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 精灵幻想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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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北山结莉
插画:Riv
翻校: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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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独白
自幼起,我就注定要成为执政者。
因此,我一直将国家的未来置于首位。
那正是身为第一王女的我,被赋予的使命。
然而,究竟什么才是国家的未来,
什么才真正有利于国家的未来——
老实说,我也常常弄不明白。
但至少,
在我所描绘的未来中,他不曾存在。
是的,从未有过他的身影。
在王立学院里,那孤立无援的背影,
让无数的过错赤裸裸地摆在我面前。
即便我明白那是错误,
却仍选择了视而不见。
我不断告诫自己——
为了国家的未来,不起无谓的波澜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后悔了,也在反省。
不想再重蹈覆辙。
然而,这不过是“非执政者”的我所抱持的个人价值观而已。
作为执政者的我,其价值观如今仍未改变。
既然出身无法改变,那么我的使命,也永远不会改变。
作为执政者的我,所优先考虑的,是国家的未来。
因此,为了国家的未来,
我或许终有一天,会再次有意地犯下另一桩过错吧。
想到那一刻的到来,不免令人恐惧。
但——
身为非执政者的我,只要不为国家的未来所需,便毫无存在的意义。
执政者的我,与非执政者的我——
既然由我来划分这两者,
那么,在判断国家未来所需之时,
我的主观意志必然无法完全割舍。
正因如此,我必须一次又一次地思考。
思考国家真正所需为何,
思考自己究竟能为未来做些什么。
反复思考,反复斟酌,谨慎地给出答案。
幸好,我生来就是这样的人。
……可要说从未被肩上的重担压得疲惫,
从未渴望从这份责任中解脱,
那不过是自欺欺人。
厌倦、恐惧、痛苦——
为了维持表面的从容,我已竭尽全力,
而内心却始终被不安所吞噬。
即便如此,
作为执政者的我仍必须向前。
必须给出答案。
那正是身为王位第一顺位继承人而生的宿命。
——我想到一个妙计。
戴上透明的面具吧。
那是能恰到好处地遮蔽真容、
完美演绎“女王”的我,
永不融化的冰之假面。
毕竟,
国家的未来并不需要作为“个人”的我。
就让这段回忆,到此为止吧。
托他之福,
我曾哪怕只是一瞬,
成为了不再是“女王”的自己。
那就已经足够了。
——因为,我所优先考虑的,永远只有……
【第一章】 暧昧
深夜的加尔亚克王城,在利欧居住的宅邸庭院里,黑暗的帷幕笼罩了整个视野,倾注而下的大雨渣渣地奏响着不规则旋律。
时值冬季,气温略低于十度,雨水让体感温度更低,已经是人们几乎不会想出门的状况。
然而,有对年轻男女正在这雨下相拥而立。正是身为房子的主人和身为客人住宿在宅邸的贝鲁托拉姆王国第一王女克莉丝汀娜。
倾盆大雨毫不留情地夺走体温,在身体几乎冻僵的状态下,克莉丝汀娜双手环绕到利欧的背后,将身体紧紧贴合在他身上,不留一丝缝隙。
「……」
利欧也轻柔地抱紧回应,紧靠在他胸膛的她,那纤弱的躯体仿佛轻易就能被推倒,显得如此无助。很难想象这是统领雷斯特拉稀翁组织的一国公主,现在怎么看都是一个抱着烦恼的十多岁少女。
虽然利欧看不到她的脸,但多少可以感受到她的心绪,显然,是因为一个人把一切都埋在心里,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嗯……」
被利欧回抱住的刹那,原本紧绷的身体很快便接受了他的拥抱——不,甚至比之前更加渴求着他,仿佛理性的束缚在那一刻崩解,进而更加用力地抱紧利欧。
此刻两人比世间任何人都更真切地感知彼此的存在。
彼此的体温、肌肤的触感,透过湿润的衣衫相互传递。
就这样,两人无言相拥良久——
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呢?
只知道当彼此的体温完全交融为一体的时候——
「……失礼了」
克莉丝蒂娜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松开了双臂。
「不」
利欧刚松开环抱的双臂——
「对不起,刚才实在太冷了……」
克莉丝汀娜把双手滑入利欧的胸前,随后又无力地撑着手退后一步,
说出了自己为什么会扑进他怀里的理由。但是——
「……理由未免也太牵强了吧」
像“因为冷”这样的理由不过只是个借口,这一点利欧当然也明白。
「能告诉我真正的原因吗?」
应该是有别的原因的,利欧罕见地深入对方内心。
「……刚刚只是太过担忧,感到不安而已」
克莉丝汀娜犹豫片刻,终于低声开口。
「是关于雷斯特拉希翁的事吧?」
「……或许吧」
「或许?」
「……」
克莉丝汀娜依然低着头沉默不语,看得出她正犹豫着该不该开口。
「还有其他什么让你不安的事吧?」
利欧想知道克莉丝汀娜影藏在内心的担忧,但...
「因为涉及组织的机密,所以……」
克莉丝蒂娜在心中封闭了那份思绪,告诫自己不能将此事告知外人。
或许是被那份坚定的意志所感染——
「这可真让人为难啊」
利欧露出字面意义上的困扰表情,挠了挠脸颊。
「……为什么天川卿会为难呢?」
克莉丝汀娜抬眼,试探着利欧的神色问道。
「明明眼前有人需要帮助,却被告知涉及组织机密。究竟该介入到什么程度才合适,这让我很困扰」
渴望伸出援手,但该不该开口,最终决定权仍在克莉丝汀娜手中。利欧如此毫无保留地传达了自己的心意。
「……即便我现在真的有困难,也已经没有资格再向您求助了」
「为什么呢?」
「想想王国对你施加的种种迫害,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
克莉丝汀娜带着愧疚感将视线从利欧身上移开。
(果然还是在意过去的事啊)
明明反复强调过不想重提旧事,但那段往事似乎仍如心头沉淀般盘踞在克莉丝汀娜心底。
所以说——
「你说的什么迫害?究竟指的是什么呢?」
利欧故作惊讶地装傻
「诶?」
「我都忘记啦,那么久远的事」
利欧温柔地微笑着说道。
「……这、这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今天不也再次因过去的事给您添麻烦了吗?」
「说忘记了也……」
「如果你正陷入困境,我只是伸出援手,仅此而已」
「若真要论资格的话,反而该被质疑立场的,应该是我吧」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我不是局外人吗?」
「!……」
眼下究竟是谁在质疑对方的资格?面对这无理的质问,克莉丝汀娜顿时语塞。
「既然无法知晓克莉丝汀娜大人所怀的烦恼,我也无从知晓自己能做些什么。或许根本帮不上任何忙。但至少,我能倾听您的烦恼。也能与您共同烦恼。所以若您需要,请不必顾虑地依靠我。即便只是能对局外人说的话也无妨」
「……谢谢」
克莉丝蒂娜的脸几乎要因为情绪而扭曲,她低下视线,仿佛在掩饰。
看起来甚至像是在哭——
「……克莉丝蒂娜大人?」
利欧试探性地唤了声她的名字。
「…………」
克莉丝汀娜仍沉默着不愿抬头。
「您在哭吗?」
「……没有」
利欧战战兢兢地询问,克莉丝汀娜这才终于抬起了脸。
她做出揉眼的动作,但因雨水浸润,难以分辨是否真有泪水,但是——
「我没事」
她方才那哀伤的神情,仿佛不过是场梦。克莉丝汀娜此刻正微笑着,那终于浮现出的笑容,就像是在雨夜里永远无法见到的月光——虚幻,却温柔,又那样耀眼……
「…………」
这次轮到利欧睁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不是说过了吗?『请给予我勇气,这就是我想拜托天川卿的事』这就足够了,我不想再向您提出更多要求,我已经得到了足够的勇气」
雨仍在倾盆而下,但克莉丝汀娜的脸庞却如同月亮般皎洁,浮现的笑容变得更加明亮。
「......是这样吗?」
是不是只是在逞强呢?
利欧试图探寻站在眼前的她的真心。但是——
「嗯,我已经确信,自己今后在未来所作出的决定并没有错,是最正确的判断——我有自信能如此说了」
从克莉丝汀娜的表情中,可以清晰地看出——她心中的迷惘,确实已经消失无踪了。
「......真的吗?」
利欧不安地仔细确认。
「如果您这么不放心的话......」
克莉丝汀娜稍作犹豫后——
「最后,再一次,请抱住我,让我补足勇气」
她一边说着,一边撒娇似的再次抱住了利欧。
「......我明白了」
利欧按照克莉丝汀娜的愿望,回应了她的请求。虽然他仍然不知道她内心深处隐藏着怎样的决心。然而,至少理解到这份觉悟并非半吊子。
如果自己能做的只有这些,那就回应吧——利欧如此思考。
然后,没过多久——
「请对这里的事保密哦。这样软弱的姿态,可没有人看到过」
克莉丝汀娜主动离开利欧后,羞涩地开口请求。她垂下脸颊,羞怯地低头。
「......好」
利欧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她的脸色,点了点头。
确实,克莉丝汀娜此刻在利欧面前表现出的样子,是平时她绝不会让任何人看到的软弱。也许,只有对利欧,她才敢依靠他,展现出这副模样。然而,刚才拥抱克莉丝汀娜时感受到的那种无助和虚幻,已经完全消失了。现在站在利欧面前的是一位高贵的少女。
「已经被雨淋得够久了,差不多该回宅邸了吧?再这么冷下去身体可受不了」
「……是啊」
克莉丝汀娜似乎感到寒冷,抱住双肩,身体微微颤抖。
就这样,两人回到了宅邸。
◇ ◇ ◇
两人回到宅邸,由于居民们已经在自己的房间里入睡,因此回到宅邸内突然安静了下来。在利欧的建议下,克莉丝汀娜一个人再次进入浴室,就在这时——
「………………」
克莉丝汀娜像是失去了力气一般,当场瘫坐在了地上。抑制平静的内心已然到了极限。心脏怦怦直跳,脸燥得像着了火一样,双腿颤抖得无法站立。
(我这是发烧吗?不......)
克莉丝汀娜将右手放在胸前,确认自己的心跳。凭借直觉,她明白单纯的下雨不可能造成身体的不适。
这绝不是不愉快,反而让人感到舒适。那么,这究竟是什么样的生理现象呢?克莉丝汀娜如此自问自答。
(............ 因为害羞吗?)
要说为什么会害羞,大概是因为和利欧拥抱了吧。主动拥抱异性,这不像第一王女该有的样子,是非常不雅的行为。
如果从这里开始深入探究 “为什么”, 我觉得能找到更准确地表达这种症状的词语。
但是——
(...... 不行)
不能再思考下去了,克莉丝汀娜有意识地停止了思考。然而——
「…………」
克莉丝汀娜舍不得将胸中萦绕的余韵尽数抛弃,仍将右手怜爱地覆在胸前。
真是不可思议。多重幸福感和全能感源源不断地涌现,感觉现在的我无所不能。刚才还被不安驱使,感到绝望,现在看来像是梦一样。
(...... 他没觉得奇怪吗?不,应该是觉得奇怪吧。)夜晚独自走出庭院,被雨打湿,还不止一次两次地紧紧拥抱,第二次时甚至撒娇着要他拥抱……克莉丝汀娜像少女般脸颊泛红,意识到为时已晚。
但是,多亏如此,我获得了足够的勇气。
「这样就行了吧……是的,这样……我们剩下的手段,也只有这个了」
克莉丝汀娜像在自我劝慰般喃喃自语。就在这时,更衣室的门突然打开了。
「!?」
克莉丝汀娜吓了一跳,看向走进来的人。只有利欧知道她现在在更衣室,但出现的是——
「......啊啦」
「...... 美春?」
是宅邸的住户绫濑美春。从她的反应来看,似乎是偶然来到这里的。随后——
「可以一起吗?」
美春微微一笑,向克莉丝汀娜问道。
「...... 诶、 当然」(注:愣住了一下的回答)
克莉丝汀娜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急忙站了起来。
「多谢」
美春没有理会克莉丝汀娜的头发和衣服被雨淋湿,也没有在意她瘫坐在地上的样子,径直开始脱起了衣服。
「…………」
克莉丝汀娜斜眼偷看着只穿着内衣的美春,那匀称的女性化体态、乌黑亮丽的长发、以及透着良好家教与端庄气质的可爱面容,即使是同性也会不由自主地看得入迷。克莉丝汀娜心想,受异性青睐的女性想必就是这般模样吧。就在这时——
「我先失陪了」
美春迅速脱完衣服,走进了浴室。
(...... 嗯?)
克莉丝汀娜微微歪着头。从最初踏入更衣室时起,她就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隐约觉得,这不像她所认识的美春……总之,克莉丝汀娜也稍晚了一步,走进了浴室。
美春坐在浴椅上,开始洗身体。克莉丝汀娜也在附近的浴椅上坐下,开始洗身体。
克莉丝汀娜和美春本就不是能两人单独交谈的关系,或者说,她们的交往还不足以亲密到那种程度。因此,两人之间没有特别的对话产生,只是带着些许尴尬默默地动着手。
于是,美春先洗完身体,率先泡进浴池。克莉丝汀娜也紧跟其后洗好身子,同样浸入了浴池。泡在略显滚烫的热水中,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露出一丝舒心的神情——
「这水真不错呢」
美春突然开口说道。
「...... 是啊」
克莉丝汀娜一边附和着,一边观察着美春的脸色。
(果然......)
与自己所认识的美春不同的氛围,让克莉丝汀娜的疑虑愈发强烈,显然她对这个原因也有些头绪......。
「正如你所想的那样哦」
美春说出了仿佛在窥探克莉丝汀娜内心的话。
「......真是神出鬼没呢」
克莉丝汀娜虽然吃了一惊,但还是压抑住内心的动摇,编织语言说道。
「毕竟我曾经被称为神呢」
(果然......)
她确信眼前之人并非綾瀬美春,而是曾被尊为七贤神之一的女神理娜——
「......为什么您会在这里?」
克莉丝汀娜抛出了疑问。
「只是想泡个澡罢了,偶尔也会有这种时候吧?就像有时会突然想被雨淋一样」
附身于美春的理娜,仿佛刚刚亲眼目睹了宅邸庭院里发生的一切,说出了意味深长的话语。
(...... 被看到了?不,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女神理娜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克莉丝汀娜想起了曾经听说过的情报。
「我啊,其实很喜欢你」(注:尾语yo,请自行想象温柔的姐姐语气,崩三的爱莉希雅语气)
「......为什么呢?」
「因为你很优秀啊,举一反十、思维敏捷、直觉又敏锐,很快就能找到正确答案,和聪明的人交谈很轻松吧」
「能得到被称为贤神的您这样的评价,我感到非常荣幸」
理娜突如其来的告白令克莉丝汀娜措手不及,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然而她依然沉着应对。而且——
(她到底想做什么?她出现在这里应该是有什么目才对......)
克莉丝汀娜一边动着嘴,一边也在思考理娜这么做的原因。
「不用这么紧张啦,因为这是我第一次附身在这个身体上洗澡,所以我确实很期待泡澡哦」
理娜一边轻描淡写地说着,一边用手舀起热水。
(真是个捉摸不定的人啊。)
克莉丝汀娜对理娜产生了如此印象。
「不过嘛,既然难得有机会一起入浴,不如让我在背后推你一把吧」
理娜如此开场白之后—
「知晓未来的我可以断言,你正在正确的道路上前进。你可以相信自己」
理娜以不容质疑的目光盯着克莉丝汀娜,开口提出建言。
「您……」
究竟洞悉了多少未来啊,克莉丝汀娜不禁深吸一口气。
「人们总是会问 『为什么』,总是想知道答案呢,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理娜突然提出了这个问题。
「......答案总是笼罩在谜团中,正因如此才引人入胜」
「我果然还是喜欢你」
似乎对克莉丝汀娜的回答感到满意,理娜的嘴角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这样回答正确吗?」
「正确——不过,人是一种自私的生物。因此即使被谜团笼罩,也不一定会对答案感兴趣。如果不感兴趣,根本就不会想知道答案吧」
「也许吧」
「那么,让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吧——你想知道自己未来的归宿、想知道答案吗」
理娜再次突然抛出了问题。
「...... 不,我并不想知道」
克莉丝汀娜停顿了一瞬,然后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那是因为你已经知道答案了吗?」
既然答案已知,谜题便不复存在,自然也无法引发兴趣。莫非是因为这个原因?理娜问道。
「……恕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并不具备您那样的力量,自然也不可能知道答案」
「就算无法得知,至少可以预测吧」
「………………」
一直冷静从容地应答着的克莉丝汀娜,忽然露出一丝痛苦的神情,沉默不语。然后——
「我喜欢你的理由,还有一个」
理娜突然改变了话题。
「......可否请教一下?」
「即便得知的答案丑陋不堪,你也不会因此沉沦,而是依然能向未来奋勇前进。正因为你拥有非凡的意志与坚定的觉悟啊」
「......这样啊」
克莉丝汀娜不知为何苦涩地抿紧了嘴唇。
「容我先失陪了」
理娜觉得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利落地从浴池中起身。她正要离开浴室时——
「请稍等」
「怎么了?」
被克莉丝汀娜叫住,理娜在清洗间停下了脚步。
「即便答案被谜团笼罩、再怎么令人好奇,我想,人也会有不去追寻它的时候。因为,人这种生物,本就是怀抱复杂情感的存在啊」
克莉丝汀娜像是要把刚才的对话重新提起般,平静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听闻此言——
「说的对呢」
理娜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得意的笑容认可了克莉丝汀娜的观点。随后便径自离开了浴室。
◇ ◇ ◇
时间回溯到克莉丝汀娜开始入浴的时候。
(我没事,她是这么说的)
利欧泡在男浴池里,仰望着天花板,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事。
(但是......)
克莉丝汀娜确实怀着无法向任何人吐露的思绪,独自一人陷入烦恼之中,只有利欧目睹了那样的她。所以——
(...... 我不能假装没看到)
就算当事人自己说“没事”,我也不可能就那样把那句话全盘接受。
问题是,克莉丝汀娜究竟有什么烦恼,我一无所知。退一百步来说,即使她说已经整理好情绪,我也不认为烦恼本身已经消失了。
(不过,她应该不会轻易地告诉我烦恼是什么吧)
说到底,如果是能轻易说出口的烦恼,就不会表现得那么痛苦了。
(...... 难道就没什么我能够帮忙的吗?)
利欧歪着头,陷入沉思,这时——
除了空以外,第一个成为眷属的人,我认为克莉丝汀娜・贝尔托拉姆比较合适。
理娜的建议在脑海中闪过。
「!......」
利欧苦涩地皱起眉头。
(或许理娜早已预见到现在的局面。正因如此,她才让我选择克莉丝汀娜大人作为眷属......)
但,为什么呢?克莉丝汀娜身为贝尔特拉姆王国的第一王女,理应引领民众前行。若成为利欧的眷属,她便会沦为脱离人世的存在——既然如此,根本没有理由刻意选择她作为眷属。
进一步来说,他应该是会拒绝将克莉丝汀娜收为眷属的。尽管如此,他还是选择了克莉丝汀娜作为眷属,这已经是强人所难了。
(不明白,不,这不可能。难道是要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克莉丝汀娜大人收为眷属吗?)
利欧怀着强烈的排斥感,皱起了眉头。
(不,我本来就没打算增加眷属,即使对方是克莉丝汀娜大人也一样,无论是谁,这个结论都不会变)
若成为利欧的眷属,便会沦为脱离人世的存在,实在找不到刻意选择她的理由。毕竟一旦成为利欧的眷属,连能否保持人类形态都成未知数。就像空被迫背负的那种生存方式,或许会被迫承受永世不得与人世往来的宿命,在悠久的时光中孤独存续。
这难道不是一种非同寻常的苦行吗?所以 ——
(......绝不能把任何人卷入其中)
对利欧来说,让某人成为眷属,意味着扭曲对方的命运、将不合常理的命运强加于人。
(但是,理娜应该也是在明白这一点的情况下,才建议我增加眷属的吧。即使无视我的感情,也必须增加眷属的理由)
这一点,我也在脑海的一角理解到了。
(不增加眷属的话会后悔的,她是这么说的......)
我深知那位被称为七贤神的女性,正是因忧虑千年后的未来才选择转生。正因如此,她口中吐露的“悔恨”二字才显得如此不祥地烙印在脑海里,久久无法散去。
仅凭情感就做出结论真的好吗?这般质问在心中回荡。
因此,虽然胸口依然翻腾着强烈的排斥感,利欧还是决定将情感与思考分离,冷静地去正视理娜那番忠告。
但是,无论怎么想都找不到答案 ——
(...... 不行了,先冷静下来吧)
利欧用双手掬起热水,哗啦哗啦地泼在脸上。
是否应该听从理娜的建议,将克莉丝汀娜收为眷属呢?说到底,特意提到克莉丝汀娜的名字究竟有什么意图呢?
(……或许思考也得不出答案才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未来本就是不未知的)
然而,正因为对未来的预感模棱两可,才会让人产生疑惑。
(当我考虑是否要将克莉丝汀娜大人纳为眷属时,就已经正中理娜的下怀了吧)
利欧露出浓重的疲惫,苦笑起来。虽然真正面对面相处的时光还极其短暂,但她抿嘴一笑的模样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未来是未知的,但是,即使如此也只能向前)
这才是本来的样子,所以——
(先不管理娜的建议,想想自己能做些什么吧)
即便假设没有理娜的劝告,自己恐怕也不会改变对克莉丝汀娜的态度。若劝告而做出荒唐举动,反而可能改变未来。理娜或许正期待着这样的改变,但利欧无从知晓。既然如此—
(……就尽量多花些时间陪在克莉丝汀娜大人身边吧,为了让她更容易坦白,也为了能随时观察状况,无论发生什么,都能立刻应对)
现在我能做到的只有如此了。利欧下定决心后,走出了浴室。
◇ ◇ ◇
翌日,吃完早餐后克莉丝汀娜、芙萝菈、弘明、萝艾娜和浩太、怜决定在上午离开宅邸。
「那么,非常感谢」
克莉丝汀娜代表一行人,向前来宅邸玄关送行的利欧等人道谢。
「这边才是,度过了愉快的时光」
「请不必客气,欢迎再次来访!」
利欧代表众人回礼后,莱娣法在一旁元气地补充道。
「也就是说,请不要客气」
利欧轻轻一笑,说道:“想说的话已经被莱娣法替我说出来了”,同时向克莉丝蒂娜她们招呼。
「我和芙萝菈姐姐在商量,下次的留宿聚会大概什么时候能办呢」
「是啊,不过最后又变成了,如果不问问姐姐大人,就不知道能不能定下来……」
莱娣法和芙萝菈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探询,想为下次的留宿聚会铺路。这两人这几天的关系一下子就拉近了,因此配合得天衣无缝。
「看来你们的关系已经变得很好了......」
克莉丝汀娜来回看着提出话题的两人,脸上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虽然很高兴妹妹的交友关系拓展了,但也不能因此就说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这样的话。
「冒昧打扰了,还望您不要介意......」
虽然利欧相信莱娣法应该不会有问题,但身份上的差距毕竟是事实。至于周围人会怎么看,那又是另一个问题——因此,利欧多少也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没这回事!莱娣法是我的朋友」
芙萝菈坚定地回应。
「就是这样!」
莱娣法露出亲切的笑容,附和道。
顺便一提,自从利欧的真实身份曝光后,莱娣法正式决定不再称呼铃音,而是直呼其本名。一方面,利欧由于已经以名誉骑士春人・天川的身份建立了强大的对外立场,因此今后在表面上也会继续使用春人这个名字。总之——
「上次也差不多是这样的情况……照这个趋势下去,每次蒙您允许在府上留宿,恐怕都会被定下下一次的约定,实在是过意不去」
「那干脆就长期住下来吧!我觉得那样反而更好!我还想和克莉丝蒂娜大人多聊聊呢!」
面对诚恳致歉的克莉丝汀娜,莱娣法元气地举手提议道。
芙萝菈眼中也闪烁着期待的光芒,高兴地 「嗯嗯」 点头。
「来春人宅邸能吃到美味饭菜嘛,要是能让我们常住的话,那可真是太感谢啦」
弘明打趣似地插了句嘴,怜也附和了一声「确实呢」,而浩太则苦笑着说:「你们这是要常驻啊,又不是高中社团活动室」。
「…………」
妹妹的交友圈正在扩大,这让人欣慰。不过,照这样下去似乎会频繁地一大群人登门造访,也许正因为这么想,克莉丝蒂娜的表情里透出几分拘谨与犹豫。就在这时——
「那么下次请务必考虑长期逗留的方案吧」
利欧率先将话题转向克莉丝汀娜。
「......这样可以吗?」
「当然,来到这座宅邸并不需要勇气哦」
这里,利欧没有说「客气」,而是用了「勇气」这个词。倒也称不上奇怪,但这样的用词多少显得有些夸张。
「勇气?那玩意儿用不着吧」
事实上,弘明也几乎是在说“你也太夸张了吧”,另一方面——
「......」
克莉丝汀娜却像被出其不意击中般屏住了呼吸。大概是想起了她抱住利欧时说的话吧,也就是说——请给我勇气,这就是我想拜托天川卿的事。
毕竟是昨夜发生的事,加上发言时的特殊情境,她似乎立刻联想到某些事。她应该也察觉到利欧刻意选择了「勇气」这个词——
「………………」
克莉丝汀娜变得无法直视利欧,移开了视线。
「...... 姐姐大人,您的脸是不是变红了?」
芙萝菈不可思议地看着姐姐的脸。
「你、你在说什么啊,才不可能有那种事呢」
克莉丝汀娜轻轻咳嗽了一声,试图平静下来。
「是、这样吗?可是,你看起来好像很高兴...」
「别胡说啦,我和往常一样,真的没事的」
面对仍紧盯着自己脸庞观察的妹妹,克莉丝汀娜心神大乱。
(确实,她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
作为青梅竹马交往的萝艾娜,简直像是看到了什么稀奇的东西一样瞪大了眼睛。
「哥哥,你对克莉丝汀娜大人做了什么吗?」
莱娣法瞪着大眼睛,胡乱盯着利欧。
「我可没做什么啦,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呢。本来只是想告诉你们——不管有没有事,都请不要拘束,随时来就好」
利欧略显尴尬地挠了挠脸颊,解释了自己的发言。
「嗯」「啊哈哈」
莱娣法仍带着试探的神情仰望着利欧,利欧则尴尬地苦笑。于是,这位在战场上号称无敌的英雄,在妹妹面前竟然彻底落了下风,也许正是这种奇怪场面——
「呵呵,没什么,只是芙萝菈说了些奇怪的话」
克莉丝汀娜轻笑着为利欧辩护。
「是这样吗?」
「嗯,所以请不要给天川卿添太多麻烦」
克莉丝蒂娜如此说道时的笑容异常妩媚,充满着慈爱。轻轻将手抚在唇边的优雅举止,就如同艺术之神所绘制的画作般美丽——
「…………」
于是在场的人们不禁屏住了呼吸。
「发生了什么事吗?」
「克莉丝汀娜大人真是个不得了的美人呢」
对着一脸疑惑、歪着头的克莉丝蒂娜,沙月语重心长地说道。在场的少女们也纷纷用力地点头表示赞同。
「请、请不要说奇怪的话」
「姐姐大人其实也很可爱呢」
芙萝菈自豪地称赞着红着脸低下头的克莉丝汀娜。
「你是芙萝菈姐姐引以为傲的姐姐呢,对我来说,就像我的哥哥一样」
「是的,所以下次我再来打扰的时候,请你也要和姐姐大人好好相处哦」
「当然,那么,你也得和哥哥好好相处呢,我很期待哦!」
诸如此类,将彼此的哥哥姐姐卷入其中,完全意气相投的妹妹组合。举办下次的留宿聚会,也已经完全确定下来了。
「......真是的」
克莉丝蒂娜害羞地噘起了嘴唇。她此刻流露出的真容里,昨夜那个曾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差点落泪的少女,其身上的阴影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所以——
(就像昨晚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一样)
利欧也不禁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但是......)
会不会是在人们面前才表现的像平常一样,其实现在心里也还在哭泣着呢?这样的想法还是挥之不去。
「…………」
利欧暗自收紧了神情,这时——
「哥哥?」
莱娣法悄悄抬头看向利欧的脸。
「嗯︖」
「一脸认真地不说话,哥哥,你怎么啦?」
「没什么,我在想下次能不能有点余兴节目」
「余兴?好呀好呀!」
「做什么好,我们待会儿一起想吧」
「嗯!」
莱娣法元气地点头时——
「我可不能一直把您留在这里呢,下次有安排的时候,请务必告诉我。就算是今晚也没问题」
利欧的表情舒展开来,仿佛在对自己最珍贵的妹妹微笑一般,向克莉丝蒂娜开口说道。
「......我明白了」
「那,请允许我接受您的好意」
「今晚我们计划进行会谈,近期会与您联系」
一直很拘谨的克莉丝蒂娜,略带羞涩地回应了利欧的请求。
就这样,雷斯特拉希翁一行人离开了宅邸。
【第二章】觉悟
克莉丝汀娜和芙萝菈回到卡尔亚克王国城的迎宾馆后,决定与弘明等人分开行动处理公务。
另一方面,说到弘明、萝艾娜、怜、浩太四人——
「总觉得有点困呢,要不要去睡个午觉?」
弘明在回自己房间的路上轻轻打了个哈欠,对三人说道。
「昨天在房间里喝得太兴奋了,我也困了」
浩太也跟着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
「明白了,那今天的活动就暂时休息吧,我去罗莎那里」
怜似乎要去未婚夫那里。
「那,晚餐时间到了的话,我会去您的房间拜访的」
「嗯,萝艾娜也好好休息吧」
「非常感谢。弘明大人也请好好休息吧」
萝艾娜微微鞠躬,目送弘明离开。
「嗯」
弘明挥了挥手,就这样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那么我们也告辞了,萝艾娜小姐」
「晚饭我也想和罗莎一起」
「嗯,辛苦了」
目送浩太和怜离开后,萝艾娜独自一人留在了通道上。平时她习惯了紧跟在弘明他们身边一起行动,所以难得地独自行动——
(那么,该怎么办呢......)
因为没什么特别的安排,所以会变得无所事事。当然,也可以直接回自己的房间,但也提不起什么兴致——,
(...... 要不要去散散步呢?)
萝艾娜转身走回通道,决定到外面去。她并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开始在迎宾馆附近徘徊。
就这样走了几分钟。
(......明明想整理一下思绪,却怎么也理不顺呢)
萝艾娜非常烦恼地叹了口气。
萝艾娜发出了一声苦恼的叹息。虽然不至于被人察觉,但她心中始终萦绕着一种难以释怀的阴郁情绪。
明明只是些微妙的情绪,可她越是想弄清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烦闷,就越是理不出头绪来。
(契机是昨天的那件事……不,应该是我恢复了与他的那段记忆之后吧。在得知真相之前,我就已经察觉到,天川卿其实就是他……)
没错,萝艾娜察觉到哈尔特・天川真实身份是利欧,是在与傀儡战斗结束后的事。起因是战斗中空提及的「利欧」这个名字,她听出了与休格诺公爵相同的姓氏。(注:异世界人眼里春人==哈尔特,之后就直接翻译春人了)
(但是,我并不确定......不,我只是假装没注意到而已)(注:的丝袜尾语的大小姐)
面对如今已以“哈尔特·天川”之名建立起稳固地位的利欧,萝艾娜心中闪过无数矛盾与挣扎——究竟该不该贸然揭穿对方?结果,她最终只选择静观其变。
(难道在史提亚德犯下那蠢行之前,就没什么可做的吗?)
萝艾娜这么想着。但即使她没有坚持静观其变,想要有所作为也很可能十分困难。因为——
(……不,那样愚蠢的行为,不可能提早预料并加以阻止吧)
原因是史提亚德的鲁莽行为实在太过突然。
(若不抢先揭露他的身份,甚至采取处置史提亚德的手段,根本无法阻止这件事)
那样一来,势必会引发关乎休格诺公爵的致命政治丑闻。毕竟,雷斯特拉希翁主要是由公爵派贵族构成的组织,这件事必然会演变成动摇整个组织根基的重大事态。
最重要的是,如果要公开利欧的真实身份,就必须先征得他的同意,还必须通知加尔亚克王国。
(克莉丝汀娜大人似乎也并不知道休格诺公爵竟然下达了暗杀的命令。正因如此,在得到他的同意后,或许可以将这一事实隐瞒下来)
萝艾娜根据手中掌握的信息推测道。结果,将过去的真相继续掩盖下去,才是最妥当的选择吗……?
(如果在那次野外演习的时候,就断定史提亚德的证言是虚假的话会怎样呢?不,更早之前,如果让他在学院里不被孤立且提供庇护的话……)
情况是否与现在有所不同呢?这样的疑问在萝艾娜心中盘旋。
况且,正是因为出于避免休格诺公爵家族丑闻的政治考量,才决定了利欧的冤罪。即便声称史提亚德在说谎,他被当作替罪羊的过往或许也无法改变。
也许,即便在利欧还是王立学院的学生时期,克莉丝汀娜和萝艾娜出面为他辩护,也很容易预料到会有人对此心生不满。在克莉丝汀娜或萝艾娜在场时,或许不会公开反抗,但在她们看不到的地方,情况可能反而会因此更加糟糕吧。
最重要的是,在贵族社会里,孩子之间的纷争很容易演变成家族之间的争斗。在当时王权衰弱的情势下,出面为利欧辩护而冒险引发额外的争端,是绝不可能的。毕竟,除非事先知道利欧将来会成为多么重要的人物,否则谁也不会轻易做出那样的选择。
实际上,萝艾娜对野外演习中史提亚德的供述,也多少心存怀疑。但她考虑到与休格诺公爵家的对立,最终并未冒险采取行动。
然而,即便如此——
(如果有什么不同的话,他是不是有可能在未来与我们一起行动呢?如果他愿意帮助我们,那该是多么令人安心的事啊......)
无论这是多么无耻的想法,萝艾娜都不得不这样认为。毕竟错失的机会,就是如此重大。而且——
(休格诺公爵被追究责任已无法避免,那样一来,雷斯特拉希翁将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雷斯特拉希翁所处的局势极其不妙,本就因失去据点而势力衰退,如今又爆出了掌握组织核心的关键人物的丑闻,而且还是以最糟糕的形式暴露出来。局势的危急程度,即便不参与组织执政的萝艾娜,也能轻易理解。
正因为如此,为了避免现在的局势,是否有自己能做到的?现在还能做些什么呢?萝艾娜不断陷入思绪的泥沼。然而——
(……真是讽刺呢,明明在为雷斯特拉希翁的未来担忧,可那个本应是局外人的他,却占据了自己思绪的中心。虽然对他心存愧疚,却仍在想着是否能依靠他……)
萝艾娜露出如同咬碎苦虫般的表情。她仿佛终于能将胸中纠结的心绪稍微用语言表达出来。然而,心情丝毫未见好转,反而觉得心中的阴霾更加沉重。然后——
(是这样啊。克莉丝汀娜大人一定从以前开始就一直......)
此时此刻,萝艾娜终于理解到,她敬爱的克莉丝汀娜可能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怀有与自己相同的烦恼。
(……不,不一样,绝不可能相同。克莉丝汀娜一直独自承担着国家未来,以及作为组织领导者的重担,竟敢将大人与我这样的人相提并论,真是厚颜无耻。我现在所感受到的心情您一定经历了无法比拟的苦恼和纠葛吧……)
尽管如此,自己却无法察觉到克莉丝汀娜直到昨天为止一直隐藏在心中的烦恼。明明作为青梅竹马,自己从小就被允许待在克莉丝汀娜大人身边,却没能发挥任何作用。
不知不觉间,散步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真是没出息啊......)
萝艾娜被强烈的自责感驱使,咬紧了牙关。就这样,她低着头站在迎宾馆入口附近——
「...... 那个,萝艾娜大人」
小心翼翼地被叫到了名字。
「啊啦......」
站在那里的,是隶属雷斯特拉希翁的两位贵族千金。一位是布兰特伯爵家的艾莉泽,另一位则是阿尔贝托伯爵家的德洛特娅。她们在王立学院时期都是克莉丝汀娜和萝艾娜的同班同学,换言之也是利欧的同窗。尤其是艾莉泽,曾在野外演习时与利欧分在同一小组。而此刻艾莉泽的脸色铁青——
「......怎么了吗?」
萝艾娜疑惑地问道。
「那个,如您所见,艾莉泽的脸色很差,我很担心,所以就问了她的情况。然后就听说了史提亚德君的事.......」德洛特娅轻轻地将手搭在艾莉泽的背上,向她解释了情况。
「啊......」
萝艾娜瞬间露出似乎已经大致察觉到情况的反应。因为,昨天在史提亚德指责利欧的场合,艾莉泽曾与克莉丝汀娜和萝艾娜一同被召唤过去。她心想,十有八九,就是当时的事情了。
「萝艾娜大人昨晚去了天川卿家,对吧?能请您说明一下情况吗?」艾莉泽恳切地请求道。
「即便您想说明情况,我也......」
萝艾娜不知该如何回应,虽说被允许住在宅邸里,但萝艾娜并没有与利欧进行深入交流的机会。所以她想不出什么特别的话题可以告知艾莉泽。
然而,艾莉泽比萝艾娜更加不了解现状。想必是昨天那场骚动时,她坦白了自己在野外演习中作证不利于利欧的事,所以才如此在意后续吧。
(......也只能如此了)
萝艾娜怜悯地看着明显很害怕的艾莉泽,轻轻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请跟我来」
就这样,三人换了个地方。
◇ ◇ ◇
「那么,你想问什么呢?」
萝艾娜借用了迎宾馆的接待室,与桌子对面的艾莉泽和德洛特娅相对坐下,然后单刀直入地问道。
「………………」
或许是因为动摇带来的紧张,艾莉泽一时无法开口回应。于是——
「那么,我想问一下,天川卿的真实身份真的是他吗?当然,我并不是不相信......」
坐在旁边的德洛特娅率先提出了疑问。她应该事先从艾莉泽那里听说过这件事,但可能一时也难以置信吧。
「是的,毫无疑问是我们小学部一年级时转入学院的那个孩子」
「这样啊......」
德洛特娅不知是心虚还是尴尬,紧绷着脸颊。
也不难理解,当年因身为贫民窟孤儿而遭受不公正对待的同窗,如今竟在邻国平步青云。更何况,此刻的他们正受惠于那个邻国的庇护。
(我大概能猜到你在想什么,我想我也差不多吧)
萝艾娜想起王立学院时代的同窗利欧,不禁自嘲起来。她与利欧的相遇始于王都贫民窟。最初,她只觉得是个脏兮兮的孩子。虽说是孤儿无可奈何,但那孩子既不懂礼仪,又显得无礼。
萝艾娜与利欧的第二次相遇,也是在贫民窟。那时,利欧正背着被绑架的芙萝菈,看起来可疑至极。若不是克莉丝汀娜先出手打了利欧一巴掌,恐怕自己也会那么做吧。
虽说两人并无第三次偶遇,但她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在之后的学院考试中,那个少年在不知不觉间超越了众多学生,与克莉丝汀娜并列首席的情景。
此后,萝艾娜与利欧几乎再无直接往来。而利欧则在学院的日子里,始终被同学们无端地轻视与排挤着。
而那样的一个人,如今却成了邻国的英雄。国王亲自赐予城内宅邸供其居住,所享有的礼遇,甚至连公爵家那样的最高级贵族都未必能得到。
所以,现在的利欧是绝对不能惹恼的对象。毕竟,过去的自己曾主动去招惹那样一位大人物的怨恨,与其说是感到愧疚,不如说如今心中生出的危机感才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
德洛特娅变得完全说不出话来,这时——
「之后……究竟变成什么样了呢?我们,今后会......?」这次轮到艾莉泽提出问题了。
「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哦」
萝艾娜简洁地回答。然而,也许是听起来像是在冷淡地回避,艾莉泽的表情变得僵硬起来。
「我可不是故意刁难你呀!在天川卿的宅邸里,真的完全没提到那个话题。我们只是受到热情款待,刚刚才回来而已」
「......只是这样吗?」
「我没有说谎的理由。而且,你也在现场听到了——天川卿并不打算揭开过去的旧账。邀请我们到宅邸作客,不过是为了向我们证明,那番话并非虚言罢了。我是这么理解的」
「那么,没有收到邀请的我......」
“难道会因为翻旧账而受到惩罚吗……?”艾莉泽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虽然她的推测有些离谱,但显然是被不安折磨得心神不宁。在人被逼入绝境时,保持正常的思考几乎是不可能的。
「你根本就没有被邀请的理由吧。」
「说得、也是呢......」
艾莉泽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打击,肩膀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
「啊~,真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啦。我本来也没有被邀请的理由,我只是作为克莉丝汀娜大人、芙萝菈大人,还有弘明大人的随从,才被允许同行的」
萝艾娜无奈叹息,带着厌烦的语气劝说道——
「但是,我......」
然而艾莉泽却低下头,显得异常愧疚,觉得自己确实做了足以被追究的事。
「确实,造成无法挽回的事情这一点是不争的事实。虽说当时是害怕史提亚德和休格诺公爵家的报复,而提供了将罪责施加于他的证词」
「!......」
面对萝艾娜直截了当地指出,艾莉泽的肩膀猛地颤抖了一下。
「不过啊,让事情变得无法挽回的,可不只是你一个人。在那次野外演习中和你同组的我就不用说了,在学院里没有向他伸出援手的那些人,也同样有责任。德洛特娅,你也一样吧」
「!......」
这次轮到德洛特娅的肩膀害怕地颤抖起来。
「振作点吧。我们现在背负的自责感,克莉丝汀娜大人和芙萝菈大人可是早就替什么都不知道的我们承担了。更不用说,克莉丝汀娜大人,她作为组织的领袖,还肩负着国家未来的重压。虽然我不敢相信你们会忘记,现在可不是只想着自己保命的时候哦?想想看,为了组织,现在的我们能做些什么吧」
萝艾娜如此训斥并激励昔日的两位同班同学――
(这也是对我自己的一种戒律吧)
我是这么想的。
「既然干出了那种事,史提亚德肯定会受到应有的惩罚。休格诺公爵也难逃重罚。那样一来,对雷斯特拉希翁的未来也会产生巨大影响,你们应该明白吧?」
「可、可是,像我们这样的人该怎么做......」
萝艾娜叹了口气,仿佛要转换心情,接着说起了今后的事。艾莉泽和德洛特娅则带着不安,小声地开口。
「……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至少绝不能让克莉丝汀娜大人看到我们慌乱的模样,那只会加重她的负担」
「………………」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有些慌乱,艾莉泽和德洛特娅都尴尬地沉默不语。
「无论发生什么都保持镇定,遵循克莉丝汀娜大人的判断,以一如既往的坚定姿态应对。以目前的情况来看,除此之外我们也无能为力了」
萝艾娜如此说着的同时,不甘心似得咬着嘴唇, 就在这时——
「那个......」
德洛特娅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
「怎么了?」
「不能请求减轻对休格诺公爵的处分吗?」
「既然决定惩罚史提亚德,就无法回避公开处理的理由。如果在公示理由后还手下留情,那就不合逻辑。更何况,如果隐瞒理由就进行处分,那更是糟糕的做法」
要处分的是在公爵家中有名望的人物。如果在隐瞒处分理由的情况下行事,很可能会被其他贵族认为专横,从而引起怀疑和反感。而且,对于史提亚德引发的骚动,并没有下达封口令。即便现在开始下达封口令,也不一定会有什么意义。
「那么,干脆将处分本身保留的话......」
「……如果那样做的话,怕是会被打上无耻的烙印吧,但又能向谁求情,又怎么能圆满收场呢?史提亚德和休格诺公爵所犯下的罪,可不是能轻易抹去的啊」
「那是......」
若要求情,也只能向作出处分决定的克莉丝汀娜,或者向受害者利欧恳求慈悲或帮助。然而,德洛特娅就像坐在针毡上一样,如梗在喉,说不出话来。
「在像这次这样的事态下,旁人就不该胡乱插手而歪曲判断。毕竟最终主导和作出决断的是克莉丝汀娜大人」
萝艾娜坚定地表示。话虽如此——
(如果是他的话,也许能左右克莉丝汀娜大人的结论......)
我并非没有这种想法,事实上,如果说有人能打动克莉丝汀娜的心,我觉得那个人可能就是利欧。
证据就在刚才——克莉丝汀娜离开宅邸时,在利欧面前流露出的那一抹柔和的表情。作为未来的女王的她,向来不曾展露过适龄少女表情的女性,那一刻却仿佛可以看到真实的面容。
就连青梅竹马萝艾娜,在日常生活中也很少有机会瞻仰。正因如此,我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个选项:是不是应该依靠利欧呢?但是——
(你在说什么...... 这才是真正不该做的事吧)
萝艾娜产生了强烈的厌恶感。这是作为人的道理问题。她该以何种面目向利欧请求慈悲和帮助呢?
(我明明都还没有向他道歉......)
想到这里,萝艾娜露出了然的神情。
(啊,是这样呢......)
在求助利欧之前,自己甚至还没有向他道歉。
不,难道不是因为先感到不好意思,所以下意识地想要避免与利欧接触吗?连道歉都不说就提出请求,这种不合常理的想法。
(克莉丝汀娜大人和芙萝菈大人应该早就道歉了吧......)
在此基础上,为了与利欧建立良好的关系,他们应该一直努力到今天,而我们只不过是在顺势而为罢了。
(尽管如此,还想依靠他...... 真是不知羞耻啊)
萝艾娜被羞耻感驱使,紧紧皱起眉头,然后——、
「与其担心雷斯特拉希翁的未来,随随便便地讨论这个那个,不如先做些该做的事吧?」萝艾娜如此说道。
「......是什么事呢?」
艾莉泽和德洛特娅一直保持沉默,脸上带着焦急的神情,面面相觑,战战兢兢地问道。
「你不觉得应该为学院时代的事情向他道歉吗?当然,这样做是否能得到原谅就是另一回事了」
如果被拒绝,那就到此为止了。但是,如果今后还想与利欧建立个人关系,至少有一条原则是必须遵守的。萝艾娜向坐在对面的两位昔日同学如此诉说道。
◇ ◇ ◇
这时,克莉丝汀娜正把休格诺公爵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她让姂臬莎在一旁待命,自己则坐在接待室的办公椅上。对面站着休格诺公爵——
「对于休格诺公爵家的处分已经决定了」
克莉丝汀娜开口说道。
「我会恭敬地接受」
休格诺公爵严肃地低下了头。
「我还没下达处分呢?」
「无论是什么处分,我都打算坦然接受」
「......是吗,那么,请接受吧,接受对你所犯罪行的惩罚」
克莉丝汀娜声明自己已经取得口头承诺——
「首先、要判处史提亚德终身身份刑,并作为奴隶在加尔亚克王国劳役」
克莉丝汀娜首先宣布了对史提亚德的惩罚。
所谓的终身身份刑是剥夺贵族身份,让罪犯作为劳动奴隶度过一生的刑罚。对于重视名誉的贵族来说,这被认为是比死刑更不光荣的惩罚。他们会被投入战争中的危险战场,或被遣往险恶矿山劳作,被迫在随时可能丧命的环境中劳动,这种刑罚甚至比死刑更为残酷。
「是这样吗?没想到在我这一代会出现沦为奴隶的家伙……」
休格诺公爵一脸遗憾地皱起眉头说这是家族史上最大的污点,而面对这样的他——
「我会没收你的公爵爵位,作为补偿,会授予你准男爵的头衔」
克莉丝汀娜毫不留情地宣布了惩罚。
没收爵位,意味着休格诺公爵家族的解体,虽然作为没收爵位的代价,他被授予了准男爵的头衔,但准男爵不过是一代无法世袭的准贵族头衔罢了。
「.......我明白了」
休格诺准男爵长久沉默后,咬着下唇,带着不甘地颔首。
「王室成员芙萝菈遇刺未遂案,你们积极策划掩盖真相的行为已被认定构成叛国重罪。为掩盖罪行而指使暗杀天川卿的行径亦被纳入考量,还有异议吗?」
「...... 没有,虽然被认定为大逆罪,却没有判处死刑,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可以说是宽宏大量了」
「我赞同。但像你这样有影响力的人物若死去就麻烦了,从组织中消失也会让我很困扰。你还有未完成的使命,这也将包含在惩罚之中」
克莉丝汀娜坦白道,正因如此才特意保留了准男爵的头衔。
「……爵位被剥夺、贵族荣誉尽失的我,还能为雷斯特拉希翁做些什么呢?恐怕只剩下活着蒙羞、被人指指点点罢了」
曾经作为公爵位居贵族最高位置的人,如今失去了一切。休格诺准男爵露出屈辱的笑容。
「即便如此,你作为派系的领袖,引领了众多贵族这一事实并不会改变。若是你不在了,恐怕就会有人失去留在雷斯特拉希翁的理由。若真到了那一步,派系的崩溃恐怕也只是时间问题了吧」
「如今无论我再说什么,也不认为能挽留派系中的那些人。反倒可能引起反感,导致更多的离心与背叛」
「那可不一定哦?」
克莉丝汀娜毫不犹豫地回答。
「......只能去寻找替代我的人」
休格诺准男爵懊悔地闭上嘴,然后直视着克莉丝汀娜,坚持道。
「没有人能取代你,现在的雷斯特拉希翁里已经没有像你那么优秀的人才了」
「那么,从组织外部招募优秀人才就行了」
「……说到底,就算有再优秀的人,也无法取代你这样的存在啊」克莉丝汀娜平静地继续说着,但此时她也微微睁大了眼睛。
「是这样吗?那么,我就用简单易懂的方式补充一下吧,去依靠天川卿吧」
「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还要提到他的名字......」
把儿子的罪责推到别人身上,又为了灭口而下令暗杀的男人——休格诺·居斯塔夫公爵,如今竟还厚着脸皮想去依靠利欧。那副脸皮之厚,恐怕拿刀子都刺不穿。厚颜至此,反倒令人佩服,克莉丝汀娜露出了干涩的苦笑。
「正是因为已经到了这个时候,组织的崩溃不再是倒计时,而是已经开始倒计时了。除非有神的无形之手干预,否则任何人都无法阻止这个时刻的到来」
「天川卿不是神,他和我们同样是人啊」
是的,利欧作为人,无论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他终究只是个普通人。在昨晚的拥抱中,克莉丝汀娜亲身感受到了这一点。
「不过,他确实拥有超越常人的力量。如今在这座城中,已无人不知他的武勇。如果宣布他将助力雷斯特拉希翁,那么就算我们高声宣称胜利已定,也不会有人嗤之以鼻。——现在他的名声,就是如此强盛」
「难道只要把一切都托付给局外人的他一人,我们只等待结果,这样公开发表就行吗?」
「好计策,让他进攻贝尔托拉姆王都,取下奥波的首级。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面对克莉丝汀娜带着讽刺地发问,休格诺准男爵便夸张地回答出来。或许正因为如此,那回答听起来才显得有些敷衍——
「别开玩笑了」
克莉丝汀娜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我是为了雷斯特拉希翁的未来着想,才认真地这么说的。如果您能按照我刚才说的去做,一定会顺利的」
「......这种过于乐观的推测可真不像你啊」
「之所以只能寄希望于他,是因为情况已绝望。但我有根据——他至今完成的所有伟业,就是证明」
休格诺准男爵确信地断言道。
「…………」
「如今我明白了,您为何对依靠他持否定态度。大概是因为若让我或史提亚德留在身边,就显得不合逻辑吧。所以,您才一直坚决否定依靠他」
看着端正面容扭曲成阴沉表情的克莉丝汀娜,休格诺准男爵尴尬地开口说道。
「那么,你不认为不将他卷入其中才是明智之举吗?既然贝尔托拉姆王国对他做了那么多事,他更没有理由出手帮助我们」
「真的是这样吗」
「......你想说什么?」
「他是个重情义的人,如果我告诉他这样下去会影响到瑟莉亚的立场,对他来说也不是事不关己的事......」
「不可能」
话未落尽,克莉丝汀娜便抢先打断了休格诺准男爵的话。
「......为什么?」
「别说是支付代价了,把瑟莉亚老师当成谈判筹码这种事根本不可能」
「谈判什么的......」
「除了谈判筹码外还能是什么?难道要问『这样下去瑟莉娅老师的处境会很危险,该怎么办呢?』吗?」
「这要看你怎么说吧」
「换种说法,表达的内容会改变吗?」
「那只是......!」
「说到底,瑟莉亚老师是按照我的指示被派遣到天川卿那里的。也指示了要优先考虑天川卿的利益,而不是雷斯特拉希翁的利益,即使雷斯特拉希翁崩溃,我也不打算做出撤回那个指示的不义之举」
「事到如今,还在说什么天真话!这是关乎雷斯特拉希翁——不,是国家未来的关键时刻啊!如果任由阻碍奥波公爵的势力消亡,国家就真被篡夺了。虽然我深知加剧局势恶化的我的发言,没有一点道义可言,但为打破现状,作为执政者,请让我看到您的决断与觉悟」休格诺准男爵用急促的语气逼问克莉丝汀娜,这时——
「...... 拜托天川卿去讨伐奥波公爵,确实,如果执行这个计划的话会很轻松吧。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消灭政敌。说实话,如果说我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那只是自欺欺人」
克莉丝汀娜叹了口气说道。
「那么......!」
「可即便除掉了奥波,国内会有多少贵族支持我们呢?眼下依附奥波的贵族们怕是会因畏惧报复,比现在更激烈地排斥我们吧?就算奥波消失了,我们仍是少数派的事实也不会改变啊。泥沼般的政争——不,甚至可能爆发血流成河的内战。为避免这种局面,是否该请天川卿将奥波公爵派的核心贵族们也一网打尽呢?」
仅更换首脑,身体也无法运转。被逼入绝境后选择捷径,最终抵达的未来,究竟会迎来怎样的结局?克莉丝汀娜滔滔不绝地分析着,如果依靠利欧的武力解决问题,随之而来的下一个问题又会是什么。然后——,
「就算选择让天川卿以武力解决政争,这真的是为了国家的未来吗?最轻松的选择,难道不恰恰是最短视的选择吗?」
克莉丝汀娜用清澈的眼神向休格诺准男爵问道。
「......但是,再这样下去,雷斯特拉希翁这个组织就会彻底消失了」
「是的」
休格诺准男爵一边反驳,一边移开了视线。他无法否认克莉丝汀娜的预测是一个高概率发生的未来。
「也许是这样......但是,我认为,即使对组织来说是必要的,也应当要遵守最低限度的规则。这些规则可能是法律,也可能是伦理。即使看起来对组织来说是必要的决断,也有不应该做出的决断,就像你过去指示暗杀天川卿,试图封口一样」
「………………」
被提及自己过去犯下的错误,休格诺准男爵苦涩地皱起了眉头。
「但是,如果仅仅靠空谈无法解决问题,那么作为执政者就是失格的,这我知道。所以,回到该怎么做的话题......你说过希望我展现出作为执政者的觉悟是吧」
「......是的」
「正合我意,不过,我也一样想知道你的觉悟。为了国家,我想知道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我已经连爵位都失去了。如果你说这样的我还有什么可以给出的话,我什么都愿意给,竭尽所能去做」
「……你说的这些话,可全是真的吧?」克莉丝汀娜用凛然的声音说道,目光直视着休格诺准男爵——
「啊啊」
休格诺准男爵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 ◇ ◇
大约一小时后,休格诺准男爵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克莉丝汀娜和护卫姂臬莎。
「…………」
姂臬莎一脸苦恼地站在那里,看着这样的她——
「有话就说吧,无论什么胡言乱语,我只听一次」 克莉丝汀娜开口说道。
「......休格诺公爵,不,正如准男爵所说,就不能依靠天川卿吗,如果有他的力量的话,现在也不晚......」姂臬莎颤抖着嘴唇问道。
「后悔也无济于事,就算再懊悔过去,也没有意义。就算前方是荆棘之路,我们也必须继续前进」克莉丝汀娜这样说着,用坚定的眼神望向窗外——
「传令阿尔弗雷德」
克莉丝汀娜不等回答,就下达了指示。
「......我明白了」
姂臬莎紧紧地抿着嘴唇,离开了房间。
◇ ◇ ◇
阿尔弗雷德・艾玛尔,姂臬莎的亲哥哥,作为王之剑的他是贝尔托拉姆王国无人不知的最强剑士。
阿尔弗雷德曾在克莉丝汀娜试图逃离贝尔特拉姆王国王都时,与利欧交战并败北,随后与查尔斯一同被雷斯特拉希翁俘虏。此后,象征王之剑的「断罪之光剑」以及查尔斯本人被送回本国政府。即便如今罗达尼亚已经陷落,唯有他仍以俘虏的身份继续生活着。
「打扰了」
姂臬莎带着哥哥回到了克莉丝汀娜的房间。书桌上放着一个刚才没有放置的⻑方形木箱。
「......感觉好久没像这样见面了呢」
「是的」
阿尔弗雷德的脖子和手上都戴着封魔的镣铐,但他看起来不像是俘虏似的堂堂正正地承受着克莉丝汀娜的目光。
「成为俘虏之后,你曾这么说过吧?你奉父亲之命,加入了追捕我的队伍。那道命令的内容,是让你保护我——对吧?」
「是的」
「然而在贝尔托拉姆王国与加尔亚克王国的边境附近,你却主动发起战斗企图抓捕我,这没错吧?」
「没错」
「当我指出你的言行中存在矛盾时,你是这样回答的『在目前的情况下,我无法向您透露更多』」
也许是记住了审讯时的每一句话,克莉丝汀娜准确地引用了当时阿尔弗雷德的供述。
「我记得」阿尔弗雷德完全没有说出自己的意见,只是严肃地回答,但是——
「那个所谓的现状,现在改变了吗?」
「......这取决于具体情况。为了确认这一点,冒昧请允许我反问一句?」阿尔弗雷德回答道。
「无所谓」
「据闻克莉丝汀娜殿下您已经使用王之证——圣遗具(Regalia),宣告登基为贝尔托拉姆王国的国王了」
「是的,虽然加冕仪式尚未举行,但目前暂以女王身份执政」
「那,我认为已经改变了」
「也就是说,重要的是我是否登上王位。既然身为王之剑,你的忠诚只能献给国王。是这样吗?」
「......正如您所说」
阿尔弗雷德略显尴尬地,却仍庄重地垂下了头。
「那么,为什么要做出违背父亲命令的行为呢?假设追踪我的过程中抓住了我,就会直接把我带回王都吧?」
若真是如此,那么国王菲利普三世所下达的「履行使命,保护我的女儿」这一命令,你岂不是已经明目张胆地违背了?——克莉丝汀娜循着逻辑步步逼问阿尔弗雷德。接着,她继续说道——
「我再问一遍——你的忠诚,究竟是献给谁的?」
这恐怕才是她最想问的问题吧。还没等阿尔弗雷德回答第一个问题,克莉丝汀娜便紧接着抛出了这句真正的关键之问。
「...... 是陛下。无论现在还是过去,这个事实从未改变过。但是,说实话,当时的我并不清楚该如何执行陛下的命令」
「为什么?」
「那是因为情报不足。在陛下下达命令的场合,奥波公爵和查尔斯也在场,所以我无法判断克莉丝汀娜殿下的出逃,到底在多大程度上符合陛下的本意」
「也就是说,你担心在那种情况下,公开背叛追击队转而站到我这一边,会损害父王的立场?——因为作为王之剑,你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视作遵从父王的意思」
似乎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克莉丝汀娜立刻推测出了阿尔弗雷德陷入的困境。
「......您说得对,真是非常抱歉」
阿尔弗雷德苦涩地扭曲着脸道歉。
「你不过是忠于作为王之剑的立场而已,不必道歉。而且,情报不足导致无法完全信任你,这点我也一样。在离开王国之前,我一直被奥波势力控制的贵族置于监视之下,所以心生怀疑。连作为王之剑的你,我也无法完全信赖」
克莉丝汀娜自嘲地吐露了自己当时的心境。在此之上——
「但是,现已不同以往。我已经成为了贝尔托拉姆的国王,你也承认我是国王,我可以这样认为吗?」
克莉丝汀娜接着又问道。
「是的」
阿尔弗雷德极力肯定道,于是——
「既然如此,贝尔托拉姆的女王克莉丝汀娜在此发问」
克莉丝汀娜语气骤然变得庄重,同时,她掀开桌上的木箱盖站起身来,箱中静卧着一柄长剑。
「......哈!」
阿尔弗雷德就这样在魔封镣铐拘束下,恭敬跪伏。克莉丝汀娜抽出宝剑走向他,无言地将剑身从剑鞘中拔出,轻抵在阿尔弗雷德的肩头。
「汝,可愿成为朕的剑?」
克莉丝汀娜简短地问道。
「愿为陛下效命」
「汝愿为护朕而挥剑吗?」
「愿为」
「那么,虽是简式仪式,朕特此认定汝为克莉丝汀娜·贝尔托拉姆之剑」克莉丝汀娜如此说道,然后举起剑,将剑身收回剑鞘。接着——
「姂臬莎,解除阿尔弗雷德的枷锁」
她对站在一旁的姂臬莎命令道。
「......遵命」
姂臬莎静静地点了点头,走近哥哥。她用随身携带的钥匙解开了锁链。随后,克莉丝汀娜向重获自由的阿尔弗雷德递出了剑。
「收下吧。虽然不是定罪之光剑,但就是你的剑」
虽说是暂时性的,但既然已经登上了国王的位置,克莉丝汀娜当然也拥有选定王之剑的权限。然而自登基宣言至今,始终未曾选定王之剑。或许是因为她认定,除了阿尔弗雷德之外,再无人配得上这柄王剑。
「………………」
阿尔弗雷德保持着平伏的姿势,静静地接过了剑。
如今已无枷锁能束缚他,倘若此刻阿尔弗雷德突然反悔,克莉丝汀娜恐怕将束手无策地沦为囚徒吧。然而——、
「从现在这一刻起,你将复职为王之剑,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
克莉丝汀娜以带着坚定觉悟的目光向阿尔弗雷德发问——是否愿意助我一臂之力,仿佛丝毫不畏惧他的背叛。
「遵命」
阿尔弗雷德恭敬地双手高举剑身。
「那么,起身吧,我来说明接下来的事情」
就这样,握住属于自己的王之剑,克莉丝汀娜迈出了通往明日的第一步。
【第三章】影响
第二天中午左右,对休格诺准男爵和史提亚德的处分内容,以及阿尔弗雷德・艾玛尔作为王之剑加入雷斯特拉希翁的消息,向雷斯特拉希翁的成员公布了。
组织发起人的倒台,国内最著名骑士加入组织,这些给雷斯特拉希翁带来了巨大的冲击。特别是末流的年轻成员的士气提升效果显著,无论在哪都成为了热门话题。
在这样的情况下,克莉丝汀娜和芙萝菈一起拜访了利欧的宅邸,新任王之剑的阿尔弗雷德和妹妹姂臬莎也作为护卫同行。
「非常感谢您抽出时间,虽然才隔了一天,但我有几件事要向您告知」
克莉丝汀娜与芙萝菈并肩坐在沙发上,向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利欧开口说道。
顺便一提,瑟莉亚和夏洛特坐在利欧的两侧,豪喜和夏洛特的专属骑士路易丝在他身后待命。
「请说」
「首先,如您所见,阿尔弗雷德已经加入了雷斯特拉希翁,正确地说,他现在是作为王之剑追随我这个女王的状态」
克莉丝汀娜瞥了一眼站在身后的阿尔弗雷德,解释道。
「原来如此」
利欧也瞥了一眼阿尔弗雷德的脸,在作为护卫同行时,他就隐约察觉到发生了什么,现在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曾于我面前阻挡去路,还与天川卿交过手,出于礼节,我认为应该让他一并前来,向您致以问候并表达歉意」
「那时给您添麻烦了,真是非常抱歉」
阿尔弗雷德向前迈出一步,向利欧深深鞠躬。
「不,该说是我让你受伤了吗?其实我们在瑟莉亚的婚礼上也交过手......」
利欧尴尬地说着,看向坐在旁边的瑟莉亚,然后——
「瑟莉亚的婚礼......? 难道说,是那个戴兜帽的人......」
阿尔弗雷德似乎立刻察觉到了,想起了突然闯入游行队伍,抢走新娘瑟莉亚的戴兜帽人物。
「那个时候给您添麻烦了,真是非常抱歉」
利欧起身回礼,然而——
「这不是天川卿该道歉的事,还请快坐下」
克莉丝汀娜慌忙制止道,而且——
「更重要的是,我记得在与阿佛列德的战斗中,我也让欧妃雅小姐受伤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向她亲自道歉」
克莉丝汀娜提到了不在场的欧菲雅的名字,将话题拉了回来。
「我明白了,那么,稍后我会试着叫欧菲雅小姐过来」
利欧抱歉地点点头,坐了下来——
「其实还有其他人主动请求向您道歉,虽说今天我没有带他们来......」
克莉丝汀娜有些拘谨地开始了新的话题。
「是这样吗?究竟是哪位......?」
「萝艾娜和当时和我们同班的两名女学生,她们似乎在反省学院时期对您的态度......」
「......我没有特别想到有什么道歉的理由啊」
利欧摇了摇头,声音很平静。
「非常抱歉」
「为什么克莉丝汀娜大人要道歉呢?」
利欧似乎有些困扰,目光游移不定。这时,他与坐在旁边的瑟莉亚四目相对,瑟莉亚立即温柔一笑——
「......我明白了,那么,您方便的时候请随时和大家一起来」
利欧决定接受这个提议。
「谢谢,春人大人」
阿尔弗雷德笑容满面地道谢——
「恕我冒昧,我可以发言吗?」
站在阿尔弗雷德身边的姂臬莎突然开口说道。
「有什么事吗?」
克莉丝汀娜疑惑地问道。
「那个,关于过去的事情,我觉得我也应该向天川卿道歉......」
「到底在说什么?」
利欧也疑惑地歪着头。
「不仅是在贫民街初次相遇时对您拔剑相向,之后将您押送至城中的交接也处理得过于疏忽,竟让查尔斯从中插手。对此,我深感抱歉」
姂臬莎为此致歉道,正是由于那次疏漏,利欧才遭受了查尔斯施以酷刑的审讯。
「啊......」
利欧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非常抱歉,关于那件事,我也有责任」
芙萝菈低下了头,说事情的起因是她自己的绑架事件。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并不在意,而且阿尔弗雷德先生似乎也已经不太记得那件事了吧」
利欧以平静的语气说道,露出仿佛一切都已释怀的微笑,然后,他望向那神情有些疑惑的阿尔弗雷德。
「说起来,我还没有向阿尔弗雷德说明天川卿的过去呢」
克莉丝汀娜如此说道。
虽然应该有机会解释,但也许她不想在本人不在场的情况下解释太多关于个人隐私的事情吧。
「那么,请允许我重新自我介绍,我现在名叫春人·天川,但过去曾以利欧之名就读于贝尔托拉姆王立学院,那时的我,还留着一头黑发……」
您还记得吗?利欧向阿尔佛列德做了自我介绍。
「没想到,你是学院的对抗赛中战胜了查尔斯的那个学生」
也许是年幼的利欧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阿尔弗雷德睁大眼睛看着利欧的脸。
「那已经是四年多以前的事了,记得在赢得比赛后发生了一些争执,是阿尔弗雷德先生帮我调解的,那时真是非常感谢」
「与其说是起了冲突,不如说那家伙只是单方面找茬罢了。身为当时的近卫骑士团长,我不过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反而是我自己丢了脸」
回想起当时查尔斯・奥波的失态,阿尔弗雷德似乎被揭到痛点,向利欧低下了头。
「不不,我真的已经忘记当时的事了,不说这个了,我们回到正题吧,你还有其他事情要说吧?」
也许是因为接连不断地为当时的事情道歉而感到尴尬,利奥试图将话题转回克莉丝汀娜身上。
「好的,回到正题,我已经正式下达了对史提亚德和休格诺的处分,就在刚才,刚刚公布完毕」
克莉丝汀娜更加端正了优雅的姿势,注视着利欧。
「是、这样啊」
「或许这件事您不感兴趣,但迟早会传到您耳中,若您愿意,我可以现在就说明」
「......我明白了,请说吧」
利欧的脸颊紧绷,仿佛吞下了苦涩的东西。
「首先,史缇亚德已被判处终身身份刑,不久之后,他将作为奴隶被送往加尔亚克王国从事劳役」
「......这样啊」
「接着,从休格诺那里没收了公爵爵位,并改授以准男爵身份,今后他仍会继续留在雷斯特拉希翁的名册上……」
「…………」
「可以吗?」
克莉丝汀娜似乎在观察沉默不语的利欧的脸色,开口问道。
「......您是想问我对处分内容有没有不满吗?」
「是的」
「如果是这样,那就没有必要了。倒不如说,若将我的过去隐瞒,并暂缓处理,反而更有利于雷斯特拉希翁……」
利欧想要申明的是——真正想确认是否会有问题的是自己,然而——
「没关系的,一时的错误会拖累整个组织,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把已发生的错误当作没发生过,从而不断重蹈覆辙。而这次事件,正是由于那不可挽回的错误造成的。为了迈向未来,我绝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
克莉丝汀娜如此说道,她的语气中隐藏着难以估量的坚定决心。
「………………」
利欧瞪大了眼睛,或许是从这位尚且稚嫩的少女身上感受到了王者的威严,站在利欧身后的豪喜也同样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 ◇ ◇
同一时间,有人来到了位于加尔亚克王国城内的办公室。
「哎呀哎呀,恭候多时了」
执务室的主人——格雷戈里公爵,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张开结实有力的双臂,热情地欢迎来客。
「感谢您应允了这次临时的会面请求」
「哪里哪里,如果对方是阁下,我很乐意抽出时间,毕竟我也一直挂念着你儿子」
「前几天给您添了很多麻烦,真是非常抱歉」
来客—休格诺准男爵深深地低下了头。
实际上,是格雷戈里公爵煽动了史缇亚德,促使他失控,但是——
「这一切都是愚子的失职,也是我这个做父亲的不德之处,我丝毫没有责备阁下的意思」
休格诺准男爵毫无怨恨地断言道。
(哎呀,我还以为他一定是为了前几天的事情来发泄怨气呢......)
还有其他要事吗?格雷戈里公爵将锐利的目光投向低头的休格诺准男爵——
「要是有什么我能做的就好了......」
随即,他似乎带着歉意般地说出关切的话语。
「既然如此,今天我是带着别的事前来的,希望您能听我说那件事」
「嗯……如果只是听你说明的话,请坐吧」
果然似乎有什么事情要说,格雷戈里公爵示意对方落座,然后与尤格诺准男爵面对面坐下。
「我要说的不是别的,就是前几天那件私下的事」
「哦,前几天的......」
单凭这句话,旁人完全无法理解谈论的内容,但在这两人之间,却是心照不宣的话题。
原因在于,就在前几日,格雷戈里公爵曾以“有件私下的事要谈”为由,向当时仍是公爵的休格诺准男爵提出了一桩谈话。
也就是说……——这也算是跨国贵族间的往来吧?有人表示希望能私下与公爵会面,进行一番交谈。
「还记得吗?」
休格诺准男爵眯起眼睛,向坐在对面的格雷戈里公爵问道。
「当然」
「那事情就简单了,我记得你说过想在加冕仪式之前得到答复,对吧?」
「嗯」
有意思——格雷戈里公爵嘴角微微上扬,轻轻点了点头。
◇ ◇ ◇
就在休格诺准男爵和格雷戈里公爵正在交谈的时候。有人踏入了通往加尔亚克王国城地下牢的阶梯。他名叫皮埃尔,是休格诺准男爵家的次子,也是史缇亚德的弟弟,即将满十四岁。
(该死,该死!)
皮埃尔满腔愤怒,双眼通红,紧握双拳,每踩在石地板上的脚步声都透露出毫不掩饰的焦躁与不满。
(都是那家伙的错,都是那家伙的错!为什么我会……)
这一切都是哥哥史缇亚德的错。因为休格诺公爵被降为休格诺准男爵,皮埃尔也不再是公爵家的继承人。不,甚至连贵族身份都没了。此刻的皮埃尔,只是一个普通平民。
原因在于,如果是公爵家的子弟,即便没有实权或头衔,也会被视作准贵族。然而,成为准男爵的子弟就不一样了。由于不存在可以世袭的爵位,他们在身份上只能被归类为普通平民。
(别开玩笑了!别开玩笑了!别开玩笑了!)
愤怒让血液在皮埃尔体内倒流,双眼燃烧着夹杂杀意的憎恨。
◇ ◇ ◇
另一方面,在卡尔亚克王国城的地下监狱,没有一丝光亮,在漆黑潮湿的单人牢房里。
「………………」
史缇亚德脸上带着对一切都绝望了的表情,蜷缩在地板上,被带到监狱后,他就大喊大叫,非常吵闹,但在骚动发生的两天后,现在已经完全安静下来。
独居房除上锁的铁门外,还设有将室内隔为两部分的铁栅栏,将史缇亚德严密封锁于外界之外。无论史缇亚德如何喊叫,他连门的另一边是谁也都不可能知晓。
在这两天里,除了送饭的时候,没人进入过房间,现在史缇亚德看起来完全失去了气力。
就在这时……,
咔嚓一声,门打开了——、
「!?」
史缇亚德猛地抬起头,从通道照射进来的耀眼光芒,让他眯起了眼睛,但他仍能看清楚是三个人的身影。其中一人触碰门旁的魔导具,点亮了灯,在他瞳孔收缩适应室内的光线时——、
「...... 皮埃尔?是皮埃尔吗!?」
史缇亚德的眼中恢复了生气。因为他看到除了看守的男性士兵外,弟弟皮埃尔也在场,侍奉于胡格诺准男爵的男管家身影也出现在其中。
史缇亚德慌忙站起来,像是求救一样跑向铁栅栏,皮埃尔也一步一步走向铁栅栏。
(是来带我出去的吗!?)
斯蒂亚德怀着美好的幻想,脸上浮现出谄媚的笑容——、
「去死吧!」
从铁栅栏的缝隙中,皮埃尔手中警棍的尖端滑了进来。被情绪驱使而挥出的一击,狠狠地击中并滑过史缇亚德的脸颊。
「呃!?」
遭受重重一击,史缇亚德的脸都扭曲了,就这样向后倒去捂着脸在地上打滚。
「可恶!」
显然他仍未尽兴,皮埃尔满脸憎恶地挥舞警棍,敲打铁栅栏。
「唔啊,啊你出什么!?」
你要做什么?他大概是想这么问吧。斯蒂亚德双手捂着脸颊,大声喊道。
「那是我的台词!你这废物!垃圾!」
「你这家伙根本不是我哥哥!」
「!......」
斯蒂亚德忍着疼痛抗议,但被皮埃尔的表情镇住了。
「喂,人渣!还好你在牢里,要不然我早就揍死你了」
皮埃尔抓住铁栅栏,用憎恨的眼神瞪着斯蒂亚德。
「这、这是怎么回事......」
斯蒂亚德完全害怕了,他看向服侍父亲的管家,以求说明。
「老爷说......」
「够了!我来跟这家伙解释!」
男管家正要说些什么,却被皮埃尔打断了,然后——、
「都是因为你的错,休格诺公爵家才没了」
皮埃尔说出了实情。
「............哈?」
史提亚德愣住了。
「我说父亲大人的公爵爵位被没收了!成了准男爵!我已经无法继承休格诺的名号了!无法继承公爵爵位了!这一切,一切,一切,都是你的错!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
皮埃尔像个发脾气的孩子一样大喊大叫,使劲摇晃着铁栅栏。
「请冷静下来,少爷」
男管家从背后说道,同情地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同时,对史缇亚德则是毫不掩饰的蔑视眼神。
「骗、骗人......父亲大人把爵位......?」
「说谎有什么用!快过来!让我再多打几下!」
史缇亚德呆呆地喃喃自语,皮埃尔则对他破口大骂。
「不、不要,不要......」
正欲起身的史缇亚德,却像腿软了般摔坐在地,踉跄后退。
「都怪你……!连我的评价都降低了,太不公平了!呃、呜……!」
人生计划被意外打乱的皮埃尔,情绪剧烈波动,中途竟抓着铁栅栏坍塌般啜泣起来。
「少爷」
男管家从后面抓住皮埃尔的双肩,轻轻地扶他站了起来。
「......我要报仇,我一定要向你报仇」
终于冷静下来的皮埃尔瞪着史缇亚德,说出了咒言。
「呃……」
史缇亚德一屁股坐在地上,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不过,放心吧,我不会让你轻易去死的」
「这、这是什么意思?」
史缇亚德觉得露出冷笑的皮埃尔令人毛骨悚然,声音发颤地问道。
「你该不会以为父亲大人被迫承担责任就结束了吧,某种意义上而言,你才是最悲惨的,连平民都算不上。已经决定成为犯罪奴隶了啊」
「什、开、开什么玩笑!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斯提亚德愤怒地大喊着这不可能,然而——
「还不是因为你试图隐瞒差点杀害芙萝菈大人的罪行!」
皮埃尔怒吼回去,打断了他的话。
「那只是......!」
「整个雷斯特拉希翁的人都知道了,你掩盖的罪行。竟然还主动戳穿那段想蒙混过去的耻辱往事……真是无可救药的蠢货啊」
皮埃尔露骨地用揶揄的眼神看着他,嘲弄着他的哥哥史缇亚德。
「别、别说了......」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史缇亚德摇着头说道。
「因为父亲大人似乎已经不想再见到你了,所以我来替他,来说明你今后的下场」
「骗、骗人......」
「我可没骗你,你会被送到极其恶劣的地方,在那里被强迫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要是敢有半点反抗的态度,就会被戴上奴隶的项圈,恐怕活不久吧,也不会有个好死法」
皮埃尔像是在享受看到史缇亚德害怕的反应一样,说出了一连串威胁的话。
「喂、喂——这不是真的吧?不会是真的吧?皮埃尔,告诉我实情」
斯蒂亚德忘记了刚才遭受的痛苦,在地上爬行着靠近皮埃尔。然而——、
「别靠近我,你这个肮脏的奴隶!」
「呜咕!」
这次警棍击中了他的肩膀,史缇亚德失去了平衡。
「你这个!你这个!人渣!垃圾!」
皮埃尔拼命地挥动着警棍。虽然铁栏阻碍着,让他无法如愿击中目标,但还是成功地打出了几下,足以留下淤青的重击。
「住、住手!求你别打了!」
史缇亚德一边保护着头部,一边拼命后退。然后就这样倒下,蜷缩着身体,痛苦地翻滚着,发出 “呜呜” 的呻吟声。
「哼,别以为这种程度就能被原谅哦?以后不管在哪,都给我小心点」
「......什、什么意思啊?」
「「哼,别以为这样就完了。无论你被送到哪儿,我都会查出来的」
「你、你想做什么!?」
「想知道吗」
随便想象害怕吧,皮埃尔嘲笑道,然后——、
「我不会再来这里了,也不会再有人闲得来见你,这是最后的机会。你还有什么遗言要说吗?」
他突然一脸不怀好意地问道。
「诶?啊......」
突然被这么一问,史缇亚德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可要是错过这次机会,今后恐怕真的再也没有人能救他了吧?他一边想着必须说点什么,一边脑子却一片空白,开始慌了神——「那再见了」
皮埃尔露出嗜虐的笑容,转过身去。就这样朝门口走去。
「等、等一下!别走啊!喂,喂!跟父亲大人说——!」
“——替我求求父亲大人,让他救救我……”史缇亚德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皮埃尔就无情地关上牢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四章 谢罪
几天后的午后,有客人访问了利欧的宅邸。克莉丝汀娜、芙萝菈、萝艾娜、艾丽泽、德洛特娅,除了小一岁的芙萝菈以外,她们都是利欧在王立学院时期的同班同学,另外作为护卫的阿尔弗雷德和姂臬莎也跟着同行。
「感谢您今天的招待」
「谢谢您,春人大人」
克莉丝汀娜作为一行人的代表,在宅邸的入口处寒暄,芙萝菈也微笑着道谢。
「这边才是,非常感谢您的光临」
「欢迎光临」
利欧和瑟莉亚并排站着寒暄。
「今天请多多关照」「请多多关照」
萝艾娜微微低头致意,艾莉泽和德洛特亚也带着紧张的表情致谢。
「那么,请跟我来,天气也很好,我带您去后院的凉亭吧」
利欧以温和的姿态领着一行人,走向宅邸的后院。
◇ ◇ ◇
今天这个瞬间,萝艾娜・冯特奴为了为学院时代的过错道歉,来到了利欧的宅邸。
平时的话,宅邸里的住户们都会一起出来迎接,唯独今天没有看到其他人的身影。大概是因为来访的目的特殊,大家都体贴地避开了吧。
「来,请坐」
众人被引领到后院一角建着的凉亭——也就是花园小亭里,依次坐了下来。只是——
「我去准备刚泡好的茶和点心,请稍等一下」
利欧就这样打算离开凉亭。
「那拜托你了,瑟莉亚」
「嗯,交给我吧」
离开时,利欧与瑟莉亚互相道别,那短短几句对话中,隐约能感受到两人早已超越师生关系的亲密情谊。
(......他们的关系真的很好呢)
当然,萝艾娜早就知道两人关系亲密。只是,如今在了解了利欧的过去之后,再看两人的关系,感觉却与从前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新鲜感。
毕竟,在学院时代的利欧,在有人的地方总是形影单只,从未见过他和谁亲近过。
不过,说到底,也许只是自己当时不知道罢了,那两人肯定在彼此独处的时光中,逐渐建立起了那份亲密的关系。
「…………」
德洛特亚也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两人的互动,另一方面,或许是因为在野外演习时作伪证偏袒了史缇亚德,艾莉泽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紧张神情,于是——
「不用那么紧张啦,艾莉泽小姐」
瑟莉亚温柔地对艾莉泽微笑。
「啊,好的,那个......」
「是那孩子拜托我,先帮忙缓和一下气氛的。他说,有些话要是他在场可能会不好开口,如果真有这种情况,希望我能以老师的身份,听听她们的想法、帮她们聊一聊」
瑟莉亚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用充满慈爱的目光注视着已经走远的利欧背影。被她的神情所带动,众人的视线也随之投向了利欧。
(所以才会亲自招待……)
萝艾娜对利欧周到的体贴感到佩服。在贵族的社交场合,主人亲自为宾客端茶送水也是常有的事,但实际上亲自走进厨房去料理,萝艾娜还从未见过。大多数情况下,通常都是让仆人把饮品端到桌上,主人只是在桌边进行招待而已。
「反而让您费心了,真是不好意思」克莉丝汀娜露出有些难以为情的表情。
「怎么会呢,绝不是在顾虑大家……倒不如说,是希望各位能尽兴而归」
瑟莉亚慌忙挥手,替利欧辩解。
「话虽如此,今天毕竟是来致歉的……」
站在来道歉的立场上,我真的可以乐在其中吗?也许是脑海中闪过了这个疑问,克莉丝汀娜犹豫起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更要好好享受了。那孩子一点也没有憎恨大家的心情哦,甚至还对我说,今天就当作同学会,请好好享受」
「同学会、吗......」
面对这番出人意料的话语,克莉丝汀娜面露难色——,
「嗯嗯」
真是美妙的声音啊——芙洛拉的眼睛闪闪发光感叹道。
「芙萝菈」
「对、对不起」
“你也太随意了吧”被姐姐轻轻“咳嗽”提醒了一下,芙萝菈慌忙低下了头。
「呵呵,我也很高兴你能把它当作同学会来享受,如果这是那孩子的愿望,我也想尊重它」
瑟莉亚咯咯地露出可爱的微笑。
「……我明白春人大人并不希望得到道歉,那么,单方面去道歉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事先就告诉过这些孩子,如果只是为了让自己心里轻松而道歉的话,就不要去做。那不是道歉,不过是自我满足罢了」
克莉丝汀娜滔滔不绝地说道,同时环视着萝艾娜、艾莉泽和德洛特亚的脸庞。
「各位,即便如此,你们还是想向那个孩子,向利欧道歉吧?」
瑟莉亚也环顾了一下众人的脸。她说出的不是春人这个名字,而是曾是王立学院学生的利欧这个名字......。
「萝艾娜,你来回答吧,毕竟今天,这个席位是你极力争取来的」
克莉丝汀娜将回答交给了萝艾娜。
「是的,因为我们已深刻反省自身过错,绝不愿重蹈覆辙,如果不道歉的话,我们无颜面对他和宅邸里的大家……」
萝艾娜没有丝毫犹豫,毅然决然地说出了自己的回答。
「......这样啊,所以你才想好好道歉是吧?」
瑟莉亚微微睁大眼睛,然后直直地盯着萝艾娜确认道。
「是的,虽说当时的同班同学,只有在场的这些人在雷斯特拉希翁,但这代表我们的总体意愿」
萝艾娜用力点头,艾莉泽和德洛特亚也跟着深深点头。
「这样啊,我想利欧是希望大家不要心存愧疚的……真是让人头疼呢,作为老师,我不能偏袒谁,也必须尊重大家的意见才行呢」
承受着学生们热烈的目光,瑟莉亚 “嗯” 地歪了歪头。随后,她露出稍作思考的表情后——、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道歉就当作道歉,同学会还是照常举行。让我们转换心情,好好兼顾两者吧。只顾着沉溺过去的话,可是无法向前迈进的哦」
瑟莉亚露出温柔包容的笑容,温柔地对曾经的学生们说“对吧?” 然后——、
「瑟莉亚老师......」
芙萝菈、萝艾娜、艾莉泽和德洛特亚都露出了陶醉的表情,克莉丝汀娜则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大家的这一幕。

「回复呢?」
瑟莉亚用调皮的语气催促大家回应——、
「......是!」
学生们异口同声地点了点头。
◇ ◇ ◇
几分钟后。
「………………」
回到后院凉亭的利欧,正一边承受着少女们投来的目光一边泡茶。因为她们之间没有对话,所以他感到有些尴尬——、
「呵呵」
看到瑟莉亚依旧笑容满面,看来是没什么问题吧。与其去想那些,不如专心眼前的工作——毕竟,可不能把王族和贵族小姐们要喝的茶泡得难喝。就这样,利欧重新把注意力转回到了手中的茶具上。而那样的他——
(……真是令人赞叹啊)
罗安娜望着这一幕,心中不禁感叹。从他熟练的动作中,不难看出平日里就常常亲手泡茶——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优雅而高贵的气息。
服装的品味也很出色,隐隐透出一丝女性化的审美,大概是受同住少女们的影响吧?那张端正而中性的面容使得整个人好到近乎犯规般地赏心悦目,或许正因为如此——、
「哇啊............」
芙萝菈轻轻拍着手,注视着利欧泡茶的动作。
「…………」
艾莉泽和德洛特亚的视线也完全集中在利欧的侧脸上,脸颊看起来泛起了红晕——、
(......芙萝菈大人姑且不论,艾莉泽和德洛特亚不会忘记了接下来是要道歉的吧)
萝艾娜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但是,想起与瑟莉亚的约定——同学会要在同学会上玩得开心,她的心就平静了下来。就在这时——、
「请」
利欧泡好了茶,依次为众人奉上。那带着甜意的清新香气弥漫开来,每一次呼吸都让人心中泛起一阵幸福的感觉——、
「非常感谢」
所有人都陶醉地微笑着道谢。
「我准备了香草茶,蛋糕也已经冷却好了,请在还没有热起来之前尽情享用吧」
听到利欧这么说,大家决定先从茶和蛋糕开始着手。不愧是王侯贵族的大小姐们,看起来平时就已习惯了这种场合,大家都以优美的姿态开始喝茶。
(真是太美味了......)
萝艾娜感动地闭上了眼睛。口感绵柔,苦味也恰到好处,非常可口的一杯。而且放松效果拔群,让人一不小心就会忘记自己是在拜访别人家。
不仅是所使用茶具的品质,还有热水和陶器温度的管理、以及使用茶叶的量、蒸制的时间、滤茶的方式等一切都不理想的话就不可能再现这完美的一杯。
「......一如既往,您的手法真是精彩绝伦」
克莉丝汀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赞叹道。
「我最喜欢这个香味了,好像用了我不知道的茶叶......」
芙萝菈也陶醉地绽开笑颜,对茶叶的来历表现出兴趣。「我也不清楚」「我也是」
「我只知道这是莓果风味的茶叶......」
德洛特亚、艾莉泽和萝艾娜似乎都不知道这种茶叶。
「这是立花商会的新作,是莉泽萝黛小姐送的」
利欧揭晓了茶叶的真面目。
说到立花商会的茶叶,那可是近年来迅速获得粉丝的珍品。虽说高人气的主要原因在于立花商会的品牌影响力,但之所以能抓住粉丝们的心是因为商品的质量无可置疑的优秀。
特别是贵族的夫人和千金小姐们都争先恐后地想要购买,因此有时即使想买也买不到人气茶叶,这是稀有品。
「哎呀」「这不是贵重的茶叶吗?」
艾莉泽和德洛特亚都睁大了眼睛。
「……茶叶本身固然出色,不过天川卿的手艺也是极其精妙呢」
萝艾娜又喝了一口茶后,称赞了利欧的手艺。
「非常感谢」
利欧害羞地挠了挠脸颊,道了声谢。
「蛋糕也是利欧烤的哦」
瑟莉亚满脸笑意高兴地说道,仿佛在说这绝对很好吃。
「嗯,蛋糕也是天川卿做的吗?」
「是奶酪蛋糕吗?」
「烤的颜色真漂亮呢」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蛋糕上。它看起来是一款典型的烤制奶酪蛋糕,底部铺有塔皮,也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或顶部的配料,完全体现了“简单就是最好的”理念。
「是的,希望能合您的口味,请慢用」
「那我就不客气了」
装在小盘子里的蛋糕被送入每个人的口中,瞬间——、
「唔......!」
「嗯〜!」
克莉丝汀娜等人睁大了眼睛。
表面或许是在烤箱中慢火烘烤而成,但内里却呈现出鲜嫩多汁的状态,浓郁绵密的芝士在口中瞬间融化开来。单是口感就已颠覆预期令人惊艳,更何况味道更是绝妙。
柔和的砂糖甜味,以及香草的芳醇风味,都完美地衬托出了奶酪的酸味。
「呼哇......」
「真好吃......」
「太、太美味了」
艾莉泽、德洛特亚与萝艾娜惊呼着,立刻又塞进第二口。
「呵呵」
瑟莉亚还没有动蛋糕,而是得意地看着自己的学生们的反应,轻笑出声,仿佛在说“对吧?”
「之前您也请我们吃过芝士蛋糕,但这次完全不同呢。这个也超级美味,超喜欢!」
芙萝菈称赞的同时,又咬了一口蛋糕。
「谢谢,能让各位满意真是太好了」
利欧松了一口气,将手放在胸口。
「表层烤得恰到好处,内里却保持着生熟状态,实在令人惊叹。入口时浓郁的香气与清爽口感的平衡堪称绝妙……香草的香气与甜度的拿捏更是堪称完美」
克莉丝汀娜也赞不绝口。
「我用了奶油奶酪和新鲜奶酪。正如您所见,表面烤得很透,但内部通过余热处理保持了半熟的口感。然后我把它放在冰箱里冷藏了一整夜」
然后,利欧开始讲解这款蛋糕的制作方法。顺便提一下,这款芝士蛋糕是天川春人曾在打工的店里学到的做法。不过,原始的配方在所用的奶酪、糖、香草等材料上都相当讲究,因此在这个世界里,要让味道接近原味,选材方面也经历了不少困难。直到最近,他才终于能够将它的质量调制到一个令人满意的程度。
「在大家还在学院上学的时候,我就经常让利欧这样泡茶呢。也有收到过他做的点心,所以从以前就很擅长做这个了」
「是这样吗?」
瑟莉亚笑盈盈地回忆往昔,众人则纷纷睁大眼睛表现出浓厚兴趣,目光都聚焦在利欧身上,于是——、
「作为在研究室教我学习的回礼,我只是做了一些类似帮忙的事情」
利欧也讲述了当时发生的事情。
「原来你们就这样变得亲近起来了啊」
芙萝菈目光飘向远方,似乎有些羡慕地喃喃自语。或许是这种气氛传播开来,短暂的沉默过后——、
「……今天真是承蒙关照了,明明是来道歉的,却受到如此盛情款待」
克莉丝汀娜似乎看准了时机,端正了姿势。
「不必客气,正如我前几天所说,我完全不知道各位道歉的理由。接待是理所当然的」
利欧察觉到气氛的变化,有些困扰似得地摇了摇头,说没必要道歉,有些尴尬地喝了口茶。这时——、
「呐、春人......不、利欧」(译注:比较亲昵温柔的语气)
瑟莉亚开口说道。
「什么?」
「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诶?」
「你觉得大家为什么想向你道歉呢?」
「......为、什么呢?」
利欧歪着头思考起来。
「果然,如果不弄明白这一点,单纯地说想道歉也会让人摸不着头脑吧,不过,她们是有正当理由的,你能听听吗?」
瑟莉亚带着劝诫的语气,温柔地对利欧说道。
「......我明白了」
或许是因为这是重要恩师的请求,利欧坦然地接受了这番话,露出轻松柔和的笑容,坦率地点了点头。
而瑟莉亚为这场会面铺垫的周全安排,似乎也传达给了克莉丝汀娜。她带着感激微微颔首后说道——、
「她们想向天川卿道歉的理由,似乎是如果不在这里向您道歉,就无法面对您和宅邸利的各位。今后,就没有资格面对您和宅邸的各位,萝艾娜如此向我诉说了」
克莉丝汀娜依次看向萝艾娜、艾莉泽和德洛特亚,表明了道歉的意图。
「......原来如此」
「这也是我为维系与您关系而长期苦恼之处,也正是这个原因,我才接受了这些孩子的请求。因此,在您过往经历已全然明朗的此刻,能否请您重新接受她们的道歉呢?」
克莉丝汀娜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利欧,编织着语言道。随后——、
「......我明白了」
利欧深深地点了点头。
「非常感谢」
克莉丝汀娜郑重地道谢后,芙萝菈、萝艾娜、艾莉泽和德洛特亚一起低下了头。
「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要不要到此为止呢?」「咦?」
「今天,在这里接受大家的道歉是最后一次,能不能决定不再提起过去的黑暗往事呢?今后也会加深彼此的友谊吧?」
「............好的」
克莉丝汀娜声音颤抖地点了点头——、
「非常抱歉,对您在学院中遭受了无理的不当待遇而陷入孤立的事,我以贝尔特拉姆王国女王的身份向您致以歉意」
「非常抱歉,春人大人,不,利欧大人」
芙萝菈也站了起来,严肃地低下了头。
「我也感到非常抱歉,不仅静观了您所处的状况,还做出了许多失礼的言行」
萝艾娜也站起身来低头致歉,德洛特亚也接着说道「非常抱歉」随后——、
「我也真的非常抱歉!在野外演习时做了假证言,陷害了您......!」
最后站起来的艾莉泽,带着非常沮丧的表情道歉。即使是低着头看不到脸的状态,也能感受到她的紧张,头不停地颤抖着。
「是的,我接受道歉,因此,请大家抬起头来坐下」
利欧也站了起来,尽可能用轻快的语气催促大家就座。然而,大家似乎都无法立即抬起头来。于是——、
「……坦白说,我甚至觉得在学院里保持孤立状态也不错呢?」
利欧一脸困扰地坦言道。
「咦......?」
所有人都困惑地抬起头。
赛丽亚也愣愣地歪着头。
好奇那个理由——、
「如果不是在学院里被孤立,我可能不会和瑟丽亚变得这么亲近,我不想这样。不过,我也不觉得是因为这样才在学院里被孤立的就是了」
利欧有些害羞地说道。
即便是头脑清晰的瑟莉亚,要理解和接受利欧说的话似乎也花了相当长的时间,过了好一会儿,瑟莉亚才愕然地张开嘴。
「哎呀......!」
仿佛亲眼目睹了恋爱小说中桥段,芙萝菈、德洛特亚,甚至连萝艾娜都脸红心动起来。
「利、利欧!?别开玩笑了!」
瑟莉亚像个少女一样脸红地喊道。
「也许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这是我真心实意的想法」
利奥没有纠正自己的发言,而是像个与年龄相符的少年一样腼腆。
注视着这一切的芙萝菈等人的气氛已经完全变成了桃色。
「唔......! 真、真是的!」
瑟莉亚在意学生们的目光,红着脸低下了头。看到恩师罕见的样子,克莉丝汀娜也咯咯地笑了起来。就这样,当她感觉到紧张情绪也随之缓解时——、
「那么,要不要重新开始同学会呢?才刚刚开始,瑟莉亚也很期待今天呢。茶也要凉了,来,请吧」
利欧提议重新开始茶会,请各位入座。
「是、是啊。难得是同学会嘛。我刚才也和大家约好了,要好好享受呢。对了,趁这个机会聊聊以前没机会聊的话题也不错呢,说不定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呢」
赛丽亚似乎想要掩饰自己的害羞,率先顺势而为——、「有什么事吗,艾莉泽小姐?」
确认所有人都重新就座后,利欧向艾莉泽搭话。刚才的紧张气氛已经消退了,但她似乎有所顾虑。
「诶?啊,是的。那么,那个......, 天川卿为什么头发的颜色和以前不一样了呢?」
突如其来的问题似乎让艾莉泽吃了一惊,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用魔导具改变了发色,不过因为某些原因,现在这个颜色已经是本来的颜色了,不过要不要试着变成黑发呢?」
利欧如此回答后,将右手隔着衣服按在吊坠形状的魔导具上,随后,利欧原本雪白的头发,眼看着逐渐变成了漆黑色,恢复了黑色,给人的印象与白发时截然不同,能够鲜明地感受到昔日利欧的身影。
「!............」
众人不由得瞠目结舌,她们这才真切地意识到,眼前的这位,正是那位她们曾经认识的同班同学,如今已长成大人。
「利、利欧大人......! 是利欧大人!」
芙萝菈高兴地眼睛闪闪发光。
「现在已经不再是黑发了,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呢」
「真是令人惊讶啊」萝艾娜也惊呆了。
「姐姐大人,利欧大人!是利欧大人哦!」
芙萝菈仍然兴奋不已,热切地呼唤着坐在旁边的克莉丝汀娜。

「呃、唉唉,我知道」
克莉丝汀娜虽然回答了,但看起来相当困惑。注意到这一点,芙萝菈凝视着姐姐的脸。
「怎么了吗?」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他的印象变化太大了,让人不由得觉得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又或者说,更让我清晰地想起了过去的他……」
成长后的克莉丝汀娜接触到的,是改变发色后以春人・天川身份活动的利欧。不是黑发的利欧。也许正因如此,当她的发色恢复为黑色时,她强烈地意识到的不再是春人・天川,而是过去的利欧。
「难道你在害羞吗?」
「才、才不是那样呢」
克莉丝汀娜惊慌失措地否认道。
「我之前不是也展示过一次黑发的样子吗?」
利欧苦笑着说道。他说的是与路西乌斯的战斗结束后,克莉丝汀娜和芙萝菈发现他真实身份后不久的事。在岩石小屋保护她们的期间,利欧展示了自己黑发的样子。
「是的,但是,毕竟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
克莉丝汀娜似乎无法直视利欧——、
「果然还是在害羞吧?」
芙萝菈凝视着姐姐的脸。
「所以说不是啦」
克莉丝汀娜脸颊微微泛红,否认道。
「不过,恕我冒昧,我大致能理解克莉丝汀娜大人的心情。也许是因为他的发色恢复成了从前的样子,让您更加意识到他……或者说,更容易将他与过去重叠在一起吧」
萝艾娜也显得有些尴尬,眼光瞥向利欧。
「姐姐大人和萝艾娜都叫他‘他’,利欧大人明明就在眼前呀?」
芙萝菈有些无语地指出了这一点,但克莉丝汀娜和萝艾娜之所以仍然称他为“他”,恐怕是因为——尽管她们明白那确实是同一个人,却仿佛产生了错觉,仿佛幼时的利欧忽然出现在她们眼前一般。
因此,与其说是发动了怕生症,不如说是当时刻意保持距离的对象出现在眼前的真实感强烈地涌上心头。
「也就是说,害羞了吗?」
“在害羞吗?” 芙萝菈一脸开心地追问。
「好了好了,就当这样吧」
克莉丝汀娜微微泛红着脸,转过头去。 或许是因为看到她难得的反应,弗萝拉和塞莉亚都露出了微笑。
「要不要把头发恢复原来的颜色呢?」
利欧说着,想要隔着衣服再次触碰胸前的吊坠,但是——、
「诶?难得看到您这么贵重的样子,真是太可惜了」
芙萝菈有些依依不舍地说,希望他还能保持黑色的头发。
「我觉得黑发也很漂亮」「是的,很适合您」
德洛特亚和艾莉泽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利欧的脸,接着芙萝菈的话说道。
「我倒是无所谓......」
正当利欧犹豫不决时——、
「难得有这个机会,不如就保持这样吧。这次同学会,就以利欧的身份,而不是春人哦」
瑟莉亚微微一笑着轻声说道。
「......我明白了」
利欧害羞地点了点头,放下了伸向胸口的手。「那么,接下来是德洛特亚小姐吗?有什么问题吗?」
这次轮到瑟莉亚把话题转向德洛特亚。这种地方真像老师的风格,看来她是在为学生们担任主持人。
「诶?那个,那么,关于最初的问题......」
德洛特亚小心翼翼地开口,害羞地看着利欧。「嗯?什么事呢?」
利欧判断她是在问自己,便微微歪了歪头。
「您还记得学院时代的我吗?」
在场的这些人当中,她大概觉得自己在学院时代与利欧的交集最少,对他的印象也最淡薄吧。德洛特亚就这样开口提了这个问题。
「当然了。我在加尔亚克的夜会上向您致意时就立刻认出了您。听到您的名字,知道您就是德洛特亚小姐」
利欧讲述了自己成长后第一次重逢的故事,并对德洛特亚露出了笑容。
「啊、原来您在夜会的时候就注意到我了啊。可我竟然……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当时完全没认出是您」
德洛特亚害羞得无法与利欧对视,旁边的人瞥见她这副模样——、
(......这孩子,该不会暗恋上天川卿了吧?)
萝艾娜暗自揣测道。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利欧可不是那么容易接近的人。现在和过去的身份完全颠倒了。如果趁这个机会试图抓住利欧的心而胡来,那可就麻烦了。俗话说恋爱让人盲目,要是因为冲动而在利欧面前出丑,那可真是尴尬得没法看。
(倒不是说不可以喜欢上他……)
本来就是刚道完歉,而且还是在克莉丝汀娜和芙萝菈面前。
如果不分清时间和场合,那就麻烦了,虽说以目前来看,还没有引发什么问题。
(请不要做出奇怪的举动哦)
萝艾娜一边默默祈祷,一边以极其优雅的姿态将茶含入口中。然而,或许是过于专注于德洛特亚,她忽略了艾莉泽的存在。利欧在晚会上与德洛特亚打招呼时,艾莉泽也在场。
「………………」
艾莉泽用炽热的眼神注视着利欧,仿佛在说 “当时我也在场哦”。
「那时我还和艾莉泽小姐打过招呼呢」
「是的,您还记得我呢!」
艾莉泽双手合十,露出陶醉兴奋的表情。
(你、你也是吗!?)
萝艾娜差点因重心不稳而姿势一松。在那一瞬间,她手里握着、准备放到桌上茶托上的杯子晃动了——、
「っ……」
茶器接触的声音响起,里面的茶似乎洒出了一些。
「萝、萝艾娜?」
坐在旁边的芙萝菈第一个注意到,吓了一跳。
「非、非常抱歉!我竟然......!」
萝艾娜慌忙道歉,利欧立刻站起来走近萝艾娜。
「有没有烫伤?有没有觉得热或疼痛之类的......」
「没、没关系的。只是茶水洒到茶托上了一点点而已……」
萝艾娜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如果可以的话,能借我一只手吗?」
利欧在萝艾娜面前跪下,恭敬地伸出手。
「哎呀......!」
本来,这种情况在日常中极为罕见,而且像现在的利欧这样能够以绅士风度行事的王侯贵族也寥寥无几。通常大家都是吩咐下人来处理的。也许正因为如此,芙萝菈、艾丽泽和德洛特亚不由得发出惊呼。
「......诶?」
萝艾娜一脸茫然地盯着利欧的手。然后——「啊,好的......」
萝艾娜迟了一步,才意识到利欧的意思,轻轻地将自己握着杯子的手放在利欧的手上。
「失礼了,请允许我检查您的手有没有被喝的弄脏」
利欧轻轻抓住萝艾娜的手,像对待易碎的陶器一样开始检查手套上的污渍。
「…………」
萝艾娜无言地俯视着单膝跪在眼前的利欧的黑发——、
「果然有点茶渍呢,我可以脱下手套吗?」
「好、好的......」
在极近的距离与利欧四目相对,萝艾娜提高了声音。
「那么......」
利欧再次垂下目光,开始为萝艾娜脱手套。他动作极其轻柔细致,绝不强行拉扯,连萝艾娜的手掌都倍加呵护,更可见他对布料的珍视。
(这、这是……?)
罗阿娜感觉脸颊发热,胸口也怦怦直跳。也难怪啊,平时一直陪在萝艾娜身边的男性,不外乎弘明、怜和浩太三人。她从来没有受到过如此周到的女性待遇,因此对这种绅士般的举止完全没有免疫力。
「看起来没有烧伤,感觉痛吗?」
利欧抬头凝视着萝艾娜的眼睛,问道。
「不、没......没有」
萝艾娜慌乱地回答道——、
(这张脸也太完美了吧!?睫毛好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的脸会这么烫!?难道我成了恋爱中的少女了吗!?)
她的内心正发出一阵阵悲鸣。
「太好了」
利欧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唔......!」
萝艾娜感到脸颊更加发烫。
(难道他天生就是个花花公子吗!?长得太帅,简直危险得不可思议!)
绅士般的举止,加上压倒性的颜值,就像是食物链顶端的捕食者一样。(危险!太危险了……!)
武艺、地位、容貌——集三者于一身的时代英雄,掌握了俘获少女心的绝技。而且,这不是刻意为之,而是天生如此。只是出于单纯的好意,根本没有说教的意思。
(这也太糟糕了吧!)
他是压倒性的强者,地位又高,而且那位大人还在为自己尽心尽力,带来一种优越感。即便因此让少女们误会,也一点都不奇怪。说“别误会”反而才不现实。就连我自己,也差点被迷惑了,所以根本不能说德洛特亚和艾莉泽的事。

(不、不是的,我有弘明大人......!)
对了。弘明今天非常信任她,并送她去向利欧道歉。这份信任绝不能辜负。萝艾娜脑海中浮现出弘明的面容,正试图驱散杂念时——、
「为防染上污渍,我这就去清洗手套」利欧捧着萝艾娜的手套,正要离开凉亭。
「...... 咦?啊,不,怎么会......」
萝艾娜猛然回过神来,朝利欧背后说道。然而——、
「瑟莉亚,以防万一,我可以拜托你治疗萝艾娜小姐吗?」
利欧离开时正在和瑟莉亚说话。
「嗯,交给我吧」
瑟莉亚一脸笑意,似乎觉得很有趣,同时接受了治疗。芙萝菈也一起呵呵地笑着。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利欧将右手放在胸前,轻轻鞠了一躬,独自离开了。
「………………」
艾莉泽和德洛特亚斜眼看着萝艾娜,仿佛在说 「只有你一个人太狡猾了」。
「在做什么啊,你......」
克莉丝汀娜也无奈地看着萝艾娜。
「失、失礼了」
萝艾娜满脸通红,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歉。
【第五章】今後
一周后。
卡尔亚克王国城堡迎宾馆的一个房间里。以克莉丝汀娜为首的雷斯特拉希翁高层们,正围坐在巨大的会议桌前面对面而坐。其中包括齐木怜的未婚夫罗莎的父亲——丹迪男爵,以及村云浩太的恋人米凯拉的父亲——贝尔蒙德男爵。
虽然也有休格诺准男爵的身影,但另一方面,武官的数量却很少。原因是主要的武官在罗达尼亚陷落时被俘虏了。另外——、
「今日还邀请了瑟莉亚老师一同出席」
里斯蒂娜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赛丽亚,介绍道。
「请多多关照」
瑟莉亚微微鞠躬,参会者们也纷纷回礼。就在这时——、
「事不宜迟,我收到了来自王都本国政府的信函」
克莉丝汀娜把一封信放在桌上。然后——、
「信上说想在我方举行加冕仪式之前先进行一次会谈」
简要地说明了信中记载的内容。
「......他们到底想谈什么?」
德洛特亚的父亲,阿尔伯特伯爵举手质问。顺便一提,由于休格诺从公爵降级为准男爵,因此在文官中现在是阿尔伯特伯爵是雷斯特拉希翁中爵位最高的人物。
「是关于归还王权圣具的要求,以及取消加冕仪式的事。对谈地点他们会遵从我们的指定。你们可以自由发表意见——能让我听听你们的想法吗?」
克莉丝汀娜对着所有人说道。
「归还王权圣具暂且不论,取消加冕仪式吗……?就算举行了加冕仪式,他们也能通过投票来否定即位的正统性。照他们的立场来看,似乎没必要特地把这种事提上议题吧……」
「或许正是因为想避免那场投票吧?毕竟那可是一项浩大的手续,要进行投票的话,不论是花费的时间还是金钱都相当可观……」
「这还牵涉到法律解释的问题吧。本来就规定得极为严格的条文,自古以来一次没使用过。要是事后被人揪出程序上有瑕疵、导致投票无效之类的情况——那帮家伙肯定也想极力避免吧」
「或许他们也有想在周边国家面前保全面子的打算吧?毕竟由贵族推翻加冕仪式、否定新王即位正统性的这种异常事态,要想在国外树立起什么正当名分,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因为也有规定允许嫁到他国的王族及其血亲请求再选。也许是不想给他们趁虚而入的机会吧」
诸如此类,参与者们积极地交换着意见。
「话虽如此,真正的目的还是要把王权圣具夺回来吧。要否定即位的正统性,所需的贵族人数正站在他们那边。只要攻不下那道牙城,不论要重投多少次,终究还是会一次又一次被否定即位的正统性」
「嗯......」
当有人提出,与其说是要求取消加冕仪式,不如说归还王权圣具的要求才是真正的目的时,众人纷纷露出恍然的神情,低声赞同地点起头来。
(的确,要说归还王权圣具和取消加冕仪式这两件事,哪一件才更让奥波公爵头疼呢……)
或许让克莉丝汀娜继续持有王权的象征Regalia才更麻烦。瑟莉亚也不禁表示认同,但——、
「关于取消加冕仪式的要求,是不是还没有足够深入的调查呢?」
这时,出现了提出异议的人。
是一直保持沉默的休格诺准男爵。
虽然贵族序列大幅下降,但听到直到几天前,还是组织高级干部人物的发言,室内的目光顿时集中在他身上——、
「……这是为什么呢?」
阿尔伯特瞪大眼睛问道。
「我重新仔细审查了有关否定即位正统性的投票的法典,发现其中有一条古老规定——投票必须保持匿名。也就是说,这是匿名投票。当然,奥波那家伙不排除会玩弄一些肮脏手段来形式化匿名投票,但在国外也会有关注的情况下,他恐怕不会留下任何因程序瑕疵而被指责的机会吧……」
「......就算是奥波公爵,也无法做到匿名性的形式化吗?」
「最初的投票可能会被形式化。但是,以此为依据,即使投票无效后是否还能将匿名投票形式化,那就是另一回事了。特别是如果再加上嫁到国外的王族及其血亲的谴责,应该就无法无视了。无论如何,请假设能够在真正意义上实施匿名选举」
休格诺准男爵以洪亮的声音堂堂正正地发表意见,并向众人发出呼吁。
「……原来如此。既然谁投票、投什么都无法得知,奥波公爵就无法强迫投票内容。到时候一开票,可能连否定即位正统性都做不到了啊」
「克莉丝汀娜大人的即位已经确定,被承认为真正的正统国王。奥波可能正是害怕这一点」
众人接受了休格诺准男爵的推测——、
「哦——!」「毕竟,本国政府中仍有不少贵族是不情愿地听从奥波公爵的吧」「说得对」
就这样,参加者们发出感叹,议论声顿时喧闹起来。不过——、
「这终究只是可能性。表面上奥波公爵派仍占据压倒性多数,究竟有多少贵族会违背奥波的意愿投票,我们也无法掌握。揭晓结果时,我们落败的可能性依然存在」
休格诺准男爵淡淡地补充道。
「话虽如此,若能避免揭晓结果自然最好——或许要求取消加冕礼正是基于此考量吧?您认为呢,克莉丝汀娜大人」
这时,阿尔伯特伯爵征求了克莉丝汀娜的意见。
「大体上我并无异议。在此前提下,我认为可以接受与奥波的会谈」
「......您是说还有谈判的余地吗?」
换言之,他是在询问是否愿意接受归还王权圣具,或取消加冕礼的条件。
「这取决与代价如何。毕竟有些事是不得不舍的。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若想夺回失去的一切,就必须做好再失去其他东西的觉悟」
「…………」
每个人都低垂着眼睛,沉重的沉默笼罩了室内,然而——、
「让我们来谈谈吧。用什么作为谈判材料,提出什么样的条件」
只有克莉丝汀娜仿佛凝视着未来,毅然决然地向众人宣告。
◇ ◇ ◇
会议结束,与会者们陆续离开房间。
「老师,您辛苦了」
克莉丝汀娜对身旁的瑟莉亚说道。
「不,我只是在那里而已……克莉丝汀娜大人才是,真的辛苦你了」
瑟莉亚深深地底下头。
「我请求克莱尔伯爵也一同出席对谈。对谈将在抵达后的第二天举行,能否请您在前一天晚上与您父亲共享情报,并收集王都的情报呢?」
自从罗丹尼亚被夺走后,在雷斯特拉希翁打探王都的情况变得困难起来。对谈的场合也是收集宝贵情报的机会。
「当然」
请交给我吧,瑟莉亚严肃地点了点头。
「感谢您的配合」
「我也是雷斯特拉希翁的一员,这点事理所当然吧。反正也没做过什么特别的工作,平时都让我随性去做呢」
「没有这回事。老师可是被我拜托来担任天川卿的辅佐呢。就算撇开这点不谈,单是将魔术的知识产权出借给我们,在资金筹措方面也已经帮了大忙了呀」
「说是辅佐,其实只是普通地一起生活而已吧」
瑟莉亚似乎有些困扰,显得有些害羞。
「不,这是雷斯特拉希翁里其他任何人都无法胜任的工作。正是老师您住在天川卿宅邸里,组织也间接收到了恩惠」
不只是利欧。沙月和夏洛特等卡尔亚克王国的重要人物都聚集在那座宅邸里。那里是国王弗朗索瓦重点关注的地方。隶属于雷斯特拉西翁的瑟莉亚也被允许和他们一起生活。
瑟莉亚与利欧建立的这层关系,想必也对弗朗索瓦对雷斯特拉稀翁翁的诸多决策产生了不小影响。这正是克莉丝汀娜所说的间接恩惠。
「是、这样吗?」
瑟莉亚不自信地歪着头,但是——、
「是的,这种形式上的恩惠或许难以切身感受,但正因是老师才能托付的职责。今后也请不必顾虑,继续留在他的身边吧」
克莉丝汀娜以坚定的语气说道,仿佛在鼓励她要对自己更有信心。
「......谢谢」
「该道谢的是我才对。前几天的同学会上,您也帮忙处理了我和他的关系,真的帮了大忙」
「那我可什么都没做啊」
「没有那回事。正因为老师您愿意出面,那场同窗聚会才能顺利举行。而且,老师备受珍视的心意,我也真切感受到了」
「诶......? 请、请别拿我开玩笑啦」
瑟莉亚害羞地脸红了。
「呵呵,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哦」
「……谢谢您。不过,春人——不,利欧,他也一定很重视与克莉丝汀娜大人的关系吧。他一直都在担心你呢」
瑟莉亚说道。看来,除非是在正式场合或者周围有人需要解释的情况下,她已经决定直接称呼利欧为“利欧”了。
「天川卿吗?」
克莉丝汀娜猛地睁大了双眼。
「是的。今天也被拜托了,如果克莉丝汀娜大人有困难的话,请去看看是否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这样啊......」
「所以,如果还有其他我能帮上忙的事,请尽管吩咐。我虽然能力有限,但一定会尽力而为」
「那么,请把今天会议上讨论的内容也告诉令堂和天川卿」
「……可以吗?」
这次轮到瑟莉亚意外地问道。
「因为不能让他们担心,所以请让他们放心。如果是那两位的话,转述大致内容没问题」
我相信你——克莉丝汀娜温柔地微笑着说道。
◇ ◇ ◇
回家后。
瑟莉亚在宅邸的会客室里,与利欧和母亲莫妮卡两人相对而坐。她的目的是共享刚才会议上决定的内容的大致信息。
「因此,似乎决定要再次与奥波公爵派进行对话。似乎父亲大人也将会被邀请前往」
瑟莉亚首先简洁地报告了结论,然后看了看利欧和母亲的脸。
「这样啊,也许能见到罗兰呢」
也许是想起了丈夫的脸,莫妮卡用怀念的眼神,露出了笑容。
「在此期间,请伯爵务必也住在宅邸里」
利欧对坐在旁边的莫妮卡说道。
「哎呀哎呀,没关系啦。别用伯爵这种见外的称呼,叫义父也可以哦」
「母、母亲大人!」「啊哈哈......」
瑟莉亚红着脸大喊,利欧则苦笑不已。
「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关心呢,利欧」
「谢谢,利欧」
「不用谢,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话说回来,是什么情况呢?雷斯特拉希翁的状况」
听到她们齐声道谢,利欧温柔地摇了摇头。然后提出了疑问。
「嗯,如果说完全不用担心,那可能是在说谎。毕竟已经失去了罗达尼亚,实话说情况相当糟糕」
瑟莉亚没有演示,坦率的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在此之上——、
「不过,我觉得现在还不到绝望的时候。至少克莉丝汀娜大人还没有放弃。她正在思考对策,坚定地把目光投向明天」
瑟莉亚补充道。
「是吗......」
利欧附和道,但脸上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瑟莉亚悄悄观察着利欧的表情。
「……毕竟刚发生了休格诺公爵——不,准男爵的那件事,而且这次连难得的瑟利亚都被召去参加会议了……」
在回答前,他沉默了片刻,中途还一度语塞。原因果然是,那一夜相遇的情景又在利欧脑海中浮现了吧。
那夜在深邃黑暗中、独自伫立的那名柔弱少女的身影,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倾盆大雨之中,那颤抖着扑进他怀里的少女——她的体温,仿佛至今仍烙印在他的身体上。
然而,自那夜之后,克莉丝汀娜依旧表现得一如往常。就连瑟莉亚也说,她正以坚强的女王姿态示以家臣。
那么,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克莉丝汀娜呢?或者说,两者其实都是真实的她?如果真是那样——也许此刻,她依然停留在那一夜,被孤零零地留在倾盆大雨中,独自伫立着,瑟瑟发抖。
「利欧?」
似乎是在担心露出苦恼表情的利欧,瑟莉亚轻声说道。
「......抱歉。说实话,我担心情况可能变得很严重」
「无论是雷斯特拉希翁这个组织,还是指导它的克莉丝汀娜大人,以及其成员的瑟莉亚」
利欧似乎停止了复杂的思考,简单地表达了自己的心情。
也许是把这份直率的情感表达当成了好意,坐在利欧身旁的莫妮卡轻轻睁大眼,发出一声小小的感叹:「啊拉」
「这样啊。我之所以被叫过去参加会议,只是因为被拜托了想听取我在对谈前从父亲大人听到的本国的情报,我想她是想在某种程度上共享情报」
「原来如此」
「休格诺准男爵的事情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影响,但他毕竟是长期担任派系首领的优秀人物。就算爵位大幅下降,也不可能完全失去人望和影响力吧。实际上,在会议上他也发表了切中要害的发言,吸引了大家的关注。而且,我觉得至少在场的人里,没有谁是彻底放弃他的」
作为贵族,爵位确实很重要。但如果说旧尤格诺公爵派的贵族们追随杰斯塔布·休格诺这一人物,全部只是因为他的爵位,那答案显然是否定的。若不是认同他的理念与热情,且没有相应的能力,他们是不会追随他的。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无论如何,这并不是你该感到责任的事。毕竟是雷斯特拉希翁的事情。克莉丝汀娜大人也说,要让利欧放心」
「......是这样吗?」
「当我转达你们在担心时,她便表示可以告知今日会议的情况,虽然还不能透露与奥波公爵派对谈时将进行何种谈判,但今日会议已让她看到突破困局曙光」
「原来如此」
「不过话说回来,身为雷斯特拉稀翁成员的我,其实也处于近乎局外人的位置呢。若你能相信克莉丝汀娜大人,愿与我共同守护她就好了。只要你在身边,光是这样就让我倍感安心……」
「......我明白了」
听闻瑟莉亚的诉说,利欧终于展露笑意轻轻点头。就在此时——、
「呵呵呵」
莫妮卡面带微笑,来回看着利欧和瑟莉亚的脸。
「怎、怎么了?母亲大人?」
瑟莉亚摆好姿态向母亲询问——、
「我好像打扰到你们了」
莫妮卡优雅地用手托着脸颊,开心地说道。
「怎、怎么会呢?完全没有这回事啊」
瑟莉亚害羞地回答道。
「是吗?那么,我要不要借用一下他的手呢?总觉得有点累了」
莫妮卡抱住了利欧的手臂。
「呐!」「等......」
瑟莉亚顿时目瞪口呆。利欧也惊愕地试图后退,却被莫妮卡紧紧抱紧不愿松开。
「母、母亲大人!请离开利欧!」
瑟莉亚慌忙站起身,跑向隔着桌子坐在对面的两人那里,然后试图把母亲莫妮卡从利欧身边拉开。
「啊拉啊拉,是嫉妒了吗?」
莫妮卡愉悦地问道。
「不、不是的!如果父亲看到这,一定会昏倒的!」
瑟莉亚尖锐的声音在室内回荡。
◇ ◇ ◇
之后......。
在利欧周围,时光流淌得格外宁静。克莉丝汀娜和弘明他们会到宅邸长期停留,怜和浩太也会向他介绍自己的未婚妻和恋人……。
就好像与圣女艾丽卡的争斗、魔像的袭击、史缇亚德制造的骚动——这些事情都从未发生过一样……。
就这样平静的日子继续着。
克莉丝汀娜果然也像那天晚上没有发生过一样,表现得和往常一样。我原本以为她只是在人前表现得坚强,在亲近的人面前也会暴露出脆弱的一面,但看来并非如此。我也试着不经意地询问芙萝菈关于她的情况,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另一方面,理娜似乎附身在美春身上,多次与瑟莉亚接触,还在暗中进行其他活动,但几乎没有在利欧面前露面。
不管怎样,利欧就这样找回了失去的日常生活......。
一个半月的时光转瞬即逝。
第六章 对谈
岁月如梭,新的一年开始了。
神圣历 1001 年。
某天下午。
三艘魔导船抵达了加尔亚克王国的王都,是贝尔托拉姆王国本国政府使节团搭乘的魔导船。代表是赫尔穆特・奥波。也就是说,奥波公爵亲自驾临。另外,瑟莉亚的父亲罗兰也跟着同行。
与雷斯特拉希翁的谈判将在第二天进行,以奥波公爵为首使节团的代表们将在卡尔亚克王国城堡留宿。
另一方面,罗兰以被夏洛特的传唤的名义,前往了利欧的宅邸。虽说名义上是随同奥波公爵派行动,不便擅自单独行动,但若是第二王女那边发来的邀请,就可以以无法拒绝为理由搪塞过去。
由于担心会惹恼奥波公爵派,所以他没把克莉丝蒂娜她们叫来。不过,当他在宅邸前看到一直等候的莫妮卡和瑟莉亚时——、
「莫妮卡酱,瑟莉亚酱!」
罗兰激动得冲上去,把心爱的妻子和女儿一并搂进怀里。
「等、等一下,父亲大人......」
「阿啦啦啦」
瑟莉亚因为在意周围的目光而显得有些害羞,莫妮卡则像安慰撒娇的孩子一样,将手环绕在罗兰的背上。
「啊——我一直好想见你们」
「真是的......」
罗兰只是死死地抱着两人不放。于是瑟莉亚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放松身体接受了父亲的拥抱。
「好啦,大家都在看着呢,该松手了」
「…………」
“好啦,撒娇时间结束”莫妮卡终于开口提醒。但罗兰像是妻女成分还没补充够似得,依旧纹丝不动。
「亲爱的?」「......是」
在莫妮卡面带微笑的催促下,罗兰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两人。
「来,请向天川卿打个招呼吧。我和瑟莉亚受了他很多照顾呢」
「嗯。对,没错,天川卿……对,是天川卿。好久不见。呀呀……总觉得在到达王都之前,我好像都把你给忘了」
罗兰重新转向利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现在的利欧作为超越者是不会留在人们记忆中的存在,理娜构筑结界的效果虽然在卡尔亚克王国国都一带可以免受这种限制,但在结界之外就不一定了。
「不是觉得,而是忘记了」
利欧回答道——、
「嗯?」
这是怎么回事,罗兰不解地歪着头。
「因为有复杂的原因。总之,请大家先度过一段与家人无关的时光,顺便听听关于这方面的事情吧」
“站着聊天也不太好”利欧邀请罗兰进入宅邸。
「……是吗。多谢您的关照。看来在我留在这里的这段时间里,我妻子和女儿也将继续受您关照,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谢意才好……」
罗兰端正姿势,深深地低下了头。
「不,我才是承蒙两位关照的人」
「哦,您承蒙莫妮卡酱和瑟莉亚酱关照,具体有什么呢?」
「各、各种事情」
罗兰的眼睛闪烁着奇怪的光芒,利欧被震慑住了——、
「各种?哪方面请详细告诉我……」
「亲爱的~」
莫妮卡笑着给丈夫施压,场面这才得以化解。
◇ ◇ ◇
之后,在宅邸的会客室里。罗兰与妻子莫妮卡并肩坐在沙发上,正与瑟莉亚相对而坐。打当罗兰对坐在旁边的莫妮卡尽情撒娇,享受了一段温馨的团聚时光后——、
「那么,情况如何呢?本国现在的情况......」
瑟莉亚试探性地开口说道。
「老样子。本国政府仍是奥波的独裁舞台。各地要职尽数由亲信贵族把持,难以驾驭的贵族则被安排到闲职,置于监视范围之内」
罗兰叹了口气说道。
「在罗丹尼亚被捕的人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呢?」
「说实话,他们似乎正为人数过多而头疼。虽然以罗丹侯爵为首的核心干部都被押解到王都,但基层成员似乎仍被遗留在罗达尼亚。据说正由奥波亲信的代官监视着。比起分散在各地,集中管理果然更容易掌控吧」
「罗丹侯爵还活着吗?」
「啊,他们应该被关押在王都的监狱里」
「太好了,必须通知克莉丝汀娜大人他们」
瑟莉亚松了一口气,抚摸着胸口。
「话虽如此,雷斯特拉西翁那边怎么样?实际上,情况相当糟糕吧?」
「……关键还是看明日会谈的结果吧,作为接受对方要求的交换条件,我们能提出什么条件呢?父亲大人可曾探听过奥波公爵此次会谈的真实意图?」
「可惜我并未获得信任。虽然被命令同席,但连奥波究竟想交涉什么都不得而知。实在抱歉」
「不必抱歉。归还王权圣具,并取消加冕仪式,这就是奥波公爵的要求」
「这正是奥波所面临的问题...... 打算以此进行谈判吗?你们不会接受这种要求吧?后者姑且不论,特别是前者......」、=
「………………」
瑟莉亚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
「莫非是打算接受吗?」
罗兰咽了口唾沫,问道。
「据说是视条件而定」
「......到底是什么条件?」
「至少要归还罗丹尼亚吧」
「这个,不管怎么说也......」
罗兰无言以对,觉得这是不可能的。
「但是,你不觉得 王权圣具(Regalia)有着与之相称的价值,不,应该说是更高的价值吗?」
「这、或许也是……不过,把王权圣具交回去的话,雷斯特拉希翁不就等于失去了最后的底牌吗?难不成是要做个假的交给他们?」
「正因为是王牌,所以能否提出与王权圣具相称的条件才至关重要。而且,取消加冕仪式也可能成为意外重要的谈判筹码......」
「......这是什么意思?」
罗兰惊讶地挑了挑眉。
「我们在会议上讨论过了,首先......」
瑟莉亚简要地介绍了会议内容。也就是说——即便奥波公爵想否定克莉丝汀娜的即位,但若是严格执行匿名投票,他就无法强迫贵族们投他想要的票,从而有可能无法否定即位的正统性。而且——、
「所以,奥波公爵是不是害怕克莉丝汀娜殿下确定即位呢?因为一旦确定即位,就再也没有合法手段来夺取克莉丝汀娜大人的王位了」
他以提出疑问的方式结束了解释。
「原来如此,在拥有否定即位所需票数的贵族中,超过四分之三的人在奥波派的影响之下,但如果能不让奥波察觉到投票内容,确实可行」
罗兰一边理解着,一边用手捂着嘴陷入了沉思。
「......父亲大人,您觉得怎么样呢?」
「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着眼点。如果克莉丝汀娜殿下确定即位并成为正式的国王,对奥波公爵来说确实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情。如果可以避免这种风险,他肯定会想要尽量避免。只是......」
「有什么问题吗?」
「……奥波究竟在多大程度上预见并畏惧这一风险,还得在真正的谈判场合上去判断。如果那风险仍在他能接受的范围内,那我们这点筹码就可能派不上多少用场。而且,他八成也会故意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来伪装自己」
「克莉丝汀娜大人也指出了这一点,所以,我们必须采取能够刺激对方风险点的方式来推进谈判」
「关键在于,投票的机制如何设计——只要设计得不慎,匿名性就随时可能被形式化。毕竟这是一个历史上从未真正实行过的规则,光是制定操作流程就会引发争议。更何况,立法机关现在被奥波派掌控,奥波肯定也会从中动手脚」
国内绝大多数贵族都受到奥波公爵的影响,而且拥有统治机构的王都是奥波公爵的领地。即使真的进行投票,看似有胜算,实则雷斯特拉希翁的处境仍然不利。而且——、
(就算克莉丝汀娜殿下的即位最终得以确定,能不能撼动奥波公爵派的铁壁防线,又是另一回事了。虽然这大概是目前能采取的最优手段,但要说能否成为扭转局势的决定性一击……就很难断言了)
罗兰面色凝重地思考着。
「所以,克莉丝汀娜大人也说过,加冕仪式和投票能够吸引多少国外的关注也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瑟莉亚凝视着父亲那张带着凝重表情思考的脸。随后——、
「不愧是殿下,我能想到的事看来早就被考虑过了呢……。话说回来,关于他的事……」
罗兰也终于露出了笑容。之后,他故意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
「你说的『他』是指谁?」
莫妮卡似乎是明知故问,从旁边高兴地看着罗兰的脸。
「...... 是关于天川卿的事」
「果然还是会在意未来的儿子呢」
罗兰有些不好意思地报上名字后,莫妮卡便笑眯眯地露出了微笑。
「儿、儿子!?这是怎么回事!?」
「母、母亲大人!」
「我可没听说过!结婚了吗!?有孩子了吗!?」「没、没有!也没有孩子!」
如此种种,让瑟莉亚和罗兰完全狼狈不堪。
「明明在学院工作的时候还担心这孩子能不能结婚,如今长大成人结婚变得现实起来,就开始闹腾起来,真是个让人头疼的人啊」
莫妮卡用右手托着脸颊,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时的情况和现在不一样啊。当初和查尔斯的婚事给瑟莉亚惹了多少麻烦……绝不能让瑟莉亚嫁给不愿嫁的人!」
「什......!」
瑟莉亚脸红到耳根,整个人都僵住了。
「瑟、瑟瑟瑟瑟、瑟莉亚酱!?」
「我、我可从来没说过喜欢利欧!」
「利、利欧?」
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罗兰脸上浮现出疑问。
「一看就知道啊,毕竟是母女,就说你看着利欧同学的表情......」
「等、等一下!你不是在说天川卿吗?你说的利欧是谁啊?」
「利欧同学是指天川卿哦,听说他原本是瑟莉亚的学生」
「......这是什么意思?」
莫妮卡简单地解释了一下,但罗兰似乎更加疑惑了。他不解地来回看着莫妮卡和瑟莉亚的脸。
「......就如同母亲大人所说,说到底,我和利欧相遇是在......」
瑟莉亚趁机解释关于利欧的各种事情:他们初遇于贫民窟;因救出芙萝菈的功绩被破格招入王立学院的事;
「救出芙萝菈大人的孤儿,原来如此,是那时候的......」
罗兰睁大眼睛,流露出惊讶的神情。
「......你们之间有什么接触吗?」
瑟莉亚不可思议地问道。
「他被认可转入王立学院的晋见仪式上,我也在场。没想到他竟然是那时候的孩子......」
「原来是这样啊」
「总之,就这样,瑟莉亚成了利欧的班主任。老师和学生的关系,可真是美好的一对呢」
莫妮卡开心地讲述了利欧和瑟莉亚刚认识的时候。
「比、比起这种事,我还有其他事情需要解释。你看,父亲大人不是说过,在来到王都之前,他似乎忘记了利欧的事吗?对吧?」
「嗯、嗯」
「利欧啊......」
瑟莉亚在话题偏离到奇怪的方向之前,强行改变了话题。也就是说,为什么会失去关于利欧的记忆,不提关于超越者的事,而是解释说那是类似诅咒的东西。
「…………」
罗兰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一时语塞,但他没有理由怀疑自己的女儿。此前他来访宅邸时,对利欧不在一事毫无疑问,这也印证了自己记忆缺失的事实。
然后,听完大致的说明后——、
「......原来如此,他真是经历了不少苦难啊......」
罗兰似乎对利欧的遭遇感到同情,嘴角露出了怜悯的表情。
「是啊,利欧真的很辛苦哦。听说他过去在学院里遭遇了很多不好的事,却依然挂念着瑟莉亚和雷斯特拉希翁……真是个了不起的男孩子。所以瑟莉亚也必须好好支持他才行,对吧?」
「是、是的......」
瑟莉亚被莫妮卡这样问及,虽然看起来有些害羞,但还是坦率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会支持的吧?情爱的」
「唔咕...... 」
罗兰的反应就像一个被拿出讨厌蔬菜的孩子。
「你会支持的,对吧?」
「嗯、嗯,毕竟他对我有恩,我会支持他的......」
对爱妻非常软弱的罗兰。
「真是太好了呢,瑟莉亚。听说父亲大人也支持你们的关系呢」
莫妮卡优雅地交叠双手,愉快地对着瑟莉亚说道。
「等、等一下!应援的是天川卿,我们两人之间......!」
「接下来我们父女四人一起创造一段清静的时光吧」
「不行!亲子还太早了!」
罗兰焦急地喊道, 然而,只是自居坟墓。
「既然还没有,那是不是意味着瑟莉亚的丈夫是利欧先生也没关系呢?」
莫妮卡满脸笑容地问道。
「哈,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瑟莉亚酱!」
罗兰用恳求的眼神看着瑟莉亚,但是——、
「才不理你了」
瑟莉亚红着脸,突然把头转向一边。
◇ ◇ ◇
第二天上午,终于到了雷斯特拉希翁与贝尔托拉姆王国本国政府使节团举行会谈的时间。
加尔亚克王城迎宾馆的一个房间里,克莉丝汀娜为首的雷斯特拉稀翁代表团成员,与奥波公爵为首的祖国政府官员们隔着长桌对峙。而加尔亚克国王弗兰索瓦则以对话主持兼见证人的身份,坐在中间呈“コ”字形的位置。
「那么,我们开始吧」
弗兰索瓦看了看坐在两侧中央位置的克莉丝汀娜和奥波公爵的脸,庄重地宣布会议开始。然后——、
「议题是关于归还王权圣具和取消加冕仪式,首先,除了议题之外,你还有什么想要向本国政府提出的要求吗?」
弗兰索瓦将视线转向奥波公爵,说道。
「没有。正如已经通知的那样,本国政府要求克莉丝汀娜第一王女归还王权圣具并取消加冕仪式。目前没有其他要求。」
奥波公爵用低沉而洪亮的声音说道——、
「这不是大不敬吗!对女王陛下称呼第一公主什么的!」
雷斯特拉希翁的贵族提高嗓门,厉声谴责道。
「虽然克莉丝汀娜殿下目前暂居王位,但我们认为其即位本身不正当。因此要求取消加冕仪式,主动废除王位继承权。称谓之变正是此意」
「何等傲慢......!」
雷斯特拉希翁所属的贵族愤怒地说道——、
「这是父亲大人,国王菲利浦・贝尔托拉姆的要求吗?还是赫尔穆特・奥波公爵你的要求?」
「这是另一回事。我是作为菲利浦・贝尔托拉姆国王陛下的代表来到这里的。当然,这是陛下的要求」
奥波公爵嗤之以鼻,用轻蔑的语气回答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真希望去谈判的不是你,而是父亲呢」
「既然您这么说,克莉丝汀娜大人是不是应该亲自来一趟本国的王都呢?」
「然后我就会找个理由被软禁,再也出不了国吗?」
「太可怕了。这是因为您自己也想对我做同样的事,所以才会有这种想法吗?」
奥波公爵大胆地反问道。
事实上,现在似乎正是擒获奥波公爵的绝佳机会。但若在双方已同意谈判的前提下,将作为国王代表前来交涉之人当场逮捕,失去信誉与正义名分的必将是雷斯特拉希翁。无论事后局势如何变化,都将难以挽回国内贵族的信任。况且,此次提供会谈场地的加尔亚克王国也将颜面尽失。
「正是因为过去有在城堡中行动自由受到限制的经历,才让我感到担心。这也是你的指使吧?」
「咦?记得王室威信失落导致政局动荡时,为防人身安全受威胁曾安排过护卫……不过话说回来,议题是不是偏离得太远了?我希望您能尽快给出答复」
奥波公爵厚颜无耻地提出了要求。
「归还王权圣具,取消加冕仪式。若只是空口提出要求,我们毫无理由接受,那么会谈就到此为止」
克莉丝汀娜一脸若无其事地回答道。仿佛在暗示:如果你想让步,那是你的事;如果你不愿意,就回去吧。
「那么,您想让我怎么做?」
奥波公爵厌烦地叹了口气,问道。
「既然你们想要得到想要的东西,难道不应该提出谈判的条件吗?」
「......我不是打算谈判,而是打算劝降呢。我之前也已经说清楚了,与反叛者对等地签订协议是不可能的」
奥波公爵不悦地皱起眉头。
「你认定身为国王的我是叛徒吗?」
「只是临时即位吧,加冕仪式也还没有完成,我已经说过,这样即位是不正当的吧」
「即便如此,我也是国王。王室法典里已经白纸黑字地写得清清楚楚。连国王都不能违背的规矩,区区一介公爵之流又凭什么可以随意破坏?就算你是以国王的名义站在那,又有什么关系?若是你真觉得可以破坏,那未免也太放肆了吧。到底是谁在忤逆王权、谁才是反叛者,我倒想听听呢」
克莉丝汀娜丝毫未惧触怒奥波公爵的逆鳞,直言不讳地严厉谴责道。
「......我完全没有这样的意图,但似乎让您误会了」
奥波公爵表面上强装笑容,但眼中却毫无笑意。
「若非误会,那么,你刚才说‘不可能与反叛者缔结协定’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区区一个公爵竟敢对国王说出这种话——我可怎么都不觉得这是你该说得出口的」
「......我无意将克莉丝汀娜女王陛下视为叛逆者,但雷斯特拉希翁这个组织不就是叛逆者的集团吗?」
「事到如今才为了掩饰而改口称呼女王陛下,你虽然看起来像个大人物,但骨子里其实是个小人物呢」
克莉丝汀娜的挑衅并未停止——无论其目的是激怒奥波公爵以掌握谈判主动权,抑或另有图谋,其效果都堪称绝妙——、
(这只母狐狸!)
奥波公爵的笑意几近崩塌,内心虽怒不可遏,但自制力仍在千钧一发之际发挥作用。
「如果不想被抓住把柄,就应该注意不要轻率发言。周围没有一个能说话的部下,所以他们才会对你轻率的发言视而不见吧」
「…………」
看了看四周后似乎冷静了下来,奥波公爵重新挤出一丝无言的笑容。而与他同席的本国贵族们则完全被吓得面色僵硬。
「你可以考虑在加冕仪式上发起投票,否定我的即位。但我绝不允许这种轻视法律条文的言论,这是对王权的侮辱」
「……并无那样的意图。正因如此,我才请求您自行撤回即位。这项要求本身,应该并不违背法律」
「是啊,而且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们没有理由接受你的要求」
克莉丝汀娜冷淡地回应道。
「......您当真有底气如此强硬吗?」
「不管是强硬还是别的什么,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我有什么理由要撤回即位呢?」
「难道您以为自己能在投票中获胜吗?还是说——为了在失败时少受些损失,早点投降以改善印象、争取更好的条件,不是更明智吗?」
「我不明白你为何一口咬定我会输。事情不试过,又怎么会知道结果呢?」
「不用试也显而易见吧」
奥波公爵露骨地露出嘲笑。
「说得好像投票结果是按照你的意愿决定的一样呢。明明你认可的票只有一票的价值」
「这是毫无疑问的。不过,按照我这个派阀领袖的意见投票的人,可多得很」
「投票应当由每个人自由决定。若是你可以凭自己的意志决定投票结果,那和你握有多票也没什么两样了」
「所以,与我志同道合的人,会在各自自由意志的基础上,选择遵从我的意见。我绝没有强迫他们」
能够如此断言的,大概只有阿尔伯公爵这个男人吧。甚至不认为这是自负。但是——、
「既然如此,我也希望能就投票的方式和管理方法进行讨论。如果能在这里达成大致共识,今后的麻烦也能省不少」
这时,克莉丝汀娜插入了议题。
「......您的意思是?」
奥波公爵的眼睛锐利地眯了起来。
「毕竟这将是历史上从未实施过的投票。实际上如何进行投票,这个机制是必要的吧?你该不会是想说有这么多反对票,然后擅自统计后带到加冕仪式现场吧?」
她显然察觉到奥波公爵有可能会这么做,目光中透着洞察般的警告。
「这不是偏离议题了吗?」
奥波公爵看向弗兰索瓦,问道。
「我已经事先征得了弗兰索瓦国王的同意。如果你不主张在投票时不需要机制的话,我希望你能听我说完」
「如果是这样的话,倒也无妨......」
「『投票的匿名性,不得侵犯』你知道王室法典的古老条文中,有这样一条规定吗?这是为避免投票者受他人意志左右而投下选票的规定呢」
「......我知道」
当克莉丝汀娜提到匿名选举时,奥波公爵略显烦躁地微微皱眉。
「那么,为了应对真正要进行投票的情况,投票机制必须以保障匿名性为前提来构建。没有异议吧?毕竟,派阀的人都是凭自由意志投票的,并非是你在强迫他们」、
「……但既然要作出否定即位正统性的重大决定,难道不应该明确投票个人的责任吗?况且,在其他制度中也不存在必须采用匿名投票的先例。即使在内阁会议或议会表决时,原则上也应该公开谁投了什么内容的票」
明明正在讨论否定即位正统性的投票机制,奥波公爵却煞有介事地提出了其他制度中的投票问题。
「也就是说,事后应当能查清所有人的投票意向——究竟谁反对我的即位,谁又投了赞成票?难道要无视规定匿名投票的规则初衷吗?」
「既然没有规定保密程度的上限,我认为这方面值得探讨。况且规则终究只是规则,是否存在修改规则本身的余地也应纳入考量吧」
「你真是轻视王权啊。《王室法典》作为规定王室与君主制度形态的根本法典,实则确立了国家存在的本质形态。它作为国家法典中不可侵犯的圣域之一,即便国王也无权在任内修订。而作为实施细则的施行规则,同样作为《王室法典》的组成部分受到同等对待。难道你连这点都不明白就妄加评论吗?」
若《王室法典》能轻易修订,废除王政便成为可能。正因如此,修订《王室法典》需满足严苛条件。面对奥波公爵无视这些原则的言论,克莉丝汀娜忍不住无奈地皱起眉头。
「……我绝无轻视王权之意。只是,若连由谁作出何种裁决都必须保密的话,岂非会滋生篡改选票、虚增票数等舞弊行为?我正是担忧这种隐患」
「这些问题通过完善投票机制与监管就能防范。相比之下,公开投票内容可能引发的弊端反而更难应对呢」
「被某人的意志左右而投票吗?不过,政治不就是这样的吗,不管是弊端还是什么」
拥有影响力的人影响周围的人,获得想要的结果有什么不好呢?奥波公爵不屑地哼了一声。
「不知道派系中的人是否会按照自己的意见投票,这会让你感到不安吗?毕竟可能会变得不如自己所愿呢」
克莉丝汀娜挑衅般地问道。
「......也不一定会如你所愿呢。不过,算了。如果需要实施投票,就按照规则的规定来构建机制吧」
奥波公爵虽然看起来不服气,但还是接受了秘密投票。
「关于机构构建和投票管理,我希望能得到第三方——加尔亚克王国的协助。如果其中一方负责管理统计,彼此之间会产生不信任吧?」
「……我并不介意。不过,在此之前,你不觉得还有更该优先讨论的事情吗?如果您愿意中止加冕典礼,这些讨论自然也就毫无必要了」
「我想我已经告诉过你,目前没有理由取消加冕仪式吧?」
「我已经说过了,如果有条件的话,希望您能尽快提出来」
奥波公爵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催促道。于是——、
「归还罗丹侯爵领地、归还被俘虏的人质、并且在此之后十年间禁止侵略归还的领地。如果能接受这些条件,就有考虑取消加冕仪式的余地」
克莉丝汀娜提出了要求。
「......真是荒谬」
奥波公爵明显皱起了眉头。
「取消加冕仪式意味着撤回即位。如果有足够的条件来满足这个条件,即使这样也不够哦」
「只要有王权圣具,不是随时都可以重新宣布即位吗?那样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奥波公爵强调,取消加冕礼终究只是主动撤回的决定。若日后改变心意,随时都能重新宣布即位。
「我理解你想禁止我再次即位。所以,如果你接受这个条件,我可以向你保证,未来十年内不会再次宣布即位」
「哦,十年啊......」
或许是觉得这样还有考虑的余地,奥波公爵的反应比刚才更加果断。
「万一父王不幸驾崩、王位出现空缺时的应对,我们另行讨论就是了。……不过嘛,只要父王健在,这种担忧自然就多余了」
“若真要担心那种情况,也只可能是在你暗杀父王的情况下吧”克莉丝汀娜以锐利的目光向奥波公爵施压。
「......原来如此。禁止侵略是对上次对谈的反省吗」
奥波公爵面带嘲笑,以挑衅的语气回应。
说到底,雷斯特拉希翁失去罗达尼亚是在上次对谈之后不久。在此过程中,以归还查尔斯的监护权与“断罪之光剑”为条件,双方约定将克莱尔伯爵家的人作为双方的传令官使用;同时达成协议,不得随意清洗或劫持与复兴派有关的人作为人质。
由于禁止侵略未被纳入协定条款,奥波公爵在会谈刚结束便实施了突袭罗达尼亚的冒险计划,使雷斯特拉希翁组织遭受了致命打击。
「正是如此。因此本次协定中,我们要求制定相应的惩罚条款。若违反不可侵犯协定,您必须卸任宰相及元帅职务,将所有权限归还给陛下,从此退出政坛。由现任大臣组成的内阁也将随之解散」
这等同于要求放弃所有权力。
「......您是不是玩笑过头了?」
「我可没开玩笑。如果你守约,这件事自然就不会发生。顺便一提,要是你利用普罗奇夏帝国的关系者来发动侵略,同样会触发相同的惩罚。之前出现过的那位‘冰之勇者’要是再被目击到,我会毫不犹豫地视为你的指示」
「你不可能连他国的军事行动都管理得了吧」
「那就拜托你了哦。你不是和帝国的大使关系很好吗?」
「…………」
奥波公爵的额头上浮现出一条条青筋。
「你没有异议吧?」
「...... 在那之前,王权圣具(Regalia)也打算根据条件归还对吧?」
「是的。归还王权圣具(Regalia)的条件,是你辞去宰相以及元帅之位,将全部权力归还父王,从政坛上彻底退场。同时,你必须解散由现任大臣们组成的内阁。这样一来,就会与罗达尼亚的归还协议和其中的惩罚条款部分重叠,因此有必要重新审视」
无论如何,对奥波公爵来说,这绝对不是能够接受的条件。
「如果你不打算归还,直接说就行了」
「就是因为有才提出条件的啊。希望你不要低估 Regalia 的价值呢」
「………………」
不知是否在脑海中思考,奥波公爵皱着眉头保持沉默,开始用食指咚咚咚地敲打桌子。
「如何呢?如果有必要的话,要隔一段时间再继续对谈吗?」
一直默默观察着对话的弗兰索瓦,此时开口看向两人。
「我这边没有问题,请慢慢考虑吧」
克莉丝汀娜向坐在对面的奥波公爵说道的同时——、
「......不,不用了。关于归还罗达尼亚的事,我们已经准备好签订协议了,不归还 Regalia也可以」
奥波公爵当场给出了答案。
「果然还是不想冒险吗?」
也就是说,他们想要完全排除克莉丝汀娜通过加冕仪式确定即位的风险。因为一旦确定即位并正式成为女王,就无法轻易将她从王位上拉下来了......。
「您随意理解也无妨。不过,签署协议之前,希望您先仔细斟酌每一条条件。尤其是您自己设定的禁止再次即位的条款。至于违反该条款的惩罚,我还没有听清楚内容呢」
既然你把让我辞去元帅和宰相职位当作惩罚摆到我面前,那么,你那边也当然有惩罚吧?奥波公爵毫不客气地质问道。
于是——、
「赌上我的首级」
克莉丝汀娜简短地说道。
「您说的首级是指?」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如果在十年内违反条件重新即位,我就赌上我的性命」
「......呼、呼哈哈哈!」
奥波公爵睁大了眼睛,随后放声大笑。
「你不服气吗?」
「不,这是我的荣幸。本来宰相和元帅的首级都无法相提并论呢。不过,这样可以吗?」
「只要双方都不违反协议,就没有任何问题吧」
面对大胆发问的奥波公爵,克莉丝汀娜堂堂正正地回答道。
「确实如此。只要不违反协议,就没有任何问题」
奥波公爵深表同意,满意地扬起了嘴角。
「那么,我们来详细讨论一下细节吧」
「ee」(注:ええ)
就这样,雷斯特拉希翁与本国政府的对话基本上达成了一致,正在走向收尾。
◇ ◇ ◇
太阳完全落山的时候,与本国政府的会谈结束后,雷斯特拉希翁的领导层在迎宾馆的一个房间里举行了餐会。
「哇哈哈」
自从罗达尼亚被夺走后,组织内部日常就笼罩着一种沉重的氛围。不过,现在室内罕见地回荡着明朗的笑声。
「这是超出预期的成果,没想到真的能夺回罗达尼亚」
「说到奥波那副厌恶的表情,真是让人痛快啊」
「克莉丝汀娜殿下的谈判技巧实在是太出色了」
罗丹侯爵领的归还、在罗达尼亚被俘战俘的遣返,以及今后十年内禁止侵略罗丹侯爵领。
虽然协定尚未正式签订,但大的方向已经达成一致。既然在现阶段就已经能确定取得如此成果,叫他们不要兴奋也未免太苛刻了吧。就在情绪高涨的一群人稍微离开一点的位置——、
「真是一场精彩的谈判,没想到事情的发展竟然如克莉丝汀娜殿下所料」
阿尔伯特伯爵如此称赞克莉丝汀娜。
「这是休格诺准男爵的功劳哦,毕竟是他为对话铺平了道路」
克莉丝汀娜称赞着不在场的休格诺准男爵。
「......已经取得了这样的成果,今后的计划也没变吗?」
「嗯,没有」
阿尔伯特伯爵试探性地问道,克莉丝汀娜则果断地摇了摇头。
「可是......」
「别忘了。罗丹侯爵领虽然回来了,看上去好像恢复原状。但作为交换,我们却失去了‘即位’这张最大王牌。恢复原状的只是表面而已。我们不过是把已经逼到眼前、鼻尖的组织寿命延长到了十年之后。……不,对那十年这个时间寄予过多期待也是危险的」
「…………」
阿尔伯特伯爵一脸沉痛地沉默不语。
「只要国家的中枢被奥波掌控着,局势随时都可能翻盘。罗达尼亚被查收的私产,也不太可能全部取回,短期内财政状况也会恶化。无论是对外还是对内,恐怕都会持续处于不容乐观的状况吧」
不知不觉间,室内的贵族们都停止了交谈。所有人都在倾听克莉丝汀娜的话语。于是——、
「别忘了。正因为我们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大家才会聚集在这里。你们应当看的不是树,而是整片森林。国家的未来就压在这间房里所有人的肩上——请怀抱这样的觉悟吧」
克莉丝汀娜向室内的所有人说道。
「......遵命,我们的忠诚将终生献给克莉丝汀娜殿下」
阿尔伯特伯爵当场跪下,向克莉丝汀娜宣誓效忠。房间里其他人也纷纷跪倒在地。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嘛」
克莉丝汀娜环顾着垂头丧气的众人,露出了无奈的苦笑。
【间章】留恋
戴上冰之假面吧,
明明已经下定了这样的决心。
不,假面应该已经戴上了才对。
不知不觉间,发现自己的目光早已追随着他的身影。
隔着面具偷看一眼的话,应该是被允许的吧?就这样,我不由得放纵起自己来了。
真是个软弱的女人——我。
契机大概是那晚的事吧。
虽然已经过去了相当长的时间,但如今回想起来,趁着混乱向他求抱这件事,仍然让我羞愧得不行。
因为,这不是很不知廉耻吗?身为被严格教导“在成婚前必须保持贞洁”的王族女性,却向并非婚约者的异性渴求身体接触。就像是妹妹塞给我看的那本《公主与骑士》恋爱故事——某个情节里的场面一样。
——这是谁啊、这个王族失格的满脑花田的公主?
——真没现实感啊。
虽然读那本书的时候觉得很傻,但既然自己做了类似的事,就没有资格觉得傻了。
而且,自己并不像故事中登场的公主那样可爱。也没有受到登场人物喜爱的资质,妹妹反而更接近那位公主吧。不过,妹妹应该绝对不会做出那种不知廉耻的举动吧……。
我倒是觉得,他更像那些故事里的骑士。
彬彬有礼、温柔体贴,又有点傻好人;而且比那些出现在故事里的骑士不知道强上多少倍。从客观来看,他的魅力一目了然。
所以,
虽然我并不是绝对这么想的......,
我有点在意,
在意那天晚上的事,他是怎么想的呢?
说不定……他其实是在担心我吧?
我觉得自己是个精于算计、狡猾聪明的女人。
我不想让他担心,
所以——我只能像平时一样若无其事地表现。
事实上,我也确实是这么努力度日的。
只是……毕竟有那天晚上的事。
而他又那么温柔。
所以我还是忍不住怀着一丝淡淡的期待——
或许,他会为我担心也说不定。
后来,当我从旁人那里得知——
他果然一直在担心我时,
仿佛连自己戴着的冰冷假面都要融化了一般,
心里涌起无法抑制的喜悦。
当然,他那样温柔的人,
就算对象不是我,也一定会为别人费心操神。
可就算如此——
当我确实感觉到自己也是他会担忧的对象时,
那种幸福与欣喜几乎让我的全身都颤抖起来。
可是……我是个卑鄙的人,
所以欲望会在心里不断翻涌。
会想要更多。
会不由得渴望他多看看我一眼,
多为我担心得久一些。
如此种种,
如此卑贱地期待着那些残余的施舍,
我开始愈发敏感地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沉溺于确认——
他是不是真的有在担心我、在意我——
这样的期待之中。
然后,每当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
察觉到他其实一直在在意着我,
那份喜悦与幸福便会一下子涌上心头……
这成了我心里的支柱。
但是,药吃多了也会变成毒,
我开始讨厌利用他的温柔的自己,
明明我没有那种资格......。
所以,他给予的这份幸福,这份眷恋,我都必须斩断。
没事的,
因为在背后推支持我的,是他。
因为那个夜晚,他回抱了我。
所以我下定了决心,
我才能戴上冰冷的假面。
所以,直到最后都继续戴着假面吧。幸运的是,目前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只要还有那个夜晚的回忆。
前方等待着我的未来,就算是地狱也无所谓。
就连这份在心底涌动,几乎要融化冰冷面具的炽热情感……,
也大概......,
「再见了」
可以假装没注意到。
我只能继续向前。
【第七章】宣誓
与本国政府会谈几周后的一个夜晚。
克莉丝汀娜独自伫立在迎宾馆自室的阳台上。夜色昏暗,什么都看不清,但若在白天,从这里便能远远望见利奥所居住的宅邸。她此刻凝望的方向,正是那一处所在。俯瞰寂静无声的夜景时,她的目光显得有些恍惚而遥远。
「…………」
就在克莉丝汀娜的嘴唇微微动着、似乎轻声呢喃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阳台门被推开的声响。窗帘本就没有拉上,大概是因此,来者才会想到她会在这里吧。
「......姐姐大人?」
这样称呼她的只有一人。
「芙萝菈,抱歉。我吵醒你了吗?」
克莉丝汀娜露出温柔的笑容,回头看向直到刚才还躺在同一张床上熟睡重要的妹妹。
「没什么,只是突然醒来发现姐姐不见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只是觉得月亮很美」
克莉丝汀娜稍作停顿后回答,然后抬头望向刚才连一眼都没有瞥过的夜空。
「哇,真的耶,好漂亮......」
芙萝拉眼睛闪闪发光地看着头顶的月亮。
「是吧」
克莉丝汀娜露出充满慈爱的微笑,向芙萝菈的脸伸出了手。当洁白无瑕的手指轻轻触碰妹妹的脸颊时,淡紫色的头发便轻轻摇晃了一下。
「呼呼」
芙萝菈微微发痒似地笑了笑,然后走上前去,抱住了姐姐的手臂。
「是有什么心事吗?」
「可是姐姐明天不就要去罗达尼亚了吗?我会寂寞的」
「真是个爱撒娇的孩子啊......」
克莉丝汀娜伸出空闲的手臂,抚摸着芙萝菈的头。然后——、
「让你一直感到寂寞了吧。直到我与雷斯特拉希翁会合之前,一直和家人都被迫分离……你一定也很想见到父亲和母亲,对吧?」
克莉丝汀娜问到。
「……我没事的。如果说一点都不寂寞那肯定是假的,可是现在我每天都能和姐姐在一起……所以,对不起,姐姐大人」
「......怎么突然这么说?」
突然被妹妹道歉,克莉丝汀娜不解地歪着头。
「作为王族的职责,我全都扔给姐姐大人了。因为我不可靠,所以什么忙也帮不上......」
芙萝菈歉意地低下了头。
「没那回事,因为你有你的优点」
克莉丝汀娜毫不犹豫地断言道。
「是、这样吗......?」
「没错。我性格强势,又不可爱,所以很难让人接近。主动靠近别人也不擅长。可你不一样。你能接纳别人,能和任何人不分彼此地亲近。这是我所没有的优秀品质啊。我因此也得到了很多助力,今后也会继续得到更多助力吧」
「......姐姐大人的性格很可爱哦?」
「你在说什么啊」
克莉丝汀娜无奈地笑了笑。
「就是这样啊,呵呵」
芙萝菈好奇似得眯起眼睛——、
「......姐姐大人,喜欢着利欧大人吧?」(注:这里用的お慕い(したい),是仰慕、倾慕、思慕的意思,这里就直白点说喜欢)
芙萝菈突然问了这个问题。因为现在只有她们二人,所以芙萝菈直接称呼为利欧。
「......哈?」
克莉丝汀娜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变高了。
「虽然其他人可能没有注意到,但正因为我是最了解姐姐的人,我察觉到,最近的姐姐大人,总感觉常常在关注利欧大人」
芙萝菈发挥了敏锐的洞察力。
「我可不这么认为……不过,你才是,喜欢上了天川卿,对吧?」
克莉丝汀娜有些羞涩地反问道。
「诶?我.....吗?」
芙萝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露出疑惑的表情,随后——、
「到底算不算呢……老实说,像恋爱那样去喜欢一个人,对我来说似乎还太早……不过,有一点我是清楚的。对我来说,利欧大人就是憧憬的对象,正如姐姐一样」
她坦率地说出自己的心意。
「像我这样?天川卿吗?」
这次轮到克莉丝汀娜愣住了。
「是的。坚强、温柔、聪明、帅气,还会保护我。所以,如果我有哥哥的话,我希望能是像这样的人。虽然这是一件非常令人惶恐的事……但我觉得,比起我,姐姐大人更适合他」(注:惶恐,表芙萝菈的想法有点不自量力,自谦的意味)
芙萝菈带着一抹坚毅而可爱的笑容说道。
「才没有那回事呢……」
克莉丝汀娜的表情僵硬,嘴唇微微动了动。然后——、
「姐姐大人」
芙萝菈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开口说道。
「......什么?」
「我之前也说过,我想要更多更多地帮助姐姐大人。政治上的事情很复杂,我完全明白像我这样的人只会成为累赘......」
「芙萝菈......」
「我知道姐姐大人一直在珍视并保护我。我不想违背这份心意,也觉得像我这样的人……或许不够资格。但即便如此,如果连我这样的人也能帮上什么忙,我也想做点事情」
芙萝拉如此诉说的眼中蕴含着强烈的意志。
(这孩子也成长了啊......)
克莉丝汀娜瞪大眼睛回望着妹妹——、
「......确实,我可能有点保护过度了呢」
克莉丝汀娜开口说道。
「就是啊,姐姐大人太宠我了」
「因为你是个爱撒娇的孩子......」
克莉丝汀娜这么说,但这并不是全部。她自己也因为要应付自己的事务而忙得不可开交,而且在政治世界里,仅靠漂亮话是无法生存的,她也希望尽可能不让妹妹卷入其中……。
「......我真的那么爱撒娇吗?」
「无法否认呢」
克莉丝汀娜低头看向仍然紧紧抱着自己手臂的芙萝菈——「这、这是......」、
「......我很严厉的哦」
「诶?」
「你能保证吗?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诉苦」
克莉丝汀娜侧过脸,直直地盯着芙萝菈的脸,仿佛在确认她的决心。
「......好的」
芙萝菈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想今后我需要你做的事情也会越来越多」
「真的吗?」
看到高兴的芙萝菈,克莉丝汀娜嘴角轻轻一笑。「嗯,不过,我们差不多该重新睡觉了吧。明天就要去罗达尼亚了,如果着凉感冒就麻烦了」
「是啊。为了暖和起来,我们紧紧地抱在一起睡吧」
芙萝菈加大了抱住姐姐手臂的力度——、
「果然是个爱撒娇的孩子」
克莉丝汀娜咯咯地笑了起来,带着几分好笑的神情。
「今、今晚是特别的,因为从明天开始,我们有一阵子都见不到彼此了」
「说得也是呢,那么,今晚我也来抱紧你一下吧。要在你寂寞之前,好好地把你宠够才行呢」
「真的吗?」
「嗯」
就这样,两人回到了卧室。
◇ ◇ ◇
次日清晨,克莉丝汀娜来到加尔亚克王国的港口。她即将离开王都,启程前往罗达尼亚。护卫阿尔弗雷德,以及前来港口送行的芙萝菈、弘明、萝艾娜、怜和浩太的身影也出现在港口。
顺便一提,以取消加冕仪式和禁止再次即位为条件,归还罗达尼亚的协议已经签订。
行程安排上,首先由本国政府军撤离罗达尼亚,随后雷斯特拉希翁先遣队确认城市安全,最后克莉丝汀娜亲赴当地,通过书信正式宣布并通知取消加冕仪式。
因此,尽管时间所剩无几,克莉丝汀娜仍暂时保持着女王的身份。不管如何——、
「姐姐大人,是利欧大人和瑟莉亚老师」
芙萝菈带着孩童般纯真的笑容说道:“快看!”就在此刻,刚抵达港口的马车上,利欧与瑟莉亚正缓缓走下车厢。
「天川卿,连瑟莉亚老师也」
克莉丝汀娜主动走向两人,向他们搭话。
「早上好,我们是来送行的。如果一大群人挤在一起可能会打扰到你们,所以就我们两人来了」
「大家都很想来呢」
诸如此类寒暄之语,利欧和瑟莉亚亲密地并排站着,回应克莉丝汀娜的话。「谢谢,我很高兴。很般配的二人呢,呵呵」
克莉丝汀娜露出发自内心的温和笑容,带着些许恶作剧般语气说道。
「请、请不要捉弄我,克莉丝汀娜大人」
瑟莉亚脸颊泛红,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姐姐大人居然会捉弄别人,真是难得啊,心情很好呢」
芙萝菈高兴地指出。
「实际上,我可能真的很兴奋呢」
克莉丝汀娜优雅地微笑着表示同意——、
「我一时间还在想会发生什么呢,真厉害啊,没想到真的夺回了罗达尼亚」
弘明有些做作地称赞了克莉丝汀娜。
「弘明会称赞别人也超级少见呢」
「确实如此」
怜和浩太笑着打趣道。
「啊?才不是那样呢,我只是只称赞真货而已」「也就是说,克莉丝汀娜大人也是真货咯」「你不用一一改口啦」
弘明害羞起来,对着调侃他的怜使出了头锁。
「这也是多亏了优秀人才们的支持,弘明大人的存在也给了我很大的帮助,非常感谢」
「哈,别说客套话了」
听到克莉丝汀娜的道谢,弘明中断了头锁。
「没有这回事。至今为止,正因为弘明大人一直与我们同行,我们才得到了那么多的帮助。我们非常依赖您,也由衷地感激您。只是我这个人笨拙,不太擅长把平日里的感激之情好好表达出来而已」
「啊,嗯,也不是那样啦......」
弘明害羞地移开了视线,挠了挠头。「哇,你看起来很害羞啊,弘明」「脸变红了呢」「所以我才说你很烦啊!」「等等!」
弘明将怜和浩太夹在两侧,一起锁住了他们的头。看到这一幕——、
「呵呵,有你们在宏明大人身边,我就放心了呢」
克莉丝汀娜看着怜和浩太,轻声笑了起来。
「哎呀,真是太丢脸了」
怜被弘明锁着头回答道——、
「弘明大人,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请您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照看一下芙萝菈呢?我想您应该知道,她不仅怕生,还很容易感到寂寞。如果您能多陪陪她,我会很高兴的」
克莉丝汀娜看着芙萝菈请求道——、
「啊——交给我吧」
弘明轻轻耸了耸肩,点了点头。
「拜托了,萝艾娜也请支持弘明大人和芙萝菈」
「好的」
萝艾娜深深点头道。
「瑟莉亚老师也,如果有什么问题,请随时来找芙萝菈她们商量」
「当然」
「天川卿也是,虽然让您担心了,但多亏了您,我才能勉强振作起来。非常感谢」
克莉丝汀娜继续向利欧道谢。
「我还什么都没做」
「没有这回事。我从您那里得到了很多勇气......」
请给我勇气——那天晚上,克莉丝汀娜对利欧许下了这个愿望。因此,即使这句话在其他人听来可能毫无意义,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利欧能够拥有特别的意义。当然,前提是利欧还记得,但是——、
「......那就好」
意思好像已经清楚传达到了。利欧微微睁大了眼睛,露出一点似乎在犹豫、客气的表情。然后——、
「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也在想……要不要以护卫的身份随行呢……」他这样提议道。
「不会的,没关系。先遣队已经抵达,并确认了安全状况。而且阿尔弗雷德也会陪同」
克莉丝汀娜抿紧嘴唇,露出有些耀眼般的笑容婉拒了他。
这时,传来了咔嗒咔嗒走在石板路上的规律脚步声。
「克莉丝汀娜大人,非常抱歉打扰您的欢谈。出发的准备已经完成了」
出现的姂臬莎报告道——、
「是吗,我马上就来,稍等一下」「是!」
克莉丝汀娜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然而,下一瞬间——、
「到此为止吧,出发的时间到了」
以非常柔和的表情,向大家告别。
「请多保重」
芙萝菈微微点头致意,萝艾娜和瑟莉亚也跟着行礼。「嗯,你们也是」
最后留下这句话后,克莉丝汀娜登上了连接魔导船的舷梯。阿尔弗雷德和姂臬莎也紧随其后,登船结束后——、
「…………」
舷梯被移开,不久后魔导船就要开始出港了。船只是由魔道具的动力驱动的,因此可以在水面毫无阻力地不断前进。
不久后,魔导船浮出水面,一行人目送它飞走。下一刻——「好,那么,我们去春人家蹭个早饭吧」(注:春人家这里用的是省略语气ハルトん家,比较随意的语气)
弘明像是要转换心情一样,用明朗的语气说道。
「弘、弘明大人,突然打扰实在是......」
萝艾娜有些犹豫地建议道——、
「我正想邀请您呢,请务必」
利欧似乎欢迎他们来访。
「谢、谢谢您,天川卿」
萝艾娜略带歉意地道谢。
「好,就这么定了。走吧,你们几个」
弘明率先迈步,朝着停在港口的马车走去。其他人也随后跟上。只是,在离开之际——、
「…………」
利欧最后一次遥望远方,凝视着克莉丝汀娜乘坐的魔道船。
◇ ◇ ◇
第二天,克莉丝汀娜乘坐的魔导船在某个都市的湖泊中着水,克莉丝汀娜独自待命的船舱也传来了震动。(看来已经到了呢)
一直静静坐在椅子上的克莉丝汀娜睁开了闭着的眼睛。之后过了几分钟,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室内响起。
「......克莉丝汀娜大人,下船的准备已经完成了」
站在走廊里的姂臬莎打开门说道。
「已知悉」
克莉丝汀娜合上放在桌上的小盒子,拿在手中,起身离开了房间。然后——、
「阿尔弗雷德呢?」
她环顾走廊,停下脚步问道。
「在休格诺准男爵那里」
「是吗,走吧」
克莉丝汀娜带着姂臬莎沿着通道前进。
然后,当她们登上甲板时......。
克莉丝汀娜和姂臬莎被全副武装的雷斯特拉西翁骑士们包围了。明明是同伴,却能明显感受到敌意。
「......这是在做什么?」
姂臬莎为了保护主君,手搭在剑柄上,表情严肃地向骑士们发问。这时——、
「是我下的指示」
杰斯塔布·休格诺准男爵从通往船内的通道中出现,回答道。克莉丝汀娜和姂臬莎迅速回过头来。
「......这是怎么回事,休格诺准男爵!?」
姂臬莎愤怒地质问道——、
一个令人不快的男人声音从人墙外传来。随后,雷斯特拉希翁的骑士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道路。
果然,从那里出现的是......、
「......奥波公爵,查尔斯,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姂臬莎猛然惊愕,怒火在瞳中燃起。奥波公爵与查尔斯正率领着身着本国军制服的骑士们鱼贯而入。
「......这里不是罗达尼亚」
克莉丝汀娜呆滞凝望着魔道船外延展的都市,眼中分明透着震惊。目睹她这般模样——、
「哼!」
奥波公爵像发现猎物的猎人一样得意地笑了。
「.....这艘船应该是开往罗达尼亚的」
克莉丝汀娜苦涩地皱眉说道。
「可能是目的地发生了变更吧」
奥波公爵忍俊不禁地说道。
「......到底是谁的指示?」
「就是我的指示啊」
休格诺准男爵淡淡地对咬牙切齿的克莉丝汀娜说道。
「辛苦你了,休格诺公爵」
当奥波公爵称呼休格诺为公爵并表示慰问时——、
「竟为夺回爵位而背叛,休格诺!」
姂臬莎激动地怒吼道。
「请别误会。爵位剥夺乃是国王陛下的专属权限。既然克莉丝汀娜大人取消加冕仪式,国王所作的一切决定都应追溯无效。即便我留在雷斯特拉希翁,这个结论也不会改变」
休格诺公爵皱着眉头说,他本该早晚就能夺回爵位。
「......为什么要背叛呢?」
克莉丝汀娜用严厉的眼神问道。
「被你那将理想与觉悟混为一谈的天真所左右,我已经彻底厌烦了。就只是这样而已」
休格诺公爵一脸厌烦地回答道。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真心啊」
「不只是我,这艘船上的大多数人都判断无法再跟随您了。这一切都是您的天真导致的事态」
奥波公爵正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交谈中的克莉丝汀娜与休格诺公爵。
「!......」
四面八方都被包围,无处可逃。
姂臬莎做出拔剑的动作——、
「住手,姂臬莎」
此时阿尔弗雷德从舰内延伸的通道现身,将剑尖直刺向姂臬莎。
「啊,连兄长也...... 背叛了吗!?」
「抱歉,我是王之剑」
阿尔弗雷德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无法向失去王位的克莉丝汀娜陛下献剑。就是这么回事。那家伙是个死板的顽固派。身为妹妹却似乎不太明白呢」
查尔斯从旁插嘴揶揄道——、
「!......」
姂臬莎一脸咬碎苦虫般的表情瞪着查尔斯。
「哼,真是叛逆的眼神啊,喂」
查尔斯扬了扬下巴,向周围的骑士们下达指示。随后,骑士们向克莉丝汀娜和姂臬莎逼近。
「无礼之徒!」
克莉丝汀娜提高了声音制止他们,但依然无人因此停下动作。她的手腕被扣上了封魔的枷锁,与姂臬莎一起完全无力反抗,就这样被束缚住了。
「那么,Regalia 呢?」
奥波公爵满意地看着被俘的两人,走近休格诺公爵。
「在克莉丝汀娜携带的小盒子里」
休格诺公爵看着克莉丝汀娜回答道。被束缚的克莉丝汀娜手中拿着一个小盒子——、
「好像是这个」
一名骑士报告道,同时打开了小盒子。
里面放着一封信,还有一枚戒指。
而这枚戒指,正是贝尔特拉姆王国代代相传的其中一件“王权圣具(Regalia)”。
由于戒托同时兼具印章的功能,它也被称为“王印”。
「确实……不,真的辛苦你了。你的功绩非常大。我们之间虽然存在过各种误会,但都一笔勾销吧。按照约定,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内务大臣的职位,不过仅此还不足以作为奖励。你就拭目以待吧」
奥波公爵咧开嘴,露出夸张的笑容。接过合上盖子的小盒子后,他拍了拍休格诺公爵的肩膀,动作亲昵得就像老朋友般。
「………………」
克莉丝汀娜满怀嫌恶地盯着两位公爵的互动。奥波公爵却神色自若地迎上了她的目光,然后——、
「那么,我带您去王都吧」
他夸张地张开双臂,朝克莉丝汀娜和贝尔托拉姆王国的王都走去。
◇ ◇ ◇
克莉丝汀娜被迫与姂臬莎分开,独自被带往奥波公爵所乘坐的本国政府军魔导船。
不久之后,当魔导船出发时——、
「那么,这样我们就可以好好地谈谈了」
克莉丝汀娜坐在船内一个房间的沙发上,与奥波公爵面对面。房间里还有其他人,查尔斯就站在奥波公爵身边。
「这就是对待国王的方式?」
克莉丝汀娜低头看着束缚自己双手的封魔枷锁,露出讽刺的笑容问道。
「当然,这是经过菲利浦国王陛下同意的措施。如果有人反抗,我们也不得不拘束他」
「我什么时候闹事了?」
「哈哈哈,甲板上的人都目击到了哦」
看到事实被肆意歪曲,奥波公爵放声大笑。
「......你明白的吧?现在的我还没宣布取消加冕仪式」
「没有任何违反协定的地方吧。我们已经先归还了罗达尼亚,而且已经收到书信通知了哦?」
奥波公爵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了一份文件。在那里,上面记载着克莉丝汀娜取消加冕仪式的决定。
「……应该是扣押才对吧。而且,Regalia的印章还没盖呢」
信件已由克莉丝汀娜随身携带,只需用Regalia盖章即可立即寄出。而就在刚才被捕时,这封信被没收了。
「既然如此,当场盖章不就行了?哎呀,您这般狼狈的模样,恐怕连盖章都做不到吧。那么,就由我这位宰相代劳吧……」
奥波公爵使用了刚才缴获的Regalia,炫耀般地刻下嘲笑,并在信函上盖了章。
「......违背本人意愿的印章是无效的,这等同于伪造文书」
「如果殿下同意,或者事后予以追认,那就另当别论。若您说不会这么做,那么我们就会将此视为雷斯特拉稀翁方违反协议,并会以武力夺回已返还的罗达尼亚」
「......你这个不知羞耻的家伙」
「呼哈哈!」
克莉丝汀娜皱着眉头破口大骂,奥波公爵却愉快地高声大笑起来。然后——、
「请放心。如果你们遵守协议,我们也会遵守协议。今后十年内,我们不会对罗达尼亚出手」奥波公爵朗声说道。
「………………」
「您是认为,我没有守约的保证吗?罰则不就是为此而设的吗?如果我侵略罗达尼亚,我就必须辞去宰相与元帅之位。证明这一点的文书雷斯特拉稀翁方面也同样保存着。这样还不够吗?」
「不。你虽然厚颜无耻,但同时又是个比谁都要看重面子与名声的男人。我可不觉得你有胆子去破坏由第三方──加尔亚克王国──作证的协定。那可是连你自豪的权势也无法让对方闭嘴的存在呢」
「……哼,你这口气倒像是非常了解我嘛」
也许是因为不爽克莉丝汀娜的辛辣性格分析,奥波公爵微微皱起了眉头。
「那么,你遵守协议还有其他理由吗?」
「我们这边也正为如何处理在罗达尼亚俘获的俘虏们而发愁呢。那些不知何时会反抗的危险分子若是自己愿意聚在偏僻之地,把自己隔离起来,那倒也不是件坏事」
「……你可真是小看了呢,雷斯特拉稀翁这个势力」
「我有什么理由不小看你们呢?你已经被擒,Regalia也回到了我手上,休格诺也归顺了我的麾下。还剩下什么威胁?充其量不过是个地方势力罢了」奥波公爵公然断言道。
「那么,那个休格诺又是怎么回事呢?我觉得他绝对是个不安分子」
「确实,他不能被完全信任。不过,即便是为了自身利益,以他那样的地位,没有相当的觉悟是无法背叛己方的。既然他已经拿出献上王徽那样的大功绩,我们就必须给予与之相称的回报与评价」
「你的意思是——只要是逐利之人,就算原本是敌人,也能被掌控?」
「这是作为执政者的气度问题。像那种有才能的人,如果将他们排斥在外、让他们心生反感,只会百害而无一利。把他们放在身边加以安抚利用,才能产生利益」
「……那你们这些叛徒就好好互相亲近吧」
克莉丝汀娜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
「真是过分洁癖啊。说到底,政界本就是充满背叛的地方,敌对者之间因利益而结合也是常有之事。怪不得休格诺会说你们天真」
「总比被利益蒙蔽双眼、迷失自我、堕落得丑陋要好」
「在这种无聊的地方拘泥自尊……所以你才不得人心。留在雷斯特拉稀翁那边的人真可怜啊——不过今后恐怕也会陆续有人倒戈吧。对了,从现在开始,就按叛变得越早、位置越好来安排官职如何?」
奥波公爵似乎是想激起她的焦虑,又或是单纯想让她生气,毫不掩饰地挑衅克莉丝汀娜。然而——
「可别以为所有人都会投靠你」
克莉丝汀娜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结果恐怕比看着火还要光明吧。不过,历史自会证明一切。我倒是很期待看看,你会作为怎样的一位公主被记录下来。大概是那个追逐理想、扰乱国家的恶女吧?」
「你大概也只能沦为臭名昭著的独裁者吧」
「不,我的历史由我来书写。因为胜利者的话才是真实的」
奥波公爵傲慢地说道。
「......你是想说,我的历史也要由你来书写吗?」
「你这么认为吗?」
「你是想煽动我的不安吧,不过恐吓是没有意义的。如果你想把充满你主观偏见的历史写进史书,那就拿出条件来吧」
「……哎呀,你说的话真是奇怪。突然提出条件?」
奥波公爵的眼中闪过警惕之色,目光一下变得锐利。
「除了取消加冕典礼之外,你肯定还有别的事情想让我做,所以才会浪费口舌说这些废话,对吧?」
克莉丝汀娜一针见血地指出。
「……真是精明狡猾的女人啊」
奥波公爵低声嘟囔着,烦躁地皱深眉间的纹路——、
「但就算如此,你以为到了这个地步还能谈条件吗?」
他重新露出强势的笑容反问道。
「有的吧,因为我还有利用价值」
克莉丝汀娜也保持着堂堂正正的态度。
「看来你对自己的评价相当高啊」
「是吗?你这个人啊,把自己这棵树当成了整座森林的主人。其他的树在你眼里,不外乎是用来点缀你的装饰品,或者供你吸取的养分。所以只要碍事,你就会毫不犹豫地砍掉。」
「……突然说这些,是何用意?」
「我这棵树很碍事吧?」
「……!」
被克莉丝汀娜一语道破本性,奥波公爵显然不快,额角青筋暴起,怒意溢于言表。
「不过呢,也没那么容易砍掉我。你这种在意别人评价的小人物,可不想背上弑杀王族的骂名。要真做到那一步,你的名字可就会作为恶名被写进史书里,你正在谋划的那点篡位的大义名分也会随之崩塌。」
克莉丝汀娜继续像看穿一切般地分析下去,奥波公爵猛地站起身来。随即朝对面的沙发逼近——、
「……!」
他毫不留情地抡起巴掌,重重扇在克莉丝汀娜的脸颊上。
清脆的声响在房间里响起,克莉丝汀娜的脸被打得猛地偏向一侧,淡紫色的长发轻飘飘地扬起。
「父、父亲大人……」
就算没人看到,这种动手的行为也未免太过分了吧?连一向沉着的查尔斯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看来我确实挺碍眼的呢」
克莉丝汀娜把头转回正面,嘴角挑起不屑而嘲弄的笑意。
明明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挨耳光,却丝毫没有露出害怕的神色。甚至——、
「你大概一直在思考,怎样才能合法地把我除掉吧?暗杀当然是一个办法——但那样话,近卫骑士团的责任恐怕难以推脱。明明那是早已被你掌控的组织,却因为这件事让父王抓到借口进行人事调整,可就不好玩了吧?你最不愿意的,就是让父王握住一支能不受你牵制而独立运作的力量」
她继续说着,语气像是在故意火上浇油,彻底挑衅对方。
「闭嘴!」
奥波公爵已怒火攻心,完全被冲昏了理智,他抓住克莉丝汀娜的肩,将她粗暴地按倒在沙发上。
「……」
克莉丝汀娜的瞳孔微微因恐惧而颤动,但表情却依然冷静无畏,直视着公爵的双眼。
「父、父亲大人!」
「你给我闭嘴!」
查尔斯慌忙想要制止,但奥波公爵却大声制止了他。随后查尔斯吞了口气,僵住了动作。
「你打算做什么?」
克莉丝汀娜冷冷地问道。
「区区仗着王家名号的女人。你想把自己的性命当成谈判筹码吗?你以为是谁捏着你的命脉?」
「我的命脉在我自己手里,以前是,将来也是」
「别搞错了,我大可以不杀你,把你当成生下继承人的工具来用。虽然内里一文不值,但这幅皮相倒是美得无可挑剔」
奥波公爵眯起眼,语调充满猥亵的恶意。
「不可能吧」
克莉丝汀娜断言道,一口回绝。
「什么让你还能这肯定?」
「因为没有适合的对象可以结婚,王室的权威增强你也会感到棘手吧,与勇者琉衣的连结是绝对要避免的。正值壮年的查尔斯也已经有了许多夫人,难以收场」
「……那不如让你当个妾室如何?」
「难道你想说——做你的?」
克莉丝汀娜像是在嘲笑傻瓜一样,从鼻尖发出一声嗤笑。
「黄毛丫头也敢逞强」
奥波公爵攥紧克莉丝汀娜肩膀的手掌猛然发力,仿佛真要对她出手。
「荒唐至极。生来就被强加与素不相识的男子缔结契约的义务。处女身份又如何?」
「唔......!」
也许是被克莉丝汀娜泰然自若的态度所压倒,奥波公爵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如果要撕破礼服的话,之后要怎么解释,你可要好好想想啊」
「啧......」
奥波公爵像是一下子被击垮了似的咂了下舌,重新回到原先自己坐着的沙发上坐下。
「…………」
克莉丝汀娜慢悠悠起身,若无其事地重新坐下。查尔斯似乎被她的胆识震慑住了,整个人都呆若木鸡,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演员。
(原以为吓唬她就能让她乖乖听话,结果大错特错。这女人疯了,居然连自己的性命都当作谈判筹码。她根本没打算求饶)
原本以为她只是单纯的自大,没想到竟是如此了不起的人物。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洞悉自己的优势在哪,并已做好万全准备。
(可怕的女人。要是她能早二十年……不,早十年出生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奥波公爵改变了对克莉丝汀娜的评价,不禁咂舌。也是正是如此——、
(......真可惜啊)
欲望也随之涌上心头。拥有如此能力与胆识并存的女子,在贝尔托拉姆王国恐怕一个也找不出。——不,哪怕在整个修特拉尔地区搜遍,也未必能找到第二个。况且她还是王族之身,更兼具足以被誉为“倾国的美女”的可憐容貌。简直是极品的女人。
能够将那样的高岭之花占为己有,这一作为男人的本能深深刺激着奥波公爵。任凭自己喜爱地玩弄,将其彻底屈服的扭曲支配欲在胸腔中翻滚。本来觉得从常识来看根本不可能,因此从一开始就没有将其列为候选——但如今,却开始真的动起心思:把她当作妾室养起来,也不是不行吧……如此危险的念头在血液中蠢动。
「呵,真是位了不起的公主啊」
没想到自己都已经年过六十了,竟还会被逼得生出这种情绪,奥波公爵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自嘲。
(但是,太危险了。这个女人是个毒妇。无法驯服。让她活着的话绝对会成为阻碍)
该说不愧是奥波公爵吗?他在一时的感情和自己的野心之间权衡,冷静地做出了决断。
「稍微冷静下来了吗?」
克莉丝汀娜用平静的声音问道。
「是的。看来的确是我觉悟不够。希望能与你进行对等的交涉。首先,作为代价,你那边准备拿出什么,不知可否明示一下?」
奥波公爵露出毫不掩饰野心的笑容。虽说从谈话的流向已经不必再确认所谓的代价,但让克莉丝汀娜亲口说出来才是关键。
最终——、
「这是斩下我首级的大义名分啊」
克莉丝汀娜毅然决然地说道。
瞬间,奥波公爵的嘴角猛地扭曲了。
「很好,作为代价,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并不是想要你现在立刻做什么。不过,有两条必须遵守的主要条件。我希望你能将它们作为密书予以认可」
「请讲」
「首先,今后若是有来自雷斯特拉希翁的投降者或俘虏,只要他们本人愿意,就必须迅速让他们回归本国政府。我希望你能发誓,不能因为他们曾隶属雷斯特拉希翁这一点,就追究责任,或者给予不公待遇」
「要我对叛徒们慈悲为怀吗?」
「这是作为执政者的应有度量啊,你刚才不是说过吗?」
「原来如此」
奥波公爵耸了耸肩,仿佛在说“被你戏耍了一局”。
「说到底,你对那些敢于反抗你的人实在过于毫不留情。相反,对那些主动迎合你的人,又太过偏袒。凭着这一点,你确实扩大了自己的派系,可同时也激化了派系争斗,树立了过多的敌人。说雷斯特拉希翁这个组织会出现,就是由此导致的——这么说也不为过吧」
「......不是在谈判,而是在被说教,是我的错觉吗?」
「我这是在给你提建议。你当成遗言也无妨。把这些记在心里并努力做到,这也算是第一条条件的一部分。我想,你有义务听进去的吧?」
「……确实如此。」
奥波公爵苦笑着,却十分干脆地点头。之所以完全没有恼怒,大概是因为他已认可了克莉丝汀娜吧。
「你过去之所以那样做,都是为了自己的野心,不得不不择手段吧。可如今的你,已经手握接近王者的权力了。若是这样的人还继续保持那种‘把对手彻底碾碎’的做法,对方就只剩下‘死战到底’这一条路可走。若因此导致国内的内耗长期化,国力就会持续下滑」
「………………」
「待到休格诺向你投降,而我也被彻底排除之后,你的野心就会真正变得现实起来。可是,用内斗的方式,是无法开创国家未来的吧?你接下来应该做的,不是继续让内斗延续下去,而是把整个国家统合起来」
「……也就是说,已经到了该思考‘内斗之后’的阶段了?」
「没错。如果你的目的不是让国家衰弱崩溃的话,那你就该明白,把人分成敌和己这两类的手段,不可能永远奏效。派系不同立场就会不同,王与家臣同样立场各异。王必须考虑的,不是某个派系的未来,而是国家与全体国民的未来。只顾及自己利益的小人物,是当不了王的」
「呵、哈哈……你真像是把一切都看穿了一样。究竟看得多深,才能坐在那里说出这些话……真让人感到害怕啊」
奥波公爵发出愉快却又带着几分空虚的干笑,然后以似乎想看穿对方的眼神望向克莉丝汀娜。
「我所注视的,是国家的未来。我一直在思考,为了国家的未来,我能做的最好的事是什么。仅此而已」
克莉丝汀娜毫无犹豫,坚定地回答。
「原来如此……」
「所以,我现在才会劝你重新思考雷斯特拉希翁所属者们的处置。并不是要你连那些毫无能力的人都一并优待。可在雷斯特拉希翁的人当中,也有许多优秀的人才。我希望你给予这类人的是机会,而不是惩罚。为了让国家发展,需要什么样的体制,又该如何将整体统合起来,希望你能认真思考。这就是我所提出的第一条条件的大框架」
能遵守吗?——克莉丝汀娜直视着奥波公爵,如此询问。
「我想,这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啊……不过,我会记在心上的。我会尽量采取宽大的处理方式。今后也会避免无谓地将雷斯特拉希翁逼入绝境。」
奥波公爵略显局促地移开视线,但仍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
「那么,第二个条件是?」
「……在此之前,我们先确认一下,究竟该如何构筑‘砍下我的头’的正当名分。这一点若是敲不定,这场交涉可就有破裂的风险」
「确实如此。不知你有什么策略,可以说来听听?」
「在我宣布取消加冕仪式之后,若我在十年以内重新宣告即位,会变成什么局面?你应该还记得协定里写着违反时的罚则吧?」
——赌上我的首级。
若我在十年内违背条件,重新即位,那就用用我的命来承担后果。
这句话,正是克莉丝汀娜在先前的会谈中亲口立下的誓言。
「难道……」奥波公爵猛地变了脸色。
「看来你明白了。」
「……莫非您在那场会谈时,就已经把事情看到了这一步?」
「怎么可能。只是现在才想到而已。倒是你,不是早就想过能利用那份协定的内容吗?」
克莉丝汀娜干脆利落地否认了。然而奥波公爵却无法全然相信她的话,不由得震惊地倒吸一口气。他的眼中,甚至已经不仅是惊愕,更隐约流露出一丝畏惧。
而无视了这样的他——、
「接下来我说第二个条件。如果你也能立下誓言,那就把王权圣具交给我」
克莉丝汀娜镇定自若地继续推进交涉。
◇ ◇ ◇
第二天中午左右。
克莉丝汀娜乘坐的魔导船抵达贝尔特拉姆王国王都湖畔的军港,然而,在下船准备就绪之前,突然发生了一场骚动。
「!」
按理说被关押在船舱里的克莉丝汀娜,却突然从通道冲上了甲板。不知为何,连封魔的枷锁也已经解开。紧接着,查尔斯带着几名骑士慌慌张张地从通道里冲了出来——
「抓住她!克莉丝汀娜王女夺走了王权圣具!」
嘶喊声在甲板上回荡开来。
「!?」
甲板上的骑士与船员们立刻察觉异状。
「可恶……」
克莉丝汀娜朝着舷门奔去,想要跳下船,却发现舷梯尚未架好,不由得速度微微一滞。但骑士们已经逼近到几乎就在背后——
「︕」
克莉丝汀娜毅然从船上跳了下去。
「什么......!?」
虽然已经被逼到绝境,但面对这种不像公主会有的大胆行动,甲板上的人们都惊讶地张大了嘴。
「我、我没听说啊!啊,不......」
查尔斯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来,随即露出“糟了”的表情。不过眼下情势混乱,并没有人去揣测那句话背后的意义。
「唔……」
因为高度和距离都不算低,克莉丝汀娜几乎是摔倒般落到地面。然而她仍拼命想要逃跑,咬着牙撑起身体。
「………………」
船外原本有前来迎接的骑士们,但看到一位看起来显然身分高贵的女性突然从船上跳下来,全都愣在那里。
然而——、
「你们在做什么!? 抓住她!她是逃跑的克莉丝汀娜王女!」
奥波公爵从甲板上探出身子,朝港口的骑士们下令。
「唔!」
骑士们猛然回神,立刻朝克莉丝汀娜逼近。
「无礼之徒,站住!」
克莉丝汀娜高声喝道。
「......唔!」
骑士们虽然犹豫了一瞬间,但还是毫不犹豫地靠近了克莉丝汀娜。然后——、
「Photon Bullet(光弹)」
克莉丝汀娜向逼近的骑士们射击。
「呜哦!?」
「咿!?」
几名骑士被攻击正面击中,余下的流弹更是轰然砸在港口的建筑与货箱上,震得港区一片巨响。即便是未中弹的骑士也被这一连串突如其来的攻击吓得脚步一滞,而港口中负责装卸货物的非战斗人员更是忍不住发出惊叫。
趁着这片混乱——、
「听好了!我乃贝尔特拉姆王国的第一王女,克莉丝汀娜!」
克莉丝汀娜昂然扬声宣布。
「此刻起,我正式宣告继承贝尔托拉姆王国王位——以手中这份王权圣具(Regalia)为凭!」
为了让在场的每个人都能作证,她毅然高声喊道:
「我即女王!」
就这样,克莉丝汀娜的再次即位完成了。
「……这女人,竟然做到这种地步……」
在那一瞬间,一个如同弄臣般的王诞生了——奥波公爵怔然失语,却无法移开目光。(注:弄臣意思是小丑,表讽刺)
◇ ◇ ◇
几十分钟后。
贝尔托拉姆王国城堡将召开紧急谒见。
菲利普・贝尔特拉姆国王坐在高台上的王座上,王后贝娅特丽克丝则并列在旁。广阔的大殿两侧,前来观礼的贵族们一字排开。
接受觐见的克莉丝汀娜则双手被“封魔枷”束缚着,站在大殿中央——然而她丝毫没有愧色,只是神情淡然,如同事不关己。
港口发生的事情,由亲历经历的奥波公爵做了详细报告,随后——、
「……这是怎么回事?」
是不明白,还是无法相信?
国王菲利浦满脸茫然地吐出了疑问。
「正如我所禀报的那样。克莉丝汀娜殿下在港口企图脱逃,并以夺取的Regalia为凭证,高声宣称即位,引发了一场骚动。甚至还做出了以现场作业的平民搬运工为人质这种不道德之举……。所幸并无人员死亡,但数名骑士负伤,此外也造成了不同程度的物质损失」
奥波公爵以平静的语气,将事态简要总结完毕。
「怎么会......」
王妃贝娅特丽克丝似乎因过度震惊而头晕目眩。
「......这是真的吗,克莉丝汀娜?」
菲利浦三世问道——、
「因为我感觉到了生命危险」
克莉丝汀娜平静地回答道。
「当时港口上有很多人在场。无论贵族还是平民,全都可以作证。别说城内了,就连市井之间想必也已经传开了吧——说抛弃国家、引发骚动的第一公主,一回国就发疯了」
「……唔」
菲利浦咬紧了牙。虽然平日里在民间散布王家流言的,正是奥波公爵本人,但并无任何证据可循。
「告诉我那是假的,克莉丝汀娜……」
贝娅特丽克丝带着几乎是祈求般的声音问道——、
「………………」
克莉丝汀娜眉头都没皱一下,继续保持沉默。
「事情错综复杂。克莉丝汀娜殿下在先前的协定中已宣誓——她不会再次即位。若违背此誓言,她将以自己的性命为赌注」
当奥波公爵提及协定的处罚时——、
「等一下,这一定是搞错了。她不是会做出这种愚蠢举动的孩子……她一定有别的理由」
菲利浦仿佛被强烈的不安驱使般,从座位上猛地前倾。
「我当然也愿意相信如此。然而,如今王室本就饱受不满之声,在这种局面下又闹出此等风波……」
王室信誉必然雪上加霜,甚至已到了难以为她辩护的地步。奥波公爵一边说,一边无奈地摇头。接着——、
「而且,在执行逮捕时,我也以警告之意提及了协定。我问她——即便因此被判死刑也无所畏惧吗?……人言难封。倘若现在已经有人嚷嚷着‘既然违约,那就按约处死克莉丝汀娜殿下’之类的话,一旦我们贸然袒护她,恐怕会有人以此为契机,将对王室的不满彻底引爆」
奥波公爵就这样一步步封锁退路,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他想要得出的结论。
(……太强硬了。破绽也太多了。而且,克莉丝汀娜这个态度……难道她和奥波之间达成了某种交易吗……?以那个男人的性格,恐怕连一丝万一的可能都不会留下)
菲利浦紧紧咬着下唇,像是在压抑自己的情绪。在奥波公爵心中,把克莉丝汀娜处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就算他现在在这里说再多反对的话,也毫无意义。这场觐见不过是从一开始就写好结局的戏。
另一方面——、
「所以你们要杀她吗!?杀了克莉丝汀娜!?」
贝娅特丽克丝终于忍耐到极限,失声怒吼。
「并不是‘杀’。是依照规定执行死刑。非常遗憾,但事已至此,身为王族也不能特殊对待。为了王国与王家,只能按协定让她承担应有的责任——这是身为宰相的我的立场」
奥波公爵以极其悲痛的口吻,提出让克莉丝汀娜死刑。
「你……!张口闭口都是‘信赖’、‘不满’,什么都不让我们做,却偏偏要她一个人承担所有责任。如果这样的话——那就杀我好了!那个孩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让我来代替她死!」
「够了,贝阿特丽克丝」
像被火星点燃般怒不可遏的王妃,被菲利浦从旁制止。
「陛下……!」
「克莉丝汀娜,这是最后一次,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对于父亲的询问——、
「我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如果您认为这是错误的话,请判我死刑吧」
克莉丝汀娜一副下定决心的表情,毅然决然地回答道。
「这样啊......,不过,正式判决将在三天后。也需要观察宫廷和市民的反应吧?」
菲利浦露出一丝痛苦又像是下定决心的神情。只是,他之所以争取了哪怕一点点的缓冲时间,大概是希望女儿能多活一刻吧。
「……我明白了。不过,如果谣言扩散、事态继续扩大——」
「我明白」
「那我会提前做好安排,以便在决定之后立刻执行刑罚」
奥波公爵说着,像是在嘲讽他徒劳挣扎一般,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起流程。
◇ ◇ ◇
贝尔托拉姆王国城。
(……原本下一次回到这间房间,应该是在把奥波拉下王座之后了)
结束会见后,克莉丝汀娜被送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是她自幼至十六岁半为止一直生活的地方。房内陈设着熟悉的家具,与她离开王城之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在室内待命的数名以“侍候”为名目监视的侍女也依旧一如过去那样, 与离开城堡之前相同。
唯一的不同——、
是她如今被戴上了封魔的枷锁。
出于日常生活不便的理由,双手的枷锁虽然被解除,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同样具有限制魔力效果的魔导器被扣在了她的颈项上。
「…………」
沉甸甸的金属项枷压在颈上,令人烦闷得难以忽视。
克莉丝汀娜望向窗外,忧郁地叹了口气。然而,为什么呢?
她总觉得,叹息的理由并不在于这沉重的束缚,却又想不出来。
(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无论怎么思索,都想不出那是什么,只觉得莫名地感到心烦意乱
(这是在留恋吗?还是说,害怕死亡?)
克莉丝汀娜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久久沉思。
但无论她怎么思考,都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
毕竟,她早已做好觉悟。
为了国家的未来,为了芙萝菈,自己能够做的最好的是什么?她反复思考、反复权衡——
最后得出的唯一答案,就是用自己的性命来改变局势,这才是最善的选择。
既然早已决定牺牲自己,不可能再冒出什么所谓的留恋,更不可能在这时候害怕死亡。
(......是错觉吧)
若想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代价。
而克莉丝汀娜能够奉上的最大代价——她已经献出了。
凭借那份代价,她也确实换来了最理想的条件。
(所以……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也没有留恋。
本该如此。
可是——、
(为什么……?)
为何心底仍像是在追寻着什么?
总觉得莫名地留恋人的温暖。
话虽如此,却又不是随便拥抱谁都可以。
但,脑海中却又没有浮现出特定的某个人。
仿佛在追寻着不在眼前、但存在于心底深处的某个身影,
克莉丝汀娜轻轻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彷徨——、
(……我究竟想被谁拥抱呢?)
她像是被自己弄得无比焦躁似的,悄然攥紧了拳头。
◇ ◇ ◇
三天后的上午。
奥波公爵在贝尔托拉姆王国城堡的办公室里,与从雷斯特拉希翁回来的休格诺公爵相见。
「那么,雷斯特拉希翁之后的情况你了解了吗?」(译注:好像没说过雷斯特拉希翁()Restoration)的意思,也可以叫复兴会)
奥波公爵向坐在对面的休格诺公爵问道。
「据留在那边的同伴说,似乎还没有引起骚动。为了避免混乱,高层可能正在收集情报。反应正如预料中的那样」
「原来如此」
「要么夺回王女,要么谈判,要么静观其变,要么投降。无论如何,现在他们应该正在慌忙制定对策吧。虽然不知道得出答案需要多长时间,但混乱越大,得出答案应该也需要越长的时间」
「......你认为还有谈判的余地吗?」
奥波公爵问道。
「本国政府要和雷斯特拉希翁……谈判吗?若是进入交涉阶段,就必须暂缓对克莉丝汀娜殿下的处刑……。对于在港口发生的暴动事件,如果要利用民众强烈的怒火,那还是越早执行越好吧?」
休格诺公爵瞪大了双眼,把延缓处刑的坏处逐条列了出来。
毕竟──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一心想除掉克莉丝汀娜的,就是奥波公爵。他正盘算着把被贵族与民众共同憎恶的克莉丝汀娜处刑当成一场“市井的公开表演”,借此进一步摧毁王室的信誉。
派系贵族们的情绪,只要奥波公爵一句话就能轻易左右,但煽动民众可远没有那么简单。如果错过这次机会,下一次能将克莉丝汀娜之死当成公开处刑表演的时机究竟何时到来,谁也说不准。正因如此,现在正是砍下克莉丝汀娜头颅的千载难逢之机。
可若奥波公爵如今愿意放弃这一良机,那就只能认为他的心态发生了某种变化吧?究竟是……
「……果然还是应该尽快执行,吗」
奥波公爵深思之后,终于下定了结论。
「那样的话,最快两天后就能执行刑罚了。只需向民众公布消息,再在都城的大广场搭建处刑台即可」
「时间不多了。那么,请安排一艘魔导船,将姂臬莎在处刑当天送达加尔亚克王国的王都」
「……您确定要这样做?」
休格诺公爵瞪大了眼,不由得发问。
姂臬莎是向克莉丝汀娜宣誓效忠的专属护卫骑士。从奥波公爵的角度来看,他大概认为没有理由让她活着吧。
「无妨。让她去传达克莉丝汀娜王女的遗言」
「……原来如此,我马上安排」
也许是“遗言”这个词让他在意了,
休格诺公爵微微停顿了一瞬。
不过,他并未深追其内容,
只是沉静地点头,照办而去。
◇ ◇ ◇
又过了两天。
克莉丝汀娜处决当日。
通往贝尔托拉姆王国王城贵族街的大广场上,一座巨大得仿佛能举办戏剧表演的木制处刑台已经竖立起来。这是为了将克莉丝汀娜的处决变成一场表演而设置的舞台。
处刑台上立着用来固定罪人脖颈的断头台,此外,处刑台周围有大量骑士守卫,没有一丝混乱整齐地列队着。
稍远处的后方与左右位置,站着前来观刑的王侯贵族们。国王菲利浦也在其中,但王妃贝娅特丽克丝却没有出现——大概是不愿亲眼目睹女儿被处死的景象吧。
而处刑台前方广阔的大广场,已经被蜂拥而来的民众彻底塞满。原本可以轻松容纳人数千人的空间,此刻却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是为了观看克莉丝汀娜的处刑而来。
若再加上挤在大街上的围观者,观刑人数恐怕轻而易举就突破一万。
就在此时——、「来了!」
⺠众顿时骚动起来。克莉丝汀娜在处决执行人和几名骑士的带领下,从处决台后面的楼梯上出现了。
「…………」
克莉丝汀娜被反绑着双手,戴着封魔枷锁,被迫赤着脚走向断头台。
仿佛刻意羞辱一般,她被换上了廉价而破旧的单薄连衣裙。
袖子短得过分,雪白的双肩完全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停下」
随着处刑执行人的命令,克莉丝汀娜在断头台旁驻足。

随后她坦然接受了一切,为了防止她逃跑,双脚被铁链缠住,并牢牢固定在台座上。
「杀了她!」
「给我看这边!」
「抛弃国家的人,现在才滚回王都!」
「竟然把平民当作人质!」
「谁会承认你是国王啊!」
「去死吧!」
诸如此类的怒吼在大广场四处响起。
本应守护人民的存在的王族,却在港口劫持平民为人质,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所有人印象极差。但显然,也有不少人趁机把日积月累、对特权阶级怀抱的怨恨与不满,全都一并宣泄出来。
平时绝不敢对特权阶级大放厥词的他们,此刻能尽情宣泄怒火,甚至显得有些兴奋,仿佛在享受这种快感。
无论如何,挤在这里的民众,没有一个不期待着象征特权阶级的王族迎来死亡。他们确信自己的怒吼是正当的,确信现在正在进行的事情就是“正义”。
不久,克莉丝汀娜的拘束完全结束,行刑人和骑士们暂时退到左右两侧。就在此时,几块石头从人群中飞来,其中一块正中她的肩头。
「……!」
克莉丝汀娜忍受着疼痛,轻轻地呻吟了一声。
「住手!」
站在处刑台边的其中一名骑士怒喝一声,毕竟石头也可能殃及他们。为了威吓,他朝天释放了一发光弹魔法,石头便不再继续飞来。
紧接着,一名人物踏上了处刑台。是奥波公爵,他不紧不慢地穿过台面,走到最前端站定,然后——、
「现在,第一王女——克莉丝汀娜=贝尔托拉姆的处刑正式开始」
奥波公爵高举双手,向民众庄严宣告。
「哦哦哦哦哦哦!」
群众的狂叫响彻四周。
「克莉丝汀娜=贝尔特拉姆!汝擅自携带国宝——Regalia出逃,宣告即位,意图分裂王国。更甚者,又违背不再宣称复位的协定,为保全自身性命,在逃亡途中竟挟持本应保护的平民为人质!即便是第一王女,也绝不能容许如此暴行!故以叛国之罪,处以极刑!」
奥波公爵高声宣读克莉丝汀娜的罪状,然后——、
「还有什么遗言吗?」
他冷冷问道。
「…………」
克莉丝汀娜沉默无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似乎对她这种态度大为不满——
「别装清高了!」
「你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王族吗!?」
「道歉!!」
诸如此类的吼声在广场上越来越大。
「动手吧」
奥波公爵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行刑人开始——、
「......!?」
行刑人猛地抓住克莉丝汀娜的后脑,用力一推,将她粗暴地按倒向前俯卧。随即把她的头颅整整齐齐地嵌进断头台的凹槽里。然后为了防止她移动,又用固定装置牢牢扣在木台上。
(……这就是我最后看到的景色吗)
克莉丝汀娜凝视着眼前木制台座的地板。作为人生终点所见的风景,实在是过于空虚。但由于头部与身体都被固定,所以她无法看清其他任何东西。就在这样的姿势下——、
「快杀了她!」
「杀掉她!」
「你这恶女!!」
一声又一声,克莉丝汀娜沐浴着众人渴求她死亡的怒吼。
(真是无所不言……不,这是我自作自受呢)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被煽动利用而已。而且,如果他们对王侯贵族压抑着长期的不满,那么身为王族的一员,自己也确实难辞其咎。克莉丝汀娜嘴角浮现出一丝自嘲,甘愿承受着这铺天盖地的辱骂。
就在这时——、
终于传来了剑从剑鞘中拔出的声音。用于斩首的处决剑。处决执行者拔出了它。
那么,也就意味着——、
(终于……到了吗)
自己的生命,顶多只剩十几秒。克莉丝汀娜感到胸口涌起一阵令人不快的悸动。
(……我在发抖?)
她注意到自己的身体正轻微地颤抖着。
(是吗……我是害怕的啊)
那当然。无论心里准备了多少遍,无论反复告诉自己已经做好觉悟,但在不知道剑何时落下的那一刻,不可能不害怕。
然而,那一刻终将无情地到来了。
仿佛无穷无尽般漫长,却又短暂到令人无从把握的时间流逝而过。
「………………」
金属相击的沉闷声“锵”地响起。
「……?」
克莉丝汀娜的身体猛地一震。她想确认发生了什么,但因为被固定在台座上,连转动脖子都做不到。只有——,
「什……」
传来行刑人和奥波公爵难以置信的声音。民众也纷纷骚动起来,显然发生了完全出乎意料的状况。
终于——、
「太好了︕」
一个年轻少年的声音传入克莉丝汀娜的耳中。
刹那间——、
「……!」
仿佛心脏被猛然攫住、直接摇撼般,克莉丝汀娜的内心激烈地骚动起来。
为什么呢︖在所有人都盼着她去死的局面下,根本想不到会有谁会来救她……。
可克莉丝汀娜却觉得自己清楚那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然而,那是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是她不希望被卷入、甚至刻意避开的对象。
正因如此,为了不让他察觉到自己想要完成的事情,她已经事无巨细地做足准备……。
可是,他还是来了。
这是不对的。
情况变得更糟糕了。
可即便如此——、
「赶上了……」
那声音的主人似乎从心底松了口气。在所有人都希望她的死去的情况下,唯独他希望她活下去。
仅仅这一点,就让克莉丝汀娜的胸口涌起难以抑制的喜悦——、
「…………」
她的泪珠啪嗒、啪嗒地落在干燥的处刑台木板上。
【间章】遗言
授予准男爵爵位后。
「你去向奥波的军门投降」
我向休格诺下达了背叛的命令。
「……哈?」
才刚被封为准男爵的休格诺,一脸明显没反应过来的表情,双眼瞪得老大。
「多少也该有人来找你进行拉拢了吧?」
「呃、是的……确实如此。不过,我当然拒绝了」
休格诺略显尴尬地点了点头,但语气依旧坚定。
「那就现在去告诉他们,你愿意背叛」
「请、请等一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关于雷斯特拉希翁这个组织,以及国家未来的话题」
「可这为什么会和‘让我背叛’扯上关系呢?」
休格诺会感到混乱,也是理所当然的。
于是,我决定按顺序向他说明。
「照这样下去,雷斯特拉希翁这个组织的存续已经岌岌可危了。如果不立刻打出一手起死回生的棋,组织迟早会崩溃。关于这一点,我与你的看法完全一致。不过,你认为依靠天川卿才是那一手起死回生之策,但我心中所想的对策,却另有其路」
「……那就是要我背叛吗?」
「可以说是必要的铺垫之一吧。真正的‘起死回生之策’另有所在。不过,在谈那之前,我们先整理一下奥波究竟把什么视为眼中钉吧。那就是——身为第一王女的我,持有Regalia并宣告即位这件事。他害怕的,是被拉下王位的‘王’不断增加」
奥波的野心,是将现王家拉下王座,让奥波公爵家取而代之。然而,一旦“王”变多了,对他而言就只会是碍眼的存在。
「那么,如果能替他除掉这个烦恼之源,从奥波那里换取一定条件,也不是不可能的吧?」
「……把Regalia的归还作为谈判筹码?」
「不止如此。事到如今,我已经宣告即位,奥波必然迫切想要阻止我真正登上王位。所以,撤回即位宣言本身,也能成为谈判材料。若再加上‘禁止再次即位’这一条,说不定会成为足够有吸引力的条件,让他上钩」
「……不过,关于克莉丝汀娜殿下的即位,奥波大概是打算在加冕仪式上提出投票动议,将其否决掉吧?实际上,只要动员那些追随奥波的本国贵族去投票,凑齐否定所需的票数并不是什么难事」
休格诺一脸为难地说道,显然认为这根本不可能成为谈判的筹码。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在我翻阅了大量关于投票制度的王室典范文献后,发现了一条古老的规定——是关于投票方式的」
我向他说明了“匿名投票”的存在。
「……原来如此。若是投票的秘密能够得到保障,那么那些在内心里并不待见奥波的贵族,就有可能转而支持克莉丝汀娜殿下的即位。这样一来,克莉丝汀娜殿下即位的可能性便会浮现出来。虽然形势依旧不利,而且在如何构建投票机制的问题上,恐怕也会有很多争议……」
「争议本身也是一种优势。争执得越激烈,我们能争取到的时间就越多;而如果无法准备出一个让双方都能接受的投票机制,那就可以借口‘没有理由接受投票结果’,从而将其强硬驳回」
「确实如此。这样一来,克莉丝汀娜殿下主动撤回即位声明,以及禁止再次即位,确实可以作为谈判筹码。不过……」
「问题在于,争取时间本身也可能成为劣势,对吧?在随时都可能有人脱离组织的情况下,我们根本没有余裕去进行悠长的谈判。现在的我们,必须尽快重整态势才行」
是的,如今的我们,甚至连悠然等待加冕仪式之日、再通过投票争夺即位的时间都浪费不起。
「……是的」
「所以我才认为,不如干脆把撤回即位当作诱饵,通过谈判来换取对我们更有利的条件。若能事先让对方明白——我们在想什么,以及这对奥波而言会有多么棘手,那不是更省事吗?」
「……所以您才命令我去背叛吗?」
「幸好你刚被剥夺了爵位,正好具备了‘背叛’的说服力」
「……竟然连这一点都算计在内,真是令人胆寒。您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筹划这一切的?」
休格诺用仿佛在看怪物一般的眼神望着我——但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是在决定剥夺你爵位的时候。对雷斯特拉希翁来说确实是一步痛棋,但我反过来觉得,这一点可以加以利用。若是不只盯着依赖天川卿这一条路,多考虑其他选择的话,就算是你,也本该能想到这一点的」
「……是因为被逼到绝境,视野变得狭隘了吗?真是刺耳的评价啊」
休格诺难得露出了有些难为情、尴尬的表情。
「我想从奥波那里通过谈判争取到的条件有三项:被夺走的罗丹侯爵领的归还、在一定期间内禁止再次侵攻,以及归还俘虏」
「的确,如果能争取到这些条件,就有可能重建组织了。至少暂时可以专心积蓄力量。虽然失去的东西也不少……」
「是啊。所以,果然还是需要你去背叛。若是归还regalia,同时还禁止我再度即位的话,仅凭雷斯特拉希翁的力量,是很难改变国家未来的。因此,必须从内外两侧同时着手进行改变」
那样一来,就算失去Reglia,也应该还能看到改变国家未来的可能性。
「真是一条艰险的道路啊……」
「其中,你所要走的路尤其艰难吧。你会被周围的人打上叛徒的烙印,而且奥波本就是个多疑的男人,光凭想要夺回失去的爵位这一动机,恐怕连最低限度的信任都未必能得到。但即便如此,你也必须在本国政府中一步步爬升到相当的地位才行」
「若是没有被认为出卖了灵魂的程度,恐怕是无法出人头地的吧」
「你不是很清楚吗。不过,这还不够。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正如我先前所说的。只要是我能献上的东西,什么都可以献上」
「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在所不惜。你,真的有这样的觉悟吧?」
「是的」
休格诺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他的眼中,寄宿着毫不动摇的决意。
但是,还不够。
只是有一定程度的觉悟,就不能将这个角色托付给别人。
所以,有必要看清楚自己的觉悟程度。
话虽如此——、
「那么,我就让你带上足以展现那份觉悟的伴手礼吧」
「......到底是什么?」
「Regalia和我的首级啊」
若是上位者不先展现出觉悟,下位者便不可能追随。因此,我决定先展现出自己的觉悟。
「……!」
休格诺的表情明显变得僵硬。
「若是有这样一份足够分量的伴手礼,奥波大概也会接受吧?说不定还能在本国政府中替你安排一个相称的职位,甚至连失去的公爵位,也有机会取回呢」
「…………这是在试探我吗?」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这不是能随便托付给任何人的角色。我认为,在雷斯特拉希翁之中,只有你才胜任」
「……」
此时此刻,休格诺心中究竟在想什么,我无从得知,但我能清楚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我就这样注视着他,继续说道:
「不过,若只是半吊子的觉悟,我是不会托付的。所以,我要确认。为了王国,你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你的觉悟」
作为背叛的代价,是否能背负起献上王族性命这一家臣之业?这是我向他提出的质问。
「……可是,若是我背叛了,却什么成果都没能取得的话……」
「那么,名为‘古斯塔夫=休格诺’的男人,以及休格诺公爵家之名,便会作为不光彩的象征,被永远记载在王国史之中吧」
「不、不是那样的!我说的是——殿下的性命会白白牺牲啊!我绝不是因为贪生怕死才这么说的!」
休格诺连忙大声吼道。
「你还真是少见地把情绪表露出来了呢。……不,最近倒也不能这么说了吧。自从组织被逼到绝境之后,你就经常提出各种不同的意见。」
真奇怪。明明并没有一起度过那么漫长的岁月,可我却总觉得,自己已经和休格诺并肩走过了很长一段路。
「……明明是在谈论关乎您性命的大事,为什么您还能如此淡定……?死后会变成什么样,谁也无法预料啊?即便是让自己的生命白白葬送,您也无所谓吗?难道不该去寻找一条能够活下去、再想办法改变局势的道路吗?」
面对已经做好赴死觉悟的我,休格诺带着恳切的神情诉说着。可是——、
「如果真有那样的道路,我早就已经找到,并且毫不犹豫地走下去了」
我已经思考过了,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思考。最终得出的结论,就是这一条路。为了从长远的角度守望王国的未来,为了改变当下的局势,我认为这是唯一的选择。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献上自己的首级吧……!」
「真是愚蠢。奥波所忌惮的对象是王族。你就算赌上性命,又能改变什么?」
奥波或许会因此感到高兴,但那只不过是毫无意义的枉死而已。正因为是我的首级,才能成为与奥波谈判的筹码。
「……真的可以吗?死后会被如何评说,您可曾想过?或许,您会作为扰乱国家的魔女,被载入历史之中」
休格诺满脸纠结地问道。然而——、
「那又怎样?重要的是国家的未来吧」
这就是身为克莉丝汀娜・贝尔托拉姆的职责。
答案不会改变。
那么......
尤格诺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然后——、
「我发誓终生将忠诚奉献给王国的主人克莉丝汀娜殿下。任何不光彩的事,我都会以忠诚的证明来承担。请随意命令我吧」
他跪倒在地,向我献上忠诚。
「是吗。那么,Regalia和我的首级就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地向奥波投诚」
大概,我的唇角是在微微绽放着笑意的吧。
◇ ◇ ◇
随后,我让休格诺去筛选那些可能会从雷斯特拉希翁转而投向本国政府的人。对那些已经心生去意的人,强行挽留只会适得其反。既然如此,不如让他们作为休格诺的势力,一同“背叛”来得更好。
另一方面,我将计划提前告知了我确信绝不会背叛的两人——姂臬莎和阿尔弗雷德。
至于芙萝菈、罗安娜以及瑟莉亚老师这三人,我同样清楚她们绝不可能背叛,但还是选择对她们隐瞒了计划。因为一旦让她们知情,她们恐怕就再也无法像往常那样自然地行动了。
更重要的是,我绝不能让计划传到天川卿那里。无论如何,都不能把他卷入这次计划之中。王国已经把他的人生搅得一团糟了,我不想再继续伤害他。说实话,这或许也是我的一份任性吧。
因此,在表面上,我刻意维持着平稳而安宁的日常生活。就在这样的过程中,愿意继续留在雷斯特拉希翁的成员也逐渐稳定了下来。等到人数和立场都明确之后,我才将计划共享给那些被我判断为值得信赖的上层成员。
阿尔伯特伯爵是其中的核心人物。今后,需要由他来代替休格诺,率领雷斯特拉希翁继续前行。
另外,怜=齐木的未婚妻萝莎=丹迪,以及浩太=村云的恋人米凯拉=贝尔蒙德的父亲们,选择留在雷斯特拉希翁这件事,也实在令人庆幸。
怜=齐木和浩太=村云,已经成为弘明大人不可或缺的朋友。他们是弘明大人所需要的重要存在。虽然不能强行要求,但我仍然希望弘明大人他们能够留在雷斯特拉希翁。
休格诺巧妙地周旋、传递情报,最终促成了他与奥波(アルボー)的对谈。或许是“伴手礼”的效果相当显著,他似乎得到了内务大臣职位的保证。也正因如此,对谈中才能如预期般顺利地引出我们所需要的条件。
如果没有休格诺,这一切恐怕不可能进行得如此顺畅。他向我宣誓忠诚的那份心意,是真实无伪的。
而后,一切都如计划所定——休格诺背叛了我,将我连同Regalia一并交给了奥波。
我也让阿尔弗雷德回归本国政府。既然他是“王之剑”,回到父亲身边才合乎情理,而且也能与休格诺形成协作。
另外,与其说是受伤的功劳,不如说我比预想中更加坦诚地与奥波展开对话,这一点本身就是一份幸运。
在夺回Regalia、并将我的人身也控制在手之后,他或许是因此而多了几分从容;又或许是因为那是在无需顾忌他人目光的场合——总之,他出乎意料地愿意认真倾听我的话语。那些话究竟在他心中产生了多大的回响,我无从得知,但我仍希望,那名男子并非只是出于虚荣心,才想要凌驾于他人之上。
而最令我觉得该感谢的,是他同意了第二个条件。
因为我希望芙萝菈能够走属于芙萝菈自己的人生,而那个条件,正是我作为姐姐,唯一能为她留下的一切。
所以,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我……
【第八章】选择
时间回溯到——克莉丝汀娜被执行处刑的数十分钟前。
姂臬莎=埃玛尔乘坐的魔道船抵达了加尔亚克王国王城的港口,姂臬莎一下船,就立刻用魔法强化身体能力,全速朝王城方向奔去。
她原本想一鼓作气直接冲过王城大门,但无论什么理由入城手续都是是必须的,因此被门卫拦了下来。即便如此,她仍因时间紧迫而强行想要闯关,场面顿时骚动起来——、
「快、快去通知芙萝菈大人,把我带去天川卿的宅邸!拜托了,已经没时间了!这是紧急事态!攸关一位大人的性命!只要报上我的名字,你们一定会明白的!」
姂臬莎不顾体面地恳求着。幸运的是,门卫中恰好有认识她的人,于是决定先行通报,去请芙萝菈过来。同时,姂臬莎在士兵的陪同下,被带往王城附近。
就在一行人移动到利欧宅邸附近时,芙萝菈神色骤变地赶了过来。同行的还有萝艾娜、弘明、浩太、怜。
「这是怎么回事,姂臬莎!?」
「需要天川卿的帮助。请务必立刻和我一起前往他的宅邸!」
姂臬莎的表情异常紧迫。于是——、
「接下来,这个人的身份由我来担保」
芙萝菈说完,便带着姂臬莎,迅速前往利欧的宅邸。
◇ ◇ ◇
随后,芙萝菈带来的姂臬莎坦白说有紧急情况,利欧立刻安排了商谈的场所。
会客室中,除了匆匆赶来的芙萝菈、姂臬莎、萝艾娜、弘明、怜、浩太之外,还有宅邸的主人——利欧,以及瑟莉亚与夏洛特。
「克莉丝汀娜大人被奥波抓住了,即将被处刑」
姂臬莎用最直接的话语说明了情况。
「…………」
此前完全没有收到任何相关报告,利欧、瑟莉亚、夏洛特三人同时睁大了双眼,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姐姐被抓的事情,我完全没听说过。甚至还要被处刑……」
芙萝菈显然也是第一次听到,受到巨大冲击,几乎陷入失神状态。
「……不知道是理所当然的。在一切结束之前,为了不让各位听到任何消息,克莉丝汀娜大人事先对雷斯特拉希翁的上层下达了指示。我也被命令必须照办」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正在违抗命令,姂臬莎带着愧疚低声坦白。
「这是……什么意思……?」
「……无视命令,或许会发生克莉丝汀娜大人不希望看到的结果。即便如此,也可以吗?」
姂臬莎这样问道——、
「当然可以!」
芙萝菈毫不犹豫地回答。对她而言,唯一的姐姐的性命,根本没有任何可权衡的余地。于是,姂臬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隔着桌子递给芙萝菈。
「那么,请收下这封信。这是克莉丝汀娜大人托付给我的。她吩咐我,在确认处刑已经执行之后,再交给您。是写给芙萝菈大人的」
「……!」
或许是太过焦急,平时一定会郑重拆封的芙萝菈,此刻却粗暴地撕开了封蜡,视线飞快扫过信纸。
「……致芙萝菈」
芙萝菈出声开始读信件。
信中写着对芙萝菈的道歉,以及莉丝汀娜出于自身意志接受罪名、走向处刑的事实。
此外,还记录了她作为接受处刑的代价,与奥波公爵私下达成的约定。
内容总结起来,主要有两点。
其一:既然同为一国贵族,今后不应再因内部纷争无谓削弱国力,而应为国家的未来,探索除了彻底对抗以外的道路。为此,今后若雷斯特拉希翁所属人员并入本国政府,只要本人有意,应依其能力给予任用的机会。
「其二:若芙萝菈不踏上政治的公开舞台,那么王国所属的王侯贵族,必须终身保障她的人身安全。若此约定未被履行,芙萝菈便拥有将本信内容公之于众的权利……呜、呜呜……」
读着信的芙萝菈,泪水从眼睛一滴一滴落下。
而在信的最后,还写着这对芙萝菈的寄语
——希望你能自己选择你的人生。
「太过分了……这种事……这种事我根本不想要!我想要的,只是今后也能继续待在姐姐身边……!我明明说过,想要帮姐姐更多的忙!你也说过我被保护得太过头了……可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芙萝菈紧紧攥着姐姐写下的信,失声痛哭。
就在这时——、
「天川卿!」
姂臬莎跪倒在地,向利欧深深低下头——、
「请救救克莉丝汀娜大人!」她恳求道。
「我明白,自己没有立场向您提出这样的请求!、我也明白,公主殿下并不希望被您所救!可是,除了您以外,我完全想不到还有谁能改变现状!我一生都在守护公主殿下……可现在,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向您乞求!所以……拜托了!拜托了!」
姂臬莎额头贴着地面,拼命恳求。
「请抬起头来。克莉丝汀娜大人的处刑,是在什么时候?」
利欧问道。
「今天,老实说……就算已经执行了,也并不奇怪……」
姂臬莎面色苦涩地回答。
「真的假的……」
弘明咬紧了嘴唇。
「……就算乘魔导船,也来不及了」
萝艾娜面色苍白,绝望地说道。
「……已经没有时间了,我去叫艾茜亚」
从加尔阿克王国王都到贝尔托拉姆王国王都,即使利欧用风之精灵术全速飞行,也不可能在今天之内赶到。
但若是与艾西亚同化的话……。
若能发挥当初与魔像战斗、突破极限时的速度,或许能在更短时间内抵达。
这样想着,利欧站起身准备离开房间。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打开门,门就先一步被推开了——、
「不行的」
附身于美春、变换姿态的理娜走进房间,立刻制止了利欧。
她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利欧面前了,此刻却仿佛精准计算过时机一般现身。不,恐怕她确实是提前预知到了。
但现在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
「……请让开」
「你忘了我说过的话了吗?仅仅为了移动,就在超越极限的状态下同化,太愚蠢了。你的身体会变成什么样,谁也无法保证」
理娜如此告诫——、
「无所谓」
利欧毫不犹豫。
「我是说你可能会在抵达之前就死掉啊,我可不能让你现在死在这里」
「即便如此,我也要去」
「……这样啊,那我带你去」
理娜叹了口气,仿佛本来就打算如此,主动承担起了转移的角色。
「……真的可以吗?」
利欧有些意外地问。
「就算我阻止你,你也只会和艾茜亚一起强行超限同化吧?这是转移魔法,比你和艾西亚飞过去要快得多」
「……那就拜托了」
「嗯,走吧」
理娜把手放在利欧肩上——、
「利欧大人,拜托您了……!」
芙萝菈擦去眼泪,向利欧低头恳求。
「嗯,一定」
利欧露出温和的笑容回应。下一刻——、
「《转移魔法·》」
理娜吟唱咒文,与利欧一同从房间中消失。
◇ ◇ ◇
下一瞬间。
利欧与理娜一同出现在贝尔托拉姆王国王都的上空。
「……!」
察觉到突如其来的坠落感,利欧立刻发动飞翔精灵术,使身体滞空。身旁的理娜向他投来确认安全的视线——、
「《光翼飞翔魔法》」
她吟唱咒文,从背后自行展开了由光构成的羽翼。
利欧随即将意识全部集中到脚下。照理说,克莉丝汀娜的处刑恐怕已经结束了才对。
然而,他立刻注意到都市的大广场正被汹涌的人群所包围。处刑台已经搭建完成,其上清楚可见断头台的存在。并且——、
(找到了……!)
正好看到克莉丝汀娜站在处刑台上,被宣读罪状的那一刻。
(还来得及!)
利欧立刻准备开始下降。可是——
「等等。有些话要说」
理娜插入利欧的前进路线,出声阻止。
「……现在是非说不可的事吗?」
利欧焦急地反问。
「是必须说的事。距离她死去还有一点点时间,我能看得出来。而且,至少把面具戴上。就这样介入的话,会吃处罚的」
这句话让利欧稍微冷静了下来。
「……请快点。《解放魔术》」
连多余的问答都嫌浪费时间,利欧一边从时空储藏中取出面具与剑并装备好,一边催促理娜继续说下去。
「如你所知,这一切都是克莉丝汀娜写好的剧本。相当了不起呢。虽然有很强的理想化成分,但那孩子的计划终将结出果实。若非她的能力与牺牲,这个未来的种子是无法被种下的,而现在,正是那一刻」
理娜俯视着下方,语气中带着赞赏。然后——、
「但是,如果你在这里介入的话,未来或许会被改变。因为克莉丝汀娜=贝尔托拉姆,本就注定要死在这里」
她指出了克莉丝汀娜的既定命运,以及被改变所伴随的风险。
「即便如此,你还是要救她吗?」
理娜露出一抹带着捉弄的笑容,向利欧发问。然而——、
「这能成为不救她的理由吗?」
利欧的决心毫不动摇。
或许是这个回答合了她的心意,理娜的嘴角微微扬起。
「那就下去吧。现在去的话,正好赶得上」
「!」
下一瞬间,利欧全力开始下降。
◇ ◇ ◇
仰望着处刑台的人们,全都愕然张大了嘴。从天而降、手持长剑的人出现的同时,竟然徒手接下了处刑人挥下的利刃。
「太好了!赶上了……!」
戴着面具的利欧,安心地长舒了一口气。
随即——
「你是什么人!?」
站在台上的处刑执行人和骑士们将利欧团团包围。
「抓住他!」、
同样站在台上的奥波公爵下令拘捕利欧。
「!」
骑士们一齐逼近利欧——、
「!?」
利欧瞬间拉近距离,将最近的处刑执行人击飞。接着又接连逼近其他骑士,一一施以打击,使其失去战斗能力。训练有素的骑士们被如此轻易地压制,展现出压倒性的强大——、
「……这、这是什么怪物!?雷斯特拉希翁的人吗!?」
查尔斯惊叫着,向身旁的休格诺公爵询问。
「不、不是……那样的人物……」
我不知道,休格诺公爵也强烈动摇着。毕竟这是计划之外的事态。然而,在这种情况下,会试图拯救克莉丝汀娜的人,合理推断也只能是雷斯特拉希翁的成员。
(到底是谁的指示……?)
若继续下去,会不会影响克莉丝汀娜的计划?休格诺公爵的表情绷紧了。而另一边——、
「您没事吧?我来解除器具」
利欧已经走向被拘束的克莉丝汀娜。
她双手被魔封枷锁反绑在身后,双脚被锁链固定在地板上,颈部则被牢牢固定在断头台上。要解除全部拘束,显然需要花些时间。
「可恶……」
奥波公爵在台上咬牙切齿地站着。
「你、你是什么人!?」
克莉丝汀娜向利欧询问。
「来救你的人」
利欧一边斩断束缚双脚的其中一条锁链,一边回答。
「这种事、谁也……!住手吧!我必须死在这里才行!」
即使脖子仍被固定在断头台上,克莉丝汀娜仍大声制止。但利欧已经斩断了另一条锁链,让她的双腿恢复自由。这一切当然也被台上的奥波公爵听得一清二楚。
(……克莉丝汀娜王女并不希望被救。那么,也就是说她并非打算违背约定……)
奥波公爵试图分析状况。
但一切都是以克莉丝汀娜之死为前提的。若她存活下来,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你们在干什么!?快阻止他!难道要让他解开克莉丝汀娜王女的拘束吗!」
奥波公爵慌忙向新登上处刑台的骑士们下令。
「上!」
骑士们继续向利欧逼近。利欧一边将手放在克莉丝汀娜的肩上,一边将剑刺入地面,随后——、
「啊啊!?」
展开魔力光球,阻挡骑士们的接近。同时——、
(芙萝菈殿下、姂臬莎小姐……还有许多希望你活下去的人。我也是。所以,我才会来救你)
在身体接触的状态下,可以进行念话。利欧一边操控光球,一边向克莉丝汀娜传达心声。
「!?」
克莉丝汀娜因突然在脑海中响起的声音而瞪大了双眼。
「……我不能在这里获救。如果我不死的话……」
她依旧拒绝,然而——
(如果问题在于奥波公爵,那么当场抓住他作为人质也可以。若你的双亲被挟持,我也可以救出来)
利欧强硬地传达自己的意志。
「……事情没那么简单。不是只换个首脑,就能解决的问题……」
(那就干脆直接控制王都!所以——!)
「那、那种事,怎么可能做——」
就在克莉丝汀娜即将否定的瞬间,固定她颈部的断头台装置被解除。她缓缓抬起头——、
「呜……」
无数骑士倒在台上与四周。令人震惊的是,看起来竟没有任何人丧命,全都只是痛苦呻吟。
「…………」
克莉丝汀娜望着这一幕,失去了言语。终于,她抬头看向利欧。他所戴的面具已经出现裂痕——、
「不要用那样渴望活下去的表情,说什么必须去死这种话」
利欧用极为痛苦的神情说道。
「…………」
自己究竟露出了怎样的表情呢?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正在流泪。克莉丝汀娜想要擦掉泪水。然而,双手仍被魔封枷锁拘束,无法自由行动。

这让她感到焦躁不安,想要获得自由。明明原本想着,既然反正要死了,就算以多么凄惨的模样示人也无所谓,可唯独对眼前这个人——她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泣的样子。这种对“渴求死亡之人而言本不该存在的情绪”,让克莉丝汀娜感到无比困惑。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奥波公爵已经退避到处刑台外,靠近查尔斯与休格诺公爵身旁,呆立在原地,完全失了神。
「我可从没听说过雷斯特拉希翁里还有那种怪物啊!?」
夏尔尔朝休格诺公爵大喊,但——、
「我也不知道!那家伙绝对不是雷斯特拉希翁的战斗人员!」
休格诺公爵斩钉截铁地否认。
「那他到底是谁!?是谁想救克莉丝汀娜王女!?」
「我不知道!!」
在休格诺公爵与查尔斯彼此怒吼的同时——、
「详细情况稍后再说。事态紧急,请允许我抱着您离开」
利欧这样告知后,便将克莉丝汀娜抱了起来。
「……!」
克莉丝汀娜的脸瞬间涨红。紧接着——、
「我们走」
利欧发动风之精灵术,开始飞翔,准备就这样飞离大广场。然而,当高度上升到一定程度时,他却停了下来。
原因是——、
「……这是什么意思?」
生出光之双翼的理娜,如同挡住去路般缓缓降落在利欧面前。而且,利欧也察觉到,一道如穹顶般覆盖整片上空的巨大魔力结界,已经张开。
(我降下来的时候,根本没有这种结界)
那样的话,自然只能认为是理娜的手笔。
果不其然——、
「我不是说过了吗?克莉丝汀娜=贝尔托拉姆,注定要死在这里」
理娜嘴角勾起诡异的弧度,冷酷无情地宣告。
「她是……理娜?」
克莉丝汀娜似乎也认出了对方。
「……请不要开这种玩笑」
利欧神情严肃地说道,但——、
「我可没在开玩笑」
理娜说着,向利欧抬起了手。下一瞬间,数个魔法阵浮现在空中,光球朝利欧射去。
「!?」
利欧抱着克莉丝汀娜,立刻做出闪避。
「你不是来协助救克莉丝汀娜大人的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但我并不是要救克莉丝汀娜=贝尔托拉姆」
「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应该明白原因吗?」
理娜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刹那间,利欧的脑海中浮现出她曾说过的话——、
——除空之外,第一个眷属,我觉得选克莉丝汀娜=贝尔托拉姆就好。
「难、难道说……!」
她是打算在这种情况下,让克莉丝汀娜成为眷属吗?
「正是如此。」
「别开玩笑了!就算不用这种方式——!」
「不,这是事实。不做到这种程度的话,你是不会让任何人成为眷属的」
「……!」
利欧脸色扭曲,像是咬碎了苦虫一般。
他瞬间明白了——理娜无法被说服。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带着那样的‘累赘’,你可别以为能轻易打倒我」
理娜仿佛早已看穿一切,冷笑着说道。
但——、
「并不需要打倒你」
「哦?」
「……只要打破结界,出去就行了」
话音刚落,利欧便朝结界急速冲去,将蓄积在右手的魔力一口气释放,试图破坏结界。
然而——、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
理娜仍旧站在原地,仰望着上升中的利欧,完全没有焦急追击的样子。
因为——、
「抱歉啊。那只是伪装成魔力障壁的假货而已」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利欧无法脱离结界。
「效果是——把被标记的对象,强制转移到结界内的任意位置」
理娜如此说明,但利欧早已听不见。
利欧放出的强力攻击,乍看之下像是击穿了结界,随后利欧便顺势向前冲去,想要越过结界。
然而下一瞬间——、
「!?」
触及结界的利欧,被强制送回到理娜身旁。
「欢迎回来」
理娜微笑着说道。
「……克莉丝汀娜大人呢!?」
利欧这才发现,怀中的克莉丝汀娜已经消失。
利欧连忙环顾四周。
「回到处刑台上了」
理娜看向地面上的处刑台。
「……!?」
利欧立刻试图俯冲而下,但——、
「我不会让你去的」
理娜抢先一步,封锁了他的行动路线。她以无咏唱展开数个魔法阵,在利欧周围接连张开阻断移动的魔力障壁。
「别开玩笑了!!」
利欧将魔力灌入手中的剑,全力挥出,击碎了最近的障壁,并试图从空隙中突围。
然而,理娜展开无咏唱魔法的速度更快。在障壁被破坏的瞬间,新的包围网已然成形。
利欧再度破坏障壁,试图脱身,但——、
「……啧」
无论多少次,都只是被重新包围。继续下去,只会陷入徒劳的消耗战。若要强行突破,就只能让术者本人失去行动能力。
利欧瞬间作出判断——、
「请让开!!」
他举剑,直视理娜。
「你倒是试试看?现在的你和我,如果正面拼命、不计一切厮杀的话,胜率更高的可是你哦?」
理娜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甚至——、
「不过……」
她露出挑衅的笑容,伸手触碰耳环。下一瞬间,她解除了变化,迅速恢复成绫濑美春的模样。
「……!」
利欧因愤怒而面色僵硬,狠狠咬紧了牙关。他明白了——为什么理娜会在此刻特意解除变化。
那意味着——、
「你下得了手,杀死绫濑美春吗?」
理娜带着故意的笑容,如此向利欧问道。
◇ ◇ ◇

另一方面,克莉丝汀娜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孤零零地站在处刑台之上。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
「……克莉丝汀娜王女?」
「回来了……」
四周顿时一片哗然。不久之后——、
「……来人!不管是谁都好!杀了她!快点执行死刑!以王国的威信起誓!」
奥波公爵歇斯底里地吼叫着。
然而,负责行刑的人已经昏倒。其他骑士也在刚才被利欧释放的攻击中全部负伤,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就在这时——、
「……我来吧」
休格诺公爵看向近旁掉落在地的长枪,露出仿佛下定决心般的神情。他拾起长枪,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上了高台,朝着站在处刑台上动也不动的克莉丝汀娜走去。
(我……我必须亲手来做……!)
为了国家的未来,为了以叛徒之身在本国政府中爬上高位——他必须亲手杀死克莉丝汀娜。必须向世人证明,自己已经为了私欲堕落成奥波公爵忠实的走狗。
于是,休格诺公爵带着几乎要落泪的表情,站在了克莉丝汀娜面前。
「……嗯,正好由你来」
克莉丝汀娜意识到走近自己的人是休格诺公爵后,露出了柔和的微笑。随后——、
「证明你的忠诚吧」
她仿佛在催促对方刺向自己的心脏一般,正面迎上了休格诺公爵的目光。
结果——、
「我、我将此生的忠诚……献给您……!」
长枪的枪尖,贯穿了克莉丝汀娜的胸口。
「呃……」
克莉丝汀娜的身体微微一跳。
「非常抱歉……」
休格诺公爵眼眶含泪,只用克莉丝汀娜能够听见的声音低声道歉。
他握着长枪的手在不停颤抖。
「没关系的……好好地……拧转……彻底一点……」
克莉丝汀娜带着微笑,催促他完成最后一击。
「唔——!」
休格诺公爵将觉悟灌注其中,狠狠拧转长枪后,用力将枪尖从克莉丝汀娜的胸口拔出。
「……啊……」
克莉丝汀娜的身体失去平衡,就这样倒在了地上。破旧的衣物迅速被鲜血染成通红,黏稠的血液在地面上蔓延开来。
「干得好,休格诺!」
奥波公爵一边踏上处刑台的台阶,一边高声称赞。然而,休格诺公爵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握枪的手,失神地站在原地。
就在那一瞬间——
「!?」
利欧从天而降,落在了处刑台上。奥波公爵吃了一惊,猛地停下脚步,而休格诺公爵依旧一副恍惚失魂的模样。
「……可恶……!」
利欧对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只是俯视着倒在地上的克莉丝汀娜。即使隔着几乎要破碎的面具,也能看出他那张脸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
「《解放魔术》」
利欧立刻吟唱咒文,从时空的仓库中结晶化转移出了一枚传送结晶。
随后,他将濒死的克莉丝汀娜抱起——
「《转移魔术》」
再次吟唱咒文,二人的身影就这样从原地消失了。
【尾声】决断
场景转移到了精灵之民的村落附近的一处泉水旁。
抱着满身是血的克莉丝汀娜的利欧,突然现身于此。
「克莉丝汀娜大人,您还有意识吗!?」
利欧一边将克莉丝汀娜安放在泉畔,一边急切地呼唤。
「唔……」
克莉丝汀娜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意识,但已经相当朦胧了。
「我马上为您治愈!」
利欧将双手覆在那被鲜血染红的胸口,施展治愈的精灵术。然而——、
(……血,止不住)
治愈的精灵术,伤势越深,治疗的难度就越高,也越需要时间。即便能凭借施术者的技量稍微缩短治疗时间,也不可能在一瞬间将伤口完全愈合。即便是利欧这样的术士,也无法违背这一点。
(不行,不行!绝对不能让她死!)
利欧几乎失去理智般地持续施展着治愈的精灵术。就在这时——、
「……天川……卿?」
克莉丝汀娜微微睁开眼睛,以朦胧的视线看向利欧的脸。明明身处加尔亚克王国结界之外,她却不知为何似乎还能清楚地认出利欧。
「您……认得出我吗?」
利欧瞪大了眼睛追问——、
「神的规则,是作用于灵魂之上的。你还能被她想起来,就说明那孩子已经濒临死亡了。而这,也意味着她对你的思念有多么强烈」
后忽然出现了人的气息,有声音向他搭话。
「………………」
利欧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说话的人是谁。但他只是皱起眉头,无视了那道声音。
他沉默地继续施展治愈术——、
「……我是在……做梦吗?」
克莉丝汀娜用已经逐渐失去焦点的双眼,露出虚幻而温柔的笑容。
「请不要说话,我正在为您治疗」
「我……一直很想见你。忘记了你……很寂寞……」
这是否算是对话,已然无法判断。或许,她只是临死前,把想说的话一股脑儿说出来而已。
但即便如此,克莉丝汀娜确实清楚地认知着利欧——、
「能在……死之前……见到你……真好……」
她仰躺着,缓缓地向利欧的脸颊伸出手。
「你不会死的!我一定会治好你!」
利欧大声喊道。然而,他清楚地看见,克莉丝汀娜的脸色正一点一点地失去生气。
「最后……有个……请求……」
她的声音也越来越微弱。
「请不要说什么最后!等你得救之后,我什么都会听的!」
利欧拼命呼喊着——、
「请……抱紧……我……」
那是此时此刻,克莉丝汀娜留下的临终心愿。
「……!」
她已经随时都有可能死去。即便是治愈的精灵术,也已经无法挽回。正因为理解了这一点,利欧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他扶起克莉丝汀娜的身体,轻轻地将她抱入怀中。
哪怕要中断那已然失去意义的治愈术,利欧也选择优先实现克莉丝汀娜的愿望。
于是——、
「好……幸福……」
克莉丝汀娜露出了无比满足的笑容。仿佛心愿已了,她的身体彻底失去了力气。
「克莉丝汀娜=贝尔托拉姆,已经死了」
理娜从利欧的背后开口说道。
「………………」
骗人。仿佛在否定这句话一般,利欧将怀中的克莉丝汀娜重新放平,带着如同恶鬼般的表情,再度发动了治愈的精灵术。
「你自己也明白的吧?已经……太迟了」

「……请闭嘴」
「精灵术是无法让那孩子复活的」
「我说了,请闭嘴!」
利欧对站在身后的理娜怒吼道。
然而——、
「但是,如果把她变成眷属,她就能活过来,作为『克莉丝汀娜』,继续活下去」
理娜并没有住口。
「………………」
即便如此,利欧仍然固执地持续发动着治愈的精灵术。
而对着他的背影——、
「方法,你很清楚吧?」
理娜语气平淡地宣告。
【后记】
承蒙各位一直以来的关照,我是北山结莉。随着第27卷的发售,《精灵幻想记》迎来了连载十周年。对一直以来支持本作的所有读者,谨致以由衷的感谢。
正如事前所公告的那样,担任《精灵幻想记》原作插画的Riv老师,因健康原因在第27卷正式辞任。九年多以来引领作品前行,在此向Riv老师致以最深的谢意,并衷心祈愿您早日康复。Riv老师,真的非常感谢您。
新任插画师将由负责TV动画版《精灵幻想记》角色设计的油布京子老师接任。能够再次欣赏到油布老师笔下的利欧等人,我感到无比幸福。油布老师,非常感谢!
本次后记仅一页篇幅。希望能在下一卷中再次与各位相会。
二〇二五年八月下旬 北山结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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