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森焚火]敗北女角太多了! 8[台/繁]

  敗北女角太多了!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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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輕之國度×天使動漫錄入組
  作者:雨森焚火
  插畫:IMIGIMURU
  譯者:陳士晉
  圖源:公子夜殤
  掃圖:linpop
  錄入:浮波柚葉
  修圖:凪のあすか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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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簡介
  「只要現在就好──可以請你只推我一個人嗎?」
  學生會選舉的季節到來。參選會長的天愛星同學竟然指名我當推薦人。可我本就身負了文藝社社長的重責大任,沒有那種空檔。
  雖然再三婉拒,但天愛星同學比平常更加頑固……她用盡方法想逼我就範,我就這麼漸漸被捲進學生會選舉之中。就在這時,我聽說八奈見成為了選舉對手的推薦人──「我們堂堂正正地對決吧,溫水。」你真的有辦法不推她嗎?遲來的女主角,馬剃天愛星在此綻放!
  
  
  作者簡介
  雨森焚火
  今後也一起炒熱氣氛吧!
  
  
  畫師簡介
  IMIGIMURU
  動畫第二季確定要製作了!
  哎呀〜真是太期待了〜〜
  (※編註:此為日本方面的資訊。)
  
  
  










  
  
  CONTENTS
  ~第一敗~ 絕無不良居心
  Intermission 最寶貴的回憶
  ~第二敗~ 肩膀隨著重量搖擺
  Intermission 別看我這樣其實很受歡迎
  ~第三敗~ 紅之狂想曲
  Intermission 收拾善後的時間到了
  ~第四敗~ 女性公敵是在說誰?
  尾聲 走向大人的階梯
  
  
  




  
  
  
  放學後的石蕗高中圖書室。
  我坐在還書櫃檯後方,臉從手邊的書本前抬起,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五月下旬,段考也結束了,圖書室內冷冷清清。
  「今天沒有人來耶。」
  「那、那樣比較好吧,用不著說話。」
  在我身旁頭也不抬地一邊看書一邊回答的,是文藝社副社長小鞠知花。
  我們今天來幫忙圖書委員,兩個人一起照看櫃檯。
  ——新文藝社誕生後過了一個月。
  假廢社期間已過,社團活動重新開始。這段日子出乎意料地平穩。
  不如說假廢社那段期間,我家被當作臨時社辦,是一段地獄般的日子。
  要是覺得我講得太誇張,麻煩設想一下,高中男生書架後方的秘藏書籍被女生社員傳閱時的心情。
  不過,那種恥辱的日子也結束了。一切都過去了——
  我懷著悠然自得的心情,翻閱鳥類圖鑑。
  「小鞠,妳知道嗎?隼其實是鸚鵡的同伴喔。」
  「你、你的腦袋變成鸚鵡了嗎?」
  小鞠終於抬起臉,卻劈頭就這麼說。
  我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將圖鑑推向小鞠。
  「是真的喔,書上寫了最新的DNA分析結果。」
  「嗚呃……是真的。」
  沒錯,是真的。麻煩妳再多相信我一點。
  小鞠低頭盯著圖鑑瞧,小聲嘀咕說:
  「你、你對鳥類有興趣喔?」
  「是啊,我打算像個年輕人,開始嘗試戶外活動的嗜好。」
  「為、為什麼挑上鳥?」
  「賞鳥用不著真的看見,光聽鳥鳴就能享受了。到了田中老師那種境地,好像只要覺得那附近似乎有鳥就行了,連實物都不需要。」
  「那、那種,不是年輕人的嗜好吧。」
  咦?不是嗎?鳥可是在戶外喔。
  「我們學校不是也有賞鳥會嗎?是年輕人的嗜好啦。」
  「那、那個社團,因為觀賞鳥之外的東西,正在無期限的假廢社喔。」
  從某種角度來看,也很有年輕人的風格。
  小鞠把圖鑑推回我這邊,側眼往上瞥向我。
  「話、話說回來,最近那個女生有來嗎?那、那個新生。」
  嗯?是說白玉學妹嗎?
  「幾乎每天都有來吧,每次都不知不覺地出現在社辦。」
  「嗚呃!?每、每天?」
  「?白玉學妹每天都在社辦啊。妳應該也知道吧?」
  「……去、去死。」
  我為何挨罵了?
  回想起來,假廢社期間結束後,她曾經突然來到我家,在玄關門口被佳樹隨便找了些理由趕走了。那兩個人難道不能處得更融洽一點嗎……
  結婚典禮會場的騷動落幕,白玉學妹已經完全融入了文藝社。
  八奈見漸漸被她用點心馴服,燒鹽則是老樣子。
  我之前很擔心的小鞠,現在狀況好的時候,與白玉學妹的對話也已經延長到兩個單字了。
  至於白玉學妹本人,我不時看見她在走廊上與田中老師交談。
  看在毫不知情的旁人眼中,只是感情深厚的老師與學生。
  誰也不會發現,她其實是想從親姊姊手中奪走姊夫的狐狸精——
  在這時,一本書放到我所在的櫃檯上。原來有客人啊。
  我把書拿到手中一看,標題是《開啟細膩的中藥生活》。
  借書證的名字是——馬剃天愛星。
  「那個,我想借這本書。」
  「啊,好的,我知道了。」
  學生會副會長。註冊商標是盤在後腦勺的髮型。
  如外觀所示,她是個認真的學生,但個性大概有點那個。
  在我辦理借書手續的過程中,天愛星同學心神不寧地掃視著周遭。
  「那個,已經辦好了。」
  「嗯?啊,不好意思。」
  天愛星同學接過書,但是似乎不打算離開。
  「妳還想找其他書嗎?」
  「呃,這個嘛,今天我有話想和溫水同學說。」
  「喔。」
  天愛星同學的視線短暫瞥向僵在一旁的小鞠,輕聲清了清嗓子。
  「溫、溫水同學!我來找你,是因為我對你有個請求!」
  「喔。」
  「…………」
  為何說到這裡就沉默了。
  小鞠在櫃檯底下用指頭戳我,我被迫開口:
  「那個……到底是什麼請求?」
  「啊,是的!那個,我想提出的請求,是那個,簡單來說我希望溫水同學……不對,所以說,啊啊,真是的!」
  天愛星同學的身子向前傾,雙手用力拍在櫃檯上。
  
  「簡單來說,我——想要你!」
  
  ……突然是在講什麼。
  對著氣喘吁吁的天愛星同學,我平靜地告訴她:
  「這個嘛,天愛星同學,我現在還在圖書室輪班,可以麻煩妳等到結束嗎?」
  「……啊,好的。那我就在這裡等。還有,請不要用名字稱呼我。」
  天愛星同學對我低頭行禮後,坐到櫃檯附近的座位上。
  看著開始讀起書的她,我暗自嘆息。
  
  ……看來又有麻煩事要開始了。
  還有小鞠,別在櫃檯底下踢我。
  
  
  
  ~第一敗~ 絕無不良居心
  這陣子白晝顯然愈來愈長。
  夕陽的光芒投入社辦,柔和地照亮了天愛星同學。坐在椅子上的她正被文藝社的女孩們團團圍住。
  「來,馬剃學姊,請喝茶。」
  「啊,謝謝。」
  面露笑容放下冒著水氣的茶杯的,是一年級生白玉璃子。
  她面露親切的完美笑容,監視般站在天愛星同學的背後。
  八奈見對顯得有些坐立不安的天愛星同學遞出餅乾盒。
  「馬剃同學,要吃這個嗎?」
  「啊,好的。謝謝招待。」
  天愛星同學鬆了口氣般接過餅乾,表情卻漸漸轉為困惑。
  「那個……被人一直盯著看,我會覺得不太自在。」
  天愛星同學會不知所措也不能怪她。
  因為八奈見正身子前傾,凝視著天愛星同學的手邊。
  我強忍著嘆息,輕輕拍打椅子。
  「八奈見同學。好了,可以在椅子上坐好,當個乖孩子嗎?」
  「溫水,你是不是覺得我自己把點心送給人家,現在卻又捨不得了?」
  嗯,我是這麼想的。
  八奈見神情無奈地聳了聳肩,沉重地坐在椅子上。
  「我說啊,溫水你仔細聽好了。這種餅乾每一片的熱量是七十大卡。」
  「喔。」
  「我原本預定要吃的餅乾,現在馬剃同學代替我吃掉了——這代表什麼意思,你懂嗎?來,小鞠回答!」
  「嗚呃!?我、我?」
  原本待在社辦角落凝視著智慧型手機的小鞠,吃驚地抬起臉。
  「呃,那個人、八奈見會稍微,少胖一點。」
  「……不對。來,換溫水回答。」
  原來這是輪流制喔。
  「至少給我一點提示吧?」
  「真拿你沒辦法。因為把餅乾給她了,你覺得我攝取的熱量會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根本沒吃啊。
  「就是零大卡啊。」
  「不對。我原本要攝取的熱量傳到了馬剃同學身上——換言之,就等於負七十大卡。」
  「不等於喔?」
  儘管我真心誠意地吐槽,八奈見仍雙手抱胸,繼續解說她的謎之理論。
  「所以只要馬剃同學吃一百一十片這個餅乾,我的體重就會減少一公斤。來,馬剃同學,再多吃一些。」
  「一片就好了——啊,好的,謝謝招待。」
  天愛星同學無法回絕,接過了第二片餅乾,同時看向我。
  「那個,為什麼我現在會在文藝社的社辦裡吃餅乾呢?」
  「圖書室關門後還有管理圖書的老師在,我想這邊會比較少人看到。」
  「這裡的人數很明顯比圖書室還多吧?」
  我也有這種感覺。
  但是八奈見她們就形同土著的妖怪,在意也沒用。
  「但是對話不會被社員以外的人聽見——其實還滿常發生的,但是大可放心。」
  「聽你這樣說,我還能夠放心嗎……?」
  「學姊,請喝茶。」
  「咦?」
  叩的一聲,白玉學妹將第二個茶杯擺到天愛星同學面前。
  對著並排的茶杯,天愛星同學不知所措地開口說:
  「我記得妳是白玉學妹吧?茶已經夠了——」
  「請在茶水涼掉之前享用。」
  「啊,好的。」
  天愛星同學發出輕啜茶水的滋滋聲。
  同時八奈見凝視著天愛星同學的餅乾。嗯,文藝社還是老樣子。
  「話說馬剃同學,找我有什麼事?」
  「要我在這種狀況講嗎?」
  是的,就是這樣。
  天愛星同學像是做好了覺悟,把餅乾塞進嘴裡,然後將一張紙擺到桌上。
  「說來話長。那個,簡而言之,我想借用溫水同學的名字——」
  「在這裡寫名字就好?」
  我取出鋼珠筆後——
  「社長!」
  白玉學妹臉色驟變,阻止了我。
  「有什麼問題嗎?」
  「是的,在仔細看過之前不可以寫名字喔。」
  「溫水,你認真一點啦。像我爸爸以前就是到處亂蓋章,事情才會變得那麼嚴重喔。」
  八奈見拿起了桌面上那張紙,隨後她納悶地連連眨眼。
  「學生會選舉的參選申請書……?這個為什麼和溫水有關?」
  「我想各位應該知道,下個月的運動會結束後,學生會的任期就結束了。」
  我當然不知道。
  天愛星同學挺直了背脊,正面注視著我。
  「我要登記參選下屆學生會長,因此希望溫水同學當我的推薦人。」
  「推薦人?妳說我?」
  我自己也覺得傻氣地重複了這句話。天愛星同學聽了,表情認真地點頭。
  「是的。也希望能麻煩你進行聲援演講。」
  聲援演講——我記得是投票當天要在體育館舉辦的吧。
  我要站在全校學生的面前演講啊……原來如此……
  「不,我不行。」
  我從八奈見手中抽出參選申請書,放到天愛星同學面前。
  「不好意思,妳可以另請高明嗎?」
  「溫水同學,可以先聽我說完嗎?」
  天愛星同學仍想說服我,但唯獨這件事我辦不到。
  「好啦好啦,溫水。至少聽人家把話說完嘛。」
  八奈見說著,遞出第三片餅乾。
  天愛星同學在遲疑中接下餅乾,八奈見親切地笑了笑。
  「所以說,如果馬剃同學當選了,溫水也要加入學生會?」
  「是的,學生會成員是由會長指名,如果溫水同學願意當副會長當然最好。」
  「為什麼要找溫水?還有其他更好的人選吧。」
  八奈見還是老樣子,真是個失禮的傢伙。
  天愛星同學聽了這句話後深深點頭。這個人剛才不是說想要我嗎?
  「本屆學生會的會長和副會長都是女性,因此希望下屆其中一方是男性——老師提出了這樣的請求。所以……」
  「所以才挑上溫水嗎?櫻井不是比較好?」
  八奈見,妳也該閉嘴了。
  「櫻井說他不打算繼續待在學生會,我也沒有其他比較親近的男生……」
  天愛星同學神情尷尬地垂下臉。
  原來如此,我很習慣這種消去法。我重整心情,插嘴說:
  「真有必要這麼執著於男生嗎?現在雙方都是女生也沒問題,只要好好說明,老師也會接受吧?」
  「因為學生會是學生的代表,目的就是為了盡可能汲取學生的意見。若學生會裡全都是異性,學生有事也不方便商量吧。」
  的確,現在的學生會,櫻井是唯一的男生兼良心。確實有必要呢,男生。
  「我成為副會長的時候,聽說也發生過一些事。在當選後的活動過程中,也需要得到包含老師在內的眾人配合。可以請你成為石蕗男學生的代表,助我一臂之力嗎?」
  情況我明白了,但是由我來代表男生真的沒問題嗎?
  我正想著該怎麼讓她放棄時,八奈見開了口:
  「馬剃同學的意思我懂了,但是溫水畢竟是文藝社社長,我們也很傷腦筋啊。」
  八奈見第一次說出像是幫腔的話喔。得趁這個大好時機順水推舟。
  「對啊,就是這樣。畢竟我有社團活動要忙,學生會就——」
  「如果要我們出借溫水——文藝社也要有相應的好處才行。」
  八奈見挑起嘴角一面露邪惡笑容。
  不妙,我上錯船了。
  「好處嗎?」
  天愛星同學聽見意想不到的話,睜圓了眼睛,八奈見的上半身向她逼近。
  「沒錯,好處!比方說加入學生會就能恣意運用預算,或是在餐廳吃到飽。沒有學生會特權之類的東西嗎?」
  「這個嘛,類似特權的東西……雖然社團活動的預算案的確是學生會編列的,但是需要老師核可——」
  「可以決定社團活動的預算嗎!?溫水,你加入學生會嘛!」
  出賣我的速度也太快了。
  「我不行啦。八奈見同學一定也這樣想吧?」
  「可是你不希望社辦有冰箱和微波爐嗎?要是再有個梳妝台就更好了~」
  那些和社團活動無關。
  這時,在天愛星同學背後靜觀的白玉學妹雙手合十,兩眼閃閃發亮。
  「梳妝台不錯耶!小鞠學姊一定也很想要吧?」
  「嗚呃……書裝……?」
  話鋒突然轉向小鞠,她在社辦的角落處渾身一顫。
  「就是化妝台。不能用社團經費買那種東西啦。」
  「化妝台的確不太行。不過想要冰箱的話,學生會室的冰箱也許可以讓給你們。」
  「就這樣說定了。溫水,你加油吧。」
  「並沒有說定。我不打算幫這個忙。」
  我斷然拒絕後,八奈見對我投出挑釁的眼神。
  「那就採取多數決啊。小白玉妳怎麼說?」
  白玉學妹用雙手食指抵著太陽穴,神態可愛地歪過頭。
  「嗯~我想想,社長是學生會成員,感覺好像有點帥。」
  「咦?是嗎?」
  白玉學妹對我盈盈一笑。
  「是的,會忍不住想跟旁人炫耀,說我的社長可是副會長喔。」
  「這樣啊~很讓妳自豪啊~可是~」
  「……為什麼換成小白玉講,你幹勁就來了?」
  八奈見不知為何不開心地盯著我瞧。
  剛才妳不是一直叫我進學生會嗎?
  「社員的想法很重要吧?也得問一下小鞠的意見。」
  「去、去死。」
  「看吧,她反對。這樣票數就是——」
  八奈見點了點頭。
  「嗯,就是二對一,贊成票比較多。」
  「我沒有投票權嗎?」
  「你是當事人,當然沒有。就這樣啦,馬剃同學,我們討論出結果了。」
  剛才默默眺望著我們討論的天愛星同學,突然回過神來般挺直背脊。
  「啊,好的!那麼請溫水同學在這裡簽名——」
  當天愛星同學向文件伸出手時,白玉學妹將第三個茶杯沉重地擱在文件上。
  「咦,請問……?」
  「我那一票還沒蓋章,這樣是一對一呢。」
  在裊裊升起的水氣另一端,白玉學妹面露天使般的笑容。
  
  「馬剃學姊——請在涼掉前喝茶。」
  
  ◇
  
  突如其來的邀請之後過了兩天,放學後的家政教室。
  我滿心敬佩地看著櫻井熟稔地為牛蒡剝皮。
  「那是會長的便當配菜?原來你是在學校做的喔。」
  「是啊。常備菜在放學後做好,要炒的則是早上在家裡做。」
  家政教室的另一頭,傳來料理社員的歡笑聲。
  雖然他不是料理社的一員,但好像會不時像這樣借用場地。
  「……我都聽說了。溫水也真是辛苦呢。」
  櫻井面露為難的笑容,將切好的牛蒡泡水。
  「如果你這樣想,可以代替我當她的推薦人嗎?馬剃同學今天也在走廊埋伏我。」
  「馬剃她好像不想借助我們學生會成員的力量。夢子學姊說她願意當推薦人,但是被斷然拒絕了。」
  「原來三年級也能當推薦人啊。」
  「這方面沒有規定,而且推薦人也不是一定要進學生會。」
  哦?是這樣啊。不過重點是,天愛星同學不願意向學生會的其他三人求助啊……
  我不方便更進一步追問,便將視線轉向發出喀嗒聲的鍋子。
  「那邊的鍋子裡在煮什麼?」
  「在燉蜂斗菜和油豆腐。是雲雀姊喜歡的菜。」
  櫻井掀起充當鍋子落蓋(編註:日本料理燉煮時直接蓋在燉煮物上的蓋子,用以幫助食材入味,或抑制湯汁的蒸發速度等。)的鋁箔紙邊緣。
  「會長的口味好像滿老派的?」
  「基本上都吃傳統菜色。如果放著不管,她就不吃肉和油炸的東西,得多注意才行。」
  哦,這樣啊。和八奈見加起來除以二——不,除以四大概剛剛好吧。
  「能夠這樣照顧雲雀姊,運動會就是最後一次了。在那之前還有學生會選舉,我想至少幫她做便當。」
  ——能照顧她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三年級生大多數都會因為升學而離開這個城鎮。
  現在天天在同一棟校舍上學的學生們,之後都會各奔東西。
  「會長畢業之後,果然也會離開豐橋嗎?」
  「她說為了將來,要去東京。我也差不多該——」
  當他以有些寂寞的口吻接著說下去時——
  
  「櫻井~來,嘴巴張開~」
  
  料理社的女生突然闖進我們之間。
  外貌華美的女學生,將木湯匙遞到櫻井的嘴邊。
  櫻井自然地張嘴吞下後,笑著點頭。
  「是冷製茶碗蒸啊。這種湯頭,是昆布加鰹魚嗎?」
  「嗯,費了點功夫試著熬了高湯。下次再教你。」
  「我很期待喔。」
  「方便的話今晚來我家吧?我爸媽不在喔。」
  「那樣不好意思,還是算了吧。」
  女學生笑了笑,輕輕擺手便離去。
  櫻井也對她揮了揮手,接著取出紅蘿蔔——
  「咦?剛才那是怎樣!?你們兩個在交往嗎!?」
  「不是啦。她是料理社的副社長,之前為了讓我能借用教室,曾幫忙和其他社員溝通。」
  哦~是這樣啊。是有那個人安排,櫻井才能借用家政教室啊……這樣啊……
  「不是,那和餵食無關吧?正常來說,沒有交往不會這樣吧?」
  「沒有這回事啦。料理社也沒男生,她只是覺得好玩而已。」
  櫻井苦笑。順帶一提我也是男生。
  「坦白說,如果溫水願意幫忙馬剃,我就放心了。因為她認識的男生頂多就我們兩個而已。」
  「如果我拒絕了,會怎樣?」
  「老師應該會幫忙介紹男生人選吧。」
  櫻井輕描淡寫地說著,同時關上瓦斯爐的火。
  「因為石蕗的學生會活動不算熱絡。老師們每年都會適度幫忙安排,以免參選人掛零。」
  「既然這樣,我不幫忙也沒關係吧……?」
  「前提是馬剃和對方能處得來——不過,只要和她一起工作到最後,沒有人會說她的壞話喔。她是個懂得為別人設身處地著想的孩子。」
  「你很瞭解她呢。」
  「算是吧。畢竟學生會就四個人,又同樣是二年級生。」
  櫻井手中正削著紅蘿蔔皮的菜刀停了下來。
  「現在的學生會,雲雀姊的存在感無可避免地非常強,馬剃不希望我們出手幫忙,一定是有她的用意。所以我也不會插手。」
  櫻井清楚地宣告立場後,再度動起菜刀。
  關於天愛星同學的事情,看來沒辦法有更進一步的開展了……
  為了轉換心情,我拿起了削好皮的紅蘿蔔。
  「有什麼能幫忙的嗎?」
  「那可以幫忙把那個削成薄片嗎?用那邊的削皮器。」
  「瞭解。今天預定要做什麼?」
  「紅燒牛蒡和雲豆拌芝麻吧。」
  我們兩人默默地進行作業時,背後傳來雀躍高亢的說話聲。
  
  「櫻井學長,不好意思在你忙的時候打擾了~!」「打擾了~!」
  
  接著前來搭話的是氛圍青澀的女生三人組。
  站在中間的女生羞赧地垂著頭,左右兩側的女生則是頻頻催促。
  
  「好了,快點說啦。」「快點~」
  
  在兩側朋友的催促下,害羞的女生忽地遞出一個小包裹。
  「那個,櫻井學長!這是我做的,希望你能品嚐看看!」
  那女生手中拿著用心包裝的瑪德蓮蛋糕。
  「謝謝妳,我之後會用心品嚐的。」
  「我、我會一直為學長打氣的!」
  三名一年級女生發出高亢的尖叫聲,拔腿就逃。
  「…………剛才那是什麼情況?發生了特殊事件?」
  「這個嘛……因為我缺乏男子氣概,所以給人好親近的印象吧?」
  原來如此,我也時常被評為不像個男人,但是並沒有學妹來麻煩我試吃。
  我開始思索階級社會時,櫻井以平靜的語調說道:
  「……我想好好珍惜這一年。」
  握著菜刀的手不再動作,他用只有我能聽見的音量繼續說。
  「在我眼中,馬剃和夢子學姊,再加上雲雀姊,就是學生會的一切。所以,就到這一屆為止。見證選舉的結果、運動會結束之後,我就要專心讀書了。」
  櫻井的視線短暫瞥向我,有些尷尬地說:
  「抱歉,幫不上忙。」
  我才該道歉——我本想這麼說,但是只回以苦笑。
  坦白說,我原本打算把天愛星的問題全部扔給櫻井解決。
  但是他面露笑容反過來向我道歉了,我也只能豎起白旗。
  ……也難怪櫻井會這麼受歡迎。
  我莫名覺得十分合理,同時默默地繼續將紅蘿蔔削成薄片。
  
  ◇
  
  我已經完全習慣騎自行車上下學了。
  眼角餘光映著一年級時習慣上下車的東八町路面電車站,我騎著愛車奔馳過傍晚的街道。
  之前在太陽西斜後會挾帶寒意的風,現在反而令人感到舒暢。
  我幫完櫻井之後,為了避免撞見天愛星同學,直接打道回府。
  由於近來天愛星同學出沒於西校舍的陰暗處,我決定不再靠近。
  「我回來了~」
  我打開玄關大門,注意到一雙陌生的鞋子整齊地擺在地面上。
  ……那麼,這是哪種情況?油亮的黑色皮鞋是女用款式,但不是文藝社女孩們的鞋子。是佳樹的朋友,或是家庭訪問之類的嗎?
  我並未深思就推開客廳門,映入眼簾的是——與佳樹並肩站在廚房、穿著圍裙的天愛星同學。
  「!?為什麼天愛星同學會在這裡?」
  聽了我理所當然的疑問,佳樹對我投出責怪般的視線。
  「兄長大人,馬剃學姊是佳樹的客人喔。我們之前約好要一起做料理。」
  「溫水同學,打擾了。還有,請不要用名字稱呼我。」
  天愛星同學和佳樹約好做料理……?挑這種時候?
  我佯裝平靜,將背包擺到沙發上,用眼角餘光觀察兩人的狀況。
  佳樹雙手各拿著柴魚與昆布,滔滔不絕地說明,天愛星同學則是頻頻點頭著做筆記。
  兩人確實在聊料理的話題,但不能掉以輕心。
  我提高警戒觀察兩人,這時玄關的門鈴響了。
  佳樹用圍裙擦著手,走向大門。
  「佳樹去應門。兄長大人,麻煩你陪伴馬剃學姊。」
  陪伴?都高二了,放著她不管也沒差吧?話雖如此,忽視她感覺也不太好。
  我站到天愛星同學身旁,低頭看向冒著水氣的鍋子。
  「……味噌湯?」
  「是的。我不想被人以為,是個連味噌湯都煮不好的女人。」
  天愛星同學說完,雙眼凝視著鍋裡的昆布。
  三月於會長家合宿時,她忘了準備湯頭那件事,她還耿耿於懷嗎……
  「那次的味噌湯也很好喝喔。該說直接表達了紅味噌的味道,或者說非常有紅味噌感。」
  「這不是在誇獎吧?好了,請試喝看看。」
  天愛星同學面無喜色地將小碟子推向我。
  我感受到幾分壓力的同時,將湯汁含到口中,隨後熟悉的味道在舌尖漾開。
  「嗯,很不錯啊。因為用了平常用的昆布,味道和佳樹做的一樣。」
  「——兄長大人,不是用同樣的材料就能煮出同樣的味道。」
  如此說著,佳樹走回廚房。
  「食材處理上有些微差異,口味就會截然不同。那就是各個家庭的口味。」
  「是這樣嗎?可是嚐起來很像平常的味道耶。」
  佳樹快步走向冰箱,取出麥茶。
  「畢竟是佳樹直接指點的。只要反覆練習,馬剃學姊自己一個人也能重現溫水家的口味。佳樹隨時都在這裡等妳。」
  「咦!?」
  天愛星同學一手拿著鍋杓,猛然一顫。
  「不、不是,我不是為了這個目的才學的!雖然溫水同學平常吃的口味的確令我好奇——咦?我要嫁到這個家了嗎!?」
  不,沒有人這樣講。這個人還是老樣子,情緒很不穩定耶……
  「那個,不是這樣,妳放心——」
  「咦?是小馬耶。怎麼在這裡?」
  突然飛來的一句話,來自燒鹽。
  燒鹽一身無袖背心搭配短褲的打扮。她將毛巾掛到脖子上,走進客廳。
  「今天佳樹和馬剃學姊一起做料理。燒鹽學姊請喝茶。」
  「謝謝妳,佳樹妹妹。」
  燒鹽一口氣喝乾了佳樹遞給她的玻璃杯中的麥茶,心滿意足地吐氣。
  「哈~全身沁涼~那我借浴室沖個澡喔。」
  「好的,毛巾已經掛在裡頭了。」
  燒鹽輕輕擺手,走出客廳。
  自從我家變成臨時社辦,她就時常來我家借浴室沖澡耶……
  「馬剃同學,湯已經滾了,不要緊嗎?」
  「咦?那、那個,為什麼燒鹽同學會在這兒沖澡啊!?」
  為什麼呢?我也不曉得。
  「啊~……因為我家正好順路?」
  「就算這樣,正常來說也不會去男生家沖澡吧!?該不會你們兩位是那種關係!?」
  「是這樣嗎?兄長大人!」
  不知為何連佳樹都興奮了起來。
  「起初是佳樹借她浴室沖澡的吧。好了,快點把火關了。」
  我關了瓦斯爐開關,不理會兩人,逕自品味湯頭。
  和佳樹相比,雖然舌尖上留有幾分雜味——不過出乎意料地還不賴……
  
  ◇
  
  我終於找到機會逃離廚房後,走向樓梯的同時,視線飄向盥洗室的門。
  沒有聽見淋浴時的水聲。
  我打算加快腳步通過門前的時候——
  「——欸,阿溫。」
  燒鹽隔著房門叫住我。
  「怎、怎麼了!?」
  我不禁吃驚,燒鹽則以平常的口吻繼續說。
  「運動會的練習快開始了吧?阿溫參加什麼項目?」
  ……運動會?為何現在要提起這件事?
  「我記得好像是障礙賽跑吧。」
  我若無其事地回答,但是聽到毛巾擦過身體的聲音,就讓我——非常介意。
  隔著一扇門,剛出浴的同年級女生就在裡頭。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健全的男生。
  「呃~這件事之後再說——」
  「欸,你都不問我要參加什麼項目嗎?」
  這是什麼麻煩女友會講的台詞?
  「那……燒鹽妳要參加什麼?」
  「班際對抗接力賽和兩百公尺,還有啦啦隊競賽吧。阿溫沒參加啦啦隊競賽嗎?」
  啦啦隊競賽啊。就是各個班級的陽角們唱歌跳舞的活動吧。
  「我沒有啊。自己當自己的啦啦隊,這樣不奇怪嗎?」
  「什麼跟什麼呀,你想太多了啦。」
  燒鹽咯咯地笑著。
  我跟著笑起來後,回應的是燒鹽添了幾分嚴肅的聲音。
  「——小鞠都告訴我了喔。」
  告訴妳什麼?在我問她之前,燒鹽已經接著說下去。
  「她說阿溫又想棄文藝社於不顧了。」
  「……燒鹽有資格講這種話?」
  「呃~上次和這次是兩回事嘛。」
  是喔,兩回事嗎?既然燒鹽這樣說,那也沒辦法。
  「簡單說,就是馬剃同學拜託我當會長選舉的推薦人。我一直沒辦法完全拒絕。」
  「推薦人?就這樣而已?」
  「還有,她說如果她當選了,希望我當副會長——」
  
  「阿溫,你要加入學生會嗎!?」
  
  喀啦一聲,盥洗室的門應聲開啟,我連忙挪開視線。
  「笨蛋!?不要開門啦!」
  「我穿好衣服了啦。你看,我有包著浴巾啊。」
  浴巾不是衣服。絕對不是。
  不過,既然她本人都說沒關係了,稍微看一眼也無妨嗎……?
  不理會正天人交戰的我,燒鹽光著腳一步步踏向我。
  「是喔~我邀你進回家社時,你明明二話不說就拒絕了,小馬邀你進學生會,你就會猶豫啊。是喔~」
  「我已經拒絕過了,只是她一直不願意放棄而已。」
  「明明都拒絕過了,還跑到家裡來做飯啊。是喔~」
  我能感受到,視野外側的燒鹽正步步逼近。
  剛出浴時的洗髮精香氣與燒鹽本身的香氣,纏上我的脖頸——
  「燒鹽同學,妳在生氣嗎……?」
  「我沒生氣啊?」
  啊,這就是在生氣。因為我有個妹妹,女人心我很瞭解。
  我依舊背對著她,低下頭道歉。
  「呃,對不起。我會多注意一點,不要讓小鞠不安的。」
  「……嗯~算了,今天先這樣放過你。」
  被原諒了。當我鬆了口氣的時候,燒鹽俐落地繞到我面前。
  「!?會感冒啦,妳快點把衣服穿好!」
  「所以說已經有穿了嘛。你這麼介意反而會讓我害羞耶。」
  
  


  
  妳也稍微害羞一點。裸身裹著一條浴巾,比想像中還要極限喔。
  「阿溫,就拜託你多關心小鞠了喔。」
  「我知道了啦!妳快回去!」
  確定燒鹽回到盥洗室後,我鬆了口氣。
  陌生的洗髮精香氣仍在此處縈繞不去。
  ……
  ………………奇怪?
  「燒鹽,妳該不會把自己的洗髮精拿到這裡了?」
  「嗯,我用的是小千給我的那種。阿溫也可以拿去用喔。」
  那麼我爸媽應該也注意到陌生的洗髮精了——
  ……不,別再想下去了。
  為了甩開難以釋懷的心情,我一口氣跑上了樓梯。
  
  ◇
  
  隔天午休。我一隻手拿著咖哩麵包和牛奶,造訪了舊校舍的逃生梯。
  今天天氣不錯,氣候也宜人。如果不在教室,肯定就在這裡——
  「啊,猜對了。」
  在三樓的樓梯間,小鞠倚著欄杆,正在吃奶油麵包卷。
  見到我的身影,她似乎吃了一驚,嚥下口中麵包。
  「溫、溫水你來了喔。」
  「是啊,我想說小鞠應該在這裡。」
  「嗚欸……?」
  小鞠好像覺得困擾,但我不理會,站到她身旁。
  既然半裸的燒鹽都那樣拜託我了,我也只能對小鞠多加關照。這就是所謂的利益交換。
  我遞出了盒裝牛奶,說出事先想好的台詞。
  「呃~我不小心買了兩盒牛奶。小鞠,要不要喝一盒?」
  「怎、怎麼搞錯才會買到兩盒?」
  小鞠嘴巴上這麼說,還是接過了牛奶。
  「聽妳這樣一說,好像也是。我可以想下一句台詞嗎?」
  「趕、趕在午休結束前想好。」
  我看著小鞠叼著吸管開始吸牛奶,自己打開咖哩麵包的袋子。
  那麼,該怎麼切入正題呢……
  「小鞠,前幾天馬剃同學來社辦了對吧?」
  「去、去死。」
  也太快吐槽了。
  話雖如此,小鞠心情因此浮躁也不能怪她。
  先是燒鹽的退社騷動,之後又陪大有問題的新生鬧出兩星期的假廢社。
  屢次對副社長小鞠造成了心理負擔。順帶一提我也十分辛勞。
  「這次不會變成小鞠擔心的局面啦。我可是文藝社的社長喔。」
  「不、不要老是拿社長位子壓人。」
  「啊,好的,我會注意。」
  唔嗯,這條路也不行啊。
  我拿不出辦法,默默吸著牛奶,這時小鞠斜眼瞪向我。
  「燒、燒鹽跟你,講了什麼吧?」
  「哎,這個嘛,稍微啦。」
  我不禁語塞,啃著咖哩麵包,於是小鞠輕聲嘆息。
  「我、我知道你是個濫好人。你、你開心就好。」
  「我真的不打算參與學生會選舉啦。比方說昨天,也是馬剃同學擅自跑來我家。」
  「那、那個女的,還跑到你家了?」
  咦?燒鹽沒跟她講嗎?不妙,自掘墳墓了。
  「啊~她好像有事找我妹。就是因為學生會的關係認識的嘛。而且當時燒鹽也在我家。」
  「連、連燒鹽也在?」
  小鞠的視線漸漸轉變成看廚餘的那種。墳墓深度順利成長。
  「呃~簡而言之,就是妳大可放心。」
  「毫、毫無節操的傢伙。」
  拋下這句話後,小鞠開始小口地咀嚼奶油麵包卷。
  我也尷尬地吃起咖哩麵包時,小鞠低聲嘀咕。
  「照、照你的個性來看,反正到最後,你一定推不掉吧。」
  「沒有——」
  「你真的敢說,沒有這回事?」
  ……我不敢。我默默地吃完咖哩麵包,儘管遲疑還是開了口。
  「假設,只是假設喔,我成為馬剃同學的推薦人也沒關係嗎?」
  小鞠在掌心中把玩著牛奶的空盒,用放棄了什麼似的口吻嘀咕說:
  「要、要進學生會還是要怎樣,隨便你。」
  「我真的沒有要進學生會啦。」
  「我、我說了,隨便你。」
  ……唉,我沒有信用也怨不得人。我也覺得自己前科累累。
  我用手肘抵著樓梯間的圍欄,愣愣地眺望遠方。
  在廣大市區的彼端,熟悉的低矮山頭連綿不絕。
  一陣子沒注意,山頭的綠意變得更濃了。下星期就是六月,制服換季的季節馬上要到了。
  今年的夏天也即將揭開序幕。
  
  ◇
  
  當天放學後。我來到距離學校不遠的桌遊咖啡廳DEJANA。
  我坐在二樓的桌子旁,與我面對面的——是學生會書記,志喜屋夢子。
  淺褐色長髮勾勒出和緩的波浪曲線。
  她悠悠地搖頭晃腦,那雙不知看向何處的白色眼眸轉向我。
  「輪到……溫水了喔……?」
  「啊,好的。」
  為了避免被發現我剛才直盯著她瞧,我急忙擲出骰子。
  我推動褐色的熊型棋子,同時確認盤面狀況。
  我們正在玩的遊戲類似兩人用的雙陸棋。
  雖然當作主角的可愛褐熊與白熊是童話風的外觀,但是決定勝敗的關鍵是放在場上的籌碼與規則的活用,出乎意料地需要動腦。
  順帶一提,我目前已三連敗。
  「這枚籌碼我拿走了,請回到起點。」
  「這樣子……真的好嗎……?」
  喀啦。志喜屋學姊擲出的骰子點數是6。
  「咦?該不會二十點的籌碼被搶了?」
  「漂亮的……助攻……」
  心情愉快的志喜屋學姊,用那裝飾花俏的指尖拾起籌碼。
  當然我們並不是在卿卿我我地享受放學後的約會時光。
  只是我聯絡她說有點事想商量後,就約好在這裡碰面而已。我是說真的。
  我看準了時機,假裝若無其事般開口:
  「那個,請問馬剃同學最近還好嗎?」
  「還好……吧……?」
  志喜屋學姊伸向白熊棋子的手停住。
  「只是有點好奇,她最近在學生會的狀態如何。」
  「你不是……想和我……聊天嗎……?」
  志喜屋學姊邊搖晃邊說。
  我總覺得感到幾分壓力,點頭如搗蒜。
  「啊,對。我想和學姊商量馬剃同學的事,所以想聊一下……」
  怎麼回事,這種難以言喻的詭譎氣氛。
  我坐立難安之時,志喜屋學姊忽地歪過頭。
  「你想問……會長選舉的事?」
  「是的,聽說學姊想當推薦人卻被拒絕了。」
  「嗯……天愛星……不要我……」
  志喜屋學姊神情悲傷地悠悠搖晃著。
  「為什麼學姊想當推薦人,我可以問問理由嗎?」
  「因為天愛星……拒絕了……老師替她介紹的人……」
  她左搖右晃著,以纖細的指尖把玩白熊棋子。
  「如果沒人……願意幫她……會落選……」
  搖晃了好半晌的志喜屋學姊,將那雙白色眼眸轉向我。
  「天愛星……找你幫忙……?」
  「哎,她好像想拜託我當推薦人。雖然我拒絕過了,但是她一直不願意放棄。」
  志喜屋學姊的搖晃不知何時停擺了。
  「是……這樣啊……」
  沉默。
  我如坐針氈,用指頭輕戳褐熊棋子。
  「因為天愛星……很中意……你。」
  「那是基於角色,應該說BL之類的原因吧?」
  「無法……否認。」
  志喜屋學姊輕輕放下棋子,遊戲繼續。
  我無法專注於遊戲,扔出骰子的同時繼續對話。
  「如果找我上台聲援演講,原本能當選的都會落選的。如果老師能找到合適的推薦人,那樣當然最好。」
  「你不想……為她打氣嗎……?」
  志喜屋學姊的白色眼眸看了過來。
  我緩慢地左右搖了搖頭。
  「她個性認真又有工作熱忱,我也樂見她當選。」
  短暫迷惘後,我繼續說。
  「我明明並不關心學生會活動,只是因為認識就找我來當推薦人,這樣真的對嗎?而且老實說,要我在眾人面前演講有點——」
  「這些話……你告訴天愛星了……?」
  「不,沒講這麼多。我看還是試著拜託她,請她讓學姊當推薦人吧?」
  「大概……沒用……」
  志喜屋學姊伸向桌遊的手再度停擺,直盯著骰子看。
  儘管無風,纖長的睫毛仍微微顫動。
  「我……太黏她……被討厭了……」
  「呃,我想應該沒有那回事……」
  我不知該怎麼回應,這時志喜屋學姊突兀地站起身。
  「溫水……這邊……」
  「咦?學姊,等一下。」
  她一說完就抓住我的手,把我拉向房間角落。
  「學姊,到底是怎麼——」
  「蹲下……」
  「啊,好的。」
  我順從地蹲下,身子縮在無人餐桌的後方。
  ……我們的手好像還牽著。
  志喜屋學姊那細緻肌膚的觸感。
  寒氣緩緩滲向我,漸漸奪走我手指的感覺。
  「怎麼了……?」
  「那個——沒有,沒事。」
  今天天氣也滿熱的,冰涼一點也許比較好。嗯,畢竟中暑很可怕嘛。
  ……志喜屋學姊就蹲在一旁,我用眼角餘光偷偷打量她的神情。
  她依然像平常那樣面無表情,只把臉探出桌面上方。
  假睫毛圍繞著忘記眨眼的白色眼眸。
  飄盪在四周的甘甜香氣有種成熟的感覺,是她最近常用的香水。
  當我愣愣地看著她時,志喜屋學姊朝手錶瞥了一眼。
  「正好……下午五點……」
  「妳約好了要和誰碰面嗎——」
  「安靜……頭壓低……」
  我壓低了頭,同時沿著志喜屋學姊的視線看過去,一名石蕗女生正從階梯走上樓。
  現身的是馬剃天愛星。她有些緊張地環視二樓後,坐到距離樓梯最近的餐桌旁。
  她挺直了背脊,凝視著樓梯,大概是在等什麼人吧。
  「馬剃同學怎麼會來這裡?」
  我小聲問完,志喜屋學姊神情有些得意地回答:
  「是我……叫她來的……」
  「如果是要三個人坐下來談,在學生會室就可以了吧?」
  「你討厭……和我玩……?」
  「我——不討厭。」
  不知為何有點害臊,我將視線轉回天愛星同學身上。
  這時天愛星同學緩緩地從書包中取出了某物。
  小小的圓盤狀物體,好像是化妝用的粉盒。
  她打開蓋子,「啪啪啪」地將粉撲拍在臉頰上。
  ……感覺好像昭和年代的老婦人。
  「為什麼我們要躲起來看啊?」
  「天愛星……願意來……好開心……」
  志喜屋學姊雀躍地輕輕搖晃著身子。
  話說回來,這兩個人好像是能夠輕易解開胸罩背釦的那種關係。
  雖然我不太懂,不過這也是情趣的一環吧。放置&觀賞,等級還真高……
  當我為了大人的世界而臉紅心跳時,不知何時天愛星同學正筆直地盯著這裡看。
  「天愛星同學是不是在看這裡?她的表情很恐怖耶。」
  「這個瞬間……令人欲罷不能……」
  原來如此,這就是大人的世界。
  我不禁感嘆時,天愛星同學快步走向這裡。
  「你們兩個都在啊!?為什麼不跟我打招呼?」
  「怕打擾……妳化妝……」
  志喜屋學姊搖晃地站起身,伸出手臂圈住天愛星同學的身子,將臉靠近到鼻子幾乎相觸。
  「化妝不拿手……太可愛……違反校規……」
  「沒有那種校規——咦?我化妝技術很糟嗎!?」
  「這一點……特別可愛……」
  「請不要磨蹭我的臉!」
  唔嗯,介入這兩人之間只能說是不識趣。
  我回到座位上,啜飲完全涼掉的咖啡。
  苦澀與酸味的合聲,在舌尖上漾開。
  「溫水同學,你別只顧著看,救救我——等等,學姊是在摸哪裡啊!」
  我看著緊密交纏的兩人,又將一口咖啡含在口中品味。
  冰涼的咖啡——和百合十分相配。
  
  


  
  ◇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你們兩個到底想做什麼!」
  天愛星同學用湯匙攪拌著咖啡,同時惡狠狠地瞪我。
  「而且叫我過來的當事人,說什麼已經滿足了就離開,到底是怎樣!?」
  「我也答不上來……」
  沒錯,志喜屋學姊已經離開了,只剩我一人承受天愛星同學的怒氣。明明就不是我的錯。
  「溫水同學也不幫忙攔住她,為什麼你一直在悠哉地玩手機啊?」
  「我想拍影片——不是啦,志喜屋學姊和天愛星同學就是那種船過水無痕的成人間的關係吧?我也不好意思打擾妳們。」
  「沒這回事好嗎!?還有請不要用名字稱呼我!」
  氣呼呼的天愛星同學仰起頭大口飲用加了牛奶與三匙砂糖的咖啡。
  過了一段時間,大概是糖分與咖啡因使她終於鎮定下來了,天愛星同學放下咖啡杯,發出細微的聲音,隨後清了清嗓子。
  「所以說那個……特地找我出來是要談什麼呢?」
  ……嗯?她在說什麼?
  「我起初根本不曉得馬剃同學會來這裡啊。」
  「我是聽志喜屋學姊這樣說才來的。」
  咦?怎麼回事。所以說志喜屋學姊把我當作釣餌,約了天愛星同學來到這裡嗎?
  我感到困惑時,玻璃碎裂的高亢聲音傳入耳中。
  「這是什麼聲音?」
  「喔喔,是志喜屋學姊傳訊息來。」
  我看向智慧型手機,一條訊息滑入了通知欄。
  
  ——回敬聖誕節那次。
  
  ……中招了。
  我不禁仰頭看天。去年的平安夜,我為了讓志喜屋學姊與月之木學姊碰面,以聖誕燈飾當幌子,約了志喜屋學姊出來。
  簡單說,就是在回敬當時那場騙局。
  「溫水同學,請不要自己一個人明白就不解釋了。發生了什麼事?」
  「這個嘛,簡單說我曾經招惹志喜屋學姊的怨恨,這次就類似報復。」
  「招惹怨恨?你做了什麼事?」
  嗯,哎,做了不少事。我含糊地蒙混過去,假裝飲用已經喝完的咖啡。
  志喜屋學姊安排我們兩個面對面的意義。
  我思考著這件事,開了口。
  「那個,關於學生會選舉的事情。」
  「啊,請說。」
  我暫且停頓,觀察天愛星同學的反應。
  天愛星同學挺直了背脊,等候我的下半句話。
  ——為何拒絕了志喜屋學姊的好意?我原本想問,但是打消了主意。
  「我是文藝社的社長,不打算和學生會扯上關係。就算是當推薦人,一個對學生會沒興趣的人,只在形式上這麼做感覺也不對。況且我——」
  我想面露自嘲的笑容,表情卻變得僵硬。
  「不擅長在大家面前講話。」
  天愛星沉默地聽完我的理由,一度欲言又止,最後深深嘆息。
  「……我明白了,我不會再強求了。」
  奇怪?這麼乾脆就願意放棄了啊。
  我不禁愣住時,天愛星同學以不經意的動作將智慧型手機擺到桌面上。
  忽地發亮的待機畫面上,映著美少女的插圖——不對,是美少女角色周邊的照片。為什麼天愛星同學會有這種照片……?
  我不禁看了兩次,下一瞬間,身子不禁從椅子上浮起。
  「咦?那是《擦邊出局少女群》小奇卡的店面海報!?馬剃同學怎麼會有?」
  「我親戚有人在做生意,好像是促銷用的周邊——吧?時常會送給我。大概是覺得我年紀還小,喜歡動畫和漫畫吧。」
  天愛星同學一臉若無其事地將智慧型手機推向我面前。
  「這類東西我不太懂,想說如果能分給喜歡的人就好了。」
  「既然這樣……!」
  我猛然起身,撞得身後椅子發出聲響,但在短暫遲疑後,又慢慢坐回椅子上。
  「呃……是這樣喔。希望妳能找到想要的人。」
  「哎呀,沒關係嗎?印象中溫水同學的鑰匙圈和這個角色很像呢。」
  「是這樣嗎?畢竟類似的角色也不少。」
  我不禁調整背包的位置。
  豈止是類似——我掛在背包上的吊飾就是小奇卡。
  所以說,天愛星同學是事先知道我推的角色才使出了這招。我可不能隨隨便便就上鉤。
  …………
  ………………不,但是……聽她把話說完也無妨吧……
  我的視線不時飄向天愛星同學的手機螢幕,這時她輕輕一笑。
  「這個可以送給你,麻煩你當推薦人——」
  「!」
  「我不會這樣說的。如果有人想要,我願意轉讓。」
  「咦?真的可以嗎?」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我意識到了自己的敗北。
  天愛星同學的嘴角浮現了感到有趣似的笑容。
  「可以是可以,不過我對那張海報也稍微有了些感情。如果你能在不勉強的範圍內給我一點回報,我會很高興的。」
  咕,果然會變成這樣嗎?對著提高戒心的我,天愛星同學以不經意的口吻說:
  
  「你可以再教我唸書嗎?」
  
  ……咦?唸書?這樣就可以了嗎?
  對著戒備落空的我,天愛星同學露出有點尷尬的表情。
  「前幾天的考試,結果同樣不太好。」
  「我最近成績也在退步就是了。妳不介意的話是可以。」
  「沒關係,溫水同學的教法簡單易懂,對我很有幫助。」
  聽她這麼說,我當然也不覺得反感。
  但是學生會選舉這件事,她真的那麼簡單就願意放棄嗎……?
  我還無法完全放下懷疑,天愛星同學挪開視線,對我問道:
  「志喜屋學姊傳的訊息,你特別設定了鈴聲嗎?就是剛才的玻璃碎裂聲。」
  「是啊,不用特別看就知道是誰的聯絡。事先設定好,很多時候都很方便。」
  比方說若聽見小拔老師的鈴聲,我可以選擇刻意忽略訊息。
  我一說完,天愛星同學便開始操作智慧型手機。
  
  ——叮鈴。
  
  我的手機傳出通知音效。
  我看向螢幕,天愛星同學送來了空白的訊息。
  「這是什麼?」
  我為她謎樣的行動納悶時,天愛星同學露出感到無趣的表情,將智慧型手機收進書包。
  「我的來訊音效還是預設的鈴聲啊。」
  「呃,哎,是沒錯。」
  是怎麼了?她心情不知為何突然變差了喔。
  天愛星同學拍了拍裙子,站起身。
  「那麼明天星期六,請空出下午的時間。」
  「明天?不會太急了嗎?」
  「哎呀,你有其他預定行程嗎?」
  預定行程——並沒有。
  我搖了搖頭後,天愛星同學便盈盈一笑,轉身背對我。
  
  ◇
  
  當天晚上,我將數學教材陳列在書桌上,雙手抱胸俯視桌面。
  明天的讀書會,要帶什麼去呢?全部帶去好像太拚命了,稍嫌土氣,但要是帶得太少,可能不夠撐過教學時間。
  教科書與筆記一定不能少,參考書和題庫只要帶精選的一本就夠了吧。
  放進背包裡也不會太重,感覺不錯。接下來就是挑選服裝。
  陳列在床上的是有領子的短袖襯衫、質地較薄的奇諾褲。當然全都沒有圖案。
  近來因為偶然的不幸頻繁發生,有圖案的衣物大多都不能穿了,只剩素色的選項。
  「很好,萬無一失——」
  「兄長大人,明天要出門嗎?」
  妹妹佳樹不知何時站在我背後。
  「是啊,到車站附近一趟。」
  「哎呀,要到圖書館唸書嗎?」
  佳樹瞥了一眼背包這麼問。
  明天和天愛星同學約在車站前的精文館書店碰頭,然後再移動到讀書會會場。
  雖然沒有做任何虧心事,但是讓佳樹發現會很麻煩。嗯,很麻煩。
  「哎,這個嘛,稍微去買點東西。」
  「……要和某位人士開讀書會啊。」
  佳樹低聲嘀咕。
  「咦,不是……」
  「該不會是和女性一起!?難不成是到對方家裡的讀書會約會!」
  「沒有沒有,不是那樣啦。朋友——對,是跟男生朋友一起唸書。」
  佳樹聽了我的隨口搪塞,雙眼閃閃發亮地左右搖頭。
  「聽說櫻井學長明天要協助親戚採收高麗菜。綾野學長要上補習班,兄長大人沒有其他會一起唸書的男性朋友了。」
  每次提起朋友,佳樹總是不留情面。
  「說到我的男性朋友的確只有這兩位。為何妳知道他們的行程?」
  「前幾天馬剃學姊來的時候,佳樹向她請教了兄長大人的交友關係。果然是和女性開讀書會吧!該不會是會長或志喜屋學姊?還是——」
  「好了,不是妳想的那樣。已經到國中生該睡的時間了喔。」
  「嗚~佳樹已經是大人了。」
  我將抗議之聲當作耳邊風,推著佳樹的肩膀,把她趕出房間。
  ……真是的,佳樹愛湊熱鬧的個性也真讓人傷腦筋。
  奇怪?仔細一想,佳樹和綾野應該彼此不認識吧。綾野和天愛星同學也只是點頭之交,朝雲同學的聯絡方式也從佳樹的手機裡刪除了——
  「我不知不覺間提到綾野了嗎……」
  唉,我自己的記憶也不可靠啊。
  我再度檢查了背包的內容物,把忘記放的筆盒塞了進去。
  
  ◇
  
  與天愛星同學約好碰面的場所,是豐橋車站前的精文館書店總店。
  我比指定的時間還要提早抵達,先確認了輕小說與漫畫的新書,之後才前往一樓的雜誌區。我們約好下午兩點在該處碰頭。
  「還有點時間啊……」
  我漫無目的地走在流行雜誌區時,在眼前見到了熟悉的人影。
  「奇怪,這不是溫水嗎?」
  「八奈見同學?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沒錯,正在看免費雜誌的就是八奈見杏菜。
  八奈見將她正在讀的《吃遍三河》遞給我。
  「小白玉找我來的。說有免費餐券,要不要一起去吃甜點自助餐。來,你把雜誌打開。」
  「妳們兩個有熟到會一起出來玩喔?」
  「也沒那麼熟,但是有甜點自助餐的免費餐券喔?是吃到飽的喔?」
  八奈見抬起手,故作瀟灑地撩起頭髮。
  
  「小白玉真是個好孩子耶!我一直以來都誤會她了。」
  
  八奈見的信賴,要價甜點自助餐一次。算得上便宜。
  「妳一定很期待吧。那我差不多該走了。」
  「這間叫KADOWARA的店,感覺就很好吃吧?拉麵裡有加白蘿蔔耶,吃了會不會瘦啊?」
  「也許會吧。那個,我——」
  「淋上甜醬的鵪鶉蛋好像也很美味耶。啊,麻煩翻下一頁。」
  ……拜託不要看免費雜誌還找人幫妳拿書。
  我按照她說的翻頁,同時用眼角餘光掃視周遭。
  天愛星同學是不是快到了?我們兩個要碰面雖然不是秘密,但在這個選舉問題懸而未決的時間點被發現,也很麻煩啊……
  我心神不寧地左顧右盼時,八奈見雙眼直盯著雜誌,低聲呢喃:
  「欸,你果然還是想當馬剃同學的推薦人?」
  「我好好拒絕了喔。我覺得她已經明白了,應該吧。」
  「是喔~那你從剛才就一直注意著附近,是和誰約好碰面嗎?」
  「啊,沒有,我只是來逛逛新書——」
  八奈見從我手上拿起雜誌,瞇眼看向我。
  「……和誰?溫水你除了文藝社還有其他朋友?」
  「有啊,比方說綾野和櫻井。」
  「你要和那兩個人碰面?」
  「呃~這個嘛……」
  不妙,八奈見完全在懷疑我。
  我想逃離八奈見的視線時,一陣芳香輕輕拂過我的鼻間。
  「咦?是社長嗎?」
  聽見那聲音回過頭後,便見到白玉學妹身穿白色圓點圖樣的藏青連身裙站在該處。
  短裙下襬處隱約可見到輪廓優美的膝蓋。
  八奈見離開我,突然間就抱住了白玉學妹。
  「小白玉!謝謝妳今天邀我一起來!」
  「能和學姊一起,我也很高興。」
  白玉學妹溜出八奈見的擁抱,神態可愛地朝著我歪著頭。
  「社長也要一起去嗎?」
  「咦?不,我正好有點事情要忙——雖然沒到那麼重要,但是不太湊巧。」
  「哎呀呀,被拒絕了呢。」
  白玉學妹開玩笑般這麼說,從小巧的手提包中取出兩張票。
  「八奈見學姊。我先領之前訂的書再過去,可以麻煩妳先入場嗎?我馬上就會過去。」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一個人先吃,感覺不太好意思。」
  先吃會不好意思。原來八奈見也有這種情感啊。
  當我感到一陣新鮮的驚訝時,白玉學妹模樣可愛地雙手合十。
  「不好意思,因為要是比預約時間晚到就會視作取消。不早點過去,最有人氣的烤牛肉也許會被吃光喔?」
  「連烤牛肉都有嗎!?我知道了,我先過去了喔!」
  不只價格適中還很好講話,八奈見接過票券後,迫不及待地推開玻璃門,離開了書店。
  白玉學妹輕輕擺著手,目送八奈見離去後,嘻嘻輕笑。
  「學姊這麼開心真是太好了。幸好我有急忙準備票券。」
  「咦?不是有免費的票嗎?」
  「是這麼回事沒錯。對,正如學長所說。」
  白玉學妹靈巧地轉身面向我。
  「我最近和佳樹交換了聯絡方式呢。」
  「和佳樹?」
  話題突然轉變,令我有些訝異。
  就我所知,兩人關係應該不太好。她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這樣啊。妳什麼時候跟佳樹變好的?」
  白玉學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微微一笑。
  「佳樹真可愛呢。只要一提到兄長大人,馬上就會認真起來。」
  「喔……」
  白玉學妹將雙手指頭在背後互勾,壓低上半身,用那姿勢從下方看向我。
  「真~的好可愛。比方說自以為在試探,其實什麼都藏不住。畢竟就連碰面的地點都不小心說溜嘴了嘛。」
  「呃~妳是在說什麼……?」
  「你猜,我是在說什麼呢?」
  白玉學妹挺直身子,將視線投向我背後。
  「……哦~原來是副會長啊。」
  「咦?」
  「你不想讓八奈見學姊看見吧,不過我是不在意啦。」
  到底是在說什麼——不,白玉學妹究竟知道多少?
  「那個,難不成妳是知道我在這裡——」
  「那我就先走了喔。我也不想當電燈泡。」
  「咦?喔喔,改天見。」
  白玉學妹走過不禁戰慄的我身旁時,在我耳畔輕聲低語。
  
  「社長——別看我這樣,其實是個方便的女人喔?」
  
  ◇
  
  與天愛星同學會合之後,她不知為何一語不發,步伐格外急促。
  自雜誌區旁邊的玻璃門離開書店,來到常盤通上,自可麗餅店前方的隊伍旁邊走過,一路走向拱廊商店街的深處。我好不容易追上,走在天愛星同學身旁。
  「那個,妳在生氣……?」
  「我並沒有生氣。只是以為你邀那兩個人一起來唸書,有點吃驚罷了。」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啦。剛才是單純被纏上而已。」
  天愛星同學默默點頭,背對商店街邊緣處的巧克力店,走過轉角。
  又走了好一段時間,她這才放心似地用手按著胸口,吐出一口氣。
  「呼……都到這裡了,應該不用擔心了吧。」
  「咦,擔心什麼?」
  「因為那一帶很容易被人注意到。最近周遭有些喧鬧。」
  天愛星同學掃視周圍,向我跨出一步。
  「……溫水同學,你知道賞鳥會嗎?」
  「就是販賣偷拍照,被廢社的社團吧。」
  「正確來說是無期限的假廢社。但是由於會長幫忙求情,學校允許他們以新聞社的名義繼續活動。」
  「我們學校有新聞社嗎?」
  「沒有。所以會長原本是一片好心,希望他們作為新聞社為石蕗有所貢獻,藉此重啟賞鳥會……」
  賞鳥會真有必要這麼大費周章地留存下來嗎?
  「所以,那個新聞社怎麼了?」
  「他們開始做些模仿八卦雜誌的行徑,頻頻跟蹤和選舉有關的人。同好會不在學生會的管轄範圍內,沒辦法干涉。」
  天愛星同學按著額頭嘆息。
  同樣身為愛鳥人士,我也想道歉,但是那些傢伙們喜歡的八成不是鳥類。
  我與天愛星同學並肩而行,同時觀察四周。
  一旦從廣小路通走出拱廊商店街的北端,路上行人便驟然變少。
  話雖如此,也不算冷清,過去想必有商店與事務所並排的街道上,仍留有當初的氛圍,現在是一整排住宅。
  其中也包含保留了商店氛圍的建築物,以及依然繼續營業的店家。
  建築物之中也有幾間新開張的餐飲店,街道在平緩的步調中轉變的過程呈現於眼前。
  天愛星同學的步伐不帶一絲遲疑,她大概對這一帶很熟吧。
  「馬剃同學,讀書會地點在哪?」
  「哎呀,抱歉,我沒有說明。我們正前往我家,因為就在這附近。」
  哦,原來天愛星同學的家就在這附近啊。要在那邊開讀書會……在天愛星同學家……
  「欸!?要去妳家喔?現在就去?」
  「我爸媽都出門了,請別介意——啊,我不是那種意思喔!?我弟弟在家,請你別打歪主意!況且——」
  天愛星同學面紅耳赤地補充說明:
  「我弟弟有女朋友了!」
  這是想強調什麼?
  不過,雖然有家人在,但是進入異性的家裡這種事真的可以嗎……?
  換作是戀愛喜劇肯定有事件要發生,而若是成人遊戲的世界,那可是大量獲取劇情圖的機會喔。
  「不,但如果是為了集滿相簿的話……?」
  「溫水同學,你從剛才就一直在嘀咕什麼?」
  啊,不妙。一個不注意就栽進大人的世界了。
  我回過神來掃視周遭,這地方讓我覺得眼熟。這地面的石磚是……
  「這裡是花園町附近?」
  「對,你知道啊?」
  「我常來這前面的超商,偶爾會經過。」
  這一帶都是老舊的商店街。
  雖說是商店街,但大多數店門都鐵捲門深鎖,有在營業的店家年年減少。
  其中一棟嶄新的高大建築物映入眼中。
  「這裡以前就有這棟公寓嗎?」
  正要經過建築前方的天愛星同學停下腳步,抬頭仰望建築物。
  「最近蓋好的。原本住在這裡的居民們都搬走了。」
  「哦~是這樣啊。」
  「聽說一直到我祖父母那一輩,這條商店街也很熱鬧。不過,這是也沒辦法的事。」
  她以沒有起伏的語調說完,再度邁開步伐,走過轉角。
  「我家就在前面——」
  
  「哎呀,這不是天愛星妹妹嗎!」
  
  一位體態發福的大嬸的聲音,輕易地蓋過天愛星同學的話。
  天愛星同學遲疑了一瞬間,然後低下頭行禮。
  「道重女士,您好。」
  「哎呀,是怎麼了?平常明明都喊我嬸嬸的,怎麼客套起來了。」
  「沒有啦,那個……」
  「嬸嬸好寂寞喔~天愛星妹妹都長得這麼亭亭玉立……了……?」
  道重大嬸似乎是這時才注意到我,她睜圓了眼睛。
  「哎呀~哎呀哎呀!天愛星妹妹?哎喲~」
  「您、您誤會了!」
  「嗯嗯,嬸嬸明白,只是誤會吧。嬸嬸也有過這種時期喔?和孩子的爹不是同一個人。要保密喔。」
  「真、真的不是那樣啦!?」
  「嬸嬸明白,嬸嬸明白得很。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啊。」
  擺出一副毋需多言的態度,道重大嬸連連點頭,笑著走過我們身邊。
  不知為何對我豎起了大拇指,然後——
  
  「天愛星妹妹也即將要——成為大人了吧?哎呀哎呀……」
  
  鄰居大嬸的破壞力,會讓天愛星同學不禁雙手掩面、渾身顫抖,也是人之常情。
  ……八奈見將來也會變成那樣嗎?
  
  ◇
  
  馬剃家就在道重夫人遭遇現場的不遠處,是一棟面對道路的三樓透天民宅。
  一樓部分以前或許是店舖,面向道路的那一側是玻璃。
  天愛星同學拉開玻璃門後,先走進屋內,並對我招手。
  走進去一看,店舖部分光線昏暗,四周的架子上堆滿了服裝箱與紙箱。
  「不好意思,家裡很亂。」
  天愛星同學害臊地說著,走向房間深處。
  「不會啦。這裡以前是什麼店?」
  「到我祖父那一輩,做的是徽章的生意。」
  「徽章?」
  「這個嘛,比方說胸章、獎盃、旗幟————這一類的商品。因為贏不了競爭對手,最後關店了。」
  哦,也有這種生意啊。
  「啊,所以天愛星同學才會在制服上戴名牌啊。」
  「不,因為那是校規。還有請不要用名字稱呼我。」
  天愛星同學輕描淡寫地帶過這話題,推開店內深處的門。
  門後方是脫鞋用的空間,更裡頭是架高一階的居住空間。
  進入居住空間,右手邊便是通往二樓的階梯。正面則是客廳。
  「我房間在三樓。鞋子到那邊再脫。」
  「啊,好的。我會這麼做的。」
  ……我不由得用了敬語。
  充滿生活感的女生家,而且是不怎麼熟識的對象,反倒令我更加好奇。
  踩著頗陡的樓梯來到三樓後,走廊上並排著兩扇門。
  「貴司——你書包記得要收好。」
  天愛星同學如此喊道,經過第一扇門前。
  在家裡就是個真正的姊姊啊。然後弟弟,幸好你有個普通的名字呢。
  「雖然我房間沒什麼意思,請進。」
  天愛星同學有些遲疑地請我進入她的房間,是個鋪榻榻米的三坪房間。
  一眼能注意到的家具是床鋪、書桌、書架和矮桌。傳統風格的簡單和室。
  就高中女生的房間而言雖然樸素,但是鋪在矮桌下方的防滑墊和窗簾都是淡粉紅色讓人眼睛一亮。
  平淡之中隱隱約約透出不起眼的少女心,成了絕佳的點綴。
  「請坐在那邊的坐墊上。」
  「啊,好的。」
  我動作僵硬,在坐墊上跪坐。
  緊張也是人之常情,畢竟我是第一次進入『女生的房間』。
  小鞠是和弟妹同房,而且當時事態緊急,我認為不算數。
  天愛星同學輕巧地坐在我對面,靜不下心似地伸手撥弄瀏海。
  「那、那麼,我們開始吧?」
  「喔、喔喔……就這麼辦。」
  明明只是要唸書,這氣氛是怎麼回事?
  我們沉默不語,慢吞吞地取出教科書。
  「這個……今天一樣可以麻煩你教我數學嗎?我對數列實在不太行。」
  「正好,這部分我也不太行。」
  我隨便回答後,天愛星嘻嘻笑了起來。
  「一點也不正好啊。那我們就一起努力吧。」
  雖然不太明白,不過似乎過關了。我在心中鬆了口氣,翻開教科書。
  「話說回來,之前的考試結果怎麼樣?」
  「該說各科都呈現了改善的空間吧?狀況沒有分數那麼糟糕。」
  天愛星同學握緊了拳頭。嗯,積極正面是好事。
  ——讀書會開始後大概過了三十分鐘。
  我對完答案抬起頭,便見到天愛星同學一臉認真地在解題庫。
  盤起的頭髮與粗眉毛,頸子上的痣清晰地浮現在白皙的肌膚上。
  臉龐出乎意料地小,乍看之下沒有化妝,但在週末有稍加用心打扮——
  「……我的臉上沾到什麼了嗎?」
  天愛星同學不知何時已經抬起臉,狐疑地歪著頭。
  「啊~不,沒什麼,只是覺得有點好奇而已……」
  我口齒不清地支吾其詞。天愛星同學上半身向前傾,神情愉快地追問。
  「咦?在意什麼?我很好奇這點。」
  「啊~沒有啦——只是想說,原來真的不是想邀我進學生會。」
  笑容倏地自天愛星同學臉上消失。
  ……我自己也覺得這回答不行。
  「照情況而定,我原本有這個打算。只要帶進家裡,接下來就任我擺佈了。」
  天愛星同學的口吻分不出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奇怪,視情況而定的意思是……
  「……所以妳現在沒有這個打算了?」
  「其實參選會長的申請已經在昨天截止了。而且到了傍晚,也只有我一個人申請參選。」
  她的臉上透出幾分坦白自己的惡作劇似的神色。
  「咦?所以沒有要辦會長選舉啊。」
  「是啊。只有發表政見和信任投票,也沒有聲援演講。」
  既然這樣,過去這段時間的騷動算什麼啊?
  話說回來,我們不是昨天才在桌遊咖啡廳見過面嗎……?
  「昨天傍晚,妳為何不告訴我?」
  「對不起。嚴格來說在換日之前都不算確定,所以我來不及說。」
  是這樣啊。比起生氣,我更鬆了口氣,不由得放緩嘴角。
  「……哎呀,該不會你稍微起了想幫忙的念頭?」
  「是啊,我正好覺得如果只是幫忙選舉,倒也無妨。」
  「呵呵,現在你要怎麼放馬後炮都沒差了。」
  「反正也只是說說而已。」
  聽了我不負責任的話,天愛星同學開心地笑了。這個人會這樣笑啊……
  我們對彼此笑了好半晌後,天愛星同學擦去眼角淚光,說道:
  「萬一真的有需要,我還準備了一個能說服溫水同學的最終手段,不過現在沒必要了呢。」
  「最終手段是什麼?」
  「哎,其實也沒什麼好玩的就是了。」
  天愛星同學笑著蒙混過去。
  ……等等喔。我這次確實是被天愛星同學拿小奇卡的促銷周邊當釣餌叫過來的。
  既然這樣,所謂的最終手段就是——
  「那個,可以給我看看嗎?」
  「咦?可是……」
  見到我顯露興趣,天愛星同學不由得遲疑起來。
  看這反應,肯定是非常罕見的收藏品。
  「天愛星同學的最終手段,我真的很想知道。」
  「那個,可是喔,那也不是值得特別展示出來的東西……」
  「沒這回事。我會當成只屬於我和天愛星同學的秘密,不告訴任何人的。」
  「秘、秘密……!」
  我的熱情似乎說動了她。天愛星同學嘴唇緩緩顫動,抬眼看向我,點了點頭。
  「這個嘛……雖然我不曉得能不能滿足你的期待。」
  天愛星同學從書桌抽屜中取出了某物,就這麼藏在身後,重新回來坐下。
  看來應該不是尺寸多大的周邊。是壓克力立牌之類的吧?
  在我的屏息守候之下——
  「那麼我就豁出去了!」
  天愛星同學將那樣東西,緩緩戴到頭頂上。
  然後雙手擺出貓一般的姿勢,用可愛的口吻說:
  
  「請為我打氣喵。」
  
  


  
  …………
  ………………妳突然是怎麼了,天愛星同學?
  眼前的天愛星同學戴在頭頂上的是——貓耳髮箍。
  她突然間猛踩油門,讓我不禁愣住,這時天愛星同學一張臉紅到了脖子。
  「欸……?不是,你不要誤會!那個,我只是想說溫水同學也許喜歡這種的,我自己沒有那種嗜好!」
  「咦、不,我是喜歡沒錯——」
  「你喜歡嗎!?」
  天愛星同學激動吶喊的瞬間——
  啪嗒,房門突然間開啟。
  「姊姊,我出門一下——」
  「貴司!?」
  現身的是身穿橘色體育服的清爽少年,年紀大概和佳樹相仿。
  少年見到姊姊的模樣,愣了半晌,最後似乎決定當作沒看見。
  他對我低頭行禮。
  「啊~……歡迎來玩。我是她弟弟。」
  「啊,不好意思到府上打擾了。我叫溫水。」
  尷尬的氣氛再度充斥房內。
  馬剃弟弟用複雜的表情注視著姊姊,隨後再度低下頭。
  「呃……我吃過晚餐才會回來。那個,請隨意。」
  砰。房門關上,下樓梯的急促腳步聲傳來。
  定住的天愛星同學有如沒上油的機器,臉龐僵硬地轉向我。
  「溫水同學……怎麼辦?」
  怎麼辦?我也不曉得。
  天愛星同學的臉龐直到剛才還一片通紅,現在已經轉為慘白。
  我為了讓心靈鎮定而深呼吸,接著開口:
  「呃,妳弟弟視力好嗎?」
  「不曉得……他提過最近視力有點變差了。」
  這就對了。我大大地點頭。
  「搞不好他根本沒看見天愛星同學的貓耳吧。」
  「咦?有這種可能嗎?」
  「妳仔細想像一下。親姊姊戴上貓耳,對陌生的男生說『喵』喔?」
  「咕!」
  天愛星同學按住胸口發出呻吟。還沒完,妳再多忍耐一下。
  「照理來說,就連保持平常心都不可能。但是妳弟弟看起來神態自若吧?」
  「……是嗎?我第一次見到弟弟露出那種表情喔。」
  「不,他神態自若。不會錯。既然這樣,就能反過來推論,妳弟弟並沒有看見貓耳。只有這種可能性。」
  天愛星同學慘白的臉龐漸漸恢復了血色。很好,只差一點了。
  「那『喵』呢?『喵』也沒聽見嗎?」
  「是啊,當然沒聽見。開門時的聲音正好呈現反相位,彼此抵消了。我在物理課上學過了,不會錯。」
  「原來如此……因為我選修的是生物,沒有注意到。」
  真巧,我也是選修生物。
  天愛星同學似乎聽信了我的隨口胡謅。
  她從頭上摘下貓耳,放心了似地吐氣。
  「說的也是,我稍微冷靜下來了。不好意思,剛才陷入混亂。」
  「沒事,妳明白就好。一切都不用擔心。」
  還有,天愛星同學,妳最好再多懷疑別人一點。
  「……你說的對。話說回來,請不要從剛才就一直用名字稱呼我。」
  因為天愛星同學被騙更正,因為她接受我的說法了,事情順利收場。
  接下來只要平安結束讀書會,拿到小奇卡的周邊即可。
  她弟弟出門了,也不會導致無謂的誤會——
  奇怪?雙親本來就不在家,現在弟弟也外出了。所以說這就是——
  「兩人獨處……?」
  「什麼!?」
  不妙,脫口而出了喔。天愛星同學彈跳似地猛然站起來。
  「你突然在說什麼啊!?」
  「不不不,我沒有奇怪的意思。妳要知道,男生來到女生的房間,男生這一方也得操心。萬一旁人投以奇怪的眼光,也會給對方帶來麻煩。」
  聽了我誠摯的說明,天愛星同學維持著戒心,緩緩回到坐墊上。
  「沒、沒事,唯有溫水同學是不可能出差錯的嘛。畢竟我是女的。」
  相信我吧。雖然最後說了奇怪的話。
  「那個,我的戀愛對象並不是同性。」
  「是的,我明白。該不會你以為我無法分辨妄想與現實?」
  嗯,我這麼認為。
  天愛星同學見到我的表情,假咳一聲清嗓子。
  「哎,雖然的確有過一段無法分辨的時期。」
  「還真的有過啊。」
  「作為對策,我最近會將心裡想的事情寫成文章。」
  「文章是指日記之類的?」
  天愛星同學點頭後,手指抵著眉心開始沉思。
  「比方說……在我心中溫水同學是鬼畜攻,而會長是男生也是受,對吧?」
  我要怎麼回答?天愛星同學一臉認真地繼續說明:
  「但是,我把這句話也寫成文章,隔幾天重讀一次,就會覺得『不可能是這樣』,就能分辨妄想與現實了。這也是一種認知療法吧?」
  我反而想問,必須等待幾天才能分辨嗎?症狀比想像中還嚴重。
  天愛星同學的表情有幾分得意,她打開題庫本。
  「所以你大可放心,我有好好地正視現實。會長是女性,而溫水同學是喜好女色的鬼畜攻。」
  還有一些妄想殘留喔。
  一邊哼歌一邊解題的天愛星同學手突然停了下來。
  「……我剛才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別擔心,一如往常。」
  「就、就是說嘛!溫水同學喜歡的是女性,是鬼畜攻……毫無……操守……」
  天愛星同學的表情一瞬間變得開朗,馬上又急遽變化。
  「這、這個,我那個,雖然是女生,但不是那種想入非非的對象。」
  「啊啊,嗯,沒錯,馬剃同學不是那種對象。」
  「不是嗎!?」
  咦咦……我該怎麼回答才行啊。
  哎,不過年輕女生輕易讓男生來家裡的確危險。
  我是個誠實的男人才沒關係,換作是壞男人,至少也會摸一下腿。
  我清了清嗓子,正色面對天愛星同學。
  「這個嘛,馬剃同學,所謂的男人,是種容易誤會的生物。」
  「誤會?」
  「對。男人在女生家裡兩人獨處,就會擅自心生誤會——以為對方在誘惑自己。」
  「咿!?」
  坐在榻榻米上的天愛星同學連連向後退。
  「今天是我所以沒關係,但換作是其他男人——」
  「咦?那、那個……」
  天愛星同學的雙手握緊在胸前,身子頻頻顫抖。奇怪,我是不是說過頭了?
  面對心生不安的我,天愛星同學那顫抖的嘴唇輕聲說了:
  「你、你想要嗎……?」
  「咦?要什麼?」
  聽了我的疑問,天愛星同學的臉龐變得一片通紅。
  「還會是什麼,就是那個——等等,你想讓我說什麼啊!?」
  那個究竟是指哪個?我無奈地想反問的瞬間,天愛星同學的智慧型手機響了。
  「電、電話!我接個電話喔!」
  天愛星同學站起身,把智慧型手機貼到耳畔。
  「……老師?在星期六聯絡真是辛苦您了。啊,是,可以。」
  天愛星同學一邊講電話,一邊走到走廊上。
  從走廊上傳來的話語聲聽起來十分凝重,是不是考不及格了?
  ……話說回來,這個人還是老樣子怪怪的。
  為了請我當推薦人就把我帶到家裡,還戴上貓耳。
  到頭來其實沒這個必要,完全是白費工夫。
  既然這樣,本來就用不著在天愛星同學家開讀書會吧……?
  喀嚓。開門聲打斷了我的思索。
  回到房間的天愛星同學臉色鐵青。
  「發生什麼事了嗎?」
  天愛星同學伸手按著胸口,深呼吸後,以認真的口吻說:
  「老師說,在昨天晚上即將截止的關頭,收到了學生會會長的參選申請。」
  這表示……不是信任投票,還是要舉辦選舉嗎?
  我為此吃驚時,天愛星同學衝向我似地坐到我面前。
  「溫水同學,你剛才說過了吧!?你說願意幫忙我打選戰!」
  「咦,這種話——」
  我也許說了。汗水自額頭滲出。
  「不,等一下,雖然我的確有說,那句話是那個意思沒錯,但不是那種意思——」
  「拜託你!只靠我一個人,沒有自信能贏過他!」
  話雖如此,找我當友軍也改變不了什麼喔。
  ……剛才天愛星同學說了他?
  「申請參選的是誰?我認識的人?」
  天愛星同學緩緩點頭,開口說:
  「——櫻井弘人。學生會會計櫻井。」
  「!?不,可是櫻井說過他沒那個打算……」
  如果這是真的,我看不到天愛星同學勝選的未來。況且我也會投票給櫻井喔。
  見到啞口無言的我,天愛星同學取出的是——貓耳髮箍。
  她緩緩地戴到頭頂上,以顫抖的話語聲開口:
  
  「請、請陪我一起打選戰……喵。」
  
  天愛星同學在顫抖中擺出了招財貓的姿勢。
  呃……這下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喵。
  
  
  
  Intermission 最寶貴的回憶
  放學後的學生會室。
  學生會長放虎原雲雀用擰乾的抹布,仔細地擦拭著自己的桌子。
  方才在整理書架的會計櫻井弘人轉過頭來,嘴角浮現笑意。
  「任期還有一個月,也太急了吧。」
  「到了離開前夕才急忙開始收拾,不符我的個性。所謂的敬意是日積月累的。」
  放虎原回答後,用水桶中的水清洗抹布。
  注意到櫻井擔心的視線,她聳了聳肩像是要他不要操心。
  「我也從之前的學長姊那邊繼承了許許多多的事物,交棒給下一屆就是我的職責。」
  她再度用力擰乾抹布,接著開始擦拭椅子。
  「雲雀姊在學生會待了兩年,想必有很多回憶吧。」
  放虎原懷念地笑了笑。
  「是啊,上一屆會長是個罕見的奇人。甚至不下古都學姊。」
  「幸好我今年才進來。」
  櫻井說完笑了笑,表情忽地轉為嚴肅。
  「夢子學姊沒問題嗎?好像又惹馬剃生氣了。」
  「別擔心,這證明她們感情很好。在馬剃面前,志喜屋總是生氣十足。」
  副會長馬剃天愛星。她已經申請參選下屆學生會長。
  現在沒有其他候選人,只要過了信任投票這關,就是下屆學生會長了。
  放虎原雲雀卸任後,自己就不會再參與學生會事務。櫻井已經如此決定。
  沒有她在的學生會,他沒有興趣——
  櫻井在心中再度確認後,面露一如往常的平穩微笑。
  往那邊一看,放虎原大概是用抹布打掃得滿意了。
  她將抹布掛在水桶邊緣,仔細打量桌面。
  「對了,趁我還記得,先給你吧。」
  放虎原拿起一冊檔案。
  「未決事項我都整理好了。調整預算的會議每年都會吵架,要先做好心理準備。」
  櫻井看向遞到自己眼前的資料,感到疑惑般搖了搖頭。
  「雲雀姊,我不會留在學生會喔。」
  「……說的也是。不好意思,太習慣了。」
  放虎原苦笑著,撫過檔案夾的表面。
  「我總有種弘人會接手的錯覺。雖然我早就明白了。」
  放虎原凝視著手中好一段時間,隨後像是要甩開什麼般,將檔案放回桌面上。
  「好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弘人,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嗎?」
  她說著,握住了水桶的提手。
  下一個瞬間,提手發出聲音並鬆脫。
  「雲雀姊——」
  在手伸到一半的櫻井面前,放虎原靈敏地用空著的手抓住水桶的邊緣。
  兩人都鬆了口氣。
  「我也不會老是麻煩你照顧。」
  「是啊,感覺放下了肩上的重擔。」
  「想必變輕了很多吧。」
  兩人相視而笑。
  這時,櫻井的智慧型手機響了起來。櫻井看向螢幕,臉上笑容消失。
  「……是小春吧?別顧慮我,儘管接電話吧。」
  櫻井看著螢幕好半晌後,直接將智慧型手機翻面,擺在桌上。
  「之後我再打回去。在這個時間打來,不會是什麼急事。」
  他以平板的語氣說完,走向放虎原的桌子。
  「雲雀姊,剛才的檔案給我看一下。」
  「怎麼了,有什麼在意的嗎?」
  放虎原遞出的檔案。
  他注意到自己的視線下意識地無法從那上面挪開。
  所以櫻井彷彿做好了某種決心,以認真的表情伸出手。
  
  「——是啊,我稍微有點興趣了。」
  
  
  
  ~第二敗~ 肩膀隨著重量搖擺
  週末過去。星期一的課程結束,只剩班會時間。
  2年C班的班導師甘夏古奈美掃視我們之後,使勁一拍講桌。
  「你們聽好——所謂的六月新娘就是陷阱。」
  ……又開始了。
  升上二年級後過了兩個月,班上同學們也漸漸習慣了甘夏風格。
  當這個人開始胡鬧時,只要想著天氣的事情並保持安靜就好。
  「那些傢伙們,就是想搶我的夏季獎金。你們知道嗎?二十八歲就是周遭旁人接二連三開始結婚的年紀。這個嘛,簡單說明的話——」
  甘夏老師用粉筆在黑板上開始畫圖。
  「高中畢業之後,就職組在兩到三年就會迎來第一次結婚高峰期。哎,就是年輕可愛的新娘子。然後升學組大多會因為搬家等等使人際關係一度歸零,所以在畢業後五到六年那個就會到來……!」
  她在黑板上潦草地寫下『第二次結婚高峰期!』幾個大字,轉身面對我們。
  「你們聽好了,接下來才是真正的地獄!」
  砰砰砰!甘夏老師激動地拍打黑板。
  「過去互相舔舐傷口的戰友,不知不覺間就會成為敵人!嘴巴上說什麼古奈美很可愛,很簡單就能找到對象喔~真的簡單就找一個來給我瞧瞧啊!很簡單不是嗎!?」
  甘夏古奈美,二十八歲。發自靈魂的吶喊。
  很遺憾平均年齡十六歲的2年C班反應平淡。
  我任憑甘夏劇場左耳進右耳出,視線投向櫻井的背影。
  不知怎地有些尷尬,還沒向他提起選舉的話題。
  突如其來參選,究竟是何種心境變化呢?和他好好談過會比較好吧……
  「六月每個週末都有婚禮,太奇怪了吧……?最近小拔也愈來愈難約,今年老家也不再寄相親照片來了。雖然我說過要自己找,但是也體諒一下女兒強撐面子的心情……」
  今天的抱怨比平常還長。
  六月在即,尚未現身的新娘們正侵蝕著甘夏老師的心靈。
  「要是發現大好機會來了,勸你們一定要順勢而為……啊~有什麼聯絡事項嗎?」
  甘夏老師隨手翻動手邊的手冊,最後欠缺幹勁地揮了揮手。
  「聽好了,你們可不要滿腦子都是談情說愛啊。那麼今天就下課了~」
  甘夏老師又使勁拍了一次講桌,同學們紛紛應聲起立。
  那麼,我得先逮到櫻井才行。
  在我站起身之前,教室門已經飛快打開。
  闖進教室裡的是——天愛星同學。她筆直地走向我,將一疊紙張沉重地擺到桌上。
  「溫水同學,星期六那件事我們還沒談完。」
  「……妳是指哪件事?」
  我不禁如此回應,天愛星同學的上半身逼向我。
  「在我房間談的那件事!你該不會忘了吧?你都讓我打扮成那樣了!」
  「那是馬剃同學妳自己——不對,這裡不太方便,要不要換個地方!?」
  這種對話會導致旁人誤會。不,其實不全然是誤會,這一點更糟糕。
  我戰戰兢兢地掃視周遭,便發現八奈見與小鞠、甚至連姬宮同學都對我投出恐怖的視線。話說甘夏老師為何要拍我的照片……?
  天愛星同學一眼瞥向櫻井,清了清嗓子。
  「說的也是。看來還是換個地方談比較好。先到能兩人獨處的場所吧。」
  嗯,沒錯。但是講法還是希望妳能考慮一下。
  
  ◇
  
  石蕗高中的中庭設有石製的大桌子與椅子。
  我按照指示坐下後,天愛星同學開始在桌面上陳列文件。
  「馬上來談選舉的事情吧,投票一星期前要公告政見。在那之前是準備期,候選人可以去聽取學生的意見——」
  天愛星同學飛快接連說道。
  經過附近的聯絡走廊的學生們,紛紛向我們投出疑惑的視線。
  「……那個,天愛星同學,這裡不會很醒目嗎?」
  「有一段距離,其他人聽不見的。還有請不要用名字稱呼我。」
  天愛星同學輕描淡寫地說完,翻動紙張。
  「事先能做的準備我都想做好,也得讓溫水同學瞭解學生會才行。不好意思,這陣子可以麻煩你放學後空出時間嗎?」
  「那個,稍等一下。」
  「啊,不好意思,我自己一個人說個不停。溫水同學,請說。」
  天愛星同學面露羞赧的笑容。
  「那個,有關學生會選舉的事情……」
  「是的!」
  不知為何天愛星同學用充滿期待的眼神注視我。
  我挪開視線,繼續說:
  「我本來就有文藝社的活動,那個……可能還是沒辦法投入那麼多時間。」
  「可是在我房間——」
  天愛星同學說到一半,後半段的話語消失。
  沉默了好一段時間之後,天愛星同學收拾了攤在桌面上的文件,站起身。
  「說、說的也是,溫水同學也有文藝社要顧。」
  用有些顫抖的聲音說著。
  「不好意思,我把客套話當真了。沒問題的,我會一個人設法解決。明天起制服就要換季了,請多留意喔。」
  天愛星同學連忙把文件塞進書包裡,就要離開這裡。
  
  「——等一下。」
  
  搶在思考之前我已經站起身,抓住了天愛星同學的手。
  「溫水同學……?」
  「雖然沒辦法當推薦人,但是那個……只是在找到替代人選之前幫忙的話——」
  這大概是同情或自我狡辯,絕非正面的感情。
  我自己也察覺了,我伸出的手發自半吊子的心情——
  「可是,會給溫水同學造成麻煩。」
  「學生會的各位也幫過我不少次。在這種時候,我也該回報一下。」
  天愛星同學被抓住的手上漸漸失去力道。
  「……在這裡的不是學生會,而是我。」
  「什麼意思?」
  我不禁發問,天愛星同學對我緩緩地左右搖頭。
  「沒事。溫水同學與櫻井也很要好,偏袒我以後不會尷尬嗎?」
  「我想應該沒關係吧。那傢伙有很多朋友,我想他不會介意。」
  「我也有朋友啊。」
  天愛星同學低聲吐槽後,重振精神似地輕輕一笑。
  「幫大忙了,我沒有其他比較熟的男生。」
  「我熟的男生也很少啦。」
  「熟識的異性比較多,我覺得不太對就是了。」
  再次的打趣,讓兩人間的氣氛轉為和緩的瞬間——
  
  「馬剃學姊,請喝茶。」
  
  「「!?」」
  保溫瓶的杯子被遞到天愛星同學面前。
  在杯子冒出的水氣另一側,白玉學妹盈盈一笑。
  「白玉學妹!?」
  「咦?為什麼妳會在這裡……」
  「我在聯絡走廊上遠遠看見了。而且我想說兩位牽著手,應該是覺得冷吧?」
  「妳、妳誤會了!是溫水同學硬抓著我!」
  說得太難聽了。天愛星同學慌張甩開我的手。
  白玉學妹仰頭喝光了無處可去的茶水後,表示理解似地點頭。
  「那麼社長你這邊決定要幫馬剃學姊了吧。」
  「妳都聽見了啊——等等,我這邊是什麼意思?」
  我反問後,白玉學妹模樣可愛地歪過頭,說道:
  
  「社長還不曉得嗎?櫻井學長的推薦人,是八奈見學姊喔。」
  
  ◇
  
  隔天,星期二的第一節課是運動會的練習。
  當天有班際對抗的啦啦隊競賽,不過參加與否是志願制。
  當然我沒有意願,因此我倚著操場角落的樹,愣愣眺望著練習的風景。
  志願參加啦啦隊競賽的成員中有八奈見與姬宮同學,男生則包含了綾野與櫻井他們。
  正式上場時,男生會穿立領制服,女生則會換上啦啦隊的打扮,不過姬宮同學穿成那樣不會出問題嗎?難免要蹦蹦跳跳的說……
  就在我思考著慣性法則時,練習似乎結束了。
  音樂停止播放,啦啦隊的眾人各自散開。
  我不經意地投出視線,櫻井正與班上女生有說有笑。
  上課時與女生閒聊,真不愧是陽角。而且還借到了毛巾。
  「櫻井果然很受歡迎啊。」
  「哎,是沒錯。不過溫水也不輸給他喔。」
  綾野光希這麼說著,來到我身邊。
  他沿著我的視線看過去,納悶地說:
  「你和櫻井出了什麼事嗎?從昨天就感覺特別見外耶。」
  「也不是那樣啦,只是有些在意的事情而已。」
  「……原來如此,我懂了。」
  綾野的眼鏡發出一道閃光。他絕對沒搞懂。
  「溫水——你終於有了喜歡的對象啊。」
  「不,不是。」
  我就知道你沒搞懂。
  「不是嗎?昨天你和馬剃同學好像有些事吧?」
  「我會跟馬剃同學來往只是情勢所逼,或者該說是交易對象之類的。」
  仔細一想,我還沒拿到小奇卡的周邊。
  只有天愛星同學的貓耳扮相,怎麼算都不夠啊。
  「如果不是馬剃同學的話——」
  眼鏡再度閃亮發光。
  「咦?什麼?」
  「……溫水,加油吧。」
  綾野意有所指般豎起大拇指,默默地離開我身旁。
  到底是怎樣?算了,綾野有時候本來就有點少根筋……
  我逕自如此解釋時——
  「不可以偷懶喔,溫水。」
  這回來到我面前的是八奈見,她笑得洋洋得意,舉起雙手擺出姿勢。
  「你看,我的打扮怎麼樣?」
  「呃,是食蟻獸的威嚇姿勢……?」
  「不是。你對我的啦啦隊打扮沒有什麼感想嗎?」
  「八奈見同學,但妳現在穿的是體操服。」
  聽了我理所當然的回答,八奈見無奈地聳肩。
  「溫水你問題就出在這裡啦。你聽說我要參加啦啦隊競賽,一定想像了我穿啦啦隊服的樣子了吧?」
  「不,沒有。」
  「你可以想像一下喔?」
  咦……我現在很累,不想為了無謂的事情動腦啊。
  這個嘛,八奈見的啦啦隊裝扮啊。手拿著彩球,頭髮會綁在後面吧。
  裙襬偏短,胸圍稍微有點緊繃——
  「啊,小腹會露出來,妳最好當心點喔。」
  「你是在想像什麼啦!?」
  「八奈見同學的——不,當我沒說。」
  八奈見傻眼地擺了擺手。
  「欸,我是看溫水你從早上就鬱鬱寡歡,才特地來關心你的耶?」
  所以才有剛才的交流嗎?麻煩妳多用心一點。
  「那個啊……八奈見同學,妳要當櫻井的推薦人吧?」
  「哦~你在意啊?」
  八奈見的聲音緊接而來,我有種心情被看穿的感覺,轉移視線。
  「八奈見同學出乎意料地會怯場,我是擔心妳聲援演講行不行。」
  「我已經不是那時的我了。況且,不管我和溫水哪一邊贏了,文藝社都會出一位副社長,這不是很好嗎?」
  「八奈見同學打算當副會長喔?」
  對著吃驚的我,八奈見理所當然般地點頭。
  「因為月之木學姊以前也同時加入學生會和文藝社啊。一定可以吧。」
  「也許是可以啦……」
  八奈見的視線快速掃過周遭,接著壓低聲音說:
  「——說穿了就是權力。」
  權力?我愣住時,八奈見表情囂張地繼續說明:
  「冰箱這種夢想太渺小了,我要把系統廚具搬進文藝社,兩邊都能站人的那種。」
  「學生會的權力沒有那麼大喔?」
  原來八奈見有進學生會的想法啊……
  我沒來由地沉默時,八奈見悄悄用肩膀撞了我一下。
  「欸,你跟馬剃同學發生了什麼事嗎?」
  「什麼事也沒有啊。」
  「之前明明還提不起勁,昨天莫名其妙就親熱起來了嘛。」
  「沒有啊?」
  我如此斷言,八奈見從下方直盯著我瞧。
  「你去了馬剃同學的家吧?」
  「我沒去——」
  不,我去了。天愛星同學戴上了貓耳。見到我語帶躊躇,八奈見挑起單邊眉毛。
  「什麼?真的假的?你中了美人計?」
  「不,不是。只是和她用動畫周邊當交換條件而已。」
  「動畫周邊……?」
  八奈見的腦中開始議論時,一道嬌小的身影走向她。
  「八、八奈見,差不多,又要開始練習了。」
  走來向她搭話的是小鞠。她提著一台老舊的CD播放器,感覺很沉重。
  「啊,小鞠,妳借到電池啦。」
  「體、體育教師室,好恐怖……」
  小鞠淚眼汪汪地連續點頭。奇怪,既然小鞠手中提著那個——
  「該不會小鞠,妳也志願參加啦啦隊競賽?」
  「我、我負責的是放音樂,還有拍照。」
  不知為何小鞠滿臉得意。
  「只、只要參加了啦啦隊競賽,其他個人競技,就不用參加了。」
  是這樣啊。真好,我還得參加一點都不想跑的障礙競賽。
  「那我們走吧,小鞠。話說妳想不想上場當啦啦隊?」
  「不、不想。」
  八奈見的手伸向播放器的提手,與小鞠兩個人一起提著機器,走向操場。
  ……勉強蒙混過關了。
  當然了,並非有什麼需要蒙混的事情。
  雖然沒有,但是在天愛星同學的房間享受貓耳遊戲,以及於心不忍才決定要幫忙,這些事情坦白說出口也只會招惹誤會。
  我在腦海中找藉口時,不知為何八奈見與小鞠停下腳步,轉過頭來,側眼盯著我瞧。
  「……怎麼了?」
  我膽顫心驚地詢問後,兩人回以挑釁般的口吻放話道:
  「我們堂堂正正地對決吧,溫水。」
  「花、花心大蘿蔔。」
  
  


  
  ……講得真是難聽。
  為了逃離經過的同班同學的好奇視線,我抬頭仰望藍天。
  
  ◇
  
  兩天後的放學後,選戰終於正式開打了。
  我與天愛星同學並肩走過走廊,同時翻動拿在手中的紙張。
  「呃,接下來是拜訪美術社。三十分鐘後和壘球社約好了,把移動時間也算進去,二十分鐘就要結束。」
  「我知道了。我認識美術社的副社長,事先問過大致狀況。」
  天愛星同學加快步伐走上樓梯,我緊跟在她身後。
  ……我之前完全看輕了學生會長選舉的準備。
  我原本以為頂多就是幫忙準備傳單,沒想到要像真正的選舉般四處拜票。
  「欸,直接去拜託其他學生投票,這不算違反規定嗎?」
  「聽取選民的意見並沒有違規。我已經向老師確認過了。」
  天愛星同學走上樓梯後,瞥了手錶一眼。
  「看來應該能準時抵達。」
  「不,這條走廊比想像中還長。得再稍微加快腳步,不然趕不上約好的時間。」
  「為什麼你知道得這麼詳細?」
  這還用說。是為了打發下課時間,苦心鑽研的結果。
  我無言地微笑後,加快腳步追過天愛星同學。
  
  ◇
  
  結束與壘球社面談的回程途中,天愛星同學在體育館前方停下腳步。
  「怎麼了?今天預定的行程結束了吧。」
  「沒有,只是想到男子籃球隊應該正在練習。因為遲遲約不到隊長,我想直接去拜託他。」
  我在天愛星同學身旁一起脫鞋,一邊提出單純的疑問。
  「約不到?原來男子籃球隊有這麼忙喔。」
  「被經紀人擋住了,不給我機會見隊長。對方好像以為我企圖親近男生……」
  天愛星同學嘆息道。男生社團中籃球隊和足球隊並列女生人氣的雙璧。我曾側耳聽過班上女生提過。
  「人氣社團還真難為。幸好文藝社都沒有鬧男女問題。」
  「…………」
  天愛星同學用欲言又止般的眼神盯著我。
  是怎麼了?有話就請直說。
  「雖然我不是沒意見,不過先約好會面時間才是第一要務。」
  天愛星同學朝著體育館的沉重大門伸出手。
  我也一起出力推開門,嘈雜人聲從中如洪流般奔出。
  體育館內一半是男子籃球隊,另一半是女子排球隊在練習。
  我用眼角餘光確認了天愛星同學走向經紀人,遠遠觀察男子籃球隊。
  雖然我不懂女人心,但是個子高又爽朗的男生看起來的確不同凡響。
  啊,剛才投籃命中的十號還真帥氣……
  我愣愣地眺望著練習時,注意到籃球隊的隊員們不時側眼看向我。
  怎麼了?陰角有這麼稀奇嗎?
  我做好封閉心靈的準備時,發現籃球隊頻頻偷看的不只是我。
  在他們視線的另一端,女子排球隊正在練習……奇怪?打練習賽的隊員之中,有我認識的學生喔。
  ——是八奈見杏菜和櫻井弘人。
  兩人仍穿著制服,笑著將高高飛過空中的球打回對面。
  ……這是什麼和女生嬉戲的畫面。
  男子漢大丈夫,在女生簇擁之下玩得忘記本分,實在令人扼腕。
  在我憂國憂民之際,大概是嬉鬧時間結束了,櫻井留下了正與看似隊長的人有說有笑的八奈見,跑向我這邊。
  「溫水你也來了啊。和馬剃一起拜訪各社團嗎?」
  「哎……算是吧。」
  我模稜兩可地回答後,櫻井像是介意著旁人的視線般,對我微微低下頭。
  「……抱歉喔。」
  「咦,也沒什麼要道歉的——」
  我說到一半,櫻井面露平常那樣傷腦筋的笑容。
  「因為之前明明說要退出,現在卻又出來礙馬剃的事。就結果來說也對溫水撒了謊。」
  「我是沒關係啦……」
  我眼角餘光瞥見天愛星同學似乎正與男子籃球隊的經紀人有所爭執。
  櫻井面露苦笑。
  「在學生會室也有點尷尬。」
  哎,想想也是。
  天愛星同學是個好孩子,但是不太擅長隱藏自己的情緒。
  「但是既然你決定要參選會長,表示你也有你的想法吧。」
  「誰曉得呢。心情這種東西,有時候反而是本人最搞不清楚。」
  櫻井有些傷感地笑了。
  
  「——我也沒想過,自己居然這麼不懂得死心。」
  
  那獨白般的口吻,讓我不禁看向櫻井的臉。
  這時,傻里傻氣的聲音打破了這段短暫的沉默。
  「咦?溫水你也來了啊。」
  八奈見用手帕擦著汗水,靠近我們兩人。
  「是啊,找男子籃球隊有點事。」
  「就是那個吧?要發人家說的毒饅頭吧。」
  「毒饅頭?」
  嚇人的名詞讓我不禁反問,八奈見一臉得意地雙手抱胸。
  「我聽說過,選舉的時候要到處發毒饅頭(編註:指乍看之下充滿誘惑,實則蘊含風險的事物。在政治方面多指以好處拉攏敵方陣營人員的情形。)。一定是好吃到會死掉的饅頭吧。」
  是這樣嗎?換作是八奈見,明知有毒應該也會吞下肚就是了。
  「讓你久等了,溫水同學。明天放學後,練習前有點時間——」
  天愛星同學一邊在筆記本寫字一邊走向我,這時她抬起臉。
  「哎呀,櫻井也來了啊。」
  「是啊。妳約到男籃隊了啊?真厲害,我被拒絕了說。」
  櫻井朝著八奈見投出意有所指的視線。
  說起來,八奈見之前好像拒絕了男籃前隊長的告白來著……
  也不曉得是否有注意到那視線,八奈見連連拍打我的肩膀。
  「欸,溫水,那個是在幹嘛?」
  「嗯?」
  沿著八奈見的視線看過去,體育館大門外有個女生正舉著單眼相機。
  那名裙襬偏短、打扮流行的女生一注意到我們的視線,就立刻消失無蹤。
  「是賞鳥會的殘黨呢。雖然現在變成新聞社了。」
  天愛星同學一臉不愉快地說。那就是傳聞中的新聞社啊。
  乍看之下是個可愛的短裙女生,還真是人不可貌相呢……
  「溫水,我臉上沾到什麼了嗎?」
  「啊,沒什麼。」
  不妙,我無意識間盯著八奈見看了喔。
  在八奈見再度開口前,天愛星同學闖入我與她之間。
  「那麼溫水同學,我們差不多該動身了。」
  「今天的行程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工作還堆積如山。快走吧,會打擾人家社團活動喔。」
  天愛星用肩膀硬是推著我向前走。
  我因為謎之壓力而不知所措時,八奈見拉扯櫻井的衣服。
  「那櫻井,我們也去開作戰會議吧。」
  「說的也是。那麼兩位,我們也要走了。」
  「咦?喔喔……」
  八奈見瞥了我一眼後,抓住櫻井的手臂。
  「對了,胡桃紅豆餡麵包有兩個,就給櫻井一個吧。」
  「不是兩個都是八奈見同學的份嗎?」
  「我決定減重時期只吃一個。」
  我用眼角餘光追逐兩人的身影,同時對天愛星同學發問:
  「所以接下來有什麼工作?」
  「不曉得,有什麼工作呢?」
  奇怪,妳剛才不是說工作堆積如山嗎?
  見到我露出納悶的表情,天愛星同學有些不開心地用力撇開了臉。
  
  ◇
  
  隔天,星期五傍晚。
  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好不容易抵達了自行車停車場。
  沒錯,連日的社團訪問終於結束了。
  而且到了尾盤,天愛星同學也能避免和人家吵架了。真了不起。
  ……話說回來,她的推薦人找到了嗎?
  如果她是打算順勢讓我半推半就地當推薦人,我可無法回應她的期待。
  別看我這樣,我可不會因為同情就放棄堅持——
  在我立下堅定決心之時,注意到我的自行車前方就站著小鞠。
  「小鞠,妳在這裡做什麼?」
  「在、在等你。」
  ……我想也是。我尷尬地搔著臉頰。
  「抱歉,這段時間沒空到文藝社露面。八奈見同學有去嗎?」
  「她、她偶爾會跑來,塞炸豬排三明治給我吃。」
  八奈見似乎正採取八奈見風格的選舉策略。會胖喔。
  「我下星期也會去文藝社的。況且馬剃同學也要開始忙運動會的工作了。」
  「這、這次是真的嗎?」
  「是啊。剩下的只有公告政見的原稿,還有拍海報照片而已。接下來一直到投票日當天的演講之前,都不會有什麼大動作……我是說真的喔?」
  小鞠默默地投出不悅的眼神。
  「我講好幾次了,我不會進學生會的。」
  「可、可是你在幫副會長,做事吧?」
  「是的。」
  我再度挪開眼神。
  「畢、畢竟溫水你,一到緊要關頭,老是被人隨便牽著鼻子走。」
  「不,我可沒那麼好搞定喔。」
  我微弱地抗議後,小鞠自瀏海的隙縫間凶狠地瞪向我。
  「回、回家社那次,你忘了嗎?」
  「是的。」
  我已無從反駁。我如坐針氈地垂首不語,隨後小鞠忸忸怩怩地開口說:
  「明、明天,你有空嗎?」
  「妳問星期六的話,是沒什麼特別的事。」
  「那、那就空下來。我、我有話,要說。」
  小鞠板起臉拋下這句話後,便裙襬一甩,轉身跑遠了。
  怎麼回事?是邀我約會——這怎麼可能。而且她好像在生氣,有點恐怖……
  我深深嘆息後,把背包放進自行車的置物籃。
  
  ◇
  
  星期六早晨。抬頭一看,是個令人目眩的大晴天。
  我從豐橋車站搭公車約十分鐘,站在大型生活百貨店前方。
  看著頭戴聖誕帽的企鵝招牌,我不禁嘀咕:
  「……要挨罵了。」
  小鞠突如其來地約我出來,意思鐵定只有一個——就是說教時間。
  約好的地點在前一刻從中央圖書館改成這裡,也是佐證之一。
  畢竟這間生活百貨店,在市內可是排行前幾名的陽角去處。一定是想趁我精神衰弱時落井下石……雖然我覺得小鞠也會同樣衰弱。
  糟糕,既然這樣,為了討好小鞠,我也得準備一下供品。
  八奈見只要給她烤地瓜就行了,換作小鞠就是BL周邊之類的吧。
  但是BL底下喜好派別多,還是給圖書卡——不,乾脆給現金吧?
  當我開始檢查皮包裡裝了多少錢時,注意到小鞠正凝視著我。
  小鞠穿著樸素的棉質短袖襯衫,搭配裙子與褐色背心。稍微土氣這點雖然惹人憐愛,不過說出口會惹她生氣,我決定放在心裡。
  小鞠表情尷尬地垂著視線,小聲呢喃說:
  「溫、溫水,讓你久等了。」
  「咦?這兩個孩子是……」
  沒錯,小不點——她的弟妹進弟弟與陽奈妹妹,分別站在小鞠的左右兩側。
  「那、那個,我爸媽突然有工作……我把兩個小不點,一起帶來了。」
  小鞠邊說邊用指尖把玩著瀏海。
  見到姊姊的反應,進弟弟對我低下頭。
  「大哥哥,今天請多多指教。」
  「喔喔,我才該請你多多指教。」
  進弟弟好像是國小四年級吧。比我和姊姊還懂得待人接物喔。我在他這個年紀,腦袋裡只有打電動而已。
  然後躲在小鞠後面看著我的是小鞠陽奈。
  估計年齡為四歲,是豐橋引以為傲的可愛生物。
  「……姊姊的朋友。」
  「好久不見了。大哥哥叫做溫水。」
  我壓低身子對她微笑,陽奈妹妹從小鞠後面慢慢現出身影。
  「……溫水。」
  「對,溫水。」
  陽奈妹妹點頭後,又躲回小鞠後方。好可愛~
  看著我們交流的小鞠似乎鬆了口氣。
  「你、你沒關係嗎?」
  「完全沒關係。不,不如說有他們一起更好。」
  既然帶著弟妹一起來,我也不會被罵得太慘。這個機會可不能放過。
  我蹲下身,對陽奈妹妹投以微笑。
  「好啦,陽奈妹妹,今天想去哪裡呢?」
  陽奈妹妹抓著姊姊的裙子,小聲回答:
  「陽奈,要買東西。」
  「好,大哥哥什麼都買——」
  「喂、喂,不要隨便亂講。」
  馬上就挨罵了。姊姊的管教真嚴格。
  「那麼我們快點走吧。要買什麼?」
  「不、不要跟陽奈——喂、喂,你們兩個,不要用跑的。」
  小鞠追趕手牽著手跑進店內的弟弟妹妹。
  我懷著幾分懷念的心情守候著這一幕,跟在後頭走過了自動門。
  
  ◇
  
  熱鬧的店內各處都堆滿了商品,鮮豔的原色標價牌令腦袋暈眩。
  小不點們四處遊走,我和小鞠在後頭並肩而行,這時我注意到特價的清潔劑。
  這滿便宜的耶。我不禁停下腳步時,小鞠用手拉扯我的衣角。
  「溫、溫水,會迷路喔。」
  「可是妳看,這個很少特價耶。」
  「今、今天先忍耐。」
  好的,我會忍耐。
  定睛一看,小不點們正在中元禮品區看點心禮盒。
  「剛才陽奈妹妹也說要買東西,難道是要買中元禮品嗎?」
  「怎、怎麼可能。幼、幼兒園要辦過夜活動,來買,新睡衣。」
  是喔,原來沒有互贈中元禮盒的四歲孩童啊。
  小鞠守候著四處晃蕩的弟妹,小跑步追上去握住兩人的手。
  「要、要是跑太遠,會和溫水一樣迷路喔。」
  小鞠真懂得怎麼逮住孩子。我不禁莞爾地觀察時,小鞠對我投以不開心的眼神。
  「是、是怎麼了,一臉噁心的表情。」
  「只是想說小鞠以後應該會是個好媽媽。」
  「嗚欸!?去、去——」
  小鞠話說到一半,注意到陽奈妹妹正注視著自己,便乾咳幾聲。
  「溫、溫水,你問題就出在這裡喔。」
  見到小鞠換了種說法,陽奈妹妹雙眼燦爛發亮。
  「!溫水,你有問題喔!」
  「嗯,對呀,大哥哥也許是有點問題呢。」
  模仿姊姊的陽奈妹妹真可愛。然後小鞠,不要對我投以看廚餘的眼神。
  在小鞠的催促下搭乘電扶梯上樓後,該處是玩具賣場。
  見到兩個小不點眼神發亮地跑進賣場,小鞠嘆息。
  「做、做好覺悟。一旦變成這樣,會很麻煩。」
  見到小鞠追向陽奈妹妹,我走向進弟弟的方向。
  進弟弟站著不動,側眼注視著變身英雄的腰帶。
  ……最近的玩具還真精緻耶。我拿起試用的腰帶。
  「嗯?這個要怎麼用?」
  「不是把卡片插進去,是把卡片滑過去讀取喔。」
  哦~原來是這樣啊。我按照他說的,讓腰帶讀取卡片後,腰帶發出光亮,英雄喊出必殺技的名稱。
  「原來如此,這樣就可以了啊。這個每張卡片的聲音都不一樣嗎?也太厲害了吧?」
  「不只是這樣。把卡片同時刷過這裡,就能發動組合技。」
  這是怎樣,也太厲害了。
  我按照進弟弟的指示,大略試了一次,最近的玩具真的做得好精緻啊。
  「換進弟弟玩玩看吧?」
  「我不用了。這種玩具,我最近已經畢業了。」
  是喔,我剛才玩得很開心耶。
  「那在學校之類的地方,現在流行什麼?」
  「還是電玩吧。你知道魔物嗎?」
  我記得是和伙伴合作狩獵巨大魔物的遊戲吧。
  系列最新作的口碑非常好,其實我也有點興趣。
  「知道是知道,可是那個的前提是多人合作吧?一個人玩不寂寞嗎?」
  「當然是和朋友一起玩啊。一定的吧。」
  這樣啊,一定是和朋友一起玩啊。是喔……
  走過特攝區後,我們來到電玩賣場,進弟弟在該處拿起一盒遊戲。
  「只有我一個人沒有,每次都只能在旁邊看。但是,領到下個月的零用錢就能買了。」
  「真了不起。真虧你存得到。」
  「對吧?最近我完全沒在花錢。」
  進弟弟有些得意地羞赧笑道。姊姊是不是也該仿傚一下。
  我感到敬佩之時,進弟弟壓低了聲音問我:
  「……欸,你今天原本要和姊姊約會嗎?」
  「不是啊。」
  我下意識這麼回答後,進弟弟露出納悶的表情。
  「兩個人一起出去玩,和約會有什麼不一樣嗎?」
  的確,哪裡不一樣?
  畢竟我約會的經驗,只有和燒鹽的那一次而已……
  「你想問約會和出遊的差異,對吧?」
  「差異是什麼?」
  我正面直視進弟弟認真的雙眸。
  「應該是——牽手吧。」
  「牽手?我和陽奈還有姊姊也會牽手啊。」
  「大哥哥我也常常和妹妹牽手,但是很遺憾家人不算數。原本沒關係的男生和女生兩個人一起出門,手牽著手——這才叫約會。」
  我表情得意地斷言後,進弟弟露出有些遺憾的表情。
  「姊姊從昨天就一直在挑衣服,我還以為一定是約會。」
  哦~小鞠現在也會關心穿著打扮了嗎?
  我為了小鞠的成長而感到欣慰時,進弟弟左顧右盼地環視周遭。
  「話說回來陽奈呢?」
  「和你姊姊在一起。啊~我記得是那個方向。」
  我和進弟弟一起尋找小鞠她們,隨後在玩具賣場的一角發現兩人的身影。
  該處擺的是讓小巧的動物玩偶在迷你模型的房屋中生活,長年來高人氣的系列玩具。
  陽奈妹妹一看到我,就把兔子與熊的玩偶拿到我眼前。
  「這個,是姊姊和哥哥!」
  「是喔,原來是姊姊和哥哥啊。」
  嗯,這是在說什麼?
  我求助地投出視線,小鞠撫著陽奈妹妹的頭,回答道:
  「她、她常把同樣的玩偶,取我和進的名字,玩扮家家酒。」
  哦~是這樣啊。兔子和熊是一對姊弟,家庭環境好像很複雜呢……
  當我針對家族的意義深思時,陽奈妹妹拿起了水獺玩偶。
  「這個,是溫水!」
  我?所以我會是陽奈妹妹的哥哥——不,應該是爸爸嗎?
  這感覺也不差。我凝視著接到手中的水獺。
  「啊!」
  陽奈妹妹伸出手,拿起架子上的小盒子。那是個造型可愛的三層床鋪的迷你模型。
  「這個!到處都沒有賣!」
  「不、不行,沒有要買喔。」
  小鞠想收走盒子,但陽奈妹妹把盒子抱進懷裡。
  「陽奈一直在找這個耶。」
  「沒、沒有要買喔。好、好了,進也該走了。」
  「喂,小鞠。」
  小鞠牽著進弟弟離開了——乍看如此,但她馬上躲到附近的貨架後方。
  ……也太明顯了。不只是那束頭髮,連臉都露出來了。
  我一靠近,小鞠就慌張地猛搖頭。
  「溫、溫水,她會發現,我躲在這裡。」
  「完全沒藏住喔。陽奈妹妹由我來顧,你們兩個先走吧。」
  小鞠對我投出懷疑的眼神,低聲嘀咕說:
  「不、不要買喔。」
  ……嗯,我盡量。
  小鞠與進弟弟走遠之後,我在陽奈妹妹身旁蹲下。
  「妳真的那麼想要那個嗎?」
  陽奈妹妹一語不發,微微點頭。
  「家裡應該也有差不多的吧?今天就先忍耐,回家找找看吧?」
  「家裡的不一樣。床只有兩張。」
  ……原來、如此?她有的那個是兩層床鋪,這個是三層床鋪吧。
  別人無法理解的堅持,對當事人可是重大問題。
  戴眼鏡的學姊教導了我這件事的重要之處。主要是以左右問題為例。
  「這樣啊,看起來是很帥沒錯。陽奈妹妹特別喜歡哪一點?」
  剛才再度沉默的陽奈妹妹小聲嘀咕:
  「可以和姊姊、哥哥,三個人一起睡。」
  啊~我懂了。對陽奈妹妹來說,這樣的想法被否定會讓她傷心吧。
  可是如果我擅自買給她,會被小鞠罵啊……
  「可是啊,大家分開睡在不同張床上,會覺得寂寞吧?」
  「會寂寞嗎?」
  陽奈妹妹一臉意外地說,我對她點頭。
  「嗯,進哥哥和知花姊姊一定都還想和陽奈妹妹一起睡。所以說,妳願意再陪他們睡同一張床一下嗎?」
  陽奈妹妹愣住一段時間後,微微地點了點頭,把盒子放回架上。
  「真了不起。那我們去找姊姊吧。」
  我和陽奈妹妹手牽手,朝小鞠剛才離開的方向邁開步伐。
  感覺到細小又溫暖的觸感收在掌中,我回憶起自己的童年。
  自己的感受無法傳達給別人的焦躁感。
  但是連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想什麼——
  「陽奈妹妹也是大人啊~」
  我不經意地自言自語時,險些與躲在貨架後方的小鞠撞個正著。
  「嗚欸!?呃,啊。」
  「喔喔,小鞠妳在這裡喔。」
  陽奈妹妹鬆開我的手,抱住小鞠。
  「姊姊,在這裡!」
  「我、我在啊。我們,去買東西吧?」
  「嗯!」
  像是完全忘了我,陽奈妹妹在小鞠身旁打轉,一同邁開步伐。
  我心中感到幾分寂寞,同時加快腳步走到小鞠身邊。
  「我記得是來買陽奈妹妹的睡衣吧?」
  「對、對。童裝、賣場。」
  她說幼兒園有過夜活動吧。
  我模糊地回憶起自己的幼兒園時期,這時小鞠自言自語般接著說:
  「陽、陽奈用的,大多是我和進穿過的,所以想給她買新的。」
  哥哥姊姊穿不下的啊。我是長男,佳樹則是反過來想要我穿過的,害爸媽很傷腦筋呢。
  我憶起別人可能難以感同身受的往事時,小鞠有所察覺般掃視周遭。
  「溫、溫水,進跑去哪裡了?」
  「奇怪?剛才不是和小鞠在一起嗎?」
  「我、我去看看。」
  小鞠走進玩具賣場後,便見進弟弟與她交替般走出賣場。
  進弟弟將他手中的黃色塑膠袋塞到陽奈妹妹懷裡。
  「陽奈,拿去。」
  「哥哥~這是什麼?」
  「只有這次喔。」
  進弟弟板起臉這麼說,把臉轉向一旁。
  陽奈妹妹一臉不可思議地取出袋子的內容物,表情隨之燦然發光。
  從袋中露出的是剛才陽奈妹妹想要的三層床鋪的迷你模型。
  「哥哥~這是陽奈的?」
  「對啦,快點收起來不要給姊姊發現。」
  「嗯!」
  進弟弟剛才跑去買這個來給陽奈妹妹啊。
  我感到敬佩時,氣喘吁吁的小鞠回來了。
  「進、進……不要隨便……亂跑。」
  進弟弟挪開視線不看肩膀上下起伏的姊姊。
  「我只是去買個東西。」
  小鞠一看到陽奈妹妹抱在懷裡的袋子,大概就瞭然於心了吧。
  她苦笑著輕撫兩個小不點的頭。
  「陽、陽奈,有好好,說謝謝嗎?」
  「有——沒有!哥哥,謝謝你!」
  「不用啦,我自己也想要而已。好了,我們去買東西吧。」
  洋溢著兄妹之愛的優質傲嬌。
  「喂,進,不要用跑的。」
  「哥哥,等一下~」
  進弟弟為了遮掩害臊而向前跑,小鞠姊妹追趕在後。
  我為了克盡觀察者的職責,在三人後方緩緩跟上去。
  
  ◇
  
  我們結束購物,來到美食廣場圍繞著桌子。
  坐在孩童區的矮椅子上吃芡汁義大利麵,真是不可思議的感覺。
  當我看著照顧陽奈妹妹的小鞠時,她回以疑惑的視線。
  「怎、怎麼了?你不吃嗎?」
  「小鞠,換我來吧。妳都沒在吃吧?」
  「我、我沒關係。你幫我顧著進。」
  「姊姊,我已經能一個人吃了啦。」
  進弟弟不滿地鼓起臉頰,將加了配料的奶油可樂餅送進口中。
  我們正在吃的是豐橋的知名店家CIAO的芡汁義大利麵。
  能在美食廣場吃到是很方便,不過這間店的義大利麵分量驚人。
  小鞠與進弟弟兩個人吃一人份,陽奈妹妹吃的是給小孩子的兒童餐。
  我一個人要吃完一份也很吃力,八奈見會不會突然路過啊……
  在我不停將芡汁義大利麵送進口中時,陽奈妹妹突然想拿出塑膠袋裡的東西。
  「這個啊,這件睡衣,和姊姊的一樣是星星的。」
  「不,不可以喔,先吃完再說話。轉過來,嘴巴沾到了。」
  我一邊看著小鞠擦拭著陽奈妹妹的嘴邊,一邊用叉子捲起被鐵板稍微烤焦的義大利麵。
  這感覺就是週末時的家庭出遊嘛。為何我也置身其中……?
  直到最後我都懷著不可思議的心情,將義大利麵塞進口中。
  
  ◇
  
  東西買好了,午餐也吃過了。
  我們忙完所有正事——來到了隔壁的電玩遊樂場。
  我看著小不點們在夾娃娃機之間穿梭奔跑,磨蹭著自己吃得太撐的肚子。
  「小不點們真有精神。」
  「今、今天因為有你在,比較安份。」
  真的假的?小鞠,真是辛苦妳了。
  看著兩個小不點嬉鬧的模樣,小鞠面露柔和的笑容。
  「不、不過,小不點們,好像很開心,太好了。」
  「算是有讓他們開心了吧。」
  小鞠點頭。
  「我、我爸突然有工作,原本出門玩的約定取消,陽奈也忍不住哭了。」
  「原來如此,所以今天我就是爸爸吧。」
  「嗚欸!?」
  隨口開了玩笑,我做好心理準備要挨罵時,小鞠滿臉通紅,一語不發地顫抖。
  「呃~不是奇怪的意思喔?」
  「……笨、笨蛋。」
  小鞠用力轉開臉。啊~看來是我說錯話了……
  我深切反省時,小不點們跑到我們面前。
  「姊姊,我們玩那個吧!正好有四個人。」
  「嗚欸……只、只能玩一次喔。」
  「那個是什麼?」
  「在這邊!」
  「溫水,這邊~!」
  我任憑兩個小不點拖著走,被帶到氣墊球的機台前方。
  「要四個人一起玩這個嗎?」
  「你、你怕了嗎?」
  小鞠挑起嘴角,對我投出挑釁的視線。
  哦,這要當作公然宣戰也無妨吧?我開始舒展筋骨時,進弟弟走到我身旁。
  所以說小鞠和陽奈妹妹一組嗎?
  「不用讓分也沒關係嗎?」
  「溫、溫水要我讓分嗎?」
  小鞠毫無懼色地回嘴,將硬幣投入機台。
  「……姊姊很強喔。」
  進弟弟表情認真。仔細一想,她本人也說過這種話……
  話雖如此,厲害也只是相較於弟弟妹妹吧。
  紅色氣墊球從側面滑入場中。
  好,開始了。氣墊球緩緩移動至小鞠面前,下一瞬間——
  
  咻匡!
  
  響亮的聲音發出,氣墊球消失在眼前的球門中。
  「!?等一下,看不見球路耶!?」
  「我剛才就說了啊!馬上又要來了喔!」
  咦?接下來換我們發球吧?
  我感到納悶時,無數的小氣墊球開始流入場中。
  最近的氣墊球桌還有這種功能嗎!?
  在我慌了手腳時,氣墊球接二連三地衝進我們的球門中。
  「溫水,好好防守!」
  「不,話是這樣說,連看都看不到啊!?」
  於是遊戲的最終得分是——870對120。堪稱是單方面的屠殺。
  面對著互相擊掌的小鞠姊妹,進弟弟拍了拍我的肩膀。
  「別在意,溫水哥哥。」
  被小學四年級生安慰了。進弟弟真溫柔。
  然後小鞠的囂張表情刺激著我的傷口。
  
  


  
  「……小鞠,兌幣機在哪裡?」
  見到我取出千圓鈔票,小鞠嗤之以鼻。
  「那、那一張夠嗎?」
  「別擔心,還有澀澤榮一壓陣喔?」
  對決的結果就不特此記述了。如果真要提起的話——唯有我皮包中的澀澤先生變成了數張北里先生這一點吧。
  
  ◇
  
  有種說法是四歲孩童擁有無限體力。先不論這說法的真偽,開關確實存在。
  開關切斷的瞬間,四歲孩童就會落入深深的睡眠之中——
  連接市區與物流園區的公車上,我們四人並肩坐在長長的車尾座位。
  被我抱在懷裡的陽奈妹妹睡得香甜,隔著小鞠坐在另一頭的進弟弟也閉起了眼睛,任憑巴士搖晃著身子。
  「不、不會重嗎?」
  「不會啊。因為我平常都讓佳樹坐在大腿上,陽奈妹妹和羽毛差不多。」
  「把、把陽奈還來。」
  為什麼啦。
  當我輕輕拍著陽奈妹妹的背時,小鞠低聲呢喃般說:
  「今、今天謝謝你。」
  「氣墊球是我自己想玩的啊。」
  「我、我是說,陪我們一整天。」
  啊,是這個部分啊。雖然沒做什麼值得被道謝的事情,但我就心懷感激地接受吧。
  巴士的車內安靜得不可思議,搖晃喚來宜人的睡意。
  小鞠朝著睡著的進弟弟伸出指尖,梳理他的瀏海。
  「進、進每次都太寵陽奈,傷腦筋。」
  小鞠嘴巴上這麼說,臉上卻掛著溫柔的笑容。
  我感受著陽奈妹妹的重量壓在大腿上,開口說:
  「進弟弟明明說他在存錢買遊戲,沒問題嗎?陽奈妹妹的玩具,也不便宜吧?」
  「大、大家都很寵陽奈——」
  小鞠對我露出笑容,像是要告訴我別擔心。
  「至、至少要有我寵他才行。」
  即使在學校是吉祥物角色,小鞠在這裡也是個姊姊啊。
  我看著螃蟹招牌自窗外通過,靜靜地開口說:
  「……話說回來,妳今天本來有話想跟我說吧?」
  昨天傍晚,小鞠的確這樣說過——當時她的眼神似乎有些心事。
  我雖然一直在擔心會挨罵,但是也不能不聽她說。
  小鞠仔細打量進弟弟的睡臉後,開了口。
  「原、原本有話想說,但已經不用了。」
  「是學生會選舉的事吧?」
  我反過來主動提起後,小鞠微微搖頭。
  「雖、雖然不信任,但是我相信。」
  小鞠面露柔和的表情,輕撫著進弟弟的頭髮,低語道:
  
  「因、因為你說過,你會陪我。」
  
  ——喀噹。
  公車搖晃,沉默再度充斥我們之間。
  車內廣播響起,大概沒有人要下車吧。公車沒有在公車站停車,就這麼直接駛過。
  「我真的那麼沒信用嗎?」
  我打趣般這麼說完,小鞠恢復了平常囂張的表情。
  「你、你就很好搞定啊。」
  下一個公車站有一名乘客下車,巴士內只剩下了我們和駕駛。
  公車再度開始行駛,下一站就輪到我們下車了。
  小鞠忽地開口。
  「你、你常常跑去……馬、馬剃家嗎?」
  為什麼妳會知道——啊,之前天愛星同學在教室大聲公開了啊。
  「我只是去跟她拿小奇卡的周邊而已,而且那個……她弟弟也在家。」
  我沒有說謊。雖然我還沒拿到周邊。
  「她、她會跑來溫水家嗎?」
  「欸?馬剃同學從沒來過我家——」
  ……不,有。雖然正確來說是佳樹的客人。
  我轉開視線不看小鞠懷疑的雙眼,尋找著能當藉口的字句。
  「啊,可是泡過浴缸的只有妳喔?燒鹽也只是淋浴而已。」
  「……去、去死。」
  這傢伙發現弟弟妹妹睡著,就開始口無遮攔了。
  這時陽奈妹妹扭動著身子,睜開了眼睛。
  「……溫水?姊姊呢?」
  「在、在這裡喔。」
  「姊姊比較好……」
  睡眼惺忪的陽奈妹妹朝小鞠伸出雙手。
  趁著公車等紅燈的空檔,小鞠從我這邊接過了陽奈妹妹,看起來有點沉重似地重新抱穩。
  「可以嗎?」
  「沒、沒問題。進,差不多要下車了,起來。」
  進弟弟一臉想睡地揉著眼睛。
  「……途中就醒了。」
  公車一停,進弟弟便頭一個站起身。
  他不知為何板著臉,不過經過今天一天,我和進弟弟也變得熟悉了。
  雖然年紀有差距,不過彼此都是男生,總是有些心意相通之處吧。
  下了巴士,正要一起邁開步伐時——
  啪。突然間,進弟弟一掌用力拍在我的腰部。
  「咦?怎麼了?」
  「溫水大笨蛋!」
  「!?」
  進弟弟又打了我一下,接著拔腿從我身旁跑走。
  「不、不可以喔,進!」
  小鞠開口責備後,進弟弟轉身面對我,對我吐出舌頭。
  「溫水大笨蛋!大木頭!」
  進弟弟就這麼朝著家的方向跑遠了。
  咦咦……他心中究竟發生了何種變化?
  我呆若木雞之時,小鞠對我露出尷尬的表情。
  「抱、抱歉,回家以後,我會罵他的。」
  「用不著罵他啦。只是剛才的進弟弟,到底是怎麼了?」
  小鞠對歪著頭的我投出欲言又止的視線。
  「可、可是溫水也有錯喔。」
  是喔,我也有錯嗎……是喔……
  「等等,為什麼?我做了什麼壞事嗎?」
  「你、你自己想。」
  小鞠拋下這句話,轉身背對我。
  
  ◇
  
  週末過去,星期一的放學後。
  我在中庭的石桌旁,與天愛星同學召開定期會議。
  週末的全家出遊——更正,是與小鞠一族出遊,度過了一段稱得上非常平穩的時光。然而回程時進弟弟的反應是怎麼回事呢?
  進弟弟說的『大木頭』是指遲鈍的傢伙,難道小鞠一族有在臨別時罵人的習俗嗎……?
  我不禁陷入沉思之時,天愛星同學清了清嗓子。
  「溫水同學,可以聽我說嗎?」
  「啊,抱歉。妳剛才說什麼?」
  「日後的預定行程。下週要公告政見和張貼競選海報,再隔週則是——」
  「投票日吧。」
  天愛星同學沉重地點頭。
  「是的。候選人演講和推薦人的聲援演講一結束,馬上就要投票。很容易想像演講時的表現會直接左右投票結果。我們必須事先確認彼此的講稿內容。」
  「我只是幫忙而已,不是推薦人啊。」
  「是的,我明白。」
  天愛星同學表情認真地點頭。
  「志喜屋學姊告訴我,溫水同學只要再三拜託就行,我想嘗試動之以情。」
  我的同情心正在被挑戰嗎……
  「我可沒有那麼簡單就被說動喔?好了,總之要先準備公告政見。」
  「關於這部分,我事先準備了草稿。」
  天愛星遞出了幾張紙。
  我接過一看,紙上陳列了從之前的訪視內容統整的學生要求,還引用了與之相關的校規與市政府的條例等等……好沉重。
  「學生會要做到這個地步嗎?」
  「當然沒有那種權限和預算,但是可以向老師提出希望。與老師分享學生的意見是一大重點。」
  天愛星同學伸手翻動我手中的原稿。
  「我寫的文章好像太過生硬,不容易傳達給別人。如果身旁就有擅長寫文章的人就好了,但我想不到適合的人選。」
  是這樣啊。順帶一提,在妳旁邊的是文藝社員。
  「這個嘛,找學生會的學姊們呢?」
  我重整心情如此說道,天愛星同學的表情轉為僵硬。
  「我不打算找學姊們幫忙。因為這是我自己的戰鬥。」
  天愛星同學大概是注意到自己的口吻強硬,她清清嗓子,換了個說法。
  「……因為櫻井也參選了,我不想讓她們為此費心。」
  對會長和志喜屋學姊而言,天愛星同學和櫻井都是可愛的後輩。
  無論偏袒哪一邊,或是拒絕請求,肯定都免不了費心傷神吧。
  「他比較有人望,這是事實。正因如此,針對未來這所學校應有的樣貌,我想向大家發出提問——」
  「可以暫停一下嗎?」
  我插嘴打斷後,天愛星同學挺直了背脊。
  「好的,溫水同學請說。」
  「這個地方啊……從其他教室和教職員室都能看見,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在室內談?」
  聽了我的提議,天愛星同學像是出乎意料般,眨了眨眼。
  「之前也說過了,這裡距離聯絡走廊和校舍都有段距離,不用擔心對話被人聽見。我覺得非常適合談選舉策略。」
  回想起來,上次拿到圍巾時,也是被她叫到大池中央處碰面。
  天愛星同學的說法也有道理,不過來來往往的學生們的視線實在令人介意。
  「那就回過頭來。首先在公告政見時吸引贊同者,在布告欄收集意見——」
  「稍等一下,好像有訊息傳來了。」
  彷彿天賜良機,我取出智慧型手機一看,動作不禁暫停。
  顯示在螢幕上的是來自小鞠的訊息。
  ——現在馬上來二年級教室的走廊。
  
  ◇
  
  走廊上的布告欄前方聚集了十幾個人。
  平常放學時間之後,教室周邊就沒什麼人了,究竟是怎麼了?
  我心生畏縮而杵在一旁,這時天愛星同學猛然闖進人群之中。
  「不好意思,可以借過一下嗎?」
  我對強硬的天愛星同學感到敬佩,跟著她開出的道路走上前。
  呃~布告欄上貼了什麼嗎?
  「溫、溫水!」
  「咕!?」
  砰!有東西從死角直刺我的心窩。
  我強忍著痛楚往下方看,小鞠的身影就在眼前。
  「到、到底是怎麼了……」
  「不、不知不覺間就被包圍,出、出不去了。」
  小鞠渾身顫抖著,抓住我的領帶。
  我和小鞠兩邊拉扯領帶時,這回是天愛星同學用力拉扯我的衣服。
  「溫水同學,請看那個!」
  在天愛星同學所指之處,布告欄上貼了一張報紙尺寸的紙張。
  「石蕗新聞,學生會選舉特輯……?」
  雖然說要我看,不就是學生會選舉的報導嗎……
  我看向新聞的標題,不禁睜圓了眼睛。
  
  『學生會選舉其實是戀愛代理戰爭!?』
  
  ……什麼跟什麼。不是,真的是莫名其妙。
  我看看,本次選舉的開端是圍繞著二年級某位美少女的愛情糾紛,有關人士之一是拈花惹草的女性公敵,周旋於複數女同學之間……?
  哼哼,這就是在說櫻井吧。那傢伙很受歡迎嘛。
  所以寫在這上面的,以副會長寶座當作誘餌,吸引男人注意的會長候選人該不會就是——
  天愛星同學整張臉紅到脖子,渾身劇烈顫抖。
  「……不、不是的!我不是那樣想才找你的喔!?」
  「我當然知道啦。嗯,我知道我知道。」
  「你根本不知道吧!?況且本來就是溫水同學不好喔!?老是說些讓人誤會的話,把我耍得團團轉——」
  咦?怎麼突然批評起我了。就連小鞠都緊抓著我的領帶,點頭如搗蒜。
  「我、我知道了啦!眾目睽睽之下,小聲一點如何?」
  啊啊,周遭的視線刺得我好痛……
  我努力安撫天愛星同學,繼續閱讀校園新聞的後續。
  呃~女性公敵的男同學從籃球隊已經畢業的前主將手中,奪走了校內的人氣美少女——二年級生A子,卻在百般玩弄之後棄之不顧啊。
  而且傳聞中他與學生會成員的女生腳踏兩條船,魔掌還伸向了新進的一年級女生。
  櫻井也被寫得太糟糕了吧……
  我深感同情並繼續往下讀,但是報導在中途就結束了。
  在最後用紅字記載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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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著那黑體字型的紅字,說出今天不知第幾次的感想。
  「……什麼跟什麼。」
  
  
  
  Intermission 別看我這樣其實很受歡迎
  傍晚,豐橋車站前的咖啡廳UNO-UNO。
  八奈見杏菜與姬宮華戀並肩坐在吧檯座位,隔著玻璃眺望豐橋車站前的景致。
  「杏菜,學生會選舉已經忙完了嗎?」
  手上拿著草莓牛奶杯子的華戀歪過頭問,髮絲輕盈搖擺,周圍有閃閃發亮的光點灑落。
  「公告政見的原稿也寫好了,接下來只剩拍海報的照片而已。櫻井也要開始準備運動會了,這陣子應該沒空忙選舉吧。」
  店員將冰淇淋蘇打端上桌後,八奈見雙眼閃閃發亮。
  「話說回來,運動會就是學生會最後的工作了吧?好像很辛苦呢。」
  「高中生出乎意料地忙碌嘛。啊,這個真好吃。」
  華戀看著大口品味冰淇淋的八奈見,緊張兮兮地問:
  「那個……杏菜和櫻井是什麼關係?」
  「還能有什麼關係,就同班同學啊。華戀不也一樣嗎?」
  八奈見回答得理所當然,華戀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我只是在想,如果只是普通同班同學,妳為什麼會當他的推薦人。」
  「因為馬剃同學把溫水邀走了啊。」
  「就算是這樣,為什麼——」
  神情疑惑地思考的華戀,突然間朝四周放射光芒。
  「這就是那個意思吧,杏菜!」
  八奈見點了點頭,回答道:
  「沒錯,不管哪一邊贏都能賣人情給學生會。背地裡是學生會副會長聽起來也很帥氣,大學推甄也能任我選擇喔。」
  八奈見端起杯子,直接開始飲用混雜冰淇淋的蘇打水。
  「……原來是這樣啊。可是進了學生會很辛苦喔。」
  「萬一忙不過來,我再找溫水幫忙。他不會拒絕我的請求的。」
  真的會這麼順利嗎?
  雖然有許多疑問,但是對這位友人,操心也只是白費工夫。
  華戀放鬆了肩膀的力氣,俏皮地吐出舌尖。
  「是那樣就好。我還以為妳是故意和溫水作對——」
  話說到一半,華戀連忙閉上嘴。
  「華戀,妳說的是那個校園新聞寫的事情?」
  「呃,那個——那上面寫的東西,我覺得不要太在意比較好喔?大家都知道那些都是亂寫的。」
  八奈見像是毫不介意的樣子,面露淘氣的笑容。
  「這也沒辦法。哎,我剛入學的時候也算小有名氣嘛?」
  「咦?」
  她洋洋得意地說著,舉起智慧型手機。
  映在螢幕上的,是石蕗高中校園新聞的付費版。
  「杏菜,妳買了喔!?」
  「哎呀,畢竟也是當事人嘛?我想說自己讀過會比較好。」
  八奈見面露不懷好意的笑容,將視線轉向螢幕。
  「真的是隨便亂寫一通耶。說什麼我和溫水交往過,又說我被甩了?根本就沒說中,不如說是我甩了他才對。」
  「咦?」
  華戀不由得驚呼出聲,用雙手摀住嘴巴。
  「不過,圍繞著校內的人氣美少女A子的戀愛代理戰爭,這標語聽起來倒是不差。溫水是女性公敵這點,其實也沒說錯。」
  八奈見愉快到甚至哼起歌來。
  觀察著她的反應,華戀遲疑地舉起一隻手。
  「那個~杏菜,我可以問一下嗎?」
  「好啊,華戀妳請說。」
  「現在杏菜和溫水——沒有在交往吧?」
  「不管現在或以前,我們都沒交往過啊?」
  華戀表情嚴肅地點頭。
  「既然這樣,難道不會因為這個契機,讓馬剃同學和溫水的距離飛快拉近嗎?」
  「那個古板的副會長怎麼可能嘛。那個人老是對溫水凶巴巴的,溫水反而不擅長應付她吧?」
  「那她為什麼會邀請溫水當推薦人呢?」
  「說是沒有其他男生朋友。畢竟是個認真的女生,也說不擅長和男生相處。」
  「哦~所以溫水跑去馬剃同學家,妳也不介意啊。」
  八奈見手中的智慧型手機晃了起來。
  「哎、哎,畢竟是溫水嘛?我跑去他家的時候,他也沒什麼反應……」
  八奈見的動作戛然而止。
  她凝視著螢幕不再動彈,華戀則擔心地注視著她。
  「杏菜,怎麼了嗎?」
  「…………」
  沒有回應。智慧型手機從八奈見手中滑落至地面。
  華戀疑惑地拾起手機,視線停留在畫面中的報導。
  
  ——雖然剛開學時A子在男生之間的人氣很高,但是她的時代在短短一個月便落幕。
  因為轉學生K的到來,使她完全走入了歷史。
  人氣與男人都被奪走的A子,能否在本次學生會選舉中取回過去的榮光呢——
  
  ……華戀讀到報導的最後,連忙把智慧型手機藏到背後。
  「好了好了,杏菜!這種亂寫的東西不可以讀啦!」
  「我一點也不在意喔……?嗯……我真的不在意……」
  八奈見的氣場急遽轉弱。
  這可不妙。華戀在八奈見面前攤開菜單。
  「好了,我請妳吃點東西,轉換心情吧!妳想吃什麼?」
  「咦?可以嗎?點什麼都可以?」
  生氣重回八奈見的臉龐。
  「當然,別客氣!這間店的蛋糕很好吃喔。」
  「既然什麼都可以點,會很迷惘耶~卡波納拉義大利麵是不錯,不過牛肝菌菇的奶油醬也難以割捨……」
  「杏菜,妳要吃義大利麵喔?」
  「嗯?華戀,妳剛才有說什麼嗎?」
  華戀默默地搖頭。
  沒錯,在八奈見的笑容面前,吐槽都是不解風情。
  華戀看著八奈見欣喜地掃視菜單時的側臉,由衷祈求著好友的幸福。
  
  
  
  ~第三敗~ 紅之狂想曲
  在那之後的一星期。先前的騷動彷彿不曾發生般,持續了一段平穩的時光。
  天愛星同學與櫻井兩人為了學生會最後的重大活動——運動會做準備,忙得不可開交。
  於是來到了週末的星期日。我和八奈見、小鞠三人從豐橋車站搭乘電車與地下鐵,經過數十分鐘後來到了名古屋市的田徑競技場。
  這裡正在舉辦燒鹽出賽的東海高中綜合體育田徑競技大賽——也就是爭奪所謂的全國大賽出賽權的比賽。
  上午的一千五百公尺的預賽,燒鹽已經以第一名的成績通過。
  只要在接下來即將開始的決賽中排進前六名,就能打進全國大賽——
  觀眾席的長椅上人影稀疏。
  小鞠坐在我和八奈見之間,擺出祈禱般的姿勢,低聲呢喃:
  「燒、燒鹽她,沒問題嗎……」
  八奈見一邊把手伸進爆米花的袋子裡,一邊對著神情擔憂的小鞠說:
  「不用擔心啦,檸檬跑得那麼快。」
  「這、這裡每個人,都跑得很快。」
  小鞠提出再合理不過的反駁後,突然站起身。
  從階梯處出現在觀眾席的是——文藝社的畢業學姊,月之木古都。
  她一找到我們就大動作地揮手。
  「抱歉抱歉,我來晚了!」
  耳熟卻教人懷念的聲音。
  「學、學姊!」
  小鞠蹦蹦跳跳地跑向她,兩人握住彼此的手,為了重逢而欣喜。
  我們也走上前去想加入其中時,前社長玉木也接著從樓梯處現身。
  「大家好久不見了。」
  眾人輪流久違地打招呼後,玉木學長來到我身旁,眺望著歡天喜地的女生們。
  「大學還好嗎?」
  「要跟上課程都很吃力。我真沒想到光是一年級的實習和報告就會忙成這樣。」
  「那應該沒空能看動畫和輕小說了吧。」
  「沒這回事。獨自生活真是太棒了。充滿了名為對自己負責的自由。」
  玉木學長挑起嘴角一笑。
  「我跟你講,動畫可以邊寫報告邊看。想攝取漫畫或輕小說,不睡覺就好了。」
  玉木學長神情興奮地將雙手緊握成拳。
  「海報和掛軸別說填滿牆壁,就算要貼滿天花板也不會有人嘮叨喔。只要我願意,要放抱枕也行。」
  「月之木學姊都沒有意見嗎?」
  「……和古都的房間比起來,那樣只是兒戲罷了。」
  玉木學長頓時露出看向遠方的眼神。
  「那傢伙的房間,不管往哪個方向看都有半裸的男人喔。而且就好像咖啡廳的背景音樂一樣,隨時都在播放BL的廣播劇。」
  兩人的愛巢似乎變成這副德性了。
  稱不稱得上放閃有點難以斷定,不過肯定十分恩愛吧。
  「聽起來過得滿順利的。」
  「哎,勉強過得去啦。那溫水你呢?」
  「我怎樣?」
  我不禁反問後,玉木學長把臉靠向我。
  「都沒有和誰有進展嗎?該不會是傳聞中的新生吧?」
  「什麼事都沒有喔。況且我根本不被當成男人看待。」
  我想這樣一笑置之時,學長的話語讓我不禁回問:
  「咦?學長知道新社員的事情喔?」
  「聽說是個難得的人才。今天沒來嗎?」
  的確是稀世罕見的人才,至於是哪方面的才華暫且不提。
  話說回來,我記得她說過今天在決賽前會來到會場。
  我掃視周遭,恰巧見到白玉璃子從階梯現身。
  白玉學妹與我四目相對後,揮著手小跑步朝我這邊靠近。
  「社長~不好意思來晚了~!」
  「還沒開始,不要緊的。」
  ……
  …………白玉學妹,跑得還真慢。
  好不容易來到我面前,白玉學妹手按著胸口,長長吐出一口氣。
  「呵呵,想早點見到社長,忍不住就跑起來了。」
  說完,她像是這時才發現,眨了眨眼睛注視著玉木學長。
  「該不會是畢業的玉木學長嗎?初次見面,我叫白玉璃子。」
  「是啊,初次見面。我是在文藝社待到去年的玉木。那邊的是月之木——」
  玉木學長說到一半,白玉學妹突然用雙手包住他的手。
  「!?」
  「學長的鑰匙是不是掉了?來,請收好喔。」
  「咦?啊啊,是喔。謝謝妳。」
  玉木學長語氣生硬地道謝,白玉學妹握著他的手,親切地微笑。
  「真是好險呢。如果我是壞孩子的話,說不定會偷偷溜進學長家裡喔?」
  「哎呀~妳這樣的孩子的話我很歡迎……」
  
  


  
  這個人在驚慌之下在說什麼啊。雖然強作鎮定,但是笑得合不攏嘴喔。
  我感到傻眼時,月之木學姊硬是搶進兩人之間。
  「妳就是白玉學妹?初次見面,我是畢業的——」
  「哇~該不會是月之木學姊嗎?時常聽聞學姊的大名。」
  放開玉木學長的手後,白玉學妹低頭致意。
  「哎呀,我留下的名聲大概是惡名昭彰吧?」
  「沒有,學姊就如傳聞中一樣漂亮,讓我嚇到了。文藝社的學長姊們個個都很出色,讓我忍不住緊張呢。」
  「是、是嗎……」
  月之木學姊的敵意被揮散,呆站在原地。
  場上充斥著古怪的氣氛,白玉學妹納悶地歪著頭。
  「怎麼了嗎?大家要不要坐下來聊?」
  
  ◇
  
  我上過廁所,回到面朝操場正面的觀眾席時,四百公尺的女子決賽正好開始。二十分鐘後就輪到燒鹽登場了。感覺連我也緊張起來了……
  我正要走向座位時,不知誰從我身後伸出手臂,攬住我的肩膀。
  「嘿,溫水。」
  「啊,學姊好。」
  月之木學姊事先埋伏般逮到我。
  不,大概真的是在這裡等我吧。她那放射光芒的眼鏡轉向我。
  「我都聽說了喔。你最近和馬剃好像在搞什麼吧?」
  「啊~算是吧,稍微幫忙了選舉。」
  「所以當選之後你打算進學生會?」
  「我沒有這個打算喔。」
  我掙脫月之木學姊的臂彎。
  「學姊二年級時當過副會長吧?那時候的選舉感覺怎樣?」
  「很累人啊~會長是個大而化之的人。明明邀了我,卻沒準備任何競選活動。」
  「哦~所以全部都是學姊準備的啊?」
  月之木學姊搖了搖頭。
  「我也一樣,什~麼也沒做。我做的頂多只有聲援演講。」
  「咦?這樣就當選了嗎?」
  「這樣就當選了啊。聲援演講結束後被老師們團團包圍,也是寶貴的回憶呢。」
  ……妳做了什麼好事?
  我害怕得不敢問,月之木學姊流露懷念之情,繼續說:
  「現在回憶起來,當初會長為什麼要邀我呢?我成績不好,也不是老師特別中意的學生。」
  「喔……」
  學姊沒有更進一步說明,而是默默地看向操場。
  循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正好是四百公尺吊車尾的選手越過終點線的瞬間。
  同一個操場上,有贏家也有輸家。
  我愣愣地注視著那一幕時,月之木學姊靜靜地開口。
  「選舉結束後,溫水打算怎麼做?」
  「……咦?」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我不會進學生會。
  當我思考著問題的用意時,月之木學姊放緩了表情。
  「抱歉說了句怪話。好了,我們回到大家那邊去吧。」
  「啊,好的。時間也快到了。」
  我與月之木學姊並肩而行時,她突然伸出手亂搔我的頭髮。
  「哇,等等,請不要這樣。」
  「溫水你接下來才要辛苦喔。好好加油吧。」
  現在就已經很辛苦了啊。
  我面露死魚眼,任憑她不停攪亂我的頭髮。
  
  ◇
  
  女子一千五百公尺決賽。燒鹽在第五跑道。
  場內廣播喊出她的名字後,燒鹽舉起一隻手臂行禮。
  與和我對決的那天不一樣,此時她渾身散發著一種成熟的氣質。
  我們屏息等候起跑的瞬間。
  話說回來,坐在我旁邊的白玉學妹有種好聞的味道。是不是又換了香水……
  在我注意力被白玉學妹吸引時——
  
  ——On your marks.
  
  耳熟的句子自播報器傳出。
  選手們在起跑線前呈前傾姿勢的下一瞬間,槍聲響起,同時燒鹽一口氣衝到了最前方。
  觀眾席的最前排,石蕗高中田徑隊的預備區立刻爆出歡呼聲。
  八奈見等人不禁喊叫的同時,小鞠的雙手在胸前緊握,默默地注視著比賽。
  無關乎小鞠的擔憂,燒鹽繼續提升步調。
  與策略或搶位無關。彷彿跑道上只有自己一人,燒鹽漸漸甩開其他選手。
  
  ——稱霸全國。
  
  那一天在保健室,燒鹽的確這麼說過。
  那傢伙十分笨拙,卻比外表纖細更多。也因此比任何人都強悍。
  最後一圈。與第二名的差距不停拉開。接下來只剩跨過終點線。
  我無意識間站起身,吶喊燒鹽的名字。
  勝敗明明早就揭曉了,我自己也不曉得感情為何如此激昂。
  一旁的小鞠也站起身,大聲歡呼。
  燒鹽比第二名早了十幾秒抵達終點後,意猶未盡般緩緩放低速度,朝著觀眾席高高舉起左臂。
  「贏、贏贏、贏了!好、好厲害!」
  興奮的小鞠展臂就要抱向我——又慌忙轉變目標,與八奈見互相擁抱,蹦蹦跳跳。嗯,我想也是。
  我的雙臂空虛地舉在半空中,玉木學長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嫌棄的話,我的胸膛空著喔。」
  「雖然我一度猶豫,但還是算了。」
  我們在怪怪的氣氛中相視而笑,這時——
  「兩位學長,我的胸膛也空著喔?」
  白玉學妹在我們面前展開雙臂。
  ……咦?可以嗎?
  我不禁迷惘的瞬間,月之木學姊從白玉學妹背後將她整個人抱起來。
  「好,姊姊來幫妳填滿心裡的空缺!」
  「嗚哇~月之木學姊力氣好大喔。我會被帶到哪裡去?」
  ……白玉學妹被搬走了。
  過去想靠近玉木學長的女生,都是被她像那樣排除的吧。
  沒有喘息的空檔,一個嬌小的人影噠噠噠地跑了過來。
  是朝雲同學。她的額頭閃閃發光,雙手的拳頭不停上下擺動。
  「贏了!檸檬同學!好厲害!」
  「朝雲同學也來了啊。燒鹽跑起來真的很厲害呢。」
  大概是一時說不出話來,朝雲同學默默地點了點頭後,轉身跑了出去。
  ……真是個靜不下來的人。奇怪,既然朝雲同學在這裡——
  在朝雲同學奔跑的方向上,我看見了綾野的身影。
  那傢伙正用手帕按著眼角。這種心情我懂,可是你女朋友在場喔……
  雖然與我無關,但我不禁心驚膽跳之時,操場上的男子一千五百公尺競賽開始了。
  今天的競賽項目尾聲將近。石蕗選手出賽的項目好像也結束了,接下來只剩下頒獎典禮了。
  我為了讓心情平靜下來,再度坐回板凳上。
  燒鹽那傢伙,該說是言出必行嗎?以壓倒性的實力差距贏得了前進全國的門票。
  稱霸全國的那句話,說不定會實現喔……
  「哎呀~檸檬跑得真快耶~」
  八奈見以悠哉的語氣說著,坐到我身旁。
  「那可不只是快而已喔。這成績如果是在去年,在全國大賽也有機會站上頒獎台。」
  「哦哦,真不愧是檸檬。」
  八奈見大口咀嚼爆米花。
  「所以,還要贏幾次才能進全國大賽?」
  ……嗯?八奈見的眼眸如玻璃珠般澄澈。
  「呃,剛才的比賽就確定能打進全國大賽了。」
  「哦~……」
  八奈見又抓了一把爆米花塞進嘴裡。
  「咦?所以剛才的是決賽!?檸檬也太快了吧!?」
  「啊~對啊,燒鹽跑很快呢。」
  我善盡八奈見負責人的職責,面露笑容點頭——
  
  東海高中綜合體育田徑競技大賽,女子一千五百公尺決賽。
  石蕗高中二年級,燒鹽檸檬,這一天,她以第一名的成績奪得全國大賽的出賽權。
  
  ◇
  
  隔天星期一。一直到了放學後,昨天的餘韻仍縈繞在我心頭。
  我懷著輕飄飄的心情,抬頭仰望貼在走廊上的櫻井的競選海報。
  櫻井面露爽朗的笑容,朝這邊伸出一隻手。
  還有女學生在拍海報的照片,櫻井果真是個大紅人耶……
  貼在旁邊公告政見的海報上,陳列著學生會透明化、同好會制度改革——等等的項目。
  ……奇怪,最後好像寫了一條奇怪的東西喔。
  「哼,這樣勝負就揭曉了吧。」
  現身的同時撩起頭髮的,正是八奈見。
  她表情囂張地輕敲寫著政見的那張紙。
  「最後一條政見,是我想的。怎麼樣?溫水也想投票給他了吧?」
  八奈見的指尖前方,寫著『於學生會官網公開學生餐廳的菜單!』。
  太好了,櫻井還保有理智。
  「八奈見同學有在去學餐嗎?妳不是都吃便當嗎?」
  「膚淺,太膚淺了,溫水。」
  八奈見同學從口袋中取出一包吐司邊,在我眼前甩動。
  「你聽好了,一邊看學餐的菜單一邊吃便當——你覺得會怎樣?」
  「飯粒會掉滿地吧。八奈見同學妳常常掉飯粒啊。」
  「並沒有啊?我說啊,一邊看菜單一邊吃,心情上就不只便當,甚至連學餐的每日套餐都品嚐了喔。一餐就得到兩餐份的滿足感,可說是究極的減重法。」
  八奈見面露得意表情,啃食著吐司邊。
  發言內容先不論,八奈見同學只吃一餐肯定是一種減重。
  我覺得合理的同時,視線轉向貼在一旁天愛星同學的政見公告。
  上面是增加社團活動預算、學生會活動公開化等認真的內容。
  順帶一提,為了將天愛星同學寫的原稿字數壓縮至規定範圍,令我煞費苦心。主要是在說服天愛星同學這點上。
  我感觸良多地回憶起辛勞時,八奈見同學用吐司邊戳我的臉頰。
  「欸,馬剃同學的海報呢?還沒做嗎?」
  ……奇怪,話說天愛星同學的海報是什麼狀況?
  我取出智慧型手機後,彷彿看準了時機,天愛星同學捎來的訊息滑入畫面中。
  
  ——能來平常那個地方嗎?
  
  ◇
  
  天愛星陣營的競選總部,也就是中庭的石桌。
  雖然我來了,但是天愛星同學不見蹤影。
  自己把人叫來卻讓人等候,還真不像喜好埋伏的天愛星同學的作風……
  我環顧四周,便發現有個女生正從聯絡走廊朝我這邊走來。
  當季動畫《擦邊出局少女群》的小奇卡(第二季版本)。
  緊抓住我心不放的,就是那雙直條紋的過膝襪。
  於第九話的『絕對領域大作戰』中,終於改成100%棉製——
  …………
  ………………小奇卡?
  不妙,我這下終於看見幻覺了嗎?
  我揉了眼睛好幾次,但小奇卡仍舊站在眼前。
  那少女身穿一襲石蕗高中的制服,以直條紋的過膝襪與偏短的裙襬,構築起誘人的絕對領域。
  頭髮是長直髮。在大約耳朵上方的高度束起一小撮頭髮,朝左右兩側稍微探出頭,是人稱披肩雙馬尾的髮型。
  來到我眼前的小奇卡,眉毛似乎比常人稍微醒目些,頸子有顆痣——
  ………………天愛星同學,妳在做什麼?
  在呆若木雞的我眼前,天愛星同學害羞地壓低視線。
  「讓、讓你久等了,溫水同學。」
  「喔、喔喔……我也才剛到。」
  天愛星同學忸忸怩怩地用鞋尖在地面上畫圓。
  「你、你有發現哪裡不一樣嗎?」
  「呃,妳問哪裡……」
  從頭到腳都不一樣啊。在我遲疑著該不該吐槽時——
  「你、你看~……這個。」
  天愛星同學滿臉通紅,用手掌從下方輕輕拍著朝左右兩側伸出的頭髮。
  「你看~看嘛。」
  「…………」
  現在到底出了什麼狀況?
  我不知該如何應對,索性決定這邊貫徹『靜觀』。
  那個認真古板(?)的天愛星同學,不知是吃錯什麼藥,現出這副德行。
  不烙印在眼底才叫有失禮數吧。
  「那個,溫水同學……你看……那個……」
  氣勢漸漸衰竭了。天愛星同學的臉都紅到脖子去了。
  我好奇她能撐到何時而靜觀,天愛星同學開始渾身顫抖。臉色已經突破了通紅的極限,反倒開始發青了。
  「天愛星同學,我看還是——」
  「溫水同學!你至少也說句話吧!?」
  天愛星同學終於怒氣爆發。
  「不,那個,我完全跟不上事情發展……」
  「可是溫水同學,你說過你喜歡這個角色吧!?」
  天愛星同學直逼向我面前。
  我是喜歡,但為什麼妳會打扮成這樣?
  我完全陷入混亂時,不知何人靠近我們。
  「不好意思,在兩位正忙的時候打擾~我是新聞社的~」
  看向對方,是個手拿單眼相機的女學生。
  裙襬特別短的新聞社女生面露笑容行禮。
  「馬剃同學,競選海報的照片還沒交吧?」
  「呃,我記得我已經把照片傳給老師了。」
  「那張是去年新學生會剛上路時的紀念照吧?老師說要三個月內拍的近照才可以喔。」
  哦,是這樣喔。原來規定得這麼細啊。
  天愛星老實地低下頭。
  「那真是不好意思。那麼改天我會過去新聞社拍照。」
  「可是老師叫我今天就要交出照片。那,我們走吧。」
  新聞社女生面露親切的業務笑容,抓住了天愛星同學的手臂。
  「咦!?請等一下。我現在穿成這樣——」
  「今天之內就要連海報印刷都解決才行。老師剛才就說在等妳喔。」
  「咦?不是,那個——」
  ……天愛星同學被拖走了。
  她雖然對我投出求助似的眼神,但既然是規定,我也愛莫能助。
  我獨自一人被留在中庭,仰望還很明亮的天空。
  到頭來,天愛星同學的Cosplay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
  
  車站前常盤通商店街的北端,有一間咖啡廳。
  位在建築物二樓的這間老店氣氛沉穩,顧客群的年齡層也偏高。
  「不是……真的不是那樣……」
  衝擊的Cosplay事件之後過了兩天。
  天愛星同學趴在桌子上發出呻吟聲。
  髮型已經換回平常的樣子,對此我稍有遺憾。
  「話是這麼說,不過妳擺的姿勢還滿有興致的嘛?該不會其實很開心?」
  映在手機螢幕上的是學生會長候選人馬剃天愛星的競選海報。
  天愛星同學兩手食指作勢轉圈,也就是小奇卡的標準動作。
  「我有什麼辦法!人家叫我擺出姿勢,之前練習的姿勢不由得就——等等,不要在這種地方看照片!」
  天愛星同學猛然撐起上半身。嗯,太好了,看來很有精神。
  天愛星同學似乎這才察覺周遭狀況,狐疑地掃視咖啡廳店內。
  「……話說回來,為什麼把我帶到這裡?」
  「是馬剃同學自己說想離開學校的吧。還有這個,因為妳一直沒回話,我就自己幫妳點了。」
  把紅葡萄果汁擺到她面前,天愛星同學神色疑惑地拿到手中。
  「……不是咖啡啊。」
  「馬剃同學不怎麼喜歡咖啡吧。」
  「你怎麼知道我不愛喝咖啡?」
  「因為之前去桌遊咖啡廳的時候,妳加了很多砂糖和牛奶一口氣喝完。」
  我拿起自己那杯葡萄汁。
  「況且,我想疲勞的時候喝點甜的比較好。平常我都點咖啡,不過我也久違地點來喝喝看了。」
  天愛星同學默默地凝視著玻璃杯,最後輕輕叼起吸管。
  「好好喝……」
  「對吧?聽說用的是從安曇野的酒莊採的葡萄。」
  天愛星同學似乎也稍微鎮定下來了。
  我也想喝果汁時,天愛星同學不愉快地盯著我,低聲嘀咕:
  「……果然很熟練。」
  「咦?什麼意思?」
  「溫水同學,你好像很習慣對待情緒低潮的女生呢。像是把人帶進從外面看不見的寧靜咖啡廳,端出甜的哄騙人家。」
  我好像被說得很難聽。
  「只是小時候家人帶我一起來過而已。」
  「原來如此,所以把女性帶進這裡才會成為你的常套手段。」
  真是失禮。除了佳樹之外,我帶到這裡來的人,天愛星同學可是頭一個喔。
  那麼,既然天愛星同學恢復平常心了,差不多也該切入正題了。
  「所以,妳之前為什麼打扮成那樣?」
  「噗」的一聲,天愛星同學噴出了果汁。
  天愛星同學用手帕按住嘴,濕潤的雙眼由下往上看向我。
  「那個理由,有必要說明嗎?」
  「因為也和選舉有關啊。」
  「那個,那是……就是……」
  唔嗯,那我也別無選擇了。
  我將海報照片顯示在智慧型手機的螢幕上後,天愛星同學便連忙將身子壓過來。
  「是美人計!我想用美人計,讓溫水同學來當我的推薦人!」
  天愛星同學氣喘吁吁,吸了一口葡萄汁。
  原來我在大庭廣眾下被施展美人計了嗎?完全沒注意到喔。
  「所以說,妳打算打扮成那樣,然後說『拜託你當我的推薦人喵』嗎?」
  「是的!但是我不會加上喵!」
  天愛星同學已經完全放棄掩飾,將空的玻璃杯用力放回桌上。
  「那麼我們言歸正傳。可以請你重新考慮嗎?我希望溫水同學為我聲援。」
  天愛星同學挺直了背脊,以認真的口吻說道,雙眼筆直地凝視著我。
  ……為何要這麼執著?我在遲疑中開口:
  「為什麼是我?老師幫妳介紹的人,一定能拿到更多選票喔。」
  「也許是這樣。但是我想拜託你。」
  這樣又繞回原點了。如此一來只能清楚回絕了。
  我下定決心要開口時,天愛星同學先發制人般開了口。
  「你知道為什麼我當初會被指名為副會長嗎?」
  「我記得好像是志喜屋學姊推薦妳的吧?」
  天愛星同學點頭後,注視著已經空無一物的玻璃杯。
  「為什麼要推薦在那之前幾乎沒有交談過的我?為什麼要指名我當副會長?我一直害怕得不敢問。」
  天愛星同學回顧當初記憶般繼續說:
  「起初會認識學姊們,是當志工去幫忙學生會的時候。坦白說,我當時也沒有派上什麼用場。」
  「不,這不一定——」
  天愛星同學緩緩地左右搖頭。
  「你也知道,我是個古板又不知變通的女生,也曾經和周遭旁人起衝突,靠會長出面幫忙打圓場。所以我去年被找去當會長選舉的推薦人時,原本還以為是說笑。」
  天愛星同學用雙手握住裝水的玻璃杯,注視著搖晃的水面。
  「現在回想起來,那也許是出自同情。她們覺得老是和旁人起衝突的我可憐,才好心把我放在方便照顧的位置也說不定。」
  天愛星同學抬起臉。
  「所以我想贏。為了作為對等的友人,今後也和學生會的大家繼續相處下去。」
  「這個目的——為何需要我?」
  「因為會長她們是那麼看重你。我覺得在你身上,能找到我所缺少的東西。」
  認真的眼神。
  我無法轉開視線逃避天愛星同學的眼眸,面露模稜兩可的笑容。
  「講得也太誇張了。」
  「一點也不誇張。」
  天愛星同學以毫無迷惘的口吻回答。
  「我去年在放虎原會長的聲援演講時,兩條腿不停打顫。」
  「對喔,馬剃同學也上台聲援演講過啊。」
  「……當時溫水同學應該也有聽才對。」
  嗯,聽妳這麼一說,是有這種感覺。
  天愛星同學清了清嗓子,回到正題般再度開口:
  「那個女人是不是得意忘形?有會長撐腰就狐假虎威——這一年來,一直有人這樣說我。今年我自己成為候選人,要與去年的會長以同樣的立場站到台上。坦白說,我害怕到不行。」
  天愛星同學手按胸口,緩緩地深呼吸,真心誠意地說:
  「我想要你的話語。徒具形式也好。只要你為我說話,我就覺得能抬頭挺胸地站在台上。所以——」
  天愛星同學筆直地凝視著我。
  
  「只要現在就好——可以請你只推我一個人嗎?」
  
  天愛星同學這段也像是獨白的話語告終。
  那超乎想像的率直,讓我找不到可以回應的話語,只是保持沉默。
  「不好意思,突然說這些。」
  「不會,我是無所謂……」
  沉默再度造訪。
  大概是想要改變氣氛,天愛星同學叫住了一旁經過的店員。
  「我請客。就點杯咖啡吧。」
  「咦?妳不是不愛喝咖啡?」
  「是啊,我不愛喝。但是溫水同學喜歡的話,我想慢慢習慣。」
  為何我喜歡咖啡,妳有必要去習慣……?
  我感到不可思議時,天愛星同學從書包中取出摺疊起來的紙張。
  「話說回來,我把校園新聞印出來了。選情分析意外地寫得有模有樣喔。」
  天愛星同學在桌面上攤開那張紙。
  「新聞社還有做選情分析喔。」
  「好像是做了投票對象的問卷調查。請看這裡。」
  天愛星同學的纖細指尖,指著標了支持率的圓餅圖。
  櫻井45、天愛星同學30、尚未決定25——
  甚至還記載了各年級與男女分開統計的結果。
  櫻井主要是在一、三年級的女生與二年級生的支持較穩固,天愛星同學則在一年級男生中頗有優勢。
  目前看起來沒有任何數據顯示有利。
  看著天愛星同學嚴肅的表情,我拿起了校園新聞。
  「不過這份新聞寫了一堆八卦,我覺得別太在意比較好喔。還把櫻井寫成女性公敵,根本就亂寫一通。」
  雖說是敵人,但是櫻井被誹謗中傷,還是教人不舒服。
  聽了我這句話,天愛星同學面露難以名狀的複雜表情。
  「妳怎麼了?」
  「……我想這裡寫的『女性公敵』指的是溫水同學。」
  「啥!?別說是腳踏兩條船了,我連女朋友都沒交過喔?」
  「是的,我明白。因為溫水同學比較喜歡男性嘛。」
  「不,您誤會了。」
  我不禁以敬語反駁後,天愛星同學立刻取出了筆記本。
  「妳在做什麼?」
  「不好意思有點突兀。關於需要審議的事項,我會像這樣先寫在筆記上,之後恢復理智時再重新讀過。」
  原來妳現在失去理智了啊。妳剛才滔滔不絕地講了不少喔。
  天愛星同學口中唸唸有詞,在筆記本上寫著。
  「呃,溫水同學……不分男女……見一個……愛一個……」
  這也是誤會。請不要邊寫邊偷看我。
  我很想吐槽,但是現在必須忍耐。不可以打擾病人的療程。
  為了逃離危險的目光,我將視線轉向校園新聞。
  我把文中寫的當作自己,重新讀過一次後,便覺得這寫得還真口無遮攔。
  我好像是個到處挑逗女生,最後卻不跟人家交往的爛人。
  還有,這個『二年級的美少女A子』,就是Y奈見A菜同學吧。她被寫得比我還慘,內容卻與我的認知莫名相符,這點格外惱人……
  ——啪,闔上筆記的聲響結束了我的沉思。
  「讓你久等了。我已經沒事了。」
  天愛星同學面露清爽的笑容,短暫猶豫後喝了一口剛送上桌的咖啡。
  「黑咖啡沒問題嗎?」
  「這個嘛,也許意外地可以。不過我加點砂糖好了。」
  看著加入砂糖的天愛星同學,我不禁莞爾,啜飲一口咖啡。
  「……這個好像特別好喝?妳點了什麼?」
  「吉力馬札羅咖啡。因為上面寫說這是咖啡之王。」
  那種的很貴喔。這杯咖啡,妳真的會請客吧……?
  某人害我犯了疑心病,我啜飲著咖啡時,天愛星同學的視線短暫飄向手錶。
  「那麼,下午六點差不多到了。」
  嗯?是有門禁之類的嗎?
  天愛星同學從書包中取出智慧型手機。
  「校園新聞第二號會在六點上線。」
  「欲知詳情上網看的那個?」
  「雖然我不太清楚制度是怎樣,但是只要付錢好像就能閱讀全文。上面說一年方案比較便宜,我就訂閱了。」
  這樣啊,不太清楚的契約別亂簽比較好喔。
  以認真的表情注視著手機的天愛星同學,突然間將螢幕轉向我。
  「溫水同學,請看!」
  「呃~馬剃副會長的公開Cosplay只在付費版公開——」
  「不是那邊!」
  天愛星同學要我看的是最新版的投票意願問卷調查。
  櫻井從上次略微增加至50。而天愛星同學——上升15個百分點,來到45了。
  天愛星同學雙眼亮起,興奮地將上半身前傾。
  「大進步!果然是我的政見公告打動大家的心了吧?」
  「也許吧。可以給我看一下細項嗎?」
  我將最新報導與上次的投票結果互相比較。
  「從上次至今明顯成長的是男性票。女性票反倒減少了。呃,雖然難以啟齒……」
  我語帶躊躇,天愛星同學的身子猛然靠近。
  「是什麼?請不要客氣,儘管直說。」
  「是Cosplay的選舉海報——吸引了男生吧?」
  聽見這句話,天愛星同學猛然一震。
  「我、我那個打扮……?」
  嗯,哎,其實還不錯喔。
  我向天愛星同學借了智慧型手機,瀏覽報導。
  「啊,新聞社的官網有討論區啊。」
  「討論區?上面寫了什麼?」
  「呃~妳等一下。」
  我遮住智慧型手機的螢幕不讓天愛星同學看。
  這可是高中生匿名發表意見的討論區,天曉得上面寫了什麼。
  
  『這個人為什麼在Cosplay?』『太誇張了吧。』『出賣色相喔?』
  
  果然否定的意見也不少。
  海報照片採取由下往上的構圖,加上天愛星同學驚慌失措的表情,拍得十分有魅力,不過對於認真向學的石蕗生,刺激似乎太強了。
  緊接在後的討論也很有炎上的潛力,這可不能讓天愛星同學看到——
  
  『絕對領域!我絕對會投票!』『小奇卡、小奇卡!』『小奇卡棒棒!』
  
  ……嗯,不能讓她看到呢。
  「怎麼了嗎?」
  「這些本人還是別看比較好——」
  「那種打扮都在全校學生面前公開了,已經太遲了。」
  天愛星同學說得非常合理,她從我手中取走智慧型手機。
  默默凝視著螢幕的天愛星同學瞇起眼睛。
  「……有預料中的反應,也有未曾預料到的反應。」
  「這個嘛,那個像在喊口號的,是第一季第八話棒球回的梗……」
  「那個我知道。打扮成那樣之前,我把《擦邊出局少女群》的動畫十二集都看過了。」
  是喔,第二季已經開播了,最好也看一看。
  「請問這句『我也被擦得快出局了』是什麼意思?」
  「誰曉得。絕對不可以上網搜尋喔。」
  出乎意料,石蕗生中有不少似乎能成為朋友的人。
  總而言之,天愛星同學似乎不介意討論區上的誹謗與中傷(?)。
  雖然是件好事,不過令人在意的是投票傾向的民調結果。
  差距雖然縮小到5個百分點,但是剩餘的游離票也是5個百分點。
  假使投票比例真的按照民調結果,要贏得所有游離票才能勉強打平。
  若要獲勝,就必須進攻櫻井的支持群體。
  「上面也有人在討論櫻井,支持者好像是女生居多呢。」
  「在討論區上看到的性別,別相信比較好喔。」
  我指點她網路的基本常識,同時想著櫻井陣營。
  如果櫻井就這麼獲勝了,八奈見就會成為學生會副會長。
  文藝社本來人就不多,近來小鞠的寫作步調也變慢,我想避免流失更多戰力……
  默默看著螢幕的天愛星同學大大吐氣。
  「一直到上星期我都覺得沒有勝算,不過現在應該有辦法較量了。」
  天愛星同學以認真的眼神凝視著我。
  「我想要贏。不是靠同情,而是以自己的能力當上學生會長。我不會強求你加入學生會。請你當推薦人,助我一臂之力。」
  ……她之所以會成為副會長,絕不是因為同情。
  不管是會長、志喜屋學姊或櫻井,都信任著天愛星同學。
  但是在信任的同時,肯定也同樣擔心著她。
  所以,天愛星同學一定無法徹底相信自己。
  我喝完了幾乎涼掉的咖啡,放下杯子。
  「……我不想打會輸的比賽。」
  天愛星同學默默點頭。
  「如果要我當推薦人,我只有一個要求希望妳能接受。」
  「!?該不會是——」
  「不,不是妳想的那樣。」
  我打消天愛星同學粉色的誤會,將選舉海報映在智慧型手機的螢幕上。
  「當天的候選人演講,我希望馬剃同學用這個打扮上場。」
  「這點小事當然——你說什麼!?」
  天愛星同學凝視著選舉海報的照片。
  「……原、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妳懂了嗎?」
  天愛星同學深深點頭。
  「簡單說就是羞恥玩法——」
  「不是。」
  這個人沒救了。
  我懷著向小孩子解釋般的心情開始說明:
  「按照剛才的問卷結果,一年級、特別是男生的支持率成長最多吧?」
  「可是女生票變少了吧?」
  「女生票下滑的部分是二年級。出風頭的同年級生容易吸引批評,這部分只能放棄。再給我看一次調查結果。」
  天愛星同學再次用手機開啟了校園新聞,放到桌面中央。
  「櫻井則相反,他成長的幾乎都是女生票。而男生票豈止是遭遇瓶頸,在一年級與三年級生間甚至減少了。」
  我和天愛星同學一起低頭看向手機螢幕。
  「櫻井的確可愛,但是不容易凝聚男生間的人氣。反而是覺得他有魅力的男生,很可能會為了否認自己的想法,去投票給他的對手。」
  「…………真的有這種心理嗎?」
  真的有。詳情我不會多提。
  「簡而言之,就是用小奇卡的打扮針對男生票重拳出擊。要從現況逆轉勝利,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不會被女同學們討厭嗎?」
  「現在已經沒人氣了,不用擔心。」
  「嗚!」
  天愛星同學摀住胸口。事實雖然殘酷,但不接受就無法向前進。
  「怎麼樣?」
  「……一、一言為定喔。」
  天愛星同學紅著臉,臉龐自手機螢幕抬起。
  「如果下星期一的投票日,我用那個打扮上台演講——」
  「對,我就會——成為天愛星同學的推薦人,進行聲援演講。」
  我也從手機螢幕抬起臉。
  身子向前傾的我,眼前恰巧就是天愛星同學的臉——
  「「!」」
  我們連忙向後抽身,為了排解尷尬而拿起咖啡杯。
  「……呃,那就照這樣決定吧。」
  「啊,好的,麻煩你了。」
  於是在同一時間想喝咖啡的我們,察覺杯中已經空無一物,苦笑著將杯子放回桌面。
  「怎麼了嗎?溫水同學,你好像在忍笑喔。」
  「天愛星同學才是,用不著忍耐喔。」
  四目相對,我們終於笑了起來。
  對著彼此笑了好半晌後,天愛星同學用手帕輕拭眼角。
  「請不要害我笑成這樣。還有溫水同學……」
  「怎樣?」
  「請不要用名字稱呼我喔。」
  天愛星同學這麼說,語氣聽起來分外愉快。
  
  ◇
  
  決定要成為推薦人之後,時間轉瞬即逝。
  投票日前夕的星期天夜裡。
  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我朝著切換成擴音模式的智慧型手機說:
  「那麼,我們的演講稿就這樣完成了。」
  『好的,辛苦了。』
  智慧型手機另一頭的天愛星同學客套地打過招呼後,不知為何嘻嘻輕笑。
  「有什麼好笑的?」
  『沒什麼。最花時間的居然是聲援演講的講稿,總覺得很有趣。』
  嗚……被指出這一點,我身為文藝社員的面子實在掛不住。
  「不是啦,因為聲援演講的講稿是最後才準備的嘛?畢竟也不能和馬剃同學的演講內容重複。」
  『哎呀,今天不用名字稱呼我啊。』
  「呃,這個嘛……」
  完全被她調侃了。
  我找到時機結束對話後,將藍色鋼珠筆放在筆記本上。
  「好了,接下來只要把原稿整理好……」
  天愛星同學的優勢,在於打從一年級就有副會長的經驗。
  我的聲援演講首先要強調過往的種種實績。
  用意是在後面天愛星同學的候選人演講中,塑造放虎原政權繼承人的印象。
  演講時間是明天午休結束後。
  因為演講一結束就直接投票,演講的印象會直接左右結果——
  「兄長大人,不稍微休息一下嗎?」
  這時,佳樹的聲音突然自耳畔傳來。
  佳樹在桌面上擺了個冒著水氣的茶杯。這香氣應該是洋甘菊茶。
  「妳什麼時候就在我房間了?」
  「不曉得,是從什麼時候呢?」
  佳樹開玩笑般迴避問題後,拉開房間的窗簾。
  「今晚有雲,看不見月亮呢。」
  「是啊,深夜好像會開始下雨喔。」
  我一邊聞著洋甘菊的茶香,一邊讓身體靠向椅背。
  雖然原本沒有這個打算,但是半推半就地答應當推薦人了。
  這樣下去,最後會不會落得連副會長之位也接下啊……?
  
  ——雖然不信任,但是我相信。
  
  我忽地回憶起小鞠的話語。
  唯獨這點我該拒絕。別看我這樣,我也是懂得說NO的男人。
  喀鏘一聲,我將茶杯放回碟子上,這時窗邊的佳樹彷彿在等這時機般轉過頭。
  「兄長大人要進學生會嗎?」
  「我沒有這個打算——咦?妳知道學生會選舉的事喔?」
  「是的。只要有關兄長大人,佳樹就無所不知。」
  佳樹說著令我笑不出來的玩笑,輕輕坐在床畔。
  佳樹和學生會的人彼此認識,消息全都走漏了吧……
  「我不會進學生會喔。馬剃同學要參選學生會長,我在幫她。」
  「是這樣啊。有點遺憾呢。」
  佳樹坐在床邊,搖擺著雙腿。
  「明年開學典禮時要是有兄長大人照顧,一定會很美妙的說。」
  「在煩惱這個之前,佳樹要先考上才行喔。」
  我用有些壞心的口吻說完,佳樹鼓起臉頰,躺到床上。
  「佳樹有在用功唸書啊。要坐在兄長大人的後面,一起到石蕗上學。」
  「自行車不可以雙載喔。」
  近來佳樹的確開始認真唸書,到石蕗露面的次數也減少了。
  我不理會在床上翻來覆去的佳樹,開啟了筆記型電腦的電源。
  之後大概過了二十分鐘。
  我整理好聲援演講的講稿,在椅子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話說回來,佳樹好像一直很安靜耶。
  我看向床鋪,便見佳樹把枕頭抱在懷裡,睡得正香甜。
  
  


  
  我把棉被蓋到佳樹身上後,為了關起半開的窗簾而走向窗邊。
  ——新聞社官網的討論區,在那之後留言仍然在增加。
  天愛星同學的Cosplay依舊評價兩極,男生人氣上升的同時,來自女生的批評也在持續著。
  雖然嘴巴上說不在意,但是她都特意向我報告了。想必天愛星同學一定也覺得受傷吧。
  讓她打扮成那樣站在選舉演講的台上,我這個選擇到底是對是錯——
  「絕對要讓她贏啊……」
  我自言自語並看向窗外,注意到家門前有個左搖右晃的黑影。
  ……?那是什麼?我定睛仔細一看,似乎是個人影。
  能像那樣融入黑暗的人,我只認識一個而已喔……
  這時,擺在書桌上的智慧型手機,傳出了玻璃碎裂的高亢通知音。
  ——是志喜屋學姊傳的訊息。
  
  ◇
  
  在自家的玄關大門前方,我將行動電源遞給志喜屋學姊。
  「謝謝……明天……還你……」
  被她叫到家門外的理由出乎意料地單純。因為智慧型手機電量快耗盡了,希望我借她行動電源。
  回想起來,曾有個女生用同樣的理由闖進我家啊……
  智慧型手機的光芒微微照亮志喜屋學姊的臉龐。
  我不經意地看著那張臉,半是下意識地開了口:
  「學姊怎麼會在這裡?」
  「因為最近……在練習搭公車和電車……的關係?」
  志喜屋學姊歪著頭,說出了彷彿漫畫中的千金大小姐的台詞。
  「仔細一想,學姊上學時都是請家裡的人載妳到途中的樣子?」
  「嗯……不知不覺間……就會被載到陌生的地方……所以我不搭公車……」
  志喜屋學姊輕盈搖晃。
  「但是……也不能……永遠這樣……」
  志喜屋學姊的話語消散在夜色中,不知為何遺留在我心裡。
  那究竟是何種情感,在我的心接受之前,志喜屋學姊的視線開始游移。
  「電車站……在哪……?」
  「喔,沿著這條路筆直走過去,就會到大街上。」
  「知道了……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
  志喜屋學姊搖搖晃晃地邁開步伐,但她隨即停下腳步,背對著我低聲說:
  「那個啊……你和……天愛星……」
  「天愛星同學怎麼了嗎?」
  志喜屋學姊只是沉默。
  我再一次想開口時,明明沒有風,志喜屋學姊的髮絲卻搖擺起來。
  「沒事……沒什麼……」
  志喜屋學姊再度邁開步伐,那背影看起來迷濛得彷彿會消融在夜色中。
  縈繞著好像會直接消失在某處似的虛幻陰影——
  因為這種感覺,我向前踏出一步。
  「——那個,我送學姊到半路上吧。」
  志喜屋學姊的動作停止。
  她的頸子緩緩轉動,白色眼眸映出我。
  「嗯……拜託了。」
  ……抵達大街前的短短幾分鐘,我們默默地不停向前走。
  志喜屋學姊的腳步比起平常還要緩慢一些,我有這種感覺。
  一面揣摩著纏繞於胸口的感情究竟為何物,我們兩人走在星期日的夜裡。
  雖然有許多話想說,但是不知為何沒有任何一句說出口。
  大街上車流往來的聲音從遠方漸漸靠近。
  我懷著意猶未盡的心情向前走,來到了路面電車經過的大街。
  在十字路口旁,寫著『常夜燈』的偌大石燈籠發著光。
  路面電車站就位在那前方,跨越斑馬線的道路中央處。
  志喜屋學姊在石燈籠前方停下腳步,突然開了口。
  「那個啊……我……現在……也會騎自行車……」
  「咦?那樣不危險嗎?裝輔助輪之類的會不會比較好?」
  儘管我說了失禮的話,但是志喜屋學姊愉快地搖晃起身子。
  「能辦到的事……一點點變多……很開心……」
  「這樣啊。很好啊。」
  志喜屋學姊變多的一點點,正慢慢地拉遠我與這個人之間的距離。
  ……明天,天愛星同學或櫻井的其中一方會成為下屆學生會長。
  運動會一結束,本屆學生會就會解散。
  志喜屋學姊與放虎原會長,都會為了春天畢業後的出路正式開始準備吧。
  ——畢業只在轉眼間喔。
  月之木學姊曾幾何時這麼說過。上星期見到的學姊已經完全像個大人。
  看似一切沒變,卻已不再是當初在石蕗的月之木古都。
  所有人都會拋下我成為大人,這種焦躁湧現心頭,但是每個人都一樣,一旦時候到了,就必須走向下一個世界。
  就算沒做任何準備,就算沒有任何覺悟,我也遲早會改變——
  當我沉浸於愁緒之中時,志喜屋學姊注視著我。
  「怎麼了……嗎……?」
  「只是在想,志喜屋學姊是個大人了呢。」
  聽了我老實說出的一句話,志喜屋學姊一臉疑惑地搖頭。
  「我……還是小孩子喔……?」
  志喜屋學姊露出帶著幾分迷惘的神情,朝我伸出手。
  但是在觸及我臉龐的前一瞬間,她的手停止了。
  「那個啊……明天的選舉……天愛星……」
  果然志喜屋學姊是為了明天的選舉來見我的。
  志喜屋學姊和天愛星同學那麼親近,而且對手還是櫻井,肯定會擔心吧。
  我等候著下一句話時,志喜屋學姊罕見地欲言又止。
  「學姊?」
  「那個啊……我啊……演講……」
  志喜屋學姊再度語塞。
  就這麼緩緩地左搖右晃的志喜屋學姊,忽然神色悲傷地壓低視線。
  「天愛星……真的在……躲我……?」
  「沒有那回——」
  這次輪到我語帶躊躇。
  天愛星同學在這次選戰中,一直與現任的學生會保持距離。
  逃離學姊們的光芒——為了靠自己發光。
  「學生會一結束……天愛星……馬上就回家……」
  「那不是因為在躲志喜屋學姊……」
  ——她想避開的不只是志喜屋學姊。
  但是這樣的事實,對眼前這個人而言不構成任何安慰。
  「……最近她在陪我寫聲援演講的原稿。我想她是因為這件事特別忙。」
  志喜屋學姊沒有回應我的話,任憑身形融入夜色般靜佇。
  行經國道一號線的車輛車頭燈照亮她,將志喜屋學姊從幽暗中拖回現實。
  「你要……讓天愛星……贏喔……」
  用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完,她悠悠地向後退。
  「學姊,前面!」
  志喜屋學姊一腳踏向紅燈亮起的斑馬線——我一把抓住她的手,使勁拉回來。
  志喜屋學姊沒有抗拒,像是撲進我的胸懷般倒向我。
  剛才志喜屋學姊所在之處,卡車發出轟隆隆的聲響駛過。
  ……我將志喜屋學姊抱在懷裡,調勻呼吸。
  志喜屋學姊虛脫似地將體重倚向我,以遮蓋了感情的白色眼眸仰頭看過來。
  那身體嬌小得出乎意料。
  好像只要稍微使力,就能夠擠碎似的。
  「那個,學姊——」
  「……有點……痛。」
  無意識間手臂使上了力氣。
  即使我放下圈住她的手臂,志喜屋學姊依舊讓身子倚在我胸前,一動也不動。
  帶著些許汗水氣味的香味,撼動我的意識。
  「沒有受傷嗎?」
  「嗯……沒事……」
  維持著這個姿勢,志喜屋學姊的指尖捏住我的襯衫,仰起頭用那雙眼眸看向我。
  我稍微挪開視線,同時向後退開一步。
  通往路面電車站的斑馬線號誌燈,已經變成綠色。
  「學姊,綠燈了喔。」
  儘管如此,志喜屋學姊依舊站在原地不動。
  「真的沒問題嗎?回家路上請小心喔。」
  志喜屋學姊悠悠搖晃,看似要邁開步伐時——
  「……我打。」
  咚。她往我的胸口揮出一記孱弱的拳頭。
  「那個,學姊?」
  志喜屋學姊默默轉身背對我,朝著路面電車站,邁步跨越斑馬線。
  然後,她在途中只回頭了一次——以細如蚊蚋的聲音嘀咕。
  那有如呢喃的細微聲響,幾乎被車輛往來的噪音掩蓋。
  那勉強抵達我耳畔的細語聲,似乎是這麼說的。
  
  ——女性公敵。
  
  ◇
  
  投票日的早晨。
  天空被黑壓壓的厚重雲層籠罩,城鎮彷彿被黎明前的昏暗所籠罩。
  我比平常更早到校,走過四下無人的百合木林蔭道,一邊重讀聲援演講的講稿。
  聲援演講是三分鐘。開場先介紹天愛星同學的為人,之後則是強調過往實績。
  必須留意著不要流於自吹自擂,並接續到天愛星同學的候選人演講——
  「……感覺好像緊張起來了。」
  雖然憑著氣勢扛起這職責,早知如此就該拒絕……
  我為了讓心情鎮定下來而看向操場,田徑隊目前正在晨練。
  繼一千五百公尺之後,燒鹽於三千公尺的項目也打進了全國大賽。
  在田徑隊中同樣格外醒目的她,不同於正在暖身的隊員們,已經開始練跑。
  當我遠遠地眺望她時,八奈見無憂無慮的說話聲向我傳來。
  「你很有幹勁耶,溫水。」
  「早安。八奈見同學才是,比平常更早到吧?」
  「算是吧,我也充滿了鬥志喔。來,這個給你吃。」
  八奈見把裝著炸豬排三明治的盒子塞給我。
  近來八奈見一直在吃炸豬排三明治,口袋裡則裝著製作時剩下的土司邊。
  我們兩人邊吃邊走過林蔭道,不知怎地緊張感也漸漸消退了。
  八奈見邊走邊掉麵包屑,好像還有麻雀跟在後頭……
  「話說回來,八奈見同學也要上台聲援演講吧?在全校面前上台,沒問題嗎?」
  八奈見將沾在指頭上的醬料舔乾淨,對我眨了眨眼。
  「對策萬無一失啦。你也聽過吧,把人當成蔬菜就好。」
  「喔喔,把觀眾當成馬鈴薯或南瓜之類的啊。」
  八奈見點頭,拿起下一份炸豬排三明治。
  「就是那個。馬鈴薯能做成奶油馬鈴薯,南瓜則是燉煮特別好吃,紅蘿蔔生吃也行吧?只要這樣想就一點也不緊張——糟糕,口水都滴下來了。」
  一邊吃炸豬排三明治一邊想像其他食物的女人。這傢伙從一大早就發揮本色。
  話說這個炸豬排三明治,豬肉的油脂與醬料的濃郁口味,被高麗菜絲完美地中和。我原本以為一大早吃炸物會很膩——
  「……滿好吃的耶。」
  我不禁說出感想,八奈見便洋洋得意地挑起嘴角。
  「對吧?拿去多吃點吧,溫水。你該多長點肉。」
  「這是要討吉利(譯註:日文中「炸豬排(とんかつ)」包含了「勝利(かつ)」的音,時常用在求好兆頭。),所以不該給我,應該給櫻井吧。」
  我不知為何有些煩悶地說道,八奈見臉上的笑容頓時漾開。
  「哦~你該不會是嫉妒了?因為我和櫻井走得很近?」
  「啥?沒這回事。」
  我斷然否認,八奈見連連拍打我的肩膀。
  「別吃醋別吃醋。選舉就到今天為止不是嗎?明天起又是普通朋友了,你這樣緊張兮兮的也沒意義嘛。」
  「話是這樣說沒錯——等等,我並沒有吃醋。」
  「溫水真是不老實耶~你大可承認喔?」
  還是老樣子教人心煩,不過八奈見說的話也有道理。
  天愛星同學希望學生會的成員能將她作為一個獨立的人認同。
  然而那與破壞當下的關係只有一線之隔——
  「……也許真的像八奈見同學說的。」
  「咦?那是什麼意思——」
  糟糕,我自己在心裡逕自下結論的壞習慣又來了。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正色面對八奈見。
  「我只是覺得,理所當然般待在身旁,有些事反而難以察覺。八奈見同學應該也明白吧?」
  「是、是啊,該說是親身經歷吧,我是明白啦。」
  八奈見動作僵硬地反覆點頭。
  太好了,妳明白就好。我加快速度繼續說道:
  「所以我覺得,為了更進一步,需要有一個機會重新確認彼此的心情或關係。所以應該好好將心情——」
  「欸!?等一下等一下!這不是一大早該在學校講的吧!?」
  「?可是今天下午就要投票了喔。」
  八奈見頓時渾身僵住。
  「……溫水,你是在說什麼?」
  「我是在說馬剃同學的事。就算明天起恢復為普通朋友,但那個人老是全力衝刺,看不見周遭吧?和學生會的那些人像是不歡而散也不好——咦?妳怎麼了,八奈見同學?」
  「…………」
  八奈見沉默不語,大口咬了炸豬排三明治之後,用力踢我的腳。
  「好痛!?咦,怎麼了!?」
  「溫水你問題就出在這裡啦!」
  八奈見使勁甩開臉,拋下我一個人走進校舍。
  咦咦……到底是怎樣?我拖著發疼的腳走進校舍後,險些撞上不知為何停下腳步的八奈見。
  「八奈見同學,這次又怎麼了?」
  「溫、溫水同學,早安。」
  站在鞋櫃前方的那人是小奇卡……不,是特殊造型的馬剃天愛星。
  直條紋過膝襪與絕對領域。
  束起的頭髮朝左右兩邊翹起的披肩雙馬尾——
  天愛星同學面紅耳赤地以雙手食指對準八奈見。
  「八、八奈見同學!雖然不好意思,但我們也會拿出全力獲勝的……!」
  見到天愛星同學以生硬的小奇卡招牌姿勢指著自己,八奈見有些嚇到般點頭。
  「嗯、嗯……彼此都好好加油吧。」
  八奈見,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我自己也有點退避三舍。
  
  ◇
  
  午休已經結束,在體育館嬉戲的學生們也回到教室了。
  「候選人與推薦人都到齊了吧。那麼接下來開始說明流程。」
  在寂靜的體育館舞台上,放虎原會長依序看過我和天愛星同學、櫻井與八奈見等四人的臉龐。
  「一開始是弘人組。八奈見的聲援演講是三分鐘,弘人的候選人演講則是五分鐘以內。結束後輪到溫水與馬剃上場。演講結束後,學生們要盡速回到教室進行投票。希望各位嚴格遵守時間。」
  確認所有人都理解後,會長嘴角浮現笑容。
  「大家都彼此認識,有種難以言喻的心情,不過這也是種緣分吧。各位都為了不留下遺憾,盡情表達心中想法吧。石蕗生一定會接受的。」
  會長還要繼續說的時候,一道幽暗的影子在她背後升起。
  「雲雀……老師……在叫妳……」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放虎原會長一甩長髮轉過身,但志喜屋學姊仍站在原地。
  一瞬間——要這樣形容稍嫌太長的一段時間,她凝視著天愛星同學。
  在沉默產生意義之前,志喜屋學姊一語不發地轉身離去。
  被留在舞台上的我大大地吐氣。
  我身旁的天愛星同學在胸前握緊了雙手,微微顫抖。
  「妳在緊張嗎?」
  「是、是的。全校學生馬上就要聚集到這裡了。我才想問,溫水同學沒問題嗎?」
  「雖然緊張,但這次是合法的。也不用擔心被抓,就這點來說算是輕鬆吧。」
  「……溫水同學,你和我在說同一件事嗎?」
  哎呀,說溜嘴了。我已經金盆洗手,再也不搞犯罪了。
  「馬剃同學呢,演講都準備好了?」
  我不著痕跡地轉移話題後,天愛星同學臉色蒼白地點頭。
  「因為副會長的工作,我已經習慣在大家面前講話了。但是一想到要用這麼羞人的打扮站在全校學生面前就……」
  「就怎樣?」
  咕嚕,嚥下唾液的聲音。長著痣的白皙頸子詭異地起伏著。
  「感、感覺身體好像在發燙,心跳得很快……這果然是緊張的感覺嗎?」
  ……天愛星同學,該不會又要推開全新的奇怪大門了吧?
  算我求妳了,心中的大門記得鎖好。
  
  ◇
  
  沒過多久,學生們開始進場。
  我們四個人的等候區位在學生們右手邊的舞台側邊。
  在隔著舞台的另一端,會長與志喜屋學姊正和老師確認流程。
  聽見體育館內的嘈雜聲漸漸增加,我靜不下心地反覆深呼吸。
  就算想複習演講的講稿,也看不進去,因此我放棄努力並抬起臉。
  櫻井與八奈見兩人看起來沒有特別緊張,兩人小聲地有說有笑。
  ……總覺得那兩人距離是不是有點近?不,也沒那回事吧。
  我重整心情,看向天愛星同學的狀況,發現她似乎格外介意裙子。
  「怎麼了嗎?」
  「裙襬實在是太短了,我擔心從台下角度是不是會看見裙底……動畫裡也是這個長度,我想應該沒問題就是了。」
  「不,動畫裡是靠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讓人看不見裙底。妳最好多注意點。」
  「……我去那邊調整一下。」
  天愛星同學留下這句話,退到後場。
  糟糕,剛才維持現狀也許能爭取更多男生票——
  我心裡這麼想的同時,櫻井自然而然般站到我身邊。
  「因為我的任性,害你被捲進很多麻煩呢。」
  「這不是櫻井的錯啦。不管是誰,不管有什麼理由,都可以參選啊。」
  我未經深思就回答後,櫻井便直盯著我瞧。
  「怎麼了?」
  「原來如此,問題就出在這裡啊。」
  終於連櫻井都這樣說我了喔。
  這時,體育館大門關閉的沉重聲響傳來。學生進場已經結束了。
  「抱歉了,這次我一定要贏。」
  櫻井留下這句話,回到八奈見那邊。
  ……為什麼要道歉?
  我感到納悶時,天愛星同學回來了。
  「讓你久等了。差不多要開始了呢。」
  「裙子的長度看起來好像沒什麼改變。沒問題嗎?」
  「我想了想,還是不能少了這種緊張感——不是,我是說時尚感。」
  真的沒問題嗎?該不會新的大門已經幾乎開啟了吧。
  在我提心吊膽時,會長平靜的說話聲傳到耳畔。
  「各位同學,那麼接下來,學生會長候選人的演講會即將開始。」
  剛才還騷動不已的體育館剎那間安靜下來。
  「——學生會長候選人,櫻井弘人的聲援演講。2年C班八奈見杏菜,請上台。」
  
  ◇
  
  學生會長候選人 櫻井弘人聲援演講 ~八奈見杏菜~
  
  八奈見站到舞台中央的講台前方,將麥克風轉來轉去調整位置。
  「啊~測試、測試。」
  花上許多時間測試麥克風後,她清了清嗓子。
  「呃~大家好,我是八奈見杏菜。我和學生會長候選人櫻井是同班同學,哎,就是這一類的關係。」
  雖然起頭十分隨意,不過第一個上場必須面對尚未暖場的觀眾。如同相聲的開場白般緩和氣氛,一邊揣摩觀眾的反應有其必要。
  八奈見閒話家常般聊了兩、三句後,身子朝著麥克風向前傾。
  看來開場白就到此為止,她要切入正題了——
  「雖然突然,不過各位是麵包派,還是白飯派?」
  ……不,也許她打算用閒話家常撐到最後。
  不理會會場中的困惑氛圍,八奈見以充滿自信的態度繼續說著。
  「我習慣早上吃麵包,中午吃飯。沒空檔的早上用方便的麵包解決,中午則坐下來品嚐便當盒的白飯。換言之,為了撐過下午的課程與放學後漫長的時間——沒錯,需要白米飯的力量。」
  八奈見如此斷言後,環視下方的會場。
  「說到這裡,想必各位也都明白我想說的意思了。」
  抱歉,我不明白。
  這樣真的好嗎,櫻井?我心生不安而投出視線,只見他面露覺得有趣似的表情,望著八奈見。櫻井的包容力竟然如此之高……
  八奈見再次清過嗓子。
  「沒錯,櫻井就是白米飯!無論是何種菜色,白飯都能溫柔地接納。無論是濃湯還是關東煮,白飯能夠包容一切!」
  八奈見的引擎轉速升高。將整個會場甩在後頭,八奈見劇場繼續上演。
  「如果我是明太子,而他的朋友有的是炸雞塊、有的是芝麻鹽,雖然各有不同,但是他絕對不會分別看待!」
  八奈見的指頭猛然轉向舞台側邊。
  在她所指之處,櫻井不動聲色地現身。
  「櫻井不像芝麻鹽同學那樣,老是說些用雕刻刀捅人心窩似的失禮言詞,也會認真聽我說話。最好多仿傚一下人家。請多學著點。」
  雖然不曉得芝麻鹽同學是誰,但被罵得還真慘啊。然後八奈見,為何要看我?
  八奈見再度轉頭正視前方的觀眾。
  「所謂的學生會,是為了讓各位過上更好的校園生活而存在。話雖如此,有些時候也需要借助各位的力量,讓大家一起邁步向前。這種時候,若有大碗白飯般的櫻井弘人,就能接納各位的想法並且美味地品嚐!」
  砰!八奈見用雙手拍打講桌。
  「絕不會讓各位餓肚子!櫻井弘人!請用各位的力量將櫻井弘人煮成白米飯!」
  
  


  
  一瞬間的沉默。
  從被謎之魄力震撼的學生們處,發出稀疏的掌聲。
  接著就在八奈見高舉單臂,離開講台的瞬間——盛大的鼓掌聲充斥了體育館。
  
  ◇
  
  憑著氣勢炒熱了氣氛是事實,但是剛才的演講是什麼?這種狀況,換作大家空腹時可就危險了……
  八奈見回到舞台側邊,與櫻井擊掌。
  我對八奈見的囂張表情視而不見,觀察櫻井的狀態。
  櫻井一如往常,面露沉著平靜的笑容。
  像是集中精神般,筆直凝視著舞台。
  被八奈見劇場擾亂思緒、騷動四起的會場中,會長的聲音響起。
  「——接下來,是學生會長候選人演講。2年C班,櫻井弘人。請上台。」
  
  ◇
  
  學生會長候選人演講  ~櫻井弘人~
  
  櫻井站在麥克風前方,低頭行禮。
  「大家好,我是本屆學生會會計,櫻井弘人。」
  氣氛與剛才截然不同,是沉穩的開場白。
  櫻井緩緩掃視會場。
  「話雖如此,我不太常在大家面前露面,我想應該也有不少人不認識我。」
  會場中響起好幾聲女生說「認識喔~」的嗓音。
  什麼跟什麼。櫻井,我明明把你當朋友。
  「我在學生會的職責是輔佐大家工作,在背後提供協助。雖然沒有足以自豪的實績,但我想為各位介紹學生會過去的工作。」
  櫻井的演講意外地採取正面進攻,是認真至極的演講。
  因為他也是學生會的一員,會強調在學生會留下的實績,也在預料範圍內。
  校內設施預約的數位化、重新審視活動預算、為女子運動社辦樓設置照明——
  他精準地挑選了雖然不起眼但效果顯著的政策。
  我聽著櫻井的演講,漸漸心生疑惑。
  該不會這是……?此時天愛星同學伸手觸碰我的手臂。
  「溫水同學,講稿請給我看一下。」
  「好,等一下喔。」
  在我們的計畫中,我的聲援演講預計要強調過往的實績,天愛星同學則要強調將來的學生會方針。
  寫在我的講稿上的天愛星同學的實績是,校內設施預約的數位化、重新審視活動預算、為女子運動社辦樓設置照明——
  「這是……」
  天愛星同學表情緊繃地點頭。
  沒錯,櫻井在演講時舉出來的是天愛星同學實行的政策。
  ——完全被針對了。
  當然,政策的實施有賴學生會全員一同努力,而且櫻井也先清楚說明了自己的職責是輔佐。
  沒有一句話是謊言,也沒有引人誤會。
  然而——接下來如果我們強調同樣的實績,豈止是依樣畫葫蘆,甚至可能給人爭奪功勞的印象。
  「……不妙啊,我沒想到櫻井居然會來這招。」
  「這是正當的戰術。我們也同樣利用了演講的順序,選擇用服裝打扮吸引注意力。櫻井只是選擇了將先上場的不利轉變為有利的戰術而已。」
  天愛星同學面露懊悔的表情,握緊拳頭。
  「放棄事先準備的講稿吧。請用你最擅長的自由發揮,撐到我上場。」
  「我沒有那種特技啊!?」
  當我驚慌失措時,八奈見訝異地看著我。
  「你們從剛才就在吵什麼啊?差不多該輪到溫水上場了喔。」
  鼓掌聲傳到我們耳邊。櫻井的演講結束了。
  櫻井對著觀眾席深深低下頭後,回到了舞台側邊。
  天愛星同學雙手抱胸,迎接他回來。
  「居然來這招啊,櫻井。」
  「抱歉,馬剃。之後要我怎麼賠罪都可以。」
  櫻井該道歉的對象應該是我吧?
  ……不,之後再抱怨。
  我連忙低頭看向講稿,但是愈看愈發現內容都與櫻井的演講重複。
  難道我真的只能在全校學生面前挑戰即興自由發揮了嗎……?
  「那麼接下來,是馬剃天愛星的聲援演講。2年C班溫水和彥,請上台。」
  放虎原會長的凜然聲線響起。輪到我上場了。
  
  ◇
  
  學生會長候選人 馬剃天愛星聲援演講 ~溫水和彥~
  
  ……只能硬著頭皮上了。我閉上眼睛深呼吸。
  好,漸漸萌生覺悟了喔。只要再深呼吸一次就走上台吧。
  「溫水同學,在叫你了喔!」
  「喔喔,嗯,沒問題。感覺狀態愈來愈好了,再一下。」
  「剩下的請你在台上解決!」
  「啊,等等——」
  被推上舞台的我,集中了全校學生的視線。
  我逃離視線般走向講台,用顫抖的指尖開啟麥克風的開關。
  「呃,那個……我是有幸擔任馬剃同學推薦人的溫水。」
  馬上就陷入語塞的我,生硬地清了清嗓子。
  獨自一人站在舞台上的緊張感,與四月的社團說明會完全不同。
  「馬剃同學,那個……個性很認真……」
  話語再度停歇,體育館的寂靜壓向我的身體。
  ——在現實中即便走投無路,也不會有深藏體內的力量因此覺醒。
  我的意志徹底受挫,將視線轉向舞台側邊的天愛星同學。
  映入眼中的是天愛星同學傻眼的表情——不對。
  與我的預料相反,天愛星同學正以認真的表情注視著我。
  用那充滿信賴的堅定眼神。
  
  ——可以請你只推我一個人嗎?
  
  她在咖啡廳中的這句話。
  直到這時,天愛星同學依然相信我。
  相信在全校學生面前現出醜態的我。
  「……我第一次遇見她,是在去年石蕗祭之前。」
  我抬起臉,承受全校學生的視線。
  不管是有所覺悟,或是乾脆豁出去,我都只是不起眼的一介學生。
  身為平凡無奇的溫水和彥,只能述說相遇之後還不到一年的天愛星同學。
  「她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個非常認真的學生。這個嘛,雖然她在石蕗祭上穿著女僕裝學貓叫,但整體而言是個認真的學生。」
  舞台側邊的天愛星同學好像正在朝我釋出壓力喔……
  「這次的學生會選舉,在校園新聞與新聞社官網的討論區上,有人在寫關於她的流言蜚語,不過內容絕大多數都是中傷之類的話。」
  提起討論區的時候,天愛星同學的表情。
  雖然表面上佯裝不在乎,但心裡確實受傷了。這點小事我也看得出來。
  「哎,該怎麼說才好,有不少部分我也能理解。她的個性不知變通,頑固又倔強,也有些任性之處——」
  我害怕著天愛星同學不斷增長的壓力,用力深呼吸。
  「但是她的任性從來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他人。所以我覺得這次參選,對她而言是第一次為了自己而任性。」
  
  ——也許由櫻井來當會長比較好。
  
  他的能力優秀,更重要的是有人望。
  如果沒成為當事者,我應該也會投票給櫻井吧。
  
  「我為了幫她實現第一次的任性而成為了推薦人。我也同意,和現在的會長相比之下,她看起來恐怕不夠可靠。」
  
  然而我是當事人。是馬剃天愛星的推薦人。
  
  「但是她就是她,馬剃同學有馬剃同學的優點,一定能成為稱職的學生會長。如果聽完我這麼說,還有人覺得馬剃同學不好的話——」
  
  所以既然站在此處,我——就算只有我一個人,也要推她。
  
  「請儘管來找我!如果有人說了她的壞話,我會還以好幾倍的誇獎!過去我親眼見到的馬剃同學的那些笨拙卻堅強且正直,體恤他人之處——要我一一細數到天亮都行!」
  
  吐露腦海中的一切後,我深深吸氣,掃視體育館。
  學生們彷彿凍結了似地鴉雀無聲。
  我該不會搞砸了……?
  我畏畏縮縮地看向舞台側邊,只見天愛星同學滿臉通紅,擺出小奇卡的招牌姿勢指著我。那個是代表哪種心情?
  ——就在這時,一陣冰涼的風撫過我的脖頸。
  「我也想……細數到天亮……」
  「!?」
  就連吃驚的空檔都沒有,「啪」的一聲,體育館的燈光突然熄滅。
  無法想像現在是白天,黑暗籠罩了體育館,台下四處傳出不知所措的聲音。
  一瞬間,眼前視野猛然搖晃,眼睛逐漸習慣黑暗的我,不禁吃驚得瞪大眼睛。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站在演講開始之前的舞台側邊。
  「啪」的一聲再度響起,體育館的照明一齊再度點亮。
  騷動聲有如漣漪,在體育館中散開。
  舞台中央處,站在講台前方的是——志喜屋學姊。
  面對著麥克風,志喜屋學姊悠悠搖晃,喇叭傳出尖銳的回授聲。
  在那聲音平息之時,志喜屋學姊緩緩開了口。
  「3年E班……志喜屋夢子……選手……換人……」
  在場所有人都屏息的瞬間。
  體育館天花板的照明再次開始閃爍,一部分女學生發出輕微的尖叫——
  
  ◇
  
  學生會長候選人 馬剃天愛星聲援演講 ~志喜屋夢子~
  
  當然,這對放虎原會長來說也是預想之外的事態吧。
  她在另一頭的舞台側邊搖著頭,對志喜屋學姊招手。
  志喜屋學姊不理會她,以細微的聲音開始說:
  「學生會長候選人……天愛星……就如大家知道的……現在是……副會長……」
  我愕然凝視著這一幕時,天愛星同學拉住我的手臂。
  「為什麼志喜屋學姊會在那裡啊!?」
  「不,我也搞不清楚狀況……」
  對著被逼問的我,八奈見用力豎起了大拇指。別這樣,人家會誤會的。
  我一面安撫著天愛星同學,一面看向舞台,志喜屋學姊的演講仍在持續。
  她提起的似乎是去年四月,天愛星同學參加校內美化志工時的經過。
  「天愛星……和其他人……處得不太好……」
  與周遭起衝突的天愛星同學的樣子,很輕易就能想像。
  剛相遇時的她,比起現在稍微(?)偏激一點,肯定鬧出了不少事吧。
  「但是……在我請假一陣子的時候……她幫我……把寶貴的花壇……整理得漂漂亮亮……」
  志喜屋學姊搖搖晃晃地讓視線在半空中遊走。
  學生們也跟著看向頭頂上,那裡當然空無一物。
  「我原本以為枯掉了……所以很開心……」
  那缺乏抑揚頓挫的音節中,透出志喜屋學姊笨拙的情感。
  就連我都聽出來了,天愛星同學一定也感受到了吧。
  剛才還殺氣騰騰的天愛星同學,肩膀緩緩垂了下來。
  「——志喜屋學姊有個習慣,會放棄自己心愛的東西。」
  天愛星同學自言自語般呢喃道。
  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視線,她以生硬的口吻補充說明:
  「所以旁人必須代替她幫忙保護才行。」
  照顧花壇的往事,發生在天愛星同學加入學生會之前。
  當時彼此的交情還不深,為何她能如此瞭解志喜屋學姊?
  「……為什麼妳會這麼想?」
  「看就知道了啊。因為我也一樣。」
  天愛星同學看著我的臉這麼說,視線再度轉回講台。
  舞台上,志喜屋學姊斷斷續續的細語聲仍持續著。
  「那孩子……就算對方說過自己的壞話……也會不介意地……伸出援手……」
  志喜屋學姊的搖晃幅度愈來愈大。
  「就算沒有人看見……沒有人稱讚……也會為大家著想……有所行動……」
  說完,志喜屋的動作驀地靜止。
  沒問題嗎?不用餵她喝水蜜桃水之類的嗎?
  在全校學生擔憂的守望下,志喜屋學姊再度動了起來。
  「可是……最早發掘那孩子的……不是我……」
  我記得一開始推薦天愛星同學加入學生會的,是志喜屋學姊。
  我一直以為就是志喜屋學姊發掘了天愛星同學。
  「告訴我的……有個好孩子的……是櫻井……」
  「咦?」
  在我身旁,天愛星同學發出輕微的驚呼聲。
  在她的注視下,櫻井有些尷尬地搔了搔鼻頭。
  「他說有個努力……又懂得為人著想的孩子……所以想推舉進學生會……」
  志喜屋學姊打著節拍般,欣喜地搖晃著身子。
  「實際上一見……既可愛……認真……又好騙……是個溫柔的孩子……」
  細數天愛星同學的優點時,志喜屋學姊看起來非常開心。
  被誇獎的本人則是一臉不自在,顯得心神不寧。
  「痔很可愛……有肥皂的香味……背後很敏感……很可愛……」
  奇怪,話題好像走偏了。
  天愛星同學剛才還遮掩著害臊的笑容,現在表情漸漸變了。
  「胸罩的尺寸……不太合身也可愛……但是最近有種……成長的預感……」
  啊,天愛星同學握緊拳頭,開始顫抖了喔。
  志喜屋學姊大概是把想說的全部說完,心滿意足了,她靜靜地在舞台上左搖右晃。
  在剩餘時間不多時,志喜屋學姊再度開了口。
  「天愛星……是懂得……為人付出……的孩子。」
  她的身體猛然朝著講台倒下,會場中傳出驚呼聲。
  志喜屋學姊用雙手握著麥克風,支撐住身子,以氣若游絲的聲音說:
  「所以我希望……大家投給……天愛星……但是……」
  她絞盡最後的力氣般吸氣。
  「櫻井也是……可愛的學弟……所以希望大家……好好考慮……再投票……」
  說完的瞬間,陽光自體育館的窗口投入室內——照亮了台上的志喜屋學姊。
  以此為契機響起的掌聲,讓剛才的一切都彷彿是一場夢般,撼動了體育館。
  
  ◇
  
  志喜屋學姊回到另一側的舞台側邊,被放虎原會長用手刀敲了頭。真可愛。
  我觀察天愛星同學的狀況,便見她垂著臉,渾身顫抖。
  「真的是……每個人都……!」
  不妙,這個人好像快發飆了。
  「不過好像也順利撐過去了。差不多要輪到天愛星同學了喔?」
  「每個人都愛怎樣就怎樣耶!?能不能適可而止啊!?」
  妳跟我抱怨也沒用。
  「——讓各位久等了。接下來將繼續學生會長候選人演講。2年F班——馬剃天愛星,請上台。」
  原本還一臉不吐不快的天愛星同學,聽見會長的廣播後,繃緊臉龐。
  她手按胸口,深呼吸。
  「……那我也只能照我想做的去做了呢。」
  「咦?妳有什麼打算嗎?」
  天愛星同學用指尖輕輕彈了一下在頭側邊束起的頭髮,露出潔白的牙齒對我笑起。
  「那麼我出發了,溫水同學。」
  
  ◇
  
  學生會長候選人演講  ~馬剃天愛星~
  
  天愛星同學從舞台側邊現身的模樣,令體育館喧鬧四起。
  雖然險些忘記,但這個人其實正在大庭廣眾下玩Cosplay……
  天愛星同學在講台旁邊停下腳步,朝會場深深鞠躬後,站到麥克風前方。
  「我是本次參選下屆學生會長的馬剃天愛星。」
  雖然打扮成那樣,開場白卻是一本正經。
  因為志喜屋學姊的登場而浮躁的氣氛,漸漸沉靜下來。
  「與剛才的櫻井相同,我也是本屆學生會的一員,擔任副位長。想必在座各位中也有人在校內活動中與我打過交道吧。」
  天愛星同學確認了會場的氣氛後,以柔和的口吻繼續說:
  「我原本想告訴大家,這一年來我在學生會做了些什麼——不過剛才已經被櫻井搶先說完了呢。」
  短暫輕笑後,她將視線投向舞台邊的櫻井。
  會場中隨之傳出笑聲。
  天愛星重新面對正前方,以嚴肅的口吻開始說道:
  「國中時代,石蕗高中在我心目中是憧憬的目標。」
  ……她面露懷念神色說出的內容,與事先討論的完全不同。
  「在這裡上學的學長姊們是我心目中的男主角與女主角。那時我一直夢想著,有一天要考上石蕗高中,一起度過高中生活。」
  那口吻不像是面對眼前的聽眾,而是在與過去的自己對話般。
  天愛星同學獨白般繼續說道:
  「普通地在石蕗高中上學、參加社團揮灑汗水,度過普通的校園生活——」
  說到這裡她暫且打住,以認真的表情凝視會場。
  「我原本以為只要考上這所學校,我也能成為石蕗的『普通』之一。但是,現實並沒有這麼簡單。」
  天愛星稍微遲疑後,再度開口。
  「我的成績實在不算好。不,要說差勁也無妨吧。每次光是要合格都很勉強。」
  ——那是過去她一直想隱藏的秘密,是她的自卑之處。
  「運動也不拿手,和朋友的對話中,也時常讓我察覺彼此的差距。我一入學就深切體認到,我無法成為曾經嚮往的『普通』。」
  說到這裡,天愛星同學面露拋開了煩惱般的表情。
  「恰巧就在去年這時候,參加了學生會主導的志工活動的我,在學姊們的邀請下進入了學生會。不過看來當時向學姊推薦的我的人,正是那邊的那位櫻井。」
  她淘氣地輕笑,繼續說道:
  「關於加入學生會之後的我,想必也有聽聞過不少的同學吧。」
  天愛星同學打趣般說完,立刻繃緊了表情。
  「坦白說,我過去給各位帶來了許多麻煩,也曾因為自己的幼稚而傷害過別人。」
  不知不覺間,櫻井站到了我身邊。
  櫻井的神情看似欲言又止,我用手肘輕輕頂他一下,小聲告訴他「船到橋頭自然直,謝謝」。櫻井回答我「不客氣」——這樣就結束了。
  接下來就只剩並肩站在這裡,見證天愛星同學的真心。
  「——透過學生會活動我發現了,我無法成為小孩子時嚮往的男主角與女主角。但是,我可以支持那些男主角與女主角……!」
  天愛星同學從支架上拔下了麥克風。
  「沒錯,石蕗的各位——在座的各位!就是我從小嚮往、一心想成為的男主角與女主角!」
  真情流露的大音量,響遍整個體育館。
  「我——學生會將會為各位打造!讓各位能用心唸書、投入社團活動的環境!」
  不理會尖銳的回授聲,天愛星同學朝著麥克風吶喊。
  沐浴在暴力般的強烈感情之中,學生們一動也不動,注視著天愛星同學。
  「就算這樣,有時候還是會因為力有未逮,給大家造成麻煩吧!大家一定也會有所不滿吧!這種時候請儘管告訴我!我會全部接受!請盡情表達出來!用不著客氣!」
  總覺得話語背後似乎有另一扇大門若隱若現,不過這種時候就全力忽視吧。
  ……不過情況很不錯。雖然天愛星同學稍嫌激動,但學生們沒有因此嚇到。
  整個會場反而被天愛星同學直來直往的熱情所影響。
  畢竟剛才的種種事態在心中累積的問號,大家都無處排解。
  天愛星同學臉上泛起紅潮,將上半身壓向講台。
  「所以……所以……!」
  話說回來,情緒是不是有點太興奮了啊?要是興奮過頭的話——
  「我——!?」
  天愛星同學連忙用雙手摀住鼻子。
  脫手掉落的麥克風掉在講台上,發出沉重的撞擊聲。
  ……不會吧。
  天愛星同學的肩膀開始顫動。呃~這恐怕是——
  演講戛然而止,會場開始騷動。
  「欸,馬剃同學怎麼了?吃太多了?」
  口中不知咀嚼著什麼的八奈見靠近我,投出了擔心的視線。我說妳啊,現在算上課時間喔。
  先不管八奈見,這下不妙了。
  雖然我也不太清楚怎麼個不妙,但是我得想辦法……
  我在口袋中尋找面紙時,不知何時天愛星同學不再顫抖。
  在那眼眸中燃燒的是——覺悟的光芒。
  天愛星同學下定決心般鬆開雙手,抓住了麥克風。
  ——任憑血從鼻子流出。
  「也就是說,各位都是我的『推』!所以!」
  拋開一切般的吶喊與鼻血。
  然後天愛星同學使勁吸氣——將今天最大的聲量砸向觀眾。
  
  「拜託了!請讓我推各位吧!」
  
  


  
  嘰……喇叭傳出尖銳的回授聲。
  超乎想像的魄力使得體育館一片寂靜,只有天愛星同學氣喘吁吁的呼吸聲迴盪。
  接著,她再度用力吸氣,將指頭筆直地指向舞台邊的志喜屋學姊。
  「還有志喜屋學姊!請不要在大家面前,用名字稱呼我!」
  天愛星用袖子抹去流淌而出的血,朝著石蕗的全校學生——
  
  「以上!我是馬剃天愛星!」
  
  嘶吼道。
  
  
  
  這一天,馬剃天愛星被指定為石蕗高中下屆的學生會長。
  而她在日後,將被這樣稱呼——
  
  ——紅之學生會長。
  
  
  
  Intermission 收拾善後的時間到了
  傍晚的學生會室。
  放虎原雲雀與志喜屋夢子兩人,在牆上的白板上提筆書寫。
  放虎原打破了短暫持續的沉默。
  「志喜屋,妳那時可嚇到我了。萬一馬剃落選了,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嗯……幸好……天愛星贏了。」
  志喜屋說得彷彿與自己無關,用紅色麥克筆畫了圓圈,在四周補上花瓣。
  「天愛星……有好好……回到家……?」
  「有,弘人送她回去了,別擔心。」
  放虎原似乎對自已寫的字不太滿意,抹去其中幾個字又重新寫過。
  「吶,志喜屋。」
  「怎麼了……?」
  「我還是想不透。為什麼妳會做那種事?」
  ——那種事。
  用不著說,當然就是聲援演講。
  志喜屋停下手,為了尋找貼切的話語般,視線在半空中游移。
  「兩個人……都可愛……老是氣氛緊張……我討厭……」
  她露出些許撒嬌般的神情,歪過頭。
  「抱歉喔……?」
  「為什麼要道歉?我可沒有生氣。」
  「因為……櫻井……落選了……」
  見到志喜屋歉疚的態度,放虎原面露苦笑。
  「心意更強烈的一方被選上了,這是令人滿足的結果。」
  「沒關係嗎……?」
  「是啊,把學生會交給馬剃,我也能安心。」
  放虎原手中的麥克筆在白板上奔馳。
  「我不是說……那個……」
  只說到這裡,志喜屋不再說下去。
  放虎原迷惘著該露出何種表情,同時以平淡的口吻回答:
  「那些事早就都過去了。」
  接下來好一段時間,只有麥克筆滑過白板的聲音在學生會室迴盪。
  大概是寫好了令她滿意的字,放虎原大大地點頭。
  「我才想問志喜屋,已經決定好了嗎?」
  聽見突如其來的這句話,志喜屋的身體猛然搖晃。
  「嗯……一點一點……在決定……」
  「這樣啊。」
  沉默再度造訪。
  看著放虎原畫的圖,志喜屋低聲呢喃:
  「天愛星說……要拜託櫻井當副會長……」
  「嗯,我也覺得會是這樣。弘人那傢伙,應該答應了吧?」
  「嗯……」
  「話說回來,有提到其他成員嗎?只有兩個人的話,人手是真的不夠喔。」
  「天愛星……好像……有些想法……」
  原本還要追問的放虎原,嘴角浮現自嘲的笑意。
  「即將離開的人操心過頭也是不識趣……好,畫好了。」
  「我也……好了……」
  兩人蓋上麥克筆蓋,向後退開,眺望白板。
  中央處醒目地寫著『將來就交給你們了!』的文字。四周點綴著模樣可愛的插圖與留言。
  「雲雀……這是……企鵝……?」
  「很可愛吧?企鵝人的新形態,企鵝叔。」
  「須……審議……」
  志喜屋的身影飄動般繞到放虎原身後,背靠著背,將體重倚向放虎原。
  接著她將手掌舉到比自己頭頂的更高處。
  「雲雀……長高了……?」
  「也許吧。真是的,只有個頭長得特別高。」
  看不見彼此的表情。
  兩個人感受著從背後傳來的呼吸聲,有些眷戀地開口:
  「……這段時間很開心呢。」
  「嗯……很開心……」
  本屆學生會將在後天的運動會結束後解散,交接給下屆學生會。
  時間的流動永不止息。
  有限的三年時間,不允許她們駐足在同一個場所。
  「話說回來,志喜屋,我之前就一直想問。」
  放虎原納悶地注視著白板上的貓。
  「這隻『喵子』到底是什麼?和貓不一樣嗎?」
  那插圖是一隻躺在巨大枕頭上的貓,還標上了喵枕的名稱。
  「因為喵子……很可愛……?」
  「因為可愛啊。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放虎原讚賞似地點頭。
  志喜屋注視著那張側臉,突兀地問道:
  「可以……親一下臉頰嗎……?」
  「不可以。留到真正需要的時候吧。」
  放虎原斷然回絕後,面露滿足的表情,一直注視著白板。
  
  
  
  ~第四敗~ 女性公敵是在說誰?
  石蕗高中運動會當天,天不從人願,是個萬里無雲的大晴天。
  會長選舉已經順利落幕,本次運動會一結束,本屆學生會就會解散。
  當然對於絕大多數的石蕗生而言,這與自己毫無瓜葛。對我而言也一樣,既然選舉都結束了,與我已經無關——
  我心中這麼想著,放眼眺望在加油聲中奔跑的陽角們。
  我已經參加了必須全班參加的賽跑與拔河,精疲力竭。
  尤其關於賽跑,我原本以為在三月時練就了超過高一男生平均水準的跑步能力,應該能跑出普通的成績,但我有件事失算了。
  ——大家都升上二年級了。
  而且和我一起跑的五個人都遠超過平均值,包含田徑隊等參加運動社團的傢伙們,再加上袴田草介。
  袴田那傢伙,居然贏過田徑隊男生拿到第一名,所謂的主角威能真是恐怖。而我當然是吊車尾。
  感覺肩膀也開始發痛了。參加個拔河就如此滿身瘡痍,我是不是已經沒救了呢……
  「喂,溫水,時間差不多了喔。」
  「啊啊,我知道。」
  我和綾野互看一眼,視線再度轉回操場上。
  現在正要進行的項目,是男女混合接力的班際對抗賽。
  雖然這種陽角氛圍全開的競技與我無緣,但唯獨這回無法忽視。
  因為燒鹽上場擔任了2年E班的最後一棒。
  我們在第四彎道附近占了個好位子守候時,棒子交到了燒鹽手上。
  「你看,交棒給檸檬時還是第一!」
  「我有在看,不要拉我的衣服啦。」
  最後一棒要跑比其他人更長的四百公尺。
  燒鹽一拔腿奔跑,操場便隨之掀起騷動。
  速度快得難以想像她最拿手的是中距離,一口氣就逼近第一彎道。
  ……真快。當然去年也很快,但魄力更強烈了。
  我看著她奔跑,不禁受到震撼。這時綾野雙手抱胸,兀自點頭。
  「你知道嗎?其實檸檬那傢伙短距離的成績也進步了喔。」
  「咦?是喔?」
  「是啊,她說接力賽之前要測速當參考,就刷新了她的最佳紀錄。」
  不知為何綾野洋洋得意,我則刻意對著他聳肩。
  「你說的最佳紀錄是和我對決之前的官方紀錄吧?不好意思喔,她早在三月和我賽跑的時候就已經刷新紀錄了。」
  綾野聽了,眼鏡發出一道閃光。
  「那你知道這件事嗎?檸檬說她比賽當天不吃固形物喔。她說果凍和飲料之類的比較容易調整狀態。」
  哦?是這樣喔。八奈見絕對辦不到吧。
  先撇開這件事不談,有女朋友的傢伙擺出一副自以為很懂的態度,真的好嗎?
  「綾野,這你知道嗎?燒鹽在比賽前會為了集中精神聽音樂。」
  「啊啊,這我當然知道。」
  「我想也是。不過接下來才是正題。之前的大賽上,她的音樂不是從耳機播出來,而是從手機外放了,她說那時候很害羞。」
  「哦~真有檸檬的風格。」
  「對吧?」
  我們熾烈地互別苗頭之時,燒鹽的身影來到第四彎道。
  一瞬間,眼神對上——萌生這種感覺的下一個瞬間,燒鹽對我豎起食指,轉瞬間就從眼前跑過。
  然後她最後一次再度加速,甩開追在後頭的男生,突破終點線。
  燒鹽沐浴在轟然的歡呼聲中,身影跳向2年E班接力隊之中。
  我們先是被燒鹽的奔跑之姿所震懾,回過神來面對彼此。
  
  「「——剛才她是在跟我打暗號吧?」」
  
  為何會異口同聲?
  我無奈地嘆息,將手擺到綾野肩膀上。
  「你冷靜想想看。雖然是朋友,但燒鹽會對有女友的男生特別表示,這實在很難想像。換言之用消去法來思考,認定她示意的對象是我比較自然。」
  「這無關吧。見到為自己加油的朋友,比個手勢又不奇怪。」
  「照你這個道理,那個對象是我也不奇怪吧?我也是燒鹽的朋友,這可是你自己講過的。」
  綾野聽我這麼說,沉思了好半晌後,神氣地用指尖推高眼鏡。
  「……關鍵在眼鏡。」
  「什麼意思?」
  「因為眼鏡的反光,檸檬才會注意到我。不然在這麼多觀眾之中,她不可能找出我吧。」
  「是不是太刺眼了妨礙她專心啊。我漸漸覺得她剛才比的是中指了。」
  我和綾野的視線在半空中無言交鋒。就在第二回合即將開打之時——
  「光希同學~!」
  朝雲同學現身了。她向我微微低頭打招呼後,對綾野投以微笑。
  「有看到檸檬同學剛才的接力賽嗎?真的好快喔。」
  「是啊,千早也在看啊。那傢伙果然了不起。」
  「就是說啊。溫水同學,可以和你借一下光希同學嗎?我有些話要跟他說。」
  我默默點頭後,朝雲同學用雙手抓住綾野的手臂。
  「千早,有什麼事嗎?」
  「嗯,會是什麼事呢?我們到那邊談吧。」
  綾野被強行帶走,我對著他的背影雙手合十。
  ……剛才的對話一定被聽見了吧。
  哎,都有女友了還對自己拒絕過的女生看得目不轉睛,是你不好。好好反省吧。
  那麼,上午的競技也差不多到了尾聲。
  其他還有什麼項目嗎……?
  我想取出口袋裡的競技表,這時八奈見跑向我。
  「你在這裡啊!」
  「怎麼了?急成這樣。」
  八奈見調勻呼吸,以澄澈的眼眸看向我,對我伸出雙手。
  「溫水,便當給我!」
  「不要。」
  我立刻回答,但八奈見無奈地聳了聳肩。
  「真拿你沒辦法,我就說明到溫水也能明白喔。」
  「我的回答不會變喔?」
  我再度強調,但八奈見不理我,繼續說:
  「啦啦隊競賽是下午賽程的第一個項目,對吧?我們一到午休就要立刻換衣服,一邊吃便當一邊討論事情。」
  「喔。」
  那與我有何關係。
  聽了我無所謂的回應,八奈見惡狠狠地瞪向我。
  「你想想,從早上就運動,自然會肚子餓吧?所以——」
  「……妳提早吃了便當。」
  「我只是稍微試吃而已,沒想到便當那麼沒毅力。」
  毅力。原來便當有這種隱藏數值啊。
  雖然得知了原委,不過佳樹的特製便當可不能交給這種不懂價值的人。
  「去販賣部買麵包不就好了。」
  「接下來我還要參加咬麵包賽跑,沒空去買嘛。你幫我去買一下。」
  「妳乾脆把咬到的麵包當午餐吧?」
  「你覺得那樣夠嗎?」
  嗯,應該不夠吧。我明知故問。
  我點頭答應,八奈見道謝後便準備離開。
  「等等,麵包錢先給。可不能欠錢。」
  「……我看起來像是欠錢不還的女人嗎?」
  對此我不予置評。
  八奈見在短褲口袋中翻找,摸出一枚五百日圓硬幣。
  「就這樣啦,拜託挑個有毅力的麵包喔。」
  八奈見揮著手跑遠,我目送她的同時歪著頭。
  有毅力的麵包……是哪一種?
  
  ◇
  
  離開販賣部的回程上,我雙手抱滿了麵包。
  保存期限只到今天的特價咖哩麵包,我買到了多達七個。
  咖哩麵包應該滿有毅力的,八奈見也會眉開眼笑吧。
  我哼著歌沿著圍繞中庭的走道移動時,一名可愛的女學生迎面走來。
  是白玉學妹。她一注意到我,就馬上踩著小碎步跑來。好可愛。
  她很可愛毋庸置疑,不過今天的她有點不一樣。
  頭上戴著獸耳髮箍,身穿柔軟質地且附有尾巴的野獸服裝的她,可愛程度更加提升。
  白玉學妹來到我面前,高舉雙手。
  「社長,嘎哦~!」
  她模樣可愛地嚇唬我。
  「這該不會是啦啦隊競賽的服裝?」
  「是的,我們班上要跳狐狸和狸貓的動物舞。我變成狸貓了。」
  白玉學妹淘氣地吐出舌尖。真會裝可愛。而且好可愛。
  她看向我抱在懷裡的咖哩麵包,睜圓了眼睛。
  「嗚哇,社長要吃這麼多啊。」
  「沒有,這個是——」
  「八奈見學姊嗎?」
  白玉學妹嘻嘻輕笑,由下往上直盯著我的眼睛。
  「1年E班的啦啦隊競賽,社長願意來看嗎?」
  「咦?可以啊,只要時間和我們班沒衝到……」
  我口齒不清地回答,白玉學妹對我展現花朵般的笑容。
  「哇~我好期待!我跳舞的時候會給你打暗號喔。請一定要看仔細了。」
  「咦?對我?」
  「……只對社長一個人喔?」
  白玉學妹耳語般柔聲說。
  她俐落地轉身,裝在服裝後方的狸貓尾巴在空中輕盈舞動。
  
  ◇
  
  上午的競技結束,來到午休時間。
  因為櫻井和綾野都參加了啦啦隊競賽,我在校園角落處獨自享受一人的便當時光。
  置身樹蔭下,能聽見枝枒搖晃的沙沙聲,頭頂上則不時傳來鳥囀。
  「偶爾像這樣平靜度過也不錯啊……」
  那麼,在培根鵪鶉蛋之後,接下來要吃什麼呢。
  串好的迷你關東煮,或是王道的炸雞塊——
  我欣賞著佳樹的特製便當時,有道影子蓋住我手邊。
  我抬起頭一看,見到手拿著便當布包的小鞠。
  「嗚欸……那個……」
  小鞠忸忸怩怩地輕觸瀏海。
  「咦?啦啦隊競賽的成員,不是要一邊開會討論一邊吃便當嗎?」
  「我、我正式上場時沒事做。音、音樂也是執行委員,會幫忙播。」
  「哦~是這樣喔。那為什麼跑來這種地方——」
  「嗚哪!?那、那個,是……」
  見到小鞠慌張起來,我深深點頭。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我懂了,妳在找沒有人會看見的地方吧?」
  「……嗚欸?」
  我用大拇指示意背後。
  「我推薦那邊的草叢後面。既安靜,地面又長著草坪般的草,坐起來很舒服。我是為了聽鳥叫才選這裡,不過整體而言是那邊更優。」
  很好,我做了件善事。同是陰角,本就該互相扶持。
  我心滿意足地用筷子夾起炸雞塊時,小鞠對我低聲說:
  「……去、去死。」
  為何要罵我?
  我因為突然的語言暴力而納悶時,一股花香隨風飄來。
  那輕快又莊嚴的背景音樂正朝著這裡快速靠近——
  「太好了,原來在這裡!」
  跑向此處的是身穿啦啦隊服裝的姬宮華戀。
  姬宮同學在小鞠面前急踩剎車,男生的夢想依循慣性法則猛烈上下搖晃。
  ……好厲害。是什麼我就不說了,總之好厲害。
  我因為超乎想像的魄力而愣住時,姬宮同學用力握住小鞠的雙手。
  「吶,小鞠,妳能不能參加啦啦隊競賽?」
  「嗚欸!?」
  「剛才小鳥遊同學腳扭傷了。她是要被抬起來的那個人,一定要有人代替!」
  小鳥遊同學,我記得是和小鞠差不多嬌小的女生。
  姬宮同學朝著小鞠步步進逼。
  「小鞠應該記得全部的流程吧?可以代替小鳥遊同學,負責被抬的位子嗎?」
  「那、那個……」
  害怕的小鞠向我求助。我悄悄挪開視線。
  「拜託!現在只能拜託小鞠了!」
  「叫、叫八奈見代替……」
  「因為杏菜很重——不是,因為她力氣大,我希望她負責出力抬人。別擔心,大家都會幫忙的!」
  光彩奪目。面對姬宮同學的燦爛笑容,小鞠的生氣漸漸流失。
  小鞠的頭無力地向下垂。
  姬宮同學把那反應當作答應,硬是拖著小鞠離開。
  ……好像很辛苦呢。
  我手拿著關東煮串的竹籤,仰望頭頂上的枝枒。
  啊,剛才的是黃尾鴝耶,是不是來不及飛向北方呢……
  我一面聽著悲傷的鳴啼聲,細細品味著吸飽湯汁的蒟蒻。
  
  ◇
  
  下午的賽程沒多久就開始了。
  操場上的喇叭播放輕快的音樂,2年C班的啦啦隊競賽開始了。
  我們班的表演是啦啦隊女孩&制服男子加油團。
  運動會特有的簡單舞蹈有種令人莞爾的溫馨感,不過那都是其次。
  ——姬宮華戀。暴力級的胸圍與美貌,以及光芒璀璨的存在感支配了全場。
  就好像只有她身旁有不同的物理法則在運作般,裝滿夢想的某種東西在空中彈跳。
  這真的是在大白天的公立高中出現也沒關係的情景嗎……?
  不知不覺間,觀眾也莫名地變多。我敢說全校男生都聚集到這裡來了——
  順帶一提,吃了七個咖哩麵包的八奈見也精神飽滿。
  啦啦隊服裝是小腹若隱若現的款式,不過之前擔心的八奈見的贅肉也不太醒目。自從被白玉一族評以『長胖了』之後,她似乎一直努力在減重。
  不過,那麼多的麵包究竟裝到哪裡去了……
  八奈見時隱時現的小腹令我在意的同時,我尋找小鞠的身影。
  原本還擔心她是不是逃走了,但我在女生們背後發現她低調揮動彩球的身影。
  ……那傢伙很擅長躲在視線死角啊。啊,又不見了。
  我懷著守候野生動物的心情眺望表演時,曲子來到了高潮處。
  啦啦隊女孩改變隊形,所有人圍繞著某個人。
  被圍繞的是——小鞠。
  加油團中的綾野吹響哨子,啦啦隊女孩便將虛弱地抵抗的小鞠抬高至肩膀的高度。
  成為矚目焦點的小鞠臉色鐵青,動作有如機器人般,將雙手的彩球舉到頭頂上。
  這時音樂停止。
  哨子聲再度響起,啦啦隊女孩伴隨著號令——將小鞠拋向半空中。
  當小鞠的慘叫聲響遍操場時,啦啦隊女孩接住了墜落的小鞠。
  這瞬間——盛大的掌聲響起。漂亮的演出。
  看著被女生們團團圍繞的小鞠,我感觸良多地點頭。
  小鞠真的長大了呢。雖然她本人好像失神了。
  
  ◇
  
  那麼,我也得去看看白玉學妹的表演了。
  我占據了能清楚看見1年E班啦啦隊的位置,雙手抱胸,觀察周遭。
  當然了,我只是作為社長來關注後輩的活躍而已,絕不是因為她說會向我打暗號,心生邪念地跑來看表演。等等,是不是再靠近一點,會看得更清楚……
  1年E班的啦啦隊表演似乎是不分男女都扮成狐狸或狸貓跳舞。
  男女活潑嬉戲的情景實在令人嫉妒——不,我是說莞爾。
  白玉學妹在那之中也顯得特別醒目,不過她只和男學生有互動耶……
  音樂開始後,1年E班的眾人擺出招財貓的姿勢,可愛地跳起舞。男生也用可愛的動作引人發笑也算特色之一吧。
  一加上動作,白玉學妹就更加醒目了。一舉手一投足都可愛如偶像,流露小心機的招手動作簡直抵達了爐火純青的境地。
  如果這是偶像團體,想必會因為人氣差距而鬧出內鬨。
  大概是白玉學妹的可愛漸漸傳開,觀眾人數也漸漸增加。
  ……人這麼多,也沒辦法對我打暗號了吧。
  沒錯,白玉學妹是大家的偶像,不再是我一個人的學妹了——
  我感到幾分寂寥時,突然間與白玉學妹四目相對。
  白玉學妹盈盈一笑,用雙手朝我送出飛吻。
  ……那女人是來真的。
  感覺很害臊,而且好像有點心跳加速。
  我獨自覺得心神不寧時,附近的男生們起了騷動。
  
  「她剛才對我拋出飛吻了吧?」「笨蛋,是我啦。」「不,一定是我。」
  
  我在內心苦笑著,撩起頭髮。
  不好意思,她的飛吻是給我的。希望各位日後遵守分寸,繼續推白玉學妹——
  「哎呀,溫水也來看表演啊。」
  「啊,老師好。」
  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後的是田中老師。
  老師稍微彎曲膝蓋,在我耳畔問道:
  「最近和璃子妹妹處得還好嗎?」
  要問好不好喔……哎,最近已經有融入我們了吧。大概。
  「這個嘛,狀況還算是穩定吧。而且她好像不知不覺間和妹妹交換了聯絡方式。」
  「是說溫水你的妹妹?」
  田中老師不知為何一臉吃驚。
  「是啊,她們兩個起初好像處不太來。不過最近白玉學妹來到我家時,我妹妹也不會再灑鹽了,我想應該和解了吧。」
  「鹽……?而且璃子妹妹已經會到你家玩了?」
  「算是吧,只是偶爾會來而已。」
  奇怪,仔細一想,田中老師好像還以為我和白玉學妹正在交往?
  哎,不過實際上我們並沒有交往,誤會不久後也會自然解開吧。
  「我才想問老師,最近和白玉學妹處得還好嗎?」
  我自己也覺得這問題有點危險,但是見到田中老師輕鬆的表情,讓我拂拭了不安。
  「嗯。我現在也是被璃子妹妹叫來的,她說會給我打暗號,希望我來看。」
  「是喔~白玉學妹這樣講喔……是喔~……」
  白玉璃子……那女人真是……
  1年E班的表演結束,田中老師鼓掌。
  我站在田中老師身旁鼓掌的同時,向他平穩的側臉投出視線。
  ……這個人大概作夢也想不到,白玉學妹正對他虎視眈眈吧。
  「話說璃子妹妹好像有在寫小說?」
  「咦?哎,有是有。」
  田中老師對我面露充滿興趣的表情。
  「不管我怎麼拜託,她總是說難為情,不願意給我讀。她寫了什麼樣的作品呢?」
  白玉學妹的小說,主角是以田中老師為範本,其未婚妻已經過世,而女主角是未婚妻的妹妹——嗯,真的不能給他讀。
  「她寫的是時代小說,不過自己要讀家人寫的小說,或是自己寫的小說給家人讀,心理障礙都很高的。像我妹妹寫的小說,我也要拿出覺悟才敢讀。」
  「聽你這樣說,也許真的是這樣。」
  也許是感同身受,田中老師點頭表示理解。
  「等到作品更完整了,我再一併給老師。」
  「好啊,我很期待喔。」
  田中老師拍了拍我的背,離開此處。
  我一眼瞥向被男學生包圍的白玉學妹後,走向自己的班級。
  我參加的障礙賽跑時間快到了。
  那麼,這次就稍微展現出一點帥氣之處吧——
  
  ◇
  
  運動會執行委員會的本部帳篷,同時也充當臨時保健室。
  我會特意來此不是為了其他原因——因為我跌倒磨破了膝蓋。
  雖然華麗地鑽過了障礙物賽跑的網子下方,但是在拔腿開跑的時候,腳勾到了網子。運動會太危險了,最好還是禁止舉辦。
  「不好意思~……」
  我畏畏縮縮地朝著活動帳篷內打招呼,身穿白衣的小拔老師轉過身。
  「哎呀,你是怎麼了呢,溫水。特地來找我的嗎?」
  「不是,腳破皮了,想消毒。」
  「還是老樣子冷淡呢。來,坐在那邊的椅子上。」
  小拔老師檢查傷口後,向背後的學生招手。
  「這個只要消毒就可以了。執行委員,可以麻煩你嗎?」
  「好的,我知道了。」
  與小拔老師換手的學生——是櫻井。他苦笑著坐到對面的椅子上。
  「剛才真是辛苦你了。很可惜啊。」
  一點也不可惜,六個人之中排名第五,光是能免於吊車尾就謝天謝地了。
  選舉結束之後,櫻井為準備運動會忙得不可開交,也沒有時間坐下來好好聊聊。雖然覺得有幾分尷尬,但是我仍然開了口:
  「你們連這些事都要負責啊。」
  「學生會也是執行委員,算是最後的工作吧。來,會刺痛喔。」
  櫻井用吸了消毒液的脫脂綿拍打傷口。
  看著櫻井熟練地處理傷口,我不禁說:
  「原來當時向學姊們推薦馬剃同學的人,就是櫻井你啊。」
  櫻井停下手,在遲疑中開了口。
  「一起當志工的時候,有個小團體討厭馬剃,老是傳一些有的沒的,搞得很麻煩。」
  大概是回憶起某些事,櫻井的表情蒙上陰影。
  「可是啊,當那個小團體帶頭的人鬧出麻煩而被孤立時,只有一個人站在那孩子身邊。那個人就是——」
  「就是馬剃同學啊。」
  櫻井默默地點頭,繼續為傷口消毒。
  ……原來天愛星同學有過這樣的過去啊。
  不管是容易被人討厭,或挺身保護討厭自己的人,都很符合天愛星同學的作風。
  學生會的三人深知天愛星同學的許多優點,認為她是重要的夥伴。
  也許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必要擔心。
  話說我們學校的志工活動,暗藏那麼多勾心鬥角喔……真可怕……
  「好了,這樣就行了。」
  膝蓋經過消毒,貼上一塊紗布遮蓋傷口。
  我感到欽佩時,一個女生匆忙地跑進帳篷。
  盤起的頭髮與粗粗的眉毛,正是下屆學生會長,天愛星同學。
  「櫻井,可以麻煩你來準備閉幕式嗎?志喜屋學姊一直想解開背釦,我沒辦法做事——」
  這時天愛星同學注意到我,連忙跑過來。
  「溫水同學,你該不會受傷了吧!?我來幫你包紮!」
  「啊,櫻井已經幫忙了,不用麻煩。」
  我站起身,用腳尖輕踢地面。
  「咦?是這樣啊。」
  天愛星同學手拿著消毒液與繃帶,垂下肩膀。櫻井瞥了她一眼,從椅子站起身。
  「準備閉幕式對吧?那這裡就交給馬剃照顧了喔。」
  「啊,好的,請放心交給我。」
  於是帳篷內只剩下我們兩人。偏偏這種時候小拔老師不在。
  自從鼻血選舉之後幾乎沒聊上幾句話,總覺得有點尷尬……
  「那個,那我也該——」
  「接下來我會參加借物賽跑,溫水同學會來看嗎?」
  蓋過我的後半句話,天愛星同學這麼說。
  「哎……借物賽跑也滿少見的,我是有打算看。」
  「呵呵,很少見吧。感覺好像少女漫畫似的,我一直有點嚮往呢。」
  天愛星同學散發著輕鬆的氛圍笑了笑,用雙手輕推我的背。
  「不好意思攔住你。溫水同學,我上場時請一定要看喔。」
  「啊,好的,我知道了。」
  繼白玉學妹之後,連天愛星同學也講這種話。選舉都結束了,有什麼目的嗎……?
  我納悶地歪著頭,走向自己班上。
  
  ◇
  
  所謂的借物賽跑,就是從會場借取字條指定物品的競賽。
  指定的題目基本上是頭帶或眼鏡等物品,也有時候會是『尊敬的人』之類的。
  換作是少女漫畫,常見橋段是男主角拿到寫著『你的寶物』的字條,將女主角攔腰抱起,跑向終點。
  原來天愛星同學嚮往那種情境啊。我還以為她只對BL有興趣……
  我感觸良多地觀看一年級的借物賽跑,這時一旁的綾野眉開眼笑地說:
  「等一下千早會上場。萬一漏看了,她之後會很囉唆啊。」
  抓到機會就放閃,真是不能掉以輕心的傢伙。
  「話說回來剛才你沒事嗎?剛才朝雲同學不是把你帶去談談了嗎?」
  「千早把我……?你在說什麼?」
  「就那個啊,在男女混合接力賽為燒鹽加油之後。」
  「為檸檬加油……?」
  綾野似乎真的沒有頭緒,雙手抱胸陷入沉思。
  咦?等一下。朝雲同學對綾野幹了什麼好事……?
  
  「——接下來是借物賽跑,二年級組。選手請到起跑線預備。」
  
  像是要為我拂拭恐懼般,通知聲傳遍操場。
  很好,綾野夫婦的事情就這麼忘了吧。
  每班派出兩位選手,一共十二名選手並排在起跑線上,朝雲同學與天愛星同學也在其中。
  朝雲同學向天愛星同學搭話後,天愛星同學似乎感到害怕而顫抖,我勸妳相信這份直覺。
  執行委員在起跑線前方擺好指定品項的字條後,競賽很快就開始了。
  朝雲同學在槍響的同時衝出去,對字條瞥了一眼後,馬上就筆直跑向我們。她手中的字條寫的題目是——
  「我的題目是『眼鏡』,光希同學的眼鏡可以借我一用嗎?」
  「喔喔,小事一樁。加油喔。」
  「好的,光希同學!」
  朝雲同學不知為何自己戴上眼鏡,左搖右晃地跑了出去。
  她跑的方向和終點不一樣喔,真的沒問題嗎……
  「綾野陪她一起去比較好吧?朝雲同學往反方向跑過去了喔。」
  「是喔?我沒有眼鏡完全看不到耶。」
  嗯,當然的結果。反正他們兩個好像也很開心,就別管了吧。
  我將注意力轉回操場上,見到另一個女生跑向我們這邊。
  是天愛星同學。她在我面前停下腳步,呼吸急促,白皙肌膚泛著血色。
  「那個,溫水同學,你可以跟我一起來嗎?」
  「咦?我?」
  怎麼了?妳抽到的題目是『陰角』之類的嗎?
  在我詢問內容之前,天愛星同學一把抓住我的手。
  「那我們要跑了喔!」
  「咦?等等!?」
  在同班同學好奇的視線中,我被她牽著手往前跑。
  這什麼狀況?是不是有點像少女漫畫的女主角?我是說我。
  「欸,天愛星同學,妳到底抽到什麼題目?」
  「要加速了!會咬到舌頭喔!」
  天愛星同學沒有回答我的疑問,加快步調。
  這樣一來根本沒空講話。我配合著天愛星同學的步調,跑向終點。
  與我們錯身而過的其他班選手,紛紛吃驚地看著我們。
  我現在正和女生手牽著手,跑在全校學生面前吧?感覺突然緊張起來了喔。
  奇怪?要先跨出左腳還是右腳才對……?
  當我緊張得險些雙腳打結的瞬間,天愛星同學使勁一拉我的手,突破了終點線。
  天愛星同學調整呼吸時仍然握著我的手,等執行委員的女學生靠近時,她才放開我的手。
  「不好意思,要檢查題目。」
  「辛苦了。來,請看。」
  天愛星同學取出紙條,舉到執行委員眼前。
  女同學睜大眼睛愣住,天愛星同學對她柔和地微笑。
  「可以嗎?」
  「啊,可以。」
  天愛星同學轉身背對點頭如搗蒜的執行委員,對我低下頭。
  「溫水同學,真的很謝謝你幫我這個忙。」
  「是沒關係啦,話說題目是什麼?」
  「你很好奇嗎?」
  我當然好奇,但是感覺好像有點麻煩……
  我猶豫該如何回答時,一陣刺眼的反光奪走了我的視野。
  定睛一看,戴著眼鏡的朝雲同學就在身旁。
  「這聲音是溫水同學?所以旁邊的是馬剃同學吧?」
  朝雲同學毫不掩飾好奇心,透過眼鏡直盯著我們看。
  「我的題目是眼鏡,馬剃同學的題目是溫水同學嗎?」
  聽了那純粹的疑問,天愛星同學輕輕一笑,牽起朝雲同學的手。
  「差不多。朝雲同學,這樣很危險,我帶妳到等候區喔。」
  「哎呀,謝謝妳的關心。順便問一下,終點在哪裡呢?」
  「終點已經到了喔。來,請往這邊。」
  天愛星同學引導著朝雲同學,從我身旁走過。
  「所以題目——」
  見到我欲言又止,天愛星同學面露惡作劇似的笑容。
  就在錯身而過時——
  「既然這樣,今天放學後,可以借我一點時間嗎?」
  她在我耳畔如此低語。
  
  ◇
  
  石蕗高中運動會閉幕,在我身上留下了擦傷與肌肉痠痛。
  有大有小的啦啦隊女孩,燒鹽的飛馳與白玉的舞姿,還有佳樹的特製便當——
  記憶已經轉變為回憶,就連最後是紅組還是白組勝利,都即將消失在記憶的彼端。
  「時間快到了啊……」
  我一眼瞄向手錶上的數位顯示,之後愣愣地仰望逐漸轉暗的天空。
  ——從石蕗高中騎自行車約十五分鐘,我正置身向山大池的橋上。
  上次來到這裡已經是半年前。為了取回月之木學姊寫的真人題材BL同人小說,我被天愛星同學叫到這裡的時候。
  與那時候相比,白晝已變長了許多。
  從藍色轉為靛藍的傍晚天空,引人產生不安與憧憬混合的躁動情緒。
  有什麼好像正要過去,卻又不知道那是何物。類似焦急的情感。
  ——還是十六歲。已經高中二年級。
  雖然不矛盾,卻彼此相反的話語,在腦海中載浮載沉。
  話說,她為何不選中庭的石桌區,而是在這裡碰面?
  根據天愛星同學所言,中庭因為旁人聽不見聲音,十分適合談秘密的話題。
  所以說,她選擇這個地方——想遮蔽的不是聽覺,而是視覺。
  簡而言之,有什麼不想讓人看見的東西。
  借物賽跑的題目只是幌子,真正的用意是——
  「……動畫周邊吧。」
  衝擊性的事件接踵而來,讓我幾乎忘了這回事,但是我起初決定幫天愛星同學的契機是小奇卡的促銷周邊。她一定是想把東西交給我吧。
  要在校內遞交動畫周邊想必令人卻步,話雖如此,也沒必要叫我來這種地方吧。
  我滿心雀躍地掃視四周,發現橫跨湖面的長長橋面另一頭,有個身穿石蕗高中制服的女生正在靠近。是天愛星同學。
  我在橋面較寬的位置等候,這裡甚至設有板凳。上次我來這裡的時候,天愛星同學已經等在這地方了吧……
  我懷念地回憶時,天愛星同學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視線,小跑步奔向我。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工作拖得有點久。」
  身穿制服的天愛星同學伸手按住翹起的髮絲,微微低下頭。
  「沒關係啦,我也才剛到。」
  我撒了個小謊。天愛星同學對我微笑並招手。
  「啊,請看那邊,溫水同學,有母鴨帶小鴨耶。」
  「大概是花嘴鴨吧,現在正好是繁殖期。」
  今天的天愛星同學好像情緒特別興奮。
  天愛星同學讓身子倚著橋上欄杆,指向花嘴鴨親子。
  「大隻的是母親吧。父親在哪裡呢?」
  「應該不在這裡。一旦母鴨生下蛋,花嘴鴨的公鴨就會離開。」
  「啊,是這樣喔……」
  興奮之情微微下降了。奇怪,對話選項錯了嗎……?
  天愛星同學莫名愉快地看著在池面上划水的母鴨與小鴨。
  那麼,我何時才能拿到小奇卡的周邊呢?
  我站在她身旁,愣愣地眺望鴨子時,天愛星同學的話聲傳來。
  「聲援演講時——第一次遇見我的那些事,你都還記得啊。」
  「初次見面就挨罵,也忘不掉啦。」
  到學生會室繳交文件時,我看向天愛星同學的名牌,她就向我發難了。
  天愛星同學舉手掩嘴,嘻嘻笑道:
  「那次是我失禮了。因為當時我以為文藝社是一群很誇張的人。」
  「哎,這個嘛,其實也不見得是錯的。」
  「真是的,我都幫你說話了,這番好意不就白費了嗎?」
  天愛星同學難忍笑意般,笑出了聲音。
  「回想起來,你也曾把違反校規的同人誌帶進學校呢。」
  「把那個帶來學校的不是我,是月之木學姊。」
  「哎呀,是這樣喔?」
  天愛星同學面露捉弄我似的表情,我見狀不禁苦笑。
  「天愛星同學也是,和以前不一樣,愈來愈敢說了呢。」
  我這麼說,等候天愛星同學吐槽。
  ……
  …………奇怪?吐槽呢?
  天愛星同學的兩邊手肘抵著欄杆,仰頭看著我。
  「怎麼了?不好意思,我沒聽清楚。」
  「啊,沒事——只是在想,今天的天愛星同學都不會生氣。」
  「沒有人惹我生氣的話,我也不會生氣啊。」
  原來如此,真有道理。
  天愛星同學是因為我老是說些惹她生氣的話,才會老是在生氣嗎……
  「呃,可是,妳不稍微表示討厭,總覺得提不起勁。」
  「我就知道,你每次都是故意耍著我玩吧!?」
  不妙,不小心說溜嘴了。
  天愛星同學氣呼呼地對我說教。
  「你的問題就出在這裡!每次都那樣捉弄我,從來不願意認真聽我說話。」
  「沒有啦,我真的沒有捉弄天愛星同學啊。」
  「都講幾次了,請不要用名字稱呼我!」
  很好,恢復到平常的狀態了。
  天愛星同學傻眼地嘆息道:
  「難得我今天想為之前那些事道謝,這下都被你蹧蹋了。」
  「咦?是這樣喔。道謝已經沒有了嗎?」
  「是啊,真是可惜呢。」
  刻意鼓起的臉頰沒有持續太久。
  天愛星同學毫不遮掩微微揚起的嘴角,手肘再度擱在欄杆上。
  「……我是真的很感謝溫水同學。陪伴我的任性,陪我一起打選戰。」
  「雖然鋒頭都被志喜屋學姊搶走了。」
  「是啊,我也嚇到了。」
  志喜屋學姊擔心天愛星同學的那份心意。
  那個人肯定和天愛星同學同樣笨拙。
  所以才會以那種形式表現心情吧——
  當我陷入沉思時,用手撐著臉頰的天愛星同學注視著我。
  「……你正在想志喜屋學姊嗎?」
  「咦?因為正好聊到她啊。」
  「心裡想的不是在這裡的我,而是學姊啊。」
  天愛星同學忽地轉開臉。
  ……為何突然間變得好像麻煩女友。
  我也學她在一旁用手肘抵著欄杆,眺望漸漸轉暗的天空。
  「下屆學生會,要請櫻井當副會長對吧?」
  「是啊,還好他願意接。雖然我還想要再多一個人幫忙就是了。」
  天愛星同學意有所指般,對我使眼神。
  「呃~我不行啦。我已經是文藝社社長了……該怎麼講,有觸犯法令之虞嘛?」
  「哎呀,你知道這麼難的單字喔。」
  「勉強知道啦。該不會以後不用再教妳國語了?」
  我有些挖苦般地說,天愛星同學笑得露出白牙。
  「好啊,沒關係。反過來由我來教你吧。」
  「那以後就靠妳了。」
  
  聊著無關緊要的話。偶爾笑一笑。
  雖然只是這樣,但這感覺出乎意料地愜意。
  
  當我們視線交會的時間增加,話語也隨之減少時——
  我感受到類似尷尬的不自在,讓身體離開欄杆。
  「那個……風也愈來愈涼了啊。」
  「是啊,感覺稍微變冷了。」
  那麼,就在天色變黑之前回家吧。
  我準備邁開步伐時,天愛星同學忽地叫住了我。
  「不好意思,有件事忘了。」
  啊,對喔。我忘了重要的事情……!
  「小奇卡的——」
  「借物賽跑的題目,說好要告訴你的,對吧?」
  ……咦?那件事我沒那麼在意就是了。
  對著滿心疑惑的我,天愛星同學用雙手遞出了一張小小的紙片。
  「請看。」
  「咦,啊啊,謝了。」
  也不必故意拒絕就是了。
  一定是因為無法率直地道謝,才會把這個當作約我到這裡的理由吧。
  不經意地看向字條的我,見到寫在上頭的文字——呼吸暫停了一瞬間。
  ……
  …………
  ………………這個,是借物賽跑的題目吧?
  
  寫在紙上的文字是——喜歡的人。
  
  呃,抽到這個題目,天愛星同學帶我來到這裡,這代表……?
  天愛星同學的眼眸凝視著完全陷入混亂的我。
  天愛星同學在胸前雙手十指交叉,投出祈求般的眼神。
  接著她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開口說道:
  
  「溫水同學,我喜歡你。」
  
  


  
  突如其來,又唐突的愛的告白。
  「呃,那個……」
  不,等一下,要判斷是告白還太早了。
  換作是愛情喜劇,這一定是誤會事件——
  「當然我指的是戀愛的喜歡。你願意和我交往嗎?」
  這是告白。
  絕對不是一時誤會或聽錯。
  
  我——被告白了。
  
  只在輕小說中看過的事件,我現在成為當事人,在我眼前發生。
  選我……真的好嗎?
  和天愛星同學相處很開心,她的外表也很可愛。
  不管怎麼想,都是我匹配不上的對象。
  我只要回答一聲『好』,原本只存在於妄想中的女友就會——
  「呃,那個……」
  我乾涸的嘴唇終於張開。
  「那個,就是……我是把馬剃同學當作朋友。」
  
  ……奇怪?
  
  「因為太突然,我嚇到了,那個……」
  
  ……我在說什麼啊?
  
  天愛星同學是個好孩子,長得又可愛,相處起來也開心。
  起初雖然有點不容易親近,但是熟識之後就知道她的笑容十分純真。
  
  「第一次有人對我這麼說,我可能有點混亂吧。」
  
  兩個人獨處時感覺也很輕鬆。
  
  如果和她交往,一定——會很開心。
  
  我找不到任何拒絕的理由,所以我只要說出一句『好』就可以了。
  光是這樣,我就能與天愛星同學交往——
  
  「那個,我……」
  
  我雖然開了口,卻找不到下半句,就此沉默。
  ……我是在做什麼?說不定再也沒有這種機會了喔。
  我強迫自己一定要說出什麼話的時候——
  「請稍等一下!」
  天愛星同學打斷了我。
  「呃,那個——」
  「真的太突然了吧!呃,其實我雖然自認有了心理準備,或者說以為告白之後就會有所覺悟,但腦子也一片空白——」
  天愛星同學伸手按住胸口,當場蹲下身子。
  「還好嗎?」
  「……是的。那個,溫水同學。」
  仍然蹲著的天愛星同學開始深呼吸,緩緩抬起臉。
  「——我們能從朋友開始做起嗎?」
  這麼說著,她對我伸出手。
  「朋友……我覺得我們已經是朋友了啊。」
  「溫水同學已經把我當作朋友了,我感到很開心。但是——」
  抓住我的手,天愛星同學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如果能夠更隨意地搭話,或一起出門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喔,只是這樣的話……」
  我愣愣地回答後,天愛星同學對我投以溫柔的笑容。
  
  「然後……有一天你喜歡上我就更好了。」
  
  ——突襲。
  
  除此之外無法形容。
  在我保留回答之後的前方等待著我的,天愛星同學的笑容。
  那笑容對我而言太過刺眼。
  
  
  胸口一陣刺痛。
  
  
  在感情失去方向的我眼前,天愛星同學用手掌搧著發紅的臉頰。
  「現在我才覺得緊張起來。嗚哇,我好像說了很大膽的話耶!」
  看著她的反應,我也尷尬地搔搔臉頰。
  「那個,妳對我告白,我真的很高興。所以,我會認真考慮……」
  好不容易擠出話語後,天愛星同學面露羞赧的笑容。
  「好的,我很期待能得到正面的回答。不過,畢竟我也是女生——」
  天愛星將雙手交纏在背後,壓低身子抬起臉看我,接著說:
  
  「——你還是早點喜歡上我比較好喔?」
  
  
  
  尾聲 走向大人的階梯
  衝擊的告白後,一夜過去。
  昨晚我睡得不好,一整天睡眠不足,就這麼到了放學時間。
  我在印刷室愣愣地看著影印機吐出的原稿。
  ……昨天的天愛星同學,怎麼想都是認真的。
  現在回想起來,為何我沒有馬上答應呢?
  只要用一聲『好』回答她的告白,在這個當下我已經有女朋友了。
  是女朋友喔。我原本以為只存在於二次元的女朋友,只差一點就顯現於現實世界了。
  如果天愛星同學別管我的心情,攻勢更猛烈一點就好了……
  「溫、溫水,影印機,停了。」
  小鞠打破了我的沉思。
  她將印刷好的原稿敲在桌上,對齊邊緣,同時對我投出擔憂的視線。
  「你、你沒事嗎?比、比平常更死魚眼喔。」
  「啊~……小鞠妳在喔。」
  「去、去死。」
  被罵也不能怪她。放學後我和小鞠兩個人在印刷社刊。
  我深深嘆息,抬頭仰望天花板。
  「……欸,小鞠。」
  「怎、怎樣?」
  
  「妳——談過戀愛嗎?」
  
  嘩啦啦。小鞠拿在手中的整疊紙張灑了滿地。
  「怎麼了?小鞠也累了嗎?」
  「去、去死!現在,死在這裡!」
  為什麼要這麼生氣啊。令人費解。
  我蹲下身子撿起紙張,小鞠也蹲在我身旁伸出手。
  「溫、溫水,八、八奈見的小說,順序錯了喔。」
  咦?真的耶。收尾那一頁跑到最前面了。
  「不,只要堅持說這是種表現手法……」
  「住、住口,重新來過。」
  「……好的。」
  八奈見的小說進入了新篇章。
  我的高中生活也將進入全新的階段——但我自己對那可能性喊停了。
  「話說小鞠這次也沒寫啊。遇到瓶頸了嗎?」
  「嗚欸!?」
  小鞠不知為何驚慌起來。
  哼哼,這反應不會錯……她現在寫的是BL吧。肯定是見不得人的那種。
  我面露溫柔的笑容,將整理好的整疊紙遞給小鞠。
  「嗯,畢竟最近很忙嘛。我懂我懂。」
  「你、你這個人,真噁心耶。」
  這種遮掩害臊的方式,現在的我也能寬容視之。
  畢竟我可是距離女朋友只剩一步之遙的男人。
  不,但是為什麼我沒有馬上答應啊……
  我陷入沉思時,小鞠對我投出懷疑的目光。
  「你、你今天真的怪怪的喔。真、真的沒事嗎?」
  「沒事啦。就某個角度來說,我可能真的跟以前的我不一樣了。」
  小鞠無奈地嘆息後,指向印刷室的門。
  「剩、剩下的我會弄好。你、你回社辦等著。」
  「啊,好的。」
  不由分說。面對冷酷的板凳宣告,我老實地點頭。
  
  ◇
  
  文藝社活動報告 ~八奈見杏菜《向你道早》
  
  之前每天早上造訪的便利商店的改建結束了。真是漫長。
  我坐在建築前方的長椅上,打開了貼著特價貼紙的咖哩麵包袋子。
  季節改變,夏天已經快到了。雖然夏天要到了,但也沒預定要做什麼。
  我吐出多愁善感的嘆息,發現××站在長椅的另一端。
  「A子同學,這裡的工程結束了啊。」
  ××說完,仰望這家店的招牌。
  我不搭理他,繼續吃麵包,但××仍不死心,繼續向我搭話。
  「我記得妳之前說過,要我期待改裝結束的這一天吧?」
  是的,我是這樣說過。可是那又怎樣?
  我繼續不理他,××抬頭仰望建築物的招牌。
  「所以,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男生講話老是挖苦人,一定是這樣才會沒朋友。
  明明沒有朋友卻老是跟女生如膠似漆,這種行為最好改一改。
  我叼著咖哩麵包,同樣仰望招牌。
  大字寫著『洗衣天國』的招牌。
  沒錯,我平常來的這間便利超商,重新裝潢之後變成了自助洗衣店。
  原本還以為會有新的便利商店進駐,讓我大失所望。
  一定是××不好。我也不曉得就是了。
  「A子同學喜歡自助洗衣店啊。」
  不,並沒有特別喜歡。
  聽了我的回答,××隨口應了聲「是喔」,坐在板凳的角落處,開始吃起菠蘿麵包。
  真是不懂體貼。
  說到為何,是因為最近的我刻意避開甜食。理由是秘密。
  我挪開視線後,面朝道路的偌大招牌映入眼簾。
  為何這裡的招牌上面畫了狸貓呢?
  我這麼一問,××就擺出傻眼的表情。
  「這是浣熊喔。斑紋完全不一樣啊。」
  當然,這點小事我也曉得。因為說到洗衣當然就是浣熊嘛。
  只是因為我剛睡醒,一時沒想到而已。
  這麼不懂女人心的傢伙,願意好心陪伴他的肯定就只有我一個。
  雖然不曉得他為何跑來這裡吃麵包,一定是覺得寂寞吧。
  偶爾陪他吃早餐也無所謂就是了。
  我吃完咖哩麵包,瞥了他一眼後,××就轉身背對我。
  「做什麼?不會給妳喔。」
  這個人真夠失禮的。
  我看起來是會討別人食物的女人嗎?
  但是聰明體貼的男生,就算我不開口,也會主動分我一口吧?
  真受不了。既然他還這麼孩子氣,現在我還得多照顧他才行……
  
  ◇
  
  我被逐出印刷室之後,為了前往社辦而穿過走廊。
  今天的我可能真的因為睡眠不足而情緒不穩。
  因為昨晚我輾轉難眠到深夜時,睡昏頭的佳樹想鑽進我的被窩,鬧出了一段小插曲……
  上完廁所回房間時居然搞錯,佳樹也真是冒失。
  我就要通過布告欄前方時,連忙停下腳步。
  貼在布告欄的是——校園新聞的最新一號。
  本次的特輯包含了學生會選舉與體育會等話題,內容豐富。
  頭版新聞自然是學生會選舉。
  不顧流鼻血而放聲嘶吼的天愛星同學的照片,大大地印在上頭。
  這新聞,天愛星同學一定讀過了吧……
  我閱讀報導內文,看來本次演講會上的脫稿演出,似乎是圍繞著某女性公敵男學生A的騷動。
  志喜屋學姊的闖入是男學生A事先安排的,而A菜同學的謎之演講,則是因為被甩了而當眾指桑罵槐。真是人渣耶,男學生A。
  話說回來,這謠言也太離譜了吧。學生會那些人怎麼可能喜歡我——
  ……
  …………不,不全然是謠言。
  天愛星同學喜歡我。
  將這當作前提,回顧之前發生的種種,我是不是做了很差勁的事啊……?
  我整理過去的回憶放進心中的置物櫃時,校園新聞的一則廣告映入眼簾。
  ……打進全國大賽的燒鹽的珍藏版照片,收費公開?
  用這種東西賺錢真教人不齒,不過,看都沒看就批評也不好。
  讓我瞧瞧,收費版要怎麼買……
  在我將手機鏡頭轉向QR碼的時候——
  「阿溫,你在做什麼?」
  開朗嗓音傳來的同時,燒鹽使勁拍打我的背。好痛。
  「我只是在看校園新聞啦。話說燒鹽妳不用練習嗎?」
  「因為是休息時間,我在校舍裡面跑。要是在操場上跑,會被教練罵休息也很重要。」
  燒鹽露出淘氣的表情,用手肘連連頂向我的側腹。
  「咦?做什麼?」
  「你應該有話要跟我說吧?」
  ……對喔,這陣子忙過頭了,沒有直接跟她提過。
  「啊~恭喜妳打進全國大賽。」
  我害臊得板起臉回答後,燒鹽嘟起嘴唇表達不滿。
  「……就這樣?」
  「咦?妳不是說這件事嗎?」
  「是這件事沒錯。但是我有兩個項目進入全國耶,阿溫的喜悅也太平淡了吧?不會想大聲歡呼,或是一把抱住我嗎?」
  不會喔。陰角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活得戰戰兢兢。
  「畢竟還沒完嘛。妳不是要稱霜全國嗎?」
  「是沒錯,那是我的目標喔。」
  燒鹽挑起嘴角,露出好勝的笑容。
  「既然這樣,贏下全國大賽再麻煩你給個擁抱吧。」
  什麼跟什麼。我只有好處嘛。
  當我想像著與田徑制服打扮的燒鹽擁抱的場面時,燒鹽睜圓眼睛看著布告欄。
  「話說回來,阿溫在看什麼?校園新聞?」
  「啊,沒有啦,這是——」
  燒鹽閱讀報導,臉龐漸漸失去表情。
  讀到最後一個字之後,她對我投出不愉快的目光。
  「……啊,女性公敵在這。」
  「只是謠言啦。況且這裡寫的男學生A也不一定是我吧?」
  「就是阿溫啊。」
  是這樣沒錯,但不是這麼回事。
  我迷惘著該如何解釋時,燒鹽的視線盯向我的智慧型手機。
  「咦?怎麼了?」
  「……欸,你剛才該不會是想買我的照片?」
  !不妙,我忘記自己剛才啟動了手機相機。
  「沒有啦,那個喔,只是手指偶然摸到才啟動相機……」
  我支支吾吾地辯解時,燒鹽面露不懷好意的笑臉——使勁一拍我的背。真的很痛。
  「又怎麼了!?」
  「阿溫果真是女性公敵。我要跟小千打小報告。」
  「為何扯到朝雲同學!?」
  雖然與她無關,但我很不願意。因為很恐怖。
  我驚慌失措時,燒鹽再度拍打我的背,隨即俐落轉身,拔腿跑遠了。
  
  ◇
  
  我回到社辦時,溫馨的情景正在眼前上演。
  「八奈見學姊,嘴巴張開~」
  「我來了,啊~」
  八奈見張大了嘴,白玉學妹就把迷你竹輪拋進她嘴裡。
  和我在竹島水族館的海獅秀見到的情景十分神似。
  「妳們兩個在做什麼?」
  注意到我走進社辦,白玉學妹親切地微笑。
  「親戚送了一些竹輪,我想分給大家一起吃。社長也要我幫忙餵嗎?」
  「謝了。我就不用了。」
  近來這兩人不知為何特別親近。
  據說決定性的關鍵在於白玉學妹幫忙撿了橡皮擦,不對,是飯糰。不過那究竟是何種狀況,而八奈見是否吃了撿回來的飯糰,至今仍疑點重重。
  「溫水,社刊印好了嗎?我們都準備就緒了耶。」
  八奈見手拿釘書機,對著空氣夾出喀喀聲。
  我和小鞠負責印刷,八奈見與白玉學妹則負責裝訂。
  「很快就會結束了。順帶一提我被裁員了。」
  兩人異口同聲說「啊~」。看來今天的我在每個人眼中都不中用。
  既然如此,我索性真的當個女性公敵,把工作扔給女生們,自己悠閒度過。
  我坐在椅子上看向牆壁時,叩叩的敲門聲傳來。
  八奈見說「請進~」之後,房門開啟了。
  「打擾了,請問溫水同學在嗎?」
  走進社辦的是天愛星同學。
  因為昨天才發生過那種事,我不禁從椅子上跳起來。天愛星同學見狀,表情似乎鬆了口氣。
  「呃,那個,妳直接跑來社辦是怎麼了嗎?」
  「我把之前約定好的東西送過來。一直錯過能給你的機會。」
  ……約定好的東西?天愛星同學向我遞出一個模樣可愛的紙袋。
  我看向裡頭,裝了好幾種小奇卡的店家宣傳海報。
  「我可以收下這個?真的?」
  「我們之前不是說好了嗎?」
  是這樣沒錯,但是我的辛勞直接得到回報,這還是入學以來第一次,讓我嚇到了。
  嗚哇,這是第一季開播之前的超稀有海報耶。
  我拿到海報而眉開眼笑之時,天愛星同學仔細打量我的表情。
  「溫水同學,你今天會忙到很晚嗎?」
  「呃~因為要做社刊,大概會有點晚吧。」
  「哎呀,真可惜。因為學生會的事提早忙完了,我本來想和你一起回去的說。」
  「咦?和我?」
  喀嚓。八奈見按響釘書機。
  「……選舉都結束了吧?為什麼要兩個人一起回去?」
  「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既然是朋友,放學偶爾一起走也不錯。」
  天愛星同學輕描淡寫地說完,轉身面對白玉學妹。
  「那麼我就換借白玉學妹吧。可以麻煩妳跟我來一下嗎?」
  「好的,不要太久的話沒關係。」
  白玉學妹瞄了我一眼,站起身。為何天愛星同學要找白玉學妹?
  對著表情訝異的我,白玉學妹神態可愛地眨了眨單邊眼睛。
  「社長,我決定要加入學生會了。」
  「咦?」
  罪犯也可以進學生會嗎?
  呃,不對,反正上屆會長也是共犯,也許在這方面出乎意料地寬鬆。
  我逕自釋懷後,天愛星同學向我稍稍低下頭。
  「是我向她提出請求的。當然我也會特別關照,避免影響文藝社的活動。」
  我才該道謝。妳願意一起管理未爆彈,真是求之不得。
  「我們社團沒問題。那麼馬剃同學,白玉學妹就麻煩妳了。」
  就要走出社辦時,天愛星同學轉過頭來。
  「哎呀,今天你不用名字稱呼我啊。」
  「因為,妳不是討厭人家用名字稱呼妳嗎?」
  我發出單純的疑問——回答則是天愛星同學的笑臉。
  
  「溫水同學的話沒關係喔,用名字稱呼我也可以。」
  
  允許用天愛星稱呼……居然有這種事?
  見到我愣住,天愛星同學再度嘻嘻一笑,帶著白玉學妹離開了社辦。
  我確認房門關閉後,沉重地坐回椅子上。
  雖然今天勉強撐過去了,但是往後可不容易啊……
  「……盯~」
  八奈見一邊加上效果音,一邊直盯著我看。這是怎樣?
  「妳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
  「剛才那是怎樣?你和馬剃同學之前就像那種感覺?」
  「那種感覺……什麼感覺?」
  「你稱呼我永遠都是姓氏加『同學』,對馬剃同學就用名字稱呼?是喔~」
  原來如此,妳要針對這點吐槽啊。原來如此啊……
  我雙肘抵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擋住嘴巴。
  「哎,八奈見同學妳聽我說。我和馬剃同學的確在經歷選戰之後,加深了對彼此的認識。與新學生會長建立人脈,也能強化文藝社日後的地位,這和八奈見同學的目的也相符吧?」
  聽了我完美的說明,八奈見表情依舊不快,把迷你竹輪放進口中。
  「所謂的學生會選舉,是要選出學生代表的神聖活動喔?你表面上打選戰,背地裡跟女生打關係,是不是有點心術不正啊?」
  「要這樣講的話,八奈見同學還不是一樣。」
  「我怎樣?」
  八奈見聽了我脫口而出的話語,表情狐疑。
  「八奈見同學在選舉期間也和櫻井一直在一起吧?那傢伙很也受女生歡迎,妳那樣我覺得不太好喔。」
  「櫻井?那個人一直在忙學生會的工作,也沒有常常在一起——」
  八奈見話說到一半,突然間露出有所驚覺般的表情。
  「八奈見同學,怎麼了嗎?」
  八奈見沒有回答,突兀地站起身,在我身旁猛然坐下。
  ……咦?是怎樣?很恐怖耶。
  對著膽顫心驚的我,八奈見以捉弄般的口吻說:
  
  「溫水——你果然就是在吃醋嘛。」
  
  ……欸?吃醋?我?
  八奈見同學妳是在說什麼啊。我連忙搖頭。
  「不是啦。我只是覺得櫻井被人家傳些有的沒的,也會覺得很煩吧。」
  「……為什麼主角變成櫻井了?」
  八奈見的表情突然變得嚴肅。
  「妳問為什麼?我一開始就是在講櫻井啊。」
  「不對吧!?剛才說的是因為我和櫻井走得很近,溫水就吃醋了吧!」
  就是同一件事啊。呃,所以說,換個講法就可以了……?
  「我的意思是說,如果和八奈見同學傳出奇怪的謠言,櫻井很可憐——」
  「有什麼好奇怪的!?」
  已經很奇怪了喔,八奈見同學。果然不能放心把我的櫻井交給她啊……
  八奈見無奈地嘆息後,手伸進迷你竹輪的袋子裡。
  「你的問題就出在這裡啦,溫水……來,這個很好吃喔。」
  八奈見將迷你竹輪遞到我嘴巴前方。
  我不假思索就吞進嘴裡,竹輪的香氣在口中漾開。
  「啊,這個有加胡椒啊。」
  「很不錯吧?我最近特別迷這個。」
  不知為何八奈見心情又突然轉好,將最後一個竹輪放進嘴裡。
  我愣愣地看著她的吃相,同時思考八奈見說的話。
  ……在這傢伙眼中,我看起來似乎像是在吃醋。
  櫻井是我少數的男性友人,看他與八奈見走得很近,的確讓我有種疏離感。
  要用吃醋來形容這種感覺,也許也不算說錯。
  同樣的道理,與櫻井出雙入對的八奈見也是我朋友,那種疏離感也就更強了——
  自己的心情得到了解釋,讓我鬆了口氣,這時吃完竹輪的八奈見用指尖捲著髮梢,對我提問:
  「……這些先不提,話說馬剃同學借物賽跑的題目,到底是什麼?」
  「為什麼妳會在意這種事?」
  「因為馬剃同學在全校學生面前牽著男生的手跑向終點喔?在校園新聞裡頭也被寫得很誇張,不說明清楚會被誤會喔。」
  誤會……不全然是誤會。
  天愛星同學抽到的題目是——喜歡的人。
  校園新聞寫得天花亂墜的八卦報導中,唯獨一點說中了事實。
  「這種東西愈是反駁就會拖愈久。無視最好啦。」
  很好,這回答滿分。這樣八奈見想必也會接受我的說法。
  「這樣說也有道理。所以呢?題目是什麼?」
  ……嗯,她沒有接受。
  總覺得視線有點恐怖,隨便蒙混過去吧。
  「朋友——對了,是男生朋友!」
  「哦~不曉得會由誰抽到的題目,會寫男生朋友啊?」
  八奈見嘀咕般自言自語,手撐著臉頰,對我投出懷疑的目光。
  「事、事實如此……」
  「哎,算了,反正也把小白玉送進學生會了。」
  「這是什麼意思?」
  「你說呢?會是什麼意思?」
  八奈見用裝模作樣的口吻搪塞之後,猛然站起身。
  她就這麼走向窗邊,我看不見她的表情。
  
  ——在橋上被天愛星同學告白的時候。
  
  坦白說,我感到疑惑。
  不是對於告白,而是對於遲遲不回答的自己。
  
  更重要的是——在我即將說『好』答應告白的瞬間,在眼前一閃而過的身影。
  
  那道身影的意義與自己的心情,才過短短一晚,我什麼都還分不清楚。
  到天愛星同學決心向我告白為止,究竟度過了幾個夜晚呢——
  
  「天色愈來愈暗了呢。」
  
  眺望著窗外的八奈見拉起窗簾。
  「……做什麼?一直盯著我看。」
  不開心與傻眼,以及其他的情感。
  八奈見面露那混雜了好幾種情感的表情,默默凝視著我。
  
  尷尬的沉默。
  我無法忍受下去,正要開口說話時,八奈見忽然——笑了。
  
  「——溫水,你真的是女性公敵耶。」
  
  
  
  後記
  終於!《敗北女角太多了!》第二季決定製作了!
  這一切都是多虧了支持本作的各位,以及為此努力的諸位相關人士!
  我在第七集的後記提到了動畫化,不過實在沒想過第八集就能向各位報告第二季決定要製作的消息。
  看來前世的我又拯救世界了啊……
  在第一季(能這樣稱呼的喜悅!)播放後,圍繞本作品的種種狀況隨之改變。
  於『這本輕小說真厲害!2025』有幸獲得綜合第一名,本作的舞台豐橋市也有許多粉絲前來聖地巡禮。
  聽說其中也有人再三造訪,甚至有人決定要搬到豐橋定居。
  這一切也是多虧了豐橋市的各位願意接納本作品粉絲心意的寬大心胸。
  距離動畫第二季的播放雖然還有段時間,不過已經有第一季動畫、原作、漫畫版、合作活動與聖地巡禮。
  還有許多樂趣等在後頭。
  希望各位也一起成為石蕗高中的一員,一起享受青春吧!
  
  ……其實我寫這篇後記的時間,恰巧是在昭島市舉辦的『石蕗高中文藝社課外活動』的隔天。
  飾演角色的聲優們、ぼっちぼろまる老師、もっさ老師帶來了最棒的表演,興奮之情至今仍未平復。
  在第二季發表的瞬間、會場充滿喜悅的瞬間,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吧。
  希望今後也能抱持著這份感動,繼續書寫敗女的故事。
  
  那麼,本次第八集的主角是天愛星同學。
  拿出勇氣跨出那一步的她會有怎樣的將來,希望各位繼續溫暖地守候下去。
  
  這次也為本書孕育了無數神插圖的IMIGIMURU老師。
  充滿耐心陪伴我改稿的岩淺編輯。
  非常感謝兩位的照顧!
  
  以及購買第八集的各位!
  希望還能在下一集再次相見!
  
  
  
  證明我可不遲鈍
  運動會的啦啦隊競賽結束後,男學生們在2年C班的教室更衣。
  綾野光希一邊解開立領制服的釦子,一邊向在旁更衣的友人搭話。
  「欸,你覺得最近的溫水怎樣?」
  「你是指什麼?」
  櫻井弘人因為突兀的問題而歪著頭。
  他拍打脫下的立領制服,拂去沙塵,同時表情納悶地反問。
  「那傢伙最近時常和馬剃同學在一起吧?在我看來,那兩個人好像感覺不錯。」
  「不曉得耶。馬剃的確對他特別敞開心房就是了。」
  突如其來的戀愛話題令櫻井納悶。
  「為什麼突然提起這個?」
  「因為之前我和千早的事情,受到溫水不少照顧。為了回報恩情,我想對他的戀愛提供協助。」
  如果是這樣,直接和他本人商量應該比較好吧?
  雖然這麼想,但櫻井沒有說出口。櫻井弘人是個大人。
  「首先得確定溫水的心情。你前陣子不是才說,他和燒鹽同學的關係很可疑嗎?」
  「我之前一直都這樣想,但是遲遲沒有變化。我覺得溫水好像沒這種念頭。」
  「哎……畢竟溫水也不是會對女生猛攻的那種個性。」
  櫻井一邊說一邊穿上運動服,這時綾野的眼鏡朝著他亮起。
  「是檸檬這樣的女生喔,凡是男人當然都會喜歡。然而他卻遲遲沒有告白的跡象,就表示溫水另有其他心上人。」
  見到充滿自信的綾野光希,櫻井弘人陷入思考。
  視自己當下的回答,有可能會招惹麻煩。
  「這個嘛,我對燒鹽同學不太熟……不過既然是這麼優質的對象,產生的感情也可能是憧憬或尊敬之類的吧?」
  為了蒙混過關而搬出的中規中矩的常理,讓綾野立刻反應。
  「原來如此,有道理。的確我也是——」
  話說到一半的瞬間,放在桌面上的綾野的智慧型手機螢幕發亮。
  「……啊啊,是千早啊。」
  「她有事找你嗎?」
  「不是,我偶爾會收到千早送來的空白訊息。」
  綾野喜上眉梢,咧嘴而笑。
  「她說是因為重讀我傳的訊息時,不小心就送出回訊。真傷腦筋。」
  「那還真是多謝招待。」
  ……深入追究這話題不太妙。本能的直覺令櫻井產生這種感受,他改變話題。
  「話說回來,你和溫水是同一個國中的吧?那時候他給人的感覺是怎樣?」
  「雖然同一個國中,但是不同班。起初是檸檬告訴我,她班上有個和我一樣老是在讀書的同學,我才會在補習班和他搭話。當時檸檬那傢伙——」
  綾野的智慧型手機螢幕再度發亮。
  ……這話題也不太恰當。雖然說不出理由,但櫻井有這種感覺。
  櫻井的視線轉向綾野脫下的立領制服,再度改變話題。
  「先不提這個,綾野,國中時的制服真虧你還穿得下。」
  綾野表情得意地拿起立領制服。
  「千早幫我加長了制服的袖管。手藝很不錯吧。」
  「哦,真是了不起。完全看不出修改的痕跡。」
  櫻井神色欽佩地打量立領制服,視線停留在某一點。
  「怎麼了嗎?」
  「只有第二顆鈕釦特別新,該不會是在畢業典禮時給了別人?」
  「我可沒遇過那種事件……真的耶,鈕釦換新了。」
  他大概在這時才發現鈕釦被更換了吧。
  綾野起初顯得不可思議,隨即有所察覺般羞赧地微笑。
  「一定是千早那傢伙想要第二顆紐釦吧。老實跟我說不就好了。」
  櫻井險些開口,但因為綾野的笑容而嚥下話語。
  「…………嗯,就是說啊。」
  綾野的女友朝雲千早,櫻井自放虎原口中聽聞過她的事蹟。
  雖然心中有些想法,但是就別再深究下去了。
  
  沒錯,有些時候變得遲鈍——也是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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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殇 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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