《古事记》中出现的『土蜘蛛』也十分相似,因此常被认为是一个东西。
在某部风靡全球的漫画中,他也被描绘为最凶恶的特级诅咒之物。
其中牵扯到一点都市传说。
据说在岩手县某座寺院拆除时,发现了一个约两米的木箱,住持告诉人们「绝对不能打开」,但在场的一名外国劳工却把它打开了,里面是一具如连体双胞胎般的木乃伊。两颗头、四条手臂、四条腿接在同一个躯干上。住持说「既然被打开了,那就没办法了。」
那名外国劳工即使接受了驱邪仪式,也仍然不久后去世了,而相关人员也接连遭遇不幸。
据说这具木乃伊是大正时代,一个名叫物部天狱的邪教教祖为了颠覆国家而制造的咒物。
之后,这具木乃伊经历了多次驱邪,被秘密地辗转安置在各种寺庙神社。当日本发生全国皆知的大灾害时,据说这具木乃伊当时就安置在灾区附近。
总之,这个名为两面宿傩的怪物,我认为其实就是连体双胞胎。
连体双胞胎,是指原本应该作为同卵双胞胎出生的孩子,在细胞分裂过程中因某些原因分裂不完全,连在一起作为一个个体出生。
原因难以断定,有民族倾向的说法,有枯叶剂影响的说法,也可能是母体营养不良。
我最近读的一本书中,则写成是近亲性交导致的基因缺陷所致。
在科学尚不发达的过去,人们会把这种事情归为恶魔作祟或是诅咒。
这些孩子们可能不被允许活到成年,可能被用来作法,封印或深埋地底。
无论如何,看样子辉夜小姐是在寻求我的帮助。虽然觉得麻烦,我还是绕到旧校舍后方,从稻荷小神社背后进入山里。
道路比上次来时好走多了。第一次登顶时树木茂密,之后我背着辉夜小姐下山,再加上今天她又独自爬了一次,小路旁的树木少了许多,地面也被踩实了,我得以轻松地往上走。
这样一看,以前觉得挺远的山路,其实意外地短。
在山顶开阔处蹲着的辉夜小姐,正温柔地看着手里沾满泥土的头骨。
她看到我立刻站起来,举着头骨小跑过来。
「这个!就是这个!很厉害吧!」
如果说厉害,那确实很厉害。我甚至忍不住想移开视线。但最厉害的画面,大概还是一个女高中生高兴地徒手捧着头骨这一点。
「你看这个。」
递到我眼前的分明是人类的头盖骨。整体沾满泥土,眼眶塞满了泥。下颚部分已经不存在。辉夜小姐把它转了180度,怀里不断掉出里面的泥土。
那里有两个比正面稍小的眼眶,还有一个折断塌陷的鼻腔。也就是说,这个头骨有两张脸。
「这个,就是两面宿傩啦!」
看着满脸笑容的辉夜小姐,我喃喃道「是啊。」
不过,我内心的真实想法“怎么可能”。两天前我们来这里的时候压根没看到这种特级咒物,不可能毫无征兆地冒出来。而且,怎么会有找到这种东西还一脸高兴的疯子女高中生。
——大概,是辉夜小姐自己准备的仿制品吧。
「这怎么回事?」
我的意思其实是「你为什么要准备这种东西?」,但她依旧装作若无其事。
「是那只小狗啊!它叼来的!」
「小狗?」
「就是那只受伤、少了一条腿的小狗嘛!我这几天一直都对这个地方很在意,所以今天又来了……然后那只小狗就从那边的灌木丛里叼着这个走过来了。它看到我后,把嘴里叼着的宿傩放在我面前,然后就又跑回草丛那边去了!这……这算是献给我的贡品吧?」
「呃,这个嘛……不好说。不过怎么看也是人骨,而且还是特级咒物的话,我们应该报警才对。」
「警,警察!」
辉夜小姐明显被吓到了,把手里的头骨往后缩,像保护宝物一样抱住。
「要,要是报警的话,这个……会被拿走的吧!」
「别说拿走了,警察肯定会把这里列为禁止进入的区域。我们也会被叫去问话。说不定……还会被逮捕,然后关进监狱哦。」
「为,为什么!我,我们什么坏事都没做啊!」
「是不是坏事,不是我们说了算,是警察说了算。警察怎么看,那就不一定了。」
「那,那个,竹久君……这件事,不要告诉警察,就当作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好不好?」
——当然,我也没想过要告诉警察,我们被逮捕的可能性连万分之一都没有。这么说,只是为了给有点得意忘形的辉夜小姐敲敲警钟。她的反应果然很符合预期。
如果这时候辉夜小姐真的说那我们报警吧,那我才得拼命阻止她。
「嗯,是啊。我也不想平静的日常被警察打扰。这件事还是不要告诉无关的人比较好。传出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警察知道。」
「也是啊……」
辉夜小姐有些失落。
「话说,那只狗去哪了?」
「它是从那边的灌木丛里出来的。把宿傩放下后,又跑回去了。」
「是吗……」
我朝她指的灌木丛走去。拨开被小狗走过后压出的草痕,往深处走,很快就发现了一个破旧的古井。
那是一圈明显由人堆起来,但早已破损的石柱,看起来曾经是口井。别说水了,里面几乎已经被泥土填满。原本看上去能容得下一名成人的井,如今只剩下勉强能让一只小狗通过的缝隙。
我随身带了应急的LED小手电,暗自觉得有些得意。果然手机的灯光还是靠不住。
我将光打入缝隙深处。井似乎非常深,即使用灯也看不到底。并且,从入口往里似乎一直这么窄,怎么看都不像是野狗的窝。也不像是小狗把埋在这里的两面宿傩挖出来的。洞太深了,而且以小狗的体型,要叼着头骨从这里通过似乎也太狭窄了。
我鼓起勇气,把拿着手电的手伸进缝隙里,想照得更深一点。
「看到什么了吗?」
突然被辉夜小姐搭话,我一回头就跟两面宿傩的头骨四目相对。
「哇!」
我吓得猛地往后一缩。下一秒,我才意识到手一松把手电掉进了井里。
我探头往下看,只看到手电掉进深处,孤零零地照着泥土。算了,也不值钱。至少我知道井大概有多深了。
但并没有看到那只小狗的影子。看来这里并不是它的窝,那只小狗挖出宿傩头骨的说法,大概也不成立。
我们下了山,向旧校舍走去。
辉夜兴冲冲地跑到旧校舍入口前的洗手台,拧开水龙头冲头盖骨。
「辉夜小姐你不怕诅咒闹鬼之类的吗?」
「诶?那当然是怕的呀。毕竟是特级咒物嘛。不过,也正因如此才让人兴奋呀。这种东西平常根本遇不到的嘛。」
「嗯,一般来说确实。」
「再说,就算真有诅咒好了。按道理说,我这么细心地给它洗干净,它总不会诅咒我吧。就算发生大灾难,我觉得肯定也只有我一个人能幸存下来不是吗?」
「别和诅咒讲道理啊。这种诅咒,说不定能让整个涩谷都消失耶。」
「竹久君你呢?你不怕诅咒?」
「不好意思我不信这种东西。」
「信不信都无所谓嘛,像这样真正的宿傩头骨摆在眼前不就是最好的证据了吗!」
——怎么可能是真货。
我正要说出这句话时,听到有人说「啊,在这里啊。」轻音部的井上结束活动从旧校舍里走出来了。
辉夜小姐慌忙把湿头盖骨藏到身后。
「嗯?上田同学你刚才是不是藏了什么?」
「没没没有!我,我什么都没藏哦!」
她的声音让她一眼就被看穿。
她其实一定是想给大家看的吧,只是之前扯到了警察,所以现在反而不敢大大方方拿出来。我也才刚提醒她不要随便给别人看。
「怎么了吗?」
「嗯,我差不多要结束练习收乐器了,所以来借钥匙。」
「你在说什么?钥匙不是交给天野了吗?」
「啊,嗯……我想把三楼的门一直开着也不好,所以把乐器搬出来后就马上把门锁上了。然后——」
井上看向辉夜小姐,她才恍然大悟似的「啊,对了!」,从口袋掏出钥匙。
「我从二楼准备下来的时候,刚好遇到刚拿了乐器的井上他们。既然要去一楼,他们就叫我把钥匙顺便带去轻文学部的活动室。」
「那你为什么不交给我?」
「因为啊,我偷看了一眼,发现竹久君你和学生会长在那边……卿卿我我嘛。」
「卿,卿卿我……才,才不是那样!」
「哎呀,不用害羞。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你不是已经在井上面前讲了吗。」
「哎呀,我说的是宗像同学啦。你不想让她知道吧?」
「不,其实我无所谓。」
「我觉得最好还是别说哦。」
就在这时,旧校舍上方传来咚的一声巨响。大到连我们在外面都听得到。我们先上了二楼。辉夜先到轻文艺部活动室,再赶到二楼,手上什么也没拿,看来宿傩的头骨被她放到活动室里了。轻音部剩下的三名男生也走出教室,望向天花板的方向。
「刚才的声音是什么?」
天野回答我的问题。
「不清楚,但也是在我们楼上,应该是三楼。」
「三楼现在应该是锁着的吧?」
「是啊。」
「去看看吧。」
我们全体上到三楼。确实锁着。我把辉夜给我的,挂着夏目老师钥匙圈的钥匙插进锁孔开锁,但打不开。
「咦,怎么回事?」我嘀咕着,同时反应过来,「辉夜小姐,不是这个。」
「哇哇,我,我拿错了。」
她从口袋掏出一串不同的钥匙。钥匙圈同样是夏目老师的。钥匙长得都差不多,如果使用同款钥匙圈更是难以分辨。
换了另一个之后,“咔哒”一声门打开了。
我拉开门,大概所有人几乎同时探头往里看,然后都注意到了房间里那个异物。
我们探头望向旧校舍的机械室,房间中央某个褐色的东西在滚动。而整个地板上一片鲜红……
「喂,不会吧……」
我低声呢喃走近那东西。
那是一具短毛、褐色的四足动物的躯体。躯体上没有头。
大概是柴犬之类的无头尸体。那颗被残忍砍下的头原本的位置,是吓人的断面,暗红的血液不断滴落,汇成一个小小的血泊。不过,不知是不是幸运,木地板上事先铺着一大片塑料布,血没有流出来。老实说我脑中第一个念头竟是清理起来倒是不会太麻烦。
我还能保持冷静,但并非所有人都如此。天野和辉夜小姐还算镇定地观察尸体,而井上河本花村三人几乎吓破了胆。尤其是井上,脸色惨白到快要昏倒。
那显然是昨天井上给我们看的,被车撞死的那只狗。
周围的墙壁上没有血迹飞溅的痕迹。然而,地板上形成了不小的血泊,却又没有任何血流出塑料布。这意味着这只狗并不是活着被斩首的,而是被杀后运输到此处,再被砍头,或是斩首后仅把无头的躯体运来。房间里找不到头,地面也没有可追踪的血痕,说明头很可能被装进袋子之类的东西里带走了。
我伸手触碰狗的尸体,还带着点温度。也就是说,狗没有死很久。
「怎么办?要不要报警,或者联系保健所?」
天野问我。
「不用了。没有项圈,看样子是附近的野狗。报警只会把事情闹大,不如挖个坑把它埋了。」
「可是……」
轻音部有人小声说道。
我反驳。
「这种野狗的尸体,警察也不会认真处理。真正会大肆炒作的,只有那些冷血的喷子。他们会给我们开盒,凭空捏造谣言,到时候我们根本没办法安心继续社团活动。变成恶意的恶作剧。而且凶手大概就是想制造那种话题吧?要是我们只是埋了它,让事件不了了之,对方反而会觉得无趣,说不定就收手了。更重要的是我想好好安葬这只狗。」
「……确实。」
「报警对我们也没好处。」
天野和花村也同意。
河本去园艺部借了铲子。这期间,我们把狗的身体连同塑料布仔细包好,由我,天野和花村三个把它搬到旧校舍后面。多亏塑料布,机械室连一点血迹都没留下。
井上一路都在发抖。
我们把无头犬的尸体埋在旧校舍后方,靠近稻荷神社的偏僻灌木深处。我说狐狸属于犬科,它在这里应该能安眠……但那只是安慰自己。
「没想到这里有稻荷神社啊。」
「可为什么这里供着炸豆腐呢?」
我回答他们两个。
「听说是学校七大不可思议之一。据说把炸豆腐供在这里,如果被狐神取走,愿望就能实现。」
「原来如此。」花村若有所思。「那只所谓的狐神,会不会其实就是那只狗?因为有人定期放食物,它就住在了后山,然后被误以为是狐神。最后却被人残忍杀害。」
河本提出疑问。
「不,这真的只是恶作剧吗?房间明明一直是锁着的。就算是恶作剧,活人也不可能做到吧?」
事情变得有意思了。只是——
「外面太冷了,先回屋里再说吧。在轻文艺部边喝咖啡边聊。」
我们回到轻文艺部活动室。
刚进门,看到桌上摆着的两面宿傩的头盖骨,最先尖叫的是井上。
「这,这是什么啊!」
「啊,既然被看到也没办法了嘛。」辉夜小姐说。「如你所见,这是两面宿傩的头盖骨。在旧校舍后山找到的。」
「找,找到?怎么可能——」
「是啊。被一只长着老人脸的狗叼着送来的呢。」
「老人脸的狗是……」
「谁知道呢?我又不是亲眼看到它被斩首。」
她不用冈山方言,而是用那种无感情的冰冷语气说话。对于已经怕到极点的井上来说,无异于在说是这样的。
但我听着,只觉得荒谬。
那具埋掉的狗是褐色短毛,像柴犬杂种,跟井上的照片极其相似。可山里那只老人脸的小狗是灰色的迷你雪纳瑞。辉夜小姐见过它,不可能分不清。她却故意模糊回答,让井上分不清楚。
人只会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
「那个啊——」河本盯着头盖骨。「这会不会就是那只狗的头?你们不是说那狗长得像老人吗?」
——不可能的。就算脸像老人,狗与人类的鼻骨结构完全不同,更不可能会是两面宿傩。而且,那只叼着头盖骨出现的小狗明明有自己的头。如果它没头,大家的注意力会先被无头犬走路吸走,而不是它嘴里的东西。
这稍微想一下就知道。但井上已经吓到无法思考。
「我觉得不可能。」花村一副冷静的口吻却说出更离奇的推测「那只后山的野狗是挖出了两面宿傩的头骨,被诅咒才变成了那种惨状。锁着的房间里出现无头尸体,只凭人类是做不到的。」
——花村真是个浪漫主义者。把眼前的现象自动拼成恰好逻辑通顺的故事,然后深信不疑。这和那些制造阴谋论的思路如出一辙。
相对而言,天野就有条理多了。
「真的是那样吗?那间密室真的不可能有人进去吗?」
「咦?可是我们把乐器拿出来之后,确实把门锁上了吧?」天野的意见一出,河本立刻回应道。「当时我们把钥匙交给了路过的上田同学,而上田同学并没有把钥匙交给竹久君,而是直接去了学校后山。也就是说,在那段时间里,机械室理应一直是上锁的才对。至少在我们取出乐器的时候,那里绝对没有什么狗的尸体没错吧?」
「是啊。而且——」花村接着说道,「天野君你刚才也听到那声巨响了吧?那之后我们立刻就走到了走廊上。就算门当时没锁,如果声音响起的瞬间发生了什么的话,也不可能有人在那之后立刻出来。」
「不,不是的。」
天野立刻否定了花村的说法。就连我也看得出来,花村的推理根本说不通。
「完全可以想象,有人事先布置了机关。毕竟是钟楼的机械室。而且,想想为什么地上会铺着塑料布,就能马上明白了。」
天野这种故弄玄虚的说法让我有点不爽。那种程度的事我也想得到。于是我又插嘴。
「那只狗的尸体是用塑料布包着吊起来的吧?只要让绳子沿着天花板的横梁延伸,再让钟表的齿轮去拉动它,到了一定时间绳子就会被扯断,塑料布掉到地上,里面的尸体和内脏就会散落出来。毕竟钟表齿轮的运转是和指针成比例的,这种机关并不难做。」
我插嘴似乎让天野很不高兴。他推推根本没歪的眼镜,然后背对着我继续说道。
「剩下的问题,就是他是怎么转动门锁的……不过这把锁看起来是最常见的那种老式锁。只要稍微训练一下,谁都能打开。」
「话虽这么说,但稍微接受过训练的人到底有多少就不知道了。嘛,要是把整所学校都翻一遍,说不定也能找出几个人来。」
「不,我觉得没必要搜遍全校。在我们拿乐器练习的那段时间里,除了现在在这里的人之外,没有其他人出入过旧校舍。」
「你这么肯定?」
「从二楼轻音部的窗户虽然看不到入口,但通往旧校舍的那条坡道却看得很清楚。我没看到有人从那条路上来。」
「天野,你演奏的时候一直在往窗外看吗?」
「今天刚好有那种心情。」
「刚好啊。」
面对我这种疑神疑鬼的态度,花村帮天野打了圆场。
「不过确实,天野君今天演奏的时候一直在看窗外。我觉得有点奇怪,所以记得很清楚。」
「是吗,那应该是真的了。然后呢?」
「还不明白吗?犯人就在我们之中。」
天野用锐利的目光盯着我。难道他是在怀疑我?
「我先说清楚,我可不会撬锁。」
「我可从头到尾都没说犯人是竹久。」
「我只是感觉被怀疑了而已。」
「算了。今天大家也没心情继续练习了,而且明天就是周末。我相信下周宗像的感冒也会好了,今天就先解散吧。」
天野这句话一出,轻音部便解散了。因为临近休息日,天野把吉他,河本把贝斯各自带回家,键盘和鼓则留在了活动室。之前听说他们一直会特地把乐器搬到三楼那间能上锁的房间里,如今周末就这样放着不管,怎么看都显得太不小心了。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花村和井上才更不想把自己的乐器收在那种地方吧。
辉夜小姐把两面宿傩的头骨运回了黑研,而我则去学生会还钥匙。
我往学生会室里看了一眼,松了口气。里面只有会长笹叶同学一个人。不知为什么,只要副会长们在场,即便我和笹叶同学已经很熟了,我还是会不自觉地顾虑周围,说话变得有些拘谨。
「辛苦了,我来还钥匙。」
「辛苦了,放在那里就好。」
「一个人留下来忙吗?」
「嗯,再一会儿就结束了。」
「不会太拼了吗?明天可是休息日,差不多也该收工,去吃点甜的怎么样?」
「真诱人呢。说实话我有点犹豫。」
「疲惫的大脑最适合吃甜食了,这是濑奈说的。」
「你该不会是陪濑奈吃着吃着,不吃甜食就会出现戒断反应了吧?」
「怎么可能。不过,要是放学后不和美女约会,可能真的会有戒断反应。」
「这么说也是呢。濑奈不在的时候,你好像就在和上田同学约会。」
「不,那跟这件事没什么关系吧。」
「不过她挺漂亮的不是吗?」
「嗯,确实算是挺可爱吧。不过她的问题有点多。」
「现实里哪有什么完全没问题的普通女孩呢。」
「……也许吧。」
「邀请我是很开心的,不过今天还是算了。」
「为什么啊?」
「总觉得像是背着濑奈偷跑一样,有点过意不去。」
「可是不和美女放学约会的话,我就……已经不行了。」
「那个你不用担心。而且我现在正在减肥。」
「我觉得你没必要。」
「只是因为穿着衣服你看不出来而已。」
「这么说也有道理。反正现在这间房里也没人——」
话说到一半,我发现笹叶同学的眼神变得很可怕。
「抱歉,我有点得意忘形了。」
「知道就好。我再忙一会儿就回去。」
「啊,知道了。别太勉强自己。」
「嗯,谢谢。」
我转身准备离开学生会室,又突然回头。
「对了,笹叶同学,这几天里,除了濑奈之外,还有谁来借过旧校舍的钥匙吗?」
「嗯……让我想想。周一和周二吧。都是放学后比较早的时候来借的。」
「理由是?」
「说是去调查旧校舍闹鬼的传闻。」
「真是的……这么说来,周二好像是辉夜小姐最先到了旧校舍,轻音部的人拿着钥匙,帮她开的门。」
「对。后来把钥匙送回来的人,好像是轻音部的井上君。」
「不是上田?」
「对。所以我还记得当时问了为什么是井上君送来的?」
「啊,原来如此。」
「你原来如此什么?」
「没什么。」
井上之所以说他不擅长应付笹叶同学,大概就是因为当时被训了心里害怕了吧。
「还有其他人来借过吗?」
「没有了。」
「这样啊,谢谢。」
我道了谢,一个人朝鞋柜的方向走去。在那里,一个留着漆黑长发的女人早已等候多时。
「啊,这不是竹久君吗,真巧啊。」
「你在这埋伏我?」
「才没有呢。倒是竹久君你在到处找我吧?」
「我觉得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嘛,既然都碰上了,也算是一种缘分,要不要去吃点甜的?」
「很不巧,我不太擅长吃甜的。」
「可是不和美女约会的话,你不是会出现戒断反应吗?」
「……你都听见了?」
「谁知道呢?」
「不过很遗憾,附近好像没看到什么美女。」
我四下张望的时候,她突然用冰凉的双手啪地夹住了我的脸,把我的脸转向她那边。正前方是漆黑的瞳孔,以及黑色蕾丝眼罩。
「不觉得我算美女吗?」
「哈?」
「竹久君你刚才不也说过,我算是挺可爱的吗?」
「我说的是你问题太多了。」
结果,我还是和辉夜小姐约会了。如果一定要找借口的话,我原本是笔直地朝着与她家相反方向的车站走去的,可辉夜小姐却跟在我身后。我本来打算装作没发现,直接坐上电车的,可就在快到车站的时候,走在我身后几步远的辉夜小姐打来了电话。
『喂喂,我是麻里。』
「啊,好久不见。」
『你还真敢说啊。我现在就在你正后方呢。』
「这几乎就是恐怖片了吧。我可不会回头。」
『不用回头,你从那边左拐进小巷。』
「哈?」
『前面就是我想带你去的店。』
——真是的。在她心里,我难道已经默认同意陪她放学约会了吗?明明我都说过自己不喜欢吃甜的,她却还特意带我去推荐的店。不过,走到这里再无视她直接上车,好像也有点过分。我只好在巷口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察觉到我的视线,她立刻小跑着追了上来。那种一眼就能看出不擅长运动的笨拙跑法,简直就像一只学主人用两条腿奔跑的狗。
「哈啊,哈啊,好不容易才抓到你。不会再让你跑了。」
辉夜小姐气喘吁吁地抱住了我的手臂。虽然我没打算逃跑,但她似乎为了防止我逃走,一直紧紧抱着,就这样拉着我往小巷里走。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已经累到不扶着我就走不动路了。
我甚至觉得有点像挽着手的情侣,不过在这种小巷里也不可能被人看到我就放心了。目的地的店就在附近。
「这里是我很喜欢的一家店。」
那是一家非常狭小的店铺,里面只有老旧的橡木桌子和长凳。与其说是店,更像是原本以外带为主,顺便设了个简易座位的小店。
「我最推荐的就是这个。」
她这么说着,完全不听我的意见,直接点了两份寒天。我确实说过自己不喜欢甜食,但在十一月吃寒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注:寒天,是从红藻石花菜科中提炼的胶质。由日本美浓屋的太郎左卫门在17世纪60年代首次提炼。可作为明胶的代用品,常用于沙拉、琼脂糕或果冻等甜品。)
这家店大概是寒天专卖店吧。(译者注:寒天是以红藻为原料,通过破壁技术萃取而成的加工食品)店里的架子上摆着各种寒天和寒天做的甜点,其中甚至还有吉野葛,菜单上也有葛汤。在寒冷的季节里,那种热乎乎的东西反而更让人感激。
端上桌的寒天冰得恰到好处,盛在清凉感十足的玻璃器皿中。辉夜小姐毫不犹豫地吃了起来。
「啊,果然超级好吃。来,竹久君你也尝尝。」
在她的催促下,我也吃了一口。
「诶,这是什么?也太好吃了吧。」
「对吧?」
浇在上面的醋是高汤味十足的土佐醋,明显用了柴鱼等材料。本身的口感也比我平时吃到的更有弹性,切成方块的棱角在喉咙滑过时都能清楚感觉到。余味中残留着海苔和芝麻的香气,与其说是甜点,不如说更像一道高质量的前菜。
「所以说嘛,竹久君你不喜欢甜的,这种就正合适吧?」
「不过说起来,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辉夜小姐你明明也不太爱吃甜的,那天为什么在39冰淇淋一个人吃了四球?」
「啊,那件事……你还不明白吗?」
「所以我才在问啊。」
「竹久君啊,你有时候挺敏锐的,可在某些地方却意外地迟钝。」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难怪学生会长笹叶同学会这么辛苦。」
「嘛,我确实自觉给笹叶同学添了不少麻烦。」
「不是那个意思啦。人嘛,只会看自己想看的东西,也只会注意自己在意的事情。所以对竹久君来说无关紧要的事,自然就会变得迟钝吧。」
「嗯……至少我明白自己正在被数落。不过我本来就不是什么优秀的人,让我事事都注意到也太勉强了。」
「我觉得这样就好。这样我反而更轻松。」
辉夜小姐这么说着,连同汤汁一起喝了个干净。她从包里拿出了一份装在像是透明文件夹里一样的资料,说道「我想让你看看这个。」
「很遗憾,我对传销没兴趣,也不打算买英语教材。」
「才不是那种东西啦。这是关于学园七大不可思议的调查。不是还剩两个吗?」
——学园七大不可思议。被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
说到底,我原本不就是为了弄清那所谓七大不可思议的真相,才会陪着辉夜小姐行动的吗?不过话说回来,虽然叫七大,实际上现在也只有五个而已。
给狐狸供奉炸豆腐就能恋爱成真。
旧校舍三楼有幽灵。
有人面犬出没。
这所学园所在的金山,过去曾有巫女居住。
大概就是濑奈说过的那个,被禁止恋爱的巫女坠入爱河,纵火殉情的故事吧。恐怕山中那片开阔的地方,就是当年巫女居住的神社遗址。那里曾经存在过的水井,就是人类生活过的确凿证据。
「对了,听说神田池里曾经住着河童,对吧?」
「还有一个追加的传说,说学校所在的金山,自古以来就有神隐事件。」
「自古以来的话,那不就和学园七大不可思议没关系了吗?那些事大概发生在学校建成之前吧,那就不能算学园怪谈了。除非现在也时不时有学生被神隐。」
「哇,那样就太刺激了。会不会真的发生呢,神隐!」
「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那已经不是玩笑了。说不定当事人就是我们。」
「呜……确实啊,太不合时宜了。算了不说这个。总之,我打算明天去找河童。」
「是吗,那你加油。」
「别加油。」
「你该不会是要我帮忙吧?很不巧——」
「要是拒绝,我就下诅咒。」
辉夜小姐像是要打断我的话一样,说出了相当危险的内容。
「很遗憾,我可不相信什么诅咒。」
「那也没关系。反正我要下诅咒的对象,是宗像同学。」
「为什么是濑奈?」
「因为那样效果更好吧?就算竹久君你嘴上说不相信诅咒,但要是我真的对宗像同学下了诅咒,而且假如真的发生了什么,你不是就会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了吗?所以,你是不会拒绝的。」
「你这手段也太卑鄙了。」
「我可不是什么乖孩子。」
「所以呢,有什么线索吗?」
「嗯,说到这个。那你能不能看看这个?」
辉夜小姐拿出来的资料照片上,是一张航拍。画面中大多被绿色覆盖,看起来像是某座山。山腰处排列着几栋建筑,还附带着一片不小的空地。没花多久,我就意识到那正是我们就读的高中。
我立刻去寻找那栋旧校舍所在的位置,并顺着方向往山里延伸查看。我在意的是那个偶然发现的山顶开阔地,从空中俯瞰会是什么样子。
然而,不管我怎么盯着照片看,都始终找不到那片地方。取而代之的是模糊的区块。仿佛那里被什么神圣的结界守护着一般,连照片都无法捕捉到的圣地。
「这个,不觉得有点危险吗?」
我明白辉夜小姐想说什么。老实说,我亲自到那里时也确实感受到一股类似神圣气息的东西。不过,那种感觉谁都会有吧。在学校后山,偏偏只有那一小块地方没有树木生长,显得格外突兀。
但如果那里过去真的有人居住过,而且还经历过火灾,那么建筑中使用的防腐剂,被烧毁的柱子化成的灰以及埋在土里的屋瓦残骸,都足以导致那一带在未来上百年都难以再长出树木。这种情况并不稀奇。再说,这张航拍也有可能只是拍摄时天气不好,或是对焦不准而已,并非什么罕见现象。
可她却把这些巧合拼凑起来,重新构筑成一个符合自己期待的世界。甚至让我怀疑,她是不是还在无意识中,对那些不合心意的部分进行了自我修正。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调查的目标不是有河童的池子吗?」
「是的。好像叫神田池。」
「说实话,我觉得河童的真面目,很可能是水獭。」
「水獭……吗?那你的意思是说,那部经典搞笑漫画里的河童君和水獭君,其实是同一物种?」
「那部漫画先不谈。现在被认为几乎灭绝的日本水獭,其实在水边时经常会直立行走。身高大概九十厘米左右,也有蹼。头顶比较平,从水里出来的时候,残留的水在阳光反射下,看起来就像个盘子一样。我觉得所谓的头顶有盘子可能就是这么来的。」
「这话听起来确实有一定道理,也许确实存在这样的例子。不过,这并不能成为不用去调查的理由吧?而且,最关键的是那个目击河童的人,为什么不说自己看到的是水獭呢?那样不是更合理吗?既然他特地说自己看到的是河童,不正说明那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水獭吗?」
「可是,如果目击者本来就同时知道河童和水獭呢?」
「那不就更简单了吗?看到水獭就说是水獭,看到不是水獭的东西,就说是河童。」
「可我觉得,不管看到的到底是什么,想看见河童的人就会说自己看见了河童,想看见水獭的人就会说看见了水獭吧?
人总是会不自觉地去看自己想看的世界。所以在目击时,只会观察对自己有利的部分,而对不合心意的地方视而不见。」
「唔……我不太喜欢这种看法。不过嘛,总之先把那家伙抓到不就知道了?抓住之后,再慢慢判断它到底是河童,还是水獭,不就行了吗?」
「居然说要抓起来,还真有梦想啊。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就算真这么做了,世人也只会说那是假的,根本不会承认的。」
「那干脆发到网上公开?」
「那就更没意义了。现在有生成式AI,想造假要多少有多少,没人会当回事吧。到现在为止,网上不是已经出现了一堆UFO照片和视频了吗?可世人不是照样不肯承认吗。」
「大多数UFO视频不都一眼假吗?」
「也不是全部吧?说不定其中就混着真的,只是因为假的太多了,反而分辨不出来了而已。」
「那你为什么还非要找到河童不可?」
「因为想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啊。就算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只要自己能接受就足够了。」
「嗯,这么说我倒也能理解。好吧,我也开始想找找看了。」
「那来看这个。」
因为中途插了些无关紧要的对话,我们又把注意力拉回到了那张航拍上。我比刚才稍微积极了一点。
「好了,话题跑偏了。回到正题吧。这里,竹久君,你看得出来吗?我觉得就是这里。」
我身体前倾,紧盯着航空图时,辉夜小姐从旁边探出身来,指向照片的一角。那正是旧校舍背后画面严重失焦的那一带,也就是那片空地附近。
「你看,就是这里。这块绿色的地方。这里不像是池塘吗?我觉得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河童池。明天呢,我想去这里看看。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见到河童。」
不过,从照片来看,那地方相当偏僻,并不是能轻易到达的地方。整座山并不算大,手机信号应该还能收到,不至于迷路,但必须从学校相反的一侧绕过去,而且很可能要在没有路的地方爬山。
「完全想象不出来要花多久时间。」
「那明天就得早点出发了。」
「休息日还要早起啊。我可没什么信心能起得来。」
「那,那样的话,也没问题!」
辉夜小姐用有些发颤的声音,而且还是用普通话说道。
「今,今天晚上,你,你可以住我家。离那里也近……那,那个,我是一个人住,也不用顾虑别人?」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我低头一看,是濑奈打来的。不是发消息,而是直接打电话,让我立刻意识到她可能有什么事,于是马上接了起来。
『啊,是我,濑奈。我现在在家。』
「怎么了?」
『没,没什么事啦。没事的话不能打电话吗?会不会打扰到你?』
「不会的。」我一边这么回答,一边看向辉夜小姐。她轻轻别开视线,假装伸了个懒腰。
『那个,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而已。我马上就挂。』
濑奈今天发烧请了假。这种时候,会想听听别人的声音,我也不是不能理解。而她选择给我打电话,让我心里涌起了一丝喜悦。
「一定要好好休息哦。」
『嗯,谢谢你。我感觉好多了,准备睡了。』
「多保重。」
我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时间。
「差不多该回去了。」我一边说着,一边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明天要走的山路,我会先自己查一查。别看我这样,其实从以前开始就爬过不少山。」
「那就太可靠了。」
那天晚上,我简单地制定了入山计划并做了些准备,剩下的时间继续读《八墓村》。这是重读之后的感想。受知名电影版的影响,一提到《八墓村》的角色,很多人都会想到浓茶婆,田治见要藏这些性格鲜明的人物。但单从原作小说来看,这部作品反而更像是被一群可爱女主角包围却毫无自觉的万人迷男主寺田辰弥的后宫恋爱喜剧。每位女主角都十分有魅力,而夹在她们之间的辰弥要是能稍微靠谱一点,事情也不至于变得这么复杂,让人不免觉得有些可惜。
而且,金田一耕助依旧是个不太称职的侦探。戏份少得可怜不说,几乎也没真正解决什么案件,往往是等所有事件都发生完了,才在最后站出来说犯人其实是这样那样,但事到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第三章 读柳田国男《远野物语》竹久优真
《远野物语》是柳田国男将流传于岩手县远野地区的奇闻异事与民间传说整理汇编而成的著作。本书中所收录的故事,原本是由小说家佐佐木喜善(又名佐佐木境石)口述,再由民俗学者柳田国男加以编纂而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并非不能将其视作佐佐木喜善的作品。
书中记载了河童,天狗,座敷童子,迷家等许多即使在今天也几乎无人不知的故事,可以说正是这本书才让这些传说得以流传至今。书中的每一个故事,都带着些许不可思议,又有点恐怖。
不过,以柳田国男为代表的民俗学者,虽然在某些超自然题材电影中常常被描绘成宣扬怪谈,并且往往最先遭到杀害的职业,但在现实中,他们本质上是以民间传承为主要研究对象,探究记录风俗,地域信仰,语言等是如何在普通民众之间被传播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是相当科学严谨的职业。
5DAY 周六
十一月的早上六点天色依旧昏暗。
生活在东日本的人或许会有疑问,但在西日本就这样。日本全国虽然生活在同一个时区,可日本列岛南北绵延约三千公里,东西之间由于经度差异,实际上存在着将近两个小时的时差。因此时间一样,生活环境不同感受就会有所差异。
尽管外头依然昏暗,而且是星期六,运动社团的学生们却已经穿着制服来到学校,出发进行晨练。而且不少,真是辛苦得令人敬佩。相比之下,我因为一些无聊的事情几乎一夜没睡,此刻不禁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懒鬼。
搭上首班电车,抵达辉夜小姐居住的公寓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
按响门铃,过了一会儿玄关的门打开了,穿着睡衣一脸困意的上田出现在门口。
「哈啊,不好意思啊,还没准备好……马上就去弄,你稍微等一下。外头冷,先快点进来吧。」
「啊,嗯……话说回来,辉夜小姐……你睡觉的时候也戴着美瞳吗?」
「诶?美瞳?」
看来她本人也没意识到。刚睡醒乱糟糟的长发几乎遮住了双眼,但从发丝的缝隙中,可以看到她的右眼是金色的睫毛鲜红的瞳孔。
「啊!哇哇哇哇哇!」
她慌忙捂住红色的右眼,转身跑进了屋里深处。
再回来时,右眼已经像往常一样,被黑色蕾丝眼罩遮住了。
上田放学后戴着黑色眼罩,而且眼睛里还戴着红色美瞳,这件事在学校里算是小有名气的传闻,但真正看到她那双红瞳的人并不多。我曾听说过,戴着隐形眼镜睡觉会导致眼睛肿胀,不过软式硬式之类的似乎又有所不同,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只是难免会担心她的眼睛。毕竟我的视力好得离谱,对眼镜和隐形眼镜之类的知识几乎一无所知。
我走进她的房间,在角落里坐下。
「竹久君,你早上还真精神呢。」
「才不精神呢。只是因为有约在身,硬撑着起来而已。」
「我还是不行啊……再让我睡一会儿吧。要是你也困的话,一起上床再睡会儿不就好了?」
「再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晚,快点换衣服。」
「好——」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直接当场从眼罩上方开始脱掉睡衣上衣,只剩下内衣。
「喂,等等,我还在这里啊!」
「没关系啦,又不会少块肉。」
话虽这么说,眼前有人直接换衣服,我不一定不会少块肉。
我慌忙冲出房间,站在玄关前寒冷的空气中等了一会儿。
实在搞不懂为什么被看到右眼戴着红色美瞳会觉得害羞,却能若无其事地当着别人面换衣服。不过,每个人成长的环境不同,对事情的感觉自然也会有所差异。就像有人不喜欢夏天,有人偏偏爱吃芹菜一样。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玄关门打开,换好衣服的辉夜小姐走了出来。我看到她的模样,忍不住吐槽。
「辉夜小姐,我们今天是要进山找池子的吧?你也太小看山了。」
她身上穿的是一身以黑色为主的哥特萝莉装。确实与右眼的黑色蕾丝眼罩完美搭配,但绝对不是进山找池子的合适打扮。重来。
于是,我又在寒风中多等了一阵。
「这样总没话说了吧!」
辉夜小姐这次亮相的,是学校体操服外套。不过……
「就只有那个眼罩显得特别违和。而且,进山最好把眼罩摘掉。山路上会有什么危险,谁也说不准。」
「没问题的啦。这个眼罩是很薄的蕾丝材质,其实看得挺清楚的。不会影响视野。反倒是裸眼直接进山的话,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才会爬过来吧。」
话虽如此,她身上是体操服,背着一个小小的双肩包,看起来简直就像要去参加学校远足一样。
从辉夜小姐家到学校,并不算太远。然而据调查,传说中河童之池所在的位置,似乎需要从学校所在的金山绕到完全相反的一侧才能进山。我们乘坐公交车前往目的地附近,目标是一座位于山脚下无人看守的小小八幡神社。看样子可以从那座八幡神社背后的山路,一直走到神田池附近。
至于最关键的神田池,虽然名字流传下来,却几乎没有人真正到达过那里。如今似乎已经无人管理,成了一处被遗忘的地方。几乎不用指望那里还有路。
我们用手机放大航拍,从靠近池子的地方进入山中。在树干上贴上黄色的标记胶带,确保自己能找到回去的路。
走了一小段路后,我们发现了一条似乎曾经是山道的痕迹。杂草丛生,疯长的树枝挡住去路。即使一边拨开枝叶前进,不知不觉间,脸上还是沾满了蜘蛛网。对于参加文科社团的我们来说,这样的实地调查实在是太不相称了。我们时而推着彼此的背,时而拉着对方的手,在山路上前行,偶尔绊倒滑倒,浑身泥泞。可即便如此,辉夜小姐始终兴致勃勃,黑色的眼睛闪闪发亮。
入山约一个小时后,我们终于抵达了一座静静藏在山间的小池塘。
无论怎么说,这里都称不上是什么美景。池子不大,水色浑浊泛绿,水面约有三分之一被落叶覆盖。
既然传说中这里曾有河童居住,我原本以为水质会更加清澈一些。但现在这个样子,别说河童了,就连鱼是否能生存都令人怀疑。或许在很久以前,这里有更多山泉水流入,水质也更干净吧。
「不过水这么浑,说不定反而会有什么未知的巨大生物藏在下面哦?」
热衷于灵异话题的辉夜小姐依旧满怀幻想,在池边坐了下来。
走了这么久她肯定也累了。我在她身旁坐下,一边喝着塑料瓶里的水一边开始唠叨些无关紧要的知识。
「很遗憾,这个池子里不可能有巨大生物,河童也不可能。要是像河流那样的地方或许还有可能,但这里说到底,不过是山上下雨后积起来的大水坑而已。这里的生态环境,根本不足以支撑巨大生物或河童获取足够的食物。
你知道英国的尼斯湖吧?有名的尼斯湖水怪传说,从六世纪左右就开始流传了。但真正让它出名的,是那张所谓的外科医生照片。即便后来已经公开,那只不过是作为愚人节玩笑拍摄的玩具潜水艇照片,至今仍有很多人坚信尼斯湖水怪的存在。
可是,尼斯湖虽然面积很大,但由于泥炭流入,水体透明度极低,同时作为食物链底层的植物性浮游生物也极其稀少。以数量来推算能存活的小型水生动物,再到以它们为食的中型动物,最后到大型生物,尼斯湖顶多也只能让十条左右的鳄鱼勉强生存。如果是这样的话,从古代至今,为了让像尼斯湖水怪那样的超大型生物持续繁衍,至少需要始终存在两只以上的个体,这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吧。」
我又忍不住说了些扫兴的话。这是我的坏毛病。
坐在一旁的辉夜小姐喝掉碳酸饮料,把目光投向那片浑浊的水面轻声说道。
「这些都无所谓啦。存不存在其实并不重要。就算心里某处已经知道大概是不存在的吧,但只要看着这片浑浊的水,还能想象水底或许有什么存在,这本身就很有趣了。所以啊,水要是太透明反而不好。因为那样就一目了然什么都知道了……」
——不过是在看自己想看的东西罢了。看不见的地方就用想象去填补。过于透明的真相只会带来绝望。这一点几乎适用于所有都市传说。既然这么明白,辉夜小姐究竟还想在前方看到什么呢?
「难得来一趟,差不多该吃午饭了吧?」
「午饭?在这?」
这里既谈不上风景优美,时间也离正午还很早。不过,也确实走累了肚子饿了。只是我们今天并不是来野餐的,我也根本没准备什么食物。
「我今天做了便当哦。其实就是因为这个,昨天晚上熬夜了,今天早上才起不来。」
辉夜小姐轻描淡写地为早上赖床找了个借口,一边卸下背包,从里面取出一个藤编篮子。仔细一想,今天一路上她摔倒时总是下意识护着背包,原来是这个原因。现在才意识到或许该由我来帮她拿行李才对。
篮子里装着的是三明治。在没路的山中浑浊水池旁,气氛确实有点微妙,但这已经完全可以称得上是野餐了。我们拍了拍沾满泥土的手咬下一口三明治。是黄瓜和火腿的,配料简单,但抹在面包上的芥末美乃滋味道恰到好处,成了很好的点缀。厚切的黄瓜分量十足,爽脆的口感令人愉悦。在走得筋疲力尽之后,比起味道浓重的食物,这种简单却有特点的三明治反而比平时更加美味。
「怎么样?好吃吗?」
「啊,简直好吃到不行!」
「嘿嘿,你这么说,我好开心啊……」
「辉夜小姐,昨天的便当也很好吃,所以我很信任你。」
「哈哈,不过昨天的便当啊……不,没什么。果然被人说好吃,还是会觉得很开心呢。」
辉夜小姐腼腆地笑了笑,随后,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诶?我,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她似乎没察觉自己在流泪,一边慌忙擦拭脸颊,一边辩解道。「对、对不起,只是芥末太冲了啦」
吃完午饭稍作休息时,忽然听见了小小的狗叫声。那声音有些耳熟,我们环顾四周。这样的地方不可能有人居住,也很难想象会有家犬。难道是野狗吗?
就在池塘对岸附近,又听到了轻轻的一声。
「「啊,在那边!」」
两人几乎同时发现了目标。就在池塘对岸被树木遮蔽的地方,赫然矗立着一栋破败不堪几近坍塌的废弃房屋。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还有人居住的样子。
「过去看看吧。」
在我开口之前,辉夜小姐已经站起了身。
绕过池塘后抵达了那座房屋。房屋处在深山之中面积却不小。玄关前有一块已经腐朽的木板,上面勉强还能辨认出「神田」两个字。大概是门牌吧。至少可以确定,眼前这片池水正是传闻中的「神田池」。
房屋的外墙早已腐朽不堪,树枝甚至伸进了屋内。破碎的碗碟等陶器残片四处散落,菜刀,锄头,犁等金属制的生活工具也早已锈蚀只剩下残骸。
可以想见,曾经有不少人在这里生活过。但究竟为什么,这家人要像是躲藏起来一般在如此偏僻的深山中定居呢?
忽然传来「汪汪」的犬吠声。我们循着声音绕到建筑后方。房屋背后就是悬崖,岩壁仿佛随时都会崩塌。而在崖壁脚下,一只熟悉的小动物正拼命摇着那条短短的尾巴。
那是一只仿佛留着胡子的老人般的小狗。毫无疑问,就是之前在旧校舍背后的那只满身是泥的雪纳瑞。它的一条腿受了伤拖着走路。
辉夜小姐小心翼翼地将它抱了起来。
「说起来,它好像还没名字呢。」
「你打算养它吗?」
「我家不行啦。毕竟是公寓也没自信能一直瞒住。」
「那还是别给它取名字比较好。一旦有了感情,麻烦的事情就会变多。」
「嗯,也是啦……」
「既然它会出现在这里,那这里应该离学校很近吧?」
「从地图上看,应该离后山那片空地挺近的。那块空地,还有这个池子正好都是航拍里模糊的区域。」
在悬崖与房屋背后的缝隙间走了一小段路后,我们发现了岩壁上的一个横向洞穴。入口并不大,但只要弯下腰也能过人。
我没有犹豫直接钻进了洞里。此时才后悔前几天弄丢了那支LED手电筒,不过还是用手机的手电功能将就。洞穴向前延伸了几米后,来到了一处可以直起身来的空间。
我站起身环顾四周。
「没错,就是这里。辉夜小姐你也过来看看。」
没有任何理由不把这个地方展示给热衷于灵异的她。我想我们似乎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先来的不是辉夜小姐,而是那只小狗。紧接着,辉夜小姐也几乎是爬着穿过了横穴。我看准时机将手机的灯光照向那处,让她能看得更清楚。
「啊啊。这是……」
「到底是什么呢。不过我想,它一定和神田池和河童之类的传说脱不了关系。」
那是一座高度大概只有成年人一半的朱红色鸟居。大概正因为是在这样不受风雨侵蚀的地方,涂料才没有脱落,至今仍然保存下来。
鸟居后方,供奉着一尊佛像或者是什么神体的石像。大小大约只到膝盖。石像的身形像个孩子,短短的四肢,河童一样的发型,嘴巴微微前突。
那模样看起来像是河童,又像阿玛比埃。我倒不觉得是有人看到这尊石像后,才留下神田池里住着河童的传说。毕竟,一般的路人,应该不至于钻进这里。
不过,这尊石像会以这样的形式被供奉,想必也有其理由。比如,它或许是将曾经在这一带偶尔出现过的某种生物形象化后的结果。
我忽然注意到那只小狗不见了。空洞的一角传来尘土飞扬般的声音。我将手机的灯光照过去,只见小狗正拼命地在墙边刨着什么。
「喂,你在那儿干什么呢?」
我们两人朝那边走去,小狗警惕地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嘴里叼着一块白色的东西。
「喂喂,等等。那是——」
我正要靠近,小狗似乎以为我们要抢走它叼着的东西,立刻小跑着逃开,钻进了旁边另一个比入口更小的横穴里。我们追过去一看,那个洞实在太小,人类根本无法进入。我把手机伸进洞口照亮,发现那似乎是一个向上延伸的竖洞。
究竟通向哪里呢?
答案却意外地很容易想象出来。就在那只小狗逃走的同时,一个筒状的金属物体滑落了下来。我对那东西有印象。
虽然算不上什么高级货,但想着在灾害时或许能派上用场,就随手买了的LED手电筒。
那是昨天和辉夜小姐一起去了旧校舍后山时,不小心掉进疑似水井的地方的那支。既然它会出现在这里,那就说明,这正好是那口井的底部。不,或许从一开始,那就并不是一口井。这里很可能是从神田池通往巫女居住的神社的通道。也许当年,人们正是通过这里,把从神田池取的水运送上去的。
这条通道早已荒废多年,大部分都被泥土掩埋,但仍残留着些许缝隙,那只小狗大概正是走了这里。它恐怕栖身于那栋破败的废屋中,通过这条通道游荡到后山的空地,旧校舍附近的稻荷神社一带觅食。
我捡起LED手电筒按下开关。比手机亮得多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周围。
昨天掉下去时,灯明明是亮着的,所以我还以为已经坏了。看来只是下坠的过程中,某个地方不小心按到了开关而已。
「怎么了?那是什么?」辉夜小姐问。
「昨天掉进那口井里的手电筒。原来是落到这里来了。」
「那也就是说……」
就在她要说什么的时候,我将手电筒照向刚才小狗刨土的地方。
「呀啊!」
就算是热衷灵异的辉夜小姐,也忍不住发出了惊叫声。
其实,在刚才看到小狗嘴里叼着白色的东西时,我就隐约觉得那可能是骨头,所以多少有点心理准备。可即便如此,眼前的景象依旧让我倒吸一口冷气。
被翻开的土壤之下,密密麻麻地埋着人骨。到底有多少具?多到让人不想数清楚。其中有成年人的骸骨,但最显眼的是大量孩童的。
「那块两面宿傩的头骨……也是从这里带出去的吧?」
听到辉夜小姐的沉吟,我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判断错了。
「那不是你自己准备的道具吗?」
「你在说什么啊?我为什么要干那种事?那可是那只小狗带来的真货啊。」
「……真的假的。」
「喂,这会不会就是昨天说过的那个神隐的真相啊?」
「什么意思?」
「就是说啊!住在那个神田家里的人,就是两面宿傩啊!宿傩夜里潜入人类聚落掳走孩子,把他们吃掉,然后把残骸丢在这里!太危险了!这里真的太危险了!不行,快逃吧!」
她慌忙朝我们进来的横洞跑去。我也觉得已经没有继续待在这里的理由了。虽然我对诅咒怨灵之类的东西没兴趣,但这些人骨绝对是真的,没有人会觉得待在这种地方舒服。
——不,老实说吧。
哪怕不相信什么诅咒与怨灵,也不可能有人会觉得这里不阴森可怕。
我们几乎一路无言,拼命逃下了山。
下山后走到公交站,辉夜小姐在自贩机买了一瓶可乐,一口气喝掉一半然后递给我。早就不是会在意什么间接接吻的年纪了吧。我毫不犹豫地接过来,把剩下的一半一口气喝光。
我从未如此渴望过甜味的碳酸饮料。此刻真的不想再品尝任何苦涩了。
辉夜小姐显得有些失魂落魄,摘下了一直戴着的眼罩。下面早已被汗水浸透,鲜红的瞳孔毫无遮掩地显露出来。明明早上还那么害羞,现在却完全顾不上这些了。
「不过说实话,我还真挺意外的。看到你抱着两面宿傩的头骨还一脸高兴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一点都不怕诅咒呢。」
「那是因为,我一直以为那是竹久君为了我准备的假货……
可你刚才说那是我自己准备的,我才意识到那真的是小狗带来的真东西……你不是在逗我对吧?」
「啊,我发誓。那不是我准备的。我也一直以为那是你自己准备的复制品。」
「那果然是真货啊……怎么办……那么危险的东西摆在社团活动室……旧校舍的大家,会不会被诅咒啊……」
辉夜小姐是真的慌了。
「也许这只是安慰人的话,但诅咒这种东西,现实中并不存在。
你看,那些被吃掉的尸体,我觉得那不过是墓地而已。偏远地区直到不久前还存在土葬的习俗,孩子的遗骸多一些,结合这座山里流传着很多神隐传说,其实也能理解。」
「什么意思?」
「你知道哈米伦的吹笛人吧?」
「当然知道。德国哈米伦城里男人因为没得到灭鼠报酬,就吹起笛子带走了一百三十个孩子的故事。」
「那个故事,其实有一种说法是说孩子们并不是被带走的,而是被卖作拓荒者了。」
「卖了?」
「嗯。那时哈米伦可能正遭遇瘟疫才需要驱除老鼠。与其带着孩子一起饿死,不如减少人口,把孩子卖给拓荒团。大人们为了逃避这个事实,才编织出了孩子被恶魔带走的故事。也许不是欺骗别人,而是为了让自己相信。所以那个传说才会被一代代流传下来。」
「那和洞里的尸体有什么关系?」
「那大概就是所谓神隐的真相吧。或许这里曾发生过饥荒或灾害,村民为了活下去不得不进行人口削减。被舍弃的,往往是年幼,尚不能劳动的孩子,或是因疾病无法工作的老人。至于河童的真相,有很多种说法,其中一种比较有说服力的就是被溺死的孩子。许多河童传说里都提到像婴儿一样的哭声,而溺死的尸体随着时间推移,体内气体发酵,背部隆起,看起来就像背着甲壳。皮肤也会变成绿色……」
「那,那就是说……」
「可是啊,把自己的家人丢进山里这种事,是很难对外人说出口的吧。所以才会说成是被天狗抓走了,或是遭遇了神隐。我想,邻里之间大概也都心知肚明。但如果是这样的理由,就能说出『那真是场灾难』『你并没有错』这样的安慰话语。正是通过这种方式,大家彼此保护着对方。」
「怎么会……」
「不过,我也觉得那是无可奈何的事。如果不那样做,也许全家都会饿死。如果不这样说服自己,之后恐怕连活下去都会变得困难。」
「也就是……每个人都选择去看自己想看到的世界吧……」
「大概是这样吧。不过,看了那座叫作神田的山中房子,不觉得那里也存在着一丝救赎吗?」
「什么意思?」
「那户神田家,为什么要在那样偏僻不便的深山里,悄无声息地生活?」
「啊,难道说……」
「也许那些被丢进山里,却幸运地活下来的孩子们,聚集到了那座房子里,彼此依靠着偷偷生活着吧?神田池里目击到河童的传说,或许只是孩子们在水里洗澡的身影而已。即便如此,那样的生活环境也谈不上好,或许也有年幼就死去的孩子。但那些孩子,至少是在家附近被郑重地安葬,到临终还算幸运。若是这样去想,那地方就不再阴森可怕,而是一处神圣之地了吧。」
——当然,这未必就是真相的全部。但也许,那正是我自己想要相信的世界。被当作多余的人口丢进山里,就那样在山中死去,我实在不愿去想。这就是我想要看到的世界。
「那是不是……还是该报警啊?毕竟真的挖出了尸骨……」
「我觉得没那个必要吧。虽说发现了尸体,但那不过是野狗把墓地的土刨开了而已。就算曾经发生过事件,也早就超过追诉期了。要是被电视或网络报道出来,我们放学后的那份宁静就会彻底消失。好不容易才快要恢复平静了,没必要把事情闹大吧。」
「也是啊。」
「就算哪天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也等我们高中毕业之后再说吧?」
「那在此之前,就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了。」
「那样比较好。」
「当然,也不能告诉宗像同学。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只属于我们两个的……」
「嗯,说好了。」
不久后,公交车到了辉夜小姐家附近,我也跟着一起下了车。说出「我送你回家吧」的,是我。
「谢谢你,真是帮大忙了。我其实一步都不想再走了。」
「等一下,我是说送你回家,可没说要背你回——」
她根本没听我说完,就张开了双臂。
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的刘海缝隙间,金色的睫毛与红色的双眸迷离地闪着光。让人不甘心的是,我竟然还是被这样的她稍稍吸引了。
——不能盯着那双眼睛看。那里潜藏着强大的魔力。
我像是逃避一般背过身去,为了掩饰这份不自然,蹲下身说了声「来吧」。她把体重交给我的背,我站起身,开始走路。到她家并没有多远。背后传来的汗湿的体温,拂过后颈的温热吐息,还有贴在那里的,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所带来的凉意。忍耐的时间并不会太久。
她从背后贴近我耳边低声说道。
「今天谢谢你。这段回忆我永远不会忘记的。」
「忘了也行。等以后让你加倍还我。」
「我可不想欠人情。」她小声嘀咕着,「我说,竹久君……」说到这里,她又沉默了下来。我们就这样无言地走着,离她家只剩下一点距离时,我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拿出来一看,是辉夜小姐打来的电话。
『喂喂,我是麻里。现在就在你身后,紧贴着你哦。』
懒得特地打字回复,我一边走一边直接开口说。
「我知道啊。背后的触感和体温,我可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你这说法好色啊。』
「先用色气说法的可是你。」
『不重吧?』
「你又不是子泣爷爷。」【注:子泣爷爷:日本德岛县传说妖怪。相传在日本四国深山中若看到地上有个在哭泣但脸孔是老人的婴儿,即是妖怪子泣爷爷。若有人觉得它可怜将它抱起时,它便会紧缠着不放并且慢慢将它的体重变重,最后将同情它的陌生人压垮夺取性命。】
『喂,你在旧校舍后面的狐狸那里,许了什么愿?』
「你先告诉我你许了什么,我就告诉你。」
『我许愿,希望喜欢的人能回头看我一眼。』
「那我几乎也是一样。」
『反正是宗像同学吧?用不着特地去许愿吧。』
「以前因为太自信吃过亏。所以现在稍微谨慎一点。也希望你的愿望能实现。」
随后,辉夜小姐什么也没说,直接挂断了电话。她把双手环住我的脖子,把头靠在我后颈,轻声说道。
「反正我也知道不可能实现的。」
那声音不像是用耳朵听到的,更像是从颈侧感受到她嘴唇的震动。
我曾经一直以为,辉夜小姐喜欢的是大我。但最近我开始意识到似乎并非如此。我也隐约能猜到她希望谁回头看她。可即便如此,我也什么都无法回应。
——我喜欢的人,是宗像濑奈。
到了辉夜小姐的公寓门前,她却依旧没有从我背上下来。
「辉夜小姐?」
我轻轻转过身时,背后的她微微探出身子,脸颊似乎碰到了什么。我仿佛听见了「啧」的一声。
「不用在意,只是咂了下嘴而已。」
「是咂嘴啊……」
「稻荷的都市传说果然是真的。愿望,实现了呢……」
辉夜小姐从我背上下来,把长发垂在身前,没有让我看到表情,就那样走进了公寓。
结束了一场小小的冒险,洗去汗水后,到了下午我又沉浸在《远野物语》的阅读中。
我对『座敷童子』产生了一个新的猜想。据说,有座敷童子的家会变得富有,因此家主会让座敷童子住在没有出口的仓房里,防止它离开。
那感觉,简直就像是『座敷牢』。
据说在地方上的商家或有权势的家族中,为了维持权力,曾经十分流行近亲结婚。如今法律禁止,正是因为容易导致染色体异常,出生的孩子往往会拥有与常人不同的特征。两面宿傩或许也可以用这一点来解释。
然而,在科学尚不发达的时代,生下这样孩子的家庭,往往会将其归结为诅咒。
于是,家主建造了座敷牢,将孩子囚禁其中。对外则宣称,这是在供奉会带来幸福的座敷童子。
当然,这只是我的想象,或许是真相也可能并非如此。但这也算是个例子,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不可思议,正是这样被人们创造出来的。
读背筋《关于近畿地区某个地方》竹久优真
6DAY 周日
近几年,经常能听到一种叫作『阿玛比埃(アマビエ)』的妖怪。
长发尖嘴,闪闪发亮的眼睛,覆着鳞片的身体,以及三条腿。
如今这形象可以说几乎无人不知。事情的起因,是在某种全球性流行疾病蔓延之际,人们相信只要把阿玛比埃的画像贴出来就能平息。
人们被那双圆润的眼睛所吸引,觉得它十分可爱,因此它常常以长发的女性形象出现。
但可千万别被迷惑了。阿玛比埃恐怕是雄性。它的真实身份其实是『阿磨比己(アマビコ)』。【注:也作尼彦】
阿磨比己是一种所谓的预言兽,长着像猿猴一样毛茸茸的身体,同样是三条腿,从海中现身对人类做出预言。
『不久之后,这个国家将会疫病横行。若张贴我的画像,便可避开这场灾难。』
听到这样的预言后,民间有大量百姓争相购买阿磨比己的画像,贴在家中。
托此之福,想必许多瓦版商人都赚得盆满钵满。京都的瓦版商,自然也不例外。
作为都城的京都,许多百姓同样买下阿磨比己画像的瓦版贴在家中,这点和其他地方并无不同。
只是,那瓦版上写着的“コ”字,看起来与“ヱ”极为相似。于是,京都街头流传开的瓦版上的妖怪,便成了如今广为人知的阿玛比埃(アマビエ),在京都则是写作アマビヱ。
不过名字其实无关紧要。不管是阿磨比己还是阿玛比埃,只要能平息蔓延的疾病,那依靠它也无可厚非。
星期天。明天又要开学了。
回想起来,这一周发生了太多事情。
而且,直到现在,也并非所有问题都已解决,带着这些烦恼迎接新的一周,实在不是件轻松的事。
不,严格来说,事情变成现在这样,我自己也有责任。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是什么能把一切都解决的优秀人物。
正因如此,在这个忍不住想着要是能有人替我收拾残局就好了的有点软弱的星期天早晨,我收到了一个意外之人的联系。
『有点事想和你谈谈。今天能腾出一点时间吗?』
是轻音部的部长天野。
那是个留着长发、戴圆框眼镜、举止有些做作的自恋型男子。老实说我应付不来。
不过,他的才能确实非同一般,这点我无法否认。
轻音部乐队演奏的曲子,作词作曲都是他一手包办。他既是乐队主脑、又是部长、还是吉他手,顺带还是个自恋狂。
简直无可挑剔(大概吧)。
这样的人亲自点名叫我出来,我也不可能装作没看见。我洗了把脸和脖子,简单准备后便出了门。
约好的地点,是车站前那家连锁咖啡店。我本以为要找他一会儿结果完全是我多想了。
天野就坐在咖啡店门前沿街露台的木制座椅上,显眼得不行。即便是白天,十一月的风也冷得刺骨,几乎没人会特地坐在室外露台上,他自然格外引人注目。他一看到我,就装模作样地抬起一只手示意,害得我连无视都很困难。说实话,我甚至不想被人当作他的熟人,真想装作没看见直接回家。
我在柜台取了当月推荐的乞力马扎罗拼配咖啡,端着纸杯走到露台,在天野对面背对马路的位置坐下。他全副武装穿着羊毛外套针织围巾,却在喝着什么某某星冰乐这种看起来像刨冰的东西。
「也许是多管闲事,你不冷吗?」
一开口,我就用这种带刺的话语宣告开战。
「我喜欢又甜又冰的东西,别在意。」
「是吗,那随你。不过我理解不了,我不太喜欢甜的。」
「可你好像和上田同学一起去吃过冰淇淋呢?」
「和上田?……你还真清楚。不过那次只是我和濑奈去吃冰的时候,刚好碰上了上田而已。」
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那天和濑奈吃冰淇淋时,我曾感觉到窗外有道视线,还以为是路过的女学生,但好像只是长发的天野。
「你还真是风流啊。脚踏两条船?」
「羡慕吧?要不分你一个?」
我啜了一口热咖啡,「呼」地吐出一口气。白色的蒸汽在桌上升起,战斗的号角已然吹响。
「所以,今天找我到底什么事?总不会真是约会吧?」
「如果你想也可以。」
「好,那我回头记在日记里。今天是和天野君的第一次约会纪念日。」
「那我就直接进入正题了可以吧?」
「当然。我等会儿还约了别的女孩。」
天野皱起了眉头。看来不该再胡闹刺激他了。
「开玩笑的。你说吧。」
「嗯。竹久,你老实说,是不是也觉得很困扰……最近在旧校舍发生的一连串事件。」
「啊,当然。怪事一件接一件地发生。」
「所以我想,差不多该让这场像流行病一样的现象结束了。」
「这点我赞成。」
「不然的话,从明天开始的新一周,恐怕会有人没法安心去上学。」
天野用吸管吸了一口冰饮,我也跟着抿了一口咖啡。
「前几天那具无头的狗尸体……你怎么看?」
「你要我怎么看……说它很恶心,可以吗?」
「那天把狗的尸体搬到旧校舍后面去的,只有我们两个。还记得吧?」
「要是可以我真想忘掉。光是现在想起来背脊都发凉。那种还带着体温的触感,简直能让我做噩梦。」
「别装傻了。那不是一具真正的尸体,这点你也明白吧?」
「不是尸体?可那分明还是温热的,而且明显是活物的感觉。而且,那血淋淋的断头切口,你也看到了吧?」
「嗯,看到了。我可是好好用这双眼睛观察过的。」
天野用中指顶了顶眉心,重新调整了一下圆框眼镜的位置,继续说道。
「虽然注意力很容易被那种刻意流出来的血液断面吸引过去,但作为一只刚死不久的狗来说,肉的断面颜色实在太淡了。那多半是超市里卖的鸡肉的断面吧?只不过在上面涂了暗红色的假血,所以才不容易分辨,但我实在不认为那会是刚死不久的中型哺乳动物的组织。」
「你还真是懂得不少啊。我也确实看到了,不过这种细节我不太分得出来。」
「嘛,毕竟我老爸是医生,还跟我说将来要继承家业,所以多少也学了一点。」
「那真厉害。我父亲是卖农业机械的。他的口头禅是『多读点书,别变成我这样』。不过我很尊敬他,毕竟他把我平安养到今天。但我并不打算继承他的工作。」
「现在又不是在聊你的身世。」
「这样啊……抱歉,回到正题吧。」
「那时候搬的那具狗尸体,说实话骨架很不自然。大概是往里面塞了塑料,想做得像那么回事吧,但只要一摸,就能明显感觉出那根本不是狗的骨架。只能说做得太粗糙了。你见过狗的骨骼标本吗?」
「狗的骨骼标本啊……见是见过,但具体的细节早就不记得了。再说了,真的会有人把那种东西记得那么清楚吗?话说回来,你到底想说什么?这时候就直说吧。」
「这样啊,那我就把这个交给你吧……」
天野把一个知名百货公司的纸袋放到了桌上。我探头一看,里面并不是什么伴手礼,而是又装着一个半透明的塑料购物袋,袋口紧紧扎住,里面似乎装着什么茶色的东西。
听到这里,我大概已经能猜到那是什么了。
「真是造孽啊。」
「把垃圾埋在学校后山才缺德吧。我把前几天埋的挖开确认了一下。说真的,做事也太马虎了。」
他解开里面的塑料袋,取出了那件茶色的物体。
那看起来就像一只全身覆着棕色毛的狗玩偶,做得相当逼真,再加上表面被泥土和砂子弄脏了,乍一看根本分不出是玩偶。脖子以上的部分被切掉了,切口附近布满了暗红色像血一样的污迹,而且已经干涸变硬。似乎是从被切掉的颈部,将最初填充在里面的棉花之类的东西取出,塞进了几根塑料棒,硅胶球和暖宝宝,还有更里面甚至塞了些开始腐坏的真正鸡肉。
考虑到天野能找到这个并拿来质问我,说明他已经以自己的方式接近了某个真相。
到了这个地步,我似乎已经没有辩解的余地了。
「那天,竹久你在一楼,二楼的黑研里是上田在吧。然后我们轻音部来了,河本还让你去借钥匙,对吧?」
「嗯,没错。之后我和笹叶一起上了三楼,把门打开了。那时候你们也在,应该都看到了吧。」
「对。那时我们往里看了一眼,确认里面有乐器,同时也确认没有任何异常。接着你们去了位于一楼的轻文艺部活动室,把钥匙交给了从房间里出来的上田。」
「但我并没有接到钥匙。辉夜同学,也就是上田直接把钥匙带走了。」
「在那期间,竹久你好像被上田叫去后山那边了吧?」
「嗯,是的。」
「然后我们为了收拾乐器去拿钥匙。听到了咚的一声,在钥匙到手之前也检查过门,但还是锁着的。打开门往里一看,那只狗玩偶就已经放在那里了。」
「从形式上看,算是密室吧。期间没有人进去过。」
「密室也太夸张了点。那个声音不是已经解释过了吗?是设置在钟楼齿轮上的定时机关。」
「这一点我不反对。那机关实在幼稚得很。」
「密室也是一样。根本算不上什么机关,只是个小问题而已。犯人只是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嗯,也确实如此。虽说也不是不能强行制造难题,但现实并不需要推理小说里那样精巧的机关,只要事先配好备用钥匙就行了。」
「不过,三楼的备用钥匙是由学生会长管理的。平时都是宗像去借,用完再还。要说还有谁能借到那把钥匙的话,大概就只有轻文艺部部长竹久你了吧?也就是说,你随时都能配一把备用钥匙。」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认定犯人是我咯?」
「你要反驳吗?」
「嗯,确实。就算我有备用钥匙,从那之后到见到上田之前,中间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也没人能证明我不在场,笹叶也很快就回学生会室了。硬要说的话,如果当时在一楼的我,拿着这只狗玩偶上楼开门,楼梯应该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吧?轻音部的成员们就一个都没听见吗?」
「我们放学后一直在演奏呢,怎么可能听得到那种声音?犯人肯定也把这一点计算在内了。」
我一边听着他说话,一边喝着已经开始变温的咖啡。露台上的风很冷,这种咖啡已经没法让我暖和起来了。
「真是服了……」
「井上已经被吓坏了,说什么也不想再去那栋旧校舍了。要是告诉他那只狗不是尸体,只是玩偶,或许能稍微安心一点,但那样一来,就必须把是谁干的说清楚。」
「也就是说,你想要犯人的供词?」
「已经够了吧。这种恶作剧也太恶劣了。差不多该收手了吧?只要你答应,我就会把这件事当成轻音部内部的秘密,不会对外说。」
「那意思是,就只让上田不知道?还是说也会对濑奈保密?」
「嗯。宗像反正也不知情,瞒着也没问题。这对你来说不算坏吧。」
「好吧,那我就认罪了。毕竟我也不想让濑奈和上田觉得我卑鄙。至于轻音部的男生之间怎么说我倒无所谓。」
——条件不坏。如果我承担所有责任,并且因此不被濑奈责备,那确实也不是不能接受。但光是这样,我的目的还是无法实现。不,或许应该说指望这样本身就太愚蠢。
我不该因为想要一个放学后能安静读书的地方,就做出这种事。
「喂,天野。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做这些事吗?」
「是为了把情敌踢下去吧。」
「情敌……吗。」
「没错。我知道你喜欢宗像。可是宗像加入了我们轻音部之后,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明显变少了。谁都觉得她是个美女,轻音部里的人几乎都快要喜欢上她了。你觉得不痛快,所以才策划着要毁掉我们轻音部对吧?不过,你根本没必要担心。就算井上或河本再怎么喜欢宗像,我也不觉得他们能赢过你。这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
「嗯……虽然这种话由我自己来说可能有点自大,但我也从没想过自己会输给井上或河本。天野,你为什么唯独把自己排除在外?说实话,不管是外表还是才能,最棘手的对手怎么看都是你吧?」
「不用把我算进去。我不太擅长应付像宗像那样精明过头的女人。」
「真是的。我果然还是跟你合不来。正因为精明,濑奈才有魅力。」
「那你们就赶紧交往啊。说实话,在我看来最棘手的对手反而是你。」
——原来如此。我其实也曾疑惑,为什么像天野这样优秀的人会那么武断地认定我是犯人。说到底,天野也不过是在看自己想看到的世界而已。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把真正的犯人排除在推理之外了。
天野为了传达自己的心意,大概也在放学后故意打开窗户,用很大的音量把那些甜得发腻的情歌唱给上田听吧。只是这反而成了惹恼我们的导火索。
「天野,有件事我想说清楚……我并不是为了拆散你和濑奈,才做了这些事。我只是想找回一个安静的放学时光而已。」
「安静的放学时光?」
「在旧校舍里,能舒服地读书的安静时光。」
「……」
「轻音部来到旧校舍之后,一开始我并不怎么在意。可是渐渐地,音量越来越大,还会打开窗户,简直像是故意让周围的人听见一样。这一点让我有点不快。结果,我连好好读书都做不到了。」
「原来……是这样啊。那真是抱歉。不过,如果你早一点说出来,我们也不是不能帮忙。其实没必要每次练习都接音箱。」
「我们彼此都没有好好沟通,我道歉,是我自己失态。」
「不,既然你能理解,我也不会再多说什么了。就像约定的那样,今后我们也会多注意一点。」
「而且,上田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我真心希望辉夜小姐能找到一个好对象。天野是否合适并不是我该插嘴的事,但成了的话我也会由衷祝福。天野即便和我合不来也绝不是个坏人。
「关于濑奈,我迟早,不,应该很快就会给她一个明确的交代。不过那样一来,我可能会把她从轻音部带走。这样也没问题吗?」
「那正合我意。」
「这是你所希望的?」
「既然你都坦诚相待了,我也该说实话了。说句不好听的,我也不可能永远只玩乐队。明年就要高考了,我打算报考医学院,一点不轻松。我原本是打算学园祭结束就退出的,但井上他们却不这么想。宗像确实唱的很好,大家甚至开始觉得说不定可以走上职业道路。我在这种气氛下,已经没法说退出乐队了。所以,如果你真打算那么做就去做吧。」
「嗯,我明白了。从明天开始,就回到正常的生活吧。」
「不,是比之前稍微安静一点的生活。」
我喝了一口已经变凉的咖啡,天野也用吸管吸着冰块融化后甜而冷的饮料。
——这样一来,这起事件就会以犯人是我作为结论落幕吧。
我同意天野的推测,确实有人制作了备用钥匙。但那个人不是我。我没有做那种东西的必要,而且我根本不相信什么灵异,也不可能去制造那种无聊的怪异事件。
不用多想,制作备用钥匙的人一定是上田麻里,也就是龙宫坂辉夜。我从一开始就这么认为。所以那天我才会问笹叶同学,最近有没有人来借过钥匙。果不其然,辉夜小姐确实借过。
据说她以调查放学后旧校舍的怪异现象为名,在周一和周二借走了钥匙。而她向我提议寻找学园七大不可思议,也正是周二。也就是说,计划很可能从前一天就已经开始了。
正常来说,钥匙是放学后借走,回家前归还学生会室的,这样根本没时间复制备用钥匙。但连续借了两天就很关键了。辉夜小姐在周一借走钥匙时,在轻音部取出乐器之前就已经把门打开了,之后等他们把乐器收好,又重新上锁。接着,她假装要把钥匙送回学生会室,实际上却把自己家的钥匙交给了笹叶同学保管。那天她要么是家门没锁,要么就是本来就有备用钥匙。而且,笹叶同学和辉夜小姐用的是同一个夏目老师的钥匙扣,就算被调包也不会察觉。更何况钥匙这种东西,只要是同一厂家的,看起来就几乎一模一样。
周一放学后,带走钥匙的辉夜小姐当天就复制了备用钥匙,到了周二又从笹叶同学那里取回自家钥匙,并把真正的钥匙还了。
辉夜小姐本来就对轻音部的练习声感到不满,应该也一直在想办法解决。正因为旧校舍安静,又有闹鬼传闻,热衷于灵异的黑研才会觉得这里有价值。大声演奏情歌并不是她想要的环境。
于是,她策划了这一连串事件,并以调查学园七大不可思议为名把我也卷了进来。
隐约察觉到这一点的我,在那天井上拿着那张棕色毛发的狗的照片问我时,明明那只狗和我在山上见到的雪纳瑞完全不是同一只,却故意说成是同一条。效果立竿见影,井上被彻底吓坏了。
回想起来,那时我说的那句话才是致命一击。井上会被吓成那样或许确实也有我的责任。所以由我来承担这起事件,我并不觉得不公平。
我倒没觉得辉夜小姐从一开始就设计好,最终让所有人怀疑我是犯人。但天野对辉夜小姐怀有好感,却彻底蒙住了那副看似睿智的圆框眼镜,让他完全排除了辉夜小姐是犯人的可能性。人啊,只会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东西。
不管怎么说,至少这样一来,轻音部也不会再把窗户全开,用大音量把那首甜得发腻的情歌对着谁演奏了吧。
那首歌的作词作曲据说是天野,如果是由濑奈来唱的话,倒也不妨在家里慢慢欣赏。
而且,如果井上就这样发展成神经衰弱的话,我也会被罪恶感折磨。说实话我觉得辉夜小姐这次确实有点做过头了。
我带着安定下来的心情,把已经冷掉的咖啡一口气喝完。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令人心情舒畅的钢琴声。
「不错吧,这里的露台座位。」
天野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说道。
「是站前街头钢琴,顺着风飘过来的。」
我决定告诉天野。
「是最近传得很火的那个人弹的吧。」
「你知道?」
「嗯,这种演奏方式我很熟悉。现在她正作为美女街头钢琴家小有名气。」
一直让我头疼的一个问题算是解决了,心情也稍微轻松了一点。
不过,从明天开始又是新的一周,我们大概也会迎来新的局面。
不管是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还是走向我们并不希望的结果,我们终究还是得一边烦恼一边继续前行。
在入睡前,我打开电脑,连上了互联网。我浏览了一下自己投稿在小说网站「Kakuyomu」上的文章。
前几天发表的那篇《关于冈山某座山的都市传说,如果有相关信息请告诉我》的随笔,浏览量增长得相当快,收到了大量关于都市传说的留言。
这是对最近颇受关注的伪纪录小说《关于近畿地区的某个地方》的致敬。那部作品以“正在收集情报”为名出现在Kakuyomu上,读者在追随着不断更新的内容时,会渐渐发现作者的状态开始变得异常,多个怪异故事也逐渐相互连接,是一部非常出色的作品。它刻意不以小说自居,而是以纪录片般的形式实时推进,这种手法与Kakuyomu的平台特性高度契合,也让人联想到曾经出现在网络论坛上的『如月车站』。
它的人气爆炸式增长,转眼间成了畅销书,并成功进行了多媒体改编,被更多人『发现』。
说是借势或许有点厚脸皮。说白了我就是稍微模仿了这种做法,在Kakuyomu征集与我学校所在的那座山有关的传闻。
真是的。明明我绞尽脑汁反复推敲写出来的小说却很少有人读,偏偏这种东西数据蹭蹭涨,这本身也挺让人烦恼的。
收到的评论里,有不少是无关紧要的内容,但也有一些相当引人兴趣的说法。整理之后大致如下。
·那座位于河童传说中的神田池旁的房子,据说居住的家族姓神田,但并非读作「Kanda」,而是「Kamida」。
·神田家世代负责照料守护金山的巫女,因此一直居住在远离人烟的深山之中。
·神田家是被诅咒的一族,偶尔会诞生年纪轻轻却头发花白的孩子。
·山上的巫女被要求终身保持处女之身,因此没有后代,新任巫女据说是由神田家从某处带来的。
·江户末期,最后一任金山巫女是位拥有红黑异色瞳的美丽少女。然而她却与负责照料她的神田家之子相恋,两人最终点燃了山中的庙宇殉情。金山巫女与神田家便就此断代。
此外,还有这样一条乍看之下似乎无关,但我认为应当属于同一系列的传闻。
·明治时期,在金山北侧出现了一位据说极其灵验的咒术师。那名咒术师是一位年轻却满头白发,拥有红黑异色瞳的美丽女性。
接下来,完全只是我个人的推测。我假设这些传闻都是真的并在此基础上将它们串联起来,你也可以把这当作一种创作。
江户末期,这一带曾发生过大规模饥荒。难以果腹的人们为了减少人口将孩子遗弃在金山的深处。
又或者,因为营养不良等原因,诞生了基因异常的孩子,有人因恐惧将其视为恶魔的象征并抛弃。这些孩子中,或许有人从小白发苍苍,有人天生双瞳异色,甚至可能还有连体双胞胎。
大多数被遗弃的孩子就此死去,但其中有一人成功在深山中活了下来,自称神田,在山中定居,并时常收留被丢弃的孩子,将他们作为家人抚养。
住在神田家的人,大多是基因异常,被当作诅咒而被遗弃的孩子。因此,他们被禁止恋爱和生育。为了防止今后再有像他们一样的诅咒之子出生,他们在山中建起庙宇,选出巫女进行祈祷。
当然,他们并非完全没有留下后代。即便基因有所不同,他们终究也是人,会萌生爱意。
然而,神田家末代的白发少年爱上了一位异色瞳的巫女,认为恋情不被允许,最终点燃庙宇殉情。
这只是表面说法。
实际上,两人假装放火殉情,很可能从那口井之墓地中挖出合适的尸体放置其中,伪造了自己的死亡。
相爱的两人通过那口井离开了山中,在明治时期施行的氏姓制度下改名换姓,隐姓埋名地过上了幸福生活。
后来他们有了孩子,继承了白发与异色双瞳的基因,成为了闻名一时的咒术师。
当然,这终究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妄想。那是我希望如此,想看到的世界罢了。
真是的。像我这样现实主义的人,居然会构思出这么方便宛如都市传说一般的故事,一定是受了谁的影响吧。
不过,这样也不错。等哪天我成了真正的小说家,说不定会以这样的故事为素材写点什么。
读京极夏彦《姑获鸟之夏》 笹叶更纱
7DAY 周一
《姑获鸟之夏》是京极夏彦的推理小説百鬼夜行系列的第一弾。
本书以中禅寺秋彦和榎木津礼二郎等富有个性的角色们为中心,又涉及很多妖怪,但是是本格推理,而且还是通过物理学的角度解决了这些事情的杰作,粉丝众多。而且这个系列有好几本都超过1000页,被一些粉丝取了个『钝器』的爱称。
其中令人印象最深刻的那句话也很有名。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不可思议的事情哦。
叮铃。挂在学生会室里的风铃,随着入口的门被打开摇晃起来。
十一月微寒的放学后,室内只有我一个人。大概是因为我忍不住开了暖气,导致室内外产生了气压差,所以门一开一关,风铃就跟着晃动了。这既不是什么怪异传说,也不是灵异现象。没错,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不合时节的风铃声,至今仍在拨动着我的心弦。也许这不过是我因为忙碌而没有收拾夏日残余的借口,但我暂时并不打算把它收起来。因为我不想忘记已经逝去的夏天。
打开学生会室门的,是『黑魔术研究部』的上田麻里同学。她有着光泽柔顺的乌黑长发,与之相衬的是同样漆黑的双眸。苍白的肤色上,那带着血色的红唇格外醒目,给人一种神秘而又印象深刻的感觉。
「怎么了?」
「那个,我想借一下旧校舍三楼的钥匙……」
「上田同学特地来借钥匙,是要调查校园七大不可思议吗?」
「不,那件事我已经在心里做个了断了。」
「这样啊。」
「话说回来,真的很过分呢。」
「又是竹久做了什么吗?」
「不是,今天不是竹久君,是轻音部的天野君。他说『我要去学生会室借旧校舍的钥匙,你陪我一起去吧』,可我问他为什么不是找竹久君,他却怎么也不肯好好回答。所以我就说根本没必要一起去,我自己来拿就好了,于是就跑这一趟了。搞得好像我是天野君的跑腿一样,不是吗?」
「也是呢。不过天野君大概也有他自己的想法吧。钥匙应该在濑奈那里。她差不多已经往旧校舍那边去了。」
「诶,那我不就是白跑一趟了吗。话说回来,宗像同学居然来参加社团活动啊。我还以为她身体刚好会请假,所以天野君才去借钥匙的。」
「嗯,大概濑奈会在轻音部请假吧……」
「啊,是去竹久君那边吧。说真的,那两个人差不多也该在一起了吧。你不觉得吗?」
很难回答。到底该怎么说才好呢。
「也许吧。那样大概是最和平的结果了……」
「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学生会室的时候,口袋里掉出了什么东西。
「啊,等一下。」
我捡起那个眼熟的小盒子,递还给她。
「上田同学你也在用这个啊。我也是用同一个牌子的。」
「诶?笹叶同学你戴美瞳吗?」
「是啊。只不过我是想让眼睛看起来是比较少见的颜色,所以选了有颜色的……和你正好相反呢。」
「是这样的。我天生右眼就是红色的,头发原本也是白发,所以以前常常被欺负……」
「这样啊,那真是辛苦你了。」
「不过,我其实并不讨厌白发红瞳。这是从我最喜欢的奶奶那里隔代遗传来的,所以我知道这并不奇怪……只是,在别人看来果然还是很不可思议吧……」
「难道说上田同学你喜欢灵异是……」
「我想应该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我也许是想看到一个世界,一个不可思议到处都是,根本不用特别在意的世界。」
她一边说着,一边取下右眼的黑色美瞳,收进镜片盒里。随后,她像是要遮住那燃烧般深红的瞳孔一样,在眼睛上戴上了一只黑色蕾丝眼罩。
「啊,对了。既然宗像同学在的话,之后也请你替我向她转达一下便当的谢意。」
「便当的谢意?」
「是的。我发烧的时候她来看望我,第二天晚上还特地来给我做了便当,而且还是两人份的。说不定原本是准备当作午餐和晚餐的两份吧。只是没想到第二天宗自己却感冒请假了。」
「那你今天既然来学校了,直接跟本人说不就好了?」
「那可不行啊。今天宗像同学应该是和竹久君在一起。我星期五已经恢复精神去上学了,就把另一份便当给了竹久君,还骗他说是我自己做的。结果他夸得特别厉害,我反而不好意思说实话了。所以我后来用自己亲手做的三明治复仇了一下让他说好吃。多亏这样,我也算是找到了一个让自己彻底放下的契机。」
「原来如此,所以在濑奈在就不好意思提便当的事了呢。」
「就是这样。所以我决定退出战线,接下来你们努力就好了。」
「诶,不是,那个……」
「笹叶同学你真的很好懂哦。现在光是想到竹久君耳朵就红了。所以我想大家大概都已经注意到了。」
「诶?大家都注意到了?不会吧?」
「说不定只有本人没注意到呢。人啊,只会去看自己想看的世界。对竹久君来说,他大概选择闭上眼睛不去看那些麻烦的现实,只想看到一个只剩下宗像同学的世界吧。」
说完这些,上田同学露出一抹笑容离开了学生会室。我连忙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的脸红得连自己都觉得夸张。怎么会这样。
不,不对,我安慰自己一定只是暖气开得太热了,于是关掉了暖气。然后给濑奈发消息让她开完旧校舍的门后来学生会室。
「Ciao」
濑奈依旧带着天真烂漫的笑容走了进来。
「怎么了,更纱?」
「什么叫怎么了。你感冒好了吗?看起来倒是精神得很呢。」
「嘛,感冒是真的感冒了,不过也没那么严重。」
「也是。所以我才把你叫来,想好好劝一劝你。」
「劝,劝我?!」
「这次你做的事,说实话实在不值得称赞。我听着听着大概也明白了,这一连串事件的犯人恐怕就是你吧。」
「唔,更纱你全都看穿了啊。」
「也不是全部啦。只是有些只有我才注意得到的地方,所以才觉得不对劲。说到底,为什么旧校舍的钥匙会在你手里?」
「啊哈哈哈哈哈……」
「笑也糊弄不了我。我就是觉得奇怪。轻音部的人好像都以为你每天都会来学生会室借旧校舍的钥匙,但实际上你根本没来过。
真正来学生会室借旧校舍钥匙的,只有竹久和上田而已。你一次都没来借过。理由根本不用想。
发现那把旧校舍钥匙的人是你,在把钥匙交给我保管之前,你就已经先配了一把备用钥匙吧。」
「嘿嘿,好不容易到手的特权,总觉得不想白白放弃掉呢……」
「那倒也罢了。但你用那把备用钥匙做的那些恶作剧,可完全让我笑不出来。说白了你做得太过火了。」
「对,对不起……」
「你不用向我道歉。说到底我才像是个局外人。我是从竹久那里听说的,能做到那种事的除了你之外不可能有别人。竹久好像还在猜是不是上田同学配了备用钥匙,完全没想到是你干的。」
「那,那优还没发现吗……可是……」
「我既然是局外人,也不打算特地把这件事告诉竹久。不过他连这个可能性都没想到,也确实有点无奈。上田同学说竹久根本没把你当成会做坏事的人,所以一开始就把你从嫌疑人名单里排除了。真是讽刺啊。人只会去看自己想看的世界。他大概从没想过,你感冒其实根本不严重,只是装病请假,然后偷偷溜进学校了吧。」
「啊,啊哈哈……被你全看穿了呢。」
「还不止这些。前一天你说要给上田同学做便当,大概还在便当盒里装了窃听器吧?」
「窃听器其实是装在便当袋里啦。听优说他在辉夜家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一些点子。正好我本来就有窃听器,于是就把它缝进去了。」
「这可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
「我也没打算炫耀……」
「不过,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我知道你本来就喜欢恶作剧,但这次明显用力过猛,而且给大家添了太多麻烦了。不只是竹久和上田同学,轻音部的所有人,尤其是井上同学,好像都被折腾得够呛。再加上你逃学,学校食堂那边也很头疼。本来你是那种更适合正面进攻的类型,可这次为什么偏偏一直用恶作剧佯攻?这完全不像你。简直就像是受了谁的坏影响一样。」
「呃,那个……因为时间不多了吧……」
「时间不多了?」
「嗯。被轻音部邀请的时候,我想着也许会挺有趣的,再加上如果能让优吃点醋就好了,就抱着这种轻松的心态答应了。」
「是练习时间太多了吗?」
「唔,与其说是那个,不如说是我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井上他们因为我加入乐队,就开始说什么『想要以职业为目标』。可我从一开始就没那种打算,就算真的成了职业乐手,也不可能一直那样一起走下去。但是这些话我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所以你才想再制造一次旧校舍的怪谈,好让社团活动没法继续下去?」
「一开始其实也没打算做到那种程度的。我只是想装作有点感冒,暂时不去社团,如果大家能在没有我的情况下继续练习就好了可结果大家反而顾虑我,说想练习却又决定休息。那我就想既然这样,不如像以前一样去学校以外的地方练习好了。这样我是不是也能自然地淡出呢……后来听井上君说起他以前想养狗的事,我就突然想到可以拿这个来恶作剧,于是就一时冲动了。」
「不管怎么说,濑奈你都得先向大家道歉才行。然后,认认真真地争取大家的原谅。明白吗?」
「唉,明明是自己做的却还是觉得好可怕啊。大家会不会生气啊。」
「至少竹久应该会笑着原谅你吧。至于其他人,我也不知道。但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井上君就太可怜了。还有,上田同学也是。」
「啊,对了。虽然现在说这个有点不合时宜,不过啊,辉夜酱的本名其实不是上田哦。」
「诶?可是在社团成立申请书上,明明写的是『上田麻里』啊。总不可能『龙宫坂辉夜』才是本名吧?」
「不是那个意思啦。我的意思是不读Ueda,而是读作Kamida。只是大家都叫她辉夜酱或者上田(Ueda)同学,她本人也不纠正,好像也不太在意。不过你毕竟是学生会长,我想着你要是误会了就不好。」
「原来是这样啊,我完全误会了呢。」
「不过我觉得也没必要特地改称呼。要是突然改了,辉夜酱反而会觉得不好意思吧。」
「这么说来,你和上田同学关系还真不错呢。」
「嘛,算是吧。辉夜酱下个月生日呢,我其实已经准备好生日礼物了。」
「哦?是什么?可以说吗?」
「嗯,可以啊。是两面宿傩的头骨。」
「诶?!那不是……」
「嗯,是在网上看到的。不过做得挺假的,所以我就在想要不要先埋到后山里,等风化点会更有感觉。」
「那个,好像已经被人挖出来了呢。」
「诶!!」
「她本人好像也没当成礼物,还以为是真的。」
「那样的话也挺好的吧。感觉反而更有意思了。」
「也是。这件事也许没必要特地说明。不过大概还得再准备一个新的生日礼物吧。」
「唉,这次给大家添了那么多麻烦,这点事也是应该的。」
「不过原来那是两面宿傩啊。我还以为是二口女的骸骨呢。」
「哈哈哈,确实看起来也有点像。不过二口女只是有两张嘴而已。简单说,就是个特别能吃的女人。更纱你知道吗?关于二口女,有一种说法是她原本是孕妇。」
「孕妇妖怪吗……听起来就像姑获鸟呢。」
「姑获鸟?」
「那是中国的妖怪,也叫コカクチョウ,据说会掳走小孩。日本也有一种叫产女(ウブメ)的妖怪,两者经常被混为一谈。据说那是因为难产而死的孕妇化成的妖怪。说不定,二口女和姑获鸟原本就是同一种妖怪呢。」
「那这样的话,既然有二口女,会不会也有二口男?」
「有哦,我知道。」
「真的?」
「那就是,妖怪双舌男。」
「什么鬼?」
「对各个女人献殷勤,左右逢源的坏妖怪。」
「啊,有有有。我身边好像就有这么一个呢。嘛,不过我自己也挺像二口女的,说不定还挺合得来。」
「濑奈,你就那么喜欢那家伙吗?」
这是我带着点小小恶意的问题。
「呃……这个……」
叮铃。风铃响了一声。我下意识以为有人进来,警惕地看向门口,却并没有任何人影。风铃为什么会响确实有点不可思议,但濑奈似乎完全没在意。她微微低着头,把脸转向风铃的方向,清楚地说道。
「喜欢哦。最喜欢了!」
——真是赢不了,我由衷地这样想着。
「那就快点告白,交往不就好了。」
「真的可以吗?」
「这种事还需要问我吗?」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是不是全都写在脸上了。没事,我努力装作冷静,应该还没那么红。
「其实啊,我真的有点犹豫。」
「在犹豫什么?」
「因为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嘛。所以我就在想,优是不是和别人交往会更好一点……」
「没必要想那么多。不过,在交往之前还是要好好和竹久谈一谈。我觉得他一定能理解的。」
「嗯,既然更纱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试着认真想一想吧……」
尾声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不可思议的事情哦。
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小学的时候,我曾经非常迷恋异世界转生和各种灵异怪谈,于是开始大量阅读书籍,试图弄清楚那些东西究竟是否真实存在。
可不管读了多少书,我都没能触及所谓的真相。相反,越查越不得不一步步逼近一个结论,也就是那些东西并不存在。最终,我放弃了继续追寻。
然后,我又重新回到了虚构小说之中。
在小说里异世界怪异故事奇幻剧情都是真实存在的。那正是我想看到的世界。
知道现实世界乏味所以选择只去看自己想看的世界。我曾被这样的生活方式拯救过,也从未打算否定它。
不过现在的我,在明白这个世界并不存在什么不可思议之物的同时,也逐渐意识到,这个世界其实充满了复杂的逻辑。
灵异怪谈之所以能让人着迷,自有其魅力,而支撑这种魅力的逻辑也相当精妙。我也渐渐明白,探索为什么这些事情会被当作不可思议而流传下来,本身就很深刻。
并且我发现日常生活中,充满了并非不可思议但难以理解的事情。为什么他会采取那样的行动?
为什么她非要做到那一步不可?
当我一步步逼近这些问题的真相时,便会稍微感到一种近似于触及世界心理的兴奋。
当然,也有人会说,世界上还是保留一些无法理解的事情比较好。
因为正是不知道,才会带来知道时的喜悦。
也正因为有未知,人们才会产生想要去了解的快乐。
而在我这微不足道的日常之中,也存在着一个小小的不可思议。
为什么,宗像濑奈这个人,会对我来说如此有吸引力呢?
又为什么,像她这样耀眼的人,会愿意待在我身边呢?
不过话说回来,濑奈居然会在我面前亲口坦白自己的所作所为并向我道歉,这本身就已经是再不可思议不过的事情了。她坚持说也想向大家道歉,但我拼命阻止了她。毕竟事情已经以我是唯一的犯人作为结论收场了,现在再揭穿真相只会让大家为难。继续由我来背负这一切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她却无法接受这一点。似乎让她把责任全部推到我身上,对她来说是一种痛苦。要是这么说的话,那我之前一厢情愿地认定是辉夜小姐所为,也很不对。
而且,我也不可能轻易允许这种事发生。
好不容易抓到濑奈的把柄了。利用这一点让她听我的话,这才是最符合我的做法吧。
「那作为交换,你答应我任何一件事可以吗。」
「诶,不管什么都要答应?」
「对,什么都要答应。」
「真拿你没办法。那就这样吧。」
「那——」
——圣诞节那天,能和我约会吗?我有很重要的话想对你说。
「就这点事?正好呢。我也有话,想和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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