継母の連れ子が元カノだった13 あなたにこの世で誰より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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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纸城境介
插画:たかやKi
图源:悠下一
翻译:Zilean
校对:Zile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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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这两天忙着找工作,没什么空闲时间
2025.09.22 开坑、
2025.10.31 更新引子和第一章
2025.11.04 更新第二章
2025.11.08 更新第三章
2025.11.28 更新第四章
2025.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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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四年后/某天的工作通话
第一章/画师对角色设计无法接受的理由
第二章/编剧要与我商谈的理由
第三章/她们询问我去向的理由
第四章/找不到她的理由
四年后/某天的工作通话
终章 『那个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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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某天的工作通话
与高中时并无两样的儿童房间内,唯有笔在触控板上滑动的声音静静地飘荡着。大概。因为戴着耳机所以实际上我也听不见就是了。
在我耳边作响的,是通话APP那头工作声,和她那伶俐而又凛然的嗓音。
『——老师,是怎么成为插画师的呢?』
面对工作通话途中寥寥无几的空闲时间抛来的这个问题,我瞥了一眼副屏上通话APP的界面。因为并不是视频通话所以看不到脸,屏幕上只有金发女孩的头像。
我歪了歪头。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很令人好奇吧?横空出世,一举成为人气画师,现在已然是各路人士眼里的香饽饽。脸也不肯露,非常神秘呢』
「只是不爱出门罢了……现在还住在老家呢」
曾经的我,以为只要从学校毕业了就会自动开始独居生活。但现状却是,我仍旧住在这间满是游戏和轻小说的儿童房间里。仔细想想的话,没有什么生活能比住在老家更加便利了。
『是啥时候出道的来着?』
「那个,高二的时候吧……4年前」
『在那之间就已经定期会发一些插画到账号上了吧。我偶尔也会看看你最早的插画。毕竟是您的粉丝哦』
「好羞耻,别说了……」
『这么说可能有点那啥,但感觉您从一开始就会懂门道呢。画功还有没有强的时候就在定期上传绘画,让大家看到您变强的过程——从这种有条不紊的氛围中能够感受到您善于制定计划的一面呢』
「关于这点嘛……是因为制定日程安排这些的人,根本就不是我」
『原来是这样吗?』
「我没说过吗……有一位高中的同学在帮我做类似经纪人的工作。原本,要将插画投稿到网上,也是那个人的提议……」
『嘿诶……』
稍微思考片刻后,她继续说道。
『是男生吗?』
「……嘛啊,姑且是……」
『嘿诶~?』
听到这顿时提高了一阶的声音,挥动着画笔的我感到有些心里不适。
「别、别误会了啊!那个人可是有正经女朋友的!」
『也就是说,之前是喜欢的咯?』
「喜欢……嘛啊……要是不喜欢,也不会这么信任就是了……」
『真让人在意呢。那他现在在做什么?是大学生吗?』
「他在京都大学上学哦」
『京大!』
面对她惊讶的声音,我内心暗自得意起来。虽然水斗君是京大生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就是了。
「我读的高中也算是相当不错的升学高中哦……虽说是勉强毕业的」
『原来如此……是被那位未来的京大生,从早到晚、手把手地管理得服服帖帖呢』
「嘛,是这样呢……」
『然后不知不觉间,工作就找上门来了的感觉吗?』
「最初是来自个人VTuber的MV插画委托。那之后来了轻小说的委托……」
『啊——!是《最终回的她》!听说快要电影化了是吗?』
「是的……嘛,当时要不要接下这个工作也是犹豫了很久」
『为什么呢?』
「这就说来话长了……」
手头的工作离完成尚远,作业通话的结束也看不见踪影。
在世间的夜晚渐渐深沉的之中,从事着几乎与社会隔绝的工作的我们,毫不在意地继续着对话。
四年前。
关于那个我决定了我人生的那个九月里发生的事。

第一章 画师对角色设计无法接受的理由
◆ 东头伊佐奈 ◆
「杰作啊」
这是水斗君为了商讨今后的安排,来到我的房间后,说的第一句话。
「编辑发来的原稿我也读过了。我觉得可以算是杰作的范畴。与自称陷入时间循环的女主角之间奇妙的青春故事,以仿佛在对你倾诉般的、富有节奏感的文体铺陈开来——而且,还具备了让人忍不住想与人讨论的惊人反转。作为一卷完结的轻小说,这估计会成为一段时间的话题作品吧」
听着他接连给出高度评价的话语,我愈发缩起肩膀。
没错。确实是一部好作品。
而可能将要为这样一部好作品绘制插画的人,是我。我这种……也就比门外汉稍微强一点点程度的,这样的我。
「在我看来,作为你的轻小说出道作,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作品了」
水斗君也不知道是否察觉到了我的想法,用平静的声音询问着我的选择。
「怎么样?接不接?」
我依然微垂着头,偷偷抬眼回望直直注视着我的水斗君。
「……你觉得我能行吗?」
「能」
水斗君立刻断言道。
「你已经具备了足够的实力。我都是一路看过来的,肯定没问题的。这位编辑肯定也是这么认为的,才会向你发出这份委托吧」
「是这样吗……」
「是的。相信你自己的实力。账号管理是我在负责,所以你可能没什么实感,但你现在已经有五万粉丝了哦?这样的插画师可不多见」
「但是,我认识的插画师都有几十万……」
「别拿那些在顶层活跃了好几年的人,和最多只活动了一年左右的自己比」
「可是……」
如果由我来为这份原稿配上插画,那么我的画就会和那些人的作品并排摆在书店里了。
我实在难以想象那样的未来。连做梦都没想过。
我只是喜欢把自己的妄想具现化,被水斗君夸奖、怂恿着,回过神来就变成了这样……。
大概,我是感到害怕了吧。
本来只要圈地自萌就好,现在却要去迎合大众人的喜好才行。要去和别人比较。我是否已经做好了走入那种世界的觉悟……如果是现在的我,应该还远远不够吧。
「抱歉……。能让我再考虑一段时间吗……」
「没法等很久哦。对方也有对方的安排」
「最晚能等到什么时候呢……?」
「这也要看和对方交涉得怎么样……不过最晚最晚也在九月结束前——也就是文化祭结束那会儿给出答复吧」
「文化祭……。说起来,人间还有这种季节呢」
完全忘记了。暑假期间拼命画MV的插画,之后又满脑子都是这个委托……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我不会催你的。你也需要时间做些心理准备吧」
水斗君用手紧紧抓住盘坐着的膝盖,说道。
「不过,有一件事我希望你明白。这么好的机会很难再有第二次了。不如说,就当这辈子不会再有了比较好。这是难以置信的幸运……」
「好的……」
「很抱歉给施压了……这次我也是有点慌张了。没想到事情能发展得如此顺利……」
我不由得嘴角微扬。
原来不止是我在不知所措,水斗君也同样不知所措。
感觉像是有人和我步调一致了,让我稍微安心了些。
「为了让你能建立自信,我也会想想办法的。这样可以吗?」
「好的。谢谢。为我做了这么多事……」
「心甘情愿的。我可是你的头号粉丝啊」
……啊真是的。请别这样。明明都被甩了一年多了,还这样让我心动。
就这样,比普通高中生更早站在人生岔路口的我,获得了一点缓冲的时间。
我以为只要慢慢考虑到九月底,肯定能比现在理清头绪,得出某个答案。
但是,仿佛在嘲笑我这种天真的想法一般,世界正不停地向前运转。
「那么,我们来决定文化祭的展品吧——!」
站在黑板前的南同学用明快的声音对我们说道。她旁边,川波君正把玩着一支白色粉笔。
去年,结女同学和南同学她们的班级好像是结女同学和水斗君担任的文化祭执行委员,但今年结女同学是学生会成员,进了执行委员会,而水斗君则压根没干劲,所以去年参与过节目展示的南同学被选了出来,川波君则是被卷入其中。不过我觉得他也挺合适的就是了。
「想到什么就尽管提出来哦~!就算有些过激的我们也能靠结女酱的学生会权限搞定的啦!」
「才不会搞定啦~!」
结女同学的吐槽引来一阵轻微的笑声。
仿佛要躲藏在那笑声背后似的,我在笔记本的角落偷偷画起了涂鸦。虽然还没决定是否接受那个委托,但画画依旧使我感到快乐。尤其是在经过水斗君的斯巴达式训练,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画出自己想画的东西之后,就更是如此了。
至于文化祭的节目,我反正也没什么想法,向来都是别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还是交给其他同学吧。
说起来,水斗君去年好像就是因为像现在的我一样,为了给我看而偷偷写小说,结果不小心当上了文化祭执行委员。嘛,这次执行委员已经定下来了,应该不会发生那种事了吧。
「女仆咖啡厅怎么样?女仆咖啡厅!」
「但那个去年伊理户同学她们不是做过了吗?」
「那套衣服,超级可爱的!还想再看一次!」
唔嗯……大腿的肉感还想再强调一下呢……要画出那种软乎乎的感觉……
「我我我!我有点子!」
「好,吉野同学!请说!」
「来做逃生游戏吧!去年大受好评的那个!」
「啊~,我记得是」「去年学长学姐做的那个?」「那个还挺有趣的!」
「挺好的嘛!感觉会吸引很多客人!阿暮,写上!」
「好好好,逃生游戏是吧」
「啊……等一下」
「怎么了,结女酱?表情有些为难的样子」
「这么说可能有点取巧……不过我看了已经提交节目方案的班级,感觉今年逃脱游戏的竞争率好像挺高的……大概,会比拼汇报展示环节了」
「诶——!又要做汇报展示?」
「但是啊,今年的审查员是伊理户同学和明日叶院同学吧?我觉得已经赢了吧」
「所以说啊,不会有那种偏袒的……」
「评审会公正进行的」
「等一下!说到底,只要做出能在汇报展示环节胜出的企划不就行了!?」
「想得那么远啊,吉野同学?」
「当然啦!我们不做普通的逃脱游戏,加上剧情不就好了!你看,动漫联动系的那种逃脱游戏不是都有剧情吗?然后我们再设计一个能成为企划门面的角色,在招牌上画上大大的插画!这样绝对能赢过其他班级的企划!」
「招牌上画大大的……那,谁来画?」
「我们班可是有超级合适的人选哦!——东头同学!」
「……欸?」
正沉迷于大腿肉感的我,被叫到名字才抬起头。
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的吉野同学,小跑着穿过桌椅间隙,双手按在我的桌上。
「诶……发、发生什么事了?发生什么事了?」
「班级展品的招牌,你会负责画的对吧!?」
「……诶诶……?」
我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竟然不经过我的许可就擅自做出这种决定啊」
水斗君生气了。
而且不是一般的生气,是相当愤怒。
决定班级活动的班会结束后,地点转移到了前往楼下途中的楼梯平台。在那里,水斗君把吉野同学逼到墙边,抱着胳膊,手指不停地敲着自己的上臂,用严厉的目光持续瞪着她。
说不定,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水斗君生这么大的气。他的烦躁感表露无遗。
或许是被这股气势压倒,吉野同学目光游移,忸忸怩怩地说道。
「可、可是……不趁这种机会的话……大家不就不知道东头同学画得有多好了吗?」
「让他们知道有什么好的?向同班同学炫耀画技,最终不过是为了满足一点虚荣心罢了。而且,正是在这种时候,技术才会被那些不识货的家伙们榨取。所以我才一直让伊佐奈隐瞒画画的事情」
「可、可结果就是东头根本就没法交到朋友啊!?你觉得这样就行了吗!?」
「决定这点的既不是我,也不是你。是伊佐奈自己。而这次,你在没有取得伊佐奈同意的情况下就擅自暴露了这一点。对于管理员的我来说,这也是难以容忍的事情」
「为什么啊!这有什么不好!我只是想让大家都知道东头同学很厉害而已!」
受语气越来越强硬的吉野同学影响,水斗君的声音也尖锐起来。
「你根本没听我说话吗?你只是想利用伊佐奈来满足自己的优越感吧。『你们不知道吧,但我可是知道的』这种」
「什么啊那个!才不是那样呢!别随便下定论!」
「伊佐奈现在正处于关键时期!根本没空参与什么文化祭!」
「什么叫什么文化祭啊!?对你来说怎样我不知道,但对普通高中生来说——」

「那、那个……」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我怯生生地出声,水斗君和吉野同学同时转向我。我一心只想着平息眼前的局面,便这样说道。
「我、我会画的……展品的招牌」
吉野同学立刻一扫刚才的表情,脸上放光,几乎要跳起来似的,而水斗君则是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
◆ 伊理户水斗 ◆
「可恶……」
我用手支着下巴靠在餐桌上,发出了今天不知第几次的抱怨。
结女苦笑着,像是为了安抚我似的将一杯红茶放到我的面前。
「难得见你这么不高兴呢」
「换谁不会呢。那个辣妹,自作主张……」
「她也没有恶意吧?只是希望大家都知道东头同学有多厉害而已」
「没有恶意才是麻烦啊。谁知道她以后还会做什么」
「不过,大家都很惊讶哦?看到东头同学笔记本上的涂鸦,都说没想到她画得这么好」
「然后呢。在这种小圈子被人吹捧,只会平添麻烦罢了」
被不懂得真正价值的人知道你的技术,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麻烦的事了。在庆光院先生那里打工的时候,我也接触过相当多的创作者,他们大多都有过技术被榨取的经历。这大多源于无知和迟钝,而高中生正是这两者的集合体。
「你非常非常重视东头同学这点我已经明白啦」
结女两手托着自己那份的红茶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随后微微侧身,面向我这边说道,
「以前就这么觉得了,你是不是有点保护过度了?」
「适度的。才能可是比玻璃更加脆弱的东西」
「我觉得不只是才能的原因……你要是能把这份温柔分一点给其他人就好了」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啊」
我不认为自己能做到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相反,我认为选择和集中才是正确的。我日益确信,这才是我发挥能力的方式。
从道理上讲,这和我不可能以同样的程度重视结女和伊佐奈是一样的。
「你之前说,要将东头同学往职业方向培养的来着」
结女轻轻抿了一口红茶。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不是更应该多相信她一点吗?如果永远都完全依赖你,原本能做到的事情也会变得做不到了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我明白的。我确实有点太惯着伊佐奈了。
不,在设定截止日期方面我丝毫没有放松,但在其他方面,我总是忍不住替她做了……和编辑的联系也百分之百是我在做,这点对方也有些困惑。毕竟没有哪个高中生画师是有经纪人的吧。
「如果她将来要以此为职业,伊佐奈自己也必须掌握一定的社交能力,或者说商务沟通能力……这点程度的事情,我还是明白的」
「商务沟通能力?」
「意思是,交朋友需要的沟通能力,和写商务邮件需要的沟通能力是两码事」
「啊~,这样啊。确实」
伊佐奈确实没有交朋友方面的沟通能力。在这方面,老实说我也算不上强项。
但是,处理工作往来所需的沟通能力,靠经验和用心是完全可以掌握的。毕竟有明确的标准答案,如果是邮件往来还有时间慢慢思考。
「说到底,东头同学自己是怎么想的?关于画招牌的事」
「她看起来是为了制止我和吉野的争吵才说愿意画的。说实话,我不清楚她有多少动力。而且也不能用她那些塞满了个人癖好的插画去应付……」
「东头同学的插画不是挺健全的吗?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失礼」
「乍一看是这样。那都是我在限制她啊。但她总会在不起眼的地方加入自己的执着。前阵子她还沉迷于通过调整制服下摆与肚子之间的高度差来表现胸部大小」
「……所在略同啊」
「把那种东西放进文化祭用的插画里不太好吧。虽然也许能瞒过老师的眼睛」
「确实,还是别那样比较好」
「这样一来,该从哪里着手管理伊佐奈的干劲就有点难办了」
「你连东头同学的干劲都要管理吗?」
「某种程度上是的。吉野把画画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看也就是一瞬间的事,但画一幅画要花费巨大的功夫。就好比跑马拉松需要必要的体力,画插画也需要画师本人鼓起足够的干劲才行」
我叹了口气,嘶嘶地喝起了结女给我泡的红茶。
「只希望她别陷入低潮期就好了……」
◆ 伊理戸結女 ◆
就在水斗对吉野的自作主张感到愤慨的同时,我也在第二天迎来了令人心情沉重的事件。
「唉,已经到时间了……」
亚霜前辈看着望向学生会室时钟叹气的我,带着微微的笑容看向我这边。
「在执行委员会上可不能露出这样的表情哦,结女亲。来来,笑一个!」
亚霜前辈用手指提起自己的嘴角示范着,但现在的我却没有余力去模仿她。
「为什么我会是执行委员长呢……?明日叶院同学明明更可靠……」
文化祭执行委员的委员长,按照惯例都是由副会长以下的学生会干部担任。而且通常是由被视为下届学生会会长人选的干部来……红会长明明说过,她还没决定是让我还是明日叶院同学当下任会长。那为什么偏偏要让原本就认生的我来……?
「头衔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关键在于被赋予的岗位上真正需要做的是什么」
红会长手托着脸颊,淡淡地笑着说。
「硬要说的话,可能因为你看起来更不擅长站在人前吧。到底是单纯的心理作用还是真的不擅长,不实际试试看是不会知道的」
「被军训了……」
我小声嘀咕着又叹了口气,亚霜前辈说着「还真是」咯咯地笑了起来。
在我磨磨蹭蹭的时候,已经准备好一切的明日叶院同学把资料夹在腋下站了起来。
「走吧,伊理户同学。学生会干部自己可不能迟到」
「也是……」
听到这无可反驳的正论,我终于不情愿地站了起来。
「加油哦~」
被亚霜前辈轻松地挥着手送别,我们离开了学生会室,前往文化祭执行委员的集合地点——会议室。
「真是轻松自在呢。是因为自己也走过同样的路吗?」
确实,看到别人经历自己曾经承受过的辛苦,总会莫名地产生一种优越感或者说开心的感觉……
「……不对?亚霜前辈去年应该没有参加文实才是……」
明日叶院同学眯起眼睛回头看向学生会室的方向。
「那不就只是个轻松自在的人而已吗?」
哇,鄙夷的眼神。
明日叶院同学原本就是会长派,但对亚霜前辈的评价似乎日益下降。明明是将她推荐进学生会的前辈……(虽然是看脸选的)。
到达会议室门前,我做了两次深呼吸。在此期间,明日叶院同学安静地在原地等待着我。
好。
我下定决心拉开了拉门。
那一瞬间,我感到室内的视线齐刷刷地集中到了我身上。
我想起了去年红会长第一次出现在执行委员会时的情景。
红会长有着一种光是走路就能让周围人产生敬意的魅力。我能展现出那样的气场吗?……不,想都不用想,不可能。我只能以我自己的方式尽力而为。
至少为了不显得不可靠,我注意着保持稳健的步伐,移动到白板前我们的座位旁。
距离集合时间还有一点点空余。我利用这段时间重新阅读了汇总今天议题的讲义。
剩下的学生三三两两地从后面的门进来,坐在分配给各自班级的座位上。
从一年级到三年级,每个班级选出的两名文化祭执行委员们并排坐在长桌旁,注视着我们。
每个年级7个班,所以总共42人。
如果是去年的我,光是这个场面就足以让我喉咙发紧,连呻吟都发不出来了吧。现在我也因为紧张而口干舌燥。
但是,这一年时间应该不是白费的。
确认时间到了后,我开口说道。
「我是学生会书记伊理户结女。将担任本次文化祭执行委员的委员长」
「学生会庶务明日叶院」
在我之后,明日叶院同学简洁地做了自我介绍。看来即使在这种场合她似乎也不会报全名。
「文化祭执行委员的主持工作,按照惯例会交给学生会的下一代成员。简单来说,就是我和明日叶院同学中有一人很可能成为下任学生会会长。这个委员会也带有那种展示意味,希望大家能够了解」
我回想着去年红会长威严十足的说明,说完事先准备好的台词,然后努力露出了一个看似从容的微笑。
瞬间,执行委员们中漏出了像是叹息的声音,一部分人开始和旁边的学生窃窃私语起来。
「(虽然在学生集会上经常看到,但近距离看更可爱呢)」
「(我可能是明日叶院派。那种娇小却冷静沉着的感觉真让人受不了)」
「(胡说,你是看中胸部吧)」
明日叶院同学向那些男生们投去了锐利的目光。
明明什么话都没说,其他学生就一齐安静了下来。
虽然可靠但有点可怕。
「那么我们现在进入第一个议题。关于大家提交的活动方案,有时会因为场地问题等原因无法按照希望实现。另外,如果同类型活动的申请较多时,将通过汇报展示——」
说话的同时,我感到自己渐渐冷静下来。
果然,这一年里我也成长了。
能够实际感受到这一点,比什么都让我开心。
◆ 伊理戸水斗 ◆
放学后——在家庭餐厅的卡座里,吉野弥子坐在我和伊佐奈的对面。
今天原本预定是我们三人进行文化祭的商讨。据说是吉野有东西想给我们看。
吉野点了自助饮料后,将几张纸放在了桌上。
「我认识一个挺擅长这方面的孩子,就请她随便写了份剧本。你们读读看」
「随便写了份?」
我皱着眉头对吉野轻描淡写的说法表示质疑,同时把放在桌上的剧本拉了过来。
从企划定下来到现在才两天。这么短的时间里怎么可能拿出像样的剧本——
「………………」
「水斗君?」
见我低头看着剧本沉默不语,身旁的伊佐奈投来了不安的目光。
「你自己看吧」
说着,我把读完的第一页递给了伊佐奈。
「好、好的」
伊佐奈有些困惑地开始阅读剧本。
一时间,卡座里只有纸张摩擦的声音飘荡,我和伊佐奈都读完了整份剧本。
「呃……那个……还挺有意思的嘛……?」
我点了点头。
「玩家会和引导角色一起因不可思议的力量被关在教室里。随着谜题解开,引导角色的过去会逐渐明朗,从而明白为什么会被关在教室里……。这是一个非常贴合利用教室进行逃脱游戏这个企划、完成度相当高的剧本」
「总感觉,会想起那个呢。叫什么来着?我记得作者名字还挺可爱的……」
「辻村深月的《時間停止的冰封校舍》吧。确实有参考它的痕迹」
「不愧是读书家。写这个的孩子也说过类似的话呢!」
吉野得意地笑着说。
我瞪视着她的脸。
「你让谁写的这个?两天之内写出这种东西,可不是普通高中生能做到的」
「认识的一年级雪梅。我想起她说过写过话剧剧本,就试着拜托了她一下」
「别说得这么轻巧。相应的报酬有好好支付吧?这种工作可不能让她白干」
「那当然啦!我跟她约好了下次一起去主题咖啡厅!」
我苦涩地歪了歪嘴。这家伙是真的不懂行。这玩意儿要是丢上商业市场去好说也得值个几万日元吧。
但是,更厉害的是这位脚本师。按照要求,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了剧本,这种能力……她和那种按照自己喜好创作才能发挥实力的伊佐奈是不同类型的创作者。肯定是那种在有明确课题和要求时更能发挥实力的工匠型。而且才一年级?
「这个剧本啦,想请东头同学以此为据做一下人设设计哦!所以角色也是用的东头同学可能会喜欢的女孩子类型!只要能拿出东头同学的画,汇报展示什么的还不是轻轻松松拿下啦!」
「啥时候汇报展示?」
「呃……据伊理户同学所说,好像是大后天来着」
「开什么玩笑。这谁画得完」
「诶,是吗?」
我把剧本放在吉野面前,砰地拍了一下。
「有这份剧本,汇报展示完全没问题的。先想办法用这个应付过去。趁这段时间推进角色设计」
「诶——?没有配图吗——……」
「如果只是想让伊佐奈画画,那就付五万来!现在的伊佐奈在约稿网站上轻松就能拿到这个价!」
「知、知道啦,知道了啦……别那么生气嘛……」
看到吉野畏缩的样子,我叹了口气,稍微冷静了一下头脑,转向旁边的伊佐奈。
「伊佐奈,这样行吗?具体截止日期之后再定,但考虑到文化祭的日程,估计也就一周的时间」
「嗯——……嘛啊,应该没问题吧」
「行」
总之,现场算是顺利谈妥了。
然后,两天后。
正如我所说,为了避免企划撞车的汇报展示环节,凭借剧本的力量轻松通过了。
就这样,班级活动的企划正式确定为附带剧本的逃脱游戏,班级开始迅速为文化祭行动起来。
然而,伊佐奈的角色设计工作,即使到了截止日期也未能完成。
◆ 伊理戸結女 ◆
「我出发了……呼……」
在学生会室对前辈们说完这句话站起身时,亚霜前辈带着微微的笑容说道。
「还在紧张吗?都第几次了?」
「当然紧张了……这种要听取各方意见,统管大家的事情我真的完全没有做过……」
「结女亲你太温柔了啦,可能不适合管束部下呢」
「管束……」
「这方面可能兰兰更合适。她胆子也挺大的」
我看向同样为文化祭执行委员会整理着资料的明日叶院同学。
确实如此……明日叶院同学对谁都毫不畏惧,向执行委员们下达指示。有错误时她会冷静,或者说冷彻地指出来。简直像机器人一样。
那是我做不到的……我总会觉得说太多有点可怜,忍不住手下留情。虽然因此在下级生中口碑似乎不错,但换个说法也就是被看轻了。
照这个样子,真的能当好会长吗……。
老实说,我并没有那么想当会长。所以我觉得让给希望继承红会长位置的明日叶院同学也可以。但心底某处总有个疙瘩……。
真的可以这么轻易地让出去吗?
那和进学生会之前有什么区别。
有个声音在脑海某处这样质问着自己。
「符合领导者身份的资质是什么,这其实因人而异」
红会长敲着笔记本电脑键盘的手没有停下,说道。
「前会长星边前辈,如你所知是擅长把任务交给别人的类型,而我则更偏向于自己动手的类型。无论你是否以会长为目标,找到自己的方式就好。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
「……是」
我点了点头。
确实,光烦恼也没用。总之先要完成好自己现在的职责。
「伊理户同学,我们走吧」
抱着整理好资料的明日叶院同学抬头看着我说道。
「嗯,走吧」
在我们正要走出学生会室时,红会长说道。
「也好好留意一下后辈」
明日叶院同学规矩地回答了句「明白」,我们便来到了走廊。
这次文化祭结束后,前辈们的学生会任期就满了……。这次文化祭,将是我们和前辈们的最后一项工作。
如何填补三人离开后的空缺……这也是现在的我面临的问题。
沿着走廊走向文化祭执行委员聚集的会议室,我看着走在身旁的娇小女孩说道。
「明日叶院同学,有找到合适的后辈吗?」
明日叶院同学回望着我,
「感觉二班的远藤同学很有能力。工作迅速可靠,也很会关照人。听说她加入了美术部,如果进学生会的话就得兼任了」
没想到得到了如此流畅的回答,我有点惊讶。
「真厉害啊,已经锁定目标了吗」
「我还没确定要不要推荐她。因为我总是会情不自禁地更关注女生,男生有没有合适的人才我也得确认一下才是」
「男生?你也在考虑推荐男生吗?」
「很意外吗?」
「那毕竟……明日叶院同学,之前那么讨厌男生」
「说实话,我认为最合适的人选是你的弟弟」
「水斗?」
虽然惊讶,但冷静想想也觉得有道理。
成绩好,有种独特的气场,感觉也能下达冷酷无情的指示……确实可能很合适。
「但他看起来对学生会本身,乃至对学校整体都缺乏兴趣」
她很了解嘛。去年红会长在展示环节后没有邀请显眼的水斗而是邀请了我,大概也是受这方面影响吧。
「话说回来,你连二年级的都在考虑范围内啊」
「如果是进行接下来一年的学生会活动,二年级也没问题吧」
「话是这么说」
我轻轻叹了口气。
「真不行的话就尝试问问水斗吧……」
「还没有看得上眼的后辈吗」
「倒也不是摆架子,我本身就是不太擅长做挑选的人」
「我觉得不必想得太死板。毕竟也有像亚霜前辈那样随意的人呢」
居然被那个明日叶院同学说「不必想得太死板」。
推荐后辈并非强制。也可以招募自愿者来决定。
但如果连一个人都选不出来的话……总觉得,有点难为情……。
更何况我自己也是被红会长选中才进入学生会的……所以如果可以,我也想为别人做同样的事。
推开会议室的门,我对里面的学生们说道。
「辛苦了」
「辛苦了!」
里面的执行委员们齐声回应。会议室中央是用长桌拼成的大桌子,上面散乱着各种颜色的马克笔、便利贴和写到一半的海报等。
窸窸窣窣的纸张摩擦声充满了房间。穿过在中央桌旁忙着自己工作的执行委员们之间时,能感觉到带着些许敬畏的视线聚集过来。
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这种感觉,无论经历多少次都习惯不了。
在我和明日叶院同学的固定座位——白板前坐下,把笔记本电脑放在长桌上。像是等着这个时机一样,一位执行委员向我们走了过来。
「委员长,能打扰一下吗?」
「怎么了?道仓同学」
一年级的道仓同学是个黑发在脑后束起、戴着眼镜、给人认真感觉的女孩子。她也不太表露感情,有点像刚认识时的明日叶院同学,让人有些怀念。
「是关于舞台表演的日程安排……刚才舞蹈部提出了申请,问能不能把彩排时间再延长十分钟」
「诶?嗯——……看看能不能和别的节目调换一下顺序什么的……知道了。我们这边会去和舞蹈部商量看看」
「拜托您了」
道仓同学说完便转过身,回到中央的桌子那边去了。我拿出进入学生会后开始使用的手账,把刚才的事情记了下来。
要做的事情只增不减。直到文化祭顺利结束为止,这种情况大概会一直持续吧。现在总之,只能先处理好眼前的事情。
◆ 伊理戸水斗 ◆
课程刚结束,我迅速抓住了正要匆匆溜出教室的伊佐奈的肩膀。
「急急忙忙的要去哪?」
伊佐奈慢慢转过身,脸上堆起一副近乎谄媚的、像小混混般的讨好笑容。
「工作也快到收尾阶段了,我想回家集中精力搞定它……」
「截止日期是昨天。把已经完成的部分给我看看就行」
「噫诶诶……」
我把伊佐奈带回座位,让她拿出平时画画用的平板放在桌上。我接过平板,开始检查绘图软件里的文件。里面存在着数量远超想象的、堪称角色设计残骸的文件,可见她挣扎得相当辛苦。
「目前的首选是哪个?」
我把工作文件展示给伊佐奈并问道,她极其不情愿地指了指其中一个文件。
「最开始画的就是这个……」
嗯哼。
我打开文件,查看内容。里面画着一个波波头、穿着制服的女孩。裙子偏长,给人一种认真的印象,另外肩上披着开襟毛衣,这又让她显得有些楚楚可怜。硬要说的话,有点像绝症题材作品里的女主角……。
「还不错啊」
「……还不错吗?」
「感觉就是那种蓝色封面的轻文学作品里会出现的女孩子啊。跟剧本我觉得也挺合的」
「唔唔唔……」
伊佐奈为难地把脸皱成了一团。看来本人并不满意。
「有哪些不满意的吗?」
「你问我哪里不满意……倒也有点不一样。就好像是感觉像是把模模糊糊的东西,就这么模模糊糊地具象化了出来……」
完全听不懂……。但这种时候,不应该忽视创作者本人的感觉啊……。我正在思考该如何将她那种违和感语言化时,吉野从后面突然探出头来。
「这个,难道就是人设图吗!?不是挺可爱的嘛!」
她似乎是瞥见了平板屏幕。吉野把平板连同我的手一起拉向她那边。
「超让人有保护欲的感觉!听你说画得很挣扎,但这不是挺好看的嘛!」
「我也是这么觉得就是了……」
听了我们的话,伊佐奈的脸色越发难看了。她紧闭嘴唇,眉头深锁,表情变得像岩石一样坚硬。
「不对!这样不行!」
「为啥?明明这么可爱……」
「完全不可爱!完!全!不!可!爱!」
完!全!不!可!爱!地喊着,伊佐奈啪啪地拍打着桌子。
这声音惊动了其他已经开始准备工作的同学,他们齐刷刷地回过头来。伊佐奈却浑然不觉那些视线,像个闹脾气的孩子一样折腾起来。
我和吉野分别抓住她的两只胳膊,设法平息她的怒气。
「冷静!行吧行吧,那就再等等……!吉野,行不!?」
「嗯嗯,没事没事!还有时间!」
「咕唔唔……」
伊佐奈如同被制服的野兽一般低吟起来,我便将她带离了教室。
「唉……」
「这次是叹气?」
当我在客厅沙发上对着剧本发愁时,结女苦笑着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前阵子还在抱怨……。最近看你净是少见的表情呢」
「虽说伊佐奈违反截止日期不是第一次了,但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见到……」
以前伊佐奈也曾因对质量不满意而违反截止日期,修改插画,甚至重画。但只要说服她『与其为了完美而反复修改同一幅画,不如先完成它』,她之前都会接受的。看来她对那个暂定设计的不适感,远超我和吉野的想象。
「听说是角色设计上遭遇了苦战来着?」
「嗯。在我和吉野看来,目前的设计已经足够了……」
「我看看」
暂定设计的照片我也传输到了自己的手机上。我将其打开,拿给坐在旁边的结女看。
「很可爱啊。如果招牌上画这个,一定会很吸引眼球」
「就是说啊……」
「哪里有问题呢?」
「就是不知道哪里有问题才困扰啊。别说我了,伊佐奈本人也不知道」
「不知道还说不对吗」
「是啊。最坏的情况,我觉得只能强行用这个了,但可以的话,我还是不希望伊佐奈习惯于妥协……」
如果要成为专业人士,遵守截止日期是绝对的。但另一方面,如果习惯了妥协,又会难以进步——这也是我在打工时从接触的创作者那里听来的经验之谈。
「真不容易啊……管理创作者。小说编辑是不是也这样呢?」
「谁知道呢……。作家违反截止日期去喝酒或者打麻将,那都是昭和时代以前的印象了吧」
伊佐奈到底卡在哪里了呢?从学校回来后就一直在重读剧本寻找线索,但我完全不明白……这难道就是,没有才能的我的极限了吗……?
「在聊文化祭的会议?」
听到身后的声音回头一看,刚洗完澡、浑身暖洋洋的由仁阿姨正俯视着坐在沙发上的我们。
「看起来真像大人呢。简直像在看公司的同事一样」
「文化祭的工作确实也是工作啊」
听结女这么说,由仁阿姨微笑着说了句「确实呢」。
「要出什么展品呢?」
「我是实行委员,所以班里的展品跟我没什么关系……」
「带剧本的逃生游戏」
我替结女回答道。
「通过引导角色的台词来展现故事,让玩家根据故事来解谜」
「诶……听上去很有趣呢!然后这个就是主人公的那个角色吗?」
由仁阿姨探过头来看着结女手中我的手机说道。
「你们要读这孩子的台词吗?」
「嘛啊姑且是……。不过听说不是只有我,会由好几个女生轮流来担任」
「诶……。结女真的能演好这种楚楚可怜的角色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
结女噘起嘴责问道,由仁阿姨便咯咯地笑了起来,
「因为形象不符嘛!结女你啊,最近真的变得好强势,动不动就发火……」
「那是因为你说了惹人发火的话不是嘛!我在学校可是维持着优等生形象呢」
我默默地把手举到结女的脸前。
「那个……稍微安静一下」
「……水斗君?」
我揉着后颈,一边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声音。
表演。
轮流。
难道说……是这个?
「我打个电话」
我从结女那里拿回手机,夹着剧本,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跑上了楼梯。
◆ 东头伊佐奈 ◆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对着数位板,一个劲儿地移动着画笔。
陷入瓶颈时,就暂时放下笔,留出一段什么都不做的时间。
之后再次尝试,一个劲儿地画些什么。
这是之前接受水斗君指导时学到的、并且一直在实践的摆脱瓶颈期的方法。
这方法确实效果拔群,无数次拯救了被截止日期逼入绝境的我。但是,这次却像是在一片漆黑中胡乱挥舞着手臂一样……完全感觉不到……有什么东西被钩住的感觉……有什么东西浮现出来的感觉……完全没有。
光是文化祭就已经这样了……轻小说的插画,我真的能画好吗?
不安在蔓延。我真的是水斗君所说的那种天才吗?会不会只是个有交流障碍的凡人而已?是不是正因为一无所有,所以仅有的那一点点东西才显得耀眼呢?
一定在什么地方。肯定在什么地方。我所想要的东西,我所追求的东西。在某个地方,在某个地方……。
手机响了。我从数位板上抬起头,看向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是水斗君的来电。难道,又是来催促……。想到这里,我有点害怕起来。辜负了期待却什么也做不到,这比现在任何事都更让我害怕。我战战兢兢地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喂……?」
把手机贴到耳边刚说完,水斗君就无视所有寒暄,直接说道。
『根据声音来设计吧!』
「……啥?」
面对这莫名其妙的话,我打心底感到困惑,歪了歪头。
『你说过感觉模模糊糊的对吧?』
「是、是的……总觉得抓不住具体的形象……」
『那原因,会不会是出在声音上?』
「声音?」
我低头看着自己拼命画出来的角色设计,眨了眨眼。
『声音什么的还没定下来啊?台本朗读练习也还没开始吧?说起来我记得,声优是轮流──』
——啊。
那或许就是扰乱你心中角色形象的原因?
就在我内心某处仿佛被困住的瞬间,水斗君将其语言化了。
『角色的声音由大家轮流负责。让一个人来担当负担太重,而且在文化祭这种场合,让各种各样的人来扮演会更有趣。认识的人表演的场景本身就很有意思。这是瞄准了文化祭特有的、熟人之间那种氛围的巧妙做法。但这次,这个系统却让角色形象产生了偏差』
「是的……是的!明明有完整的剧本,我却不知为何搞不懂这孩子是个怎样的孩子……」
或许我潜意识里,在想象着文化祭当天,这个角色会被客人们怎样看待吧。由大家轮流担任声优,客人们乐于听到熟悉的人用声音表演——那样的话……。
「客人们看的就不是这孩子,而是扮演这孩子的熟人而已……。这孩子根本算不上是个角色……!只是个空壳罢了!」
就像那些根本没有女孩子登场的游戏广告里,为了吸引点击而放大展示的美少女角色一样。这个企划看似有角色,实际上并没有。所以一直以来,形象才这么模糊不清。
「可、可是……就算明白了这点,具体要怎么做呢?」
『所以我才说啊。按声线来设计吧』
水斗君在电话那头有力地说道。
『把担当声优的人,按音质大致分成3种类型。然后,配合这些类型,设计出3种角色方案。……比如说,想象一下结女的声音。由那个声音扮演的角色——或者说,想让她扮演的角色,会是什么感觉?』
「结女同学的话……因为她平时很沉稳,反而适合活泼开朗型的吧。发型大概是双马尾……」
『伊佐奈,这在戏剧术语当中叫做量身定制』
「量身定制吗?」
『就是预先设想好扮演者来创作角色。举个有名的例子,海贼王里的弗兰奇就是配合声优创作出来的量身定制角色』
「可、可是,由我来设计角色真的可以吗……?剧本不是已经定好了吗……」
『可以。这个企划本来就是吉野为了用你的插画才搞出来的。那家伙不可能说不的』
要设计3种角色方案的话,那剧本也需要3种版本了……。至少台词得全部重写……。为了我这么任性……但是,如果这能被允许的话……。
「水斗君……那样的话,那个……我能不能再稍微任性一点……?」
『说说看』
「男生也可以画吗?」
通话那头传来了一丝像是倒吸一口气的气息。但我已经停不下来了。
「我想着,既然这样,不光有女生,如果男生也能当声优会不会更有趣……。如果要做3种类型各一套的话,那就会变成6种方案了……」
『……你当真没问题吗?现在开始要画6个角色哦?』
「没问题」
我用没拿手机的那只手,重新握紧了画笔。
「明天之前我会完成」
「感觉怎么样……」
午休刚开始,我和吉野就聚集到了伊佐奈的座位旁,探头看向她递过来的平板。
「噢噢……」
「噢——!」
我们各自发出了惊叹的声音。上面正如昨天听到的那样,有着分别对应三名女生和三名男生的共六份角色设计。
「女生我分成了可爱型、冷酷型和热情型……」
「男生呢?」
「阴郁型、不良型和元气型」
原来在伊佐奈心中,男角色是分成这三类的吗……。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吉野几乎要把脸贴到平板上似的紧盯着看,
「这不是超棒的嘛!之前的也不错,但这次的该怎么说呢……」
「干净多了」
「对就是这个!感觉特别干净!」
女生这边,通过双马尾、短发、长发等发型进行了清晰的区分,同时通过表情、姿势、制服上添加的小饰品等来表现性格。与之前那种类似绝症系女主角的模糊印象相比,这次的现实感要强得多。
男生这边,在身高上制造差异大概是伊佐奈的萌点吧。外观上,通过让他们穿着连帽衫、解开衬衫扣子等方式制造细微差别,同时包含眼睛大小在内的表情表现也很出彩。与其说是女性向,更像是少年漫画和青年漫画中间那种感觉的设计。
「挺好啊……。虽说让你练习过,但我没想到你能把男角色画到这种程度」
「嘿嘿……想着如果配上水斗君的声音会是什么样子,想着想着就兴奋起来了」
「你打算让我配所有类型吗……」
「喂喂,别在我面前打情骂俏!」
吉野带着几分真心怨气的吐槽刚落下,身后突然笼罩过来好几个人影。
「怎么了怎么了?角色设计好了吗?」
「还有男生呢!诶?难道伊理户君也要当声优了吗!?」
「配哪个?配哪个?」
「果然还是这个忧郁系的吧!」
「不不不,声音细腻的不良才是最棒的!」
「不是……我还没说我要配音呢……」
我的反驳被女生们叽叽喳喳的喧闹声淹没了。哎呀呀,幸好结女去执行委员会那边了。要是被她看到这场面,肯定又要闹别扭——
南同学正一脸坏笑地看着这边。我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我要告诉结女酱咯♥』
『绝对不行!』
对着只用口型说话的南同学,我也用口型回击。
我强忍住想叹气的冲动。现在还不到放松的时候。伊佐奈完成了一份出色的工作。接下来该轮到我干活了。
「吉野,把写那个剧本的编剧介绍给我」
无视在一旁对着角色设计畅谈妄想的女生们,我对吉野说道。
吉野为难地歪了歪头。
「嘛,也是呢。必须得请她修改剧本了……」
「她那边没问题吗?」
「她说过如果有想修改的地方就跟她说,所以应该没问题吧」
为了充分发挥伊佐奈这些角色设计的价值,剧本必须进行修改。进行这项交涉就是我的工作。嘛,当然这次也是吉野的工作。
「知道了。我已经联系过了,放学后去见个面吧」
「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写那个剧本的家伙,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叫她美阳哦」
吉野笑着说。
「算是我的辣妹朋友吧?」
放学后,我和吉野一起前往了一年级教室所在的楼层。明明只是几个月前自己还每天经过的楼层,却已经感到有些怀念了。来往的一年级学生们,看起来也比去年我印象中的自己更显稚嫩。
吉野走向一年四班的教室,毫不犹豫地打开门,对着里面大声说道。
「美阳~?在吗~?」
真是的,居然这么随便地进出其他年级的教室……。
「那个,美阳同学的话,她说去图书室了……?她说如果吉野前辈来了就转告一声……」
「啊呀?是这样吗?」
吉野确认了一下手机。
「真的,给我发消息了……」
「你倒是记得看啊」
「吵死了,才刚刚发过来的!」
是变更地点了吗。对于那个叫美阳的人来说,在这个文化祭准备加速进行的时期,帮忙其他班级的活动,在教室里谈话可能确实不太方便。
于是,我们转移到了图书室。
来图书室也是久违了。伊佐奈已经完全偏向于创作而非阅读,而且和我也是用手机或者在房间里谈话的情况更多了。
在整个学校都洋溢着节日特有的热闹氛围之中,只有图书室仿佛被遗忘了一般安静。柜台里,图书管理员老师正安静地低头看着书,阅览区空无一人。
「咦?美阳在哪?」
「在里面吧?」
「不愧是文学少年,对图书室真是熟悉呢」
「只是你来图书室太少了而已」
「别说得我好像笨蛋一样!我好歹也是堂堂的洛楼生哦?」
真的,这家伙到底是怎么考上这里的。真是升学学校的七大不可思议之一。
我和伊佐奈以前经常在窗边聊天,但那边是轻小说的书架。估计她不会在那里吧,我朝更前面一点的书架深处望去。
只见一个女学生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精装书。
无论是戴着眼镜的沉稳面容,还是垂在肩上的麻花辫,乍一看都像是重点学校里常见的认真女学生。
然而,这种印象却被编在黑色麻花辫中的一抹粉色挑染所颠覆。仅仅这一点挑染,就让她看起来像是玩乐队的人。这样的女孩在昏暗书架间的狭窄空隙里阅读着精装书,就更令人印象深刻了。
「啊,在呢在呢!美阳~!」
听到吉野的声音,这位挑染女孩便从书本上抬起头。然后看向我们这边,表情瞬间明亮起来。
「吉野前辈!辛苦啦~!」
她把精装书放回书架,小跑着过来,和吉野「耶~」地击了个掌。
虽然听说是辣妹朋友,但就是这个看起来轻浮的女孩写了那个剧本?人不可貌相,但即便如此印象也对不上号。
「吉野」
「啊,抱歉抱歉」
见我催促,吉野终于介绍起我。
「正如我在消息里所说的,这位就是水斗同学。跟我说的一样,很不讨喜吧?」
「这算什么介绍方式」
自从修学旅行那件事之后,吉野就开始随意地敌视我。倒不像刚开始同居时的结女那样态度尖锐,而只是像这样用轻松的方式戏弄我,但那件事似乎确实给了她相当强烈的挫败感。
没办法,我只好自己报上姓名。
「二年级的伊理户水斗。剧本我拜读过了。我认为写得相当出色」
「是吗?我其实也就随便写了一下,觉得也就那样吧」
「不必谦虚。如果那是实话,那你就是天才了」
「没有没有,被我校屈指可数的秀才水斗前辈这么说,我都不好意思了呢」
被称为美阳的一年级学生说着,露出了略带谄媚的腼腆笑容。
「美阳她啊,初中的时候是文艺部的哦」
吉野绕到美阳身后,抓住她的肩膀。
「跟我是初中同学。我知道这个,才拜托她写剧本的」
「能帮上学姐的忙就好」
文艺部啊……看外表更像是轻音部那种感觉。
虽然听说是辣妹朋友而有些戒备,但实际交谈起来,是个举止柔和、彬彬有礼的女生。这样的话,修改的交涉或许也能顺利进行。
「那么,请允许我直接进入正题。我想吉野已经跟你说了,我们希望修改那个剧本,特别是台词部分——」
「啊,不好意思」
美阳依旧带着和煦的笑容说道。
「恕我拒绝」

第二章 编剧要与我商谈的理由
◆ 伊理户水斗 ◆
走进学校附近的餐厅,她已然在窗边的卡座中等待。
「啊,你好你好」
她这么说着,右手放在脸边作出猫爪状挥动着。在正对面坐下后,她便手放桌上拄着脸嘿嘿笑了起来。
「怎么了?」
「呀,有种在跟漫画家碰头商谈工作的感觉呢」
「难道不是小说家吗」
「真的会有小说家在家庭餐厅里跟人碰头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她的名字既不是伊理户结女,也不是东头伊佐奈。
戴着眼镜的一副正经外表,以及与之形成反差的、夹杂着粉色挑染麻花辫的她,是比我小一个年级的一年级生,名叫美阳。虽说对方宣称希望用后面的名字来称呼她,但用名字直接称呼几乎可以说是初次见面的女生还是会令我产生一些心理抗拒,所以尽可能的话还是用『你』什么的应付一下好了。
要说为什么我和她会在家庭餐厅碰头——
「那么,先把目前完成的部分给我看看吧」
「拜托您啦~!」
她笑眯眯地,用轻松得毫无紧张感的语调说着,把打印出来的剧本放到了桌上。
阅读她的剧本并提出意见,引导其完成。
这就是我当前的工作。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要追溯到昨天我去图书室找她商量修改剧本时发生的事。
「啊,不好意思。改剧本的话,恕我拒绝」
对于我和吉野提出的剧本修改请求,她干脆地回绝道。
对此,吉野反而比我表现得更加意外。
「诶,为啥?」
吉野发出如同遭到背叛似的表情和声音,向她逼近。
「之前不是说『有什么想改的尽管说』嘛!」
「嗯~,说是这么说……但该说是这个量也太那啥了吗……毕竟,要写六种人物的版本对吧?」
「是这样没错……但也就是台词稍微修改一下……」
「那样的话你们直接自己改一下也没关系吧?」
「那不行」
我插进两人之间说道。
「改变角色性格,不仅仅是稍微修改一下台词那么简单,而是要以那个角色为核心,重新构建整个世界观。所以这项工作,只能拜托写了那个剧本的你」
粉色挑染的一年级学生露出为难的苦笑,微微歪了歪头。
「我倒没考虑得那么夸张……不过谢谢您能理解我这边的不容易呢」
「确实不容易,但我认为你并非做不到。那个剧本你是一天之内写完的吧?如果是你的话,肯定能在文化祭之前完成的」
「前辈似乎有点高估我了呢。不过,我能说的是,『能做到』和『会去做』是两回事」
「报酬我已经准备好」
这时,我打出了准备好的一张谈判牌。
「每写一种模式,支付三千日元。6种模式就是一万八千日元。虽然比实际剧本的市场价要低,但假设作业需要10天,这相当于每天做两小时时薪九百日元的兼职。应该不算亏待吧」
「等、等一下!?要出钱吗!?」
面对惊讶的吉野,我则是轻轻地哼了一声。
「那当然了。请人工作就得支付相应的报酬」
我从一开始就不认为这次剧本修改是件简单的事。而且完全是出于我们这边的原因——为了伊佐奈的角色设计而请求修改。并且对方还是其他班级的人。展现这种程度的诚意是理所当然的。
或许是对我一开始就提出金钱感到惊讶,美阳眨了眨眼,保持着那样的表情继续说道。
「姑且问一嘴……那笔钱是从哪里出呢?前辈你们的班级,预算有那么宽裕吗?」
「当然没有。是我自掏腰包」
「哈啊!?你是傻子吗!?」
吉野发出更大的声音,抓住了我的肩膀。
「要两万日元吧!?就这么轻易拿出来,你到底有多少零花钱啊!?」
「我也有定期打工的。但几乎没什么机会用,就白白攒下来了。所以不趁这种时候投资就没有意义了」
「投资,是吗?」
对着面露疑惑的美阳,我点了点头。
「其一,是为了伊佐奈——我们班的角色设计负责人。其二则是——」
我注视着眼前这位优秀剧本作家的脸,说道。
「——是为了与你这份稀有的才能建立联系而进行的投资」
美阳微微张着嘴,沉默了片刻。
我现在虽然是迷上了伊佐奈的才华而在担任她的经纪人,但当然不打算就此度过一生。今后,我希望不仅能与伊佐奈,还能与各种才华横溢的人打交道。
那么既然现在让我看到了这个剧本。我便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几秒钟的沉默过后,从背后传来了「咳哼」一声清嗓子的声音。大概是图书管理员老师发出的吧。虽说没有其他使用者,但我们确实在图书室里说得太大声了。
听到这个,美阳尴尬地苦笑道。
「总之……我们先换个地方吧」
伴随着一阵吱呀作响,图书室的门被关上后,美阳转向我,脸上露出了带着些许戏谑的坏笑。
「正如传闻所言,伊理户前辈是个怪人呢」
「传闻都说了啥啊」
「您还是少打听为妙哦」
她说着,背着手开始往前走。那挺起胸膛走路的姿态,是我接触过的女生中没有的类型,让人觉得有些新鲜。
「这个事情我仔细想了想,这钱我还是不能收。我的文章,本来也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东西」
「我倒不这么觉得……」
「不过取而代之的,能听听我的一个请求吗?」
她回过头,对跟在后面的我说道。
「无法协助两位前辈,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我们班级的活动方案本身遇到了一些瓶颈」
「是吗?」
「我们班的展品,是戏剧来着……但剧本却迟迟定不下来」
她叹了口气。
「剧本是谁在写?」
「是我。但听取了班上大家的意见后,现在已经变得一团糟了……」
「原来如此……」
如果连角色分配意愿、台词调整这些全部都要听取意见,那原本能完成的事情也做不成了。我们班的剧本能很快定稿,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吉野全部甩给了美阳一个人负责。吉野虽然对创作理解不深,但反过来不怎么指手画脚这点,也未必不是优点。
「所以,前辈。能请您当我的顾问吗?」
摇晃着黑粉相间的麻花辫,美阳注视着我的脸说道。
「前辈是在给角色设计的那个人当经纪人对吧?吉野前辈跟我说的。而且,自己也是相当程度的书痴。前辈若是肯出手相助,也许能救一救我这已经乱七八糟了的剧本吧」
「不……不不不,那不行吧!」
在我回答之前,吉野插嘴道。
「伊理户不是有东头同学在嘛!怎么还能——」
「明白了。就这么办吧」
「伊理户!?」
吉野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我用余光瞥了她一眼。
「我们请她帮了我们班的忙。我们这边提供协助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真的可以吗?」
「什么可以不可以」
我反问后,吉野脸上带着些许不安、又有些无语的表情说道。
「该说是果然如此吗……还真是完全不懂女人心呢,你这家伙」
她大概是想说伊佐奈会嫉妒吧。如果真是这样,那吉野也太小看那家伙了。
「总之,契约成立了呢!」
美阳开心地笑着,啪地拍了一下手。
「那么,明天放学后我会把完成的部分剧本带来,请您读后给我一些建议。地点在家庭餐厅之类的可以吗?」
「没问题的」
「真的没问题吗?」
姑且,跟结女也汇报一下吧。我在脑中如是思考着。
回到现在。
我读完最后一页,将剧本原稿放回家庭餐厅的桌上。
「怎么样?」
大概是刚从饮料吧回来。美阳一边用吸管喝着蜜瓜苏打,一边问道。
我再次哗啦哗啦地从头翻着稿子,「嗯——……」地低吟了一声。
「该怎么说呢……」
「不用客气尽管说会比较好哦。不然也没有意义了」
「抓紧时间重写会比较好吧」
如她所愿,我毫不客气地说道。
美阳大概是早已预料到这个回答,苦笑着说道。
「果然是这样呢」
「强行加入的、大概是应班级要求而写的场景和台词太多了,导致整体结构都崩坏了。这样的话,我觉得从情节大纲开始重新捋反而会更快」
「整体结构崩坏……具体指的是什么呢?」
「大概是起承转合的『承』太长了吧……」
「那样不行吗?」
「这些也都是我从职业作家那里收获的现学现卖……『承』基本上只是用来连接『起』和『转』的部分。说白了就是为了『转』而做的铺垫……如果铺垫的部分废话太多,观众就会感到腻烦。当然『起』的部分也是这样」
「意思是应该尽快把观众带到故事有趣的地方,对吧?」
「就是这么回事。但更根本的问题,是在此之前插入了大量与故事完全无关的谜之场景」
也许表演的人会觉得有趣,但在观众看来,会难以把握故事脉络,从而感到无聊吧。『难以理解』和『无聊』是两种极其相近的感受。
我勾起两指轻敲着剧本,
「这个剧本,有没有什么参考之类的东西?」
「为什么会这么想?」
「不像是你完全从零构思出来的。看起来更像是基于某个明显是高中生想出来的剧本为蓝本」
「我也是高中生哦」
「你写的故事怎么看都不像是高中生水平」
「何以见得?」
「感受不到自我」
面对这个个性张扬的挑染眼镜少女,我还是明确地说了出来。
「有种一字不差地按照对方要求写出来的感觉。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是纯粹为了冲击网文网站排行榜而做的小说一样」
美阳为难地笑了笑,歪了歪头。
「这算是……在夸我吗?」
「当然是在夸你。能像这样抹去自我来写故事的高中生,除了你之外可没几个。大家通常都是带着满溢的自我去写小说或剧本的」
「听起来您好像很有经验?」
我无视了美阳这句试探性的话。
「原来的剧本是什么样的?话说回来,既然有原剧本,为什么还要你来写?」
听我这么问,美阳表情复杂地歪了歪头。
「原剧本好像是很久以前的学长写的,据说在文化祭上偶尔会被搬上舞台……不过,后来大家说想搞原创戏剧,但又讨论剧本怎么办,有人说好像有以前学长写好的本子,然后就说那就用那个不就好了什么的」
「因为自己构思剧本太麻烦,所以决定用现成的吗?那现在为什么,又会变成是你在重写?」
「内容……有点,那个……」
美阳难以启齿似的移开了目光。看到她的表情,我明白了。
「如果只是无聊倒还好……因为是年代久远的剧本,所有的一切都太陈旧了……台词风格,还有价值观之类的……」
「价值观?」
「里面有拿同性恋开玩笑来制造笑点的场景。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问题……」
「啊……」
曾经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随着时代变迁,人们的看法也会改变。记得之前和伊佐奈聊天时提到的《时间停止的冰封校舍》里,也理所当然地有高中生抽烟的描写,我当时也是吃了一惊。
「那确实是有修改的必要啊……」
「是吧?所以呢,因为我在中学时代是文艺部的事情已经暴露了,这个任务就被强塞给我了」
「没用的技能还是藏起来比较好啊。轻小说里常出现的『隐藏真正实力的主角』,那种处世方式其实相当明智来着」
「刻骨铭心了……」
美阳一脸沮丧地用吸管嘶嘶地吸着早已空了的杯子。
我从包里拿出从打工地方薅来的旧MacBook,把一叠剧本推到一边,在桌上打开。
「首先,把班级提出的要求列个清单。然后在此基础上,从零开始重新审视情节大纲」
「这要花很多时间吧……?来得及吗……?」
「这要看你的努力程度了」
「好的……」
◆ 东头伊佐奈 ◆
在充斥着匆忙的交谈声和作业声响的教室里,放学后的我正面对着自己的数位板。
画的是招牌的草图。虽然招牌本身决定用手绘完成,理由是那样更有手作感,但我原本是数字派,水斗君说了,草图和底色部分可以用数字方式完成。
需要的是6个角色的立绘。数量虽然多,但背景用纯色就行,构图也不需要太讲究,所以比平时轻松。不过相应地,必须考虑能充分体现角色个性的姿势……。
「东头同学,情况如何?」
一个人默默地埋头工作时,结女同学走过来向我问道。今天似乎是没有执行委员会的安排,她便来参加班级的准备活动。
「姑且,女角色都……。之后我让吉野同学看一下」
「已经好了吗?真快呢」
「多亏水斗君常说的『与其浪费时间烦恼,不如多画几张草稿』……」
「这样啊……。说是经纪人,实际上更像是教练呢……」
才不是普通的教练。是魔鬼教练。不过,如果只是我一个人随便画画的话,估计进步也不会这么快吧。
……但是,现在……。
「结女同学……你有听说吗?」
「什么?」
「水斗君这会儿在做的事情……」
啊……,结女同学发出有些为难的笑声。
「他昨天很老实地汇报了哦。说要去帮一个一年级女生的剧本创作」
「不生气吗?和其他女孩子独处什么的?」
「这话,由东头同学来说嘛?」
结女苦笑着说道,我便顿时哑口无言了。
「……总感觉很抱歉……。虽然是马后炮了……」
「确实有点……。嘛啊,所以说水斗没事的。这点程度要是算花心的话,东头同学早就已经是花心了吧」
这就叫正妻的余裕吗……。能够明显感受到去年结女同学未曾有过的从容。
「比起这个,东头同学你这边呢?」
结女同学屈膝在桌子旁边蹲下,和正盯着数位板的我视线齐平。
「一直以来寸步不离的水斗跑到别的孩子那里去了,不会觉得寂寞吗?」
「我还没有这么的小孩子气哦。水斗君也不是我专用的。肯定也会有其他人需要水斗君,他去帮助那个人也是理所当然的」
「意外的还挺成熟呢。我还以为你会闹别扭说寂寞呢」
——当然寂寞啊!
明明一直以来只认可我……只照顾我……突然就跑到新来的年轻女孩子那里去了……咕奴奴……难道说那孩子有和我同等的才能吗……?不爽……不爽……。
「你表情看起来超级不爽哦?」
「没有」
我冷静地矢口否认,结女同学面带微笑着说道。
「托付的事情都能好好完成,之后得让他好好夸奖你才行呢」
「我会的!」
我握着笔的手更加用力了。
◆ 伊理户水斗 ◆
侧耳倾听夜的寂静,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回看着一年四班的剧本。
通过家庭餐厅的商讨,如何完全这份剧本已经大致有了眉目。因为要彻底重写,当然需要花费写作时间,但根据那次逃脱游戏剧本的完成速度来看,初稿应该几天内就能出来。留给我们这边请她写剧本的时间也还很充裕。只要不严重影响班级目前正在制作的解谜内容,就没问题。
但是,有件事让我有点在意——
叩叩,门口传来柔和的敲门声,将我从思绪中拉回。我站起身,打开通往走廊的门,眼前是穿着睡衣的结女。
「……嗯」
「嗯」
像对暗号似的低声交流了一下,我将结女迎进房间。
在家里,我们基本上是以普通家人的身份相处。作为恋人相处的时间,是在爸爸他们不在的休息日或放学后——以及像现在这样,大家都睡下之后的夜晚。
最近因为文化祭的准备工作,彼此放学后都很忙,能作为恋人相处的时间也就只有这样的深夜了。即便如此,考虑到明天早上还要早起,也不能太闹腾。
「……这个」
在我关门的时候,结女看到了放在桌上的剧本。
「是昨天说的?」
「是。这会儿,正从零开始重写呢」
「哼嗯~……」
结女哗啦啦地翻阅剧本,
「一年四班我记得是原创剧本的戏剧对吧……不过就演出时间来讲,感觉这剧本是不是略长」
「班上七嘴八舌提的要求什么都往里塞,结果就是像这样结构崩坏……。要是真照着这个演,不仅会超时大概十分钟,无聊的场景也会没完没了」
「果然很难啊,原创剧本」
「需要有个能当好导演的人啊。这么说的话,我们班的吉野意外的还挺努力」
吉野因为是发起者,所以处于类似总指挥的位置。她既不会写剧本,也不会画画,当然也没有构思解谜的头脑,但在统筹方面却做得相当好。我切实感受到,在这种集体创作中,这种角色是最宝贵的。
结女放下剧本,转过身来。
「怎么样一个人呀?那个剧本师」
「怎么样是什么样?」
「你一直都没和低年级的人接触过,这可以说是你认识的第一个后辈吧?听听你的感想」
「后辈啊……」
我歪头思考着,在床的边上坐下。
结女也跟着在我旁边坐下,肩头倚靠着我,侧头看向我的脸。
「这人有点令我摸不着头脑。敬语倒是用得勤快,但总感觉是我在被她评估一样」
「被她评估?」
「听说是吉野的辣妹朋友,但时不时能感觉到她智商很高、很有教养。估计是那种天生头脑就很好的类型吧。不像吉野,成绩应该也不错」
可以说是举一反三,我说的话她大概能理解九成,剩下的部分会立刻提问补上。虽然比不上会长那种程度,但在头脑转得快这点上,可能是我在学校里遇到过的人里顶尖的了。
「连你都这么说……明明大部分的同级生都看不太上」
「你把我当什么了」
「如果是那么聪明的孩子,我应该也会知道才对。为了招揽进学生会,我基本上调查过一年级成绩优秀的人……如果里面有挑染那种发型的女孩,我绝对会记得」
「可能是考试只求及格就行了吧」
「那是什么,某类故事的主人公吗?」
「不……那样的话写剧本的事情应该也会隐瞒起来吧」
为了避免增加额外的工作而隐藏实力——我总觉得她是会做这种事的人,不过说起来,今天在家庭餐厅确实也聊过这个话题。
「总之,一年四班的剧本看来能意外顺利地完成。……反过来说,这点让我有点在意」
「什么事情?」
「有没有可能其实根本就不需要我的帮助,她一个人也能完成这个剧本」
今天的商谈进行得非常顺利。顺利得有点过分了。就算我以第三方的视角提出了意见,原本陷入僵局的东西真的能那么顺利地解决吗?
「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还特意要来找素不相识的我当顾问呢……可能是我想多了吧,有些令人在意」
「………………」
「怎么了?」
结女露出有些闹别扭的表情,用略带鄙夷的眼神盯着我看。
「那不就是看上了的意思嘛?」
「看上了?看上了什么?」
「你啊!」
结女用手指笃笃地戳了戳我的胸口。
「没有必要还找你商量,明摆着不就是这些事嘛!这就是最典型的搭讪借口!」
「说起来……」
以商量为借口制造谈话机会——确实也不是没听说过。
「不,但应该不可能吧。在大前天互相认识之前应该都没有接触过才是」
「就算你不认识她,她也有可能早就认识你了吧?」
「有可能吗……?」
「有!」
「好了好了知道了,你别生气」
我把坐在身旁的结女纤细的身体搂了过来。
也许是因为在学生会上努力维持着成熟形象,二人独处时,她偶尔便会像小孩子一样。
结女将头埋入我的肩头撒起娇来,我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乌黑顺滑的长发。
随后,结女便就势用比学校里更低三岁的声音嘟囔道。
「顺带一提,那个女孩子……是怎么称呼的?」
「……不知道怎么称呼」
「什么意思」
「她只说了用名字美阳来称呼她,但实在是不太好意思所以我就用你之类的糊弄过去了」
「美阳?」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结女从我肩上抬起头,凝视着我的眼睛。
「你说美阳?一年四班的?」
「是啊。说起来我还没告诉你她的名字来着?」
我记得我只说了在帮低年级生写剧本,还没提过她的名字。
结女手捂着嘴,垂下目光陷入了沉思。
「不,但是……挑染?性格也完全……不过如果是那个发型的话……」
「怎么了?」
「你知道她的全名吗?」
「这个嘛。我记得——」
我翻找着自己的记忆说道。
「——是叫道仓美阳来着」
三天后的放学后。当我正喝着饮料吧的红茶时,道仓美阳带着歉疚的神情,微微欠身后走了过来。
「抱歉,让您久等了。班里的事情拖得有点久」
她把包放在我对面的座位上,用臀部把它往里推入的同时自己也坐了下来。然后打开手机,熟练地通过app点了单。
班里的事情吗……。
我百无聊赖地用吸管搅动着冰冷的红茶,
「没事。比起这个,剧本已经改好了吗?」
「是的,总算完成了。嘛,本来也不是很长,花不了太多的时间吧」
「别谦虚了。普通人可没法在3天之内写完,这种剧本」
美阳从包里取出打印好的剧本,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请您过目」
「其实电子版也行的」
「这样不是更有感觉嘛」
既然她这么说,我自然没有异议。
我拿起剧本开始阅读。期间美阳起身离开,似乎是去吧台取饮料了。
戏剧的演出时间大约在20到30分钟。所以我花了大约10分钟读完了剧本。当我把最后一页翻到背面,将封面朝上的剧本重新放回桌上时,美阳将吸管从嘴边移开,静静地注视着我的脸。
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眼神。
在评估着我似的眼神。
这家伙是在试探我。想看看我会说什么。会夸奖什么。会指出什么。感觉她像是想通过这些,用某种标准来判断我这个人。
不过,就算如此我要做的事还是一样的。
「我觉得进步很大。结构清晰多了」
「谢谢」
「作为文化祭上演出的话,这个水平已经足够了,不过为了精益求精,台词表达可以稍微调整一下。感觉有点偏小说化的、略显艰涩的台词稍微多了点」
「啊——,原来如此。这点我确实没注意到」
「没问题吧?」
「什么?」
「我是问你现在调整这个剧本是否还来得及。之后还得请你修改我们班的剧本——会很辛苦吧?一边当着执行委员一边还要写剧本」
在我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她像是要抹去表情般抿紧了嘴唇。
我装作没注意到,继续说道。
「执行委员会里有我认识的人。听说你是一年四班的委员。在那边给人的氛围完全不一样呢」
「嗯——……」
美阳像是在斟酌着措辞似的撇开视线,微微歪头思考起来。
「我想说,没人说过您很直男之类的吗?」
「不太有」
「那么,最好让令妹指导一下哦。啊,是姐姐来着?」
看来她也早就注意到学生会的伊理户结女便是我在执行委里认识的人了。是想回敬我吗?
她用吸管喝了大约三秒蜜瓜苏打,嘴角浮现出讳莫如深的微笑。
「角色的分开演绎被人拆穿还是挺羞耻的哦,前辈?」
「难道说,这句话是跟吉野聊天时专用的吗?」
「那当然了。在我们学校一直用这种语气说话的话,会惹人注目的。虽然吉野前辈似乎并不在意」
据结女说,她在执行委员会里看起来是个非常认真的优等生。在教室里肯定也是那种感觉吧。所以当初我和吉野去找她时,她才避开在教室见面,转移到了图书室。估计那时她也改变了发型。
「哪一版才是本质?」
「您很在意吗?」
「有点吧。人确实会根据时间地点场合调整自己的表现,但像你这么极端的还是头一次见。结女也是直到听到名字,才意识到我口中的你和执行委员的你是同一个人」
「承蒙夸奖,不胜荣幸」
她的真心遁入微笑之中。
那种氛围,与结女口中那个认真的执行委员,以及在吉野面前开朗轻浮的辣妹形象,都微妙地不同。
我也是到现在才切实感受到,她恐怕在和我说话时也微妙地调整着自己的人格。我在她身上隐约感觉到的高智商和深厚教养,想必在和吉野说话时是绝不会流露半分的。
「我倒是很好奇前辈您怎么想。认真的我,和嬉皮笑脸的我——您觉得哪一边才是真实的我?」
又来了。她在试探着我什么。虽然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可以肯定她并不期待敷衍的回答。
说实话吧。我被她的才华所吸引。
我原以为,除了伊佐奈之外,真正开始建立与创作者或创作者预备军的人脉要等到大学之后,但她的才气让我觉得足以推翻这个计划。
先不论是否要像对待伊佐奈那样进行培养,她都是个应该趁早建立友好关系的对象。
所以我思考着。
极其充满盘算地。
思考着她期待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我想想啊……。大概,两边都是吧」
美阳维持着无懈可击的微笑注视着我。
「此话怎讲?」
「如果认真的一面是真实的,就不会去挑染头发。如果嬉皮笑脸的一面是真实的,就不会背负那么多事情。恕我妄加揣测,我觉得你大概还没有决定『真实的自己』究竟是什么」
这是我对她最直白的印象。如同镜子一般吸收周遭的氛围来改变自己——这便是对于道仓美阳来说最为自然的生存方式。
而且这并非像结女的高中出道那样是勉强自己。她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地,根据周围环境改变角色。让人感觉她生来就是如此。
美阳凝视了我的脸一会儿。我也毫不回避地回望着她的眼睛。
片刻后她便开心地眯起眼睛,露出狡黠的笑容。
「不错哦,前辈——果然如我所料,前辈是个明白人」
第一次,她微微地展露了自己的真心。
「这就是你找我帮忙改剧本的理由?」
她板着脸,慢慢地吸着蜜瓜苏打。我感觉她的姿态又微微发生了变化。那种亲昵后辈的角色稍微褪去,此刻渗透出一种清丽贞静的氛围。
简直就像,在学校时的结女一样。
「我这个人呢,算是做什么都还算能过得去的类型」
「自夸吗?」
「自虐哦」
她秒答后,继续说道。
「无论是运动、学习、画画还是写文章……嘛,达到偏差值60左右是轻而易举的。但另一方面,却无法突破70。我觉得自己根本敌不过那些能将热情倾注于某一领域并登峰造极的人」
她的视线微微上瞥,仿佛要穿透我的瞳孔。
「像是前辈最喜欢的东头伊佐奈同学那样的人呢」
没有嫉妒,也没有羡慕。
那口气简直像在谈论无关之人。
我意识到我们产生了共鸣。曾经我也觉得只有书中的世界才是真实的,或许也曾像她一样,仿佛在谈论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般谈论自己。
「我缺乏所谓的热情。这是致命的。即使想尝试去喜欢什么,也无法投入那么多能量。所以无论我多么小有才气,也创造不出能让人惊叹『厉害』的东西。实际上,前辈您也——」
她把吸管从蜜瓜苏打中抽出,用滴着水珠的吸管尖端指向我。
「——虽然称赞了我下笔快,但对我构思的故事本身,并没有给予那么高的评价。对吧?」
……确实,我对伊佐奈的评价,和对她的评价完全不同。
对伊佐奈插画的评价,源于对她灵魂深处迸发之物的感动。而另一方面,对美阳剧本的评价,则是对其中所运用的专业技巧的赞叹。即使是同样的评价,其方向也完全不同。
「这并非孰优孰劣的问题」
正因如此,我要明确地说出来。
「同样是漫画家,有的人能独自创造出独特的世界观,也有人更擅长在已有原作的基础上发挥出更大的能量。这不是谁更优秀的问题,仅仅是各自拥有不同能力而已」
「诚然。但会令世人盛赞的永远都是前者。那才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该有的形象」
「你是有什么不满吗?对无法抱有燃烧般热情的自己」
「全是不满吧」
她依然柔和地微笑着,叹了口气。
「这个世上,惹人注意的永远都是拥有常人难以理解的热情的人。像我这样样样通样样松的人,只能退居幕后。要是放在勇者队伍里,肯定会被踢出去的。想要成为无人能及的、独一无二的存在,您不觉得这是青春期理所当然的情感吗?」
「我不觉得你处于什么思春期啊」
「所以我才不行啊。连自己的烦恼都能轻易地客观化,一点都不可爱」
从她身上感觉不到丝毫真切感。甚至让人觉得她现在也只是在随口编造一个应景的故事。
但,这恐怕是她那高度发达的执行所造成的。正因为早已知晓许多道理,才能连自己的烦恼和自卑情结都客观地评价和整理。
「所以我觉得需要前辈。我想,既然是把东头前辈培养到那种程度的前辈,或许连这样的我也有办法拯救」
她真的如她话语所表达的那样,在寻求帮助吗?
我无法判断。
这就是道仓美阳的特性。因为没有「真实的自己」,所以无论说什么都听起来像剧本里的台词。
——但是,即便如此。
这并不能成为忽视她这些话的理由。
「你是个天才哦」
就像她自己的话语一样,这句也可能被当作并非真心的话,但我还是如此断言道。
对着像是要判断我真实意图般凝视着我的道仓美阳,我继续说道。
「你确实可能是缺乏热情的。这个剧本虽然完美地完成了被赋予的课题,但完全感觉不到你自身的、某种称之为热情的东西」
但是,我话锋一转。
「——但这,已经足够优秀了」
她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这说明你还有成长空间。我很期待,当你那超越高中生的技术配上热情之后,会变成什么样。我想亲眼看看」
「……不是,所以说啊,我的心里就是涌现不出热情啊」
「同样是漫画家,也有人更擅长在有原作的情况下发挥。还记得我说过这话吗?」
「这倒是记得……?」
「自己的热情不够,那就从别人身上获取吧」
我打开书包。
从里面取出几张打印好的纸,啪地一声放在桌上。
那是伊佐奈刚刚完成的招牌画的草图。
「何必因为独自一人无法引人注目就放弃?如果自己有所欠缺,利用他人就行了。我也是既不会画画也不会写文章。但是通过利用你们,我就能看到其他任何人都看不到的东西」
说利用可能不太好听。但是,世界确实是这么运作的。通过互相利用彼此,产生单凭个人绝对无法产生的能量。
她拥有如此高超的技术,却仍在追寻着什么。而那顶峰的风光,唯有在她利用了某人之后才能见到。
美阳凝视着复印纸上打印出来的草图。
虽是草图却不容小觑。伊佐奈笔下的六个角色栩栩如生,简直不像是为了仅持续几十分钟的逃脱游戏而设计的,他们的过去与未来仿佛已然浮现在脑海。
我用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对着这位善于表现他人热情的天才说道。
「像这样的东西,竟然只用在区区文化祭、区区逃脱游戏上。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
最初,我也对吉野的擅自行动感到愤怒。
但是,读了美阳写的剧本之后,我的想法逐渐改变了。
在这狭小的学校世界里,在这个只重视内部氛围的无聊庆典上,展示『真本事』——这难道不是相当痛快的事吗?
「非你不可,道仓美阳——给这个变态女创造出的角色,配上接地气的故事吧」
听了我的话,美阳像是泄了气般地轻轻笑了。
「太狡猾了,前辈」
她仿佛投降般说道。
「被您这么一说……连我也稍微,有点热血沸腾了呢」
这之后仅仅过了3天,6种模式的剧本就全部完成了。
「……呜……呜呜……」
看着毫不避讳旁人眼光开始哭泣的吉野,我吓了一跳。
「有必要哭得这么夸张吗……」
「可、可是……」
吉野吸着鼻子,发出窸窣的声音。她手中拿着最后一页朝前的剧本。溢出的泪水啪嗒啪嗒地落在上面,眼看就要把字迹弄糊了。
「怎么啦怎么啦?写得这么好嘛?」
「让我们也看看!」
注意到吉野非同寻常的反应,南同学、川波,以及留在放学后教室里的二年七班成员们,都窸窸窣窣地聚拢到我们这边。
略微湿润的剧本从吉野手中传到了他们手里,开始被传阅。道仓美阳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这一幕。
我也一边把刚读完的剧本再次从头哗啦哗啦地翻看着,一边对现场唯一的一年级生说道。
「吉野的反应是夸张了点,但确实写得很好。目前已经完成的解谜部分似乎也只需要稍微改动一下措辞就能对应。真亏你能在短短三天内完成质量这么高的作品」
「嘿嘿嘿,多谢夸张哦」
「而且……」
我重读着剧本的最后几页,说道。
「……没想到,你居然还为通关了全部6种模式的玩家准备了真结局……」
「我想这样既能增加回头客,也能体现准备6个角色的意义。如果觉得麻烦的话,把它去掉也行哦」
「说什么呢!绝对给它安排上!」
听到美阳谦逊的发言,川波砰地用手背拍着剧本说道。
「有真结局绝对更有意思!不如连真结局专用的解谜也准备上吧!」
「啊,那这样的话!把真结局用的道具藏在学校某个地方怎么样?不在教室里!」
南同学的提议让解谜制作小组全都来了兴致。
「不错不错!之前也有人提过在教室外解谜的方案来着!」
「是啊是啊。后来因为没能弄好就废弃了」
「不过那样更能营造出角色真实存在的氛围呢!」
以东头构思的角色和美阳创作的剧本为核心,本该只是门外汉的同学们也纷纷发挥出他们的创造力。
我曾说过文化祭是个只重视内部氛围的无聊庆典。至今我仍认为这说法大致没错。
但是,现在正在制作的这个,真的会变得很有趣——或许当人感受到这一点时,就能朝着那惊鸿一瞥的未来,有力地迈出步伐。
又或者,所谓才能,就是指能赋予他人这种力量的东西吧。
现在的我还无法判断,但我确实感觉到自己正目睹着其中的一角。
我稍稍远离了被学长学姐们包围、沐浴在赞誉中、一脸腼腆的美阳,走向在自己座位上安静阅读剧本的伊佐奈。
「如何?角色担当」
伊佐奈像是在瞪着那叠纸一样看着,说道。
「我觉得很有趣啊……角色也是,和我设想的一样……」
「是吧?那家伙还挺厉害的」
「……确实」
「伊佐奈?」
伊佐奈看起来似乎有点不高兴。她平时总是一副迷糊的表情,现在却显得有些严肃……不过因为她原本就是个脱线的家伙,所以一点也不可怕。
「咋了?有什么不满意吗?」
「没有!」
伊佐奈像是要甩开我的话般说道,那样子活像被抢了玩具在闹别扭的孩子。
我还以为伊佐奈会更兴奋呢……果然还是有哪里不足吗?
我这样想着歪了歪头,结女从后面啪啪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就让她一个人待着吧,大概真的没什么事」
「是吗?」
「你平时明明敏锐得吓人,可一牵扯到东头同学的事就立刻变得迟钝了呢……」
是这样吗?我完全没有自觉。反倒觉得自己比任何人都更关心她呢。
结女带着一半无奈、一半微笑的表情,看着依然噘着嘴的伊佐奈和依然歪着头的我。
「好!那么声优组,按类型分开!我们立刻开始练习!」
吉野用毛巾擦干净哭花的脸,发出口号,二年七班开始加速运转起来。
◆ 伊理户结女 ◆
「那么前辈……我先回自己班级了」
我从水斗身旁,注视着过来跟他打招呼的道仓同学。
「老待在这里的话,会被那边当成叛徒的。而且我还有执行委员会的工作,能来看大家练习的机会可能不多」
「嗯,行的。不如说,我很感谢你刻意亲自跑过来」
「好的!那我先走了!」
她做了个手指微动的独特挥手动作,道仓同学离开了二年七班的教室。
我下意识地用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那个甩动着黑粉相间、像尾巴一样的麻花辫,沿着走廊渐渐走远的她。
能根据对象改变角色的社交能力。
被水斗认可的智慧、教养和天生的聪明头脑。
能根据给定课题完美完成工作的工匠才能。
虽然想法有些自卑,但我不由自主地这样想——
——她简直就像是,我的上位替代一样。
但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呐,水斗」
「咋了?」
——那可能意味着,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
「那个女孩子……我可以邀请她加入学生会吗?」
水斗罕见地露出了些许惊讶的表情。
但他立刻恢复了往常的冷静表情,轻轻摇了摇头。
「那不是我能许可的事情。应该由她自己判断」
「也是呢」
水斗心里,一定希望道仓同学能专注于作为剧本家的活动吧。
他大概会觉得加入学生会是种妨碍和浪费。
就像他反对东头同学在学校里使用绘画才能一样。
但我的想法不同。
我希望她——这个什么事都能做好的她——能在学生会里发挥能力的同时,找到那前方存在的某种东西。
就像此刻我自己正在追寻的那样。
虽然肯定来不及了,但那里应该也有我想找到的东西。
我并没有像水斗那样,找到能让自己沉迷的事物。
也没有像东头同学或道仓同学那样,拥有特殊才能。
但即便如此,我也必须找到自己的未来。
正因如此,我才想把这个比我优秀、却又比我稚嫩的她,收作我的后辈。
「这是宣战哦,水斗」
我带着挑衅的笑容对他说道,水斗哼了一声回答。
「该是怎样就会怎样的」
是的,正如我和他相遇成为恋人那般。
顺应命运,该怎样就会怎样的吧。

第三章 她们询问我去向的理由
◆ 伊理户水斗 ◆
将盛满水的笔洗放在陈旧的桌子上后,伊佐奈面对着水彩纸。
那张白纸上已经用铅笔画好了草稿。首先是第一个,可爱型的女角色。兼具经典的双马尾和同样经典的过膝袜,虽然可能显得有些老套,但斜挎包上密密麻麻别着的徽章提升了角色的细节感,营造出真实感。
我俯视着放在美术室桌子上的笔洗说道。
「选了水彩画是吗」
「油画我没实际画过,而且也没时间一层层地厚涂颜料。而且我觉得这次水彩淡雅的笔触更符合氛围」
伊佐奈一边在隔着水彩纸、放在笔洗对面的调色板上揉搓着颜料,一边说道。
「而且,回想起小学时候的事也挺有趣的。毕竟我初中和高中都没选美术课」
「谁想得到呢。在学校里不想碰的东西,最终却成了自己最擅长的领域」
「这种事也不少见了吧」
伊佐奈嘿嘿嘿地苦笑着。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说出了自己一直在意着的一件事。
「你这什么打扮?」
「这个吗?」
伊佐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
她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以上,衬衫外面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背带裤。我下意识地觉得这不像画家,倒像是牧场姑娘,嘛……老实说,是因为背带裤被胸部的隆起高高撑起的缘故。
「家里找来的。防止制服被画具弄脏」
「那整个围裙啥的不就好了吗?」
「这样可以把裙子完全遮住,而且在家干活的时候,直接穿在裸体上面也勉强算不出格」
完全可以算得上是出格了吧……?
伊佐奈没注意到我的疑虑,用熟练的手法将调色板上混合好的颜色涂到角色的皮肤上。
「能到美术室里来画真是太好了。要是在教室里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呢」
「是啊。明明美术室的人都还有展品的活要干,也还是爽快地答应了」
我们所在的是美术室的角落。中央区域,美术部的学生们正面对着自己的作品,但能时不时感觉到他们瞟向这边的视线。或许是对伊佐奈画的画感兴趣。
「而且被同班同学看着画画,总觉得怪难为情的」
难为情……?是这样吗?明明在我面前总是兴奋地画着呢。不过,要是被人说什么像画家一样或者用奇怪的方式调侃,确实可能会分散注意力。
「一个安静的工作环境还是很重要的」
「这都多亏了水斗君的谈判技巧呢。比起去年,你更会交涉了呢」
「这都拜你不善言辞所赐啊」
「嘿嘿嘿」
伊佐奈像是分享恶作剧般笑了起来,我也露出了微笑。
「那我走了。别太害怕美术部的人」
「……去哪儿?」
伊佐奈有些不安地问道,我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去看看道仓那边咋样了。听说今天不去执行委员会,这会儿应该是待在教室里吧」
虽然高年级生不该对一年级的班级活动指手画脚,但作为协助了剧本的人,至少参个观应该是没问题的吧。另外,关于称呼,我最终还是决定放弃了。
伊佐奈依然带着不安的氛围移开视线,
「这样啊……」
小声嘀咕道。
她可能是不安于被独自留在满是陌生人的美术室吧。我们的关系虽然变化很大,但她怕生或者说家里蹲这点,从相遇之初就一直没变。
「我会时不时过来看看情况的。加油吧」
我带着觉得她很有趣的心情,轻轻地拍了拍伊佐奈的头,然后朝美术室的出口走去。
在从门走向走廊的瞬间,我仿佛听到背后传来美术部员们窃窃私语的细小声音。
「拍了诶……拍了……」
「好可爱~……」
我对这莫名有些兴奋的声音感到不解,假装没听见,迈入走廊。
「『为什么啊!为什么大家都不记得我了!』」
我在体育馆后方,观看着一年四班的学生们身着制服在台上开展的表演。
毕竟我对剧本插了不少手,他们的演技相当逼真,看不出是外行。这与好坏无关,单是毫不怯场这一点就值得充分评价。尤其是那个男主角,把一个自私自利、不讨人喜的现充帅哥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说不定是量身定制的角色。
要说有什么令人在意的地方——
「『……请别那么随便地跟我搭话行吗?我讨厌你这种人』」
——那就是,那个眼熟的眼镜女孩,正理所当然地站在台上。
道仓……为什么还要跑去当演员啊。那家伙,不都写了脚本了吗?
在班级里的道仓似乎是认真优等生模式,头发用朴素的发绳系在颈后,巧妙地让粉色挑染不那么显眼。如果是吉野面前那个有点轻浮的她倒也罢了,为什么是那个模式的她在演戏?而且还是个台词不少的次要女主角。
粗略的排练告一段落,道仓和同学们拿着剧本交谈了几句后,对他们轻轻挥了挥手,朝我这边走来。
「辛苦了,前辈。您来看我们排练了啊」
她保持着认真优等生模式的外表,却用着平时和我说话时那种亲昵后辈的声线。
我注意着不让自己的节奏被打乱,
「姑且我也是剧本的参与者之一……没想到你还要上台表演啊」
「哎呀~,该说是自作自受吗?解释剧本意图的时候,不知不觉就……」
看来这家伙是不擅长拒绝周围氛围的类型。又或者,是作为一种处世之道而彻底不反抗。
「没问题吗?执行委那边不是还有活要干吗。我去年也做过执行委的活,当天的话科室会很忙很忙的」
「执行委那边我已经协调好了所以没关系。请代我向您姐姐道谢哦」
「即使时间安排上没有冲突,光是承担这么多任务就会压力很大吧」
「没事的啦。还真是担心我呢?该不会是想追求我吧?」
「你要是真这么想的话才是真的该休息了」
「也就是说您只是爱操心咯。这可不行哦?会被女孩子误会的」
「这点程度就误会的话那就是对方的问题了」
「哇哦,女性公敌呢」
道仓哧哧地笑着,看起来完全没事的样子,我心里却有些苦涩。真是吃力不讨好啊,这家伙。
「那我走了」
「诶?这就走了吗?」
我一表示要走,道仓就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不是才来吗」
「我就是过来看看情况。总不能像导演似的,一直赖在其他班级,还是低年级的节目这里吧」
「那倒是……说的也对」
道仓像是话里有话似的说着,点了点头。
我听下正要转过去的步,
「怎么了吗?」
「……没什么」
她刚开口,又像改变主意似的重新说道。
「就是觉得……有点寂寞呢」
我眯起眼睛,注视着淡淡微笑的道仓的脸。这语调听起来可不像是玩笑啊……。
「该不会是想追求我吧?」
「当然」
道仓笑眯眯地回答道。
果然是玩笑吗。
我便再度转头走向体育馆的门口。
「很不巧我也确实没那么闲。改日再聊」
「能顺带告诉我您要去哪儿吗?东头同学的地方吗?」
怎么和伊佐奈问同样的问题啊……。我一边对这奇妙的同步感到些许在意,一边回答道,
「回班里。那家伙的话在美术室里干活」
「啊~,原来如此。在乱糟糟的教室里画画确实容易出意外呢」
她用轻松的语气说着,在肩膀附近挥了挥手指。
「那再见咯前辈,要多来看看我们哦」
「看心情吧」
我轻轻挥了挥手,走出了体育馆。
既然本人说没问题,我也不好再多嘴,但她这种什么都大包大揽的性格,尽管事不关己,还是让我有些挂心。
至少引以为戒,铭记于心吧。
千万,别让我自己也落到要去演戏的地步。
「阴郁型的角色就交给伊理户君了」
「哈?」
刚一回到教室,南同学就冲着我来了这么一句,我不禁皱眉。
「什么跟什么?」
「伊理户同学负责演阴郁担当!经过女生们连续几天热烈的讨论,大家一致认为果然还是阴郁系的最适合你!」
「难道是在说让我去当某个角色声优的事情吗?」
「是啊?」
「我啥时候说过我要当声优了?」
「由女生们集体决定!」
南同学理直气壮地宣布,她身后站成一排的女生们也都用期待的目光注视着我。
原来如此。
「免了」
「诶!? 大家都这么期待!?」
想用人数优势压制我是没有意义的。绝不屈服于多数方的压力,是我人生的绝对法则。
「杠精」
「是你们太旁若无人了」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聚众统一口径来让对方屈服,这或许是你们一贯的做法,但我今天就是要让你们明白这招对我是不管用的。
南同学面露难色,抱着胳膊嘟起嘴,
「明明结女酱很快就答应了啊」
「骗谁呢。肯定也是像这样围逼着她,她才不情愿地点头的吧」
就因为那家伙去执行委员会了不在这里,你们就敢随便乱说。再说了"因为有人在做了所以你也应该做这种论调,对我也同样无效。
「好啦好啦,伊理户」
川波熟络地搭话,熟络地搂住我的肩膀。
「难得的文化祭不是吗?只做做剧本和插画的进度管理就结束,也太寂寞了吧?稍微参与一下活动又不会遭报应,你觉得呢?」
「你觉得我会是那种因为没能参与文化祭而感到寂寞的类型吗?」
「这话我只跟你说哦」
川波把嘴凑到我耳边低语。好恶心。
「伊理户同学可是答应了,条件是如果你也愿意当声优,她才会参加。她一定也是非常想听到你帅气的演技吧?」
「……所以呢?」
「要是听说你不参加,她会伤心的吧?伊理户同学就白答应表演了哦?那个怕羞的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当声优,你不觉得她很可怜吗?」
我皱起了眉头。你以为这是谁害的?
「一次就好。我们对你的演技也没什么期待。只是念念台词而已。只要你肯做,就能在特等席听到伊理户同学的表演了哦?」
我用手指揉着皱紧的眉间。真是群麻烦的家伙。不过,比起南同学的强行胁迫,川波好歹算是有点交涉的样子。
「……只此一次啊?」
「成交!」
我还没明确说答应呢,川波就一下子喜笑颜开,把胳膊从我肩上拿开了。
南同学不满地沉下脸。
「只有一次根本满足不了需求啊。至少两次左右……」
「好啦好啦好啦」
这次川波搂住南同学的肩膀,把她娇小的身体紧紧抱住。
「这样反而能营造稀有价值嘛。把这一次的机会搞成竞拍制……」
「还有这招!阿暮真是天才!」
那近到呼气都能拂到脸颊的距离感,如果是同性之间只会觉得是亲昵,但换成异性就让人觉得特别亲密。然而,这两人似乎已经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了。周围的同学们用包含着『又在打情骂俏』的批判,以及『又来了』的无语视线投向这两人。
这两人也已然是一对普通的情侣了啊。
「那么伊理户君,接下来要练习了!来,这是剧本!」
我看着被塞到手里的剧本,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念念台词就行了吗……。
对伊佐奈创造、道仓赋予生命的角色,怎么可能做得到那么敷衍的事。

临近放学时刻,我走在走廊上,准备去看看伊佐奈的情况。
敞开的窗户透进红色的夕阳,一同吹入的风轻轻拂过校服外套的下摆。九月下旬的黄昏,渐渐洗去了夏日的余韵,开始带上了些许寒意。
我用余光瞥向窗外,窥视着教室里的情形。
拼接起来的课桌上铺开着画纸。墙边倚靠着画了图案的纸板。大概是鬼屋的装饰吧。
我正身处于文化祭之中。
与去年相比,这似乎变得自然而然了。
回想起来,感觉去年的这个时候状态相当不稳定。仿佛只看得清当下这一刻——只看得清自己——可以说是一种视野极其狭窄的状态。所以,我无法融入。融入这节日的氛围。
即便现在,我也不觉得自己融入了。但我有了明确的职责,而且并非不情愿地在履行。我正遵循着自己的欲望,试图创造出优秀的东西。并为此感到了充实。
将视线移到教室另一侧、朝向校外的窗户,我在校门附近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是红铃理学生会长和羽场丈儿学生会会计。
两人正凑在一起看着一个平板电脑讨论着什么。他们靠得很近,肩膀几乎相触,彼此都没有显出拘谨或紧张,只是非常自然地待在对方身边。
感觉今年,一切都似乎稳定了下来。
从前女友变成家人那个冲击性事件至今已过去一年半,我们习惯了、接受了、并且越过了它。此刻,我们正走在一条由此延续下去的、平稳铺就的道路上。就是这样的感觉。
又或者,这或许意味着青春期的尾声正在临近。
或许我们已经度过了那个凡事皆烦恼的不稳定期,进入了为成年做准备的阶段。虽然并非不感到些许寂寥,但同时也为自己感到骄傲。
如果说让我和结女以那种形式重逢是神明所为,那么此刻我大概有资格对那位所谓的神明说上一句。
活该。
我们,才没有屈服于你设下的陷阱——
「伊佐奈」
我推开美术室的门,向在角落桌子前弓着背的东头伊佐奈打招呼。
伊佐奈抬起头转向我,然后看了看窗外,
「已经这个时间了啊……我都没注意」
「看来很专注啊。进度怎么样?」
「完成了一张」
真快啊。虽然也可以说是我训练计划的成果,但撇开这个不谈,能在几小时内又完成一张也很厉害。
完成的画放在桌角。是那个双马尾过膝袜的可爱系女孩。据南同学说,结女好像被分配到的就是这个角色。上了色之后,看起来更加生动了。过膝袜与绝对领域之间那略显刻意的部分,也意外地没有让人觉得色情。看来不会收到执行委员会的警告了。
「很不错嘛。这种画风也很拿手啊。该怎么说呢,有种白月光的感觉」
「虽然这么说感觉有点不吉利……不过谢谢」
用水彩淡雅色调完成的双马尾女孩。虽然没有数码绘画那种鲜明的对比度,但这样也别有一番风味。
嗯。
不错。
结女似乎要和学生会成员们一起回去,所以我今天就直接和伊佐奈一起踏上了归途。
虽说夏天已经结束,但白昼依然不短,我本没打算送她到家门口,但这个计划却突然改变了。
「咦?是老妈」
伊佐奈的手机收到了来电。
「嗯,喂喂?嗯,我现在刚到家呢……诶?水斗君?他正好和我在一起……诶,为什么……?啊——,好的好的,知道了。知道啦……」
挂断电话后,伊佐奈歪着头,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老妈让我把水斗君带回家」
「哈?为什么?」
「不知道……总之就是带来」
又突然,又强硬,还莫名其妙……。不过,既然这么说,应该是有事找我吧。虽然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就这样,我直接跟着伊佐奈去了她住的公寓。
伊佐奈的母亲凪虎女士的身影出现在客厅的电视机前。电视屏幕上播放的不是傍晚的节目,而是一款画面精美的最新游戏,玩家角色正从一头看起来有腕龙两倍那么大的巨型怪物身边跑过。
「噢,来了吗」
这位与女儿长得一点也不像的、苗条又漂亮的凪虎女士,寸步不离手柄地说道。
「坐吧,水斗君。伊佐奈,你回房间去」
「诶?我很碍事吗?」
「碍事。回房间写作业去」
「倒也没有什么作业啊……」
伊佐奈虽然歪着头,但还是老实地听从了,沿着走廊走向自己的房间。
如果凪虎女士找我有事,那肯定和伊佐奈有关,但居然把当事人支开……到底要谈什么?
虽然让我坐,但凪虎女士盘腿坐在电视机前的地板上玩游戏,我也不知道该坐哪里好。这姿势跟之前在乡下见到的竹真完全一模一样……。
「到旁边来坐。又不会把你吃了」
「哈啊……」
既然她这么说了,我就在盘腿坐着的凪虎女士旁边,也同样盘腿坐下了。
一直盯着人家侧脸看也不合适,我就看着电视屏幕上显示的游戏。主人公在壮阔的自然景色中不停地奔跑着。
「这游戏地图太大了,移动起来有时候花的时间简直了。嘛,正好适合闲聊——呜哇,那家伙居然有50级了?」
她一边小心翼翼地沿着有危险怪物的道路前进,一边说道。
「听说有出版社来找伊佐奈谈工作了?」
被这突然切入的正题打了个措手不及,我反问道。
「伊佐奈跟您说的吗?」
「是吧」
关于伊佐奈作为插画师的活动,很早之前就跟凪虎女士通过气了。就连MV插画的委托也是,既然收了钱,也需要监护人的同意。
凪虎女士是相当放任主义的,之前一直任凭我和伊佐奈按自己的喜好来。她主动提起这方面的事情,这次可能是头一回。
「那孩子还在犹豫要不要接的样子,你怎么看呢?水斗君」
「什么怎么看?」
「希望伊佐奈接下还是不接下」
游戏里,玩家角色被怪物盯上了。节奏紧张的战斗BGM响起,玩家角色开始用机枪射击。
「接不接应该由伊佐奈自己决定」
「老娘是在问你的想法。优等生理论还是少说两句吧」
这个人到底是想问什么呢。我仍未探明凪虎女士的意图。
「……我自己的话,还是觉得接下比较好吧。很难再有像这次这样这么好的机会了」
「能赚到钱吗」
「这个不好说……。听说如果有媒体联动或者周边开发的话,是能赚不少的……但就算有也是几年后的事了。更重要的是,伊佐奈对轻小说是有感情的」
「说的也是。那家伙现在,正处于只要『嗯』地点个头就能实现梦想的状态。那你觉得那家伙到底是在犹豫什么呢?」
「这个就……」
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
虽然也问过她本人原因,但那未必触及了她内心的本质。
所以,我只能说出目前所知道的情况。
「……我想,是她的心还没能跟上周围环境的变化吧。去年这个时候,她肯定没想到自己会面临这样的选择」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认为她是觉悟还不够」
「至少是原因之一」
「净说些好听的话」
凪虎女士哼了一声。屏幕中的怪物血条耗尽消失了。
她重新开始移动,同时说道。
「不过我啊,还是很感谢你小子的」
这意外的话语让我不知如何回应。
「以前就觉得,那家伙是不可能正经上班的。你能想象吗?那家伙每天早晨认真去公司上班,对着客户点头哈腰的样子」
「完全无法想象」
「是吧?我就觉得她只能是掌握一门手艺,想办法靠这个过活的那种类型。……不过,没想到会这么快成为现实。这毫无疑问是你的功劳。如果只有她一个人,那家伙可能找各种借口,什么挑战都没做,最后大概就随便上个专科学校了事了吧」
我觉得也肯定会是这样。正因如此,我当她的经纪人才是有意义的。
「换句话说,是你替伊佐奈选择了她的人生」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仿佛有冰水灌入了我的脊背。
「刚才,你说伊佐奈是觉悟不够。那么你自己呢,水斗君。你有觉悟吗?背负起那家伙人生的觉悟」
「……会有的」
「那就结婚吧」
凪虎女士以高压的、单方面的、压倒性的语气说道。
「聪明的你可能会说『那是两码事』,但在我看来,连婚都结不了却说要背负别人的人生,简直是荒唐。开什么玩笑」
「请等一下。按那个道理,能左右漫画家人生的责任编辑,岂不是都得和那位漫画家结婚才行?」
「少跟我讲大道理。你觉得我现在是在跟你讲道理吗?」
简直胡来……。这得是什么脑子才能这么口无遮拦啊。
「我现在是在问你有没有觉悟。你将来是打算和伊佐奈以外的女人结婚,然后一边顾着家庭一边抽空背负那家伙的人生吗?你觉得你自己有那份能耐吗?」
「就算现在没有,今后也会努力的。我姑且,还只是16岁」
「……居然毫不犹豫就说出来了」
当然了。因为那件事我早就已经了断了。
就在我决定和结女复合的那个时候。
「那么,我换个问法吧。你也不打算一辈子只照顾着伊佐奈过活吧,水斗君。如果你又遇到了其他想支持的人,你觉得你还能像对伊佐奈那样,给予同等的支持吗?」
我不由得联想到了道仓。这个人看起来做事随性,为什么说出来的话却总是这么一针见血呢。
「……我要是回答不能,您打算怎么做?要反对伊佐奈出道吗?」
「哪有父母会不乐意自己孩子找到工作的。我啊,在这方面作为家长可是相当爱操心的」
「家长这点倒是很难看出来啊」
「照顾女儿的别家的小孩的未来,我还是会有点担心的」
凪虎女士无视了我的话,而且关键的部分也含糊其辞。
「所以我的建议是,跟我家女儿结婚。这样你多少也会轻松点吧。我隐约这么觉得」
「这个就……」
我明确地说道。
「我做不到」
然后,当场站了起来。
「正如您所说,那是两码事。伊佐奈她,应该也明白这一点」
「哼。脑袋瓜确实聪明,但本质还是个小鬼啊」
我皱起了眉头,但凪虎女士果然还是没有将目光从游戏画面上移开。
「嘛,迟早有你吃苦头的时候。允许失败,是小鬼才有的特权」
说完,凪虎女士像驱赶我似的挥了挥手。看来谈话已经结束了。
我微微低头致意,然后转过身。
看来她说确实是出于担心才给我的忠告。但是,那个连到底是家庭主妇还是在工作都搞不清楚的人,又能明白什么呢?
那是两码事。
我的恋人是结女,伊佐奈则是我的梦想。
「伊佐奈,能进来吗?」
听到可以哦~的声音后,我打开了伊佐奈的房门。
在凌乱房间深处的书桌前,是蜷缩着的伊佐奈的背影。从角度上看不见,但她大概正一边看着桌上的平板电脑一边动着笔吧。这倒是和平常一样,问题在于她的背影。
裸露的肤色部分很多。
而除了肤色以外的部分,则是今天在学校制服外面穿过的那条背带裤。
该不会吧……。
我战战兢兢地环视房间,只见床上散乱地扔着她刚才还穿着的制服。
再说一遍。
该不会吧……。
我再次提心吊胆地,这次是朝那个背影靠近。然后,立刻就明白了那"该不会"的猜想成了真。
因为从背带裤侧面的缝隙里,隐约窥见了一团白皙圆润的隆起。
被厚实布料勉强支撑着的,那是她的胸部。
裸体,只穿着背带裤……看来她不是在开玩笑。
「你……这身打扮,不觉得难为情吗?」
「诶?」
伊佐奈瞬间回过头,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样子。
「啊——,这个……找衣服太麻烦了」
「你这家伙,在我面前是不是越来越不害臊了?」
我记得刚认识那会儿,她光是内裤被看到都会害羞得不得了。
「嘛,该说是事到如今吗……而且也没被看到裸体」
「这跟裸体有何区别」
我总觉得她越是沉迷创作,除此之外的人性部分就越是退化。现在的距离感已经不像女性朋友,反倒更接近兄弟姐妹了。虽说我对于姐妹在家里穿着邋遢、大摇大摆的形象,也只存在于虚构作品里就是了。
我看着被扔在制服旁边的胸罩(尺寸超大),说道。
「至少把内衣穿上吧……」
「为了擦汗脱掉之后,就觉得再穿回去好麻烦」
「不碍事吗?那么大的东西就那样晃荡着」
「超级碍事哦。水斗君,能帮我托着吗?」
「算了吧。我臂力不够」
虽然不像去年那样完全没锻炼,但感觉那依然会是个相当重的体力活。
在我们这样交谈的时候,伊佐奈也一直在动着笔。文化祭用的画应该已经存放在学校了才对。
「在画什么?」
「在考虑招牌的画的配色方案」
虽然文化祭招牌用的画是手绘,但在伊佐奈的情况下,事先用数字方式决定好哪里涂什么颜色会更快。
「通过今天涂完的部分,我对配色有点数了,所以在调整配色」
「原来如此。数字绘画和颜料画,显色效果也挺不一样的」
「是啊……我之前都没考虑过粉刷时的显色问题呢」
到目前为止,伊佐奈的活动都是在电子设备上完成的。还没有将她的插画画在纸上的经验。如果要接轻小说的插画工作,这方面也必须在一定程度上考虑起来。
「水斗君」
伊佐奈没有回头地叫了我一声,我应道:「怎么了?」。
「今天画的那张,怎么样?」
「……?我不是说过了吗,挺好的」
「这样啊……那就好」
我还以为她会像角色设计时那样,闹着说『完全不可爱!』,心里紧张了一下,但看来不是那样。从伊佐奈的声音里,能感觉到一丝安心。也许是因为不熟悉的工作,让她对自己的成果还无法抱有坚定的信心。
「没事的。就算是水彩你的画功也完全能够胜任了。也很适合文化祭这个场合」
「听你这么说我就安心了」
如果是吉野的话,大概会熟络地把手搭在她肩上吧,但我却连靠近正面对着平板电脑的伊佐奈都做不到。
看到结女的微笑时,我会觉得可爱,会觉得怜爱。
但是,看到伊佐奈这样的背影或是工作中的侧脸时,那种感情更接近『美丽』这个词。某种难以触碰,却又难以分离的……近乎信仰般的敬意。
或许正是因为想看到这样的姿态,我才会协助她的活动。
我暂时无事可做,只是守望着继续工作的伊佐奈。
我原本在文化祭准备中的职责,应该仅限于检查伊佐奈画画的质量和管理进度。
但是,人这种东西就是喜欢把各种事情推给能干的人,等我注意到的时候,我已经处在了一个管理大道具等各小组进度、并在身为导演的吉野之间充当协调的位置上。
我本打算与文化祭保持距离,适度参与就好,谁知回过神来已经深陷中枢。如今已无处可逃,工作就这样接二连三地不断增加。
看来我的义姐妹、恋人、兼文化祭执行委员长大人——伊理户结女,似乎也处境相同。
「『啊、啊咧咧?啊、你也被关起来了吗……?』」
「不对!再傻白甜一点像是背九九乘法表背到三那行就卡住的感觉!」
「就算你这么说……」
在完全进入状态的南同学的指导下,结女用剧本遮着嘴,显得有些畏缩。
「呐,为什么我是可爱角色啊……?我给人原来是这种印象的吗?」
「没有,所以才想看!」
南同学攥紧拳头宣布道。
「在人前越是装酷的女生,在恋人面前就变得越甜!这是铁律!释放你内心的少女吧,结女酱!」
因为完全参与不了班级活动而觉得寂寞,会说出这种话的真是路走到头了。不知为何负责演技指导的南同学,正试图将结女改造成像那位学生会前辈那样做作又可爱的女生。
嘛,老实说也不是不能理解南同学的话。或者说,实际上她在我面前有时候也确实会装酷一下。但是,总觉得那氛围像是无意识中做出来的,要想从这位怕羞的结女身上有意引导出来的话,恐怕得费上好一番功夫了。

如果正式演出时,她的演技声音要再高一个八度的话我就狠狠地嘲笑她好了。偷偷地。
「要舍弃羞耻心啊,结女酱!要融入角色!平时装清纯的时候不也觉得没什么好害羞的吗?就当自己平时就是个活力四射的天真浪漫女!」
「你说我……装清纯?」
「你看,好好学学明日叶院同学!」
南同学完全无视了结女的吐槽,指向正在另一个女生面前练习的明日叶院。
「『看来我们似乎被关在这里了。我认为在此与各位合作,查明原因方为合理之举』」
哦~,观看她练习的女生们纷纷鼓起了掌。
南同学用力地盯着结女的脸,
「看看那完美融入角色的样子!不做到那种程度可不行!」
「不就是很普通地在念台词吗……」
嘛,毕竟冷酷担当的角色是为明日叶院量身定制的。伊佐奈根据对明日叶院的印象创作了角色设计,道仓又配上了台词,所以只是普通地念出来就很有样子了。而且也是个感情起伏不大的角色。
「喂伊理户,别光看女生,你也来练习啊」
「行了行了」
「你在行个啥呢」
我一边随意应付着川波的追问,一边环顾教室。
到处都有像我们这样练习演技的学生,也有在制作装饰教室用的大道具的学生,还有为了给入场者出题而抱着胳膊沉吟、埋头苦思解谜内容的学生。
在这片典型的文化祭准备期的喧闹中,看不到伊佐奈的身影。因为我把她隔离在美术室,好让她能集中精神。
事到如今,也觉得只有伊佐奈一个人待在美术室有点可怜。那家伙其实挺怕寂寞的。即使没有可以说话的对象,但比起被排除在外,或许在现场当棵树还更轻松些。
但是,果然人这么多、这么乱,还是怕出意外啊……。手绘画可没法一个撤回键就把失误抹掉。
伊佐奈完成的画当然已经和以吉野为首的同班同学们分享了,每次她都被大家围着夸赞说『好厉害好厉害』。虽然她总是一副惶恐的样子只会赔笑,但我只能期望这样能减轻她的疏离感。
在这方面的话,也许真的得说是道仓做得更好吗……虽然结果上是背负了大量的任务,但她确实处于班级的中心位置。
如果她接受了结女的邀请加入学生会,说不定会比现在被称为美少女生会的这一届更有人气呢。
说起来,那件事后来怎么样了?
我轻轻拍了拍练习告一段落、正在叹气的结女的肩膀。
「诶?怎、怎么了?」
「吓啥呢。我又不会做什么」
「对、对不起……刚被各种指示轰炸完所以……」
「那正好,用拔牙萌音说句话吧」
「饶了我吧~!」
对着发出悲鸣的结女笑了笑,我切入了正题。
「我在想那件事后来怎么样了。邀请道仓的事,你已经跟她谈过了吗?」
「啊~,嗯。我本来想等文化祭结束之后再说也可以,毕竟我当时被邀请时就是那样……不过嘛,反正也没有其他候选人,就想先稍微谈谈看,所以就试了一下……」
「拒绝了?」
「倒不是……应该说是考虑一下的感觉」
结女苦笑着。
「重现一下道仓同学当时的话就是——」
结女嗯嗯地清了清嗓子,
「『您看,我这边正被您弟弟追求着呢?说不定会变得抽不开身呢,什么的……』」
我微微眯起了眼睛。
「烂活」
「诶!?我还觉得挺像的呢……」
「那家伙说话更厚脸皮、更没神经,而且,还带着一种隔阂感」
「……这您倒是清楚得很呐」
我感受到了略带鄙夷的视线。虽然事到如今已经习惯了,但太习惯这种眼神可能不太妙。
如果是在没有其他人的家里,我大概会抱抱她的肩膀蒙混过去,但在教室里可不能那样。因此,此刻我决定暂且不做辩解,直接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反过来说,我也就知道这么多。那家伙虽然对谁都很自来熟,但属于不太轻易向他人展现内心真实想法的类型」
这与虽然怕生,但一旦熟悉起来就会完全敞开心扉的伊佐奈截然相反。
结女依然用闹别扭似的眼神看着我,
「可是,是在追求的吧?」
「追求个毛。从任何意义上都没有」
我放下双手,歪了歪头。
「我既没叫她当剧本作家,也没叫她写下一个剧本,为什么拿我当理由保留学生会推荐的决定呢?」
「不知道诶。或许是感觉到你的期待了吧?」
期待……我自认为没有表现出那种东西,而且说到底,现在因为剧本的商量和会议,一天也见不了一次,可以说两人单独见面的机会几乎为零。我不觉得她有能感觉到那种东西的时机。
对着歪头不解的我,结女带着责备的表情猛地凑近。
「要是让我知道了你在玩弄纯情学妹,我可是会发火的哦」
「……我心里可完全没这么想啊?」
「那就更要发火了。女性公敌!」
真是不讲道理啊……。
不过嘛,道仓又不是结女这种恋爱脑,这方面似乎不用担心。
放学时间将近,今天我依旧决定在回去之前去看看伊佐奈的情况。
走在被夕阳染红的走廊里,我思考着从结女那里听来的事。
道仓为什么在保留学生会邀请的决定时,要特意把我搬出来呢?
如果想保留想法,明明只要说『我还想再考虑一下』就行了。她特意提到我的名字,是有什么理由吗?如果她今后愿意积极朝着剧本家的目标努力,那我自然是再高兴不过……
「前辈」
说曹操曹操到。
一串质朴的发绳将黑发束至两侧,现在是优等生模式的道仓,正沐浴着斜照的夕阳中,伫立于窗边。
「能遇到真是太好了。我正想着在这附近等等看,说不定能遇上您呢」
「找我有事?」
「有点事想找您商量。剧本有些地方似乎需要调整……」
实际开始排练后,由于演出等方面的需要,剧本也有必要进行调整。这方面的商讨,我也时不时会和道仓进行。那大多是在我去她们班看情况的时候……
「已经快到放学时间了。很急吗?」
「很快。要不我们边走边聊」
连回家路上都要工作吗……越来越有工作狂的感觉了。想起庆光院先生和由仁阿姨的前车之鉴,不禁对将来感到一丝不安。
道仓微笑着,迈着轻快的步子平淡地走到我面前,微微歪头说道。
「难为情嘛?和我放学后约会什么的」
「这是必要的风险规避。我好歹也是有女朋友的人」
「啊~」
道仓发出像是明白了的声音,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目光斜向上看,然后再次歪了歪头。
「但是东头前辈就不一样吧?」
「……?我有跟你说过?」
目前,学校里大部分人应该都以为我和伊佐奈在交往。
「和前辈聊着聊着就大概明白了。前辈谈到东头前辈的时候,感觉不像是陶醉,更像是炫耀呢」
「是吗?话说,这俩有啥不同?」
「大有不同哦」
夕阳为道仓的半边脸染上一抹霞红,她有些困扰地表情微笑道。
「完全不同」
这表情和语气像是有些话想要一吐为快似的,但在这些具象的言辞出口之前,道仓还只是噗呼地笑了笑。
「况且,我也很难想象前辈为爆乳感到激动的场面呢?」
「……感谢你对我抱有正确的认知」
站着闲聊得有点久了。有功夫聊这些,不如快点把所谓的剧本商量搞定。
正这么想着,我注意到洒满走廊的夕阳中,还有另一张熟悉的面孔。
伊佐奈正从通往楼梯的拐角阴影处,有些茫然地窥视着这边的情况。
「伊佐奈!」
我一喊,伊佐奈的肩膀猛地一颤。总觉得她下一瞬间就要逃走似的,我快步朝她走去。
「在的话就出来啊」
伊佐奈缩着肩膀,脸转向墙壁那边,
「可、可是……我怕打扰你们讲话……」
「事到如今还介意这个……」
伊佐奈的目光越过我,飞快地瞥了一眼道仓。是因为有不熟悉的人在所以畏缩了吗?嘛,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
「前辈!」
袖子从后面被用力拉了一下。
回头一看,道仓正一脸责备地看着我。
「请不要突然跑掉啊。我和您的话还没说完呢?」
「啊……抱歉。因为看到伊佐奈了」
道仓依旧捏着我的制服袖子拉着,目光投向一脸不安的伊佐奈。
「啊……东头前辈,您在阿……」
「……嗯」
伊佐奈简短地回答,随后一阵尴尬的沉默流淌开来。
伊佐奈和道仓一言不发地互相看着对方。
这、这是……?这气氛是怎么回事?
在我困惑期间,道仓再次开口了。
「我现在正在和前辈商量剧本的事情。随着排练的进行,我们在不断微调,变得越来越有趣了哦」
「……我也刚刚完成了一幅画。再有一幅就全部完成了」
「您下笔真快呢。虽然听前辈说,我好像也算挺快的」
「我嘛,很早以前就一直被水斗君严格训练着呢」
「诶~,这样啊。很早以前」
「是的,没错。很早以前」
……总感觉,气氛是不是有点险恶……?
是我的错觉吗?总觉得伊佐奈和道仓说话的方式,都像是在刻意炫耀什么。就连伊佐奈当初对川波流露出莫名对抗心的时候,好像也没这样说过话,而道仓又是对谁都很亲切的类型,当然更没见过她这一面。
「你们俩怎么了……?在我不不知道的时候吵架了吗?」
「没有」
道仓立刻回答道,声音略显生硬。
「吵架那种低俗的事情,我们才不会做呢。对吧,东头前辈?」
「……嗯。没有吵架」
「那就好……」
难道只是因为交集少所以对话才显得生硬吗……?只有我被排除在外的感觉让我无法平静。
「前辈今天原本是打算和东头前辈一起回去的吗?」
「啊,嗯……嘛,算是吧。如果没什么其他安排的话应该是,最近经常这样」
「那请让我也一起吧。这叫左拥右抱哦?」
道仓说着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但我总觉得我抱的东西似乎带着刺或者毒。
「要商量的事情路上说吧」
「嘛啊,那确实是最有效率的……伊佐奈,这样可以吗?」
「……可以啊。我又不是他女朋友啥的……」
感觉在闹别扭。虽然感觉到在闹别扭,但她却隐藏得让我不足以完全确信这点。不足以我让我问出『到底在闹什么别扭』。
「那就走吧!」
道仓明快地说道,手从我的袖子移到手肘,用力一拉,与此同时,我的另一只手肘被伊佐奈有些拘谨地握住了。

与其说是左拥右抱,不如说是像被押送的外星人一样,我踏上了那天的归途。
「「「噢噢……!!」」」
当川波将招牌靠放在教室门边时,围观的同学中响起了一片惊叹的低语。
招牌上画的是引导角色中的冷酷型女生。蓝黑色的波波头短发,带着些许冷漠的表情令人印象深刻。连脚尖都细致地描绘了出来,简直就像真人站在那里一样。
「太棒啦!果然拜托东头同学是正确的!」
南同学双手合十,欣喜地说道。其他同学们也大都兴奋地喧闹着。
门上和窗上方也安装了使用六个角色半身像的招牌,同样非常醒目。即使与同楼层的其他教室相比,也无疑能吸引眼球。
「这下肯定没问题了……!」「解谜部分也经过反复测试,感觉已经很好了!」「搞得这么用心,恐怕也只有我们班了吧!?」
男生们兴奋不已,而女生们则将伊佐奈团团围住——或者说,一个接一个地拥抱她,慰劳她的辛苦。
「东头同学,简直是神!神画师!」「赶紧让我留个签名吧!」「欧派也让我揉揉」
「诶嘿,诶嘿,诶嘿嘿……」
或许是因为过度的赞誉让她自尊心爆棚,伊佐奈只是一个劲儿地露出合不拢嘴的笑容。
当完成纪念的庆祝喧闹稍稍平息后,我终于走向了解脱出来的伊佐奈。
「伊佐奈」
「水斗君……」
「干得好」
我注视着她的脸,这样说道。
伊佐奈害羞地笑了笑,看向完成的立式招牌。
「我……进步了呢」
这样她也能建立起自信了吧。如果真是这样,那结果就很好。她一定也会更积极地考虑轻小说那件事了——
之后我联系了道仓。
那家伙也以剧本的形式参与了这个逃脱游戏的制作。她有权利看看完成品。
我联系她之后,仅仅过了大约五分钟,道仓就来了,她凝视着靠在教室门边的招牌。
「果然画得很好呢,东头前辈……感觉就像职业的」
「半年后就不会是『像』了。严格来说她已经收钱做过工作了,已经可以说是职业了」
道仓注视着站在教室门边的黑发波波头美少女,脸上浮现出如水彩画般晕染开的微笑。
那笑容带着些许自豪,又带着些许寂寥。
「前辈——前辈您,有说过的吧」
我对着这突如其来的话而困惑,道仓则继续说道。
「缺少的热情,可以从别人那里获取——您这样说着,给我看了东头前辈的画,对吧?」
「……?啊嗯。所以你也鼓起干劲了吧」
「不对」
道仓美阳看向了我。
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她看向了我。
「我不是因为看了东头前辈的画——看到这插画,才鼓起干劲的」
她微微侧首。
仿佛是欲哭无泪,泫然若泣般。
她说。
「前辈——我到底是从哪里获得了热情,您真的还不明白吗?」

第四章 她不愿现身的理由
◆ 道仓美阳 ◆
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羡慕那些被称为御宅的人们。
自懂事起,我就是那种无论被要求什么都能做到的类型。学习上从不卡壳,运动上从不落后,就连课外学的钢琴,我也能比任何人都更快地弹会高难度的曲子。
但是,却不知为何……我从未在比赛中拿过第一。
考试得过满分,运动会上跑第一也是理所当然,但唯独钢琴比赛,我从未获得过一等奖。总是有比我演奏得更独特、更富激情的人存在,我从未被评价为最好的那个。
那份小小的自尊心受挫,是持续到几年级来着?
有一次,小学课堂上要求我们写作文。题目是《我喜欢的事物》。稿纸发下来,面对着只印着方格的纸,我像往常一样握起铅笔,打算随便应付过去——就在那时,我察觉到了异样。
我什么也想不出来。
该写什么,我一点头绪都没有。如果是社会实践活动或读书感想文,我都能流畅地写完,并得到老师和周围大人的表扬。然而,一旦被要求『写你喜欢的事物』,我的大脑瞬间就停止了运转。
不可能这样的。
我挣扎了一会儿。像这样卡住还是第一次。周围传来沙沙的铅笔书写声,这让我更加焦躁。
就在我仅仅为此就浪费了将近一半课堂时间的时候,有点小聪明的我终于明白了。
我根本没有喜欢的事物。
这对我的打击很大——大到仿佛世界都颠覆了。如果那是我独处的空间,我或许已经开始啪嗒啪嗒地掉眼泪了。但黑板上的时钟指针毫不留情地前进着,我不得不动笔。我总算填满了那张400字的稿纸。
就在那时。
——老师!请再给我一张!
我记得,是个男生。一个同学这样说着,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讲台,向老师要了新的稿纸。
其实,因为太过震惊而没注意到,这样的情景在那堂课上已经重复了好几次。
那个孩子超时了好几分钟,向老师提交了大约十页稿纸的大作。
这对那个孩子来说,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他有那么喜欢的事物,以至于区区十页稿纸都觉得不够。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那小小的自尊心彻底崩塌了。
大概,就是从那时起吧——我开始羡慕那些被称为御宅的人们。
我羡慕那些因为动漫话题而兴奋不已的同学。我羡慕那些在SNS上失去冷静的人。我羡慕那些在直播中为游戏角色痴狂的人。我羡慕那些能够如此热爱某物,甚至让周围人侧目的人们。
我羡慕那些拥有我所致命缺失的东西的人们。
初中时加入文艺部,说白了,就是一种常见的逆反心理。因为周围没有人在看书。总之,我想成为少数派,想变得与众不同,所以我敲开了文艺部的大门。
文艺部是个包括我在内只有五个人的小社团,前辈们个个都是个性鲜明的人物。对于这样的前辈们,只有处事圆滑的我,施展着撒娇的本领,高效地掌握了写作能力,并因此得到了他们的夸奖。
但是,我却无法跟上前辈们谈论的科幻、推理和轻小说话题。
内容我明白。因为我也在学习。但我无法投入热情。就像无法对课堂上被迫学习的数学高谈阔论一样,对于仅仅是为了和前辈们聊天才读的小说内容,我燃不起一丝一毫的热情。
大概,我即使步入社会也不会太辛苦吧。
相反,性格独特的前辈们,或许连找工作都会很困难。
但唯独此刻,我无可救药地感到自己低人一等。因为我被无情地告知,我缺乏成为一个有魅力的人所必需的要素。
升入高中前,我染了粉色挑染。考上了全国数一数二的重点高中还做这种事,果然还是因为想哪怕一点点也好,成为少数派吧。我想离那些自由不羁的前辈们更近一点。却又因为害怕成为异类,所以平时选择了不显眼的染法。
无论是自我表达的方式,还是自我分析的冷静,都悲哀的、一点都不可爱。
进入高中后的半年里,我逐渐接受了。样样通样样松。对谁都能笑脸相迎的八面玲珑。我接受了这达不到理想的现实,接受了说到底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就在那时。
是您对我说的,前辈。
——缺少的热情,从别人那里获取就行了。
用那炽热的眼神。
用我一直以来憧憬的眼神。
仿佛要将那份热情注入我体内一般——您对我说了。
然而,您不明白吗,前辈。
我是从谁那里获取了热情——您真的不明白吗,前辈。
我觉得,如果是为您而写,我就能写出来。我觉得,如果能得到您的夸奖,无论怎样的故事我都能创作出来。从您那里获得热情,我才第一次,对自己创作的东西感受到了热度。
我觉得,就算粉丝只有前辈您一个人,也完全没关系。
所以。
请不要夸奖我以外的人……就算我这么想——
——我想,那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前辈。
伊理户前辈。
不是东头前辈……而是希望您能看着我。
如果我这么说的话……前辈会生气吗?
◆ 伊理户水斗 ◆
文化祭当日的早晨是严重的睡眠不足。
脑子昏昏沉沉地下到一楼。往客厅一瞧,已经穿戴整齐、精神抖擞的结女正在餐桌前吃着吐司。厨房里是由仁阿姨的背影。老爸……还在睡吗?
「早」
「……嗯」
我回应着注意到我的结女,迷迷糊糊地在她对面坐下。那里已经摆好了烤好的吐司和黄油。我拿起黄油刀,开始在烤成焦黄色的吐司上涂抹黄油。
「看起来很困呢。难得今年提前完成了准备工作」
看着苦笑的结女,我想起来了。说起来,去年是工作直到最后一刻才完成,还在学校留宿来着。清晨屋顶的空气感在脑海中复苏。
「倒也不是熬夜了……就是,有点没睡好」
——我究竟是从谁那里获得了热情,您真的不明白吗?
道仓的声音,一直在脑中回响……。
那之后,她留下一个万念俱灰般的笑容,便转身离开了。没有详细解释她那句话的真意……。所以我就一直像个无法读取文件的电脑一样,反复思考着那句话的含义。
从谁那里获取了热情。
她想说的那个人是我,这点我还是明白的——但是,这和她那万念俱灰般的、寂寞的表情对不上。
你到底,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道仓——
「……黄油,还没加够吗?」
结女委婉地提醒道,我便看了一下我的手边。
吐司已经变得油汪汪的了。
「啊……脑子,还没完全醒过来……」
「感觉有点怀念呢。最近你总是一副诸事顺利的样子,很少见你这样犯糊涂了」
「是吗?」
我一边反问,一边把吐司送进嘴里。软塌塌的。
「不知道你在烦恼什么,但如果是想了也得不出答案的事情,不如先集中精力在眼前的事情上?说不定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契机解决它呢」
「是啊……」
「如果那样还是不行的话——」
结女稍稍探身到桌子上,压低声音不让厨房的由仁阿姨听见。
「(那我给你做个膝枕,让你放松一下)」
我的嘴角放松下来。
「那能解决问题吗?」
「钻牛角尖的时候,放松一下不是最好吗?你看,不是常有洗澡的时候想出解决办法的情况嘛」
这点我也是有过经验,但那样的话会不会一起洗澡效果更好啊。……两种都试试看吧。
「不管怎么说,都要等到晚上——」
「晚上什么~?」
突然从近处传来由仁阿姨的声音,我和结女都吓得肩膀一抖。
不知何时已经从厨房出来的由仁阿姨,一脸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俯视着我们。
我立刻把慌张藏到表情后面,
「啊~……是在说文化祭结束庆功宴的事情……」
「对、对的对的!」
「啊,是这样啊。真好啊,感觉很嗨呢!」
太危险了……。有些放松警惕了。
感觉再待在这里更危险,我迅速吃完了吐司。结女见状,拿起了靠在椅子旁边的包。
「水、水斗君,差不多该走了!那啥,赶快去刷牙!」
结女催促着我,推着我的背把我从客厅推了出去。
身后传来由仁阿姨的声音,像是在追赶我们似的。
「我和峰秋叔叔之后也会去的哦~!」
逃进洗漱间的我和结女,互相看了看对方,轻轻叹了口气。
一大早就这样,真让人担心今天会怎么样。
但是,能做的事情直到昨天都已经做了。现在只能相信那些努力是正确的了。
我拿起牙刷,重新振作起精神。
虽说如此,我在文化祭当天其实也没什么事可做。现场调度是吉野的职责,既然插画和剧本都已完成,我的工作就已经全部结束了。虽然确实有一次要当声优的安排,但那也是下午的场次了。
结女也一早就去了执行委员会,老实说,我很闲。所以,我本打算在完成后的逃脱游戏会场转一圈,确认完各种事项后,就和伊佐奈之类的一起逛逛校园打发时间。当然,如果结女那边执行委员会有空了,也打算叫上她。
但,
「伊佐奈还没来?」
「是啊」
吉野担心地沉下了脸。
「没人见到过她……我还以为她是不是一早来了又去了别处,但好像连行李都没放在寄存处」
「那家伙怎么可能起那么早。行李嘛,要么是根本就没带,要么就是随身带着……」
「不会是感冒了吧?好担心啊~!」
这家伙对伊佐奈也挺过度保护的呢。虽然我可能没资格说这话。
「水斗同学,你快联系一下她!」
「你不知道她的联系方式吗?」
「是啊!一直没找到机会问,结果就这么拖到现在了!」
被她带着点怒气这么一说,我只好无奈地拿出手机。
先试着发了条消息,但完全没有显示已读的迹象。
于是试着打了电话。
「……没人接」
手机应该开着机。看来不像是忘了充电导致没电关机了。
「不会还在睡觉吧?」
「诶诶!?文化祭当天哦这可是!?」
「正因如此,也不能完全排除她把今天当作临时假日的可能性」
话虽如此,她会在自己参与的插画公开的日子里蒙头大睡吗?去年她可是正常来了的……。
挂断一直无人接听的电话,我说道。
「我再打几次,如果还是联系不上,我就去她家看看情况」
「……你居然知道啊。她家在哪」
「去过好几次了」
「吵死了!不许炫耀!」
这是对你使唤我的回敬。
就这样,文化祭正式开始了。
外来游客如潮水般穿过执行委员制作的拱门涌入校内。招揽客人的声音此起彼伏,临时的喧闹充满了整个学校。
经过我们二年七班教室前的人们,每次都会发出感叹。
「画得好好!」「这个真是学生画的吗?」「该不会是请了职业画的吧?」「但这是颜料画的诶?」「我喜欢这个波波头的女孩子!」
好评如潮。客流量也同样可观,开场不到十分钟就开始排起了队。
伊佐奈那家伙,要是能来的话就能听到这些夸张了啊……真可惜。
确认完评价后,我独自离开了教室。不是为了一个人寂寞地享受文化祭。而是因为还有另一个我想去确认的班级展品。
来到体育馆后,似乎是正在彩排中。场内灯火通明,舞台上身着各式奇装异服的演员正在念着台词。
这不是那家伙的班级。是在排队候场吗?
这么说来,应该还没进侧台——这么想着,我环视了整个体育馆。
有了。
在侧台的入口处,有一群人几乎是从正侧面观看着舞台,道仓美阳就在其中。
——我究竟是从谁那里获得了热情,您真的不明白吗?
从那之后又就没在跟那家伙见过面了。为什么会露出那么寂寞的表情那样说道,若是这般追问她自然是简单事,但我也明白那一刻不是应该追问的时候。
我走近道仓,「哟」地向她搭话。
道仓猛地抬起头,看向我。
「前辈」
「怎么脸刷白的。在紧张吗?」
道仓掩饰般地露出了谄媚的笑容。
「嘛,算是吧……与其说是紧张,不如说是不安吧」
「不安?」
「总是忍不住会去想啊。那个台词这样说真的好吗,会不会难以让人理解什么的……」
不是作为演员的紧张,而是对脚本感到不安吗。
「事到如今已经改不了了吧。我觉得想明白点会比较好哦」
「正因为事到如今无法改变了,才……吧。能修改的时候没在意的事情,突然就开始在意起来了」
常有的事。刚送出去的一瞬间新的修改方案就不断在脑中浮现——肯定是因为从当局者转变为旁观者的缘故吧。
「你的剧本我也看过很多遍了。如果自己没法去相信的话,我就多说几遍给你听。没问题的」
这样说,我将手轻轻搭在道仓单薄的肩头。
道仓注视着那只手,讪讪一笑。
「别在人脆弱的时候说这种话啊,前辈——那不得迷上您了吗?」
「饶了我吧。我还想和你长久相处呢」
「啊,真过分。是我会被甩为前提说的吧,刚才这句话」
道仓噗嗤地漏出了小小的笑声。
「谢谢。心里稍微舒服些了」
「那就好」
「您可以去忙您的了。和女朋友约会去吧」
「很不巧,她在工作呢」
「诶?」
道仓眨了眨眼睛。
「工作中,说的好像是文执一样……」
……不好。说漏嘴了。
道仓斜眼看向空中,小声嘀咕着。
「和前辈可能有关联的执行委员——诶?……是哪位呢?」
脑袋瓜转得倒是快。都锁定到结女和明日叶院了吗。
「是谁都无所谓吧。那我先走了」
「那就是说就是其中某一位吧!?说清楚啊!前辈——!」
我快步逃离了现场。
因为早早地就无事可做了,我便寻找着能够安静看会儿书的地方,正巧在走廊那头碰见了熟知的二人。
「啊,水斗」
「………………」
结女轻轻招手,一旁的明日叶院同学则是沉默地瞪着我看。这两人,上臂都戴着文化祭执行委员的臂章。
「一个人在这干啥呢?还夹着本文库本」
「打发时间咯。中午前我都无事可做了」
「带着东头同学走走呗?她肯定没法一个人逛吧」
「想是这么想的,但她好像睡过头了。还没来教室」
「诶诶~……?这种日子里?虽然很符合东头同学的作风……」
对我来说,那家伙能这么我行我素倒是件好事,但唯独这次有点遗憾。我本来想着,要是让她听听那块招牌上的好评,她肯定能更有自信的。
……不过话说回来,让我和伊佐奈两个人一起逛文化祭,么。还真是变得挺从容了啊。既然不会招来吃醋,反倒让我觉得有点寂寞,真是奢侈的烦恼。
「那你要不要陪我们巡视?」
「巡视?」
「去年你跟我一起做过了吧。巡视各班的展品」
「……伊理户同学」
明日叶院带着责备的语气说道,拉了拉结女制服的衣角。
「让外人来做执行委的工作……」
「但有男生在的话就更不容易有疏漏嘛。去年不是还有班级搞了针对情侣的布置吗」
说起来确实有个那样的鬼屋来着。
明日叶院脸色越发难看,
「……是要假装成情侣吗?我和这个人?」
「诶?我是想说我来也——」
「伊理户同学是他的姐妹吧。太奇怪了吧」
「那……那倒也是……」
面对这十分合理的意见,结女有些慌张地呻吟道。……不过去年去的那个鬼屋,我们可是很理所当然地被当作情侣对待了啊……。
「嘛,既然是工作需要,我干就是了……」
明日叶院说着,抬头紧紧盯着我的脸。那眼神带着几分敌意。
「我先说清楚,请您不要误会」
「懂你意思」
我讽刺地歪了歪嘴唇。她是想说我别对修学旅行时那件事耿耿于怀吧。
「倒不如说,你这边没问题吗?东头同学不会给你好脸色看吧」
和其他家伙一样,明日叶院也以为我和伊佐奈在交往。从那个角度来看,和其他女生假装情侣算是一种背叛行为吧。
「如你所说这是工作的一环,况且我们也不会像真正的情侣那样打情骂俏吧。我的女朋友可不是那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嫉妒的小气家伙。对吧?」
这样说着,我看向自己的女朋友——也就是结女,她便不停地眨着眼睛,
「是……啊。是的吧。肯定是的!」
「那就好……」
明日叶院似乎并没有特别起疑。这下结女也该重新绷紧神经了吧。刚才那下有点不小心了。
「那我就陪你们去吧。反正不用被迫玩Cosplay,比起去年要轻松多了」
「确实呢」
对着苦笑的结女,明日叶院有了反应。
「Cosplay?真的吗?」
「去年我们办了个叫大正浪漫咖啡厅的活动……我被迫穿着大正风的女学生装走来走去」
「大正风……!好棒!」
明日叶院眼睛闪闪发亮,向结女探出身子。
「不用看我也知道!一定非常合适!」
「啊,明日叶院同学……原来你喜欢这种啊?」
「我并不讨厌历史。真不愧是伊理户同学。连文化祭的展示活动都这么知性又时尚」
「谢、谢谢……。虽然提议的人不是我啦……」
明日叶院,这怎么有点像异世界作品里的女主角了?你当初接近我的时候倒是也这样做啊。
就这样,我决定和结女以及明日叶院一起逛一圈文化祭了。
总觉得路上男生们的目光变得带刺了起来,但我决定当作没注意到。
那个鬼屋,不知为何今年也被同一个年级的同一个班级继承了下来。
一看到出口前张贴的"想出去的话就在这里接吻。不行的话就拥抱(意译)"的告示,明日叶院就迅速给我来了一记抱摔,然后对在外等待的学生们平淡地说教起来。对明日叶院来说,拥抱似乎也是擒拿术的一种。那么讨厌的话,无视指示不就好了嘛。
全然不顾正用毫无温度的语气激烈斥责着的明日叶院,结女紧闭着嘴唇盯着我。
「……花心」
「诶?」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怀疑,连我也不免动摇。
「如果刚才那样算花心,那相扑选手就找不到老婆了吧」
「可是,那个明日叶院同学居然抱住了男生哦,哪怕只有一瞬间?你什么时候把她追到手的?」
「这家伙是那种会对对象进行抱摔,甚至差点折断脊椎的人吗」
「要是普通男生,她根本连碰都不会碰一下的!」
感觉明日叶院对我别说好感了,根本就是敌视,但按这说法,难道也比无视要强吗?
「如果那真的是花心,我觉得你不说出来反而更好,大概」
「啊」
我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被特殊对待了,本不该点破的。
结女像是闹别扭似的撅起了嘴。
「可是……明日叶院同学又可爱……感觉性格也合得来……」
「性格?」
我承认她确实长得还行——但性格?
「……而且,身材也好」
她小声嘟囔着,猛地凑近我。
「你心里清楚的吧?你并不是对胸大的没兴趣这件事」
「知道了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拜托你别在公众场合继续说这个了」
我想回答说我感兴趣的是你,跟胸大胸小没关系——但考虑到时间地点场合,还是闭了嘴。总之以后得把进攻点分散一点才行了。
「事到如今我不会再被其他女生勾引了啦。对方也没那个意思」
「真的?」
「真的真的」
明明最近已经消停了不少,结女麻烦的一面却时隔许久又暴露了出来。嘛,大概是当执行委员工作太累了吧。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给她打气。
对伊佐奈明明已经变得很宽容了,没想到会因为明日叶院变成这样。这也说明结女对她评价很高吧。感觉就像是被她迷住了一样。
等到明日叶院说教结束,结女也暂时收起了矛头。真是让人提心吊胆。她应该还好好记得吧,我们可是按同样流程分过一次手的人啊。
离开鬼屋前,我向开始迈步的结女问道。
「怎么样,今年的文化祭」
「目前为止还算顺利吧。好像也没出什么像样的麻烦」
「那不挺好」
「别说得事不关己啊?能防患于未然,多亏了你去年提议的那个系统哦」
「啊哦……好像是有这么个东西来着」
我是真的刚想起来。就是那个通过事先记录并共享闹事者特征来防患于未然的系统。为了让自己班级的方案通过而提议的,结果却莫名其妙地得到了现任学生会长赏识的麻烦玩意儿。
明日叶院一脸惊讶地抬头看着我的脸。
「那个系统,是你提议的吗?」
「算是吧。就算我不说,那个会长自己应该也能想到吧」
「过度的谦逊是恶德。既然取得了好结果,就应该引以为荣才对」
出乎意料地被坦率夸奖了,我一时措手不及。旁边结女投来了湿漉漉的目光。
而明日叶院本人则一脸平静地说道,
「确实,如果是会长的话,就算你不说也会准备相同的系统——不,是会准备更高效更合理的系统吧,所以这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业绩」
不,这也不算夸奖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会儿已经改良过了吧。
感到回嘴也很麻烦便没再说什么,此时走廊的窗户传来啪嗒啪嗒的被什么拍打的声音。
小雨。不眯起眼都看不太清的雨点,淅淅沥沥地开始落下。
「天气预报明明没说要下雨的……」
「该怎么办?外面的摊位要收掉吗」
面对明日叶院的确认,结女手指抵着下巴嗯地陷入了沉思。
我对那样的她说道。
「不能再看看吗。看上去也不是会马上下大雨的样子」
「外人不要插嘴」
明日叶院猛地瞪了我一眼。好歹我也是这所高中的学生,算不上外人吧。
结女沉思片刻后,转向明日叶院。
「一边看看情况,一边准备雨天用的备用场地」
「好的。我觉得可以」
看着她的样子,我有些感慨万千。
伊理户结女在这种时候,本该是个不擅长立刻做决定的人。但积累了学生会经验的她,正在逐渐摆脱我所熟知的、那个怯弱胆小的个性。
虽然也有一丝寂寞,但这一定是值得高兴的事吧。
无论是作为家人,还是作为恋人。
「抱歉,水斗。我们得走了」
「没事。要务在身,先做好工作那边吧」
「对不起哦」
又说了一遍后,结女便和明日叶院一起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好了,又剩我一个人了吗。
我漫不经心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没有任何通知。虽然给伊佐奈发了消息,但连已读标记都没有。
那家伙要睡到什么时候啊。
真该问问凪虎女士的联系方式的。要不再打个电话试试看能不能叫醒她——
就在这时,手中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
还以为是伊佐奈,但来电画面显示的名字是南晓月。
「喂」
『伊理户君~!快回来啦~!布置场地的人手不够啦~!』
「……收到」
简短回答后,我挂断了电话。
所以我都说了应该多排点班次的。
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我在教室里被使唤来使唤去的时候,它既没有停歇,也没有变大,只是给世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霞雾。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快到中午了客人也少了些,我也得以喘息片刻。反正也没什么特别的事要做,我一边听着招揽客人的声音和商量接下来该去哪里的交谈声,一边眺望着走廊窗外的景色。这煞风景的阴沉天气,与这祭典的喧嚣实在是不相称。
道仓那班的剧,我记得差不多就是这会儿开始吧。作为参与过制作的一员,我还是挺想去看看的。但——
我从口袋里取出手机。
伊佐奈还没有现身。也不回消息。
一觉睡到中午这种事,放在休息日的话倒是常有的事。但我的心中,莫可名状的担忧开始逐渐显现。
难道说……不打算来了吗?
明明这一个月来,为了文化祭这么努力过了?
难以拭去的疑虑驱使着我,来到了楼道出入口。一排排陈列的鞋柜映入眼帘。在灰色的方形柜子之间,女生们纷纷拍掉头发上的雨珠,在鞋柜间穿行而过。
我与她们擦肩而过,打开了伊佐奈的鞋柜。
鞋柜内部由隔板分成上下两层,上层放室内鞋,下层放室外鞋。现在只有隔板上放着室内鞋,而放室外鞋的下层,只散落着一些潮湿的泥土。
果然还没来学校啊……。
我随手正打算关上鞋柜门,但在此之前有什么东西在我心中咯噔一下。
什么……? 到底是什么?
眯起眼睛,正准备重新观察鞋柜内部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我立刻把手机取出。屏幕上显示的是结女的名字。对此心中萌生的一丝失望,令我不禁对女友感到一阵愧疚。
「喂?怎么了?」
『水斗?现在方便吗?』
「你说吧。这会儿没在忙」
『有件事姑且让你知道一下……』
不是执行委员的我也能知道吗?
一种莫名的不祥预感,在我后颈附近躁动不安。
「道仓她,因为身体不适被送到保健室去了。好像排练中还受了伤……」
……你说什么?
拉开保健室的窗帘,只见洁白干净的床上,道仓一脸愧疚地抬头看向我。
「前辈……」
「你还……看起来并不太好啊」
满脸是苍白的。与其说是身体不适,更像是精神上的消沉。
我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看着把脸埋在白枕头里的道仓。
「所以我才会说。别什么事都大包大揽」
「对不起……」
「别对吉野摆出这种抱歉的表情啊。她待会儿会来的。不然她可能会开始钻牛角尖,觉得是自己的错。会影响到下午的公演的」
除了自己班级的剧本,道仓还负责了我们班级剧本的撰写,在此之上还要作为演员参加排练和帮忙协调演出方面的事情,甚至还有执行委员会的工作。会累垮也是理所当然的。
大概是积累至今的疲惫,被正式演出前的紧张放大,随之恶化才导致的结果吧。人的身体,总是会挑关键的时候掉链子。
「脚吗?」
「嗯……。大概是扭伤了」
「……看来是赶不上正式演出了」
距离道仓班级的戏剧开演,我记得还有30分钟左右吧。无论身体再怎么能康复,扭伤了应该不可能好得这么快。
道仓露出一脸自责的神色,抿紧了嘴唇。
「已经紧急找了人代演了……正式演出,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是吗。总觉得有点像恋爱漫画里的文化祭篇啊」
「你说的这套,不都是男女主角什么的去当这个代演嘛。我这个角色才是路人哦」
道仓露出一个比平时略显僵硬的笑容,轻轻笑道。本来是打算说些缓和气氛的话的,反而让她费心打圆场了。
一时间,只有时钟滴答作响的声音在空气中飘荡。远处传来的文化祭喧嚣,简直像是别人耳机里漏出的声音。
「……道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最终,我也只能想到一些平庸的安慰话。
「同时肩负那么多任务,还能样样都很好地完成收尾。不能出席正式演出确实挺遗憾的,但正因为大家看到了你至今为止的努力排练,代演的人才会接受那个任务吧?你已经尽力了。你的这些努力,才能让你的作品完整地呈现给大家——你应该感到骄傲」
是的。她已经尽力了。这理应值得骄傲,根本无需为此烦恼。
躺在病床上的道仓淡淡地笑了笑。
带着一丝寂寥——像是放弃了似的。
——我到底是从哪里获得了热情,您真的还不明白吗?
一如她曾对我说过的那句话。
「我就知道,前辈您肯定会这么说」
「……什么意思?」
萦绕于后颈的不安感无法平息。
我完全不明白她话中的含义。这让我感到无比不安。
「前辈……看来,我比自己想的要更加贪心啊」
道仓呆呆地瞪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最开始觉得,把交代的事情做好就行。能够借此得到前辈的夸奖就行。可是,慢慢的,慢慢的,……心里,开始想要更多的东西……想要更多的夸奖,想要得到最高的评价,想要——」
用怯懦的低声。
道仓用手背遮着眼睛,向我吐露道。
「——比东头前辈,更高的评价」
我屏住了呼吸。
线索连接起来了。
为什么道仓在我去看练习的时候,露出了依依不舍的表情。
为什么道仓从一开始就和伊佐奈气氛紧张。
为什么道仓在看到伊佐奈画的招牌时,露出了寂寞的微笑。
「多亏了前辈,我才找到了自己能力的用武之地……因为前辈填补了我欠缺的热情……所以,让我做前辈心中的第一就好了……。就算在别人心中是第二第三,只要能在前辈心中,我能是第一的话……」
「这种东西……没什么可比的吧。剧本和插画本就……」
「我明白。……我都明白」
「……既然如此,把注意力集中在剧本上不就好了吗。为什么非得这个那个都包揽下来……」
「可是」
道仓一定,是将自己心中最柔弱的部分清晰地表达出来了。
「前辈确实认可了我的才能……但我,却认可不了我自己」
实在是……实在是太过意料之外。
不过……听她这么一说的话确实如此。
我愕然地僵在了椅子上。
「前辈您夸奖的是我写出来的剧本……夸奖的是写出剧本的才能……而不是,我。这点我明白……。明白是明白……但我比我想的要更加贪心……想让前辈明白,我的才能远不止这些……」
创作者也是人。
我本以为自己比那些不识货的家伙们更懂得这个道理。
但是,我最终还是——将她们当作了作品的生产装置吗?
只关注着她们的才能,没有把她们当作人来看待了吗?
「……但结果,却变成了这样……麻痹的感觉又上来了……好难为情……」
——被同班同学看着画画,总觉得怪难为情的。
我记得伊佐奈也这么说过。
难为情——
明明被人看到只穿着背带裤的裸体都不觉得羞耻,却觉得被人看到创作作品的过程很难为情。
「前辈……趁着这次出丑,我可以再拜托您一件事吗?」
道仓移开遮在眼前的手,从纤细手指的缝隙间凝视着我。
「请您……去看看现场的表演吧。虽然因为太过贪心最终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我的作品,还请前辈过目」
理所当然的愿望。
——但是。
我现在,已经察觉到伊佐奈在哪里了。
「拜托了」
虽然接吻不可能,但抱抱肩膀什么的还是可以的——我曾经对那个家伙这么说过。
窗外,雨依旧下个不停。
「拜托,您了」
——如果你又遇到了其他想支持的人,你觉得你还能像对伊佐奈那样,给予同等的支持吗?
——嘛,迟早有你吃苦头的时候。允许失败,是小鬼才有的特权。
凪虎女士的声音,在我脑中沉重地回响着。
——所以,我身负使命。一个将你的才能恰当培养,并送往世间的使命。
我曾经这样说过,决心将一切赌在伊佐奈的才能上。
从那之后大约过了九个月……伊佐奈超乎想象地回应了我的期待。她成长到了当时的我无法想象的地步,以世间无人能及的速度触摸到了高处。
那么我呢?
与伊佐奈的成长相比,我有所成长吗?我本以为自己是在庆光院先生那里积累了经验,至少增长了知识。但实际上,在认真面对某个人这个基本点上,我和当初与结女在同一个屋檐下互相较劲的时候,并没有多大差别吧。
在内心的某个角落,我依然觉得与人打交道是件麻烦事。
这种不成熟的地方,跟结女这番拉扯之后应当是彻底毕业了才对——这种想法,一定在我内心的某处扎根了。
或许正是这种怠惰,招致了如今的局面。
创作者也是人,并非制造作品的机器,他们同样会有嫉妒心,会有希望被某人认可的心情——
即便说是才能,那也不过是人性的一个组成部分。
——我或许,是对创作者这种生物抱有了幻想。或许是我一厢情愿地认为,生活在纯粹、不掺杂质的才能世界里的人,与凡夫俗子们所烦恼的那些麻烦情感是无缘的。
这种想法明明是完全不符合逻辑的。
只要是人,只要还伸出在人类社会当中,就不可能完全与情感无缘。
如果觉得麻烦,那本该彻底维持商业关系。
朋友什么的——干脆不要就好了。
当时检查鞋柜内部的时候,我本应该立刻意识到的。
被隔板分隔开的下层。
散落在放置室外鞋的空间里的——潮湿的,泥土。
我本应该意识到,那些泥土所揭示的事实。
我从出入口走到外面,沐浴在正好让人犹豫要不要打伞的、令人烦闷的细雨中小跑着。
散落在鞋柜下层的潮湿泥土。那证明了伊佐奈是在开始下雨之后来到出入口,并且一度把鞋子放在了那里。换上了室内鞋的她,却在没有让任何人看到的情况下,立刻又重新穿上鞋子消失到某处去了。
是回家了吗?
这种可能性已经被排除了。我通过结女向文化祭执行委员会的接待人员确认过,没有疑似伊佐奈的学生走出校门。因为根据那个系统,接待的学生会仔细留意进出人员的特征,如果伊佐奈通过校门的话他们一定会注意到。毕竟她有那么显眼的特征。
伊佐奈没有走出校门。
她就在学校场地内的某处,但不在校舍里。
除此之外,道仓告诉了我一个最关键的信息。
——难为情
如果伊佐奈不露面的理由,是因为难为情的话。
如果是因为自己的作品被堂而皇之地张贴在文化祭这种场合,而感到难为情的话。
那家伙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去克服那份羞耻心吧。
她会——努力鼓起勇气吧。
哪里是可能做到这件事的地方?
哪里是伊佐奈会觉得可能做到的地方?
如果校舍内被排除了,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地方。

「为啥要道歉?」
「总感觉……给大家添麻烦了呢」
说着,伊佐奈再次将目光投向潮湿的地面。
或许,我本该说些什么。
本该走到她的身边。
但此刻,我感觉她似乎在寻找着某些话语,于是我选择了等待。
「……创作的时候,不用思考别的事情」
在如雾的细雨中,伊佐奈断断续续地开口道。
「只要享受眼前这幅画逐渐完成的过程就行了。只要埋头在画画上,其他什么事情都不用去思考。给水斗君看的时候,感觉也像是这个过程的延伸……给吉野同学她们看,被她们夸奖,也终究没有跳出这个框架」
孤寂的校舍后方,孤独创作者的独白在继续。
「直到现在,我从没在意过。插画的发布完全交给水斗君处理,我只考虑自己的工作……但真没想到,竟然会这么……」
会这么,伊佐奈又重复了一遍。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作品被人看到,居然这么可怕,这么羞耻……」
我是不知道的。
要说我的作品,最多也就是大概一年前给结女和伊佐奈读的小说那种程度,要论自己花费时间,注入信念和灵魂锤炼出来的作品被别人看到会是什么心境,我是不知道的。
但是,我不会允许自己保持着不知道的状态。
提议公开插画的人是我。
将伊佐奈拖入这个残酷荒野般世界中的人,是我。
作者与作品是两回事。虽然人们的看法可能不同,但无论如何,那都是消费者一方的心态。想必无论哪种类型、哪位作者,都不会有人不把自己的作品视如己出吧。伊佐奈如此,道仓也是如此。
作品被否定时,就会感觉像是自己被否定了一样。
这对我而言仅仅是想象……但看到雨中湿透的伊佐奈的身影,这点想象还是能够做到的。
所谓「既然是创作者就该接受批评」,不过是利好批评者角度的说辞。被他人否定是可怕的事情。虽然也会有人被批评惯了变得麻木,但也绝不会有谁是乐于接受的。
我这一生,尽是可耻之事,写下这句话的是太宰治。而以此开篇的,正是以太宰本人人生为原型创作的私小说。太宰一定深知,这一行为意味着暴露自己的羞耻之处,所以才选择了那样的开头。
即使不及那部作品——《人间失格》的程度,所谓创作,也许或多或少,都是将人本应隐藏的部分公之于众。
我自幼从小说中寻求的,正是这种人的本质部分。毫无虚饰的、赤裸的人性。唯有这些,才让我触摸到人生的实感。写下《西伯利亚舞姬》的曾祖父,也一定对将不加掩饰的自我付诸文字感到恐惧和羞耻吧。所以他才谁也不给看,任其在书斋中蒙尘。
公开作品——问世,就意味着要与那份恐惧战斗,克服那份羞耻。
我没能理解。
发布创作成果这件事,在现代社会过于普遍,以至于让我误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怎么可能不害怕。
怎么可能不羞耻。
将自己喜好、理想、幻想具象化的东西展示给人看——怎么可能毫不在意。
我从未真正地,与她感同身受过。
「……………………」
对于这样的我,还有什么话能对她说吗?
事到如今,我原本打算怎么做呢?是打算把伊佐奈带到淋不到雨的地方吗?明明知道伊佐奈为何会在这里。伊佐奈是正在她曾经最鼓起勇气的地方,试图从过去的自己那里汲取那份勇气。
汲取那次告白时的勇气。
——是吗。既然如此。
「伊佐奈」
我也来效仿当时的我吧。
「现在的你该做什么,我并不清楚。表面的技巧和流行趋势或许可以教你,但对于从未创作过任何东西的我来说,如何面对『创作』这件事本身,我并不明白。所以——」
我配合着伊佐奈的节奏,缓缓说道。
「——把你想说的话,按你想说的顺序,慢慢告诉我。整理的工作,由我来做。」
伊佐奈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随后,像是卸下力气般微笑起来。
她将后背从校舍的外墙上移开,与我面对面,开口说道。
「水斗君」
「嗯」
「其实……那块招牌的插画,我并不满意」
「嗯」
「总感觉被什么绊住了脚。虽然不清楚那是恐惧,还是羞耻……但如果水斗君,能稍微纵容我一点的话,或许能想办法克服」
仿佛是从心底自然流淌而出一般。
伊佐奈说道。
「所以……你能,陪我一起吗?」
在这曾告白的场所,说着宛如告白似的台词。
我给出了与那时不同的回答。
「——好啊,乐意奉陪」
于是,我们决定先让伊佐奈换掉湿衣服,便朝着更衣室走去。
我们班不需要更换特殊服装,所以没有在教室里设置更衣室。因此决定使用体育课时用的女子更衣室。虽然没有替换衣物,但我们联系了吉野,请她帮忙准备。
在吉野送来替换衣物之前,先让伊佐奈进更衣室擦干湿透的身体。我当然是在门外等候。
等待期间,我瞥了一眼手机的锁屏界面。
离开保健室已经过了30分钟——道仓班级的舞台剧应该已经开始了吧。
「——水斗君」
听到门后传来的声音,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怎么了?」
「那个……能开一下门吗?」
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我没怎么警惕,转身面向女子更衣室的门,拉动了门把手。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只白皙的手就从里面倏地伸了出来。
那只手猛地抓住我的胳膊,用力把我拽进了更衣室。
「喂……!」
还没来得及抗议,我就在女子更衣室里踉跄了几步,背后传来门咔嚓一声关上的声响。
「你干什——」
我转过身,刚开口,就僵在了原地。
因为背靠着门、堵住我去路的伊佐奈,身上只穿着内衣。
微微湿润、泛着光泽的白皙肌肤上,穿着水蓝色的胸衣和内裤。各自点缀着小小的蓝色蝴蝶结,是成套的设计。
这过于出乎意料的状况,让我什么也说不出来。而伊佐奈,正满脸通红地凝视着这样的我。

「对……对不起,水斗君——我只想到,这个办法了」
办法?她说办法?伊佐奈的话语在我脑中毫无意义地空转。
就在这期间,伊佐奈把手绕到了支撑着她那用「丰满」都不足以形容的胸部的胸衣背后。我立刻明白了她现在手指放在什么上面。
伊佐奈像是下定決心般屏住了呼吸。
「喂!」
我还没来得及制止,伊佐奈的手指已经用力了。
「啪嗒」一声,搭扣解开了。
从罩杯中解放出来,失去了支撑的两团隆起,「噗咚」一下沉重地受到了重力的牵引。
肩带倏地从伊佐奈的肩头滑到了上臂。
啪沙一声,脱下的胸衣落在了更衣室的地板上。
面对眼前袒露的景象,我只可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伊佐奈丝毫没有要遮掩的样子。吊钟型的白色隆起,以及在其中心绽放的粉色圆形花瓣。或许是因为被雨淋湿,微微起着鸡皮疙瘩,樱桃般的圆形突起也饱满地膨胀着。
接着,伊佐奈把手放到了内裤上。她紧紧闭上眼睛,像是豁出去了一般,一口气将其褪到脚边。露出圆润的臀部,把弯下的腰直起来后,她用脚「啪」地一下踢开了挂在脚踝上的内裤。
伊佐奈,在我的面前变得全裸。
以前,曾在浴室门口打过类似的照面。但是像这样看到完全的全裸,还是第一次。这是当然的。我和伊佐奈并没有在交往。怎么可能看到普通女性朋友的裸体呢。
僵住的我,总之先把视线转向了一旁。因为我觉得继续看下去,或者产生任何感想,都是对结女的背叛。
但是,伊佐奈说道。
「请……请看」
用带着颤抖、仿佛立刻就要哭出来的声音。
「结、结女同学的话,之后我会向她道歉的。所以,请好好地看着……。不、不然的话,我脱掉就没有意义了……」
「那你赶紧解释一下啊……!不管怎么说,这也太离谱了……!」、
「因……因为我觉得,比起裸体被人看到……画被人看到,根本不算什么……」
「哈啊!?」
为了覆盖掉作品被人看到的羞耻,所以就让人看她的全裸吗!?
我依然别开视线叹了口气。
「你这家伙……总是超出我的想象啊……」
「对、对不起……?」
「……不过,既然我说了会奉陪」
我苦涩地歪了歪嘴角。
「要是因为这事导致她闹分手的话,你可得负责啊」
「那、那是当然!」
我叹了口气,再次将目光转回伊佐奈身上。
对着那曲线玲珑、女性化且肉感的身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灼热地刺痛着。名为美丽的词语就快要从脑中蹦出了。名为下流的词语亦是呼之欲出。但我将所有的这些感想全部扼杀,强令自己成为一尊冷冰冰的观测装置。
伊佐奈像是受惊般缩起肩膀,承受着我的视线。
「……啊、啊……全、全部,都被看到了……啊……」
伊佐奈像是感受到什么刺激般扭动身体,挂在胸前的两团巨大的隆起随之摇晃。到底是吃了什么才能如此茁壮成长。感觉像亲眼目睹了某种非现实的事物。
「……呼……呼……」
伊佐奈用手捂着嘴,呼吸急促。是因为太过羞耻,还是太过紧张,亦或是太过兴奋呢。以这家伙的性格来看,最后一种的可能性最高。
窗外持续淅淅沥沥下着的雨,仿佛将这个异常的空间与世界隔绝开来。
要这样到什么时候。我不可能对她伸出手。这一点我可以断言,但即便如此,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感觉自己内心的某种东西就要坏掉了。东头伊佐奈这位女性朋友的裸体就是如此暴力。
伊佐奈不安地摩擦着大腿。视线被那个动作吸引,作为回应,伊佐奈那纤细的腰肢轻轻抽搐了一下。
就在我快要疯掉,却仍勉强维系着脑中那根细线时,伊佐奈用干涩的声音说道。
「书……书包……」
「诶?」
「书包里的手机和平板……帮我拿出来……」
伊佐奈用颤抖的手指指着我的背后。蓝色的长凳上,放着湿透的学校书包。
不明所以的我只能照做。我急忙打开那个书包,从中取出熟悉的手机和平板,递给伊佐奈。
她只接过了平板,稍微操作了一下,立刻又还给了我。
「屏幕……对着我」
平板上启动了相机应用。而且用的是前置摄像头。这是要我把这个对着她?
像是交换一样,伊佐奈从我这里拿走了手机。看着她全身赤裸地窥视着屏幕,滑动手指的样子,我忽然意识到了她打算做什么。
只能照做了。
我用双手捧起启动了前置摄像头的平板,将屏幕朝向伊佐奈。屏幕上应该映出了伊佐奈自身的裸体。就像穿衣镜一样。
看着那个,伊佐奈开始用手机画起画来。
自裸体素描。
这在艺术上有什么意义,我并不知道。但是伊佐奈本能地觉得这是必要的。将此刻当下的自己,不是用照片,而是用自己的手描绘留存下来——她直觉地感到这对自己是必要的。
我想,这就是觉悟。
伊佐奈现在应该正感到羞耻得恨不得立刻消失。尽管如此,她却试图将这永远铭刻在自己身上。试图不忘记这份每次回想起来都会让人想在地上打滚的羞耻。
为了成为一位真正的创作者。
为了真正地走向世间面对众人的检验。
她有些碍事地用胳膊肘挤压着丰满的胸部,手指在手机上飞快地操作着。她反复复地审视着平板屏幕上映出的自己的身体,力求尽可能详尽、细致地描绘出来。
那姿态拼命、奇特,却又弥足珍贵。
亲眼目睹正欲破茧而出的创作者的身姿,我心中涌出的并非感动,也非信仰。仅仅只是——纯粹的——
加油啊。
——这样一句,声援。
「阿嚏!」
伊佐奈打了个喷嚏,微微颤抖。淋湿之后一直全裸着,身体发冷是理所当然的。但她并没有打算穿上衣服,只是一心一意地继续描绘着自己真实的模样。
我也同样,鞭策着逐渐疲惫的手臂,持续为她捧举着映照她身姿的平板。
终于,伊佐奈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反复地进行着缩放操作,确认完成的效果。然后稍微移动手指做了些修改,像是打开了气球口子般,长长地舒出了一直憋着的那口气。
「……谢谢。已经可以了」
我放下了举着平板的手臂。
伊佐奈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露出了微笑。
「这样一定就没问题了。我究竟是什么……好像有点明白了。只要明白了这一点,就感觉充满了力量」
那太好了。
那真是太好了,但是……
我别过脸说道。
「既然这样,差不多该穿上衣服了吧……」
「诶?啊,对不起……让您长时间看了不雅观的东西……」
「不是……」
「?」
伊佐奈注视着我的脸,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然后她眨了眨眼睛,原本消退下去的脸红又迅速恢复了。
她可能终于察觉到了吧。
察觉到我从刚才开始,就连耳朵根都红透了这件事。
「……唔嘿嘿」
伊佐奈像是松了口气似的笑了笑,捡起脚边的胸衣,然后戏谑地对我说。
「要是想看的话……随时都可以给您看哦?」
「……免了」
我可不想成为出轨男。
听到这个回答,伊佐奈开心地笑了,伸手穿上了胸衣的肩带。
就在那时。
「东头同学,在吗——?我把替换衣服拿来了——」
「——呜呀!?」
仿佛被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吓到,依然全裸的伊佐奈扑向了我。
两团巨大的脂肪块压在我的胸膛上,下意识环抱的手臂传来光滑肌肤的触感,与此同时,女子更衣室的门被打开,吉野探进了头。
「——来——了……」
她看到了全裸抱着我的伊佐奈。
又看到了(看起来像是)温柔回抱着她的我。
吉野弥子的时间停止了。
「……………………」
几秒钟后,门被缓缓地关上了。仿佛要逃离现实一般。
「等、等一下!至少把替换衣服留下啊!」
是误会——这话我没能说出口。
怎么想都是我们不对。
吉野带来的替换衣物,不知为何竟是女仆装。
「因、因为只有做女仆咖啡厅的朋友那儿……有多余的衣、衣服嘛……」
「胡说。这根本就是你的个人趣味吧」
吉野的眼神游移得简直快要打起转来,但鉴于我刚才和全裸的伊佐奈单独待在女子更衣室里,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给她穿女仆装还算好的了。
「……我再确认一次,你们真的没做吧?」
「我再回答一次,要是做了,我还穿着衣服才奇怪吧」
「话是这么说啦……」
嘛,其实就算穿着衣服也不是不能做,但这种对自己不利的事还是保持沉默为好。看来这家伙,外表看起来挺张扬,实际上却没什么经验啊。
正当吉野一脸纠结地皱着眉头时,更衣室的门咔嚓一声打开了。
「久等了……」
身着轻盈飘逸女仆装的伊佐奈从更衣室里走了出来。她一丝不苟地,连带着荷叶边头饰也好好地戴在了头上。明明只是替换湿掉的制服而已,根本不需要戴这个吧。

由于是文化祭活动用的服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裙摆长度也大约到膝盖。然而,被白色腰带束紧的腰身所衬托出的胸前部分,其冲击力却丝毫未减。
「呀呜!呀呜呜呜……!」
吉野脸变得通红,开始簌簌地发抖。虽然想老实地说声真不错啊,但她眼看就要扑上来的架势,所以我插进她和伊佐奈之间进行防御。结女或者南同学扑过来和这家伙扑过来,意义可是大不相同的。
「那个……吉野同学」
不知伊佐奈是否察觉到自己就是导致吉野过热的原因,她怯生生地、带着顾虑地用向上看的眼神对吉野说道。
「我有一个任性的请求……可以吗?」
「诶?好啊好啊!请您尽管吩咐呀主人!?」
喂。这家伙出现幻觉了啊。
伊佐奈没有理会吉野的糟糕状态,继续说道。
「招牌的插画……我想稍微修改一下」
终于来到教室的伊佐奈,带着调色盘和洗笔筒,踏入了用黑幕隔出的准备室。
在里面的南同学回过头,看到伊佐奈的打扮,扬起了眉毛。
「东头同学……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是伊理户君的爱好吗?」
「不是。是这家伙」
「喂……!」
我用大拇指指向吉野,吉野立刻脸红慌张起来。这种反应,可是会暴露你是认真的,最好别这样。
伊佐奈本人则是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跪在了靠墙立着的招牌前。
我站在她身后,端详着招牌。那是六个向导角色中,属于可爱系女生的那块招牌。现在挂在入口处的是热情系女生的那块。
「要多久?」
我这么一问,伊佐奈一边往调色盘上挤着颜料,
「很快就结束」
一边回答道。
画笔伸向了角色的下半身。可爱系女生是个双马尾配过膝袜、一眼就能看出是美少女的角色。但即便如此,她总能赋予角色某种真实感,这正是伊佐奈画风的厉害之处。
伊佐奈的笔触毫无犹豫,啪嗒啪嗒地叠加着颜料。先铺上一定程度的颜色,再用铅笔勾勒轮廓线。这与通常的步骤相反,正是因为修正方案在她脑中已经完全成型了才能做到的吧。
就这样,修改后的插画,由我、吉野和南同学一起凑过去看。
修改的部分是大腿。
比原来的插画稍微丰满了些,过膝袜的袜口微微陷入了肌肤。也就是所谓的,有肉感的状态。
「……这样就好了?」
「这样就好了哦?」
看着那大腿,伊佐奈嗯哼地发出了满足的鼻息。
确实很快就结束了……但她一直纠结的就是这点事吗。
「……不错」
正当我感到有些意外时,吉野轻声说道。
「这一笔超棒的……该怎么说呢……看起来变得软乎乎的了……」
「对吧?对吧?」
仿佛是说到心坎里了,伊佐奈得意地笑了。
软乎乎的——原来如此,是肉感啊。
是因为我最初给伊佐奈的要求是『画出不色情但看起来色情的画』呢,还是因为她参考了自己的身体呢,伊佐奈对女孩子的肉感有着异常的执着。看来文化祭用的插画,其实缺的就是这个。
事实上,检查的时候我立刻就觉得在文化祭上展出也没问题,但看着大腿修改后的现在这个版本,我却在斟酌这是否真的可以展出。
青春感,真实感……以及潜藏在这健康画风之下的、确凿的性癖……。
那正是,东头伊佐奈不加掩饰的她自己。
「还好背景用了纯色。水彩的话,即使叠加颜色下面的颜色也会渗出来……按照这个感觉,其他的插画我也可以修改吗?」
回过头来询问我的伊佐奈,眼眸中闪烁着愉悦的光芒。
……怎么可能阻止她啊。
我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伊佐奈的肩膀。
「随你喜欢。让走过这教室前的人都心头一跳吧」
「好的!」
之后,听到插画修改传闻的女孩子们陆续赶来,开始了诸如「男性角色要怎么改!?」「我在想是不是把脖颈线条再刻画一下」「呀——!」之类的对话。
那里已经,既无恐惧,也无羞耻了。
说起来,我直到现在才想起。
在创作中,将自身直白的欲望或羞耻的部分毫无畏惧地融入作品,被形容为『脱掉内裤』。
那么,连内衣都脱掉了的伊佐奈,又怎会有敌手呢。
到了下午,一直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雨也停了。
和伊佐奈、吉野一起吃完午饭后,我离开教室,走向保健室。有件事必须向道仓报告。
她在白色的病床上撑起上半身,正打开放在膝盖上的便当盒。看到拉开窗帘的我,她坦率地露出开心的微笑。
「您是来与我共进午餐的吗?」
「不巧,已经吃过了」
「和谁一起呢?」
「和伊佐奈,以及另外一个人」
道仓把微笑换成了有些困扰的表情,说道。
「您真是不搪塞我呢」
「你对我期望的不是那种事吧。我们也并非什么男女朋友关系」
「如果前辈您有那个意思的话,我倒是完全没问题哦」
我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道仓的视线落到了我的脚边。
「裤子……裤脚湿了哦」
「……啊……雨淋的」
「……下雨的时候,您在外面啊」
脑子转得真快。下雨的时候——也就是说,正是道仓班级舞台剧上演的时间。
「……所以是来道歉的吗?」
「为什么这么想?」
「我从吉野前辈那里听说了,东头前辈还没来。……您是去找她了吧?没关系的。确实那边更应该优先……」
——就算因此没能看到我创作的舞台剧。
我能明白道仓欲言又止的那句话。
要说哪边紧急性更高,那确实是伊佐奈那边。要是放任不管的话,她说不定会感冒。
但是。
「停止你的瞎猜吧」
谁规定选项有两个,就只能选其中一个了?
「我去看了。就在刚才,吃午饭之前。主角回到原来世界时的演出,和剧本配合得确实相当不错」
「诶?……为、为什么……?」
「我让他们调整了开演时间」
我简洁地回答道,道仓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我说过我在执行委员会里有门路吧。以保障你代演的练习时间为由,请他们和后面的班级调换了顺序。也因此,就算在找到伊佐奈之后再去看,也完全来得及」
「居、居然是这样……仅仅是为了答应我的请求吗?」
「这理由还不够吗。最想让我看这场舞台剧的,不就是你吗?」
虽这么说,实际上我只不过是打了个电话而已。没什么好炫耀的。我第一次觉得,她在学生会真是太好了。
我在圆凳上向前倾身,直视着道仓的脸。
「我会一直关注你的。只要你还想创作些什么的话」
这是我,这个给予她热情的人的义务。
道仓的眼中映出动摇,视线游移不定,最后逃向膝盖的被单上。
「请别这样——我真的,会喜欢上您的」
「请自便。我不可能回应就是了」
「前辈的女朋友,比我可爱吗?」
对着像是为了蒙混过关而开玩笑说道的道仓,我没有回避地回答道。
「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诶?」
「你们最近不是经常聊天吗」
聪慧的她,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睁大了眼睛。
「……真的吗?」
「真的」
这本来是绝不能透露的事,但这也算是,表明我的诚意。
道仓哧溜一下稍微挪了挪屁股,把肩膀埋进了枕头里。
「我认输了……那确实,看来是赢不了呢……」
「你原本还打算赢的吗?」
「嗯——……大概有六成认真的程度吧?」
比想象中要多啊。看来她并不总是在随口胡说嘛。有点意外。
她重新坐好,端正姿势,默默地收拾了一会儿吃了一半的便当。等便当盒里彻底空了,她像是依依不舍般地凝视着空盒子。
我也明白,并不是因为没吃饱。
她在思考。用她那优秀的头脑,思考着今后的事情。
「……好,我决定了」
过了一会儿,道仓用不再动摇的声音说道。
「我……要加入学生会」
「……是吗」
「请不要露出那么遗憾的表情嘛。学生会什么的,顶多也就两年的事不是吗?」
道仓像是要笑着挥散我的失望般微笑道。
「前辈,您的升学去向是哪里?」
「……? 京大」
「那我也去京大。应届考上去」
面对日本顶尖的大学,道仓美阳依然轻松地如此宣言。
「在那之前,我会从您女朋友那里多多学习,成长到足以与前辈抗衡——成长到与前辈并肩而立也不觉得羞愧的优秀女性。当上学生会干部的话,和红会长也能建立人脉,看来很方便呢」
「……原来如此」
我理解了她的意图,脸上也浮现出微笑。
不羁的,欣慰的。
「期待你的表现」
对于那尚未确定的大学时光,我真心开始期待起来。
问题堆积如山的上午过去后,迎来的下午本以为会顺利无事地结束——却遭遇了种种麻烦。
其中最要命的是,偏偏在结女担任声优的时候,爸爸和由仁阿姨出现了。就连在学生会活动中锻炼过的结女,面对这种状况也难免僵住,差点酿成播出事故。要是我当时不在旁边,真不知道会怎样。
不过,这些麻烦也都顺利解决了,本年度的洛楼高中文化祭终于迎来了闭幕时刻。
我从教室的窗户俯瞰着正在操场上搭建的后夜祭篝火,静静地叹了口气。
今年的文化祭,亦是与去年不同理由的格外疲劳。真心祈祷明年的话能够安稳度过。
和大家一起做某件事,这种行为果然还是与我的本性不符。我所追求的一定是人的个性,对集体活动的一致性那类事物并无兴趣吧。愈发觉得自己不适合学校这种场所了。
但一定还有其他像伊佐奈这样,无法融入学校的人存在。
也肯定会有像道仓这样,因为过于适应学校这个场所反倒吃亏的人存在。
如果这样的人没能充分发挥出自己的才能,我会觉得是非常可惜的事。
如果今后还能发现像她们这样的人种——
……想得太远了。现在,必须先面对眼前的事情。
「水、水斗君」
伊佐奈用拘谨的语气向我搭话。
她手里拿着一个纸杯。里面大概是吉野为小型庆功会采购来的果汁吧。
「给你添麻烦了……各种方面」
「不,倒不如说添麻烦的是我。让你不安了,抱歉」
「……总觉得,好像很擅长隐瞒出轨的男友呢」
「是吗……?」
那刚才这句话得记下来。等结女无缘无故怀疑我的时候可以用。
伊佐奈来到我旁边,俯瞰着正在搭建的篝火。
「那个……我之前,一直在害怕……」
「嗯」
「水斗君也是,吉野同学也是,账号的粉丝们也是……还有,编辑先生也是。喜欢的,都是我画的画里、我自己喜欢的部分呢」
「那当然」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本意就是支持你画出你自己喜欢的画。既然那个结果产出的作品被人需要,那自然就是这样」
「……我连这种事都没明白。别说搜索自己的相关讨论了,连回复都没自己检查过……对于支持我的人,我一点都不了解……」
「这也没什么不好吧?这种事因人而异。确实,和粉丝直接交流的创作者比起以前可能变多了,但那就像在学校一样,只是擅长交际的人比较显眼而已。并非必须如此。你选择适合你自己的方式就好」
确实市场调查很重要。但那只是商业技巧,并非强制义务。
「等有必要的时候,我会调查然后告诉你。我就是为此存在的吧」
「但……光是那样的话,我觉得自己会慢慢地无法自己思考了」
伊佐奈有些懊恼地说道。
「自己的事情……我想能够自己判断。不想完全依赖水斗君……」
「我已经是多余的了?」
我半开玩笑地这么说,伊佐奈立刻慌了神想摆手,结果差点把拿着的纸杯里的果汁洒出来。
「才、才不是那样!我希望您今后也能帮我……但是……如果还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依赖的话,我怕会变得只会唯命是从……那样的话,水斗君也会觉得没意思吧……」
「你觉得我会因为能随意摆布你而高兴吗」
很明白嘛。
确实,只会按照指示创作的创作者,跟AI没什么两样。
我不否定工匠类型,但必须让他们展现出自己积累的东西——展现出自我,否则就无趣了。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首先,之前你提过的轻小说那个活,我接」
「嗯」
「还有……水斗君管理着的SNS账号,我也可以发点什么吗?」
「除了插画和通知以外?」
「是的」
我不觉得伊佐奈能像企业Vtuber那样熟练运营SNS。但伊佐奈的语气很认真,我想或许没必要阻止她好不容易迈出的这一步。
「内容要由我审核。即使这样也可以的话」
「不如说请务必审核过……我很怕自己会说些奇怪的话……」
我轻轻笑了笑。
有这份自知之明的话,说不定她这奇特性格反而会意外地受到粉丝欢迎呢。
「那么,还有一项工作必须处理掉」
「工作,吗?」
「最终Boss还留着呢」
我带着几分自嘲地歪了歪嘴角,说道。
「得去跟你的家长打个招呼了」
文化祭的收尾工作结束后的第二天,我把一个点心礼盒放在了桌上。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不成敬意的东西就赶紧拿回去吧」
凪虎女士一边这么说,一边啪啦啪啦地撕开了点心礼盒的包装,嘎吱嘎吱地吃起了里面的饼干。看来似乎并非她说得那么不成敬意。
身旁的伊佐奈正紧张地正坐着。这情形简直像是来谈婚论嫁的,但我该说请把女儿交给我的伊佐奈的父亲却并不在桌子对面。或者说,我根本一次都没见过他。我都开始怀疑他是否真实存在了。不过我确信他肯定是个被凪虎女士压制得死死的苦命人。
凪虎女士一边嘎吱嘎吱地嚼着饼干,一边用严厉的目光盯着我。
「区区一个高中生还带着点心礼盒上门,看来是有相当难开口的话要说啊。不会是给伊佐奈肚子搞大了吧?」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带来的就不会是点心而是结婚申请书了」
「嚯哦……呜、呜哇……」
这是我为了不输给凪虎女士气势的反击,但旁边的伊佐奈独自一人开始慌了起来。暂时先不管她吧。
「有两件事想跟您谈谈。第一件,伊佐奈轻小说那个工作正式确定要接手了。今天编辑给了回复」
「这不是可喜可贺嘛。是想得到我这个监护人的许可吗?」
「是的」
「没问题啊。你看老娘像是那种会絮絮叨叨说什么插画师不稳定的烦人家长吗?」
「那我们就说另外一件事」
我在正坐的膝盖上握紧拳头,向凪虎女士宣告道。
「请您允许我,今后继续支持伊佐奈的工作」
凪虎女士讶异地眯起了眼睛。
她用手撑着脸靠在桌上,用锐利的目光盯着我,仿佛要看穿我的意图。
「事到如今还特地重新来要这种许可——你小子,是有啥亏心事瞒着老娘吧?」
「……是的」
真是个聪明人啊……虽然省了我不少事,但我的心理准备还没完全做好。
即便如此,这也是无法逃避的。
不能一直含糊其辞地蒙混过去。尽管当事人之间已经达成了共识,但这个人一直逼着我们成为恋人。因为她认为那是对她女儿好。
既然如此——这个事实就不能再隐瞒了。
「——我有女朋友了。并非伊佐奈」
我想从凪虎女士这里得到的许可,换言之就是——
身为有女友之人,今后是否还能继续出入您并无交往意图的女儿的房间——这件事。
如果是普通的父母,是不会允许的吧。正因为我自己也这么想,才必须做个了断。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凪虎女士低头看着空了的点心盒,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个死脑筋。瞒着老娘不就得了」
「我做不到」
「也就是说你们俩,从一开始就彻头彻尾只是朋友关系?」
「不」
这也不能隐瞒。
「一年多前她向我告白过——然后我拒绝了」
凪虎女士的眉间皱起了皱纹。
我绷紧了身体。
那眉间,仿佛凝聚着这位豪放磊落的母亲的怒火。
「你小子……就这么一直出入被你甩了的女孩的家?」
「是的」
「明明另有正牌女友?」
「是的」
呼——……——凪虎女士长长地、重重地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天花板。
我能感觉到旁边的伊佐奈在害怕。她缩着肩膀,像是在等待风暴过去。
「……水斗君,老娘来给你解说一下我现在的心情」
过了一会儿,凪虎女士用带着几分冰冷低沉的声音开口道。
「老娘现在就想立刻把你那张可爱的小脸揍个稀巴烂,然后扔到门口——这是有为人父母理所当然的想法。但是……和你打交道也一年多了。理性上我能理解,你小子不是抱着轻浮的心态来招惹伊佐奈的。你自己跑来坦白这件事也算加分项。虽然圆滑得让人火大。——所以,水斗君,老娘问你」
说着,凪虎女士散发着如同仁王像般的愤怒气场,用估量般的眼神看向我。
「就算被老娘揍个半死,你也有自信能让伊佐奈幸福吗?」
根本没有选择的必要。
「有」
就在那一瞬间。
凪虎女士的右手如同扑向猎物的蛇般伸出——在我眨眼之前,就隔着桌子击中了我的额头。
一股仿佛上半身要被轰飞的冲击袭来,我的后背重重砸在地板上。
「水斗君!?」
伊佐奈发出了惊讶和担忧的声音。
我强忍着不发出呻吟,微微抬手向伊佐奈示意『我没事』。
勉强撑起上半身后,我咬着牙忍受着额头阵阵抽痛,再次看向凪虎女士的脸。
「这一下就够了吗?」
听我这么说,凪虎女士嘴角不对称地歪了歪,露出了如同猛兽般的牙齿。
「老娘可是真会宰了你的」
「请便」
我只是重复着早已决定的事情。
「如果不能得到您对我和伊佐奈关系的认可,我死在这里也无所谓」
凪虎女士的太阳穴抽动了一下。
她站起身,踩着桌子,用仿佛要用视线将我压垮般的眼神瞪着我。
「所以啊,就是这点让人火大啊,你这小子——」
「老妈!住手!快住手!」
凪虎女士粗暴地甩开想要劝阻的伊佐奈,越过桌子握紧了拳头。
然后,那只拳头朝着我的喉咙——
——却是一把抓住我的前襟,强行把我拉了过去。
「别动不动就把死活挂在嘴边啊!看老娘不宰了你!!」
这出乎意料的话语让我措手不及。
对着突然说不出话的我,凪虎女士唾沫横飞地吼道:
「你小子女朋友也有了,家里人也都活得好好的吧!不是还说要继续支持伊佐奈的工作吗!就这还说什么死也无所谓?少他妈在这里说些违心的屁话!你现在就该赶紧他妈的跪下来磕头求老娘原谅你!都到这地步了还耍什么帅啊,装给谁看啊他妈的!啊!?」
违心……。
确实……我并非真心想死。最多也就预估会被揍几顿……。但凪虎女士是想说,是什么就该说什么。她在告诉我,此时此刻,是不允许暧昧言辞的场合。
「装你妈呢!睁眼说瞎话!!尽耍些嘴皮子功夫!老娘现在要听的是你那难堪的真心话!要是真心想得到原谅,就他妈给老娘说实话!!」
我被粗暴地推开,再次滚倒在地板上。
……说实话。是啊,我本该知道的。在决定和结女复合的时候,在把一切暧昧不清的事情都用真心话交谈清楚的时候,我就该知道,真心与人相对,就需要说实话。
我今后也要继续和结女交往。要继续支持伊佐奈。要引导道仓。
而我不可以让她们中的任何一人感到不安。
我必须赌上我的全部存在,去面对她们。
既然如此——我哪还有余裕去耍帅。
我在地板上,重新摆好正坐的姿势。
然后,将手指抵在地上。
能感觉到伊佐奈倒吸了一口气。
我——将仍在作痛的额头,抵在了地板上。
「……我是个贪得无厌的人」
我将那难堪至极的、糟糕透顶的内心,老老实实地暴露出来。
「明明做出了选择却无法舍弃……明明无法成为恋人却无法停止做朋友……想让她们幸福的人有好几个……我只不过,是个侥幸被允许这么做的家伙罢了……」
如果结女再稍微心胸狭窄一点,这种关系就无法成立。
如果伊佐奈再稍微软弱一点,这种关系就无法成立。
我只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混账小子罢了。
所以,我诚心诚意,乞求原谅。
「——所以,请让我负起责任,负责照顾好这个被我这混账缠上了的她。拜托您了」
我能做的只有这个。
唯有如此,才能回报她们的温柔,她们的坚强。
当我持续将额头抵在地板上时,听到了一声像是嗤笑的哼声。
「去死吧,臭小子」
凪虎女士啐了一口,随后,粗暴的脚步声开始向客厅门口移动。
「——但是,我家闺女被这种臭小子缠上,也是老娘管教不到位」
伴随着远去的脚步声,这样的话语传入了我的耳中。
「所以从今往后,老娘会好好盯着你的。尽管放手去干吧,臭小鬼」
接着是客厅门关上的声音。
我抬起头,凪虎女士的身影已经不在客厅里了。
我茫然地望着凪虎女士消失的走廊方向,伊佐奈担心地走了过来。
「没、没事吧……?……哇,额头都红了……」
「……我……这算是被原谅了吗?」
我没什么实感地喃喃道,在身旁跪下的伊佐奈好笑地微笑了。
「是的,大概没问题了」
「是吗……?我感觉她到最后好像还在生气……」
「老妈是个不太会认输或者说承认失败的人……但她心里其实是认可的。就像玩格斗游戏,她也会一边喷对面角色太轮椅,一边老老实实地看回放总结练习」
「这样啊……」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垂下了头。
「好累……」
「辛苦了,水斗君」
伊佐奈像是打气似的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开心地笑了。
「这样一来,就是家长公认的挚友了呢」
「是啊……」
「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彼此彼此」
我一边抬起头回答,一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你接下来也要成为专业人士了。打起精神好好干吧」
「啊,对了。关于这个呢……笔名,我可以稍微改一下吗?」
「笔名?啊哦……确实,之前那个挺随便的」
开始投稿插画时决定的伊佐奈的笔名。那是源于我开始担任她制作人时说过的话。
——我身负使命。
用罗马字写的使命两个字,读作『shimei』。虽然伊佐奈说「就取『使命』(译:日语读作shimei)这个姓氏了!」什么的模仿西尾维新的样子,但我觉得这种名字辨识度太低了,作为笔名有点微妙。
「你想怎么改?要是改动太大,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名字价值可能会降低……」
「只是加个姓氏。最近插画师用像人名的名字也变多了」
「反倒是作家用不像人名的名字变多了啊——你想加什么姓氏?」
「该怎么说呢……通过这次文化祭,我切身感受到了支持者的可贵……所以,那个……作为我的资深粉丝,我想从水斗君和吉野同学的名字里各取一个字……」
「这……我倒是不介意,你跟吉野说过了吗?」
「嗯,在学校说过了。她不知道为啥哭得稀里哗啦的」
伊佐奈开心地说道。既然她能这么开心地说出来,那肯定是好事吧。
「行啊。如果我可以的话……随你使用吧」
「好的。那么——」
伊佐奈拿出手机,将屏幕转向我。
上面打出了她的新名字。
「从今往后——我就是水吉 Shimei了!」(译:这里姑且这样保留,之后可能就翻译成水吉志明了)

4年后/某一日的工作通话
『嘿~……原来水吉老师的笔名还有这样的诞生故事啊』
听完我的叙述,插画师同行栗木小姐感慨地说道。
『真有点羡慕呢。我也想过过那样的高中生活』
「那个……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栗木小姐您不也是现役女高中生插画师吗……?」
『我感觉自己已经差不多半只脚毕业了啦~』
栗木小姐哈哈笑着。说起来,她确实有时会在工作日的白天找我语音聊工作,该不会是不怎么去学校吧。她不仅是插画师,作为VTuber也是超级红人……大概根本没空去学校吧。
唉……看到比自己年轻又受欢迎的人,总会忍不住想叹气。我这么一说,水斗总会一脸无语地说『你不也够年轻了吗……』。
『那么?那位竞争对手的脚本家小姐,现在在做什么呢?』
「她好像一边在京都大学上学,一边写着各种东西。听说是通过经纪人的人脉在接游戏剧本的工作……」
『诶?是什么样的游戏?』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听说是手机游戏之类的」
『嘿~……完全是专业人士了呢。水吉老师的经纪人先生,培养能力是不是太强了点?』
「听说因为这样,他在大学里被人莫名其妙地敬畏着。有人说他是『幕后黑手』,还有人叫他『驯兽师』」
『要我说,倒是那种会流传这种奇怪外号的大学本身比较奇怪吧。』
「我也这么觉得」
不愧是水斗君选择升学的地方,京都大学果然是个藏龙卧虎之地。
『这么一说,我倒是也想听听关于那位被他深爱着的女友的事情了』
栗木小姐的声音里透着好奇。
『毕竟是让水吉老师的妈妈不惜动手打人也要交往的女孩子,现在感情一定很甜蜜吧?』
「嗯——这个嘛……」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
回答这个问题本身并不难,但实际情况确实复杂到难以用三言两语说清。
关于那之后水斗君和结女小姐的事情,我并非全都了解。但是——确实发生了一些非同寻常、绝非普通情侣会经历的状况。
从那时到现在,水斗君和结女小姐所处的环境发生了剧变。
究其原因,虽然想想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完全没有预料到。
据结女小姐说,唯一预见到这件事的,只有水斗君的一位表姐。
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水斗君和结女小姐。
彻底地、决定性地改变了他们关系的事件——
就在『那个时刻』。
——在那场文化祭结束后不久,降临了。

终章 『那个时候』
「累死我啦~——……」
被凪虎小姐暴揍的第二天。因文化祭调休的工作日,结女软软地瘫倒在沙发的靠背上。
我取来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放在这个挺过了一个月繁忙工作的学生会干部兼文化祭执行委员长的面前。
「辛苦辛苦」
「谢谢……」
结女用双手捧起茶杯,开始小口小口地嘬着红茶。
我拿着自己那份,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实际做起来看来还是挺难的啊。去年的红会长倒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会长已经是属于超人的范畴了啦……明明已经和明日叶院同学分担工作了,我还是忙得脑袋都快炸了。甚至还有某人因为私情要求调整班级展品的顺序……」
她斜眼瞪了过来。我暧昧地笑了笑,蒙混过去。
「下次我会补偿你的。虽然不知道做什么才算是补偿」
「算了算了。看你也挺辛苦的」
说着,结女盯着我的额头看。
「没事吧?听说你被狠狠揍了一拳来着」
「没流血。看来她还是手下留情了」
「但我听说你被一拳揍飞到墙壁上了……?」
「是伊佐奈说的吧。那家伙净搁这添油加醋呢……」
要真是那样,凪虎小姐该是何方神圣。是某种中国功夫高手吗?……不,如果是那个人,倒也不是没可能。
「……说到东头同学」
结女用被红茶润湿的嘴唇说道。
「那件事我也听说了」
「……那件事是指?」
「裸体」
仅仅这一个词就让我的身体微微一僵,不自觉地漏出了分不清是叹息还是声音的「啊……」的一声。
「她跟我道歉了,说什么『对不起,让水斗君看到我的裸体了』……」
「……然后呢?你怎么回答的?」
「那个……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觉得莫名其妙」
那倒也是。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伊佐奈的行动我还是不太明白。不过既然现实问题解决了,应该还是有意义的吧。
「我先声明,我可是一根手指都没碰她」
「这我倒也听说了。但是……怎么样?」
结女注视而来的眼神当中,并无对恋人出轨的恐惧,而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事物的人所怀有的好奇心。
「很厉害吧,东头同学的裸体」
「……这是对看了其他女人裸体的男朋友该说的话吗?」
「话是这么说!有马温泉啊修学旅行看到的时候,我也是深有感触啊……!所以肯定会好奇的吧?从男生的角度来看会是什么样!」
我有点跟不上结女的兴奋劲儿。这个节骨眼上要是我老实说出感想会怎么样呢?虽然是她自己主动问的,但我要是老实回答了会不会反而怪罪我呢?真是难以权衡的二选一。
我思考着尽可能减少伤害的回答。
「嘛……是很厉害把」
我选择了原话奉还。这样就能把选词的责任原封不动地推给结女了。
但结女并没有就此罢休,她把脸凑近我说道。
「好看不?」
「……还行吧」
「很色不?」
「有那么点……」
「比我的还带劲?」
「……………………」
就算是女朋友,说出『你的裸体更好看更色情哦』这种话,会不会构成性骚扰啊?我敏锐的合规意识这样告诉我,让我一时语塞。
见我不语,结女不高兴地撅起了嘴,
「回答不上来啊」
「是你的问题太糟糕了……」
无视我的抗议,结女把屁股往我这边挪了一个位置,肩膀紧紧贴上了我的肩膀。
「你对东头同学做的事,也会等量补偿给我的……对吧?」
结女用带着某种诉求的眼神,抬眼看向我这边。
我记得,那应该是指如果碰了伊佐奈会怎样的说法,范围似乎并没有扩大到那个程度。
但是,我们复合也已经过了九个月了。我明白结女的意图。
也就是说,因为前阵子太忙没空做这些,这会儿就特别想亲热一下而已。
我把红茶的杯子放在桌上,一边轻轻搂住结女纤细的腰,一边把嘴凑近她的耳边。
「要回房间吗?」
「……嗯……」
在作为家人共用空间的客厅里,我们有规则要控制作为恋人的肢体接触。
今天是工作日。离爸爸他们回来还有时间。
结女把喝到一半的红茶杯放在了桌上。
按照约定,我比看伊佐奈裸体时更加仔细地观察了结女身体的每一处角落,顺便还做了不少恶作剧。
听着结女每次发出的可爱声音,我心满意足地从背后抱住了她那微微出汗的纤细身躯。
我将嘴唇凑近她的耳垂,低声细语道。
「刚才的问题,我还是回答你吧」
「诶……?」
「你的更好看,更色」
「……傻瓜」
听着她用沙哑的声音低语,我更想捉弄她了。我将原本放在她腹部附近的手移向她胸前的隆起,用手指品味着那份触感。
「感觉比以前大了点呢……」
「不是说被揉的话就会变大吗……嗯……说不定是真的呢……」
「真让人纠结啊。有时候觉得现在这样最好看,有时候又觉得再发育一点也不错」
「变态……恶心死了……」
我立刻明白她是在掩饰害羞。她那惹人怜爱的嘴硬,让我的爱怜之情愈发高涨。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该有多幸福啊。
我逗弄她,她说些讨厌的话,或者反过来,就这样重复着——
不,一定可以的。
不是『如果』。也不是『肯定』。是我的话,是我们的话,一定能让这段关系持续到未来,直到永远。
是的——就在昨天我刚刚学习到。
如果想要与别人的关系长久下去,就应该心怀诚意,推心置腹地沟通。
「……结女」
「怎么了……?」
对着慵懒回应的结女,我带着决心说道。
「我们……要不要谈谈我们的事?」
「诶?」
我明确地重复了一遍。
「对老爸他们……坦白我们的事吧」
───就结论而言,这个决定稍稍晚了一步。
在我们沉浸于亲昵行为时,各自的手机里都收到了来自各自父母的一条信息。
〈今晚,我和由仁有事情想向水斗和结女报告〉
而那个报告,彻底改变了在过去一年半里,一直规范着我和结女之间关系的那种状态。
晚上──坐在餐桌对面的爸爸和由仁阿姨,对我和结女做了如下报告。
「由仁阿姨的肚子里,已经有小宝宝了哦」
带着洋溢着喜悦的微笑。
「你们,要有弟弟或者妹妹了哦」
我们至今为止,都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
但是,能这样说的时光,只持续到『这一刻』为止。
这个即将诞生的新生命,将填补我们家庭的空白,将我们紧紧相连。
「我们这就要成为──有血缘相连的一家人了!」
───让我们相遇的神明,打从心底里,真的是。
想要捉弄我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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