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澤 有]那就如,狂舞的花朵般。[完]

书名:那就如,狂舞的花朵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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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澤 有

插画:古弥月

翻校:潮留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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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融之际,春意渐苏。思绪如新绿般鲜活跃动。
虽笨拙却笔直前行。暖心青春恋爱故事第二弹。
描绘静一郎与澄花在那之后的,「那就如,堆积的雪花般」后日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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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第一章 渡静一郎的犹豫


第二章 春原筑紫的恳求


第三章 菫野澄花的献身


第四章 那就如,狂舞的花朵般。


第五章 那就在,雪与花飘落后。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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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人类啊,或许些许的坦率就能让人生变得更加丰富。
 即使模仿灵巧之人的举止,偶尔倾诉真实心情也会让内心变得轻松。
 为了回避人际关系的纷争,试图活得像个还不错的好青年的我,学会了少许坦诚能带来顺畅的交流。
 对于生来就有点笨拙的渡静一郎来说,这或许是重要的领悟吧。
 那感觉就像用正宗意大利的方式享用浓缩咖啡。
 在油亮乌黑的咖啡中,加入一到两勺纯白的砂糖,苦味中便生出柔和,形成鲜明的层次。
 并非只有黑咖啡才能体现咖啡的优点。
 苦涩的咖啡与人生,偶尔加点砂糖来享受也不错。
 这样告诉我的正是那个人──。
 那天冷得刺骨,让我想起了十二月的事。
 放学途中的我忍不住在车站前的便利店买了咖啡。当然不是罐装,而是用咖啡机现煮的那种。
 从机器取出装满咖啡的纸杯后,我犹豫了一瞬要不要加糖。但今天没加。因为接下来要去菫工作,得打起精神来。
 我就这样一手拿着咖啡走出了便利店。
 便利店外已是银装素裹的世界,我重新用双手捧住纸杯。
 一年之中寒冷的时期实在太过漫长。从仲秋时节直到初春一直寒意凛冽。既然存在四季这个词,真希望严寒能只属于冬季的范畴。
 我快步走向车站站房,登上阶梯穿过检票口,下到月台。
 失策之处在于电车没有立刻进站。
 虽然平时都是掐准时间离校的,但被咖啡诱惑的代价就是打乱了时间节奏。
 寒风肆无忌惮地侵蚀着全身,细雪开始零星飘落。乘着风的一片雪花触及我的拇指,汲取体温后转瞬消融。
 在这般严寒中,咖啡仿佛转眼间就会彻底凉透。
 我难以忍受继续呆立原地,开始在站台寻找能遮挡寒风的场所。
 本想自动售货机后面或许不错,但已有先到者,只得继续前行。长椅上也坐着同校的陌生男生团体,正愉快地闲聊着。
 我又走了几步,想起一件事。如果躲在通往月台的楼梯后面,似乎就能躲避寒冷。
 鼻子也开始发冷,我把围巾拉到嘴边。咖啡早已失去热度,我放弃了在月台上喝它的念头。
 就这样,为了熬到电车来,我正要走进楼梯后方时,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我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要对雪人──做呢」
 我朝楼梯后的空间瞥了一眼,看到几名同校女生正聚在一起谈笑。
 其中一人我认识。
 菫野澄花──。
 娇小的身体完全裹在厚重的外套里,漂亮的黑色长发连同下半张脸一起埋进了白色围巾中。但即便如此,只要看到那双又大又活泼的眼睛,我立刻就认出了她是谁。
 她是给了我重要容身之处的人。
 我怎么可能认错。
 她们似乎是为了躲避寒冷,提前一步来到了这里。
「为什么要堆雪人?」
 澄花同学旁边一位棕色头发的女生向她搭话。
 我对那位棕发女生的脸有印象,马上就想起来了。
 那天,澄花同学把我作为喜欢的人提及的电车上的事件。
 茶发女子当时也在澄花同学的身边。
 仿佛重复播放般的现在状况让我回想起来。
 虽然烦恼着是否该搭话,但注意到那名女子的存在,我停下了。
 在知道当时情况的对方面前,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和澄花同学说话。
 既然如此,还是应该像之前那样避免听到多余的事情尽快离开,我转身正要走。
「因为雪人是和静一郎君的回忆呢」
 听到了澄花同学的回答。
 和澄花同学一起制作的配对雪人。
 正在谈论关于我的事情。
 明明应该离开却停下了脚步。
「所以要把雪人做成巧克力吗?」
「嗯。其实本来想做成立体的,但考虑到搬运困难,是不是放弃比较好呢」
「试做了吗?有照片的话给我看看」
「嗯……。你看。大概是这种感觉」
「这不是很可爱嘛」
「但是感觉很容易坏掉,好害怕。而且有两个」
「咦?那个澄花同学居然要放弃~?」
「什么意思啊~,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诶~,明明是努力家!」
「你是在捉弄我吧~?」
「被发现啦?」
 听到了笑声。
「──不过做得这么精致,简直像是本命巧克力对吧?果然就是本命吧?」
「嗯──谁知道呢?」
「你那什么表情!是在报复我刚才捉弄你吗?」
 在两人欢快的谈笑声中,我再次迈开了脚步。
 方才刺骨的寒意已然消散,脸颊如同暖炉般发烫。
 感到欣喜是理所当然的。
 我想成为能站在她身旁的人。
 而她认可了这样的我。
 这应该是令我受宠若惊的幸福吧。
 但萦绕在胸口的这份痛楚与苦闷又是什么呢。
 我走在月台上,倚靠在一根平平无奇的柱子上。
 金属柱子已彻底冰冷,对我快要炸裂的脑袋而言正恰到好处。
 电车来了,但我目送它离去,一直等到下一班电车到来。
 ───这,发生在情人节的三天前。

 冬天唐突地宣告终结,春天已然来临。
 曾经落叶的树木萌发新绿,从学校到车站的道路时隔一年再度染上樱色。
 那曾令人身躯冻结的积雪,与泥土混杂成泥泞后,顺着下水道回归了大海。
 原本学校周边就排列着树木,稍远处还有座小山丘,因此这一带经常涌现出瓢虫啦、不知名的小飞虫之类的。这些家伙或许也和我一样,为冬天的结束而欣喜吧。
 能再次在这片土地上迎接春天,我对此心怀感激。
「喂,静一郎。来猜拳吧,猜拳!」
 放学途中,朋友八弥向我发起了挑战。因为这家伙是个爱起哄的人,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为什么?」
「输的人要讲一个静一郎和菫野同学的羞羞故事!」
「哈啊?」
 正当我露出呆滞的表情时,和八弥是老相识的洋司插嘴道。
「你输了的时候能讲得出静一郎和菫野同学的故事吗?」
「讲不出来但洋司你也想听吧?静一郎这家伙可是和菫野同学同居了啊!」
「嘛,那倒确实挺感兴趣的」
 我正想说「别同意啊」,温和的佐二补充道。
「不是同居,是合租吧?」
「对,说得没错,佐二」
「到底有什么区别啊?」
 八弥歪着头问道。
「自己想去」
「不要!现在别让我思考啊!」
 看着故意抱着头扭来扭去的八弥,佐二补充道。
「八弥现在被出路问题搞得焦头烂额啊」
「那也别冲我发火啊」
「因为啊,超烦的好吗。出路调查表!去年明明写过了今年又要写!明明被山围着还装什么升学名校摆架子!」
 实际上我们高中在县内确实被归类为升学名校。
 正因如此,正如八弥所说,从高一就开始定期进行出路调查。
「想去的学校写上去不就行了」洋司说道。
「哈啊?那种东西根本没有啊!真的去哪都行!你们难道有吗?」
 因为八弥转过头来狠狠瞪了一眼,佐二和洋司都作出反应。
「我姑且是有的」
「我也有啊」
 八弥的视线刺向我。
「静一郎呢?」
「我找工作。和去年一样」
「找工作果然是去菫野同学的咖啡馆?」
 因为佐二这么问,我点了点头。
「啊。应该是这样」
「那就放心了呢」
「……算是吧。嗯,是啊」
 对着有些支吾的我,八弥粗声粗气地凑过来。
「什么嘛~,摆起女婿架子来了~!」
「不是那样的啦」
「那静一郎和菫野同学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谁知道呢。比起这个,我觉得你更应该为前途烦恼一下吧」
「可恶~!」
 虽然八弥刚才大吵大闹了一番,却突然蔫了下来,肩膀也垮了下去。
「我家老爸是公务员,但我小时候他说过当公务员太辛苦别干这行。结果等我长大了,他又嚷嚷什么你这家伙靠不住还是去上大学当公务员吧。超烦人的……」
「能被父母担心不是挺好的吗」
 我本想安慰他,但意识到不该说这句话时已经晚了。
「这种话从静一郎嘴里说出来就特别沉重,让人没法反驳啊!笨蛋!静一郎这个大笨蛋!」
 八弥说完就把我们扔在原地跑走了。那家伙跑得很快,要去追他恐怕得费不少劲。
「现在去道歉比较好吧?」
「不用管他。明天那家伙就会跟没事人一样的」
 洋司的预测我也很容易想象得到,于是打消了去追的选项。
 之后我们切换了话题,聊着聊着就到了车站。八弥那家伙在检票口等着和我们汇合,但由于我们回程的电车不同,很快就分开了。
 冬天时那么讨厌等待的车站站台现在变得舒适宜人。乘上随即到来的电车踏上归途。从车窗看到的风景也焕然一新,远山的绿色也愈发浓郁。偶尔可见的樱花粉色也十分美丽,仿佛在闪闪发光。
 但我的心无法坦然享受这般景色。
 因为电车到达最近的车站后,就不得不看到那个东西了。
 下了站台,走上楼梯穿过检票口,走出车站大楼。
 于是就看到了一块大得可笑却硬要装时髦的讨厌招牌。
 下面是菜单招牌。从那个出入口可以看到,尽管午餐时间已过,店内却几乎座无虚席。
 那是春天新开业的汉堡连锁店。
 虽然和咖啡馆不同,但作为喝性价比高的咖啡已经足够,坦白说就是在抢菫的客人。
 虽然澄花同学说我担心过度了,但无论如何都让我感到火大。
 我觉得自己不用为升学出路烦恼倒是挺轻松的。
 但取而代之的是,现在的我有个切实的烦恼根源——就业单位还会不会留给我位置。
 那个冬日,我曾想成为能并肩走在澄花同学身边的人。
 但澄花同学是个会以难以置信的速度笔直前行的人。
 所以为了不被甩下,我想比以往更加支持菫的经营。
 如果说春天是生机盎然的季节,那是以在冬日逝去的旧事物为养分的结果。
 我想好好确认。曾在那个冬天烦恼过、痛苦过的事情。得到的无可替代的话语与关怀。
 以这些为养分,我是否获得了能够支持身边之人的坚强呢?
 否则我就只是个身高稍微长高了些的普通高二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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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渡静一郎的犹豫

 冬季期间,作为我主战场的厨房空调效果不好,脚底的寒冷简直如同地狱。
 一到春天,厨房的寒意就不知去向。反倒是因为使用炉灶而微微出汗。对我这种宁可热也不要冷的人来说,现在的季节堪称天堂。动手干活也轻松,工作也更有干劲。
「小哥你没有花粉症吗?」
 突然有位坐在吧台的熟客向我搭话。熟客面前摆着刚泡好的混合咖啡和折叠好的无纺布口罩。
 我稍稍探出身子。
「偶尔会有点难受,但症状不算严重」
「要是泡咖啡的时候鼻子堵住了可就麻烦了吧?」
「是啊,所以我会吃些市售的药来预防」
 餐饮店员工流鼻涕、随地打喷嚏是不被允许的,菫设计了各种花粉症对策。
 澄花同学在用着从未见过的中药,而透乃小姐甚至说什么有对花粉有效的穴位。
 我觉得只要不刮沙尘暴就没什么大问题,所以很放心。
 可我还是说难受,是因为已经预感到这番对话的结局会走向何处。
「你知道吗?其实日本也有花粉几乎不飘散、没有花粉症困扰的地区哦」
「是这样吗?不过杉树和扁柏好像在日本到处都有呢」
 常客的老爷爷嘴角上扬,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是冲绳啦」
「诶~原来是这样啊~」
 对于我略显夸张的反应,对方显得很高兴。
 老实说,关于冲绳和花粉症的话题,从事服务业的话会被告知很多次。我觉得这是因为不同年龄层的人想要交流时,会选择时事问题、天气、地区话题等对全世代都普遍适用的内容。
 而且大人们总想教导年轻人。
 之前被其他常客问同样问题时,我回答「是冲绳吗?」,让对方稍微有些失望,所以现在都假装不知道。
 这种时候,正是活用还不错的好青年的处世之道来巧妙生活的时候。
 我可是已经决定要在菫咖啡厅好好干下去的人。
 既然如此,不仅限于咖啡,我也想掌握更多技能。冬天时还不擅长待客,只能一味冲泡咖啡,但现在想像澄花同学那样游刃有余,渐渐开始考虑咖啡之外的事情了。
「其实我在冲绳住过。不过因为当时年纪小,没什么印象了」
「哦?你是冲绳人?」
 熟客先生立刻兴致勃勃地探出身来。看来能拓展话题了。
「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寄住在亲戚家」
「那边的海和这里完全不同,很漂亮吧?」
「是啊。不过我当时还不会游泳,总被同龄孩子们排挤在外」
「嘛,不会游泳确实会这样呢!」
 熟客先生开心地拍着膝盖。
「您是冲绳人吗?」
「不,只是我太太是冲绳人」
「所以您才这么了解啊」
「算是吧」
 说着熟客先生啜饮了一口咖啡。
「话说店长今天休息吗?」
 话题突然转变。
「没有的事。只是在里面接个工作电话」
「该不会是业绩下滑之类的吧?」
 我脸部肌肉险些抽搐,仍强装若无其事。
「没那回事啦」
「不过还是会担心呢。我的熟客朋友们也都完全不见踪影了啊」
「啊—,哈哈」我回以客套的笑容。
 虽然似乎没有恶意,但也不懂得客气。真是个让人不知该如何应对的话题。
「果然是车站前那家店的缘故吧?之前看到我熟客朋友中的一个走进那家店了。真是薄情的家伙啊」
 幸好澄花同学没听到。环顾四周,客流量只有一成左右,店内显得冷冷清清。这个时间段的客人比上个月减少了。
 澄花同学和作为她父亲的菫野叔叔有过约定。
 那是决定先代去世后的咖啡馆菫命运的规则。澄花同学要在经营店铺的同时做到不出现赤字。不降低业绩。就是这两点。
 如果违反其中任何一条,店铺就会被没收,迎来立刻关店的结局。
 就算店铺停业,也不意味着会失去住处。更不会死。
 但如果继承这家店是澄花同学的梦想,我想要支持她。绝对不想让店铺关门。想要守护她给我的这个容身之处。
 常客先生喝了一口咖啡。然后取出文库本,开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虽然知道他没有恶意,但总觉得莫名地煽动着不安,所以他能这样待着真是帮大忙了。
 我去洗堆积的餐具。
 菫的店里没有洗碗机,这在如今的餐饮店中实属罕见。
 像菫这样少数人经营的小店,洗碗机本该很有用的,但菫的玻璃杯、杯子、餐具每一件都是澄花同学的奶奶—前任店主挑选的古董。由于存在精细装饰被磨损或薄玻璃破裂的风险,所以不能使用洗碗机。
 我一边小心翼翼地仔细清洗每一件餐具,将最后一件放入沥水架。正当我因今天也没打碎餐具而心情舒畅时,从旁边粗鲁地塞过来一个「嗯」声和沾满油腻的煎锅。
「哟—,诚—一郎—。……咦?怎么了,表情这么可怕?」
 在咖啡馆菫目前的时间段,我的职责是咖啡和外场、杂务。澄花同学负责外场和饮品、烹饪辅助。那么负责烹饪的就是这个人,伊吹透乃小姐。
 赤中带棕的头发松松地束在胸前,身材高挑修长。带着些许慵懒气息,年龄不详但大概是二十后半的美女。
 倒也不是讨厌洗刚做完拿波里意面、沾满番茄酱和油的平底锅。我像往常一样往平底锅里倒上洗洁精,唰唰地洗起来。
「刚才聊到了站前那家汉堡店的话题」
「啊—,那家店?虽说是个还算有名的连锁店,敢在这种夹在观光地和都市之间的不上不下的城市开分店,还真是有胆量啊。能回本吗?」
 如果说菫开在住宅区前算是好地段的话,那家汉堡店位于离车站步行三十秒的超级黄金地段。
「这可不是别人的事啊」
「静一郎你啊,一直很在意那家店吧」
「那可是会提供廉价咖啡的竞争对手啊。而且明明在站前有店,还连车站月台都贴了广告,花了不少钱呢」
 透乃小姐像在打发不成器的弟弟似的笑了起来。
「啊—,静一郎虽然咖啡是专业级的,但对店铺经营还是个外行呢」
 本想回嘴说从现在开始学,但还是先敷衍过去吧。
「虽然是照搬前任店长的话啦,菫可是在这经营餐饮业近半个世纪的老字号哦?至今为止周边出现同行竞争对手的情况也有过好几次,但每次都存活下来了。怎么可能输给那种用纸吸管喝冰咖啡的软脚虾店呢?」
「说起来他们好像已经换成可降解吸管了」
「你去侦察过了?」
「没有,只是从熟客那里听来的。谁会去那种店啊」
 透乃小姐露出了苦笑。
「你还真是认真啊。在意的话去看看不就好了」
「我怎么可能去啊。透乃小姐你也认真考虑一下啦」
 就算我这么说,透乃小姐依然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嘛,等等。反正老字号咖啡馆和快餐连锁店的客群本就不同。我们这边是生活宽裕的成年人或家庭顾客,那边主要是学生和年轻人吧」
「可是上个月,还有和去年同月相比,我觉得我们的客人在减少啊」
 我环顾店内。客人只有一组中年女性。再加上一位穿西装的大叔。剩下的都是空位,如果晚餐时间也是这种状态的话,菫就撑不下去了。
「Wi-Fi啊……。我们店里没有啊~!」
「请您反驳回去啊」
 透乃小姐抱着胳膊,嗯嗯嗯地皱起眉头。
 顺便说一句,菫野咖啡不引进Wi-Fi并不是因为店铺老旧。也不是因为成本问题。由于同一栋建筑的菫野家本身就有光纤网络,给菫野咖啡引进免费Wi-Fi并不困难,运营成本也和一般小办公室差不多,花不了多少钱。
 即便如此还是暂缓引进是有原因的。
「Wi-Fi的引进……」
「可能会降低翻桌率啊……。空闲时段还好,但在早餐和晚餐时间被占着工作的话就麻烦了……」
「即使高峰时段相同,我们店比那边桌子少,负担更大呢」
 无论是我也好透乃小姐也好,当然澄花同学也都希望客人能够尽情放松,但若是无法维持经营的话这也持续不下去。
 哈啊,两人为餐饮业的困境同时叹了口气。
 这时像是要吹散两人的忧郁般,连接生活区的门砰地一声打开了。
「抱歉,进货的商谈拖得有点久了!」
 虽然浮现着与平时无异的笑容,但看到我们的样子后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咦,怎么了?」
「不,那个,稍微聊了会儿闲话……」
「啊,真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澄花」
 和透乃小姐默契地统一了口径。果然一起工作一年后,连应对麻烦事的敷衍方式都会变得相似呢。
「啊,该不会是在说车站前那家汉堡店的事?」
 没能糊弄过去。
「算是挺罕见的店呢。店面在东京都内都屈指可数,居然在这附近开了分店」
 看着比刚才的透乃小姐更加事不关己的澄花同学,我不由得着急起来。
「你不在意吗?」
「我们店的常客也有很多人去呢。刚才听说,他们家的鱼肉汉堡配塔塔酱和冰咖啡超级好吃」
「那不是客人被抢走了吗?」
「确实被抢走了呢~」
「『被抢走了呢~』,澄花同学?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澄花同学故意挺起胸膛,发出「嗯哼」一声。
「说什么有没有问题,不管来的是哪家什么店,菫都会尽全力制作每一道菜品,用心接待客人!这就是咖啡馆菫!」
「嗯~,不愧是澄花!……看到了吧,静一郎。王者面对新挑战者的出现,就该如此沉着稳重!」
 被透乃小姐用手肘捅了捅。你哪来的脸说这种话,哪来的脸。
 澄花同学从我们身旁走过,用余光确认没有积压的订单后,走向大厅。
「啊,上原先生,您好!」
 刚才和我交谈的那位常客合上书本,转向澄花同学。
「啊啊,你好。……澄花是花粉症难受的人吗?」
「吃了药就完全没问题啦。不过要是没吃药可能会很难受吧?」
「顺便问一下,你知道日本哪里不容易得花粉症吗?」
「啊,是冲绳吧?我知道哦!」
 我提心吊胆地注视着,果然如我所料,常客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诶,什么嘛~原来你知道啊?」
「因为您太太是冲绳人吧?那我想应该就是冲绳了」
「咦?我告诉过你这件事吗?」
「说过的呀,您忘记了吗?」
「啊哈哈,是这样吗。感觉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呢~」
「您太太身体好吗?」
「还是老样子,是个暴脾气。明明是冲绳人还真是少见呢」
「因为上原先生总是一个人来喝咖啡呀。偶尔也带她去约会嘛~」
「哎呀~被澄花这么一说我可真招架不住啊~」
 单从字面理解简直像在责备他似的,但常客先生却腼腆地笑着。那副模样看起来比我接待他时还要开心得多。
 果然要像澄花同学那样应对,就需要那般宽广的胸襟。不禁为自己那如同小酒杯般狭隘的器量感到羞愧。

 比平时客流稀少的晚餐时段结束,关店打烊。
 伸手要收起门外立式招牌时,粗糙的触感让沙粒沾满了手掌。春风在送来绿意与花香的同时,连沙尘与花粉也一并捎来。
 我用抹布擦拭后,将招牌塞进店内。
 这世上哪有什么纯粹美丽的事物。说不定每个角落都隐藏着牺牲与缺陷—一边这样文艺地想着,一边拎起门口地垫拍打起来。
「咳!咳咳!」
 漫天黄尘飞扬,我忍不住呛咳起来。
 飘雪的冬天固然麻烦,但春天也有春天的烦扰之处啊。
 把备品搬进店内后被叫住了。
「辛苦了,谢谢你」
「啊,澄花同学,妳也辛苦了」
 听到声音回望,澄花同学明明没在做什么却在厨房深处静静注视著这边。
 澄花同学脸上完全看不出接下来才要开始工作的样子,甚至不见疲惫的阴影。
 肌肤水润娇嫩得令人以为她是不是才刚做完早晨梳妆。
 我「呼」地吐了口气。多少恢复了些体力。
「那么开始吧」
「拜讬你啰,静一郎君」
 我走进她所在的厨房。
 烹饪用的器材虽已清洁收拾完毕,但茶壶和服务器等接下来需要的物品仍放在沥水架上。
「今天可以让我来泡吗?」
「今天由我来泡」
「今天也是吗?最近的练习都是静一郎君在泡呢──」
 澄花同学摆出闹彆扭的态度。
 虽然这个时间段是以澄花同学练习冲咖啡的名义聚集的,但最初只是练习品尝的澄花同学也逐渐能忍受苦味,自己动手冲咖啡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但回想起这几周的情况,确实可能一直是我在冲咖啡。
「观摩也是练习的一部分,而且我想尝试些新东西。说不定对菫也有帮助吧」
「是想增加新菜单吗?」
「要是能那样就好了」
 连我自己都觉得声音里透着没自信。
 虽然不想让澄花同学陪我一起瞎摸索,但实际上已经变成这样了。
「要是能喝两杯咖啡的话,澄花同学也可以冲哦?」
 她在胸前像祈祷般啪地合拢双手。
「静一郎君喝我冲的咖啡。我喝静一郎君冲的咖啡?」
「我也想尝尝自己冲的咖啡啊」
「那静一郎君就两边都喝!」
「会睡不着的」
「啊,这样啊~。没办法呢~」
「抱歉」我用轻松的语气道了个歉。
「因为静一郎君在咖啡的事情上绝不让步嘛~」
 最近的澄花同学有时会像透乃小姐那样粗暴地对待我。距离变近不是坏事,但要是变得像透乃小姐那样可就伤脑筋了。这可不是好趋势。
「对~不~起~」
 我随口说着,从咖啡罐里取出中烘咖啡豆开始烧水。
 澄花同学在不碍事的距离外偷看我的操作。
「要泡什么咖啡?」
「美式咖啡」
「啊,美式咖啡?好期待~!」
「可能会苦得喝不下去哦」
「静一郎君真坏心眼。人家好歹也是咖啡馆的女儿啦。我知道美式咖啡是用浅烘豆子冲泡的苦味较淡的咖啡。果然世界上还是有很多不擅长苦味的人呢,能让这些人也能喝的咖啡要多少有多少呢~」
「嘛,嗯。没错」
「静一郎君要是能更早点给我泡美式咖啡就好了」
「我又不是因为坏心眼才没推荐的」
「是这样吗?」
「嗯。不如说没推荐是出于善意哦」
「嗯嗯?」
 在澄花同学歪着头疑惑的时候,我将滤壶中冲泡的中焙咖啡倒入白色杯子,稍作加工后放在吧台上。
 澄花同学像个网红一样兴奋,在咖啡前张开双手展示。
「这就是静一郎君的美式咖啡啊~。嘛,虽然偶尔在菫那里也看到过」
「和菫卖的不一样哦。那个是用浅焙豆冲泡的,但这个是用中焙豆冲泡后稍微加了点热水的」
「奶奶说过,那是日本只有劣质豆子时的冲泡方法呢。说是为了来日本的外国人能喝才这么做的」
 澄花同学投来怀疑的目光,但那种说法也没错,所以我不予否定。
「用浅焙豆冲泡的话能做出平衡感很好的咖啡,但用热水稀释的话香气虽好,酸味却容易变淡。两种都是清爽的口感」
「原来如此」
「来尝尝看吧」
 我们走出厨房,在吧台坐下。
 柜台只有一处亮着灯,就像聚光灯一样。我有点紧张。或许参加试镜的演员或歌手也是这样的心情吧。
 澄花同学突然东张西望地环视着吧台桌。
「那个,平时我喝不了时准备的牛奶呢?」
「没有哦」
「诶?」
「我不喜欢往美式咖啡里加牛奶。味道会变得太淡」
「诶?但美式咖啡不应该是加牛奶和糖轻松享用的咖啡吗?」
 为什么用敬语。
「用浓咖啡搭配牛奶做成咖啡欧蕾或咖啡牛奶倒是无所谓。也很好喝。但唯独不能往我的美式里加牛奶」
「不是『不能接受』而是不允许?听起来执念更深了啊……」
「砂糖可以允许。牛奶绝不允许」
「诶,怎么办,我大意了。……真的不行吗?」
「不行」
 澄花同学与刚才判若两人,脸色发青地不安俯视着咖啡。
 澄花同学是个尽量不想剩下食物的人。
 去不熟悉的店里吃饭时总会特意点小份。
 菫也虽然存在食物浪费问题,但正因如此才更不想剩饭—这是澄花同学的主张。
 不知该说是认真还是热心,这种典型的澄花式思维让我感到安心。
 只不过,让这样的澄花同学喝无奶咖啡的始作俑者就是我。
 即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怀着说不定的期待。
 澄花同学下定决心将杯子凑近嘴边,然后战战兢兢地倾斜杯子品尝褐色液体。
「……啊,只加砂糖的话好像也没问题……」
 果然如此—我心想。
 澄花同学变了。
 刚认识时她明明喝不了带苦味的咖啡,现在却渐渐习惯了。我猜她现在应该能喝美式了,事实证明果然如此。
 这是她虽然喜欢咖啡却喝不了时努力过的证明,而能够成为理想中的自己的她,在我眼中是如此耀眼。
「最近在尝试各种咖啡呢?」
「嘛,要是能提供好喝的咖啡,客人也会开心吧」
「这是想从车站前那家店把客人抢回来吗?」
 我说话时没有看向她。
「谁知道呢。透乃小姐也说过我对经营一窍不通」
「我想透乃小姐也说过吧,菫的危机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但像电视剧那样推出新品就能戏剧性地改变什么的情况并不常见。只能耐心等待客流的转机」
「真让人着急啊」
 感觉自己的计划不仅被否定,还被泼了冷水。
 即便如此,我觉得自己也无法忍受就这样干等着。
「但反过来如果菜单质量下降,客人就会一下子都不来了哦」
「真冷淡」
「呵呵」澄花同学微笑道。
 感受到她的视线,当我转过脸去时,我们的目光相遇了。
 虽然是从那个冬天开始的,但每当和她对视时,我的大脑有时会变得一片空白。心跳加速,感觉脸颊渐渐发热。
 当我像石头一样沉默不语时,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
「说起来静一郎君,你的升学方向决定了吗?」
「升学方向?」
 对这个意想不到的问题,我反问道。
「我们班发了升学调查表哦。静一郎君那边怎么样?」
「啊,我也收到了呢」
「交了吗?」
「嗯,当场就交了」
「写了什么?」
「你问得可真起劲啊」
「抱歉」
 明明没必要隐瞒,我却不知为何故意卖起了关子。
「我写了就业」
「这样啊……」
 澄花同学嗯嗯地应着,像是确认般连连点头。
 不知道她会说什么,我有些害怕。
「那个啊,静一郎君。要不要跟我爸爸商量一下升学的事?」
「升学?我吗?」
「嗯」
 大脑全速运转。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为什么突然…。我想为了菫工作。我是这么打算的」
「但是菫能开到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啊。所以为了尽可能增加选择,最好也把升学纳入考虑范围…,也许」
「什么啊,这话。可不像澄花同学你会说的。不是要守护菫吗?」
「是啊。但是以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开店的话,努力得不到回报,最终店铺倒闭的故事我可是听过很多哦」
「我不会让菫变成那样的!」
 我站起身离开了座位。
 偏偏从澄花同学口中听到不想听的话,听着很痛苦。
 我和澄花同学隔着柜台对视。
 虽不是互相瞪视,但与往常不同。仿佛回到了那个冬日的一瞬间。
「我还没能成为自己理想中的菫的一员」
 我这么说后,澄花同学从肩膀卸下了力气。
「『我想成为能站在你身旁的人。所以希望你能稍等一下』。静一郎君是这么说的吧」
「啊。说过的,在情人节那天,确实说过……」
 我点了点头。
「因为我说过会等的嘛」
 澄花同学微笑着,但似乎带着些许悲伤,让我的心躁动不安。
 情人节那天。收到巧克力的我和送出巧克力的澄花同学,有过这样的对话。
 我想这是我的任性。明明展现了那么丢脸软弱的一面,却无论如何都不愿只被她守护着。
「我很抱歉」
「只是看在当时的约定份上才退让,我并没有改变想法哦」
「即便如此,谢谢你」
「奇怪的地方倒是很认真呢。

「抱歉」
「没必要道歉啦。要说我会生气或伤心的话,大概也就只有你不给我咖啡加牛奶这种程度吧—」
「刚才明明很普通地喝下去了,现在相当生气吗?」
「唔—」
 那双大大的可爱眼眸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仿佛要用尽全力的瞪视来审判我。
「非常抱歉—!」
 我立刻低头认错。就算再泡美式咖啡她可能还会这样,但我已做好每次都要道歉的觉悟。
 澄花同学放松肩膀叹了口气。
「唉—明明不久前我们还是紧紧相拥的关系呢—真不温柔啊—好寂寞啊—」
 澄花同学带着些许挑衅的表情抬头看我。
 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并非如此。
 这是该由我提议的时候了。
「下次放假,要不要去哪里玩玩?」
「要去」

 澄花同学说过要升学。据说是叔叔的吩咐。
 澄花同学劝我升学,该不会也是被叔叔说了什么吧。
 前途啊。
 虽然不是八弥,但我也开始思考起来就感到厌烦。
 真麻烦。真麻烦。
 为什么人生尽是些麻烦事啊。
 现在还是只考虑开心的事情吧。
 下次休假要和澄花同学约会。
 虽然是情急之下的提议,但得到了同意让我很开心。
 我不仅负责日常饮食,还帮菫的忙领到了工资。用自己赚的钱去想去的地方,感觉获得了自由,这让我很高兴。
 而且这段时光还能和重要的人共享。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心潮澎湃了吧。
 如果澄花同学能喝美式咖啡的话,去纯咖啡馆也不错。不过要是去咖啡馆的话,要不要先去能成为当时聊天话题的地方?电影院呢?话说回来,如果是澄花同学的话,能满足求知欲的地方她应该也会开心吧。比如博物馆啊,美术馆之类的──。
「听说你要和澄花出门?莫非是约~会?」
 突然出现的透乃小姐打断了我的思绪。
 感觉一下子被拉回了现实,但因为她总是在上学时间送我到玄关,没有保持警惕是我的错。
「什么嘛~,明显摆出一张苦瓜脸。是觉得害羞吗~?」
 看到我这边露出厌恶的表情,她似乎更加来劲了。
 但现在的我连搭理她的心情都没有。
「透乃小姐是大学毕业的吧?」
「咦?啊──算是吧。毕业了喔」
 透乃小姐猛然一惊。
「啊!该不会是想讽刺我说『难道大学毕业后的人生目标就是住在咖啡馆里,对男高中生出手吗?』这样吗?搞什么啊,明明是个小鬼头还专挑人家痛处戳!你是我妈吗!」
「完全不是这个意思」
「咦~,是这样吗?那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为什么会偏离正轨呢?」
「你看你又专挑人家痛处戳!」
 糟了。忘记用委婉的说法了。
「抱歉。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选择这样的生活方式,没有恶意的」
「真的吗?真的吗~?嗯~」
 透乃小姐稍微思考后说道。
「真是的。我听说你跟澄花为了升学方向吵架了?」
「算不上吵架那么严重啦」
「如果能依靠澄花爸爸的话,去依靠他不就好了吗?」
「因为不想让澄花同学看到我丢脸的一面啊」
「哇~!男孩子的心思~!」
 糟了。说漏嘴了,该死。
「请、请当作没听到。拜托您了……」
 看到有点结巴的我,透乃小姐露出「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
「你应该知道我学生时代是个闪闪发光的优等生吧?」
「没见过所以难以相信」
「然后啊,顺利上了大学,就业也定在了一家相当有名的玩具公司」
「嘿~,真意外」
「嘛,单纯的我当时立志要制作让孩子们开心的东西!但现实可没那么简单。我没被分到企划开发部,而是被调去了宣传部」
「为什么啊?」
「谁知道?大概是因为长得好看?」
 虽然不甘心,但我觉得透乃小姐就算自夸到这个程度也是可以原谅的。
「然后去了宣传部的我每天都有大量的会议。还要运营根本不想做的社交媒体。被文书工作追着跑。连睡觉吃饭的时间都没有还要面对职场骚扰,和闪闪发光的理想相差甚远」
「真是辛苦呢」
「嘛,我是那种喝了酒就没事的类型,不过那时候连喝酒的时间都没有。结果,后来和上司吵架,脑袋砰地一下炸了,自暴自弃地喝闷酒错过了末班电车,在公园长椅上睡到早上时,遇见了正在散步的上一代店长」
「这么说来,那就是和澄花同学的奶奶相遇的经过啊……」
 透乃小姐眯起眼睛,回想着遥远的记忆。
「现在回想起来真是难为情,但当时的我,看起来似乎相当沮丧呢。店长就把我带到了开店前的菫。……在那里喝到的混合咖啡特别美味。直到那时我才终于意识到,不是为了提神喝的纸杯咖啡,而是值得细细品味的咖啡的美味」
 菫的混合咖啡是一款容易入口却不寡淡的咖啡。既有苦味也有醇厚感,但余韵不会太过缠绵。能让人产生如同看完有趣短片电影时相同心情的咖啡。
 我也在沮丧时,会想喝菫的混合咖啡。
「然后我被感动了,请求她说『请让我在这里工作吧』,结果立刻就得到了OK的答复,于是转职了」
「决断真快啊」
「我覺得再待在前公司也沒前途了,沒什麼留戀的」
「转换得也很快呢……」
「算是吧。我只是在那個時候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虽然我能断言自己不会这么做,但有时候还是会羡慕透乃小姐。偶尔啦。
「刚才是在聊升学话题对吧?我被父母骂说白让我上大学了,还被顽固的老爸断绝关系,但要是没有大学这段经历的话,就不会遇见菫了,所以我觉得不算白费啦。不过啊,人生的正确答案只有自己才知道,不管被别人说什么都无所谓吧?」
 透乃小姐看著我笑了。
「在我看来,静一郎应该能过上不错的人生喔。比我大学时期可靠多了对吧?」
「就算你奉承我,我也没幼稚到会因此干劲十足啦」
「啊呀─,原来你是被当成小孩就会在意的类型啊」
「……我也没幼稚到会把忠告当耳边风」
「这就对了。不自己决定的话人生会很无聊的」
 真是充满自信的一句话。
 这样啊,一听到升学话题,大人就会摆出大人架子吗。
 真是令人火大。
 对于总是说些模棱两可话语的透乃小姐,更准确地说,是对自己贸然提问感到愤怒。
 而且被当作小孩子对待果然很羞耻。
 想要了解某个人的人生,就不可能全身而退。

 春天的天气变幻无常。
 似乎是因为偏西风交替带来高气压和低气压的缘故。
 尘土飞扬的暴风。熬过寒冬绽放的樱花转瞬凋零,蒲公英为了不被吹走而拼命扎根。
 然后下雨了。
 像是延续着不久前神经质氛围的雨,偏偏在要和澄花同学约会的那天下了起来。
 从自己房间的窗户望向山的方向,乌云密布,还能看到闪电。
 和澄花同学约会的日子正好是菫休息的周一。虽然期待雨能在上学期间停歇,但回到家时雨势却越发猛烈。
 咚咚,身后传来敲门声。
 探头看向走廊,澄花同学站在那里。
「真是不巧的雨呢」
「静一郎君觉得这是不走运吗?」
「那个嘛,算是吧」
「只要是约会,任何时候都是幸运的!」
「你是认真的?」
「当然!」
 天真烂漫地笑着的澄花同学,穿着与这样的日子毫不相称的连衣裙和亮色开衫。嘴唇也显得格外明艳,似乎比平时淡妆更精心打扮了一番。
「我们走吧?」
「嗯」
 虽然没提前说好,但我觉得不会因为下雨就取消约会,所以我也好好穿着外出的衣服。
「要共撑一把伞吗?」
「从没听说过从家门口就开始共撑伞的」
 温柔地否决了这个雨天里可能会遭殃的提议后,我们向车站走去。
 一路上,我始终担心着从建筑屋顶和雨水管流下的雨水会弄脏澄花同学漂亮的衣服。
 澄花同学却完全不顾我的担忧,像穿着雨衣的幼儿园小朋友般欢闹着。
 她今天告诉我学校里与白须贺及其他朋友发生的事情,还有回家电车上看过的视频话题。
 雨声虽然干扰着对话,但渐渐习惯后,在我也开始感到开心,这时到达了车站,澄花同学罕见地露出了闷闷不乐的表情。
 因为车站的电子时刻表上显示着「暂停运行」的字样。
「电车好像停运了。说是强风」
 我用手机看了新闻后说道。
「今天风有那么大吗!」
 澄花同学明显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
「你看学校附近的河堤那边风不是很大嘛。我觉得就是那里」
「啊,确实…」
「今天果然还是没法出门啊」
「诶~!」
 澄花同学沮丧地垂下了肩膀。
 我们城镇通行的铁道线路只有经过这个车站的这么一条。电车停运,对这片区域来说无异于交通瘫痪。
「不要嘛,我们去哪儿玩吧!还有巴士呢,巴士!」
 巴士确实是有,但如果铁路是往返东京的上下移动,那巴士就只是左右移动罢了。实在没办法,在这只有一条铁路线的地区,巴士可不是能方便地带人去约会胜地的东西。
「坐巴士能去的像样地方,也就只有神社或市营的体育中心了吧」
「如果是体育中心的话,不是可以打打羽毛球之类的吗?」
「别当真考虑啊」
「诶~!」
 澄花同学嗯嗯沉吟片刻后,灵光一闪般抬起头。
「啊,对了。有能立刻去的地方吧?」
「咦,哪里?」
「你看,新开的汉堡店」
「啊?」
 我的大脑瞬间死机然后重启。
「开什么玩笑!怎么能去竞争对手店里花钱!」
「正因为是竞争对手才要去侦察敌情啊!出发!」
 被澄花同学拽着手腕,我踉踉跄跄地开始往前走。
「喂,不是吧?」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你暗示说这是为了菫,不觉得太狡猾了吗?」
 虽然听起来像是强词夺理,但这个理由意外地正当?
 说实话,总比在站台上一直等着不知何时会来的电车强。
 但是要去抢走我们客人的店里,实在提不起劲来。
 面对犹豫不决的我,澄花同学轻快地走下车站的楼梯。
 这个人从不迷茫。虽然作为人类不可能没有烦恼,但她总能立刻找到答案。这并非成绩好那种优秀,而是另一种优秀。简直让人羡慕。
 下完楼梯就看到了汉堡店。
「果然开在出站口就是很有优势。普通来说,就算下雨也不会有客人特地从车站走到菫那里去吧」
 澄花同学边说边撑伞前进。
「确实如此」
我随后跟上,仔细打量着店铺。
 M但并非国王。刚从美国进驻的连锁店那略显时髦的招牌。没有拙劣广告的外观。从外面就能看到的高脚椅吧台座,柔和的间接照明。
 因为带着对竞争对手的偏见,那份时髦感显得刺眼。说到底不过是吃高热量汉堡和薯条的店吧。
 澄花同学堂堂正正地率先进入,我则蹑手蹑脚地跟进去。
 不小心显露出了胆小的一面。
 店铺面积几乎是菫的两倍左右。上座率大约占座位的一半。在这个地区这个时间段应该算是相当不错了吧。Wi-Fi吗。果然是Wi-Fi啊。
「静一郎君要怎么办?」
 澄花同学在自助收银机前说道。似乎已经把自己那份加入购物车了。
「不用了。我自己付。我在旁边点单」
「诶?」
 澄花同学轻轻靠近在耳边低语。
「这话只在这里说。因为是侦察所以会作为经费报销哦?」
「不,真的不用」
 我在旁边的自助收银机开始点单。
「诶~,为什么啊?」
「这是关乎自尊的问题。在品尝对手的咖啡时,我不愿意附加让澄花同学请客的额外价值。如果要品鉴咖啡,我希望条件能保持公平」
「又~来这种奇怪的坚持~」
 当我只点了热咖啡准备结束订单时。
「静一郎君,你不点汉堡吗?」
 澄花同学扭扭捏捏地说道。
 澄花同学自助结账机的屏幕上显示着鱼肉汉堡套餐的选项。
「你肚子饿了吗?」
「我以为约会时会吃点什么,所以中午饭就吃得比较少……」
「正常点那个鱼肉汉堡套餐不就好了吗?」
「只有我一个人吃的话会很不好意思嘛~」
「真是的」
 我取消了咖啡订单,重新将直火炙烤双层汉堡套餐加入购物车。既然她这么说,那我就干脆点个分量足的好了,虽然鼓起勇气这么想,但结账时两张千元钞票,只剩二十日元找零。这可真是肉痛。
 M明明比起日本本土的店,这里的价位要高得多,大家是因为新奇才来的吗?
「果然在快餐店里算是偏贵的呢」
「总觉得被那种像是浪费的品牌溢价给坑了。真不爽」
「唔嗯。毕竟现在食材价格普遍上涨,如果用的是好食材的话,说不定反而是良心价呢。虽然贵但实惠,这种感觉」
「那就能赢了呢。要是菫的话用这个价格连甜点都能附上,性价比很高」
「我家店只是勉强维持着底线价格,先撑不住的会是我们这边呢」
「真的假的啊」
 听到了让人有些不安的消息。
 叫到取餐号码,在收银台旁领取了餐点。不知是不是店员特意照顾,澄花同学也是同时取餐。
 我也不想被菫的常客看见,正打算往里面的座位走,澄花同学却指着靠窗的座位移动过去。
「看起来好好吃呢」
 只把汉堡包装纸拆开一半似乎是这家店的风格。
 虽然和澄花同学点的东西不同,但我的汉堡看起来也很美味。两片厚实肉饼滴落的肉汁,连同番茄的汁水一起被面包吸收。
 虽然很勾起食欲,但相比之下我更在意的绝对是咖啡。
 拿起套着防烫纸套的纸杯,掀开带饮口的杯盖。人类的味觉会受到气味影响,所以确认气味是不可或缺的步骤。
 觉得是很好闻的咖啡香气,那么来一口。
 不禁露出坏笑。
「不算差。算是中等水平吧。咖啡这方面是我们家完胜」
「是这样吗?」
「啊啊。和便利店摆着的咖啡机同等水平的味道哦」
「但是静一郎君不是经常夸便利店的咖啡吗?」
「虽然好喝,但比不上咖啡馆的咖啡」
「但价格只有我们店的一半,性价比是我们输了吧?」
「菫的店长这么没志气可不行啊」
「因为。对咖啡很挑剔的静一郎君都说好喝了嘛?这样会输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别用必败的前提说话。不吉利」
「抱歉抱歉。不过嘛,毕竟现在不景气啊~与其聊这些不如先吃吧」
「不景气……」
 搞什么啊,我心想。果然我对业务方面还是不太懂。
 怀著无力感喝下一口咖啡。果然味道不差这点实在可恨。
 忽然澄花同学边看着我边眯起眼睛,露出了微笑。
「怎么了?」
「因为最近经常看到静一郎君很普通地喝咖啡,我很开心呢」
 我变得害羞起来。
「我们明明在讨论营业额的事情……」
「再说那种话题汉堡都要冷掉了啦。快吃吧」
 澄花同学这么说着,拿起鱼肉汉堡大口咬了下去。像是要强行打断话题似的,我不由得愣住了。
「好好吃!果然就像客人说的那样,塔塔酱的酸甜度绝妙。而且刚炸好的鱼排外酥里嫩!」
 澄花同学像仓鼠吃向日葵籽一样,双手珍重地捧着汉堡,开心得不得了。
 我也稍晚一步开始吃自己点的份,确实很美味。肉和蔬菜都分量十足,让人担心起还能不能吃下晚饭。
「这真是强敌呢~」
「你从刚才开始是不是在故意吓唬我?」
「呵呵,谁知道呢?」
「塔塔酱沾到嘴角了哦」
「骗人!」
 澄花同学慌张地用纸巾擦拭嘴角。
 澄花同学有些害羞地看着我。
 她使坏心眼的时候通常不会持续太久。嘛,像是要转换话题似的。
「客群不一样呢。虽然常来我们店的熟客说这个时间段他们也去过,但现在这里并没有那些人。全都是做作业的大学生和上班族。年龄层比我们店更年轻些」
「是啊,感觉年龄层确实不一样」
「但我觉得我们店最近客人减少的问题并没有解决。现在物价很高对吧?去咖啡馆这种事就像兴趣爱好一样,生活拮据的话这方面就会被节省掉吧」
「诶?那不是很糟糕吗?」
 澄花同学的语调带着认真,我的背脊一阵发凉。
 刚以为找到了竞争对手的弱点,却感觉像是出现了不同级别的boss。
「你看,之前不是说过营业时间有电话打来吗?」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是澄花同学花粉症严重的时候吗?
「那通电话是金森先生打来的」
「金森?那位烘焙师金森先生?」
 烘焙师正如其名,就是负责烘焙的人。
 将生咖啡豆变成大家熟知的褐色咖啡豆的工序就叫做烘焙。
 比起咖啡的冲泡手法,烘焙才是决定咖啡风味的关键工序,这么说一点都不为过。
 也就是说对菫来说,负责决定味道生命线的烘焙工作的重要人物就是金森先生。……遗憾的是我还没见过他。
「听说咖啡豆要涨价了」
「那要上调菜单价格吗?」
「涨价是最后的手段。可能会让客人更不愿意来」
「那个店长。有什么对策吗?」
 虽然很惭愧,但连经营的基础知识都不懂的我只能这样询问。
 于是澄花同学稍作思考后,睁开了眼睛。
「要是按透乃小姐的风格来说的话,总会有办法的吧」
 真让人不安。
 为什么要借用那个活得最随心所欲的人说的话?
「果然,很好吃!」
 澄花同学重新开始吃起来。明明刚说完这样的话题,她还是像往常一样优雅地吃着。因为刚才被指出了嘴角沾到酱汁,现在每一口都咬得很小,反而更显得与汉堡店格格不入的高雅。
 另一方面,我则是晕头转向地小口吃着。听了那些伤胃的话题后,直火烤汉堡肉的双重攻击实在难受。
 吃完饭后,外面依旧是雨天,但雨势减弱了。
「今天的约会很开心呢!」
「嗯……」
 面对在灰暗云层下如太阳般灿烂笑着的她,我只能点头回应。

 那天我和澄花同学的晚餐都只盛了小份,被透乃小姐怀疑了。要是说明原因似乎会被各种说教,虽然不是事先商量好的,但我们俩一起糊弄了过去。
 之后吃完饭,我和澄花同学在餐厅区集合。
 是喝咖啡的时间。
 毕竟让她忍耐了半个月的练习,我明白积累了不少压力。我也感觉到澄花同学最近对我说话越来越直率,决定在她生气前至少交换一次练习机会。
 我像客人一样在柜台前坐下。
「热水,OK,服务器也预热了,过滤器也没问题──」
 澄花同学一边用手指确认一边转过身来。
「来吧,客人。要喝什么咖啡呢?」
 澄花同學穿著家居服圍著圍裙。頭髮紮成馬尾,是幹勁滿滿的模式。
「嗯~吃過飯了所以來杯冰紅茶?」
「静一郎同学,真无趣耶?」
 总之澄花同学在泡咖啡时是认真的。
「摩卡」
「好──遵命──」
 澄花同学毫不犹豫地从几个咖啡罐中挑选并取出咖啡豆。
 然后放入研磨机研磨,填入滤杯,开始冲泡。
 虽然坐在柜台前看不见她的手部动作,但我知道她正在正确地冲泡。因为不仅听到咖啡滴入玻璃壶的声音,还传来「滋滋的声响。
 当热水滴在滤杯里如泡沫般膨胀的咖啡粉上时,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香醇的气味也飘散开来。不过注水的速度似乎稍微变快了些。
「来,请用」
 过了一会儿,澄花同学从厨房出来,把咖啡放在我的手边。
 当我用手指捏住杯柄时,澄花同学投来了期待的目光。大概是很有把握吧,她微微露出得意的笑容。被她这样盯着看,实在很难下口。
 我假装没注意到,将嘴唇凑近杯子。
「好喝」
「真的吗?」
「嗯。已经可以直接在店里出售了吧?」
 这是真心话。如果去普通咖啡馆能喝到这种品质,应该不会有任何抱怨。
「唔~该怎么办呢?总觉得还差得远呢~因为香气和静一郎君还有奶奶泡的咖啡还是不一样嘛」
 澄花同学一边害羞地思考着。明明连纯黑咖啡都还没能喝得尽兴,她的理想却很高远。
「我觉得已经很不错了」我又喝了一口。
「嘿嘿,谢谢」
 虽然自己说了些否定倾向的话,但果然还是很开心吧?
「照这个进度成长下去,很快就能超越我了吧」
「……静一郎君」
「嗯?」
 突然听到带着几分认真的呼唤声,我抬起头,发现澄花同学正用严肃的表情凝视着我。
「我只要你能陪在我身边,这样就够了」
 我愣住了。什么?难道我说了什么让她担心的话吗?
「怎、怎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你说些奇怪的话嘛」
「哪里奇怪了?我只是普通地说出感想而已啊」
「是吗?但静一郎君偶尔会莫名地陷入沉思呢」
 虽然想说她担心过度,但这话由我来说或许也很滑稽。
 毕竟我曾在冬天逃跑过一次。不可能这么轻易就重新赢得信任吧。
「抱歉,没问题的。真的,要是有什么事的话我会先找你商量的」
「真的啦—」
 于是澄花同学微微弯曲右手小指伸了过来。
 我还在想这是什么暗号,澄花同学就开口了。
「约定」
 因为澄花同学用过于直率的眼神要求着,我不禁笑喷出来。
「噗,拉钩?你是小孩子吗!」
「啊,过分!」
 我一边笑着,一边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
「都说了没问题啦。真的,我不会再像上次那样从澄花同学身边逃走了,请相信我……」
「……明白了」
 澄花同学因被取笑而涨红了耳朵。她嘴角弯成へ字形,可爱地嘟起了嘴。我不想踩到她的雷点,所以在接下来的咖啡时间里一直在不停地道歉。
 她并不是那种会让坏心情持续太久的人,反倒是我在意得话变多了。难得澄花同学帮我泡了好喝的咖啡,却觉得白白浪费了这个机会。
 但内心某处仍感到不安。
 在我眼前的澄花同学真的和平常一样吗?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看起来似乎有点疲倦。
 想起在汉堡店时的对话。
 她背负的东西有多沉重,我其实并未能真正理解。毕竟我是个不懂经营的门外汉。
 我究竟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之后,咖啡时间结束,我把有事要处理的澄花同学留在一楼,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
 打开电灯走向书桌准备写今天的作业。手扶在古董椅上时注意到,为了充电而放在那里的手机萤幕亮著。
 拿起手机一看,似乎刚刚有来电。
 看了眼来电者姓名,是菫野叔叔。
 不妙。
 这位不仅是在菫野家收留我的澄花同学的父亲,更是被我老爸添了天大麻烦的对象。
 虽然不能无视来电,但我还是心生畏惧。
 和叔叔平常也能正常交谈,还会一起打游戏,但那仅限于叔叔待在菫野家的时候。他很少会打电话过来,不禁让人怀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重大事情。
 不过要是有事的话还是得问清楚。
 我盯着智能手机呻吟起来。
 总觉得胃部开始阵阵抽痛。
「哇啊!」
 手机突然响起,我不禁发出惨叫。
 来电显示是叔叔。不愧是叔叔,性子真急。
「喂,我是静一郎」
『哦,是我、我』
「抱歉,刚才把手机放在一楼,没能及时接听」
『啊—没事。只要你不是不负责任地和澄花约会什么的,那就行!』
 我强忍着差点漏出的怪声。叔叔这样调侃我是常有的事,真希望能早点习惯。
「那么,是有什么事吗?」
『你小子最近情况怎么样?』
 感觉像是在试探什么。
「挺好的。外面也很暖和,很舒适」
『花粉症没关系吗?在餐饮店工作会有各种问题吧』
「没问题的」
『你知道吗?日本也有一个不会得花粉症的县──』
「是冲绳吧」
『啊哈哈,原来你知道啊!这个季节这可是固定段子呢!』
 叔叔笑了一阵后,声音渐渐微弱下来,变成干涩的声调。
 叔叔的性格要是用游戏来比喻的话,就是会不停搓高火力必杀技的类型。也就是说他不擅长试探性的刺拳。
 他清了清嗓子,发出「咳咳」的声音。
『静一郎,听说你在升学调查表上填了就业啊』
 我很惊讶。
「您怎么知道的?」
『我好歹也是监护人,定期和你班主任保持联系呢』
 这么说来确实如此。因为之前一直没被说过,我都忘了这回事。
 见我沉默不语,叔叔又开口了。
『你不想上大学吗?』
「我觉得就业更适合我」
『多少还是有考虑过的吧?』
「我有菫在,没问题的」
『你的高中升学率不是有九成以上吗?不可能没考虑过吧~』
「您太纠缠不休了」
『怎么样?跟叔叔说说看』
 虽然是恩人,但这种地方真是麻烦啊。
「考虑的事情当然有啊,那是自然」
『那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因为我父亲的原因不太好说,但这是有负债的人该说的话吗?」
『那确实很难开口啊!』
 居然承认了。
「而且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菫总是像在走钢丝一样危险,我能尽快从早上开始工作对菫来说不是更好吗」
『说得有道理!呜哈哈哈!』
 被他疯狂大笑了。这真的是这么好笑的事情吗?
「我觉得这没什么好笑的,不过能得到您的同意我很高兴」
『嗯?等等。我只是说有理,可没同意啊』
「哈啊?」
 又开始说麻烦的话了。
「能升学的话就去升。如果菫能做静一郎的后盾,我会很高兴。但你要是成为只为菫而活的人,那我就不能认同了。菫只是你的选择之一而已」
 菫只是选择之一?
 对于无依无靠的我来说,能有菫就已经很幸运了,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在我无法回答的时候,大叔继续说道。
『嘛,也不一定要是大学。大专也行,考资格证也行,找其他工作也行』
「那种事情我哪有余力去做啊,我」
『所以啊』
 大叔仿佛在说这才是正题般提高了音量。
『要不要试着找你老爸?』
「说什么……」
 大脑一片空白。
『虽然那家伙确实是把债务推给我就逃走了,但原本是个认真的男人。如果还活着的话,说不定在哪儿工作攒着钱呢』
 说什么原本认真。开什么玩笑。那家伙抛弃了我和妈妈。
『从那个混账东西那里榨取教育费的权利你还是有的』
 是想说因为我是那家伙的孩子才这样吗?
 那种人,早就不是父亲什么的了!
『你不想给我添麻烦的升学费用心情,还有不想见那家伙的心情我都理解。但我认为正因为现在的你有菫在,做个了断也未尝不可。你不仅有澄花,还有伊吹,我也在支持你。没什么好担心的。见面什么的全部由我来安排』
 冲动地想说别开玩笑了。我已经不想再和那种男人扯上关系了。
 但是,这也是个机会。
 和那家伙的亲子关系在法律上是无法消除的。对我来说这就像诅咒一样,但相应地应该也能主张权利才对。
 抚养费什么的都行。
 让那家伙多少支付些金钱,用来偿还债务,或是应对菫的危机──。
 但是,等等。有个问题。
「您知道父亲在哪里吗?」
『不。不知道。以前,我曾找遍世界上能想到的地方,但都没能找到。不过自从收养你之后,我又重新开始寻找了。从一位老相识的瑞士人那里得到了目击情报』
「可能在瑞士吗?」
『没有确证。但以前,那家伙边进行咖啡修行边当背包客时曾去过瑞士。那里是世界首屈一指的咖啡消费国。你知道吧?』
 虽然不知道背包客的事,但我曾听说过瑞士是个经常喝咖啡的国家。那是母亲教我的,还是父亲教我的呢……。
「怎么样。要不要试试看?」
 叔叔用像哄哭泣孩子般的温柔声音说道。
「如果是我能得到的钱,那就可以用在我身上对吧」
 因为讨厌被鼓励,我露出了像是在策划坏事的笑容。
 叔叔最初似乎有些困惑,但立刻笑着回应道『会变成这样啊』。
 我根本不觉得能找到。
 这就像买彩票一样。不中奖是理所当然的。本来对那个男人抱有期待就不正常。
 即便如此,只要存在可能性,我觉得还是应该试试。
 希望我考虑未来的澄花同学的脸庞在脑海中若隐若现。
 升学之类,为了我的未来着想的事情──。
 澄花同学大概会跟我说,让我为了自己的未来花钱吧。
 但是对我来说,菫是无可替代的重要存在。
 窗户在强风中嘎吱作响,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淡粉色花瓣,在夜空中四散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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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春原筑紫的恳求

    睡眠不足。
 本来因为和澄花同学晚上喝咖啡的缘故就睡得不好,现在等着叔叔的联系更是完全睡不着了。
 虽然被告知不可能这么快有结果,但等待还是很痛苦。
 把我带到菫野家的菫野叔叔。
 而且,和那样的叔叔共同创办公司,却在经营破产后把债务全都推给叔叔然后逃跑的我的血缘上的父亲,新田和正。
 明明知道这样的关系却依然对我很好的叔叔的独生女,澄花同学。
 虽然我辗转住过很多地方,但在这片土地上很幸运地遇到了同居人、朋友、同事这些温柔的人们的缘分。
 所以事到如今无论怎样,父亲的事情都无所谓了。
 只是,要是有财产的话,想让他交给叔叔。
 也想用在菫的经营上。
 顺便要是能出个事故就好了。
 总觉得有点奇怪啊,现在的我。
 虽然想着能不能用咖啡做出什么新产品,但试做一直不顺利,甚至被说到就算做出新产品也很困难。
 我意识到因为无力感和焦躁,自己的想法变得带刺了。
 正好看到了一个朋友,试着搭话想让她听听我的烦恼。
「睡眠不足呢。脸比平时还要奇怪哦」
 白须贺咲良。
 高中一年级的冬天变得要好的澄花同学的朋友。而且是菫的常客。
 早上,从学校最近车站的站舍出来后偶然遇见了她,虽然乘车口不同,但大概是搭了同一班电车吧。
 白须贺是个将天生的金发扎成马尾、有著接近琥珀色的茶色瞳孔的少女。即使在人群中也很显眼,是我先注意到她并打了声招呼说早安。
 她回覆的答案,就是刚才那句冷淡的话语。
「我晚上都在试作咖啡喔。到底什么才是能让客人开心的咖啡呢?」
 我和白须贺开始朝学校走去。
 和白须贺一起走时才注意到,这傢伙经常受到擦肩而过的人们投来视线。因为金色的头发在春风中摇曳,看起来超级上镜。比起冬天被大衣和围巾遮住的时候,现在更是格外引人注目。
 对那些毫不客气的视线我感到很不自在,但白须贺却装作没注意到。
「我也有点睡眠不足。最近一直沉迷于订阅制的剧集呢。」
 白须贺的白皙肌肤血色也很好,看起来很健康。
「原来你是想说自己的事啊。」
 白须贺是个想说就说、随心所欲的女孩,所以不太会过问我这边的情况。
「阿渡你也看了吗?就是前几天上架Prime的那部。」
「啊—是那部奇幻剧吗?那个的话我只看了第一集。」
「你最好看到最后哦。虽然主人公会死掉但超级感人的。」
「喂,你刚才剧透了吧?」
「嗯。因为我听说有人讨厌主角死亡的故事,所以就想着先剧透,如果阿渡你不介意的话再看下去就好。」
「你这算什么歪理啊……」
「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但网上说现在的年轻人都讲究性价比,会先确认有无剧透再去看电影,所以就拿阿渡你试试看了。」
「我说啊,白须贺。问这种问题的时候,应该先问对方介不介意剧透才对吧?」
「所以实际上,你介意吗?」
「原来那家伙会死啊~」
 那部剧还是弃了吧。我正好是讨厌主角死亡的类型。主角一死就会有种想看的剧情被剥夺的感觉。
「能问清楚真是太好了呢。」
「这招绝对不要对别人用啊。」
「当然啦。身为高二生的我可是很会为他人着想的人呢。」
「不是想成为会考虑他人心情的人,而是已经直接就是那种人了吗?」
「因为阿渡能听到真是太好了」
「为什么我的意愿要由你来决定?」
 至少该问一句「这样很好对吧?」。
 但这就是白须贺。
 明知他是这样的人却还是继续做朋友。
 沿着学校围墙的人行道前进,穿过校门。之后我和白须贺都改变了前进方向。
「那么再见」
「啊,回头见」
 我走进第二校舍,白须贺走进第一校舍。
 春天到来后,我身边发生了几件变化。
 比如站前的汉堡店,还有和白须贺分到不同班级也是其中之一。我和一年级时一样仍在E班。
 而白须贺则和澄花同学同在A班。
 在这所县内重点学校里,设有仅由成绩优秀者组成的所谓特进班,那就是A班。
 白须贺本来头脑就很好。按他本人的说法,只要克服了不擅长的汉字,进特进班完全绰绰有余。
 想必是在澄花同学身边学习汉字奏效了吧。
 虽然也很羡慕能和澄花同学同班,但这是白须贺凭实力赢得的,我想坦率地说白须贺真厉害。
 在鞋柜前换好鞋,走进教学楼。
 爬上比去年多一层的楼梯,打开了只上了一个月课的教室的拉门。
 班级里的谈笑声。嬉闹的尖叫声。某人的喷嚏声。还有朋友们的声音。
「哟,诚一郎」「早啊」「早上好」
 平时那三个人都在窗边佐二的座位那里。
 正要去朋友们那里时,正好有个女生朝这边走来。是个比澄花同学个子小的茶发女生。她刚才还在谈笑的女生团体中的一员,不过手里拿着打印纸,大概是去办公室交东西吧。
 因为茶发女生走近了,我本想避开她。
「切…」
 被咂舌声惊到抬头一看,正被她用凶狠的眼神瞪着。
 那表情简直就像憎恶或愤怒这类凶狠词汇的写照。
 虽然做咖啡馆接待工作时每周都会见到几个生气的客人,但什么都没做就被这样瞪着实在让人不舒服。
「搞什么啊」
 结果对方却挂上了一副「嘿嘿」、显而易见的假笑。
「没什么—没什么事啦—」
 她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明显地用肩膀撞了我一下,冲进了走廊。
「搞什么啊,态度真差劲」
 在茶发少女离开后,爱凑热闹的八弥替我说了话。
「你没事吧,静一郎?」佐二问道。
 接着洋司说:「春原那家伙只对静一郎特别强硬啊。你是不是对她做了什么?」
「谁知道呢。毕竟我是升上二年级才认识她的」
 我虽然装傻充愣,但其实撒了点小谎。
 春原筑紫。
 留着飞扬的短发波波头、发色深茶色的少女。
 眼睛略微上挑,性格强势。但她的攻击性只针对我一人,平时总是规规矩矩地张着大嘴,和同班女生开心地聊天。
 她和澄花同学、白须贺是不同类型的优等生,既不像澄花同学那样被周围人高看一眼,也不像白须贺那样极度不擅长交际。我觉得她是那种说话干脆利落、主动接近他人的类型。
 虽说和春原是升上二年级后才初次相识,但我其实从一年级起就知道她。
 去年冬天那场骚动的起因。
 我曾和澄花同学与她朋友放学回家的电车同乘,其中一个朋友问澄花同学喜欢谁,澄花同学叫出了我的名字。
 那件事。去年冬天的开端。
 在电车内怂恿澄花同学说出心仪对象的那个女生,正是春原筑紫本人。
 
   她也是澄花同学情人节的商量对象。
   也就是说,对我来说是个麻烦制造者。
 冬天那件事已经圆满解决了,我觉得也该到此为止了吧,但今年开始同班后,春原对我的态度一直是那个样子。
 怀有敌意。怀有恶意。怀有害意。
 我到底做了什么?
 完全搞不懂。
「嘛,这就是赐予你与我校首屈一指的美少女同居的光荣惩罚吧」
 爱起哄的八弥说道。什么惩罚啊。什么啊。

「静一郎君,和小紫是同一个班级对吧?」
「小紫?」
「春原筑紫。「筑紫」的「」,就叫小紫」
 我差点呛到,把装着咖啡的杯子放在柜台上。
 咖啡练习时间。正沉浸在能听到虫鸣的寂静夜晚中,我却被澄花同学突然袭击了。
「怎么了?」
「没、没什么!」
 不能说时机不凑巧。
「虽然和春原同学是同班,但这又怎么了?」
 澄花同学疑惑地皱起眉头。
「小紫那孩子啊,升上二年级后都不告诉我她在哪个班。我后来从别人那里听说她在E班,用手机问她本人也被她连续发表情糊弄过去了」
「原来如此」我轻声附和道。
「然后呢,这个」
 澄花同学从围裙里取出了一支笔。是支有着蓝绿色笔杆的漂亮钢笔。
 看起来很贵,这是第一印象。
「这是向小紫借的东西。她说用这个在店里的文件上签名会很帅气,让我试试看,在一年级第三学期末借给我的。但是从那之后就见不到她了,一直没能还回去」
「那真是麻烦啊」
 澄花同学悲伤地「嗯」了一声点点头,然后看向我。
「这个,能不能请静一郎君帮忙还给她?拜托了」
 虽然想实现澄花同学的请求,但对方是春原就让我提不起劲。
「我倒是无所谓,但为什么不自己还呢?」
「那个,呃,这个嘛—」
「你们吵架了吗?」
 因为澄花同学正装傻似的望着半空,我才这么问的,但似乎被我说中了。
 澄花同学啪嗒一声无力地趴在了柜台上。
「你们吵架了吗……」
「才、才不是」
 澄花同学猛地抬起头,垂着眼帘断断续续地说道。
「有一次我在E班门口等她,但来上学的小紫看到我后就立刻去了别的地方。说不定是在躲着我」
「有这种事?」
「因为小紫早上到校很早,都是静一郎君你不在的时候」
 虽说不至于到现在还拒绝和澄花同学一起上学,但我不太擅长早起,所以还是和以前一样,比澄花同学晚出门。
 当然,澄花同学晚出门的时候我们还是会正常一起上学。
「别这么担心啦。说不定只是你的错觉」
「可、可是……」
 如果春原讨厌她的话,应该会表现出明显的恶劣态度才对。既然是我说的就不会错。我觉得她对澄花同学可能有什么理由或误会。
 反正,现在的我也走投无路了。
 咖啡的试作也失败了。
 叔叔那边也没有联系。
 那么就去为消除澄花同学的一个烦恼而奔走努力吧。澄花同学虽然看起来是无敌的优等生,但也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和朋友关系变得奇怪会消沉也是理所当然的。
「顺便问一下,澄花同学是那种不在乎电影剧透的人吗?」
「那是什么,还有不在乎剧透的人吗?」
「知道了。明天顺便去还给春原的时候会问问情况,不过我会保密的」
「这个我倒是希望被剧透呢……」
 模仿了白须贺的说话方式后,澄花同学突然变得拘谨起来。
 我向邻座的澄花同学伸出手。
「拜托了,静一郎君」
 从澄花同学那里接过了钢笔。
 那个瞬间,我稍微有点后悔了。
 比我想象中更重。不是那种拿着会累的重量,而是笔尖方向的重量似乎更沉。是为了方便书写的设计吧。而且手感也很好。这种轻柔触感肌肤的质感,绝不是塑料制品能比的。
 看起来非常昂贵,让我紧张得生怕会弄坏它。
 正当我对着不习惯的高级货不知所措时,澄花同学「啊—啊—」地趴在了桌上。
「我是不是被小紫讨厌了?」
「会不会是被误会了什么?」
「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
 我连头绪都没有。
 每次碰到春原那家伙,她总是用可怕的表情瞪着我,想跟她说话时她就挤出假笑避开。被春原讨厌就是那样的感觉。
 难不成跟我有关系?
 不可能吧。
「静一郎君~安慰我嘛」
 澄花同学像个小孩子似的左右摇晃着身体。
「你这撒娇模式是怎么回事」
「人家在沮丧嘛~」
 看着优等生澄花同学难得的样子虽然有趣,但真是让人困扰啊。
「我不喜欢看到澄花同学沮丧的样子」
「我沮丧就不行吗?」
 一直趴在桌上的澄花同学猛地抬起头,用湿漉漉的眼神盯着我。
「不、刚才那句话不是否定你在失落,而是说平时开朗的澄花同学──」
「你觉得我很没心没肺吗!」
 糟了,刚才那个问题不管怎么回答都不对。
「冷静点。我很了解澄花同学,从没觉得你会对别人做出过分的事」
「真的吗~?」
「嗯,我保证。我刚转学来的时候,澄花同学的存在真的帮了我很多。和春原也只要好好谈谈,肯定没问题的」
 澄花同学吸了吸鼻子。
「小紫她啊,可厉害了。是个开朗勇敢、充满正义感的温柔的人哦」
「是这样吗?」
 回想起她对待我的态度,实在没法老实点头。
「我因为菫的事情经常拒绝同学的邀请,在学校里总是显得格格不入。但就是这样的小紫把我带进了朋友圈。我一直都很感谢她」
「真意外啊,原来澄花同学也有这样的经历。是去年这个时候的事吧?」
 澄花同学慌慌张张地摇头。
「不对不对,是小学的时候!」
「从小学就开始帮菫的忙了吗?」
 澄花同学哈哈笑着。
「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根本算不上帮忙,只是很想为菫做点什么。就算是很小的我也想要帮忙!」
 我因为辗转过多所学校,深知孩童圈子有时是何等残酷。
 原来如此,澄花同学也曾陷入那种处境,而拯救她的就是小时候的春原吗。
 对春原稍微产生了一点兴趣。
 与我和白须贺这个共同友人不同,是只属于澄花同学的挚友。
 菫的大厅里弥漫着诡异的寂静。从敞开的窗外传来唧唧的春虫鸣叫声。

 第二天的上学时间也没有改变。
 虽然春原似乎到校很早,但我们同班。总有机会在什么地方把钢笔还给她的。
 实际上,走进教室一看,春原正在女生圈子里开心地聊着天。我没有勇气打断女生们的对话。
 我在等待时机。
 在静坐等待期间班会和第一节课结束了,当然春原一直没有独处的机会,所以从第二节课到第四节课我也继续等待。
 到了午休时间春原和同班同学一起用餐。从旁观者的角度看春原和同学们相处得很融洽,看起来只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女高中生。
 虽然觉得干坐着等也不是办法就靠近了她,但春原注意到我的接近后,趁其他家伙没看见的间隙「嘁」地咂了下舌瞪了过来。
 我犹豫了。
 虽然已经习惯应付不合理的投诉,但面对原因不明的恶意还是难以应对。
 果然还是应该等她独处的时候吗?
 之后又等了一会儿。但不知是不是女生的习惯,连去厕所都要结伴同行,完全找不到独处的机会。
「你找春原同学有事吗?」
 因为一直盯着她看,第五节课换教室时被朋友佐二用奇怪的眼神询问。
「你这家伙和菫野同学同居还在物色其他女生吗!太差劲了!去死吧!」
 那个爱起哄的家伙在胡说什么。
「不,其实是──」
 我无视了那个爱起哄的家伙,向佐二和洋司说明了情况。
 既然已经坦白了我寄住在菫野家的事。这些家伙即使知道我的情况也没有往坏处想,还一直关心着我。我信任他们,也很感激。
 洋司点了点头。
「虽然要把菫野同学借的钢笔还给春原,但你好像被春原讨厌了啊……」
「确实春原同学对静一郎总是特别严厉呢」
「你注意到了吗,佐二?」
「因为每次和春原同学擦肩而过时,静一郎总是很消沉,所以我一直很在意」
「我才没有消沉呢!」
 就在我逞强的时候,八弥抓住我的肩膀靠了过来。
「反正春原在其他人面前都表现得很和善,等她混在女生堆里的时候悄悄递过去不就行了?」
 洋司无奈地耸了耸肩。
「笨蛋八弥。被讨厌的对象耍手段的话反而会更让人火大啊。静一郎是想稳妥地解决这件事」
「是这样吗?」
 虽然刚才因为胆怯搞砸了,但我还是点头说「算是吧」。洋司是个很体贴的男人。
「那我们来帮忙吧。可以吧?」佐二突然提议道。
 其他两人也点头同意,令我惊讶。
「真的可以吗?」
「嘛!朋友有困难的话也是没办法的事嘛!」八弥说著,两人笑了。
 老实说,实在令人安心。或许听起来有点夸张,但对我来说能有这样可以商量的对象真的很可靠。
 感觉四个男生害羞的样子不太常见,稍微过了一会儿,我们一边制定策略一边等待放学。

 在讨论中制定的作战计画。
 首先春原的小组里有保健委员和图书委员。
 班会结束后,洋司会假装身体不适,让保健委员陪同他。
 图书委员因为有活动应该会立刻离开。
 另一个人是与佐二所属的文艺部共用教室的古文部部员,所以会以「教室钥匙不见了」为由,带对方一起去教职员室寻找。
 再来八弥会以「想转到你的社团商量看看」为由引开另一个人。
 这样一来,五人小组中的春原就会落单,由我来面对她。
 最初虽然感到不安,但在脑中反覆思考后,觉得应该可行。
 而就在班会结束后,我们互使眼色开始行动。
 首先是装病的洋司。
被说:「哈?你脸色也不差,能正常走路吧?而且你这么大块头要人陪护,不如找渡之类的男生帮忙啊。你们不是关系很好吗」。
 去拿钥匙的佐二。
被递回钥匙说:「啊。早上我在部室有事所以钥匙在我这儿。还给你,给」。
 去商量社团调换的八弥。
被骂道:「恶心!我才不想和你独处呢,笨蛋八弥!」。
 图书委员的女生。
开心地说:「上周我替请假的人代班了,所以今天不用当图书委员啦~」。
 结果惨不忍睹。
 我不禁想抱头苦恼:事情居然会这么不顺利吗?
 说到底都是因为我不争气才变成这样。让朋友丢脸,还白费了他们的力气。
 算了。
 就算我在小组里向春原搭话,春原露出厌恶的表情,春原讨厌我的事在小组内传开,被那些人讨厌也罢。
 对我来说,澄花同学的请求更重要。
 我下定决心要和春原搭话,寻找那家伙的身影。可是她不在。
 这时,我看到一个女生从教室里飞奔而出的背影。
 那个娇小的体格不就是春原吗?
 我仿佛被指引般追赶着她。
 要是比跑步的话,体力充沛的我速度更快,很快就看到了刚才飞奔出去的女生的背影。果然是春原。她似乎很着急,一边躲避着其他学生,一边毫不减速地跑下楼梯。
 她没有拿书包。是在学校有事吗?这对我来说正好。
 春原下到一楼,穿过鞋柜区,在教学楼的屋檐下停下。
 她气喘吁吁地凝视着什么。我也被吸引着望向春原视线的前方。
 有个女生在奔跑。
 那是澄花同学,她为了不弄乱学校制服,挺直背脊奔跑着。
 澄花同学虽然很努力地在跑,但速度并不算很快。虽说她打过网球,但似乎也不是运动万能的程度。
 我和春原一直注视着澄花同学的身影。
 澄花同学走出了校外。回菫野家需要那么着急,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春原的自言自语,轻轻传入耳中。
 我从那语气中感受到了关心朋友的人特有的情感。就像佐二、八弥、洋司为我做过的那样。
「春原」
 我出声叫她。
 春原先是挺直了背脊,然后转向这边。
「什么?有什么事?没事的话请到那边去」
 她的表情眼看着变得险峻起来。
 我没有胆怯,从口袋里取出钢笔。
「这个,是澄……菫野同学托我还给春原的」
 春原一瞬间睁大眼睛看着我手中蓝绿色的精美钢笔,但立刻摇了摇头。
「不需要」
「这是你爱用的东西吧。菫野同学也说想还给你」
「……为什么由你来送」
「因为你在躲着菫野同学吧。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
 那一瞬间春原扭曲的脸。我明白自己踩到了地雷。
「有什么打算?……全部,都是你的错」
 春原轻声说道。
「什么?」
 我完全摸不着头脑,也没有打算平白无故地承受这种辱骂。我也不由得心情变差,皱起了眉头。
「是因为我被迫离开首都圈啊」
「离开首都圈?什么意思──」
 春原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
「你明明知道的吧!知道了还在嘲笑我吧!我,一年级的时候可是A班的!特进组!特待生待遇!但都是因为你才掉到E班的!……这下明白了吗?」
「完全不明白」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比刚认识时的白须贺还要莫名其妙。
「是因为澄花!都是你!」
 刚喊到这里,春原突然哽住了声音。
「自从知道…有男人和澄花同居后,我就脑子一团乱,没法集中精力学习,成绩就下滑了…」
「什么!」
 我被怨恨了?不对这不能怪我吧。但首先想要纠正的是──
「不是同居是合租!叔叔也在,还有前辈透乃小姐!房间也是分开的,我也有好好注意分寸的!」
 春原嗤笑一声后,像是要把讨厌的东西从视野中清除般移开了视线。
「你觉得呢?反正你早就喜欢上她了吧?」
「才、才没有……」
「果然就是喜欢嘛」
 春原的话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家伙从刚才开始情绪就不稳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可不是听你发牢骚的朋友啊。
「我怎么看待菫野同学都跟你没关系吧。说到底这怎么会成为你避开菫野同学的契机?」
「澄花同学工作学习都很忙,换了班级之后也不容易见面……」
「是你在躲着她吧」
「从A班掉下来之后,我该用什么表情去见她啊」
「就因为这个拿我撒气?真是无可救药」
「烦死了」
 春原不知是因为羞愧还是愤怒,眼里泛起了泪光。
「你来这里是想见放学回家的菫野同学吧。但是因为没勇气所以停在了这里」
「连那种地方都偷看?恶心死了」
「偷看澄花同学,垂头丧气的你又算什么?不是半斤八两吗」
「唔……」
 我渐渐火大起来。本来就已经因为那个男人和堇之类的事情烦恼不断,现在才发现为这种把自己的问题撇得一干二净的家伙烦恼,简直像个傻子。
「所以你只要把我一个人当成坏人就能让自己满意了吗?如果单纯到那种地步还真是让人羡慕啊」
「那个…是我太不成熟了。虽然对你还有很多想说的话就是了」
 虽然没有道歉的话语,但意外地很快就表现出了反省的态度。
 虽然在意那句多余的话,但看来和同班同学相处得不错,似乎并不是凡事都考虑得支离破碎。
「其实是想见菫野同学吧?你们不是从小学就认识了吗?」
「虽然中学不在同一所就是了。」
「你不否认啊。那这个你拿着,去见菫野同学吧。」
 春原稍微思考之后。
「有条件。」
「再怎么说这也太厚脸皮了吧。」
 开什么玩笑。我也马上必须回到菫那里了。不想拖延时间。
「我明白,我明白!但是拜托了!」
 春原向前踏出一步逼近我。明明个子娇小,但那认真的表情让我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带我去见菫!」
 春原知道菫的地址。
 即便如此还来拜托我,或许是缺乏勇气吧。
 我又如何呢。
 那个冬日,从菫身边离开的我独自回到了菫身边。但那并非仅凭一己之力。是在大家的帮助下,才得以回去的。
「这样的话,你就会收下钢笔了吧?」
「嗯」
 哈啊,我叹了口气。
「知道了」
 说实话,我对春原没什么好感。
 但我也没打算对澄花同学的朋友置之不理。
 这种感觉与白须贺那时相似。为什么澄花同学周围的人尽是些麻烦的家伙啊。难不成澄花同学有什么奇怪的魅力吗。
 嘛,虽然我自己也没资格说别人。
 和春原算是互相看不顺眼的两人,这该说是吴越同舟吗。
 待在这里的话,放学下楼的其它学生就要过来了。我正想催促她回教室,却被一声怪叫打断了。
「呜哇!要去传闻中的菫那里吗?我们也能去吗?」
 从鞋柜阴影处蹦出了八弥。紧接着佐二和洋司也出现了。
 春原一脸茫然,但我立刻明白了状况。
「你们……都听到了吗……」
「抱歉。因为静一郎从教室出来,我们担心就跟过来了,不知不觉就…」佐二说道。
「就是这么回事」洋司接话。
 我觉得事情要变得复杂了,开始思考。
「有必要跟来吗?」
「我们想去朋友家玩不行吗?」
「我也想去!」
「我也挺感兴趣的~」
「我说啊,这可不是去玩的」
 三人闹哄哄地凑近,把我围住。
「春原可以去为什么我们不行啊,静一郎~」「不行吗,静一郎?」「让我们去嘛~静一郎」「别这么小气嘛~」「我们会乖乖的!」「不会让你请客的啦~」「想喝静一郎泡的咖啡嘛~」「我要喝拿铁~」「我要咖啡浮乐朵!」
「知道了,知道了!别像环绕音响一样围着我请求!」
「太好啦!」「成功啦!」「不愧是静一郎!」
 比起和春原两个人去本地车站的路程,有这些家伙在反而更轻松吧。我这样说服自己接受了。

「今天你是主人吧。不招待好客人让他们不无聊可不行呀」
 回程的电车上,八弥他们害怕春原,躲到了稍远的地方。
 因为完全无视春原也过意不去,只有我尝试和她闲聊。
 虽然每个话题都没能持续太久,但当电车经过最近车站附近的桥上时,春原主动开口了。
「小时候的我因为总是说想说的话很没神经,所以在周围显得格格不入。但愿意和那样的我成为朋友的是澄花。虽然现在我也学会看气氛,能普通地交朋友了,但只有澄花仍然是特别的存在」
 我差点想插嘴说刚才那番话不也算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吗,但还是沉默着听了下去。
 难道小学时的澄花同学和春原对彼此相遇时的认知有所不同吗?
「我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好的预感?」
「因为澄花本性太老实了,要是和遇到困难的人同居的话,会不会过分关心对方呢」
「确实受到了她的帮助。我很感激」
「是吗?你是在玩弄澄花吧?」
「呃──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啊」
「那你为什么情人节收了巧克力,还能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原本我差点要气血上涌,被她这么一说顿时泄了气。
「我只是说了让她再等我一段时间」
「这就是在玩弄感情啊」
 春原瞪着我。
「难道不是吗?明明是两个人的问题,却只顾自己能不能接受。就算让澄花忍受再多,也要优先考虑自己的感受对吧?」
 冬季事件结束后的情人节。
 我从澄花同学那里收到了雪人巧克力。
 就算没在车站偷听,我也早就知道自己会收到巧克力。因为半个月前开始,偶尔就能在菫野家厨房闻到巧克力的余香。
 我知道澄花同学反复练习了很多次。
 因为收到的巧克力实在可爱极了,就像真正的雪人那样立着呢。
 这究竟凝聚了澄花同学多少心意──
 现在我能理解春原为什么这么针对我了。
 春原大概是对接近好友的男生那种不诚实的态度感到厌恶吧。
 虽然说和白须贺那时很像,但这不是完全相反吗。
 这次的原因出在我身上。
 既窝囊又愧疚,让我什么都无法反驳。
 别说是支持澄花同学了,我这样扯她后腿,只会让她离我越来越远。
「春原和我真是不一样啊」
「对呀。要是气氛变得尴尬让澄花手足无措的话太可怜了,而且我也无法原谅自己,所以我要去」
「这样啊,春原真厉害」
「没错。你总算明白了呢」
 哼,春原像是说「讲了无聊的话」似的将视线投向窗外,我也学她看向外面。之后我们就沉默地持续看著风景。
 能带春原去菫野家真是太好了。这几乎等同于我自己种下的因,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电车穿过桥樑,进入住宅区。
 冬天褪色的小山丘如今绿意盎然,铁轨附近随处可见同样的绿色。我边用眼睛寻找是否还有残留的樱花,边打发时间。

 到达最近的车站,前往菫。
 神情紧张的春原脚步变慢,我、我的朋友们、春原按这个顺序在商店街前进。
「哇—,真有商店街的感觉!」
 八弥的蠢感想让洋司有了反应。
「你这家伙,就因为我们中间只有你住在靠近东京的地方住就摆出城里人架子,……超有商店街的感觉!」
 佐二正在观察我的脸色。
「很有味道呢,诚一郎的商店街!该说是怀旧吧!」
 有着年代感拱廊的商店街。即使是在明媚的春日阳光下,透过顶棚发暗的玻璃,看起来也带着些许褐色。这更放大了怀旧感。
「不是我的商店街」
 这些家伙该不会是想捉弄我玩吧?
 有点累了。
 但今天我的任务只要把春原送到菫就行了。只端出一杯咖啡,稍微忍耐一下这些家伙的捉弄就结束了。
 春原的事春原自己会想办法的吧。
 而且对方是澄花同学。我不认为那位性格温和的人会在这种事情上犯错。我确信,在把春原带到这里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我出手的必要了。
 穿过商店街,看见了菫。
「哇啊,好厉害,好厉害啊,静一郎!真不错呢!」
「真是家漂亮的店呢~,感觉情侣客人会很多」
「你的店有种很棒的复古感呢!与其说是昭和风,不如说是王道风!」
 受到三位朋友的高度评价,我也不知为何涌起了自豪感,但还是纠正道。
「这只是让我借住的地方,不是我的店啦」
「你明明超级开心的嘛,静一郎」
 被八弥用手肘戳了戳。
「好了快进去吧。咖啡什么的我还是会请你们的」
 我为了招呼客人进店,伸手搭上菫这一侧的入口门。
「等等」
 春原制止了。
 包括我在内四个人的视线都投向春原。
「稍微,让我做下心理准备……」
 只见春原停下脚步低着头。握紧的拳头在颤抖,背也弓着。
「会紧张呢。和朋友闹僵之后确实……」佐二试图打圆场道。
「喂,春原。你之前还怨恨我们的静一郎,现在这是闹哪样」八弥坏心眼地说道。
「住口,八弥。我也有责任或者说──」我插嘴道,
「吵死了!我知道啦!现在就去!」
 或许是八弥的话起了激将作用,春原虽然眼神不安地扭曲着,却还是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从我身旁擦过,伸手要去抓菫的门把手,这时叮铃叮铃响起了门铃的声音。
「咦,静一郎你们怎么……呃,澄、澄花同学?」
 还没等春原开门,门就自己开了。站在那儿的是澄花同学,她睁大了双眼,对朋友的突然来访感到惊讶。
「对、对不起,我改天再来!」
 春原瞬间露出怯懦的表情,转身就要往商店街跑,
「等、等一下!」
 澄花同学伸出手,抓住了春原纤细的手臂。惊慌的春原拼命想要挣脱到外面去,被拉扯的澄花同学也从店里冲了出来。
「啊!」
 看到抓着自己手臂的朋友快要摔倒,春原终于卸去了力道。
「澄、澄花……」
「既然都来到这儿了,至少喝杯咖啡再走吧,好吗?」
「嗯、嗯……」
 春原大概是认命了,点了点头。
 在澄花同学的催促下,我们以春原为首走进了菫。
 店内没有客人,正好方便。趁澄花同学带领大家去里面的包厢座位时,我穿过厨房的走廊回到菫野家,换上菫的制服后立即返回厨房。
「喂、喂!」
 刚踏进厨房的瞬间,澄花同学就过来了,又被她拽回了走廊。
「为、为、为什么小紫会在这里啊!吓死我啦~。提前联系我一下嘛,我还以为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我发了消息啊。虽然没显示已读」
「啊,可能把手机放在房间里忘带了」
 澄花同学摸了摸围裙和制服口袋后,沮丧地垂下肩膀。
 我也因为没显示已读而焦急不安,稍微有点白费力气的感觉。
「发生什么事了吗?你刚才跑着回来的」
「那个啊。因为透乃小姐扭伤了脚,所以我很着急」
 说起来没看到透乃小姐的身影。因为这次和平时不同是从菫这边进来的,所以没能立刻察觉到异常。
「透乃小姐,没事吧?」
「她说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好像是为了接住差点掉落的重物才扭到的。虽然被说小题大做,但现在先让她休息了」
「那就好」
「话说你看到了啊,静一郎君……」
 看着满脸羞红的澄花同学,她奔跑的身影在脑海中闪回。
「澄花同学跑得真慢呢。你不是说过中学时参加过运动社团吗?」
「才不慢呢!不对,你是在远处看的吧?所以看起来才慢啊!你看啊,像接力赛现场观战时,远处看着很慢,但经过眼前时唰地就冲过去了不是吗!就是那种现象!」
 被澄花同学抓住肩膀前后摇晃。这种时候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
 澄花同学松开我,清了清嗓子。
「那、那个…钢笔你交给她了吗?」
「不,因为某些原因还在我这里」
 我从口袋里取出蓝绿色的钢笔。
 看到笔的瞬间,澄花同学的表情僵硬了。
「我觉得还是澄花同学亲自交给她比较好」
「说、说得对。就这么办。谢谢你,静一郎君」
「希望能顺利和好呢」
「嗯。我会试试的。毕竟我们也是十年的老朋友了。吵架也经历过好几次,但只要跨越过去,关系一定会变得更好的!」
 澄花同学带着笑容接过了钢笔。看着她这般积极向上的态度,连我也感到受到了鼓舞。

 重新回到大厅。
 平时这个时间应该有客人的,但或许是受那家汉堡店的影响,今天格外冷清。不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我可以径直走向朋友们所在的座位。
 这时八弥掏出了手机。
「静一郎的制服好帅啊—,可以拍张照吗?」
「别发到班级群聊里啊」
 八弥用前置摄像头把自己也框进画面,给我拍了一张照片。
「我也要,我也要」
「静一郎—,摆个姿势嘛—」
「好了好了,快说你们想喝什么」
「诶—,该怎么办呢。这种很有格调的咖啡馆我不常来,完全不知道该点什么才会显得像个常客」八弥翻开菜单,佐二和洋司也凑过去看。
 春原把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坐着。紧张得让人看着都觉得可怜。
 我觉得还是该做点什么,便转向澄花同学。
「澄花同学……」我小声搭话。
 澄花同学只是笑眯眯的。她抱着托盘站得笔直,但握托盘的手看起来相当用力。
「啊,那个──」
 澄花同学向春原搭话。
 正当春原挺直背脊准备说什么时,八弥用明快的声音说道。
「啊,菫野同学,介绍晚了,我们是静一郎的朋友。我是八弥。这家伙是刚失恋的洋司。这边是治愈系的佐二」
 这不会看气氛的自我介绍让春原沮丧地垂下肩膀,澄花同学也陷入沉默。
「咦?」
 八弥滴溜溜地环顾四周。
 佐二和洋司都移开视线。两人和这家伙不同,还记得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所以一直安静等待没有打断澄花同学的话。
 可能是觉得不能让八弥难堪,澄花同学拍了拍自己的手。
「初、初次见面~。好、好啦,既然是静一郎君的朋友,就用店长权限请你们喝一杯咖啡吧」
 澄花同学举起一只手宣布道。
「咦—太好啦—!真的可以吗?」
「嗯。不过不是专业静一郎同学泡的咖啡,而是我泡的咖啡,而且还得是试作品才行哦」
「当然没问题!静一郎的留到下次再喝!非常感谢—!」
「……我现在就去泡—」
 澄花同学维持着僵硬的笑容,步履蹒跚地走回厨房。
 就在这个瞬间,洋司和佐二对着八弥叹了口气。
「你这家伙,给我安静点……」
「刚才那样可不行啊,八弥」
「诶,为什么?你们不也想喝菫野同学的咖啡吗?对吧?」
「是想喝没错」
「但这样不好」
 我没有帮八弥打圆场,而是追着澄花同学而去。

 澄花同学在厨房里边烧开水边开始准备咖啡豆。
「抱歉带了多余的人过来」
「没、没关系,我觉得刚才那样本来就不会顺利。我也有点胆怯了……冷静下来,我。不冷静下来的话……」
 澄花同学做了个连肩膀都上下起伏的深呼吸。
「怎、怎么办~。我很紧张对吧?心跳得好厉害……」
「没关系。春原过来是为了和好的。八弥我会让他闭嘴,澄花同学不用在意,尽管和春原说话就好」
「真的吗?」
「真的」
「嗯,知道了。既然静一郎君这么说,我会努力的」
 澄花同学轻轻呼出一口气。
 为了确保变得怯懦的澄花同学不会失败,我确认她完成后续操作后才回到春原所在的餐桌。
「对不起,静一郎!我没看懂气氛,搞砸了真是抱歉!我本来没想这样的!」
 八弥立刻双手合十道歉。
「不用在意。倒是春原,你没事吧?」
 春原靠在墙上,脸庞如同提前到来的梅雨季节般阴沉下来。
「已经,不行了。为什么总是变成这样啊……」
 对春原如同诅咒般的低语,我涌起奇妙的亲近感。
「是因为觉得行不通,所以主动退却吗?」
「你懂什么?」
 虽然春原说我不可能懂,但那对我而言却是再熟悉不过的感情。
 而且为了自己和澄花同学,我也想为正拼命挤出勇气的春原加油。
「我也曾辗转寄住在亲戚家,也有过害怕与人接触想要逃避的时候」
 听我这么说,春原尴尬地别开了脸。
「偏偏对澄花变成这样……」
 春原叹着气说道。这几乎等同于承认的话语。
「冷静点,春原。你和菫野同学还没好好谈过吧?」
「已经不行了……」
「抱歉啊春原,要不我们当朋友吧请你原谅」
 八弥说了莫名其妙的话,让春原愈发神经质起来。
 我看向厨房。
 正好看到澄花同学在托盘上摆好六个咖啡杯,从厨房走了出来。如果是一次冲泡的份量,这数量实在令人担忧。我可没教过同时萃取三杯以上的方法啊。
「让各位久等了ー」
 澄花同学走到餐桌旁,放下托盘,开始给每个人分发咖啡。
 八弥明显在环顾四周,观察着现场气氛。
「谢谢」春原虽然接过了咖啡,却避免与澄花同学视线交汇,把杯子放在眼前后,一直凝视着褐色的液体。
 突然,看到那液体的浓度让我意识到了什么。
「等、澄花同学,这是我试做的咖啡?」
 澄花同学毫不愧疚地点了点头。
「没错啊?刚才我说过如果是试作品的话大家都可以试试看吧?」
 我说过吗?咦,是我没听到吗?
「真的假的……」
「啊,不合你口味吗?抱歉」
「不,没关系,或许该听听大家的意见比较好」
 原本是为了能对菫有好的影响而开发的新商品,却碰壁了。要问我有没有自信,只能说一半一半,大家的意见应该能作为参考。
 我试著喝了一口。和我泡的味道没有太大差别。
「话说回来,你有好好按人数分开泡吗?」
「嗯。我记得听说同时冲泡咖啡时,咖啡豆的量会因为人数增加而变浓呢。但是我不懂计算方法,所以就分开冲泡了」
「太好了。不愧是澄……菫野同学」
 果然澄花同学还是澄花同学啊。
 即使有些怯懦,也没有忘记冷静和体贴。
「菫野同学?嗯嗯?」
 这种地方耳朵也很灵呢。
 我喝了之后,八弥、洋司、佐二也接连行动起来。
 八弥加了两勺糖,还把小小奶壶里的牛奶全倒了进去。
 洋司和我一样喝黑咖啡。
 佐二加了一勺糖,只转了一圈倒入牛奶。
「呜哇,好苦」
 八弥把杯子凑到嘴边后说道,澄花同学慌张起来。
「诶、不好喝吗?」
 八弥摆手否定。
「不是的。很好喝」
「嗯,很好喝呢」洋司说道,「很容易入口呢」佐二说道。
「感觉和罐装咖啡完全不同,苦味和醇厚感直冲五感?所以被吓了一跳」八弥修正道。
「别拿罐装咖啡那种东西相提并论」
 我一说,八弥就笑了。
「哎呀呀,高中生根本没机会喝这么正宗的咖啡嘛没办法啦。比老妈泡的速溶咖啡好喝多了」
 澄花同学安心地抚了抚胸口。
「你们知道吗?静一郎君对咖啡超级了解的!我经常向他请教咖啡的冲泡方法!而且这款咖啡也是静一郎君用店里现有的豆子调配出来的菜单哦!」
 啊—八弥随声附和着,
「虽然不怎么跟我们聊咖啡馆的事,但知道静一郎的日常后,,嗯—」
「就能想象到了吧」佐二补充道。
「毕竟他对咖啡异常执着呢」
 洋司无奈地耸耸肩,澄花同学立刻来了兴致。
「难道在学校里也搞那些奇怪的执着吗?」
「对对,我每次买罐装咖啡这家伙都要diss我!说什么要喝咖啡至少去车站前的便利店买杯装的!」
「明明同样价钱,便利店的就是比罐装的好喝吧」
 我刚想辩解,洋司就坏心眼地声援八弥。
「然后就说『去车站前太麻烦了静一郎你去买吧』,结果这家伙午休时真的溜出学校去便利店买了咖啡回来。还是按人数买的」
「那次可真是笑死人了」佐二说。
「还做过这种事吗?」
 澄花同学捂着嘴笑起来。
 看到别人在笑,爱凑热闹的八弥就更来劲了,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平时去美食广场的时候,他也会特地去同一栋楼里那家贵的咖啡馆买咖啡呢」
「不是美食广场的没关系吗?那样也行?」
「我会好好抓住工作人员,确认设施内的店铺是否允许才这么做」
 我辩解道,洋司笑了起来。
「一般人都会想『居然还去确认啊』对吧。然后我问静一郎『你就这么想喝咖啡吗』,你猜这家伙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他说『因为我已经放弃那些奇怪的执着了,从今往后我要好好喝咖啡』……」
「这不是超级执着于咖啡嘛!」
 八弥插嘴道,现场爆发出阵阵笑声。
「执着于咖啡的明明是静一郎君呢!」
 澄花同学像是在帮我打圆场,但连她也在笑。
 等等。这不太对劲吧。
 这个聚会到底是什么聚会啊。
「堇野同学,不用听他们胡说……」
 澄花同学转向我。
 她脸上的怯懦早已消失不见,反而带着些许恶作剧般的笑容。
 然后她重新转向餐桌。
「平时静一郎君都是叫我澄花同学,而不是堇野同学的呢……」
 八弥刺耳的怪笑声震耳欲聋,洋司笑得快要呛到。
「你是在害羞吗?因为害羞才一直当着我们的面用姓氏称呼菫野同学吗?」
「青春期啊!青春期啊!」
 两个傻瓜笑着,连佐二都毫不客气地笑着说「不准笑啊,你们两个」。
「你们这些家伙,真是……」
 真的全都适得其反。
 不该这么做的。应该称呼澄花同学的。因为违背了冬天许下的约定,才会像这样被当成玩具戏弄。
 冷静下来,我。保持冷静。
「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捉弄我吧?」
「说什么呢静一郎,朋友会?」
「说得是啊,静~一~郎~很帅气嘛」
「没错,静一郎很帅哦」
 我意识到带这些家伙来是个错误。
「……对啊,静一郎同学很帅哦!」
 连这个人都跟着起哄。既然觉得难为情就别特意配合啊。
 而且别忘了目的,目的。
 我看向春原。她从刚才起就没加入这个奇怪的小团体氛围。明明是怀着真挚的心情来的,我甚至觉得真是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春原像是下定决心般往咖啡里加了三大勺糖,倒入两圈牛奶,将杯子凑到嘴边。
 注意到这一幕的澄花同学也默默守望着,就连那三人组也总算看懂气氛跟着照做。
 春原放下杯子。
 不知是否擅长喝烫的,热咖啡已经少了将近一半。
「好好喝……」
 春原露出柔软的微笑。
当澄花唤着「小紫」时,春原眨了眨眼睛。看来她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正被众人注视着。
 春原略显尴尬地开口。
「澄花之前说过因为不擅长喝苦咖啡所以不会泡。但现在能泡出这么棒的咖啡,都是托小渡的福呢」
「嗯」
「太好了呢,澄花」
「嗯……」
 春原站起身。
「那个,澄花。能稍微过来一下吗?」
 春原将视线投向大厅另一侧。
 想必是想两个人单独说些私密话题吧。
 我深深后悔带了朋友们过来。
 不过,说不定这群家伙反而帮忙化解了尴尬气氛?到底该怎么说呢……
 总之从这里开始不该打扰。
 就算是不会读空气的八弥,只要解释一次也能明白。这个场合是为了澄花同学和春原的聚会。任何打扰他们二人的人,都不被允许。
 澄花同学抚摸着围裙的口袋。
 我知道那里有支钢笔。
 我为目送二人而让开了路。虽算不上什么新的开始,但这是很重要的事。我默默祈愿着两人关系的修复。
 但有干扰出现了。
 叮铃叮铃的门铃响了。
 若是客人我本打算自己应付,但意识到这行不通。
 若要说现在最不希望出现在这里的人,大概就是这家伙吧。
 我看着熟识的对象,不禁这么想。
「我回来了,澄花。买了牛奶回来」
 白须贺纱罗进到店里来了。
 白须贺穿着高中指定的衬衫和裙子,系着菫色的围裙,举着装有三盒牛奶的塑料袋。
 白须贺不是不会读空气的女高中生。
 而是不读空气的女高中生。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白须贺?」
 进入店内的白须贺将牛奶放在厨房后,便厚着脸皮在春原他们坐的那桌旁边的桌子坐了下来。
「因为听说透乃小姐受伤了,我来帮忙的」
「午休的时候。透乃小姐联系了我,小咲良也一起看着呢」
 白须贺现在和澄花同学同属A班。
「哟,好久不见,白须贺」
 八弥向白须贺搭话,她却歪着头「?」地表示疑惑,这时洋司开口了。
「咦,您不记得我们了吗?」
 白须贺稍微思考之后。
「啊,是一年级时的同班同学吧。我记得哦」
「这不是完全像忘记了一样嘛」
「因为我想起来了所以不算忘记」
 白须贺依次指着我们。
「渡、金城、本田、中岛」
 虽然连见过不少次面的我的名字都要特意回想让我很受伤,但更重要的是──。
「那些是谁啊!」
「我不是本田啦!」
「除了静一郎以外根本都没记住啊!」
 其他家伙的情况简直惨不忍睹。
「那边的孩子我不认识」
「无视技能点满啊」
 在八弥哀叹的时候,被白须贺称为「那边的孩子」的当然是春原。
「小咲。春原筑紫同学。之前说过的吧。我小学时认识的青梅竹马」
「哼—。请多指教」只说了这句后,白须贺便俯视着餐桌。
「啊,大家正在喝咖啡呢。方便的话小飒,要喝这个吗?我还没碰过所以没关系哦」
 澄花同学将自己的杯子稍稍往白须贺那边推近。
 她原本就是喝不了苦咖啡的人。因为在朋友面前为了撑场面才给自己也倒了杯,但确实还没碰过。肯定打算待会儿偷偷加满牛奶和砂糖再喝。
「那么,我不客气了」
 白须贺毫不迟疑地拿起杯子,将咖啡含入口中啜饮一口。
 当然白须贺是直接喝黑咖啡。
「怎么样小飒?好喝吗?」
 澄花同学询问后,白须贺放下杯子,面不改色地吐出两个字。
「普通」
「普通啊~」
 澄花同学仿佛遭受重击般仰头望向天花板。
「稍微有点淡。可能是想做成美式咖啡吧,但酸味和苦味都流失太多了。就算容易入口,想喝咖啡的时候我也不会点这个」
「果然懂咖啡的咲良就是不一样呢。我会继续练习的」
「加油。澄花」
 这么说着白须贺又喝了一口咖啡。
 白须贺是个每周去三次咖啡馆的女高中生。就算什么都不说也能准确指出这杯咖啡的理念和糟糕之处。
 因此我在内心感到焦急。
「白须贺,要我重新泡一杯吗?」
「不用。这是为了增加新菜单而做的试作品吧?」
「这你都看得出来?」
「嗯。味道相当犹豫不决呢。就算让渡来泡也不会变好。为了制作新菜单,只是把店里的咖啡豆泡浓或泡淡,这不可能成为菫的新咖啡。渡你其实也不满意吧」
「是啊。我会继续修行……」
 对试作品仅存的一半自信被彻底粉碎了。
 真是的,白须贺果然可靠啊。虽然完全不会手下留情。
 在澄花同学和我同时被击倒的旁边,春原用锐利的目光盯着白须贺。
「你就是……白须贺·咲良同学吧……」
 春原放在桌上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白须贺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是的」
「是你顶替了我进了A班……」
「不对。A班可能确实有定员名额,但现在的日本高中不会出现超过班级定员的人数。你之所以不在A班,那只是因为你的成绩被淘汰了而已」
「唔……」
 一年级时的白须贺,在班上能说话的对象大概只有我。
 而且那还是从第二学期期末之后才开始的事。
 当然,在这里的八弥、洋司和佐二都不太了解白须贺的性格。
 三个男生都被这个完全不懂察言观色的女生的大胆言行惊得哑口无言。
「我也不是故意要让成绩下滑的啊!」
「谁都不会故意让成绩下滑」
 两人看起来像是在互相瞪视,但白须贺大概并没有这个意思。
「春原同学。白须贺在一年级时,刚回到日本连困难的汉字都读不了。他是花了一整年时间才克服这个问题的」
 我无论如何都想补充说明。
 即使会逼得春原同学走投无路,我也不想让白须贺这个朋友被误解为只是出于傲慢才那么说的。
 这家伙可是背负着不利条件,拼命爬上来的厉害角色啊。
「如果春原同学是在嫉妒我能升上澄花所在的A班,而自己从A班掉下来的话,那可就搞错对象了」
 白须贺毫不犹豫地说道。
「仅仅是被给予的容身之处,总有一天会被夺走。必须自己去守护才行」
 我也感觉心脏被紧紧揪住。
 脑海中闪过叔叔和父亲的事,感觉就像在说我自己一样。
 一直静静听着的春原同学低下头,因为刘海遮挡看不清表情,只轻声说了一句话。
「我回去了」
 春原同学站起身,拉过书包,快步走出了菫。
「小春!」
 愣住的澄花同学追了上去,我在佐二和洋司的视线催促下也紧随其后。
 外面刮着尘土飞扬的强风,春原既没有按住头发,也用小小的背对着我和澄花同学。
 她的肩膀在颤抖。
「对不起,澄花。白须贺同学说的全都对。是我错了。不管成绩下滑的事,还是离开A班的事,全都怪在周围人头上。渡也对不起…刚才是我乱发脾气…」
 通过刚才的对话,澄花同学大概察觉到了春原的情况吧。她试探着向前迈出一步。
「小咲良说的并不全对。无论小春在哪里都是我的朋友吧?」
「不,这次完全是我的失败」
 春原转过身来。
「刚才我还想着只要能和澄花和好…只要能被澄花原谅就好了。但现在看来已经不行了」
 不可思议的是,春原露出了清爽的表情微笑着。
「澄花,你拿着我托你保管的东西吧?」
 澄花同学从口袋里取出一支蓝绿色的钢笔。
「那个请你保管一年。明年春天在A班的教室里让我取回」
 那是春原的倔强。
 即使被白须贺同学痛斥得体无完肤,春原也不是个会继续找借口的人。
 她重新振作起迷失的自信,宣告要东山再起。
 我觉得她感受到的羞耻,并非因为成绩下滑,而是因为迷失了自我。
 正因如此,为了再次回到有朋友在的地方,春原今后将奋战到底。
「我会等你的」
 澄花同学虽然点着头,又补充道。
「但偶尔也要来菫玩哦。没有小紫在很寂寞,而且也不知道菫能开到什么时候」
「说什么呢。我会经常光顾不让菫关门的。而且绝对要成为比白须贺同学更懂咖啡味道的女人」
 虽然在意澄花同学说了这么消极的话,但我觉得这恐怕很难做到。白须贺的味觉准确得连我都感到惊讶。
 即便如此,我也依然怀有期待。
 突然门铃响起,我的朋友们稀稀拉拉地走了出来。
「事情好像也办完了,我们回去吧—」
「承蒙款待,菫野同学」
 八弥和佐二说道。
「你们吃点东西再走呗。虽然不请客但可以算便宜点哦」
 八弥挠着头说道。
「不用啦,听了白须贺的事之后,虽然超级不爽但又觉得必须得努力了。还是回家学习吧—」
 洋司接着说道。
「嘛,就是这么回事。你也要加油不然会输给八弥的」
「说得对,这确实是个问题呢」
 我不禁笑了出来。
 被澄花同学叫了声「静一郎君」。
「啊,我去送送这几个家伙。澄花同学一个人看店没问题吗?」
「有咲良在所以没关系啦」
「这样啊,那我出去一趟」
 告别后回头一看,三个人正一脸坏笑。
「啊,刚才直接叫名字了!」「确实呢」「没错啊」
「少在那儿大惊小怪的!」
 果然不该带这些家伙来。

 沿着来时的路往车站方向返回。
 这次由春原打头,朋友们跟随着,我走在最后。
 虽然时间尚早,但行人稀少的商店街却让人感受到黄昏般的寂寥。
「以后还能再来吗?」佐二问道。
「嗯。下次我来给你们泡咖啡」
 洋司和八弥也立刻回应。
「哦,不错啊。不喝到静一郎泡的咖啡我死都不甘心」
「门槛高到吓死人,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啊,静一郎」
「我会轻轻松松跨过去的」
「这家伙在咖啡方面可是信心爆棚啊」
 八弥嚷嚷着。
 虽然和朋友们漫无边际地聊着,但在对话突然中断的瞬间,我听到了春原的呜咽声。
 我和朋友们都注意到了抽泣声,当我们陷入沉默时,察觉到这点的春原面朝前方开口说道。
「我现在羞耻得想死……明明对渡说了那种话,结果自己无地自容,没能收下托付的东西……」
「被白须贺说到那个份上,任谁都会那样的」
 春原带着哭腔提高了音量。
「不对!我嘴上说着考虑澄花和自己的事,结果只是想让自己获得原谅而已!意识到这点后……真的觉得自己差劲透了……」
 春原踉踉跄跄地走着。
「对不起,渡。这样太痛苦了。要成为值得被重要之人原谅的存在什么的,我做不到……」
 我也是如此。
 明明一直试图活得聪明些。
 明明还自以为是还算不错的青年。
 在重要的人面前,越是珍视对方,自尊心就越会碍事。
「春原一直努力想要诚实地面对澄花同学哦。很了不起」
「被根本没在认真面对的你说这种话,我一点也不开心……」
 春原一边发出吸鼻子的声音揉着眼睛一边说道。
 八弥慌张地来回看着我和春原。
「喂,这么说有点过分了吧?静一郎也很努力啊,而且他是想安慰你──」
「没关系」
 我制止道。
「这样才像春原」
 春原回过头来。
 虽然眼睛还红肿着,但已经止住哭泣,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之前听澄花说过,阿渡有时候会用碳酸饮料兑咖啡喝……」
 除了我以外的男生们面面相觑。
「那是什么,有点可怕!碳酸和咖啡绝对不搭吧!」
「有那种无酒精的鸡尾酒啦……」
「偶尔也有罐装卖的呢。……虽然从来没觉得好喝过」
 啊──,真让人火大。
 为了掩饰有人哭泣后的尴尬气氛,他们想拿我当祭品。大家齐心协力,为什么在捉弄我这件事上就这么团结呢。
 唉,今天就当抽到下下签吧。
「喂,佐二。我泡的咖啡苏打可是真的很好喝哦。下次让你尝尝」
「别把怪东西推荐给朋友啊,静一郎!」
八弥护着佐二说道。
「碳酸咖啡就是咖啡宅的自我满足吧,渡」
「就是说啊,静一郎」
 春原和洋司联手进攻。
 真是的,完全无可救药了啊。真是的……。
 之后被狠狠捉弄了一番,在车站和大家分别了。
 问题就在于他们并非怀有恶意。我的三个朋友,春原,再加上澄花同学在场时,能成为共同话题的对象总是我,所以才会变成这样吧。
 要捉弄就去捉弄学校里讨厌的老师啊。去捉弄讨厌的校园活动啊。
 不过嘛,我倒也不是真的讨厌这样。
 我从车站折返。
 思绪纷至沓来。
 白须贺的话语不仅穿透了春原,也深深刺中了我。
 想做点什么。但是又能做什么呢。
 在来到菫这里之前,我一直为想做却做不到的事、以及能做却不去做的事所困扰。
 但现在不同了。
 春原虽然没能做到,但他说的话并没有错。
 问题不在于我能做什么。
 或许我必须思考的是—我要和那个人一起做什么。
 我想立刻回家,和澄花同学说说话。
 澄花同学一定很想大谈特谈春原的事吧,不过在那之后,就来说说我的事吧。
 我的步伐越来越快,就在正要迈开腿跑起来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我还以为是客人增加让澄花同学为难了,立刻接起电话。
 但电话那头的声音和预想的不同,是个粗犷的男声。
『静一郎,现在没事吧?』
 虽然从声音就听出来了,我还是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看屏幕。显示的是叔叔。
「嗯,我没事」
 虽然这么回答,内心却一阵紧张。
 愉快的心情也烟消云散了。
 现在叔叔联系我,只会为一件事。
『关于你父亲的事要谈谈』
 春天到了,虽然开心的事很多。
 和澄花同学一起走过樱花盛开的道路上学也好,和朋友一起玩耍也好,今天在咖啡馆的时光也是如此。我认为这些都是温暖的日子。
 然而叔叔的话语,让我回想起了那个冬天独自在雪中行走时的寒冷。那种让一切都冻结、枯萎的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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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堇野澄花的献身

    第二天晚上。
 说着『这种事不该在电话里谈』
   这种昭和风发言的叔叔回到了菫野家。然后在晚饭后邀请我去兜风。
 虽然说着有欠债,但叔叔的车却是国产高级车。我坐在那辆车的副驾驶座上行驶了一会儿,来到了山路。
 据叔叔说,大人谈秘密话题时一般会选择高级料亭、卡拉OK或者车里。
 因为没开过车所以不太清楚,但叔叔能在视野不好的夜間山路上一边说话一边开车真是厉害。
 进行了约二十分钟无关紧要的闲聊,在翻过两座山附近的路肩处,叔叔停下了车。
「结论就是,你的父亲。新田和正没有找到」
「这样啊」
 连我自己都惊讶于自己发出了如此无机质的声音。
 车内一片昏暗,偶尔经过的对向车灯光线刺眼。
「让你莫名产生期待真是抱歉啊。学费由我来出,你就去升学吧。我在现在的公司也算能赚到钱。这点能耐还是有的。你就安心地把自己交给我吧。」
 叔叔似乎时不时地瞥着我的反应。
「大学还是读完比较好。我是中途退学的,踏入社会后经常被人瞧不起。结果就是哪怕穷困潦倒也要用高级的车子和西装。这就是所谓的无聊虚荣吧。」
 叔叔像是说了个自嘲的笑话般笑了起来。
 但我的心却一片冰凉。
「父亲到底怎么了?」
「所以──」
「您明明知道了却隐瞒着对吧?」
 我这么一说,叔叔顿时缄口不言。
「叔叔不就是那个把父亲失踪归咎于自己,所以才来寻找我的人吗?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重新找了一个月左右,就对高中生的我说'给你钱所以放弃父亲吧'这种话」
 叔叔靠在方向盘上深深叹了口气。
「想到你就是这样察言观色,揣摩着大人说的每句话每个表情活过来的,我就想哭啊。」
 声音颤抖的大人,让我觉得这个人是个好人。
 他正试图对背叛自己的男人的儿子负起责任。
 真是抱歉。即使我装出一副好青年的样子,一旦看到对方真挚的感情,我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叔叔擦了擦鼻子开始说话。
「我去了以前在瑞士住过的城市,但真的没找到和正。不过,我听说了关于一个国籍不明的亚裔男人的事。」
「国籍不明的男人?」
「那个男人,有一天突然来到城里,好像在咖啡馆打工赚钱。据说他用的是假名,不知道来自哪里,是个能泡出绝顶美味咖啡的家伙。」
 父亲是个喜欢咖啡到会教儿子泡咖啡的咖啡师。
「但是五年前,那个男人好像病倒了。然后就转眼间去世了。」
「遗体呢?」
「瑞士一般是火葬的。那个男人火化后被安葬在自治体的公共墓地里。在日本的话,就相当于无缘佛的处理方式。」
「这样、啊……」
 叔叔碰了碰我的肩膀。
「如果你想去扫墓的话,我带你去。」
「不用了。太浪费钱了。」
「静一郎,我说啊。这话对你可能很残酷,但和正原本也是个认真本分的人。可能是因为公司破产了,才想靠自己的手艺老实打工还债吧。瑞士是个物价很高的国家,作为外出打工的选择条件还不错」
「那赚来的钱去哪里了?」
「无论在哪个国家,没有继承人的遗产通常都会归入国库。但已经过了这么久,又是火葬的话,可能无法证明你和和正的血缘关系。要取出钱应该很难吧」
 叔叔的手从我身上离开。
 我深深靠进座椅,望向车顶。因为是在车里,看不见天空,感觉很侷促。
「啊—真可惜,没有钱啊。结果对那个父亲永远只有失望呢—」
「静一郎,学费我会负起责任—」
 我提高音量打断叔叔的话。
「其实就算能从父亲那里取出钱,我也没打算用在升学上喔」
「什么?」
「我想用来还债,如果可以被原谅的话,我其实想把这笔钱用作菫的运营资金。因为现在想开发咖啡的新菜单,正在考虑能不能在菫的仓库里引进一台小型烘焙机」
「你小子,居然在想这种事啊!」
 叔叔夹杂着叹息摇了摇头。那个动作仿佛在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搞不懂。
「你去上学吧。不用跟我客气」
「我会上学的。不过我会依靠奖学金之类的。毕竟没有父母,说不定有能获得帮助的制度。如果不行的话,我也可以先工作自己存钱再去上学」
 短暂的沉默。叔叔显得有些惊讶。
「你小子,是发生了什么改变想法的事吗?」
 脑海中闪过的只有一个人。
「之前澄花同学跟我说过,菫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消失,所以还是去上学比较好」
「澄花?」
「虽然我觉得这只是个比喻啦。我想为菫全力以赴。但菫并不是我的全部。她一定是不希望我将来变成那种没了菫,就一无是处的人吧」
 叔叔揉了揉鼻子。
「澄花也考虑得很周到呢。既然菫的风向似乎不太好,那这样更好」
「菫的风向不好──」
 因为他说了令人在意的话,我转过头去,只见叔叔正瞪着我。
「所以你们在交往吗?」
「没有在交往啦」
 那就好,叔叔就此作罢。
「静一郎,你是可以任性一点的啊」
 我摇了摇头。
「我已经足够任性了」
 这真的是。
 对澄花同学也好,对叔叔也好,对透乃小姐也好,对朋友们也好。
「静一郎……」
 但叔叔不会就这样罢休。
 没错,我这个还不错的好青年的直觉告诉我。
「必须告诉母亲才行呢。下次请开车带我去镰仓的墓地吧」
「啊,当然。这点小事,什么都可以帮你做」
 叔叔也笨拙地回以笑容。
 谈话就此结束。既然已经报告完了,也就没必要谈父亲的事了。我想,也许我再也不会和叔叔谈论父亲的事了。
 然后,我回家的时间比来的时候还要短。
 走到车外,唧唧—,夜晚的虫鸣声响起。似乎是名叫颈切螽斯的春虫。那位博学多闻的优等生在玄关前等著我,告诉了我这件事。
 目光交会时,澄花同学微微笑了。
「今天非常感谢您。」
 我从车窗出声打招呼,叔叔回答「啊」。
 朝著澄花同学在的家迈步走去。
「可恶,那个混帐傢伙……」
 不是对我,而是对某人的叔叔的低语,隐约传入耳中。

 之后几天,我感觉自己像是哑弹。
 明明好不容易从春原和白须贺那里获得了干劲,却被泼了冷水,我内心的火药受潮了。
 在我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里,父亲就是那样一个瘟神。
 叔叔推测父亲可能是去物价高的地方打工了。
 说不定真是如此。
 或许他是想还清债务。
 如果是以前的我绝对会否定,但现在不同了。
 这不是因为我对那个男人的人性抱有期待之类的,而是因为我会想,世上就是有那种无可救药、不擅长活著的人。
 咚咚,门被敲响了。
 躺在自己房间床上的我站起身,打开了门。从小心翼翼的敲门方式就能猜到对方是谁,果不其然是澄花同学。
 澄花同学穿着菫高中的制服。
 今天是周六,接下来还有营业,但还没到该被叫去的时间。
「静一郎君,早上好」
「早上好,澄花同学。怎么了?」
「啊,那个…」
 澄花同学明显很动摇,我等待着她的话语。
 于是澄花同学试探般地说道。
「新田叔叔的事,我从爸爸那里听说了。我追问了他」
「啊,这样啊…」
 虽然不太想被人知道,但叔叔应该也不想传达这件事,澄花同学原本应该也不想知道吧。
 只是有必要知道,有必要传达。
 新田和正这个男人,对我们来说就是这样的存在。
「没关系,才怪吧……」
「进来吧」
 我把门大大地打开催促道。
 澄花同学走进房间,我指了指椅子,她便规规矩矩地轻轻坐下。我则毫不客气地坐在床上。
「该说什么才好呢……只能说节哀顺变……」
「那是什么,社会人吗?」
「喂静一郎君……」
 我笑出声后,澄花同学露出了不知道该不该生气的表情。
「嘛,不知道该怎么做也很正常吧。我自己也不太明白自己的心情。明明之前还干劲十足的说」
「虽然可能恨过他,但小时候他也是很重要的父亲呢」
「大概吧。但是,总觉得都无所谓了。虽然觉得他死了也好,但实际知道他不知何时已经死了之后,在感到爽快或是悲伤之前,首先是不知所措的感觉。……这就是所谓的空虚吧」
「感情无法接受呢。菫暂时休业吧」
「没关系。我想让菫营业」
 我看了看天花板,然后把脸转向窗户。
「这个房间啊,是那家伙在菫打工时住在这里时用的」
「是啊,抱歉。我考虑不周呢」
「不,刚开始知道的时候很讨厌,但现在没事了。感觉很不可思议。想到那家伙也从这个房间眺望过景色,就不知该说什么好」
 窗外只有平凡的住宅区延伸着。到处都有叶樱,要是在稍早之前,应该能看到漂亮的樱色。
 那家伙失落的时候,也会望着窗外吗。
 怎么可能呢,我笑道。
「虽然不知道那家伙在想什么,但正常人会抛弃妻子和孩子吗?」
「太过分了。」
「嘛,不管有什么理由,反正他已经死了,谁也无法理解他了。只有这一点或许有点可怜吧。」
 我如此唾弃道,澄花同学站了起来。
 澄花同学一步步逼近,用她纤细的手臂将有所防备的我拉向她。
 只是一瞬间的事。
 我现在正被澄花同学抱在胸前。
 我想起了那个冬天的事。自从那时以来,我们从未如此接近,而此刻,我又像那时一样,感受到身体力量逐渐流失的舒适感。
 突然,从我头顶传来了呜咽声。
「呜……」
「为什么澄花同学反而哭了啊?」
「因为……」
 澄花同学说不出话来,我想或许应该做点什么,于是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背。
 我突然注意到。
「澄花同学的制服,有咖啡味呢,你一个人练习了吗?」
「笨蛋。」
 其实我想说的是让人安心的味道。对我来说咖啡的香味就是家人的味道。但是那样说的话,我也快要控制不住情绪,于是就在那里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之后我像往常一样在菫咖啡厅努力工作。
 换上制服,走下楼梯,进入厨房。
 透乃小姐就在那里。
「哟,静一郎。既然是澄花的好意,你休息一下不就好了」
「因为有受伤的人,我很担心啊」
「哦,挺会说的嘛~」
 正在擦盘子的透乃小姐右脚踝上缠着绷带。因为是在餐饮店工作所以没有贴膏药,说是营业期间只靠贴扎就能撑过去。
「真的没关系吗?」
「嗯—。扭伤那天的晚上肿了差不多两倍,但不到一周就快要痊愈了。哎呀,我也还很年轻呢—」
「要是真年轻的话,我想除了运动之外是不会扭到脚的吧」
「喂静一郎,我要让你哭哦」
「对不起……」
 一个劲儿地道歉。
 之后我也开始准备咖啡设备。
 中途突然感觉到奇怪的视线,虽然想着如果弄错了会很丢脸,但还是向透乃小姐搭话了。
「关于我父亲的事,您有在听对吧」
「嗯,算是吧。不久前从澄花的爸爸那里听说的。」
「本以为父亲死了就能轻松些,但并没有变成那样。也会想着那家伙是不是也有什么苦衷……不过,让妈妈伤心这件事是绝对不能原谅的。」
「这样不就好了吗?孩子啊,无论以何种形式都必定会与父母分离的。静一郎只是稍微早了一点而已。所以静一郎比其他孩子更早地长大了啊。」
「要是那样就好了呢。」
 并没有感觉到世界颠倒过来,或是发生了什么戏剧性变化的感觉。
 就像季节从冬天转变为春天一样,不知何时变得温暖起来,回过神来才发现日落时间也变迟了的感觉。
 如果是冬天的我,听到父亲的结局说不定会陷入错乱。
 但我觉得我能保持冷静也是因为和菫一起度过了冬天。
 因为有澄花同学和菫陪在我身边,我才能像这样保持平静。
 这里对我来说是个重要的地方。我愈发强烈地这样认为,于是决定全身心投入工作。
 既然客人减少了,哪怕只是一杯咖啡的订单,我也比平时更细致地完成。掌握常客的喜好,在味道上下功夫。待客态度也更热情。学习也从不懈怠。
 就这样过了好些日子,成果终于跟了上来。
「是用了比平时更好的咖啡豆吗?」
 我听见常客这么问透乃小姐。
 努力得到回报让我很开心,我越来越有干劲了。
 说不定其实是为了忘记父亲的事。讨厌的事情、悲伤的事情、连自己都不太明白的感情,用其他事情来填满就好。
 就这样持续冲泡着咖啡。
 转眼到了四月底,明明还是春天,我们的城市却遭遇了异常的炎热。

 当天营业结束后,我在菫的柜台学习。
 这个时节,比起房间,有吊扇的大厅通风更好,更舒适。也没有客人,不会分散注意力。
 可以只享受在咖啡馆学习的好处,算是个相当不错的特权呢。
 就这样集中精神写了会儿作业,不知不觉间澄花同学过来了。
「抱歉。你在学习啊」
「没关系,刚做完」
 因为澄花同学悄悄从背后靠近让我有点吃惊,但我还是整理好课本和笔记挪到一旁,站起身来。
「最近天气热,要不要练习做冰咖啡?虽然比热咖啡难,但不用调整咖啡豆,所以没什么好纠结的」
 只是单纯把热咖啡冷却的话,是做不出好喝的冰咖啡的。需要专门调配冰咖啡用的配方。
 虽然有些店会用现成的材料做冰咖啡,但菫是坚持手工制作冰咖啡、对咖啡很讲究的店。
 前任店主留下了完整的冰咖啡配方就是最好的证明吧。
「澄花同学?」
 本以为她会赞同我的提议,没想到澄花同学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仔细一看,澄花同学表情闷闷不乐,和我对上视线后,才微微笑了笑。
「静一郎君,最近学习和工作都很努力呢」
「啊,啊啊。我反正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很厉害哦。明明经历了那种事,还能这么努力,我觉得真的很厉害」
 虽然有不希望联想到父亲面孔的想法,也有如果照单全收这句话会产生的难为情,但我内心因不祥的预感而呼吸困难。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谨慎地出声问道。
「为、为什么这么觉得?」
「我们都在一起一年多了。你藏着心事时的表情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她睁大眼睛后,将视线垂向地板。不安地用自己的左手紧紧握住右手。
「你一定会觉得我突然在说什么啊,也会吓到吧。但我有个提议」
「提议?」
 澄花同学抬起脸。
 那张脸看起来就像快要哭出来的孩子。
「我在想,菫要不要关门」
 我的大脑花了些时间才能消化这句难以理解的话。
「哈?」
 我思考着。
 冬天时也发生过同样的事。虽然那次是我的错。
 但唯独这次我完全没有头绪,应该没有才对。澄花同学也不可能开玩笑说这种话,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啊」
 澄花同学好几次用肩膀呼吸后,看向了我。
「因为我们明年就要考试了。学习也会变得忙碌,未来也会被决定下来。所以趁现在把菫卖掉换成钱,不是挺好的吗?」
 澄花同学像连珠炮似的继续说道。
「我,给小咲良和小紫。还有静一郎君的朋友们喝咖啡,真的很开心。所以回忆的制造就到此为止吧。专心学习!」
 澄花同学笑了。
 那也是个笨拙的笑容。
 这个人的这种笑容,我一点都不想看到。
 澄花同学要放弃菫。对我来说菫被夺走这件事,怒火在胸中翻滚着涌上来。
 但是……。
「不是认真的吧?」
 我压抑着怒火,觉得自己的声音应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地说了出来。
 也有过被重要的人背叛的经历。
 但是不想在不了解情况的状态下,自以为明白了就放弃。
「如果发生了什么的话,告诉我吧」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啊」
「我还没有听到澄花同学真正的心意」
「真正的心意什么的……没有啊……」
 我知道那是骗人的。因为是这样对吧。
「澄花同学不是要把菫打造成日本第一的店铺吗?连锁扩展也是这个目标。这种程度的困难怎么可能让你放弃梦想呢?澄花同学那时候是真心向我倾诉梦想的。所以我现在也做着同样的梦」
「静一郎君……」
「我们之间,已经不是那种连理由都不能说的脆弱关系了吧?」
 也许有人会说不过短短一年。
 但是我们都削减了和朋友玩耍的时间,甚至牺牲睡眠时间,只为了咖啡馆菫能够继续经营下去。
 澄花同学紧紧抿住嘴唇,然后无力地垂下肩膀。
「菫的经营状况呢,一直在下滑,照这样下去,我觉得撑不过今年了」
 这对我们来说无异于死刑宣告。
 因赤字而关门只是理所当然的规则。
 但为了遵守这个规则,我们求助了很多人,投入了大量的时间。
 我也是因为能在菫工作才得到了救赎。
 菫的消失,等同于将我的心撕裂成两半。
「这样啊」
 抑制住差点动摇的我的,是多亏了那份罪恶感。
 虽然有过「要是情况这么严峻的话告诉我啊」的想法,但仔细想想,确实有不少蛛丝马迹。在汉堡店的时候,春原来店里的时候,澄花同学都提到过菫的困境。那是澄花同学想隐瞒也隐瞒不住的悲鸣。
 澄花同学抬头看着我。
「你不觉得与其背负债务,不如早点放手比较好吗?」
「你该不会是想用这个来帮我解决学费问题吧?」
「我的学费也计算在内哦。这不是只有好处吗?卖掉快要亏损的店,就能获得两个人未来的保障」
 澄花同学的声音在颤抖。
「是因为我在才把你逼到这一步的吧。对不起,没能察觉到」
 澄花同学慌张地摇着头。
「不对!不是这样的!我是菫的店长,菫的事情必须由我来负责!」
「但要是没有我的话,澄花同学是打算坚持到最后一刻都要在菫战斗下去的吧?」
「不对,我是……」
 我将手伸向从刚才起就一直僵硬的澄花同学的手。
 抓住那只手后,澄花同学也没有反抗。
 纤细的手指冰冷得仿佛没有血液流通,掌心却莫名有些汗湿。
 那双曾经温暖的手,如今却如此脆弱,令我感到悲伤。
「本来想好好跟你谈的,但因为发生了太多事一直拖延,现在就说吧」
 澄花同学的视线从被我握住的手移向我的脸。
「对我来说堇是个重要的地方。如果堇消失了,我会拼了命工作想要夺回它,也会为了重建新的堇四处奔走。但我会注意不迷失自我」
 实在不愿想象堇消失的光景。
 虽然我总是被赶出家门,但唯独那种情况,我能想象到自己会陷入连消沉、悲伤这类词汇都无法形容的状态。
 即便如此。
「要是觉得不行了就会哭着放弃,也会寻找其他目标。为此我尽量继续升学,掌握知识和技术。即使没有堇,我也不会放弃未来」
 那时候,虽然澄花同学选择了退让,但我觉得她其实一直在担心。虽然她之前说得轻描淡写,但菫的经营确实在逐渐陷入困境,即便如此她还在为我担心。
「因为我想回去的地方不是菫,而是有澄花同学在的地方。想和你一起欢笑,一起哭泣,一起喝咖啡」
「啊,啊,那个,这意思是……」
 澄花同学的嘴巴一张一合,整张脸都涨得通红。
 我不管不顾地继续说下去。
「但是现在放弃是不对的。如果现在放弃的话,我们肯定就完了。没有全力以赴去拼搏这件事,会让我们后悔一辈子。这一点澄花同学应该更清楚吧?」
 澄花同学闭上眼睛,做了好几次深呼吸。
 我等待着她的回答。
 不久后,她睁开了眼睛。脸上浮现出和往常一样充满活力的表情。
「说得对呢。必须努力到最后才行」
 澄花同学回握住了我的手。
 我已经被这个人支撑了无数次。
 正因为是重要的人,所以总是单方面被支撑着是很痛苦的。
 但是,现在已经不需要这么想了。
 因为就是这样啊。
 在一起的话,总会有一个人感到痛苦悲伤的时候。
 我想成为在那种时候能支撑他人的人。
 我的将来啊未来啊,就是这类事情对吧?

 等澄花同学冷静下来后,我们开始了作战会议。
 澄花同学把记账用的平板放在桌上,给我看了数年单位的销售额与利润图表。
「夏季和冬季的销售额似乎不错,但整体来看呈现下降趋势呢」
「然后,这是本月的图表」
 澄花同学切换到了四月份的图表。
「这个也是下降趋势啊。我还以为从这个月中旬开始客人稍微回来了一些呢」
 感受到数字与自己感觉的偏差。
「客人还是很少,物价高涨也是个问题。利润出不来了。本来我们店的菜单成本率就偏高,物价一涨马上就撑不住了」
「什么东西涨价了?」
「不是什么东西,是所有的东西都在涨」
「这真是太恶劣了」
「特别贵的是鸡蛋和大米,还有水果吧。蛋包饭这种菜不做反而更赚钱,现在根本没什么利润。布丁上的樱桃也想去掉算了」
「蛋包饭是热门菜品,布丁上的樱桃也不能去掉啊」
「就是说啊。没有樱桃的布丁根本就不是布丁嘛」
 虽然觉得不至于这么夸张,但咖啡馆的布丁要是那样确实会让人失望呢。
「物价上涨的话,涨价不就好了吗?总比店倒闭强吧」
「在没客人的时候涨价的话,那些离开的客人应该就不会再回来了吧?」
「是这样的吗?」
「因为奶奶是个不太涨价的人,所以没有数据,但涨价的话确实会流失一定数量的客人吧。所以必须等到客人增多的时候才能这么做」
 澄花同学滑动平板,调出了旧年份的数据。
 图表下面有註释,但只看一次根本搞不懂是什么意思。
「话说回来,奶奶居然输入了这么多数据啊。明明是昭和咖啡热潮时期就开业的店长,却还这么擅长操作这种机器,真厉害呢」
 澄花同学笑了出来。
「不对不对,奶奶可是超级机械白痴哦。她连N64的手柄都会拿反呢。这些数据是我根据奶奶记的帐本输入制作的啦」
「好厉害……。这是多少年份的数据啊」
「哼哼!」
 看来连澄花同学都为此感到自豪,想必是相当辛苦吧。
「那只要增加客人,再涨价就能解决了吗?」
「涨价是最后手段啦。总之只要在物价高涨平息前,能有足够客人回流就能轻松不少。另外就算成本率差的菜单,只要客人愿意连同成本率好的菜单一起点,暂时就能撑过去」
「成本率好的菜单就是饮料或咖啡之类的吧?」
「不是才说过现在物价高涨吗?」
 我从澄花同学身上感受到某种踩到地雷般的压力。
 不,等等,这个话题好像在哪里说过……
「啊,咖啡豆涨价……」
「嗯。烘焙师傅又打电话来了,说豆子果然要涨价」
「真的假的……」
「咖啡馆要不是靠成本率高的饮料赚钱,就是靠优惠菜单薄利多销。现在咖啡要涨价,客人又少,连薄利多销都很悬。总之不想办法增加客人的话会很困难呢」
「真难办啊……」
 虽然这么说,我内心其实相当惊叹。
 澄花同学一直在考虑这种事情吗。
 一边学习,一边克服人际关系的纠纷,还要经营菫。
 我觉得大叔可以再多放点水。
 但澄花同学应该会讨厌被这样对待吧。如果站在同样的立场,我想我也会讨厌的。
 这个困境,必须靠我们自己的力量来克服……
「是叫金森先生来着,菫的烘焙师?」
「嗯」
「下次休息日,我去那个人所在的烘焙工坊看看。去找找有没有好的咖啡豆」
 澄花同学疑惑地皱起眉头。
「你是说为了提升利润,要去找比我们混合咖啡使用的豆子更便宜的替代咖啡?」
 咖啡豆种类繁多,但其根源都来自三大原种。
 因此在便宜的品种中,也有与高价品种相似的咖啡。
 也就是说只要有意,完全可以把混合咖啡中的高价品种偷偷换成便宜的。
「不对不对。要是那么做,我们那些懂行的老主顾马上就会发现的」
「那你要怎么做?」
「为了拯救菫,我要制作能成为话题的新混合咖啡。咖啡馆果然还是要靠咖啡吧?」
「新商品啊~。如果光靠一杯咖啡就能逆转局势的话,我觉得我们店根本不会陷入困境吧?」
「如果我说相信我,你会相信吗?」
 澄花同学先是抱臂露出苦恼的模样,随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种话根本没必要特意说出来啊」

 提议去烘焙工房商量,是因为被白须贺说得一无是处。
 咖啡是为了能充分展现豆子的美味,通过调整烘焙程度和萃取时间来制定菜单的。
 所以正如白须贺所说,就算调整咖啡的浓度,也只是停留在表面的改动。
 当然,通过精心设计萃取时间、改变牛奶等配料比例来制作新菜单是很常见的,但即便如此也应该验证并准备适合那个菜单的豆子。
 星期四放学后。
 我从学校最近的车站坐上下行电车,经过菫最近的车站,在更远的地方下车。
 这一带是日本多处自称「小江户」的观光地之一。保留着许多历史建筑,海外游客也络绎不绝。
 许是经过精心打理,枝头仍盛开着绚烂的樱花。瓦片屋顶与樱花的组合营造出近乎刻意的和风韵味,颇具观赏价值。
 我虽险些沉醉于花景,仍渐渐离开观光区域转向住宅区。
 所谓烘焙工坊,是指专门批发烘焙咖啡豆的供应商。
 每条商业街理应都有一两家这样的工坊。
 既有像町工厂般的场所,也有单纯引进烘焙机的咖啡馆。
 我的目的地金森先生的烘焙工坊,坐落于静谧住宅区内,是间类似平房仓库的建筑。
 部分烘焙工坊会附设零售店面对普通顾客,我始终认为与其在家喝速溶咖啡,不如购买工坊的咖啡豆。
 正规烘焙工坊里老师傅现烘的咖啡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那已然是超越咖啡的咖啡了。
 之前跟澄花同学说起这件事时,她曾移开过视线。
 澄花同学虽然也想来这里,但对方能配合的日程只有这一天。因为是营业日,所以拜托上午打工的人延长工作时间,总算让我一个人能来了。
 当然澄花同学的嗅觉很可靠,样品做好后都会请她确认气味。真是令人安心。
 这是宝贵的时间,不能浪费。我加快了脚步。
 走进烘焙所的院子。
 平房建筑有好几处出入口,玻璃门的地方似乎是销售区,我就从那里进去。
 销售区陈列着袋装咖啡豆,好闻的香气刺激着鼻腔。虽然做的事情和商业街的日本茶批发店没什么两样,但在暖色间接照明点缀下的这个场景,却有着时尚面包店般的氛围。
 首先向收银台的人说明情况,请他们代为传达。
 因为澄花同学已经以咖啡馆菫的名义预约好了,金森先生立刻出来接待我。
 金森先生是位体态丰盈、性格开朗的人。
 后来我也见到了金森夫人,他们夫妇连笑容和表情都如出一辙,令人会心一笑。
 我向金森先生说明情况请求协助,他欣然接受了。据说今年开始已有四家合作的个体咖啡馆倒闭,他表示只要能帮上忙就愿意尽力。
 为了制作新的混合咖啡,我逐一品尝了菫咖啡馆所没有的咖啡种类。但新的混合配方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当天我挑选了必要的咖啡豆,决定先带回菫咖啡馆。
 值得庆幸的是,我和金森先生交换了私人联系方式。
 这意味着只要我有需要商谈的事,他都会愿意协助。
 金森先生是位乐在其中的咖啡冲泡者,手艺确实精湛。在试饮过程中,我再次认识到自己的知识和技术都还远远不够。
 但回程的电车上。我怀抱着装满咖啡豆的袋子,内心雀跃不已。
 能为菫咖啡馆做的事。
 若能制作出直接带来收益的混合咖啡,那就能成为我存在于菫咖啡馆的证明。
 再没有比这更令人期待的事了。
 从那天起,我便埋头钻研起混合咖啡的配方。
 反复尝试混合各种咖啡粉,量产失败作品,即便偶有风味出众的配方,只要判断无法确保盈利就仅留存笔记后弃用。
 清晨赶在所有人之前起床在厅区作业,夜晚甚至请求澄花同学让出咖啡练习时间来争取时间。
 若上课时灵光乍现出配方组合,午休时便速记下来进行验证。向八弥他们说明情况后,被评价为「执着起来就会深陷泥潭的类型」。
 实际上,我也这么认为。
 咖啡的评价会因饮用者口味偏好而浮动,本就不存在完美之作。
 有人厌恶咖啡果实自带的酸味,也有人对此情有独钟。在此前提下需明确咖啡的定位主题,同时保留菫特有的风格。
 这简直是堪比创造天地的创造性工作。
 每当想调整烘焙程度时就会联系金森先生,提早放学赶在菫营业前顺路去他的烘焙工坊。
 学习也不能疏忽,所以上下学的时间也不能浪费。
 有一次在打烊后的店里不小心睡着了,不知何时肩上被盖了条毛毯。澄花同学再三叮嘱说这样实在让人担心,希望我能在床上睡。
 每当我工作到很晚,澄花同学就会带着夜宵饭团过来。
 要是能做得更巧妙些就好了,但我当时完全沉浸其中。
 就这样不知不觉日历翻到了五月,我终于完成了觉得可以拿给他人品尝的混合咖啡。

「试作品完成了吧!」
 把澄花同学叫到暂停了一段时间的咖啡练习时间的店里,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意图。
「嗯。能帮我试喝吗?」
「当然!我一直很期待呢!」
 澄花同学坐立不安地站着,注视着我的动作。
 我打开冰箱,取出法兰绒滤布和盖着盖子的单柄锅。
「那个锅是做什么的?营业时我就很在意」
「是在冷萃咖啡」
 我打开锅盖,倾斜着让澄花同学能看见。
 澄花同学隔着柜台踮起脚尖,凝视着锅中盛满的褐色液体。
「这是咖啡粉和水混合而成的。接下来直接用滤杯过滤这个」
「是冰咖啡吗?」
「冷萃咖啡。……就是水萃咖啡哦。不用加热就能冲泡的咖啡」
 我装好法兰绒滤杯,端起锅倾斜着倒入分享壶。比起平常的法兰绒手冲,分享壶被咖啡注满的速度更快。
「嘿~原来冷萃咖啡是这样做出来的啊。最近很流行呢」
 我取下分享壶,倒入放了冰块的玻璃杯。冰咖啡接触冰块时发出了冰裂的声响。
 我立刻将咖啡倒入玻璃杯,把水萃咖啡端到澄花同学面前。
「尝尝看」
 注入玻璃杯的茶褐色咖啡通透澄澈,带着些许红色调。
「好漂亮的咖啡呢」
 用水萃法冲泡的咖啡虽是褐色,却更接近琥珀的颜色。对着灯光举起时,冰块使光线漫反射,让液体呈现出美丽的色泽。
 澄花同学在享受完咖啡的颜色后,将杯子凑到嘴边。
「啊、不怎么苦呢……」
 我顿时觉得肩膀的力气都卸了下来。
「真是很有澄花同学风格的感想呢」
「才、才不是呢!真的,咖啡的香气明明很浓郁,却一点都不厚重!」
 因为冷萃咖啡是在低温下萃取的,苦味成分不容易溶解到液体中。但并不是说味道会显得不足,而是能享受到风味和咖啡果香的口感。
 或者说,为了能调制成可以享受的味道,我一直都在努力。
 但是,看到澄花同学像小孩子一样闪闪发光的眼睛,喝着我泡的咖啡,就觉得辛苦都得到了回报。在心里比了个胜利手势。
「因为不加热所以不花燃气费,做法也不难,只要注意卫生方面谁都能做出同样的味道哦」
「好厉害,好厉害呢。静一郎君,你连这些都考虑到了啊!」
「而且这家伙的真正本领是在和其他饮料混合做成Mocktail的时候。一杯的成本根据材料不同还能变得更低哦。碳酸水什么的很推荐」
「碳酸水?」
 顿时,澄花同学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本以为能让澄花同学开心的我,啊咧,僵住了。
「之前你说过的吧。用碳酸水兑咖啡这件事……」
「确实,有些品种会不好喝,网上评价差得都传得夸张了。但用正经的冷萃咖啡兑碳酸水的话是很好喝的哦」
「唔……」
「等等,我现在就泡,请你等一下」
 此刻的我正慌得不行。
 明明刚才还顺风顺水的,绝不能在这里栽跟头。
 我将冷萃咖啡重新倒入新玻璃杯,用碳酸水按适当比例稀释。加入糖浆,在杯沿装饰了柠檬切片。
 我将这杯咖啡苏打—或称冷萃汤力水—端到澄花同学面前,但她却眯着眼睛死死盯着看。
 不久澄花同学做了个深呼吸。
「既然是静一郎君说的嘛。肯定不会是奇怪的饮料嘛」
 虽然心想也不至于要抱着必死的决心喝啦,但还是守望着澄花同学的举动。
 这时,一种怀念的心情涌上心头。
 这让我回想起第一次为澄花同学泡咖啡时,以及在菫花亭初次站到客人面前时的心情。
 每当有人喝下我亲手冲泡的咖啡,我想自己都会感到紧张。
 明明是为了让对方开心才冲泡的,却总在担心是否会被接受而战战兢兢。
 虽然重复多次后逐渐习惯了,但像这样再次心跳加速的感觉既痛苦又快乐。
 初次相遇时,澄花同学还无法喝下我泡的咖啡。
 但现在和那时已经不同了。
 澄花同学用吸管在玻璃杯中搅拌三圈,轻轻含住吸管。
 她的脸庞瞬间绽放出光彩。
「把这个加入菜单吧,静一郎君!」
 看到澄花同学开心的样子,我也感到高兴。
 为我泡咖啡的父母或许也是如此。
 他们是否也曾为年幼的我费尽心思,从无咖啡因或苦味较淡的饮品中精心挑选呢?
 就这样满怀期待地守候着我露出欣喜的表情。
 但那是否就是真相,已经永远无法得知了。
 再也没有人能理解他们二人。
 对此,我感到些许悲伤。
「静一郎君?」
「嗯。啊……。说得对,或许先让常客试饮一下比较好」
「没错呢。要不要拜托佐崎先生他们试试看。不过在那之前还是先找透乃小姐吧。然后还有……」
 我也泡了咖啡坐在吧台座位上。
 澄花同学看着我嫣然一笑。
「感觉好久没这样了呢。在这个时间点并排坐着喝咖啡」
「这段时间努力了不少,不如就让澄花同学听听我的牢骚吧」
「非常欢迎哦」
 我啜饮了一口咖啡。
 在些许苦涩中尝到了甘甜。
 人生和咖啡虽然都是苦涩的,但这样的咖啡也不错。

「冷萃咖啡确实不错呢。不过特地来咖啡店却点碳酸饮料的人应该不多吧。虽说比想象中好喝,但这几乎就是果汁了」
 这是透乃小姐的感想。
她还说「我赞成加入菜单哦。炎热的日子很适合呢,很清爽」。
 增加菜单时需要订购新的材料,不过我做的饮品除了咖啡豆之外用的都是店里原有的材料。
 当天就可以加入菜单。
 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们也拜托了常客帮忙试饮。
 至今仍频繁光顾菫咖啡厅的佐佐木老爷爷是个温和的人,我和澄花同学一拜托他就爽快地答应了。
「水冲咖啡啊,真令人怀念呢,以前住在大阪的时候,有家很美味的店哦」
「也可以做成使用汤力水的无酒精鸡尾酒」
「无酒精鸡尾酒?」
「就是无酒精鸡尾酒」
「无酒精?」
「就是咖啡苏打啦!」
「啊,是那个啊…现在都流行这种时髦的叫法了呢」
 虽然说得含含糊糊,但佐佐木先生还是点了咖啡苏打。
 我立刻端上去,等待着佐佐木先生的感想。
「嗯…我从以前就不太喝得惯这个呢」
 对佐佐木先生的感想我感到失望,但佐佐木先生又补充道:
「不过真令人怀念啊。你们两个知道吗?前任老板还在世的时候,菜单上是有咖啡苏打的」
「诶,是这样吗?我都不知道」澄花同学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那还是澄花妈妈像现在的澄花这么大的时候呢。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啦」
 佐佐木小姐姑且喝完咖啡苏打水后就回去了。
 我把空玻璃杯放回厨房,开始进行反省会。
「果然还是要看对象吧。因为是试饮才让人家尝了,但照这个情况来看愿意下单的人应该很少吧」
「但是佐崎小姐说她说不定还会再点哦?」
「那可能只是客套话吧。果然还是应该改变口味吗。要是当初让人单独试喝冰萃咖啡就好了」
 但就算想改变配方,花费半个多月做出来的东西也不可能一天就拿出修改方案,第二天就这样到来了。
 当天营业时,植木先生来了。
 他是自从站前的汉堡店开业后就再没来过的老爷爷。
「我从佐崎先生那里听说,你开始卖咖啡苏打了?」
 面对坐在吧台的植木先生,我认为这是个机会便提议道。
「虽然目前还只是试饮阶段,植木先生要不要也尝尝看?」
 植木先生稍作思考后回答「不用了」。
「我还是想要冷萃咖啡。有在卖吧?」
「啊,有的」
「顺便问下那个能加冰淇淋做成漂浮饮料吗?」
 看到澄花同学正在用平底锅炒菜,还嗯嗯地摇着头,我就试着用水冲咖啡做了本该用冰咖啡做的咖啡漂浮。
「就是这个~」植木先生高兴地说。
 菜单似乎又增加了一项。
 又过了一天。
 这次是道岛老奶奶来了。
「听说你们在做老式咖啡馆的菜单?」
「不,不是那样的──」
「没错!我们正在考虑增加菜单,道岛女士有什么想喝的、想吃的东西吗?」
 澄花同学突然插话进来。
 水冲咖啡本是为了吸引顾客、迎合潮流而推出的菜单。甚至可以说是为了对抗汉堡店,想要吸引年轻客人。
 难道说这反而勾起了老顾客的怀旧之情吗?虽然我知道这是昭和时代就有的东西,但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有丘比特吗?」
 道岛老奶奶说道。
 正在准备水冲咖啡的我的手停住了。那是什么?丘比特?
 看向澄花同学,她一脸茫然。显然没明白是什么意思的表情。
「那我来做吧。……让开啦小鬼们」
 在厨房深处的透乃小姐走了过来。
「哎呀是吗?真开心呢。让我想起和去世的丈夫约会时喝过,好怀念啊」
「我从前任店长那里学来的,这就给您做杯最棒的」
 因为透乃小姐打开冰箱蹲下了,我也蹲下,澄花同学也蹲下。
「透乃小姐,那个,丘比特是什么?」
「就是用可乐兑可尔必思的东西」
「和咖啡没关系啊……」
 该怎么说呢,我一下子泄了气。
「正好是个机会,静一郎和澄花也记好了。这个有点诀窍,端给客人的时候可尔必思和可乐要是混在一起就失败了。要先倒入比重较重的可尔必思,让它分成两层。然后吸管要插两根,方便情侣一起喝」
 透乃小姐把做好的双色调可爱饮品放到柜台上,道岛女士就像小孩子一样欢闹起来,还用智能手机拍了照。
 澄花同学拿出大号玻璃杯,模仿透乃小姐试着做了一杯,但可乐和可尔必思混在一起,分层塌掉了。
 即便如此澄花同学还是毫不在意地尝了一口。
「啊,太甜了……情侣们喝这个居然没事吗……」
 我感觉澄花同学瞥了我一眼,于是用力摇了摇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昭和时期的咖啡馆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
 还没从丘比特的冲击中缓过神来,周末就过去了,临近周中的时候,我注意到了菫的异常。
 那天的客流量恢复了。
 而且感觉年轻人特别多。
 冷萃咖啡和冰咖啡的点单量差不多,虽然值得庆幸,但不知为何无法坦率地高兴起来。
 距离正式将冷萃咖啡加入菜单还不到一周。
 宣传也只是在澄花同学的菫官方账号和各大美食网站上登载而已。如果光靠这种程度就能增加客流,澄花同学也不会这么辛苦了。
 就在我因不明原因而困惑地结束当天营业时,手机收到了消息。
 是制作冷萃咖啡时关照过我的烘焙师金森先生。
 你好。情况如何?看来反响不错呢。
 简短的内容附带一个笑脸表情。
 我感到疑惑,回复道:「评价很好吗?」对方便无言地发来一个网址。
 那是自称女高中生的帐号发文,伴随著「奶奶在喝什么?」这段简短文字,还附上了通讯软体的截图。
 截图中有「这是和过世的爷爷常一起喝的」「能再次喝到很开心」的讯息,以及模糊的照片。
 我凝神细看照片,认出了熟悉的玻璃杯,还有上下颜色不同的饮料。
 怎么看都是上周我家常客喝下的丘比特照片。
 这篇贴文发展成了猜饮料的有奖征答小热潮,后来还出现寻找店铺本身的回覆。
「原来是这样啊……」
 我深深叹了口气。
 听到是女高中生引发热潮,脑中浮现白须贺和春原的脸,但并非他们所为。若是常客的孙女,虽说并非完全偶然,却也实在令人提不起劲。
 正如澄花同学所说,光靠一杯咖啡是无法扭转局势的。
 说到底只是菫勉强满足了常客要求的结果。不过是客流的趋势回到了菫这样一家扎根当地、口碑良好的老店而已。
 并非靠我的咖啡赢来的。
 该说是很符合我的风格呢,还是该怎么说呢。
 即便这样说服自己,果然还是不甘心。
 要是高中生花个把月调制的咖啡就能走红,专业咖啡师也不会那么辛苦了,但就是不甘心。
 总有一天,我想真正调制出能成为人们话题的咖啡。

 第二天营业时,透乃小姐过来搭话。
「看吧,静一郎。菫果然没事吧?」
「不正是多亏了您四处奔波吗?……说什么不管怎样都能存活下来之类的?要是就那样放任不管的话,菫早就倒闭了吧」
「我承认静一郎确实很努力。但是咖啡馆卖的是嗜好品啊。要是因为经济不景气就忍耐自己的爱好,活着也太痛苦了。所以常客们迟早都会回来的」
「可是大叔分析说风向不好来着?」
 说起父亲的时候,叔叔是这么说的。恐怕是因为和澄花同学的约定才查看了账簿吧。
「澄花的爸爸又不在菫咖啡馆,所以不了解外部因素嘛。那个人,说不定连现在日本杯面的价格都不知道呢」
「怎么可能……」
「虽然不能乐观的因素要多少有多少,但几十年扎根于本地的店铺也有其优势。大家都喜欢菫咖啡馆啊」
 透乃小姐似乎想用某种美好的说法来收尾,但到底有几分是认真的呢。
「而且澄花也很精明呢」
「什么意思?」
 呵呵,透乃小姐笑了笑,然后把脸凑近我的耳朵,轻声告诉我这次真正的功臣做了什么。
 打烊工作结束后,和澄花同学在往常的时间碰面,把咖啡放在一旁打开平板电脑。
「你看,虽然和去年同月相比营业额还是偏低,但下滑趋势已经止住了。这很重要哦」
 澄花同学在吧台座位上开心地摇晃着肩膀。
「反正都是靠丘比特那样的老菜单和道岛先生的孙子帮忙吧……」
「才没那回事呢,冷萃咖啡明明卖得很好哦?」
「澄花同学,听说那些复古复刻菜单其实都涨价了?我从透乃小姐那里听说的。你是觉得老顾客们记不住价格就偷偷涨价了吧」
 托这个的福利润率确实提高了,但澄花同学把食指抵在嘴唇上。
「嘘—!不行啦,不知道会被谁听到,而且现在稍微有点热度,要是传出奇怪谣言会引发炎上的!」
 虽说是有热度,但也没到上趋势那种程度,只不过被一些复古咖啡厅爱好者账号关注了而已。
「说到底,这不还是澄花同学的功劳吗」
「才不是呢。契机是静一郎君的咖啡对吧」
「谁知道呢」
「不许闹别扭啦—」
 我一边把澄花同学的话当耳旁风,一边喝着咖啡。
 今天想喝热饮。
 前阵子还在喝卖剩的冷萃咖啡,但最近都卖光了,看来确实挺畅销的。
「菫那边没问题吧?」
「虽然还不能掉以轻心,但总算看到曙光了吧。等到夏天冰滴咖啡的销量应该会增加。而且车站前那家店开业初期的热度消退后,回我们店的客人应该也会变多」
 澄花同学操作着平板电脑调出过往数据。
「以前还有更糟糕的时候呢。疫情期间透乃小姐也很消沉,每次物价上涨客人就会减少。但这次静一郎君成了话题焦点,说不定能吸引到新客人」
「知道了。我没闹别扭,不用再奉承我啦」
 不知道澄花同学怎样,但作为拥有普通感受力的我向来不习惯被夸奖,被人抬举反而会特别难为情。
「才没有奉承呢」
「是是」
 我把手肘支在吧台上托着腮。
 感受到视线后望向澄花同学,发现她正拘谨地挺直腰板。
「我觉得自己对静一郎君做了很羞耻的事」
「羞耻?」
「嗯。因为静一郎君很辛苦,我就想着必须帮忙解决任何问题,必须成为你的支柱。但仔细想想,这或许是我潜意识里看轻了你,让我自己感到羞愧」
 澄花同学自嘲般地微微一笑。
「我有时候也会想,要是能像小紫那样就好了。我无论做什么都流于表面,没办法像小紫那样勇往直前」
 大家聚集在菫家的那天回去时,哭泣的春原确实没有欺骗自己的感情。
 那对澄花同学而言,想必是春原的美德吧。
「澄花同学很容易懂啊。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但我觉得那一定是因为她在我面前努力想要表达自己心意的缘故。
「是这样吗……」
「要是没明白的话,多说几次就行了」
「说得也是呢」
 澄花同学垂下了头。
 澄花同学珍惜地用双手包裹住咖啡杯,轻轻啜饮。
 当杯子被放回桌上时,杯底已经露了出来。
 不知不觉间时间也差不多了。
「该睡了。因为准备工作增加了,睡得比平时晚了呢」
 由于冷萃咖啡需要在冰箱里冷藏,为了早上使用必须在营业结束后提前准备。因此和澄花同学一起喝咖啡的时间比平时要晚。
 将两个空杯子放在托盘上,端到厨房。这是重复了数百次的动作,把杯子放在水槽里,开始清洗。
 先洗两个杯碟,斜放在沥水架上。
 然后在装饰繁复的杯子上像抚摸般移动海绵。
 突然背部传来轻微的冲击。
「呃……诶?」
 从呼吸声就能知道澄花同学就在身边。
「对不起…我知道这样很打扰。但是请再让我这样待一会儿…」
 理解到自己所处状况,是因为澄花同学把手搭在了我的背上。
 现在澄花同学正靠在我身上。
 心脏像敲鼓般剧烈跳动。
 体温一下子升高,手开始颤抖。为了不摔碎餐具,我只能像石头一样僵在原地。
 外面刮着强风,窗玻璃剧烈晃动。春天的虫子应该也在鸣叫,但现在的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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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那就如,狂舞的花朵般。


   从我房间看到的景色相当不错。
 虽然几乎都是住宅区,但原本就是绿化很多的地方,加上还能看到公园,所以并不觉得局促。每当风拂过树木,绿色的波浪美不胜收。还能看到     花谢后长叶的樱花树,让人感受到季节的变迁。
 周围没有高楼大厦,天空也清晰可见。冬天总觉得看到的都是灰色的景色,但到了春天,通透的蓝天和流动的白云告诉我季节已经改变。
 明明是住宅区,却偶尔会有黄莺飞过。据说它们是从山上飞下来的—我见过燕子,但这是真的吗?
 不,因为是澄花同学说的,我相信是真的。
 澄花同学……。
 即使想分散注意力,她的身影也会在脑海中闪过。
 即使想在房间里专心学习,也只是焦躁不安。
 虽然已经向澄花同学和叔叔宣告了未来的方针,打算为了今后努力提高成绩,但从那件事以来,总觉得不行。
 既然住在一起,能联想到那个人的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真没出息。
 想学习也学不进去,还重新布置了房间,把书桌搬到窗边,但都是徒劳。
 虽然我并没有觉得自己不擅长学习,但照这样下去成绩反而可能会下降。现在的我根本没有资格对春原说三道四。
 明明难得起了个大早,结果却白白浪费了。干脆去学校学习吧。
 我换上学校制服,沿着楼梯下到一半。
 这时正好碰到澄花同学在透乃小姐的目送下准备出门。
「哎呀,静一郎。今天好早啊」
 被透乃小姐发现了。
 那是我要说的话才对。为小事斤斤计较、心胸狭窄的我,现在不想和澄花同学碰面,本想比她早出门的,结果澄花同学偏偏今天这么早。
「不,我并不是要出门…」
「可你不是拿着书包吗?」
「只、只是因为闲着没事在想该怎么办」
「那是什么啊?」
 透乃小姐一脸疑惑。
 我走下楼梯,不经意往前一看,发现澄花同学正偷偷往这边看。
 她显得非常不安,坐立不安的样子。
 不知为何,总觉得之前也有过类似的事情。那是我过于躲避,导致澄花同学情绪低落的时候。感觉最近又重蹈覆辙了。再这样下去真的不行了。
「不,我现在就出门。这就出门」
「嗯?一路走好~」
 在透乃小姐觉得奇怪的目光中送我离开。
 理所当然地,去车站的路上是和澄花同学一起的。
 明明应该是并排面向前方走着的,却感觉到视线。
 当我看向她时,澄花同学就移开视线。
 既然你在偷看,那我干脆就盯着你看好了。
 长长的睫毛。又大又亮,闪烁着光芒的眼睛。及肩的黑发随风摇曳,从发间窥见的耳尖微微泛红。
 比第一次见面时看起来更可爱了。
「怎、怎么了?」
 注意到我的视线,澄花同学抬眼问道。
「睡得好吗?」
「嗯,还行。你呢?」
「嗯,还行」
 这算什么对话啊?
 之前聊过因为晚上喝咖啡导致睡眠不好的话题,虽然是在这个前提下的对话,但也太无关紧要了。
 虽说是为了掩饰害羞,但也太无聊了。
 我们继续走着。
「今天来得真早啊?」
「那个啊,我和小紫还有咲良约好要在图书室学习」
「这样啊」
「嗯」
 只是一个劲地走着。
「冰滴咖啡的订单怎么样?」
「和冰咖啡差不多各占一半呢」
「是吗,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
「…………」
 对话无法继续。
 为什么这么尴尬呢。
 不,我还没蠢到连理由都不知道。
 因为之前她曾靠在我背上。
 至今为止我也和她拥抱过。但那时虽然把她当作异性看待,总觉得也包含着家人般的意味。
 但那次不一样。
 那种事不会对家人做。
 为什么,她要做出那种事呢。
 我知道的。
 因为我曾说过,无论多少次都会把无法传达、无法理解的事情说清楚。
 所以她希望我能理解。
 她是想让我想起来。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到达车站,电车来了。
 事到如今也没打算分开上学,便从同一车门上车,随即就后悔了。
「啊,澄花」
「早上好澄花」
 春原和白须贺在那里。
 和澄花同学打完招呼后,白须贺对我说「阿渡也早上好」,但春原只是瞪了我一眼就无视了。
「早上好,白须贺。……早上好,春原」
「……哼,你好」
 对我这样的反应是常有的事,现在也不打算想办法改变。或者说,要是以前的话她要么立刻逃跑,要么就会甩来一句「滚开」,所以现在这样已经好多了。
「上学路上还是第一次看到你们这样的组合呢」
 白须贺看了看春原后开口说道。
「因为小紫和最近的车站相邻所以偶尔会碰到。而且今天还有学习会」
「喂,谁是小紫啊」春原说道。
「小紫就是小紫?」白须贺皱起眉头。
「意思是你凭什么叫我小紫啊」
「因为澄花都叫你小紫嘛」
「那是因为我和澄花是朋友啊」
「澄花和我是朋友,小紫和澄花是朋友,我和小紫不也是朋友吗?」
「别搬出对自己有利的三段论法!」
「反正迟早会成为朋友的嘛。拉近距离的过程太麻烦了」
「那才是人际关系的乐趣所在吧!话说回来你,既然自称是朋友,那你知道我的本名吗?连自我介绍都没做过,算什么朋友啊」
「哈啊~小紫静真是麻烦呢。渡也这么觉得哦」
 突然从白须贺那里接过了话茬。
「虽然想说别擅自替我发言,不过嘛,这心情我倒是能理解」
「喂,结果你根本不知道嘛!还有渡不准对我恶语相向,嚣张什么!」
「没关系的,静一郎同学。小紫静是属于喜欢照顾人的类型,我觉得和慢性子的咲良同学很合得来哦」
 我「嘿~」地感叹一声,白须贺也事不关己似地小声说「原来如此」。
「澄花也别说什么奇怪的话!」
 虽然春原在大声嚷嚷,但澄花同学和白须贺完全不在意地继续聊着。
 大概,她们平时就是这样开学习会的吧。
 有白须贺和春原在真是帮大忙了。只有我的话根本撑不起场面。
 之后的话题以三个女生为中心展开,我则处于看似参与实则置身事外的位置。
 稍微聊了一下课堂上的话题,但并不是我班上的内容。是更后面的部分吧?
 这就是A班吗。
 听说优秀学生能获得奖学金,但所谓的优秀是指必须达到这种水平吗?如果她们一直以最高速度前进的话,感觉我这辈子都追不上了。不,冷静点,我。这种想法可不行。我现在做的事情一定不会白费的。不能认输。一定是这样。
 下了电车后,我也拖着沉重的脚步跟在并排走着的三人身后。
 经过校门后因为教学楼不同,我和澄花同学、白须贺、春原分开了。
 和春原对上视线,被她明显地摆出了厌恶的表情。
 平时的话我肯定会想着要反击回去,但现在的我连这种气力都没有。
 在鞋柜换上室内鞋后,春原往图书室方向去了,我则走向教室。

 教室里已经有我心平气和的朋友佐二在了。
「今天来得真早呢」
「算是吧」
 我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习题集和笔记本准备努力学习。虽然因为上学路上的意外状况而心神不宁,但现在总算平静下来了。
「啊,我也要做题吗?一起可以吗?」
「哦」
 佐二把桌子挪过来,两人并排坐下。
 时间流逝,来上学的人也越来越多,正在失恋中的洋司也来了。洋司为了不打扰我和佐二,一言不发地拼好桌子打开笔记本。洋司真是个能干的男人。
 这时当教室储物柜几乎被填满时,爱凑热闹的八弥出现了。
「你们这些家伙!在学习?为什么不叫我啊!」
「只是碰巧变成这样而已啦」
 因为正好在解题关键处,我厌烦地回答。
「静一郎,你是因为三年级想和菫野同学同班才拼命学习的吧!敢抛下我们不可原谅,我也要学习!」
 正要去储物柜放书包时,预备铃响了。
「啊—!」
 我煽动道「连升学志愿都犹豫不决的人没必要学习吧」,受到打击的八弥立刻反击。
「我早就提交了升学志愿啦!我要上大学,成为能策划像静一郎家咖啡馆那样时尚店铺的顾问!」
「呜哇,被影响过头了吧,太单纯了—」
 两人像往常一样发生了微不足道的争执。
 正收拾课桌时,佐二笑眯眯地凑过来搭话。
「静一郎愿意积极升学,果然是为了学经营知识好打理店铺吧?」
「倒没考虑到那种程度,不过那样也挺好的」
 虽然像在找借口,但平时的我应该是会认真考虑这些事的。
 给出这种蠢透的回答让我有点难为情。
 但佐二温柔地点了点头。
「静一郎的话肯定能做到的」
「那当然」
「怎么了?总觉得你有点心不在焉呢」
「这个嘛……稍微有点……」
 回想起来其实没解出多少题目。
 明明试图不去思考,难道反而在「努力不去思考」这件事上耗费了心神?我就这么愚钝吗?
 这天连课堂内容都理解得不太透彻,我暗自决定要增加在菫野同学课间时的学习时间。
 放学后,我匆匆赶回家,就到了菫的时间,结束后是晚饭。然后是和澄花同学的咖啡练习时间。
「今天要喝什么?」
「请给我美式咖啡」
「好的……」
「谢谢……」
 一如既往地对话无法继续。
 和今天上学时类似的对话在持续着。
 等这些都结束后,终于能获得些许学习时间。
 外面下着雨,雨点敲打着窗玻璃。
 浮现在脑海中的,是刚才喝着咖啡的澄花同学的侧脸。
 今天不知为何她有些驼背,圆润的肩膀。端着杯子的十根光滑手指。俯视咖啡时眯起的眼睛温柔地摇曳着。
 我到底是怎么了……。
 无法集中注意力,笔记本上的笔就像装了太多应用的智能手机一样运行缓慢。
稍微前面一点的数学B的问题也解不出来。
 在学校的话还能找老师、佐二或洋司商量,但在家里就不行了。
 不,虽然学校里最优秀的优等生就在家里,但以这种状态也不可能去拜托她。
 想找佐二商量,但这个时间点也太打扰人了。正想着,啊,我突然灵光一闪。
 我手拿课本,急忙跑下楼梯。
 虽然直接说本人忘记了可能会惹她生气,但我记得她是个优秀的人,应该没问题吧。我冲进客厅,向躺在沙发上摆弄游戏手柄的大人搭话。
「透乃小姐,不好意思」
「嗯,什么事?」
「能教我学习吗?」
「学习?你小子是明知我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边喝酒边玩《荒野大镖客》,还来故意捣乱吗?」
「你不是刚开始喝嘛,有什么关系」
 客厅的桌上只有罐装啤酒和下酒的花生米。啤酒虽然开了盖但还没出水珠,应该刚开始喝没多久。
 我递出课本。
「数学B?」
「就是这里」
「数学B这种东西,说到底就是能不能理解解题诀窍的问题。只要理解概念就行了啊」
 透乃小姐接过课本,皱着眉头端详。
「就是因为做不到才来请教您的啊」
 突然挺直腰板的透乃小姐大声喊道。
「数列!向量!Σ!」
「突然这是怎么了?」
 透乃小姐啪嗒一声合上了教科书。
「……不明白」

「听不见呢」
「我不懂~!」「咦?您不是自己说过是优等生吗」
「又不是现役学生怎么可能记得解题方法嘛,真是的ー!」
 透乃小姐把卷成筒的教科书推了回来。被她用书筒顶着心窝来回碾有点痛。
「请您想办法回忆起来嘛」
「去问澄花不就好了」
「那个,有点……」
 被透乃小姐用死鱼眼瞪着,我陷入了沉默。
 看我迟迟不肯离开,先放弃坚持的是透乃小姐。
「真是,拿你没办法啊~」
「抱歉」
 两人一起盯着教科书看了会儿,我得到了学习指导。或者说,是我和透乃小姐一起解题。透乃小姐不愧曾是优等生,到后半段逐渐回想起来,流利地给出了浅显易懂的讲解。之前总觉得她自称前优等生有点做作,但现在看来反而谦虚才更做作吧。真的很厉害。
「非常感谢」
 当我低头行礼准备离开时。
「等、等一下」
 透乃小姐抓住了我的手腕。我停下脚步后,透乃小姐指着沙发示意我坐下。因为知道会被捉弄,我当场正襟危坐。
「又和澄花发生什么了吗?」
 我立刻后悔没有早点离开。
 虽然她说得完全正确,但被说又还是让我很不舒服。
「果然,发生什么了呢」
 透乃小姐笑了出来。沉默是金这句格言根本是骗人的。在这个时代,保持沉默通常会被当成默认。
「那个……」
 我语无伦次。
 但是如果说「因为被澄花同学靠着,心跳加速完全没法专心学习」
这种话,肯定会被这个人笑话一辈子的。
「以前被澄花同学的朋友指出过。说我看起来像是在为大家考虑,其实只是在考虑自己的事情」
 那个指正确实很痛。
 在电车上和春原的对话,我还记得很清楚。
「所以我认真思考过了。将来,万一菫不在了的时候,如果我变成了除了她以外一无所有的人,不仅会让大家都伤心,也没办法和大家一起生活下去」
 我说了「大家」这个词。
 虽然应该是大家,但最先想起的却是澄花同学。
「所以我才想要积极向前迈进,但嘛,发生了各种事情……」
 好尴尬啊,这句话没能说出口。
 实际上问题并不止这些。
 但说出那些又有所顾虑,于是只说了刚才那番话。
 说不定,我是想听到透乃小姐说「这样就好」。虽然她既不是父母也不是监护人,但就像姐姐一样的这个人。
 然而透乃小姐的反应完全出乎我的预料。
「将来?呜哇~,好认真~!」
 透乃小姐咯咯地笑着,那架势简直快要捧腹大笑了。
 一瞬间,我就后悔了自己的独白。
「喂,透乃小姐……」
 透乃小姐勉强忍住笑意,回答道。
「啊,抱歉,抱歉。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啦。但我还是觉得静一郎果然很笨拙呢」
 这个人在对还算不错的好青年高中生说什么啊。
 嘛,不过正因为是事实才会生气吧。
「那个,偶尔也是会认真的啦」
「对不起嘛。真拿你没办法,作为笑你的赔罪,我也说说我的糗事吧」
「不用了,那种事」
「嘛,你就听着吧」
 透乃小姐假装咳嗽了一声。
「我初中的时候,有个很帅的篮球部学长。我和那位学长在情人节和白色情人节有过互动,但那时候就那样结束了。那个人从很多女生那里都收到了巧克力呢」
「和高中学生会长不是同一个人?」
「不是同一个人呢。那位篮球部学长毕业后,过了半年左右突然发邮件过来,写着「你喜欢我吧,我们交往吧」。看到那个的时候,我觉得好恶心就把他设为骚扰邮件拉黑了。这就是现在说的青蛙现象吧?」
「透乃小姐那个年代也有电子邮件呢」
「喂,静一郎。你给我出来」
「对不起」
 虽然不能对透乃小姐说,但我不是故意挑衅而是真心这么问的。我不清楚透乃小姐初中时代是什么年代。是还在用翻盖手机的时候吗?
「真是不可思议啊。明明应该是喜欢他才送巧克力的,也有过没得到像样回复就哭了的记忆,但过了一年就变得无所谓了。不过,那时候要是立刻得到回复的话,说不定就在交往了呢」
 所以,透乃小姐继续说道。
「比起遥远的将来,好好遵从当下的心情也很重要哦」
 透乃小姐这么说着,但在我附和之前,她就开始歪着头烦恼起来。
「这样会不会显得说教味太重?唔~我也上年纪了……不怎么可能啦……」
 沉思片刻的透乃小姐注意到我的视线后,露出了像是在教导不成器弟弟的姐姐般的表情。
「不过你多少能明白吧?静一郎,不经过思考就行动也很重要哦」
「我,明白了……」
 我小声回答道。
「你那副板着脸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我才没有板着脸」
「明明就有~别人说了羞耻的话题时笑着回应才是礼貌吧~」
 笑不出来。
 完全笑不出来。
 透乃小姐可能是想给我些教训,但她的话以她意想不到的方式刺痛了我。
 说得对啊。
 既然在情人节做出了那么过分的回应,被抛弃也不是没可能啊。
 不知道这算是被鼓励了还是被打击了。
 向透乃小姐告别走出客厅的瞬间,混杂着外面的雨声,响起了老式游戏特有的压缩劣化音效。
 虽然透乃小姐把之前来菫庄时的经历用开玩笑的口吻告诉了我,但其实她当时痛苦到想把一切都抛弃,只捡起重要的东西才来到了这里吧。
 我也有着绝不能舍弃的重要之物。

 在辗转难眠中度过夜晚,就这样迎来了清晨。
 早餐前,正想着要把昨晚透乃小姐教的内容预习掌握时,有人敲了门。
 从敲门声就能知道是谁。
 但是,感觉敲击的方式比平时要粗暴。
 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立刻打开了门。
 门外是脸色大变的澄花同学。
「怎么了?」
 我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问道,澄花同学颤抖着肩膀开口:
「那、那个,金森先生的烘焙坊起小火了!」
「诶?」
 我哑然失声。
 金森先生的烘焙坊是菫庄的生命线。
 要不是那位老手烘焙的豆子,我们店的咖啡就无法成立,而且他也是我在研发冰萃咖啡时多次帮助过我的恩人。
「那,金森先生呢?」
「金、金森先生本人打来了电话,应该没事…」
「是吗,太好了」
 虽然这么说了,澄花同学的表情却依然沉闷。
「好像是漏雨了,运气不好导致配电盘短路起火。说是昨晚的事。虽然用灭火器立刻扑灭了,但据说配电盘完全损坏了……」
「配电盘……」
 这起火源只能让人产生不祥的预感。
「更换配电盘最快也要到后天……在那之前无法烘焙咖啡豆」
 从早上开始就是最糟糕的事态。

「咖啡的库存还有多少?」
 被澄花同学问道。
 虽然是早餐时间,但三人都没有动筷子,坐在座位上被沉重的气氛包围着。
 咖啡豆的管理是我的工作,所以我来回答。
「大部分豆子能撑到本周内。因为进入五月后稍微变热了,热咖啡的销量并不那么多」
 菫的咖啡豆是每周进货两次。
 我觉得对于个人小店来说算是比较频繁的。因为不是自己烘焙,为了保持风味而采用了少量多次进货的系统。这是前代的意思。
 即便如此,现在热咖啡的订单很少,所以那边是有剩余的……
「那冰咖啡呢?」
「今天还能维持,但明天就不行了。因为天气热,冰咖啡卖得挺多的」
「那冷萃咖啡呢?」
「今天可以用昨天准备好的份量。但明天的份就没有了,就算能弄到豆子,也得今晚之前准备好才来得及」
 澄花同学皱起眉头陷入沉思。反正平时用的烘焙坊现在用不了,这问题根本无解。
 透乃小姐插话道。
「这事确实没办法。如果烘焙坊后天能修好,就只能贴告示说从今天起三天内不提供冰咖啡和冷萃咖啡了」
「静一郎君,不能把店里现有的咖啡豆按配方比例混合成冰咖啡用的拼配豆吗?」
「配方里有些豆子我们库存没有,而且就算有相同的豆子烘焙程度也不同,行不通。就算勉强凑合,万一味道变了,明明现在还有顾客点单,以后可能会被嫌弃的」
「这样啊……」
「从其他烘焙坊进货冰咖啡作为别的商品出售怎么样?」透乃小姐提议。
「这个提议我也赞成。在说明情况的前提下,作为别的商品的话投诉应该会少些」
「不行啦。难得静一郎君的冷萃咖啡让客人都回来了,现在不能用替代品」
「澄花,静一郎的咖啡可能确实是个契机,但客人点的多是软饮和冰红茶吧。又不是所有人都是冲着冰咖啡来的」
「但菫是咖啡店啊,放弃坚持可不行」
 澄花同学毫不犹豫地说道。
 她是那种宁愿选择关店,也不愿降低菜单品质来盈利的人。即便把菫做大是她的梦想,但其中也承载着从上一代继承下来的骄傲。
「这种时候真是顽固呢ー」
 透乃小姐垂着肩膀托起腮。
「对不起,我知道自己在说任性的话」
 澄花同学是个优等生。她很清楚无论树立多么崇高的理想,若无法实行就只是漂亮的空话。
 即便明白这个道理,她依然不想改变菫的咖啡配方。
 既然如此,虽然不太想用这个方法,但也无可奈何了。
「关于菫的混合咖啡,包括烘焙程度在内的配方我都完全记住了」
 两人看向我。
「所以,只要找到有空档的烘焙工坊,把要用的豆子带过去,让我能试喝的话,说不定能做出同样的味道」
 澄花同学哐当一声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我这就给附近的烘焙工坊打电话!」
 澄花同学走向客厅,一边看着联系方式的文件夹一边开始打电话。动作也很激烈,完全没有平时的从容。
 店铺或企业委托烘焙工坊进行烘焙的行为称为委托烘焙。
 这和菫在金森先生的烘焙工坊做的是同样的事,其他烘焙工坊也有自己的老主顾。除了当天要出货的豆子之外,能否让他们承接额外的委托烘焙是很困难的。
 但我觉得只有这个方法了。
 然而这不是金森先生做的,而是要让其他烘焙师制作,仅凭我的味觉来判断,所有的责任都会压在我的肩上。
 光是想想就胃部阵阵绞痛。
 比我味觉更好的常客多得是,可能会被白须贺这种人立刻识破,可能会让他们失望……。
 我也拿出手机。
 打开通讯软件,给金森先生发了说明情况的短信。既然要让不同于协助制作配方的人来烘焙,我觉得还是先告知比较好。即便这是由金森先生的小失误引起的,如果今后还要继续维持关系,我不想留下芥蒂。而且对方现在认为是自己的过失所致,我也有希望他能原谅我的小心思。
 出乎意料地很快就收到了回复。
『那我想介绍一家烘焙工坊给您。是我朋友经营的烘焙工坊,技术可靠,而且离菫那里应该很方便。这次真的非常抱歉。』
「澄花同学!快看这个!」
 面对这个意外的喜讯,我去叫了澄花同学。

「那么拜托您了。失礼了」
 澄花同学微微鞠躬后挂断了电话。我不禁觉得她像个社会人士。虽然澄花同学是高中生,但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社会人士,所以这应该没错吧。
「调整好了~!」
 澄花同学转过身,向我和透乃小姐说明了情况。她带着九死一生的表情,脸上浮现出快要哭出来的安心神色。
「对方说中午过后可以帮忙烘焙」
「太好了呢,澄花」
「但是好像配送档期都排满了没法安排。用快递的话不知道明天什么时候能送到,所以我决定去取货」
「中午过后菫还在营业期间,我去不了哦。怎么办?」
「我中午就从学校早退过去。这次也是没办法」
「那我也这样吧。中午在校门前集合可以吧」
「嗯。拜托了。对不起啊,静一郎君」
「都说了别在意。提议的人是我,而且我也得去确认味道才行」
「…………」
 本想开玩笑说「某个味觉像小孩子的人可做不到吧」,但还是作罢了。
 因为澄花同学这次又低下头,脸色变得阴沉。
 明明刚才还很开心,我也不记得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大概澄花同学还在为之前的尴尬耿耿于怀吧。
「好了,那快吃饭,赶紧去学校吧,你们两个!」
 在透乃小姐催促我们去餐桌后,我们回到了厨房餐厅。
 就这样扒拉完凉掉的味噌汤和米饭,我们出发去学校了。
 到学校后我立刻前往教职工办公室,向班主任说明了早退的事情。只要我说是因家里有事需要早退,对方就会意地立刻批准了。这种时候我的处境倒也派上了用场。
 正好澄花同学也在教职工办公室向她的班主任说明情况。因为离得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不过看来顺利获得了批准。大概没人会觉得澄花同学是会偷懒逃课的人吧。
 回到教室,一边上课一边等待中午到来。
 心情实在是静不下来。
 既有即将承担重要工作的紧张感,也因为我本来就不是能在这种状态下专心学习的性格,但最主要的还是澄花同学的事。
 不知为何,就是没法和她顺畅地交流。
 明明想支持那个人,却总是擦肩而过。
 怀着阴郁的心情,以仿佛时间永远停滞般的感受上完课,终于等来了午休的铃声。
 从储物柜里取出书包和透乃小姐让我带着的波士顿包。这个波士顿包原本就是菫的东西,黑色的,皮带和边角都有明显的磨损和开线痕迹,已经用到破破烂烂的了。
「静一郎加油啊」「明天见」「拜拜啦」
 知道菫情况的朋友们各自向我打了招呼。
 当我背着波士顿包准备离开教室时,春原过来了。
「能稍微聊一下吗?」
「边走边说可以吗?」
「没问题,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
 来到走廊,和春原一起走下楼梯。因为是午休时间,其他学生不断从我们身边超过,还差点撞到人。
 春原明明说有事要谈却一直沉默着,直到下完一整层楼梯才终于开口。
「我觉得很抱歉。对不起。就跟你道这一次歉」
 我本以为道歉这种事随便敷衍下就过去了,于是故意装糊涂。
「什么事?」
「为我今后也会继续讨厌你这件事道歉」
「不是说你之前的态度吗?」
 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反问回去。想必我脸上的动摇表情肯定很明显吧。
「我在为今后的事情道歉。澄花虽然是朋友,但无论怎么想我都无法喜欢上你」
 这种话,我还是第一次被人当面这么说呢。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去年春天的时候,澄花来找我商量说她爸爸擅自让男生住进家里该怎么办。嘛,会受打击也是当然的吧」
 那倒确实。我也从澄花同学口中直接听说过这件事。
 关于那件事,叔叔实在太欠考虑了。
「但是过了黄金周左右,她就很开心地说那傢伙泡的咖啡在常客中评价很好。到了夏天,她说咖啡的订单变多了,到了秋天,她开始得意洋洋地说那傢伙是菫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
 我沉默地听著。
「冬天嘛…虽然无所谓,但到了情人节的时候,她来找我商量那傢伙喜欢什么样的巧克力。说实话我当时烦躁得不行」
 那种事,直接来问我不就好了,但澄花同学没有那么做。
 她究竟怀著多么深厚的心意呢。
「明明我本该是澄花的第一位的,不知不觉间却被你夺走了那个位置,还被白须贺同学超越了。简直像个傻瓜一样吧?虽然不想承认,但我嫉妒你了哦,对你」
 春原声音颤抖着,然后抽了一下鼻子,呼出一口气。
「早上,我和澄花在聊天软件上交流了。她说她依赖着你。这样一来我就觉得已经赢不了了,我确信今后也会一直讨厌你」
 我觉得不是这样的。
「澄花同学才不会给朋友排顺序呢」
「我知道。但是在最困扰的时候,澄花想要陪伴在身边的人已经是你了」
 走下楼梯,来到了鞋柜前。
 春原绕到我面前,用强势的表情瞪着我。
「澄花就拜托你了」
「我会努力到不输给春原的程度」
 因为明白春原是认真的,所以才这样告诉她。这既是称赞的意思,也包含着不想输的想法。
 虽然春原的措辞像是在认输,但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宣告迟早会赢回来。就像白须贺说的那样,要夺回澄花同学的第一位。
「我也很不擅长应付你呢。太过不讲理了」
「我们第一次意见一致呢」
 春原笑了。
 这是她第一次对我露出笑容。
 从鞋柜前方的通道口刮进一阵强风。
 我闻到了花香。虽然分辨不出是什么花,但那是即使混杂着外面青草与泥土的气息也不会被掩盖的浓郁香气。
 那是熬过严冬后,在春日里蓬勃绽放的芬芳。
 我无法完全理解春原的自卑情结。但春原或许也是曾经在那个冬天里痛苦挣扎的人之一。

 校门前,澄花同学已经先在那里等候了。
 她被强风吹得摇摇晃晃,用手压住头发强忍着。
「抱歉,我来晚了」
「我也刚到。比起这个,我们快走吧」
 澄花同学像营业时那样精神饱满地接待了我。她也带着波士顿包,我一把抢过提手,强硬地自己拎着。
「你知道金森先生介绍的烘焙工坊的位置吗?」
「是叫铃木先生的烘焙工坊对吧?我事先查过地图了」
「往上坐三站」
「不按平时时间回去的话,透乃小姐会很为难的」
「不抓紧时间会被她记恨的」
 我和澄花同学应该都只是想开个玩笑,但谁都没有笑出来。即便在这种时候,尴尬的气氛仍在持续。
 菫的上午时段由透乃小姐和兼职生负责运营。如果我们没能在兼职生下班的时间赶回去,店里就会只剩下透乃小姐一个人。
 虽然应该不会立刻出什么问题,但万一发生什么就糟糕了。
 我们立刻赶往车站。
 从车站出发时,坐的不是平时回家的电车,而是开往东京方向的上行列车。
 沿途眺望着只有去东京时才能看到的风景,不久后在目的地车站下了车。沿着车站前的道路步行约十分钟来到住宅区,找到了金森先生介绍的铃木先生的烘焙工坊。
「咦,高中生?」
 因为穿着校服,铃木先生显得很惊讶。
 铃木先生是位戴眼镜、留着体面胡须的男性。他有两个孩子,两个小孩正在烘焙工坊前跑来跑去。
「金森给我发了很多详细指示,我姑且试做了烘焙样品。那家伙通过视频通话把我当机器人一样使唤」
 让铃木先生带我们进入烘焙工坊,请他研磨烘焙好的咖啡豆,试饮咖啡。
 将手冲咖啡加入冰块制成冰咖啡,闻其香气,用勺子品尝。
 澄花同学也在我身旁用手扇动确认冰咖啡的香气。
「感觉香气有点不一样?」
「嗯。味道很接近但略有不同」
 虽然看起来只要稍作调整就能完成,但其实接下来才是难点。咖啡烘焙深不可测。
 并非像加盐就会咸、加糖就会甜那样简单明了。
 经过数次尝试后,终于完成了令人满意的作品。
 冲泡冰咖啡进行试饮。
「和菫的冰咖啡香气一模一样!」
 听到澄花同学这句话,我满怀信心地将咖啡含入口中,点了点头。
 即便澄花同学不擅长喝咖啡,她的嗅觉依然准确。若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可能会犹豫不决,但有她在身边,就能确信这就是菫的冰咖啡。
 将制作完成的咖啡豆进一步批量生产,装入业务用的铝箔蒸镀袋中密封。当把这些塞进包里时,高中平常的放学时间已经临近了。
「现在出发的话,刚好能在打工的同事们下班前赶到」
「真的不需要试喝冷萃咖啡吗?」
「毕竟没法试喝需要在冰箱冷藏八小时的饮品。既然按照金森先生的指示重新烘焙了,只能祈祷这个能成为我们店的冷萃咖啡了」
「嗯……」
 走出烘焙工坊,急忙折返车站。
 塞满咖啡豆的波士顿包重量相当可观,同时拎两个的话连我都脚步踉跄。再加上被强风吹得摇摇晃晃,差点往错误的方向走去。
「分一个给我吧。我来拿」
 虽然让澄花同学担心了,但我的自尊心不允许我接受而拒绝了。即便如此还是很重。
「……那、那至少帮我拿书包……」
 抱着重物快步走到车站时,道口警报声响了起来。
 跑进站舍,下到月台,正好搭上刚进站的下行电车。
 车厢里人影稀疏,我在空无一人的七人座上坐下,把沉重的包包放到行李架上。毕竟是食品饮料,卫生方面也得注意。
 澄花同学在我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空位。
「看来能赶上了呢」
「嗯,太好了。我这就联系透乃小姐」
「拜托了」
「……」
 对话果然还是没能继续下去。
 明明应该是偶然形成的,但同坐一张座椅产生的空白,正是现在澄花同学和我之间的距离感。我忍不住这么想。
 电车开动后,我们断断续续地交谈了几句,但不久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经过学校最近的车站后,其他乘客也都下车了,车厢里只剩下我和澄花同学两人。当我们快到平时下车的车站附近时,我们之间尴尬的沉默被打破了。
 因为电车在并非车站的地方停了下来。澄花同学正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时,车厢的喇叭里传来了广播。
『目前因強風暫停行駛。給各位乘客造成不便,深感抱歉』

 电车停滞的地点,是在菫附近车站旁的河岸地带。
 由于是无法打开窗户的车厢类型,无法实际感受外面的状况,但能看到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的河面泛起细微波浪。
「风有那么强吗?」
「因为河岸地带是风的通道啊。铁路旁边的风速计检测到危险程度的强风才停驶的」
「糟了。时间不太够了」
「我再联络一次透乃小姐」
 澄花同学拿出手机发送讯息。似乎立刻收到了回覆,她默默将画面展示给我看。透乃小姐的讯息画面里,连续发送了好几个变形熊倒地哀嚎的贴图。
 有点令人发笑。
 但这可不是能笑的事情,随后我们便靠在座椅上,沮丧地垂下肩膀。明明好不容易快要赶上了,遇到意外状况实在无能为力。
 取出手机开始查询。输入『强风』『电车』『停运』『恢复运行』等关键词搜索。结果显示需要三十分钟到数小时。实在太绝望了。
 当然根据地点和天气状况,时间可能或短或长,但估计不太可能立刻发车。
 澄花同学一直盯着手机屏幕,每次屏幕暗掉就重新点亮。
 再这样下去就要到平时从高中放学回家的时间了。
 只有时间在徒然流逝。
 澄花同学突然开口。
「虽然变成这样了,今天还是谢谢你。害得静一郎君也要早退,对不起哦」
「这是我的工作职责,不用道歉」
「不。都怪我任性,想让咖啡的味道连一天都不愿改变,请让我道歉」
「那是为了店铺着想吧。不必这么在意」
 听我这么说,澄花同学沉默下来,气氛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静一郎君真厉害呢。已经做好觉悟了」
「觉悟?我并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
「我就不行了啊」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听到澄花同学说出消极的话语,我几乎要窒息。感受到仿佛太阳消失不见般的绝望感。
「对不起,关于之前的事」
 在我询问「什么事」之前,澄花同学就开口了。
 我立刻就想到是什么事。那时候,澄花同学靠在我身上的时候。
「抱歉,让我再这样保持一会儿──」
 那时候澄花同学也在道歉。
「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
 又一次道歉。
「我明明知道静一郎君的处境很艰难,想着应该等待的,但那时候胸口实在难受得无法控制……」
 澄花同学没有转向我这边,只是看着前方的景色。
 从桥上看到的车窗外那片通透的蓝天,此刻在我看来甚至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
「我有菫在身边,有朋友在,还有透乃小姐。静一郎君也来到我身边,总是帮助我。支持我。保护着我的菫。明明这样就足够了,我却还想要更多……」
 话语没有继续到最后,取而代之的是澄花同学微微低下了头。
「所以,对不起」
 我的手脚像失血般冰冷下去。
 明明想要和她一起走下去,我究竟在朝着什么错误的方向瞎猜。
 她说自己还没做好觉悟。那是想要相信忍耐就是觉悟。想要让自己深信不疑。
 不是那样的,那根本不是什么觉悟。
 我自己也还没做好觉悟啊。
 就算想要向前看,对将来也还是一无所知。
 说什么是为了菫好。
 说什么是与父亲的矛盾。
 那种东西,根本不值得让我们回避眼前的事物去面对。
 这里只有我和澄花同学。
 澄花同学伸了个懒腰后笑了起来。
「道完歉感觉清爽多了!」
 然后看向我这边,像平时一样活泼地搭话。
 那对我来说既令人心痛,又难受。
「你知道吗?最近小紫想叫白须贺同学为咲良,而不是白须贺同学哦!」
 澄花同学继续笑着,像是要驱散这尴尬的气氛。
「明明如此,小咲良却反问『为什么突然直呼名字?』,我都笑出来了。虽然有时候也觉得小咲良的我行我素实在有点过分—」
 我像是要打断澄花同学的话般,简短而清晰地说道。
「我喜欢你」
时间仿佛静止了。
 停滞在桥上的电车随风摇曳。
 西沉的夕阳透过车窗照亮我们。
 河面波光粼粼地闪耀着。
 澄花同学几次欲言又止,终于断断续续地开口。
「但、但是静一郎君……」
「已经够了。真的」
 即使不用言语说明,我也明白你想说什么。但希望你别再那样担心了。
  可是我无法将这份心情诉诸言语。
 我也已经竭尽全力了。
 胸口被填得满满的,好几次都快要哽咽。
 为什么呼吸会如此痛苦。
「是我太愚蠢了。让你久等,对不起……」
 感觉即使修饰言辞也无法传达心意,我将摊开的手掌轻轻放在座椅上。
 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从口中蹦出来。
 澄花同学正看着我的手。
 那双眼睛反射着阳光,美得令人窒息。
 当她慢慢伸出手,轻轻碰触我的手又准备收回时,我不由分说地抓住了那只手。
 两人都手足无措地摆弄着手,但不再试图分开,经过数次尝试终于找到安心的姿势,像闭合的贝壳般交握住双手。
 澄花同学的手很凉,无需言语也能感受到彼此的紧张。
 即便如此也不会再放开。
 虽然澄花同学没有回应,但手上传来的力道让我明白了她的心意。
 澄花同学像是要躲开我似的面朝电车前进方向。
 双手依然交握,却看不见彼此的脸。
「……?澄花同学?」
 当我困惑地唤她时,澄花同学似乎光凭气氛就领会了我的疑问。
「现在…有点难为情…不能让你看脸…」
「这样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耳朵染得通红,我不禁轻笑。
 随后将身体深深陷进座椅里。
 要是能更早传达心意的话,或许就能成为正式的告白了,但事实并非如此。
 这就是我。
 对那个故作灵巧、明明学到了坦诚的重要性却没能活用的蠢货来说,这真是再合适不过的光景了。
 让澄花同学陪我这样的人,真是过意不去。
 看见两只小鸟在河岸边飞翔。
 我觉得是燕子,但也可能是黄莺。
 两只鸟飞去的堤坝上,排列着樱花树。
 樱花在强风中摇曳,留存到五月的稀有花瓣纷纷飘落。虽然像雪一般,却是温暖的景象。
 在那片樱花色弥漫之中,两只鸟儿横穿而过,消失不见。
 无论人生多么缺乏华丽,能像这样感受到美好,一定是因为身旁有澄花同学在吧。
 在感情涌上心头、思绪停滞的脑海中,我如此朦胧地想道。
 不知不觉间广播响起,电车再次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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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那就在,雪与花飘落后。


 从零开始制作冰咖啡是很困难的。
 咖啡一旦冷藏就难以感受香气,冰块融化后浓度也会变淡。因此需要反推计算,冲泡出风味浓郁又不带涩味的咖啡才是关键。
 所以我曾说过,应该先学会冲泡普通咖啡再挑战冰咖啡,但她一句「想试试看」就全盘否定了我的建议。
「怎么样?」
 她一边将练习时从选豆开始制作的冰咖啡递给我,一边问道。
「普通」
 我细细品尝后回答。
「普通具体是指怎样的普通?」
「做得好的冰咖啡会美味到令人感动。但这个虽然不难喝,却无法触动心弦」
「会因为咖啡而心弦触动的大概只有静一郎君吧,请给出更具体的指摘」
「这像是咖啡馆老板女儿该说的话吗」
「烦~死~人~啦~」
「别~摇~我~啊~」
 澄花同学抓着我的肩膀前后摇晃,我被迫跟着前后摆动脑袋。没把咖啡洒出来真是奇迹。
 澄花同学看着这样的我咯咯直笑,轻轻在旁边座位坐下。
「澄花同学,你原来是这种性格来着……?」
「因为我很开心嘛。又能从金森先生那里采购咖啡豆了,而且那天也顺利为常客提供了满意的咖啡──」
 澄花同学说那天算是顺利结束了,但我的认知完全相反。虽然咖啡确实顺利提供了,但电车晚点导致透乃小姐独自忙得半死,澄花同学一直满脸通红心不在焉,所以后来被透乃小姐狠狠训了一顿。
 不过我觉得那无疑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日子之一。
「呐」
 澄花同学开心地笑着。
 虽然比尴尬要好上几万倍,但我还是不太习惯,静不下心来。
「下次休息日我们去哪里玩吧!」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哪里都好」
「这种回答最让人头疼啊」
 就算我抱怨,澄花同学还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只要是静一郎君带我去的地方,哪里都好」
「说好了?就算是车站前的汉堡店也行?」
「可以呀」
「骗人的吧……」
「因为这么说了的话,静一郎君一定会想出很棒的约会计划呢」
「……那如果让澄花同学来规划行程的话,你会带我去哪里呢?」
 澄花同学歪了歪头。
「野生动物园?」
「除了那里以外……」
 又不是去旅行,不想特地跑到东京以外跨县。
「虽然我很喜欢动物呢~。除此之外的话博物馆或美术馆?不过,只要能悠闲聊天的地方哪里都可以吧?」
「如果只是想悠闲聊天的话,我觉得晚上的菫也很有氛围哦」
 现在菫的大厅只有吧台亮着灯,在昏暗中如同聚光灯般照亮着我们。
 混着橙色的灯光将澄花同学的黑发照得光泽动人,我好几次都差点看入迷。
「菫是很让人放松啦,但也想去其他地方嘛~」
「好好好」
「因为要在菫学习和谈恋爱,能像情侣一样相处的时间很少啊。所以两人的时光必须好好珍惜才行」
 恋人。
 男朋友和女朋友。
 也就是说正在交往。
 我想起了一直在考虑的事情。
 会被叔叔杀掉……。
 叔叔说过如果我对澄花同学不负责任地出手就要杀了我。
 虽然我并非不负责任,但如果要说连自己未来都还没确定的我就表白心意是不负责任的话,那我也无话可说。
「怎么了? 你好像没什么精神呢?」
「没什么……」
 我这么说着摇了摇头。
「我们的事由我来告诉叔叔吧。虽然不知道会变成怎样……」
 我打算传达我们的认真态度,但不知道他会不会听。光是想想就让我忧郁起来。
 澄花同学睁圆了眼睛,随即脸色大变。
「不行!要对爸爸保密!」
「为、为什么?」
「他绝对会唠叨说「明明要兼顾菫和学习,却还沉迷于恋爱~」,或者「你肯定是利用了静一郎君的温柔才让他跟你交往的吧~」

 对我来说保密确实很方便,但我也明白这只是把问题往后推而已。
「可是不对叔叔说的话,那才真的会被说成是不负责任吧」
「没事的,总会有办法的!」
「简直像透乃小姐一样……」
 这是最让人不安的类型啊。
 确实之前小火那件事也算是顺利解决了,但澄花同学……你不会是因为这种奇怪的成功经历而得意忘形了吧。
「顺带问一下,可以告诉朋友吗?还有透乃小姐也是」
「唔—」
 澄花同学歪着头思考。
「如果被问到的话,就说」
「什么意思?是要保密的意思吗?」
「……如果被问到的话,就会老实回答」
「是说了会有什么问题吗?」
「虽然想告诉朋友,但传到常客耳朵里的话,因为也有爸爸认识的人,就会自动传到爸爸那里。就算告知的人没有打算告诉别人,有时也会从随意的对话中被推测出来呢,所以还是保密吧」
「白须贺和春原的话,说明情况后应该会帮忙隐瞒的吧」
「当然,我相信那两个人没问题」
「嗯?」
 我稍微思考了一会儿。
「啊,你是在怀疑我的朋友吗」
「抱歉。说这种话真的很不应该,但静一郎君的朋友中,是不是有一个人看起来像是会把什么事都说出去的类型?」
「不,八弥虽然那样但其实是个好人啦。只是有点爱凑热闹,总是大声说话而已……」
 抱歉啊,八弥。
 明明没被点名,我却确信说的就是你。
「真的很抱歉。不过,就算不是那个人,在对话中聊到这类话题,也可能被谁听到呢。在菫进行工作洽谈的客人,也会以为周围的人听不懂,就若无其事地聊着不该被听到的话题」
「职业病啊……」
 我也是偶尔会看到的景象。
 今天的营业时间,也有用扬声器讲着估计是税务师打来的电话的老爷爷,以及不关笔记本电脑就去上厕所的上班族。
「我打算在下一次的定期考试中拿第一名。那样的话,爸爸也就不能对我跟静一郎君交往说三道四了吧。所以在那之前我会保持沉默」
「我也得努力不被叔叔杀掉才行」
「我们彼此都加油吧!」
 已经制定并执行对抗策略的澄花同学显得若无其事,我却什么主意都想不出来,陷入沉思。
 比如大幅提升菫的营业成绩?
 但那是光靠咖啡怎么也做不到的领域。
 难道只能干脆下跪道歉了吗。
「啊,对了。说到朋友我想起来了,从明天开始小纱会来哦」
「白须贺的话,随时都会来玩吧」
 澄花同学一边摇着手,一边说着「不对不对」
「不是来玩的,是来打工的哦」
「打、打工!白须贺要?」
「是真的啦。虽然最近时机不好一直没机会说,但从明天开始小咲良放学后就要在菫打工了」
「不会吧……」
「连履历表都收了呢,还给小咲良准备了制服~」
 澄花同学说着这些话,显得十分开心。
 虽然白须贺应该已经来帮忙过好几次了,但不知为何就是无法想象她穿着制服在菫工作的样子。

 第二天放学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快。
 白须贺来过很多次帮忙,所以应该不会搞砸厨房的工作,问题在于大厅。
 她能做好接待客人这种事吗。
 为了能及时帮忙,我想比澄花同学她们更早回去。
 然而这个打算很快就破灭了。
 当我从菫野家的玄关回到家时,已经有两双女生的乐福鞋并排摆在那里。
 澄花同学不可能有四条腿,也就是说是我回来得太晚了。
 我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换好衣服,为了前往菫,穿过一楼的走廊。
 这时走廊中途更衣室的门打开,身穿菫制服的澄花同学走了出来。
「啊,欢迎回来,静一郎君」
 从澄花同学身后白须贺也跟了出来,但看到这陌生的景象我不禁睁大了眼睛。
 白须贺已经完全穿上了菫的制服。
「怎么样,静一郎君。小咲良的制服打扮」
 澄花同学「锵~」地一声,像展示装饰蛋糕一样展示白须贺。
 菫那沉稳风格的制服穿在澄花同学身上给人可爱的印象,但穿在高挑的白须贺身上却显得十分合身。与其说是商店街咖啡馆的店员,更让人联想到都市的调酒师。

  虽然不甘心,但非常适合她,帅气与可爱并存。
 白须贺意外地显得有些害羞,开口说道。
「果然我觉得很适合,我自己」
「明明是在问我的感想,你却自己回答吗?」
「好,去菫试试看吧」
 白須賀似乎很期待在菫工作的样子,无视了我的话朝厨房方向走去。
 正想追上去时,澄花同学却挡在我面前堵住了去路。
「怎么样啊,静一郎君?」
 澄花同学双手叉腰,摆出不太习惯的姿势。
 难不成是受到白须贺身材好的影响吗。
「你在较什么劲啊?」
「因为静一郎君刚才看小咲良看入迷了吧?」
「才没看入迷呢。只是太突然了所以吃了一惊而已」
「真的吗~?真的吗~?」
「别玩了快走吧。白须贺要先去前厅了」
「啊,不好。等等我小咲良」
 就在白须贺手刚搭上厨房门的时候,澄花同学追了上去。

「哦,白须贺酱,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嗯。我会努力的」
 带着白须贺来到厨房,透乃小姐向白须贺搭话,解下自己的围裙准备退到后面去。
「咦,透乃小姐,要休息吗?」
「没错,因为白须贺来帮忙了,我可以休息到晚餐时间。菫的工作环境也在逐步改善,真让人开心啊—」
「所以才录用了白须贺吗」
 擦肩而过时透乃小姐拉住了我的肩膀。
「那孩子的待客能力感觉不太靠谱,要是让她负责大厅的话,静一郎你可要盯紧点啊」
「我知道」
「那我先去休息啦—」
 这么说着,透乃小姐便离开了。
 每天工作超过全职时长的透乃小姐能好好休息是件好事。就算因此需要我多费心照看白须贺也无所谓。
 毕竟就算是澄花同学,应该也不会让完全外行的白须贺直接去大厅接待客人吧。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但看到白须贺在收银台前向澄花同学学习单据填写方法时,还是感到了不安。
 现在这个时段客人不多。
 虽然梦想着生意兴隆,但现在只能祈祷别太忙碌。
 听完菫的工作说明后,白须贺挺直背脊待命。眼睛闪烁着活泼的光芒。
「喂白须贺」
 我从厨房出声叫她。
「什么事?」
「话说回来你真的能来打工吗?我们高中基本不会批准打工许可的吧。我和澄花同学都是以帮家里忙为由才获得批准的,你好好拿到许可了吗?」
「当然」
「你是怎么说明的?」
「我说是家庭原因就通过了」
「家庭原因?」
 白须贺是个连日泡在咖啡馆的富裕女高中生。这样的家伙居然有不得不打工的家庭原因?
「要给奶奶买生日礼物。所以是家庭原因。澄花说只要说是家庭原因就能通过,结果真的通过了,我可没撒谎」
 这根本不算家庭原因吧。
 我们学校的教师到底有没有认真审核啊?难道就因为白须贺是从海外转学来的,就不敢深入追问家庭情况吗?
「澄花同学到底都教了你些什么啊」
「因为澄花很聪明嘛」
 正说着门铃响起,客人进店了。
 是常客佐崎先生。
 佐崎先生在吧台坐下,我正想开口亲自接待。
「欢迎──」
「欢迎光临,请问您要点什么?」
 白须贺比我更快开口。
「哦呀,是新来的兼职生吗?」
「嗯。从今天开始,的」
 于是澄花同学一边操作着平底锅,一边探头望向柜台。
「她是我的朋友哦」
「澄花的朋友?确实年龄也差不多呢」
「嗯,是挚友,的」
「真了不起啊,这个年纪就来打工」
「嗯,很了不起,的」
 我虽然感到毛骨悚然,但佐佐木先生却笑了起来。
「请问决定好点餐了吗?」
「这个嘛—」
「刚才澄花说今天的布丁做得很好……来着」
「这样啊。这个月的养老金也到账了,偶尔犒劳自己吧。要冰滴咖啡和布丁」
「我马上让渡准备一份美味的」
 不对,接待客人不是这样的—我差点喊出声,但佐佐木先生却笑着。澄花同学也勉强挤出了僵硬的笑容。
 在我泡咖啡期间,白须贺正在接受澄花同学的指导。认真听着澄花指导的白须贺。虽然被两人的样子吸引着注意力,正当我去取布丁时,又有客人来了。
 我本想阻止,「这次也试试看吧。加油」澄花同学把白须贺送了出去。
 客人是常客的白井女士。白井女士是位气质高雅的老奶奶,或许是怕冷,她总是在肩上披着披肩。
「欢迎光临,请到这边的座位」
 白须贺引导白井女士入座并接待。
「哎呀,是没见过的店员呢」
「是从今天开始工作的店长的朋友」
「真是可爱的孩子呢,像人偶一样」
「我还能更像人偶一些」
「……什么意思?」
 正当我担心她打算做什么而脸色发青时,白须贺上下开合着嘴巴。简直就像在模仿张开嘴的腹语术人偶似的。
 但这似乎戳中了白井女士的笑点,她咯咯地笑着,趴在了桌子上。
 从那以后白须贺的接待就是这种调调。
 年轻人会感到诧异,老年人则会发笑。白须贺接待了大约十组客人。虽然不会在端菜礼仪和点单上出错,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真是老年人杀手呢,沙拉酱。常客们都用像看待孙子般的宽容目光看着你呢」
「就这样放任不管真的好吗」
「因为不习惯的话,是记不住的啊」
「这种地方还真是斯巴达式教育呢」
「稍微有些挑剔的客人时,我打算亲自出马哦」
「不知道白须贺有没有领会到这种意图呢」
「静一郎君刚来这里的时候,待客也是那种感觉哦」
 我差点呛到。
「不可能,再怎么想我也不至于到那种程度吧」
「我觉得比小咲良还要糟糕呢,总觉得你当时装模作样结果反而搞砸了?」
「不会吧……」
 作为还算过得去的优秀青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活得挺机灵的,当然待客方面也自认为做得很潇洒。从最初就开始和常客闲聊,也处理得游刃有余。
 但那些全都是幻想,原来在别人眼里我是那样的吗。
 我不由得把手撑在厨房的工作台上。
 听到哧哧的轻笑声。
 一看,澄花同学正笑眯眯地笑着。
 被捉弄了。
 即使肘她,澄花同学也毫无歉意地继续笑着。
「抱歉,抱歉……呵呵……」
「你看,因为这个出了好多奇怪的汗」
 一摊开手掌,澄花同学就用指尖戳了过来。
「哇啊,手掌都湿透了」
「都是澄花同学害的吧。真是的」
 还好是假的。真的太好了。
 我一边假装傻眼,一边在心里松了口气。
 正要去洗手池洗手时,澄花同学突然往后一仰。
「哇,小咲良」
 白须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旁边。她半眯着眼睛,用那种黏糊糊的眼神看着我和澄花同学。
「怎、怎么了,白须贺?」
「你们比平时更卿卿我我呢。为什么?」
「哪有什么卿卿我我啊?」澄花同学这么说,我也跟着附和「没有吧?」。
「那是我误会了?」
「误会误会」
「对对」
 白须贺哼了一声。
「所以怎么了白须贺?要下单吗?」
「小紫来了」
「诶?」

「为什么咲良穿着菫的制服啊!完全搞不懂!」
「啊咧,小紫也直接叫小咲良的名字了吗?」
「小紫小紫的,那孩子单方面用昵称叫我好不甘心啊!……不对不是这个,为什么咲良穿着菫的制服啊!」
 澄花同学安抚着激动的春原说「好啦好啦」。
「是请她来打工的。之前也请她帮过忙,难得有机会就想把制服正式交给她」
「那是什么啊?我都没穿过菫的制服呢……」
「因为从没谈过这种事嘛」
「我,我也要打工!现在开始谈不就行了吗?」
「不~行」
 澄花同学毫不留情地驳回了春原的恳求。
「为什么啊!为什么只有咲良可以!」
「小紫明年要回A班对吧,忘记约定了吗?要是只顾打工成绩上不去怎么办?本来就明年要考试了」
「唔~!」
 春原在成绩下滑方面可是有前科的。她本人应该最清楚没有时间做多余的事。
「那要点什么?」
「咕,我又没点正经说教套餐……」
 春原带着痛苦的表情,在座位坐下。春原的桌子是靠窗的座位。射入的夕阳在她脸上投下奇妙的阴影,更添凄惨。
 以这家伙的性格,现在肯定也在对白须贺燃起对抗心吧。
 我把澄花同学拿来的春原点单整理好,去送餐。
 说实话本想交给白须贺的,但常客们聚在一起和白须贺玩,实在没办法。
 当我走近时,春原轻轻叹了口气。
「反正你觉得我又在嫉妒咲良和你了吧,认为我是个难看的女人」
「怎么会」
 我装傻充愣,勉强没觉得她难看。
 将咖啡和布丁放在春原的桌上,附上账单。
「最近的澄花,一直情绪高涨不是吗?该说是飘飘然吗……」
 我简直想抱头苦恼,春原也这么觉得吗。
「谁知道呢」
 见我装傻,春原手托腮帮子,狐疑地抬头看我。
「虽然不想承认,但澄花有你在果然还是更好呢」
 春原低声说道。
 即便春原这么想,我也没自信能如此断言。
 但是,我希望是如此。
「记得我早退那天吗?」
「……啊,是烘焙坊着火那天?」
「那天谢谢你对我吐露真心,多亏如此我才能坦率面对自己的心情」
 春原喝了一口咖啡。
 以前会加糖的,现在却直接喝黑咖啡。
「因为我是澄花的第一个朋友嘛。为了澄花,对你袒露真心什么的根本无所谓」
 我现在依然不擅长应付春原。
 但现在似乎能理解春原的心情了。
 看到喜欢的对象和其他人变得比自己更亲密的样子,任谁都会嫉妒吧。
 我看到和澄花同学自来熟的年轻男客人也会感到胸口发闷。
 春原会全身心地喜欢上别人,那种感情有时会变成所谓的执着。我觉得,能怀抱着如此强烈感情的人,就是春原筑紫。
「这个,真好喝呢……」
 春原再次抿了一口咖啡喃喃道。

 当天的营业结束了。
 最近能切实感受到客流量在恢复,但唯独今天客人特别多,多亏有白须贺在帮了大忙。
 匆匆结束关店工作后,我和澄花同学决定送白须贺去车站。
 虽然白天的暑气渐盛,夜晚却还残留着春天的温和。朦胧的月亮悬在空中。
 明明已经快到车站附近了,虫鸣声中还飘来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花香。
 白須賀在进入车站前停下脚步,转向我们这边。
「今天你可真是大显身手呢」
「对自己的工作评价就在自己心里默默打分吧」
 每次都是这样,我实在忍不住要对白須賀那莫名其妙的自我完结发言插嘴。澄花同学也露出了苦笑。
「今天谢谢你啦,小咲良」
「这是因为啊~这是我的工作嘛~不用放在心上啦……刚才是在模仿渡的口气」
「简直一模一样呢!」
「一点都不像啊!」
 连白須賀都开始捉弄我了。
 明明才刚结束打工第一天的夜晚,居然还能这么从容。真佩服白須賀的坚韧。
 白須賀开口说道。
「今天好久没这么紧张了」
「完全看不出来呢」
「不是的。因为我不擅长和人说话,所以很害怕。偶尔还会被大人训斥」
 去年冬天。在变得要好之前的白須賀,那真是糟糕透了。
 因为不懂得如何措辞,总是引发误解和不和。
 虽然那是不可抗力,但白須賀也因此受伤,开始拒绝与他人的对话。
「但是我做到了。如果一年前的我看到现在的我,一定会不敢相信。我改变了这么多」
 白须贺笑了。
 那是天真无邪又温柔的笑容。
「谢谢你,澄花,渡。因为你们愿意和我说话,我才能改变」
「小咲良……」
「今后也请看着活跃的我吧。既然开始在菫打工了,我也会协助让菫成为更好的店。……那么」
 这么说完,白须贺正要转身朝向车站方向,突然停下脚步。
 然后再次转向这边说道:
「还有,恭喜你们。澄花,渡。再见啦」
 白须贺只补充了这么一句,就走上车站的台阶。
 我和澄花同学像被抛下似的呆站在原地。
「被发现了啊」
「被发现了呢……」
 澄花同学向前踏出一步。
「抱歉稍等一下。我要去好好解释,为一直瞒着她的事情道歉!」
 看了我一眼就跑出去。澄花同学追着白须贺进入了车站大楼。
 虽然原本有着不想被叔叔发现的小心思,但看到如此坦率的白须贺,不禁涌起了自我羞愧的心情。
 澄花同学也是怀着同样的心情,去追白须贺的。
 果然,对朋友是瞒不住的呢。
 而且对那个人也……。
 向白须贺解释完回到澄花同学和菫身边时,在店里被透乃小姐搭话了。
「话说你们是在哪里告白的?我家?是我家吗?」
 透乃小姐嘿嘿笑着,似乎想刨根问底。明明几乎都知道了。
「啊~,真是的,别问啦~!透乃小姐!」
「有什么关系嘛。你们那么秀恩爱,就告诉我嘛~」
 澄花同学满脸通红。
 我决定不牺牲她,自己来应付透乃小姐的捉弄,便走向了透乃小姐那边。

 人啊,稍微坦诚一点就能让人生变得丰富。
 为了避开人际关系的纠纷,我一直试图做个还算不错的青年,但她教会了我表达自己真实心情的重要性。
 即使想要戴着能干之人的面具生活,但看来我实在是笨拙得很,偶尔不坦率地吐露心声的话就会陷入泥沼。
 那简直就像冲泡咖啡一样。
 虽然会讲究这个讲究那个地尝试各种方法,但想喝而冲泡的咖啡才是最香的。
 装模作样也并非坏事。
 说谎也并非坏事。
 但偶尔即使会感到难为情,我也想坦诚相告。
「我告白了,我们在交往」
 和往常一样,与觉得回家麻烦的朋友们在教室里闲聊时,我抛出了这个话题。温暖的风从教室窗户吹进来,我解开了胸前的纽扣。
 起初大家都沉默不语,但我相信他们会回应,等待着。
 于是佐二眼中闪耀起光芒。
「恭喜你,静一郎!」
 多亏佐二率先行动,气氛缓和下来,洋司也接着开口。
「太好了。我觉得你们很般配」
「谢谢」
 我松了口气。虽然相信他们,但紧张和难为情还是无法控制。
 与佐二和洋司目光交汇时,感受到温柔的氛围,果然还是会害羞。
 这时,仿佛要破坏这种气氛似的,八弥开始闹腾起来。
「哦,洋司先生,不给点恋爱建议吗?啊,不过你只有失恋的经验吧ー」
 被挑衅的洋司露出不悦的表情。
「你这家伙,看看气氛啊。现在不是这样瞎闹的场合吧…」
「我才不是故意捣乱,只是觉得应该给点建议而已啊?」
「你给我正常点,正常点」
「不是啊,就算你让我正常点…要、要是真正常起来的话…」
 八弥抽噎着说。
「我会哭出来的啊…」
 洋司和我对视一眼后耸耸肩,对着擦眼泪的八弥开口。
「为什么啊」
「因为我知道静一郎有多辛苦啊。你几乎每天都在家里帮忙干活吧?我一直超级希望你能获得幸福…」
「要是不喜欢在咖啡馆帮忙的话我早就溜走了」
 我补充说明道,
「不是这个意思啦!」
 八弥的主张支离破碎。
 明明我自己都说没关系,八弥却坚持说不是这样。这家伙是真的在为我着想。
「太好了啊,静~一~郎~,太好了…」
「真是的。非要多余地拿我失恋的事开玩笑」
 看着流泪的八弥,洋司虽然一脸无奈却带着笑意。
 因为气氛担当的八弥情绪低落,佐二便代替他提出话题。
「有和菫野同学约会吗?虽然感觉你日常生活好像没什么变化」
「虽然很忙,但还是去过几次的」
「都去了哪里啊?」
「去了博物馆和美术馆,也看了电影,还去了水族馆」
 八弥抽抽搭搭地嘟囔着。
「……感觉,挺普通的啊……」
「普通就很好啊」
 因为我不是在普通环境下长大的,所以对我来说普通并不普通。
 而是无可替代的东西。
「不去些更有情调的地方吗?」
「本来计划着去海边一日游的……」
「已经是过去式了啊」洋司说道。
「但那天正好赶上叔叔回来,之前拜托过的扫墓似乎要让他带我去」
「你妈妈的墓在哪里?」佐二问道。
「在神奈川的镰仓」
「镰仓就是湘南吧?离海很近不是吗?」
 虽然八弥指出这点,但我摇了摇头。
「是在内陆那边,直线距离看起来离海很近,但走路的话还是有段距离的」
「让叔叔送你过去不就好了」
「我本来打算暂时隐瞒交往的事,要是拜托那种事会有很强的罪恶感啊」
「那你就拜托叔叔送我们到海边汇合不就行了」
「是要骗叔叔吗?」
「不对不对,我们在湘南的海边等着。现在还不是夏天就这么热,不如叫上我们和菫野同学,还有白须贺、春原他们一起去海边玩吧?」
 对于八弥的提议,洋司吐槽道。
「那不就变成静一郎和菫野同学的约会了吗」
「有什么关系嘛,绝对会很好玩的!带上球去玩沙滩排球!烟花大概不行,我们就排队吃刨冰吧!」
「嗯,听起来确实挺有意思的……」
 我正在思考该怎么办的时候。
「听起来很有趣。我也想去呢」
「既然要去的话那我也去」
 佐二和洋司似乎都很积极。
 不管怎么想,澄花同学应该也会很开心吧。如果时间合适的话白须贺应该会参加,要是澄花同学去邀请的话春原也会来吧。试着邀请看看似乎也不错。
「知道了。我会和澄花同学商量看看的」
「好耶,太棒了!你们快来开作战会议!」
 虽说是什么作战会议,但我觉得如果不知道澄花同学她们的安排就没有意义,不过据八弥说,如果他来提议的话可能会被春原或白须贺否决,所以想先提出这个主意。
 我在帮菫干活前的最后一刻,还和朋友们开着地图APP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那天晚上。
 我正在自己房间写作业时听到了敲门声。
 光听敲门声就知道是谁。
 开门一看,果然是澄花同学。
「怎么了?果然海边的事不太行吗?」
「不是哦,小紫和咲良好像都很期待呢」
「这样啊,太好了」
 我提出我们的计划后,澄花同学很高兴,还帮忙联系了白须贺和春原。
 虽然细节还没完全敲定,但之后建个群聊让大家一起出主意的话,一定能想出好方案。
 我也不知为何变得开心起来。
 突然发现澄花同学从下方直直地盯着我的脸看。
「怎么了?」
「我在想睡前要不要好好看看静一郎君的脸」
「这、这样啊」
 我不自觉地正襟危坐,挺直了背脊。
 澄花同学用温柔的眼神仰望着这样的我。
「刚认识的时候还以为你是个不会表露真心的人,有点害怕来着,但我们的关系也是会改变的呢」
「毕竟都过去一年了」
「不过去年夏天我就觉得你是个可靠的人呢。虽然没想到你会成为我重要的人」
 澄花同学微笑着补充道。
「虽然冬天那会儿挺难熬的呢」
「那个就别提了」
 突然像被刺中般,在不好的意义上心头一紧。
「我当时也那么狼狈,算是扯平了吧」
「澄花同学你又没有错」
「不过,因为那件事我才意识到自己是喜欢你的呢」
 突然被这么说,我因难为情而移开了视线。
「喜欢上你的理由倒没有那么明确。虽然之前就觉得你冲咖啡的样子很帅,但我觉得这和对外婆怀有的感情有些相似」
 澄花同学歪着头。
「但是,面对难缠的客人投诉时你总是主动承担,每天都陪我练习冲咖啡,最近还为了调配混合咖啡四处奔走。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觉得这是个愿意和我并肩作战的人,感觉自己越来越喜欢你了」
 澄花同学似乎也因为难为情占了上风,无意识地摆弄着刘海。
「对不起,你是不是觉得我突然说这些很奇怪?但我认为必须好好说出来才行。你向我告白的时候,我内心充满感动没能好好回应……」
 澄花同学耳尖泛红,却用认真的眼神凝视着我。
「所以这次换我来说」
 我也注视着她。
 当决定要好好接受时,羞怯感就逐渐淡去了。事到如今根本没必要对她隐瞒什么。
 无论是软弱的部分还是难堪的部分,我都想全然接纳这个愿意向我表露心意的她。
 我这么想着。
 她深吸一口气后宣告道。
「我一直都喜欢着你」
 世界仿佛被寂静笼罩,只能听见她的声音。
 这个人对我说过的话语,究竟拯救过我多少次啊。
 我觉得就算用尽一生也配不上她。
「今后请多指教」
 她的大眼睛骤然闪亮,眯成弯月。随后她扑进我的胸膛,轻微的冲击宣告着她的存在。
「嗯—」
 她将形状姣好的鼻子在我胸口用力蹭来蹭去。
 一想到会不会被嗅觉敏感的她闻到自己身上的体味,果然还是感到非常害臊。
 但我还是坦然接受了。
 因为她的头发和后背都像柔软的绒毛般,让我想永远拥抱下去。
 我曾无数次诅咒过自己的境遇。
 即便如此,只要能拥有与这个人相遇的人生,我就能肯定所有一切。
 因为有她教会了我被爱的喜悦。
 从敞开的卧室窗户吹来了柔和的风。
 风中携带的花香已完全消散,转而飘散着新绿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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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

  来到靠海的地方,几乎要忘记热岛效应这个词。
 沥青地面较少,不必忍受阳光反射的煎熬,沿海吹来的风温度较低。结果就是体感温度比老家要低很多,非常凉爽。
 想到母亲正安眠在这片好地方,我多少得到些救赎。
 有件事让我稍感惊讶。因为已经好几年没能来给母亲扫墓,本以为墓地会荒废不堪,没想到维护得比想象中要整洁得多。
虽然被那位大叔笑着调侃「墓地这种东西只要住持有好好管理就会是那样啦」,但那态度总觉得很做作,我也察觉到了。
「在我不能去的期间,你也一直来给我妈妈扫墓吗?」
「嘛,嗯,是啊……」
 叔叔一边剥着卷线香的纸带一边点头。看起来非常尴尬。说不定,他又在认为我父亲逃走是他的责任吧。
 我从叔叔那里接过分好的线香,旁边的澄花同学也拿了一份。
「妈妈,是个怎样的人呢?」
「我已经不太记得了。最后一次见面是十年前以上了,我那时才五、六岁吧。记忆中已经变得模糊,连声音我想也认不出来了」
 承认这件事是很悲伤的,所以我一直避免说出口,但今天试著坦率地说出了真实的心情。
 果然还是会感到有点悲伤。
「不过,我记得她是个温柔的人」
 在墓地的香炉供上线香,我双手合十。
 关于澄花同学的事、朋友们的事、菫的事,还有父亲的事。
 逐一报告之后,睁开了眼睛。
 虽然不觉得这样拜拜母亲就能收到,但还是希望她能收到。
 澄花同学比我合掌祈祷的时间更长。
 从香炉升起的白烟,消失在通透的蓝天中。
 不可思议地,感觉堵在心中的东西消失了。
「好了,那我送你们到海边附近的咖啡馆就行了吧?」
「是的,麻烦您了」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扫墓结束后,我们坐上叔叔停在附近停车场的车,前往与朋友们约定的目的地。
 车子加速驶上了能看见海的道路。
 从流动的车窗能看到闪闪发光的海面,还能闻到海潮的气息。
「静一郎,最近怎么样?」
「很开心哦。虽然菫的经营时好时坏,但也很有挑战性,而且我们现在也有了目标,不能示弱」
「是吗。那我也很高兴」
 车子快速前进着。
 远方巨大的积雨云在海面上投下影子。
 澄花同学从后座探身向前座。
「爸爸,停车」
「嗯」
 叔叔逐渐减速,转动方向盘将车停在路边。然后朝我们所在的后座扭过身子。
「干嘛啦」
「时间还够,从这儿开始我们走过去吧」
「啊?外面很热啊,会中暑的。明明可以坐开着空调的车去啊?」
「都说了没关系嘛,海也很漂亮,正好适合边看风景边散步。对吧,静一郎君?」
「不好意思。我们走过去」
「好好好,这样啊。嫌中年大叔碍事了是吧—」
 我和澄花同学都无视闹别扭的大叔,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趁站在车道侧的澄花同学走到人行道时,叔叔从驾驶座探出身子看向我。
「静一郎」
「怎么了?」
「啊,没什么—」
 叔叔有些难以启齿似的揉了揉鼻子。
「我先回去了,但晚上之前要回来啊」
「明天还要上学,不会晚归的」
「哦」
 总觉得有点奇怪啊,今天的叔叔。
「那么谢谢您送我们」
「嗯。随时都可以叫我」
 叔叔开始关上驾驶座的电动车窗。
 在窗户完全关闭之前,好像听到了什么。
「我就说有种不祥的预感啊,唉……」

 叔叔的车开走后,我和澄花同学并肩在人行道上走起来。
 从人行道能看见的海很宽广,甚至感觉像一堵墙。
 虽然不是像南国那样美丽的海,但闪耀的波浪和潮水的香气依然让心情雀跃。
「去见男朋友的母亲,感觉有点不可思议呢」
「都已经去世了,我觉得不是一般的心情吧」
「静一郎君可能会不高兴,但我跟新田叔叔也打了招呼」
「虽然她不在那里就是了」
 能如此流畅地说出口,我对自己感到些许惊讶。那家伙的事仿佛已是遥远的过去。
「即便如此啊。我还是想好好供奉静一郎君的咖啡。毕竟这是菫引以为傲的新菜单嘛」
 澄花同学从拎着的托特包里露出保温瓶的瓶口。
 那里面装着我调配的冷萃咖啡。出门前我本来不太情愿,但澄花同学坚持要带,就带来了。
 就算是供品,也不能把咖啡泼在墓上,也不能把保温瓶留下,所以行李增加了。没办法,就算我说我来拿,她也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比如不想交给不情愿拿的人。
「反正,也传达不到啦。」
「但是,即便如此,说不定能送到。我是这么想着,连静一郎同学的那份也报告了哦。」
「所以,你才合掌那么久啊……」
「因为也说了重要的话。你觉得是什么?」
「女朋友和父母的对话,我哪知道啊。」
 虽然自己从未想象过会处于那种状况,但一旦身处其位,却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即使哪里都不在,也会期待真的能传达过去。
「我在报告说,我会让静一郎同学幸福的。」
 澄花同学对我来说,如同太阳般耀眼且温暖。
「静一郎同学那边呢?」
 我稍微想跟她较劲一下。
「我报告说,我交到女朋友了。」
「模范答案!满分!」
「别给人扫墓打分啊。」
 突然,风包裹了我们。
 从海上吹来的风有点冷,但在灿烂闪耀的阳光下,让人感到安心。
「风真舒服啊。」
「嗯。」
 并肩走着,我让手背轻轻触碰她的手。
「要是牵着手去的话,绝~对会被他们捉弄的哦,这样也没关系吗?」
「偶尔也让澄花同学一起被捉弄下嘛」
「嘛~既然男朋友都这么说了,我可能拒绝不了呢ー」
「等和那群家伙汇合后,可就没这种机会了,所以趁现在啦」
「这么说来,也是呢」
 与她牵起手。
 像贝壳般紧密交扣,彼此相连永不离分。
「真像恋人呢」
「我们就是恋人啊」
 像这样接触着,真担心我的心跳声会传达到她那里。
 但我绝不会松开手。
 在初夏的海边牵着手散步,该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而这条路的尽头有一家咖啡馆。
 是什么样的店铺我故意没有去查。是适合海景的店呢,还是经典风格的店呢。
 会提供什么样的咖啡,有什么样的料理。
 我想一定很棒吧。
 人生就像咖啡一样。
 享受苦涩固然可以,但也可以让它变得甜美。
 若不能同时珍视两者,那便成了谎言。
 当我重新握紧她的手时,她会对我微笑。
 今天要喝的咖啡或许会成为人生中最难忘的回忆—我隐隐有这样的预感。
 要在那杯咖啡里加一勺砂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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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虽然我在书封的评论里写着「想在秋天的露天座席工作」,但实际上最近沉迷的咖啡馆并没有露天座位,所以正在怀疑能否实现的作者敬上。
 那家咖啡馆是附近的有机咖啡厅。
 在第一卷后记中曾提到做了紧急手术,其实被摘除一侧肾脏的作者,深切体会到健康的可贵,开始了戒酒并大量食用蔬菜的生活。
 然后,在这样的境遇下发现了这家有机咖啡厅。
 原本作者是个偏爱略带古早风情的咖啡馆的人。即使被宣传无添加或有益健康也毫不动心,甚至会以「连那不勒斯意面都没有」为由敬而远之,    但正宗的有机咖啡厅亲自体验后确实令人惊叹。产地直送的新鲜蔬菜既爽脆又柔软,手冲咖啡充满温柔,治愈着被截稿日和检查折磨的心灵。
 托你的福,我现在变成了在时尚咖啡馆的角落里,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牛蒡沙拉和玛芬蛋糕,一边喝着咖啡的妖怪。果然挑战没去过的咖啡馆也    很有趣啊。你会这么想吧,静一郎?嗯嗯,就是这么回事呢ー。
(顺便说下因为血液检查等数值没什么问题,所以喝咖啡也没关系)
 以下,是谢辞。
 在手术前后一直照顾我的医生和护士们。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本作的插画师古弥月老师。非常感谢您为本书绘制了精美的插画。继第一卷之后能再次收到您的感想,我由衷感到欣喜。
 也要感谢为我举办庆功宴的朋友们。很抱歉,其实那时候我的工作还没全部完成。
 还有,也感谢我的责任编辑ぬる先生。尽管日程安排非常紧张,您还是坚持到了最后,我对此深表感激。我想您一定也为此捏了一把汗吧。
 同时,对于在出版过程中给予关照的相关人员、设计师以及GA编辑部的各位,还有编辑部的天然卷毛+先生,我也要表示感谢。非常感谢你们。
 此外,最重要的是,我要向阅读了这本书的各位读者致以最大的感谢。
 多亏各位的支持,才能实现将静一郎与澄花的故事续篇出版成书。
 考虑到发售时节虽已不合时宜,但若能让大家感受到如春日般温暖活泼的故事,便是我的荣幸。
   
  有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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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后面的插图都没有了
其实我有点崩溃,三点弄到现在才发。情况和这本书第一卷一样。
字数一多编辑页面就卡卡的,每张图都压缩到十分之一的大小,发布还是直接卡死,索性后面不加图了。
还有这个自动保存,卡死了再开编辑,完全没保存,之前发现的符号错误因为是在编辑页直接改的,搞得我要重来一次……
但是自动保存确实在运行,导致我有些小地方想修,隔几分钟页面就卡死一次。
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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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留開 子爵
TA 什么都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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