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事简介:这本官方前传小说引出了新的PS4电子游戏《铁血战士:狩猎场》。
《铁血战士:跟踪阴影》是维持《铁血战士2》和当前作品连续性的桥梁。美国海军斯科特·德夫林接到一个新的任务,首先清理洛杉矶的战斗场景,那里似乎存在来自外星的武器和技术。下一个任务是前往赤道丛林,原本他以为目的是攻击当地的贩毒集团,直到他的小队发现被剥皮悬挂在树上的人类遗体。德夫林吓坏了,他深入挖掘,发现了隐藏的真相,神秘的机构,野蛮的对手...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盟友。
作者简介:詹姆斯·a·摩尔是四十多部畅销小说的作家,包括《异形:悲伤之海》、《烟火》、《树下》、《血红》、《宁静瀑布三部曲》、《奇迹之城》和《最后的牺牲》。 他是《异形:猎虫》的撰稿人,曾两次获得布拉姆·斯托克奖提名,并在恐怖作家协会担任了三年的官员,先是秘书,后来是副主席。
目录
封面
泰坦出版社的《全面铁血战士™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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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
献辞
前言:1997年,洛杉矶
第一章:1997
第二章:1998
第三章:2000
第四章:2000
第五章:2002
第六章:2004
第七章:2005
第八章:2006
第九章:2007
第十章:2011
第十一章:2013
第十二章:2013
后记:十年后
致谢
关于作者

《全面铁血战士™图书馆》
泰坦出版社出版
《铁血战士:猎人与猎物》
作者:詹姆斯·A. 摩尔(James A. Moore)
《铁血战士:官方电影小说》
作者:克里斯托弗·戈尔登(Christopher Golden)和马克·莫里斯(Mark Morris)
《铁血战士:艺术与制作》
作者:多米尼克·诺兰(Dominic Nolan)
《全面铁血战士合集》
作者:内森·阿彻(Nathan Archer)和桑迪·斯科菲尔德(Sandy Schofield)
《全面异形大战铁血战士合集》
作者:大卫·比肖夫(David Bischoff)、S. D. 佩里(S. D. Perry)和史蒂夫·佩里(Steve Perry)
《铁血战士:如果它能流血》
编辑:布莱恩·托马斯·施密特(Bryan Thomas Schmidt)
《怒火之战》
作者:蒂姆·莱本(Tim Lebbon)
《铁血战士™:入侵》
《异形:入侵》
《异形大战捕食者™:世界末日》
惊险刺激的电子游戏
《铁血战士:狩猎场》的精彩前传

由詹姆斯. a .摩尔与马克.莫里斯
共同创作的原创小说
泰坦出版社
**詹姆斯·A·摩尔**
这本书献给马克·莫里斯和克利夫·比格斯。他们都知道原因。
**马克·莫里斯**
献给克里斯托弗·戈尔登和蒂姆·莱本。一对真正的怪物。
序章
1997年洛杉矶
这次任务失败了。大多数被派去抓捕跟踪并消灭洛杉矶全副武装的贩毒团伙成员的OWLF小组成员都已经死亡,包括他们的头目彼得·凯斯。凯斯的副手加伯最后一次见到“城市猎人”时,追捕它的并不是中央情报局训练有素的特遣部队,而是一名人到中年的街头警察。
加伯知道他会为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事情陷入麻烦,因为他在长官死后承担了这次任务失败的责任。他拒绝相信这一切都是他的错,拒绝相信他的上司一致认为他没有真正的领导才能。但他不能否认的是,在他的管辖下(诚然,他是仓促接手的),整个行动很快就陷入了只能用“一团糟”来形容的境地。
为了找到“城市猎人”,加伯征用了把他们带到这里的OWLF直升机。直升机降落在城市里的一个国有建筑的屋顶上。
加伯走出电梯,登上通往着陆平台的最后一段楼梯后,发现他并不孤独。一个穿着战斗服的大个子,脸上涂满了迷彩,帽子拉得很低,盖住了额头,在加伯正因一股炎热的夏季气流而困扰时,他把一个大背包甩进了直升机的驾驶舱,然后爬进了驾驶舱。
“嘿!”加伯喊道,大个子转过身来。
加伯翻了个白眼。今天还能更糟吗?“哦,”他说,认出了那张隐藏在迷彩下的脸,“是你。
艾伦·“达奇”谢弗,美国特种作战部队老兵,是一个有着曲折过去和更加曲折现在的人。据报道,他是一支精英雇佣军救援队的唯一幸存者,那次任务被认为是与外星猎人的第一次正式遭遇(或者出现了符合他的描述和军事实力的某个人)近年来,他越来越频繁地出现,经常与美国私人军事公司(PMC)一同,并且参与进一些世界上最危险的交火中。他最后一次与OWLF直接接触是在南美洲一个偏僻的小村庄里,在一次狩猎臭虫的行动中,结果一无所获。达奇和凯斯算不上朋友,二人气氛起初很紧张,但那个夜晚过得很融洽,两个人一起喝酒,交换战争故事,并巧妙地试图互相套出对方的信息。
“要是那个家伙能完全站到我们这边就好了,”凯斯后来说。“难道他不知道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吗?”
加伯知道达奇怎么回事——他们都知道。由于凯斯处理瓦尔韦德(Val Verde)事件的方式,他不再信任他了。在与外星猎人的第一次正式遭遇记录中,达奇失去了他的团队,被辐射毒害,后来还被中央情报局当作罪犯对待。
加伯向凯斯指出这一切后,凯斯唯一的回答是:“难道他没听说过他妈的过去吗?天哪!”
但加伯怀疑达奇·谢弗不是那种会原谅和忘记的人。
此时此刻,谢弗正怒视着他,尽管他被发现试图偷走中情局拥有的一块贵得可笑的硬件,但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慌张。
“你会开这东西吗?”他问
“可能比你开的更好,”加伯回答。
“那就上来吧,”达奇命令道,然后坐进了驾驶舱的副驾驶座。
加伯大步向前走。“现在请稍等一下。我他妈的应该逮捕——"但达奇打断了他的话。
“我们现在没有时间讨论这个问题。要么上来要么待在原地,我不在乎。
加伯考虑过呼叫支援,但他知道达奇在他有机会解释情况之前就已经走远了。于是他坐进驾驶室,30秒后便升空了。
一分钟后,他们来到外星猎人上次去过的地方盘旋,他们看到——有些地方现在宛如战场,到处都在燃烧着——他们脚下的地面突然起伏起来,一个巨大的地下庞然大物从城市深处尖叫着升起,拍打着直升机,好像它只不过是一只讨厌的蜻蜓。
当直升机猛烈地旋转,加伯奋力重新控制时,他瞥见了下面的混乱,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一艘外星飞船从下水道中冲出,撕裂了地面,造成了一股巨大的上升气流,使直升机陷入了灰尘和碎片的漩涡中。
达奇紧紧抓住离他最近的锚,紧咬着下巴,而加伯则试图从漩涡中脱身。他在越南和其他地方的经历使他对疼痛有很强的抵抗力,几乎不会受到恐惧的影响,但当他看着外星飞船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冲出地球大气层,消失在夜空中时,他狠狠地咒骂着。
他一心要尽可能多地追捕和杀死这些该死的铁血战士,尽可能地缴获它们的武器和技术,他想知道他还能有多少机会。十年前,在他第一次遇到其中一个猎人之后,他接受了强烈的物理治疗,他至今依然要靠服用大量的药物来抵御辐射的影响,维持身体的正常运转。如果他失去了那些药,那一切就结束了。
天知道他经历了多少次暴力死亡,但死于辐射病依旧是一种非常愚蠢的死亡方式。
随着外星飞船的上升,气流变得平静下来,加伯重新夺回了直升机的控制权,达奇透过驾驶舱的透明舷窗往下看,惊奇地发现一个人影在下面的地面上蠕动。它躺在外星飞船的出现造成的陨石坑边缘,就在他看着的时候,他看到它坐了起来,头向后仰,凝视着夜空。
“天哪,那是哈利根!”加伯喊道。“他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遭受了奇耻大辱。达奇只在乎他来的太晚了,他的任务已经沦为了一场打捞行动——而警察和正规军士兵即将像蚂蚁一样降临到野餐现场,就连这也岌岌可危。
他拿起在他们的“即兴过山车之旅”时被扯下来的耳机,对着话筒吼道:“停机,加伯。我要在这里下车了。
加伯瞥了他一眼。“什么?我不知道你是否应该——”
“你不是我的老板。如果留下的东西落入坏人之手,你的麻烦会比现在更大。现在把我们放下来。”
加伯想争辩。但一切都出了问题。哈利根拖住了他们,如果除了加伯之外,还能有任何一个OWLF队员可以活着离开这里,那将是一个奇迹。
他不想让达奇得到任何可能留在那里的外星科技,但在某些方面,他是最好的人选——由于该地区周围有警戒线,他不可能溜过他们的防线,这意味着他们可以随时逮捕他。
加伯把直升机降落在离世贸中心尽可能近的地方,打算召集他能找到的所有幸存的OWLF成员,然后出发去寻找哈里根。他关掉引擎,转向达奇,却发现这位前雇佣兵已经打开舱门,跳到了地上。
“嘿,你连一句谢谢都没说吗?”加伯喊道,这时达奇开始奔跑。不一会儿,那个大个子便消失在阴影之中。
“我想也是。”加伯喃喃地说,走下直升机,军用直升机的嗡嗡声和警笛的哀号声越来越大。他轻快地朝坑洞走去,心想,管他有没有搞砸,好好教训哈利根一顿起码能让他(加伯)在被解雇前获得一点工作满足感。
第一章
1997
斯科特·德夫林进入了世界的黑暗面。他同意接受突然的邀请加入一个新的小队,尽管他对这个小队几乎一无所知。他所被告知的只是,他将不再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的一员,而是在陆军的一个分支进行“机密工作”。他的指挥官声称这个分支部队是不被公开的“这种不确定的邀请可能不会对大多数和斯科特一同接受训练的人有什么吸引力,但他一直迷恋神秘的事物,并且对成为其中一员的前景感到兴奋。
他曾希望在正式就任新职位后能找到更多的相关信息,但尽管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却没有查到什么东西。他的制服上没有徽章,只有军衔和名字,这清楚地表明这不是一支正规军部队(尽管他早就知道这一点)。在他们的第一次任务中,他被命令在制服外面穿上黑色防弹衣,这显然表明他和他的新同事将被送入潜在的危险区域。他的武器看起来是标准配置(除了泰瑟枪,当然,这肯定不是),但弹药是专门设计的,可以炸出足够大以至于可以用来投篮球的洞。得到的头盔使用舒适——重量轻但坚固,是最先进的——其微型侧摄像头也是最先进的,几乎无法被发现,但无论光线质量或大气条件如何,都能够出色的记录下视频镜头。
环顾四周,斯科特不知道他对其他人的态度是否像他们大多数人对他的态度一样严厉和刻薄。据推测,和他一样,其它人无论招募之前的所处哪个单位,都一定表现出色。直升机他们上没怎么说过话,但这是可以理解的。他们刚刚被介绍到一起,还没有机会培养友谊。但这种情况会改变。他们一起经历的越多,他们就会变得越亲密。这是注定的。
CH-47直升机猛地下降,而后先拉升再轻轻地降落。这就像在过山车上意外的一跳,尽管斯科特觉得他的胃好像在弹回喉咙底部之前就掉进了鞋子里,但他和其他人一样,只是咕哝着,在座位上轻轻移动,不愿意显示自己脆弱的一面。他的胃还在平复,当发动机熄火,旋翼减速后,下船的命令传来。斯科特玫从他的座位上站起来,跟着其他人走向外面,一边踏地面,一边打量四周。
他们似乎降落在一个建筑密集的城市地区里的一个学校的足球场。附近响起了多个警笛声,不远处有人通过扩音器发出命令,但声音太扭曲了,听不清任何一个字。
“欢迎来到洛杉矶市中心,先生们,“帕克队长说,他的声音深沉而稳定。“今晚这里发生了一起严重的事件,涉及数量不明的爆炸装置和其他各种武器,造成多人伤亡。虽然肇事者已经不在该地区,并且疏散计划正在进行,但你们仍然有可能遭遇敌对势力,因此我敦促你们随时保持高度警惕。该地区集中了大量的警察,军人和医疗急救人员,我们今晚在这里的任务是回收这些装置和遏制事件。不要提问,只管服从命令,尽可能有效地执行任务。做好你的工作,先生们。别让我失望。”
震撼人心的演讲,但是当小队跟随帕克穿过运动场并走向活动中心时,“建筑物上方的几处火光,暂时遮掩住了最严重的的破坏情况”,斯科特无法抑制自己与生俱来的好奇心,他生来就想明白世间万物的一切。
这跟他的母亲有密切的关系,尽管她并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但她从斯科特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开始,就坚持为他读书,直到他能独自阅读。她一直在向他灌输提升自己的必要性。
“知识就是力量,斯科特,”她会对他说。“有了知识和诀窍,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任何人。”她最喜欢的另一句话是:“多提问。多理解。”
他的母亲出身于一个艰难的工人阶级家庭,在那里,女人们的职责便是结婚生子以及做家务,她一生都在斥责自己是如此的无能,除了成为“服务员”外什么都干不成,但斯科特仍然认为她是世上最聪明的人。不仅有小聪明,还有真正的智慧。然而她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如果她活得久一点,也许她就能意识到自己的全部潜力。”,但她在36岁时离开了人世。该死的肠癌,来得这么突然,显现的这么晚,任何一位医生,即使竭尽全力,都无力回天。
于是,在14岁的时候,斯科特被他的舅舅汤米叔叔骗走,从此开始了他人生的一个全新阶段。汤米是个无可救药的酒鬼,他把大部分钱都花在了酗酒上,如果不是斯科特决心为了纪念母亲满足她对他的期望,汤米堕落的人生很有可能也会将他拖入深渊。
斯科特将这种不利环境转换成了有利的条件,
那简直就是一场最糟糕的噩梦,他会被汤米殴打,有时会打的很过。斯科特努力让自己衣食无忧,更不用说接受教育的资格。但另一方面,汤米失败的人生也迫使他在精神和肉体上都变得足够坚强,足智多谋,独立,意志坚定。
除了喜欢阅读(学校和公共图书馆在他十几岁的时候成了他的两个避风湾),他在运动方面也相当擅长,这意味着,尽管他经常衣着不体面,但他仍能在学校得到所有人的尊重。他一心一意、全身心地投入所追求的一切。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对母亲的尊重——尽他所能的成为最好的自己。
此时此刻,斯科特环顾四周,尽可能多地吸收细节,他已经连同新小队,帕克队长和威尔逊中士,进入了灾区的中心。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恐怖袭击?使用了火箭筒和手榴弹的帮派战争?不管它是什么,它已经造成了大量的车辆损毁和财产损失,更不用说人员伤亡了。当他们穿过街道时,斯科特看到警察和救护车遍布四周,翻倒的汽车,变成瓦砾的建筑物,消防员正在扑灭大大小小的火灾。直升机从头顶呼啸而过,天太黑了,无法分辨那是军队还是警察的载具。帕克队长提到的疏散工作仍在进行中,围观群众,抗议的旁观者被赶进任何可用的车辆并运出该地区。
中途,斯科特的小队也帮助他们进行疏散,抗议的当地人并没有被他和他的新伙伴挥舞的武器吓倒,而是被威尔逊中士震慑住了。人们简称他为“中士”。他重达300磅,宛如会行走的巨山,前臂比大多数男性的大腿还粗,脖子就像普通男性的腰围一样粗。一个坚强但公正的家伙,但他想的时候,他也会是一个可怕的混蛋,“他表现得过于强硬,连洛杉矶警察都不想和他扯上任何一点关系。”
随着疏散的完成——或者说在这样规模和复杂程度的社区中尽可能的完成——斯科特的小队被更广泛地分布在整个地区,以协助持续的控制和回收任务。斯科特和另外三个人被分配去守卫一个陨石坑,这个陨石坑看起来很大,好像是由一座房子大小的燃烧陨石撞击造成的。周围的区域到处都是活动的人群,穿着危险防护服的人在碎石中筛选,使用绳索进入和离开陨石坑,他们中的许多人携带着侧面印有“危险物质”符号的金属安全箱。
“我靠,中士!这里发生了什么?”斯科特将帕克上尉先前禁止提问的命令远远地抛到了脑后。
中士对他怒目而视。“你的权限等级没有知道的权利,二等兵。”
斯科特本能地想通过提出自己的理论来反驳中士,但中士的表情就足以让他相信这不是一个好主意。因此,他点头道歉,听着中士向他们四人发布的任务:封锁这片区域,并警告任何可能试图阻碍此处工作进行的潜在入侵者。
“这里在干什么?”斯科特疑惑。“这些穿防护服的家伙又是干什么的?”
但他没有开口。直到中士走后,另一个队员苏亚雷斯(Suarez)才悄悄走到他身边,代替斯科特说出了他的想法:“防护服和‘危险物质’?你是不是认为那个洞里存在放射性物质,或者充满了化学物质,细菌,或别的什么?”
“最好没有,”斯科特回答。“我才27岁,还不到想死的年纪。”
苏亚雷斯哼笑一声便走开了。斯科特立刻发现自己在反思自己所说的话,因此清醒了下来。27岁。天啊。母亲在他这个年纪时,已经走过了人生的四分之三。当他18岁的时候,他的叔叔汤米揭穿了他的虚张声势,把他送到了海军陆战队征兵中心,这意味着他现在已经在军队里度过了整整三分之一的人生。
那是多么不同寻常的一天啊,他报名参军的那天。回想起来,多么奇怪啊,这一切都是因为偶然。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他和汤米又大吵了一架,最后斯科特大吼:“如果能离你远点,让我参军我都愿意!”
汤米立刻反骂道:“那你为什么不呢?离这里不到三英里有个海军陆战队征兵中心。我现在就开车送你去!”
“好啊!”他大吼。“那就这么定了!”
一切就这样确定了。那天早上,斯科特从睡梦中苏醒时还想着他的大学生活,想着女孩子们,想着一个18岁的男孩会想到的一切。却在不到6个小时后,他就加入了美国海军陆战队。的确,这让他远离了他那讨厌的叔叔——以至于他的基础训练一开始,他就再也没见过那个老混蛋。事实上,至今他都不知道那个醉鬼是否还活着。
这已经是差不多十年前的事了。很难相信。过去的九年是他一生中最可怕、最艰难、却又最令人振奋的时光。斯科特有时会好奇他的母亲会怎么想,如果她能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她会震惊,失望,还是骄傲?她会认为他已经尽力成为最好的自己吗?事实上,在刚加入陆战队的一段时间里,他后悔过,也怀疑过自己。但在部队开始的新生活却证明,他似乎是个天生的军人。无论精神强度还是肉体能力,他都发现自己有能力在军队中脱颖而出。他唯一的问题便是他那强烈的好奇心,他习惯于质疑一切。说到底,士兵的主要工作跟他的性格是截然相反的,理应不问因由的服从命令。但斯科特从来没有能够忘记他妈妈的话-质疑一切-这有时会让他惹上麻烦。尽管他有足够的实力,并且问题也并不严重,但也足以让他稍微退缩了。
尽管他和他的同事们的任务是让不良分子远离陨石坑,但这也意味着他们必须面对布满瓦砾的街道,以至于无法注意到身后会发生什么。
因此,只要有机会,斯科特就会忍不住小心地偷看身后。
陨石坑的形状和平滑度引起了他的兴趣。他原以为是有一个冲击力足以将其深深地砸入地面的东西从天上掉了下来,但仔细观察后,他意识到陨石坑的边缘是向上倾斜的,就像火山锥一样,这意味着恰恰相反,是有东西从下面爆发出来。此外,他不时瞥见,陨石坑的内壁被爬进爬出的人的头灯照射时,就像玻璃一样光滑闪亮,无论那是什么东西,它都拥有足以熔化岩石的温度。
他看到一个个裹尸袋被人从陨石坑里抬出来,甚至有一些明显只装有尸块,被堆放在该地区边缘的一辆军用救护车的后面。他想知道有多少人死在那里,是什么杀死了他们。他仍在思考这些变量,这时一个二十出头的瘦子试图从他身边走过,好像他在这儿有事似的。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肮脏的牛仔裤和运动鞋,似乎全靠意志力把它们结合在一起,这个家伙看起来好像几个星期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或洗过澡了。他骨瘦如柴的肘部和前臂内侧丑陋的痕迹表明,他身无分文。斯科特走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将步枪举在胸前,就像一个临时屏障。
“此处禁止通行,先生。请按原路返回。”
他完全遵循了中士的命令,保持了文明和礼貌的态度。中士还吩咐过,在采取强硬措施前,不要发出警告超过一次。
那人看了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我住在这里,”他说
斯科特再次挡住了他的去路,这次他举起了步枪,用足够的力量把那个人推了回去,导致他摇摇晃晃起来。
“如果你真的住在这里,那现在开始你就不能住这了。如你所见,这里除了地上的一个洞什么都没留下。我再说一次,你不能来这里。”现在他的声音里没有了礼貌。大多数时候,这种坚定的态度足够解决问题。大多数情况下,这些人会立刻认怂,或者半心半意地抱怨抗议,很快就会撒丫子跑掉。
大多数时候,但并非总是如此。
那家伙把脸拧得像拳头一样,试图还击。他伸出手,抓住斯科特的步枪,使劲拉,希望能把枪从他手里拽出来。斯科特立即紧绷肌肉,那个人哼了一声,惊讶地发现他的对手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在那人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斯科特突然上前,用靴子勾住那人的脚踝,往下猛力一拽。那家伙就像一袋松动的骨头,屁股着地倒下了。
去你妈的!”那家伙朝他吼道。“我有回家的权利!”
他试图跳起来,继续打架。“我不建议你那样做,”斯科特喃喃地说,扛着他的步枪跪下,把那家伙翻过来,单膝跪倒在他的后腰上,不到五秒钟就把那家伙的手腕拷上。这家伙还没反应过来,脚踝也就被一条粗厚的扎带绑在了一起。
受害者尖叫扭动着,斯科特只是从他身边走开,平静地对着头盔上的无线电麦克风说话。“中士?”身边走开,平静地对着头盔上的无线电麦克风说话。“中士?”
“发生了什么?德夫林。”
“这有一个不愿合作的撤离者。能派人帮我清理一下吗?
“我马上叫人过去。”
“谢谢您,中士。”
那家伙被带走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斯科特看到了更多的运尸袋和更多的安全箱,天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从陨石坑里取出的东西。渐渐地,该地区内和周围的工作放缓,人群和车辆开始离开。最终只剩下他和他的三个同事,守着地上的一个洞。
斯科特向洞口靠近时并没有人阻止他,他径直走到洞口的边缘,凝视着下面的黑暗。到底是什么吸引了这么多人的兴趣?他猜测这是非常先进的某种科技或武器,而且毫无疑问是机密的。但这是谁的技术呢?是美军的一次测试出了问题,还是外国势力的袭击?
他正准备向同事们提起这件事,另外两人却都茫然地看着前方,陷入各自的思考中,这时一辆军用吉普车突然拐过街角,嘎地一声停了下来。斯科特想知道他们是否会被解除职务,但从吉普车前部下来的两个家伙不是士兵,而是穿着黑色西装的政府官员。
其中一个人又白又瘦,另一个人又黑又壮。两人都在衬衫和领带外面穿了防弹衣,由于高温和烟雾,两人看起来都脏兮兮的,汗流浃背。
两人下车几秒钟后,吉普车司机一侧的后门开了,另一名男子走了出来。他很高,至少有6英尺3英寸,但不像那些表情严肃的政府官员,看起来情绪复杂。他一头乱糟糟的金发,戴着一副浅边眼镜,眼镜后面的眼睛看起来红红的,布满血丝,就像哭过一样,看起来就像一个高中科学老师。事实上,在他厚重的迷彩服下,斯科特瞥见了一件白色的实验服。
那个高个子男人呼出一口气,好像在让自己打起精神,然后张开嘴好像要说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个敦实的特工就指着斯科特厉声说道:“你!跟我们来!”
斯科特看了看苏亚雷斯,苏亚雷斯耸了耸肩。
斯科特说:“恕我直言,长官,我的命令是在这里保持警戒。我需要咨询一下——”
“你不需要咨询任何人,士兵,”瘦小的特工说,亮出一张通行证,斯科特看到了上面的CIA字样。"我们是这场闹剧的负责人。这些都是非常特殊的情况。”
斯科特深吸了一口气。“也许是这样,先生。但我只能接受上级军官的直接命令。如果您允许我联系他——”
敦实的特工皱起了眉头。“我们没时间浪费了”然后他向前迈了一步,好像他打算抓住斯科特,把他像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一样拖到身后。
但在事情变得更糟之前,那个高个子男人冲上前,把手放在那个敦实特工的肩膀上,有效地阻止了他。他带着犹豫的微笑走近斯科特,说道:“请原谅我同事的无礼,二等兵……”
“德夫林,先生。”
"...德夫林。问题是,现在情况紧急,我是特工肖恩·凯斯,OWLF特遣部队的地区主管。"他一面说,一面念出这个缩写的每一个字母,打开从夹克里拿出的塑料钱包,给斯科特看了一张通行证。斯科特盯着它,尽管他不知道字母OWLF代表什么。“我们需要几个像你这样...啊呃…火力强劲的人。离这两个街区有情况。
“明白,先生。但我不能擅离岗位。”我得跟我的上司谈谈。只要一会儿就好。”
当肖恩·凯斯点头表示理解时,这个瘦小的特工咆哮道:“做吧。”
斯科特打了电话,两分钟后,他坐在吉普车后座上,旁边是特工凯斯,他凝视着天空,显然被什么困扰着。在前面的两个特工也很激动,显然十分紧张,而凯斯似乎有某种不安。斯科特看着敦实的男人一边让汗水从剃光的头上流下,一边驾驶着吉普车。
吉普车在一条毫无特色的街道上停下来,这条街道大多都是已经关门的店铺——包括几家平时熙熙攘攘的酒吧和餐馆——前面的两名特工下了车,斯科特转向凯斯说:“我可以问一下发生了什么吗,先生?”
凯斯突然从自省中清醒过来,看着他,眼睛飞快地眨着。他停顿了一会儿,让斯科特怀疑他到底要不要回答,然后他平静地说:“从吉普车里出来,二等兵德夫林。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斯科特答应了。凯斯举起一只胳膊,手向前一翻,长长的食指指向街对面两栋建筑之间的一条黑色垂直裂缝。这几乎是一个小学生的手势,表示斯科特应该跟着他,尽管他对这种情况感到不安,但斯科特也觉得这样子奇怪的可爱。他跟着凯斯穿过街道,注意到了另外两个特工,他们一直靠在吉普车边,跟在他后面。在离黑暗的小巷入口几英尺远的地方,凯斯停了下来,朝人行道点了点头。用平静的声音说:“看一看。”
斯科特一直专注于小巷,他没有想到要检查的是地面。不过现在他照做了,然后惊讶地看到道路和人行道上满是喷洒飞溅的绿色荧光物质。他弯下身去仔细地观察他们,甚至嗅了嗅他们上方的空气,尽管他只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刺鼻的烟味,就像晨雾一样。
“这是什么?”他问。“某种化学物质?”他抬头看了一眼凯斯,发现他身后的两个特工已经拔出手枪,战战兢兢地盯着黑暗的小巷入口。
凯斯笑了,虽他的声音显得艰难且痛苦,没有任何幽默。斯科特甚至觉得这背后可能有某种痛苦的隐情。“某种,”他说。
“哪来的?”斯科特问道。他疯狂地思考着。虽然这种发光物质就像一些廉价恐怖电影中的有毒粘液,那种总是最终泄漏到河流中,导致当地海洋生物变异成巨大的食人怪物的东西,但可能性更高的是,它是某种燃料或润滑剂。是从机器或武器中泄露出来的东西。
但,凯斯并没有为他解释清楚。相反,这个高个子男人只是嘀咕道,“恐怕这是机密。”
斯科特还在思考怎么回应他的回答。凯斯告诉他,他被征用是因为他的火力支援能力,这大概意味着他需要打头阵并跟踪这条痕迹进入小巷。正因如此,了解更多关于他将要面对的东西的情报难道不对吗?因为不管是不是机密,这是关乎他的生命安全。中士告诉他要服从凯斯的命令,但斯科特知道中士和帕克上尉在没有事先给他尽可能多的情报的情况之下,不会把他置于一个潜在的危险境地。
“好吧,”斯科特慢吞吞地说,然后把头一摇,指了指那条小巷。“不过,我想,泄漏这些液体的东西是在那里面吧?”
“我们不确定,但很有可能,”凯斯回答说。
“你想让我……怎么做?破坏它?让它停止工作?”
“如果它确实在下面,”凯斯的话语和举止突然变得狂热起来,“那么是的。我们要你毁掉它。”
“但你还是不肯给我任何这东西的情报,告诉我我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凯斯叹了口气,但什么也没说。
“但如果它就在那里,我总会找到的,是吧?”斯科特说。
凯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斯科特想再说点什么,但不确定他能说服凯斯。他不想因不服从命令而受到指控,但同时,他也不准备仅仅因为一群西装革面的人想把他当作炮灰而失去生命。他盯着凯斯,想让他主动一点,放他一马,但凯斯只是盯着他。最后,斯科特伸手去拿头盔上的通讯开关。
“抱歉,先生,但我真的需要一些指导。我要打电话汇报,和我的中士谈谈。”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士兵!”
斯科特身后的敦实特工吼道。斯科特转过身来,看到那个人的眼睛鼓了出来,汗水顺着他的脸流了下来,无法判断这是因为对斯科特的愤怒还是因为大环境造成的压力。
敦实的男人咆哮道,“你已经给你的中士打了电话,我们都听到了他说的话。在我们需要你的时候,你要把自己交给我们,听从我们的命令。这是一个敏感的情况,我们不需要一个神经质的菜鸟不停的问问题。现在,除非你想惹上麻烦,否则你就老老实实照我们说的做。"
斯科特平静地看着这个发了疯的家伙。他吓坏了,这说明在巷子里的东西非常危险。这进一步表明,无论是从战略上还是从道德上,他们隐瞒对自己的生存至关重要的信息都是错误的。
但这还不是全部的问题。问题是他被要求去摧毁一个他一无所知的目标,或者使其丧失能力。在这种情况下,斯科特非常肯定——或者至少他希望——如果他发现自己受到指控,他的上级会支持他即将采取的行动。
他摇摇头说,“先生,我想你应该明白,我没有义务去执行我认为道德上令人反感的命令。”
那个敦实的男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道德上令人反感?”
“是的,先生。”
就在敦实的特工身后,那个瘦小的特工窃笑。“看起来我们找到了一个聪明的家伙。”
不过,这位敦实的特工并不觉得好笑。他蹒跚地向前走了一步,说:“怎么,你这个小——”
凯斯疲倦地举起一只手,打断了他的话。“你不愿意为了美国而战吗,二等兵德夫林?”这个高个子的男人平静地问。
斯科特摇了摇头。“当然不是,先生。”
“好的。正是因为我们现在面临的情况。我无法告诉你全部细节,我为此深表歉意,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可能有一个...不仅精通战斗艺术,还使用了非常先进的武器的“人”在里面——我说的是非常先进的武器。你懂我的意思吗?"
斯科特并不确定自己懂没懂,尽管军方一直有传言说,俄罗斯人不仅在开发一支转基因战士军队,而且还在开发与之配套的武器。“你是说像……超级战士?”他大胆地问。
凯斯点点头。“是的。就是这样。我们就称他为超级战士吧。这名超级战士单枪匹马就让城市的这一部分陷入了瘫痪。,他要为因他逝去发几十条生命负责,其中一条..."
但他停了下来,话似乎哽在喉咙里了。斯科特注意到两位特工紧张地互相瞥了一眼,在那短暂的一瞥中,他立刻察觉了整个谈话的意义。
这里发生了一些事情。除了灾难和混乱之外。一些更小的,私人的,和凯斯有关的东西。
想到了这位科学家最后一句话,斯科特问道:“这位‘超级战士’杀死了您身边的人吗,先生?”
凯斯战栗着。他的嘴张开又闭上,脸上掠过一阵剧痛。然后他平静地说:“我的父亲。它杀死了我的父亲。”
“我很抱歉,”斯科特说。
凯斯紧闭双眼,斯科特感觉到他在试图埋葬自己的悲伤,试图保持自己的职位态度。
他空洞地说,“我父亲只是今晚它杀死的众多人之一。它唯一的目的就是杀戮,不停地杀戮。所以你现在明白为什么情况如此敏感,为什么我们需要保密了吧?”“我想是的,先生,”斯科特说。
“那么我们能指望你履行你的职责吗,二等兵德夫林?”
斯科特的直觉告诉他,仍然缺少一些东西,一些没有告知他的东西,但一如既往,他的好奇心占了上风。他想知道小巷里到底有什么。
“遵命,”他说。
凯斯双手合十,像一个拥抱上帝祝福的牧师。
“感谢。既然如此,我们就不要再浪费时间了。带路吧,士兵。”
准备好步枪,即使是最轻微的声音或动作都有保持警惕,斯科特冒险走进小巷。它不超过两米宽,至少有三十米长。在远处,他可以辨认出一个昏暗的,芥末黄的光——很可能是一个服务门上的笼子里的灯泡——在斯科特猜测是一个铁丝网的栅栏上投下平淡的光芒。在那后面是更多建筑的黑色墙壁。
他什么也听不见,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身后的两名特工的脚步声,这些声音几乎被夜空中远处直升机引擎的声音所掩盖。现在天色太暗了,看不清那串发光的绿点是一直延伸到小巷里去,还是仅过了几米后就逐渐消失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就意味着这个“超级战士”只是把这条小巷作为了临时避难所,而不是长期的。
当他半蹲着向前爬的时候,斯科特又想起了那绿色物质。如果它来自武器,那就意味着武器在某种程度上被损坏了,然而,损坏并不一定意味着报废,尽管如果敌人的武器已经无法使用,就能解释他为什么要躲起来了。
前往小巷的途中,斯科特停下查看。他举起一只手示意两个特工停下,他估计他们大概在他身后10米处,然后他开始聆听。他能听到微弱的沙沙声和摩擦声从前方某处传来,也许只是幻听。小巷尽头的区域因为光照而使视野变得清晰了一些,在昏暗肮脏的灯光下,斯科特看到三个,也许四个工业垃圾桶,和一堆因为炎热的天气而褪色变烂了的纸箱。地上散落着闪闪发光的玻璃碎片和堆积起来的从人行道上吹来的糖果包装纸、快餐纸盒、皱巴巴的报纸,烟头等垃圾碎片。
斯科特示意特工们原地待命——他不想让他们踩到玻璃导致惊动潜伏的敌人——他像一只跟踪猎物的大猫一样优雅地向前走去。他感觉已经准备好了,他的目光在两个潜在的藏身之处——垃圾桶和盒子之间闪烁。
他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向前挪动,本能地控制到自己的脚踩在什么位置。
突然,他停了下来。在那里!在他的右边。就在垃圾桶那边。
发出了难以察觉的细微动静。
又小心翼翼地、悄无声息地走了四步,他才发现动静的来源。那是一个穿着深色衣服、驼背,正蹲着,背对着他的大块头。
“别动,”斯科特说。“我的高速步枪可不会长眼。现在,慢慢地把手伸出身体两侧,让我能看到,再慢慢地站起来,转过身来面对我。”
斯科特看到那个人驼背的脊背慢慢起伏,好像还发出了一声疲惫的叹息。然而,他还是遵从了斯科特的命令,首先向身体两侧伸出双手——斯科特注意到,那是非常大的手——然后他慢慢地站起来。
真是个大块头,斯科特一时不知所措,还以为自己在面对中士。这家伙不仅个子高,而且胸部、肩膀和手臂肌肉都十分发达。随后他意识到这个家伙没有中士那般高大,也没有穿军装。不过,他看上去像是穿着商务装,黑色的战斗夹克、牛仔裤、靴子和拉得很低以遮住额头的棒球帽。在照亮现场的橙色光芒中,虽然有点难以分辨,但他认为那个人的脸上同样涂有黑色迷彩漆。显然,这家伙做了充分的伪装。
“举起你的手,”斯科特说。当那个人照做并转身的时候,斯科特注意到,尽管这家伙身材高大,却表现的泰然自若,脚步轻盈。他很有可能是一名武术家,甚至可能受过战斗训练。但他会是今晚造成如此混乱的“超级战士”吗?很难相信。斯科特又想起了凯斯提到的技术先进的武器,他瞥了一眼那个人身后的地面,想看看他蹲在什么上面。他所看到东西的是如此出人意料,以至于他差点叫了出来。
那是一只手。一只超大的手,被某种金属护手包裹着,至少比中士的手强壮两倍,从被斩断的一端渗出更多的绿色荧光物质。
斯科特的头脑一阵眩晕,他飞快的转动头脑。这只手是从哪里来的呢?谈到转基因超级战士,他几乎可以相信,但这个...这是另一回事。他猜测这个手套可能是某种新型战斗盔甲的一部分,但是手和前臂太大了,不可能是从人体上切下来的。这意味着什么?军队现在有把受过训练的大猩猩当士兵?
他被他所看到的震惊了,以至于他做了一件他平常不会做的事情:他犯了一个最低级的错误,把注意力从那个男人身上移开了。在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那个穿黑衣服的大个子突然出现在他眼前,接下来斯科特所知道的就是他躺在地上,仰望着夜空。
他躺在那里,惊呆了。那人不仅把他掀翻在地,还解除了他的武装。
当斯科特抬起头时,他看到他的步枪现在躺在10米远的地方,大概就是那个家伙扔的。
“他妈的,”他说,一个心跳后,他站了起来,不知道后援离他有多远。他觉得既不能取回步枪,也不能指望他身后的特工能及时过来帮他,他伸手去拿他的泰瑟枪。
“先生!如果你再往前走,我有权使用致命武器。不要逼我放倒你。”
那人转身去捡起那条手臂。他似乎一点也不担心斯科特的威胁。事实上,他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低沉地说,“我没有时间陪你。退下,士兵。”
那是什么口音?他可能是德国人?愤怒的斯科特拔出了泰瑟枪。“听着,阿道夫(希特勒)。在事态恶化前你必须尽快停下手头的事。
他打开泰瑟枪,向前猛刺,瞄准了那个人的胸部。尽管他受过训练,但这个人还是很轻松地躲开了他的攻击,在他反应回来之前,那个家伙再次扑向了他。做出了跟他的体型截然相反的操作,敏捷地闪避到一边,打掉了泰瑟枪,把斯科特甩到一边。
他溜到斯科特身后,用力扼住他的喉咙,当斯科特无法挣脱时,他歪着头,直接对着斯科特的耳朵低声说道:“阿道夫?你看我像一个纳粹吗,孩子?”
斯科特感到自己失去了知觉。当他挣扎着大口呼吸,意识逐渐模糊时,他最后意识到的一件事是两个黑影冲进了小巷,还有很多叫喊声,
因为他失去了知觉,这些声音参差不齐,扭曲变形。他感到自己滑到地板上,最后意识不清的感觉淹没了他。强烈的羞耻感压倒了他,他竭尽全力与之斗争。但无济于事。一秒钟后,他逐渐失去的知觉被黑暗吞没,他昏了过去。
* * *
达奇遗憾地看着这个躺在地上已经失去知觉的年轻士兵。他为这个孩子感到难过,希望他不会惹上太多麻烦。他犯了一个可能是致命的错误,分散了注意力,但是如果他有任何关于自己的情报,那他下次将做好更充分的准备。
与此同时,另外两名中央情报局特工冲进小巷,他们只是在让一个更年轻、经验更少的人去冒真正的风险后才紧随其后扮演了硬汉的角色,他们挥舞着手里的枪,喊着让他举起手来。仍然握着外星人的手臂,达奇照办了。他和中央情报局之间没有什么感情。十年前,他被他们安排去执行一项任务,而那次任务导致了他的团队里的其他人全部牺牲。然而,尽管经历了各种各样的地狱,但幸存下来的他并没有被视作英雄,甚至不是作为一个尽职尽责,理应得到尊重的士兵,而是被视为一个恶棍,甚至是一个潜在的危险分子。他的主要审问者是彼得·凯斯,尽管他和凯斯后来勉强接受了对方,但达奇从未想过将这个人,或者OWLF,他工作的组织,作为可以信赖的盟友
然而现在,事情发生了变化——或者说至少,达奇终于意识到,只有他一个人行事过于困难,甚至严重限制了他行动的效率。一年前,他第一次了解到了事情的残酷真相,当时,在花了近十年的时间去追捕猎人后,他和他的临时团队在尼加拉瓜的一次撤离行动中发现了一个PMC雇佣兵营地,那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布满剥皮和无头尸体的杀戮场。在搜索营地时 他察觉到了几条奇怪的热微光,达奇本能地开火了,几秒钟后,信任着他的团队,也照做了,朝着他们谁也看不见的敌人的方向清空了他们的弹夹。
也许导致结果的更多是运气而不是他的判断,猎人虽然受了致命伤,但爆炸的连锁反应摧毁了营地。等残留物稳定下来,火便自行熄灭了,最终地面恢复了可以行走的温度,达奇花了几个小时在余烬中筛选并带走了一批猎人的身体组织和一些烧焦的,扭曲的,完全不可修复的外星科技碎片。只是当胜利的喜悦消退,抢救出来的所有东西都被安全地放进亚利桑那州的一个冷藏库时,疑惑的心情才悄然而至。
也许这是他开始追踪猎人以来的第一次,他终于好奇这一切将导致什么。得到外星人的身体组织和外星技术的碎片是很好,但最大的问题是,他要用这些东西做什么?理想情况下,他从任务中抢救出来的这些东西应该被仔细检查、分析,以期找到外星人内在的弱点,或者对抗它们的更有效手段。但他并没有私人的研发团队来处理这些科学事务,此外,猎人的入侵变得越来越频繁。他不可能一个人对抗它们;他需要个帮手。
这就是为什么达奇对自己目前的处境一点也不失望。那个年轻的士兵和他的同伴在小巷里走动时他就已经注意到他们了,尽管他的反抗只是象征性的(更多的是身体本能而不是认真的逃避追捕),但他还是决定利用起现有的资源。因此,当一个高个子在两个持枪打手的跟随下大步走过小巷,滔滔不绝地说着这整个地区是如何被缉毒署禁止进入的时候,达奇只是笑了笑。
瘦小的特工询问,“找到有趣的东西了,孩子?”但达奇忽略了他。现在,高个子已经踏进了头顶灯泡投射的灯光之中,所以达奇很清楚他在和谁打交道。他没有理会瞄准了自己的枪,垂下左臂,从夹克的胸袋中拔出一支雪茄,叼在嘴里,然后从同一个胸袋里拿出打火机点燃。他长长的抽了一口,抬起头,达奇认出了这个高个子是肖恩凯斯,他的老陪练彼得的儿子,在突然绽放的光中看到他的脸,他喜欢看到凯斯震惊的脸上逐渐失去血色的样子。
“是你!”凯斯喘着气说。
瘦小的特工半转过身来对着他。“你认识这家伙?”
“恐怕是的,”凯斯说道,显然他很震惊。"这是已经退役的美国特种作战部队艾伦·谢弗少校."他特地强调了达奇的官职。
达奇又吸了一口雪茄,朝他咧嘴一笑。几辆车在小巷口嘎吱嘎吱地停了下来,全副武装的OWLF特工向他们涌来,他说:“你好,肖恩。带我去见你们的头头。”
* * *
帕克队长脸上带着轻蔑。但也带有一丝其他的其他的东西,一些更糟的东西。
遗憾。
“让你加入我的小队是不是个错误的决定,德夫林?”
斯科特感到困窘。但是他站得笔直,抬起下巴,挺起肩膀,眼睛盯着队长的脸。
“我不这么认为,长官,”他平静地回答。
“那再给我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事。”
那是斯科特受辱的第二天。他立正站在帕克的办公桌前。队长坐着,中士稍息站在帕克的左边,眯起眼睛盯着斯科特。
斯科特认为队长不想要另一份详细的报告。他也不想找借口。
“他比我快,长官,”他承认。“他比我还要出色。我坚信他受过战斗训练,也许不止如此。但这不是借口。我搞砸了。
斯科特无法从帕克的表情中看出他的想法。中士问,“如果你还想留在这里,你打算怎么做,以确保这种事不会再次发生?”
斯科特考虑了一下,但时间不长。"尽我所能做到最好,中士"
这时队长笑了。“说的很对,二等兵德夫林。你被招进这个小队就是因为你出色的表现。我很欣赏你的诚实,你没有为昨天的失败找借口。你知道如果攻击你的人有致命的意图会发生什么吗?”
“我现在应该躺在停尸房里了,长官。”
“你会的。”帕克沉思了一会儿,看着斯科特。“好吧,二等兵,这次就算了。但你要保证不会搞砸第二次。”
“遵命,长官,”斯科特说,尽量不让自己听起来如释重负。他知道他这次躲过了被解雇的下场。他敬了个礼,队长向他回敬。
“滚出去。”又是中士。“哦,还有五点钟见,德夫林。你和我要去慢跑。”
斯科特非常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全副武装跑了30公里,中士开着吉普车在旁边喊着“鼓励”的话语,尽管如此,这总比被解雇或送回小联盟好。
“遵命,中士,”他尽可能热情地回应。
第二章
1998
当马库斯·索恩走进CH-47直升机时,他冲斯科特笑了笑,然后坐到了他旁边的座位上。斯科特也笑了笑,两个人碰了碰拳头。自从斯科特认为他在洛杉矶的“耻辱”已经过去了将近九个月,在那段时间里,他不仅一直在努力提高自己的身体素质,还在努力提高自己的战斗技巧——私下里和中士为他安排的一位老师一起训练。
和往常一样,他这样做不是为了给别人留下深刻印象,也不是为了讨好上级,而是为了实现他母亲灌输给他的人生信条——尽可能成为最好的自己。正是因为他的妈妈,他才遇到了索恩,一个拥有完美无瑕的焦糖色皮肤,笑容满面的帅哥。毫无疑问,他的妈妈会给他贴上“令人垂涎的颧骨”的标签。
因为他的“耻辱”和他随后对提升自己的需要,斯科特与团队中其他人的关系没有像他们彼此之间那样紧密。
正因如此,索恩出现之前,他一直独自坐在食堂吃饭。当他跑步后刚洗完澡,看到面前摆着一盘烤鸡和蔬菜时,他拿出了放在胸前口袋里的塑料钱包里的妈妈的照片,像往常那样沉思了一会儿。
“那是你爱人吗?”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斯科特转过身来,看到一个漂亮的黑人孩子,手里拿着一个托盘,里面有一盘热气腾腾的食物和一杯咖啡。
他并没有开玩笑。照片中他的妈妈大概30岁,对着镜头笑着,她的长发在阳光下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在她的脸上打转。
斯科特笑了。“不,”他说。“是我妈。”
孩子的脸沉了下来。“哦,嘿,伙计,我很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
不,不,没关系。这就是一张老照片。”他犹豫了。“她已经去世了。”
“哦,哇。真不幸。再次向你道歉,兄弟。”
“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是……你知道的。”
“当然。听着,我不打扰你了。抱歉打扰了。”
“你不必离开。”斯科特朝他旁边的长凳点了点头。“请随意。除非你想和你的朋友待在一起?”
“这地方不错。”那孩子放下盘子,滑到斯科特旁边的座位上。“德夫林,对吧?”
“没错,我叫斯科特。”
“索恩·马库斯。”那孩子伸出手来,斯科特回握。“很高兴见到你,伙计。我的意思是……嗯…你懂的。”
“我也一样,我是说, 我是认真的”
斯科特不到两分钟就意识到了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他非常喜欢这个小子。马库斯是个易于交谈的人,尽管他并不是个天真的小子,但他不像斯科特在他的军事生涯中遇到的一些人,他是如此聪明、坦率、友好。尽管军队中存在着兄弟般的战友情谊,但那也是在你与他们熟悉之后。在那之前,为了保护自己,军人们经常把他们的男子气概当作盾牌,甚至是挥舞的武器。但马库斯不是这样。他显然足够自信,并不觉得自己需要这样做。
午餐结束时,斯科特了解到马库斯来自杰克逊维尔。他生于一个关系紧密的家庭(家庭成员分别是父亲弗雷泽,一名铁路机械师;母亲玛丽安,一名护士;和他的两个妹妹拉冯娜和塔莱莎),他在家乡的梅波特军事基地开始了他的军事生涯。
“你有家人的照片吗?”斯科特问他。
“没有,但是我有一张我爱人的。你想看看吗?”
“当然。”
马库斯从钱包里拿出一张照片给斯科特看。“那是德文,”他自豪地说。
斯科特看到了一个拥有瘦小的脸庞,淘气的眼睛,以及马库斯一样灿烂笑容的女孩。“长得真漂亮。
“不只是漂亮,”马库斯说,“是特别漂亮。从里到外。我们早晚要结婚的。话说你有女友吗,斯科特?”
这个问题使他措手不及。尽管斯科特生性随和,但他一直有点孤僻。他母亲的去世使他的心里长出了一层坚硬的外壳,而他和汤米叔叔在一起的四年地狱般的生活使这层外壳变得更厚更硬。
“没有,”他努力挤出笑容。我害怕对另一半承诺什么,我猜我只能孤独终老了。”
马库斯瞥了他一眼,斯科特在那一刻意识到,他的新朋友有一种立刻评估形势、解读字里行间的本领。马库斯轻松地笑了笑,轻声说:“这样的话,下次我回家休假时把你也带上,把德文的一些朋友介绍给你。”杰克逊维尔有老多漂亮的姑娘了,你看到她们估计连走路都不会了。”
斯科特笑了:“我会考虑的。”
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斯科特逐渐意识到马库斯的直觉不仅使他成为一个好人,也使他成为一个好士兵。他镇定、勇敢,在战场上总是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斯科特喜欢和马库斯一起在只有他们两人的团队里工作,因为他知道在危急情况下,马库斯在他身边时,他会保证自己的安全,因为在他们的工作中,安全从来都得不到保障,但他至少知道,如果他真的失败了,那不会是因为愚蠢或缺乏远见。
自从洛杉矶那次事件以来,这支队伍已经完成了大约六次的任务,他们已经形成了一个紧密而高效的团队。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技能,他们每个人都互相支持,尽管在任何一个由二十几个人组成的团体中,他们不可能绝对在一起执行所有任务。期间他们在H12(12号机库)休息,这是一个巨大的军事设施,为各种军事和政府团体、中队、单位和组织提供住宿(斯科特和他的朋友们半开玩笑地称之为“黑色行动中心”),比起大团队,他们倾向于分裂成一个个更小的“同伴团队”,这些单位虽然相比之下并不稳定,但仍然相当团结一致。除了他和马库斯,另外两个人组成了他们自己的“同伴团队”,他们是杰森·弗林和丹尼尔·刘。
弗林和刘一起进入CH-47直升机,坐在他们的同志对面。弗林咧嘴一笑,用食指轻轻敲了敲头盔的边缘,而刘是四人中最安静、最阴沉的一个——除了喝醉的时候,他会变成一个咯咯笑的傻瓜——但平时他更满足于简单地点头表示赞同。
当所有人都上了飞机后,中士爬上飞机加入了他们的行列,他那巨大的身躯挡住了从飞机尾部门射进来的光线。弗林一坐下,身子就向前倾了倾。
“这次去哪儿,中士?”
中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去南方”。
“嗯,这样说并不知道要去哪啊?”弗林说,他金发碧眼,面色清秀,看上去就像一个干净利落的美国大学生,但他的口音却是纯正的路易斯安那州口音。
中士眯起眼睛。“等飞机起飞,你和其他人都会收到简报的,二等兵。”
斯科特和马库斯咧嘴一笑,弗林有点害怕的倒在座位上。“遵命,长官。”
事实证明,他们的任务和迄今为止分配给他们的大多数其他任务一样——在贩毒集团活动失控的茂密丛林地区进行清除和清理。
在提到每个人连同他们的口粮,弹药和医疗包一起发放的地图时,中士说:“在河的北部,你会看到几个红色的X标记。这些标记表明最近发生战斗的地方。如果这仅仅是一个贩毒集团成员互相残杀的案子,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事实上,如果真是这样我们会寄给双方美国政府的贺卡,鼓励他们继续做下去,并送上一些额外的子弹,以确保他们能杀个彻底。但不幸的是,同往常一样,这种与帮派有关的内斗造成了大量平民伤亡。有些人是人质,大多数是妇女和儿童,他们被贩毒集团扣押,以确保当地居民不敢反抗,其他人则是无辜的旁观者,被夹在人口较稠密的地区发生的枪战中。我们认为大部分毒品都是在这片丛林地区种植和加工的。我们的任务是铲除任何我们可能发现的毒品种植园或工厂,没收任何加工过的库存,并捕获或杀死任何抵抗者。不言而喻,我们是站在错误的一边的,因此也不应该指望美国政府提供额外的帮助。我们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任务完成,那些我们要阻止的人,会很高兴让我们永远消失的。所以我们必须警惕,但不要鲁莽。这个区域非常活跃,如果受到攻击,还击便是,但要尽可能地深思熟虑和节省资源。如果事情发展到了无法掌控的地步,立刻撤离并重新审议状况,我不需要英雄主义的大英雄。我们今天的主要目标是尽可能快速高效地完成我们的任务,并在保证我们都能完好无损的情况下返回家园。”
这是他听过好几次的中士演讲的一个版本,当他们在茂密的丛林中低空飞行时,斯科特不禁想知道他的工作是否会一直这样下去。用“平凡”这个词来形容一个经常面临死亡的职业是错误的,但与几个月前在洛杉矶的第一次任务相比,后来的这些任务都缺乏最初引起他对这份工作兴趣的那种阴谋和神秘的气氛。
当CH-47直升机降落在一片罕有的茂密树叶间的空地上,斯科特准备又一次面对墨西哥丛林的酷热时,他想起了几个月前他瞥见的那只被金属护手夹住的前臂,以及从护手里流出的闪闪发光的绿色液体,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那次奇怪的邂逅似乎更像是一场梦,或是他曾经想象过或在故事书中读到过的东西。他不知道他是否还会再看到这样的事情,或者它是否永远都会是他人生的一个遗憾,很不幸,这依旧是一个谜。
* * *
达奇·谢弗听到直升机在靠近,但他无法透过头顶浓密的树冠看到它。从声音上分析,他很确定那是架CH-47直升机,这可能意味着某个秘密行动小组因为最近贩毒集团活动的升级被派去执行清理任务。
他叹了口气。不管是谁策动了这次行动,他都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的到来可能会把猎人们引出来——如果猎人还在这里的话——但是达奇让不喜欢他的同行们,这群年轻的、没有经验的新兵蛋子,被一个他们完全没有准备面对的对手当作猎物。
他希望他能给予他们警告,希望他能利用自己的身份命令他们直接原路回家,但这样做只会危及他自己的任务。此外,他在这里有他的优先事项,坦率地说,清理小队的到来只不过是给猎人带来了轻微的刺激,就和贩毒集团一样。
·以非官方的身份与OWLF合作,依旧无法让他轻易接受,但至少他的任务现在已经得到了支持;至少他可以获得以前无法获得的各种资源和支持用网络;至少他知道,专家们正在分析和评估他能从猎人的狩猎场中抢救出来的任何东西,希望最终能增加人类战胜外星侵略者的机会。
他还安慰自己,如果他必须为美国政府工作,那么至少他选择了正确的一方。国家中枢错综复杂,最近有传言称政府内部出现了另一个组织,该组织追求与OWLF类似的目标,但方式更加激进和无情。达奇就知道这些,此外,他的熟人加伯曾建议过,如果他们希望抢在他们的新对手前面。他和他的团队可能需要提高他们的水平。
达奇听到CH-47直升机的引擎变了音色,知道他们要着陆了。从声音上分析,它离这里不过三四公里远。
祝你们好运,孩子们,他想,你们会需要它的。
他继续小心翼翼地穿过树林,警惕着最轻微的声音或移动。
如果这片丛林里真有猎人,正如他所相信的那样,他们一定藏得很好。
* * *
“这群毒狗的制毒厂就像青春痘,”弗林说。“你刚挤了一个,就会在别的地方冒出来另一个。
“还满是脓,”刘说。
弗林皱起了眉头。“啥意思?”
“脓,毒药。”刘翻了个白眼。“我是说,那些贩毒的垃圾跟青春痘里的脓水没什么区别。”
弗林露出开朗的表情。“哦,我抓到你了。我以为你是说毒品就像脓液。因为那也是毒药,对吧?”
“安静,你们两个,”马库斯说。
弗林就像受到了冒犯一样。“我们只是在窃窃私语。”
“不准窃窃私语。从现在起一点声音也不准发出来。除了信号。行不?”
弗林耸耸肩,但点了点头。刘也点了点头。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两个是坏士兵;只是他们两个,尤其是弗林,有管不住自己嘴巴的问题。
站在前面的斯科特回头看了一眼,马库斯给了他一个“OK”的手势。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安静,但对斯科特来说,这是一种不祥的安静。头顶上几乎没有鸟在叽叽喳喳地叫,这在丛林里很不寻常。
小队被分成六组,每组四人,每组被分配到不同的象限进行调查。斯科特的小组被分配到了植被密度最密集的地方,这里树叶茂密,到处都是潜在的藏身之处。从地图上看,他们所在区域的上角有一个红色的“X”,这是敌对的贩毒集团之间发生冲突的地方。他们现在正朝着那个方向前进,斯科特每隔几步就会检查地图和指南针,以确保他们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
天气很热,尽管他们都受过训练,可以避免极端炎热或寒冷等问题带给身体的不适,但却很难忽视因此导致的其他让身体不适的问题。比如汗水流入眼睛带来的刺痛和视力受阻。
因此,他们的行动进展缓慢。每当有人想停下来时,他就会举起一只手示意,其余人便毫无疑问地停下来。但这是没问题的。没有什么比慌乱匆忙更糟糕的了,谨慎和细致是他们需要的。急躁和缺乏专注都可能让他们失去生命。
在这个充满敌意的环境中,敌人还比你更了解这片战场,因此事先训练是非常重要的,而训练的基础就是保持警惕,头脑清醒,用前瞻性的眼光思考并保住自己,战友和保护目标的生命。
十五分钟后,他们走了出来,涉水穿过齐腰高的草丛。在这段时间里,他们把枪举在一片点缀着仙人掌的灌木丛边缘。在远处,丛林又开始变得茂密起来,斯科特瞥见了一幢被树木半掩着的建筑物的黑暗、平坦的一面。 他立刻停了下来,蹲下,向其他人做了个手势,让他们寻找掩护。当他们这样做后,他用手势示意他们以夹击的方式接近大楼。他们都点点头,表示明白。
斯科特瞥了马库斯一眼,马库斯点头回应,他向前走去。在马库斯的尾随下,他从一丛灌木丛溜到另一丛灌木丛、一棵树溜到另一棵树,绕过空地,不仅关注着他要去的那栋楼,还关注着他们周围、眼观四路甚至作为第五路的上空。
如果周围有贩毒集团的成员,他们似乎完全不知道斯科特和他的团队——除非他们正埋伏在附近守株待兔。丛林里的其他地方没有听到枪声,这是一个好迹象,因为这表明听觉范围内的其他小组也没有遭遇任何敌人的攻击。
几分钟后,斯科特和马库斯在靠近大楼左侧角落的地方停了下来,用一棵树枝下垂的树木作掩护。现在到了行动危险的部分,但如果他们保持头脑清醒,风险是可以评估的,他们接下来的决定将基于自己对形势的判断而不是依赖运气。
斯科特和马库斯分别站在树的两边,评估前方的路线,寻找潜在的陷阱和饵雷,然后开始行动。他们迅速地、悄无声息地、毫不犹豫地移动着,斯科特一看到建筑物就检查它的每一个方位,同时又监视着从四面八方逼近的丛林。
这座建筑低矮且功能齐全,由被螺栓连接在一起的波纹铝板组成,被涂成绿色和棕色,试图进行迷彩伪装。它看起来像某种存储设施,但斯科特不想妄下定论。他认为这栋建筑可以为那些毒狗提供临时住所,甚至可以是帮他们躲避炎热和雨水。现在里面可能有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家伙正在玩扑克,打瞌睡,或者在里面唠闲嗑。
正因如此,他们决定保持沉默。斯科特和马库斯绕过大楼的左手侧寻找入口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在他的右边,斯科特看到弗林和刘已经突破掩体,悄无声息地向大楼的右侧移动。
除非这对夫妇能找到一扇门,这样他们就会在前门相遇;否则,不管谁发现他们,都只能坐等另一对绕过大楼,才能进行汇合。
斯科特朝通往大楼前面的那个角落走去,看到阳光不间断地照在大楼后面的地面上。他还看到了一片尘土飞扬的土地,上面有车辆来回进出造的大片轮胎印。
在拐角处,他看到一条泥土小路从大楼向外延伸,一辆4x4车轮的黑车停在上面,布满了灰尘,反光玻璃让人无法分辨里面是否有人。斯科特躲到拐角处,用最轻微的耳语向马库斯传达了他的指示。马库斯负责大楼前面,斯科特负责车。如果弗林和刘评估好情况,便会效仿斯科特和马库斯的行动,在斯科特采取行动的瞬间从另一个方向出现。
斯科特用手指数到三,然后从掩体里钻了出来。他快速地低身朝那辆车走去,从眼角的余光里,他高兴地看到刘正从另一边同样向那辆车走来。他们花了大约六秒钟的时间才确定那辆车是空的,这时马库斯和弗林找到了一扇门,将其踢开后举着枪进入了大楼。
斯科特听到大楼内部传来了尖叫声和哭声,但没有愤怒的喊叫声,也没有枪声。他向刘示意,让他在外面守着,随后独自跑进了大楼。他进去的时候,注意到地上有一把破损的挂锁,意识到这栋大楼是从外面锁上的。
大楼内部热得难以忍受,到处都是排泄物和汗水的味道。斯科特眨了眨眼睛,适应了昏暗的环境。他起初只看到大楼后墙上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在移动,于是用枪对准了目标。然而,他觉察到的只有恐惧和绝望的氛围;没有愤怒,也没有杀意。他的脑子里已经把各种线索拼凑在一起了——破损的挂锁、恐惧的氛围、恶劣的环境——并迅速得出结论:这里的人而不是他们的敌人,只是一群可怜的受害者。
在哭声和抽泣声中,他听到了奇怪的恳求词或短语,虽然他只懂一点点西班牙语,但他认出了其中的几个。“没有消失,”一些人喊道——不要开枪。另一些人一遍又一遍地哭喊着“请帮帮我们”,而一位身材高大的女士正拼命地抱着两个小孩,他们的脸埋在她的大肚子里,她绝望地喊着:“Somos rehenes, Somos rehenes”,斯科特知道这意味着……某些东西。
还没等他想明白,杰森·弗林就像马库斯一样,不再把枪对准那群惊慌失措的人,而是一只手举着枪,示意自己不会开枪,随后他对马库斯说:“Rehenes”——那是什么?”
“我想是“人质”的意思,”马库斯说。
“是的,是的,”人们开始大喊。一个没有牙齿的老人使劲点头,说:“是的,我们是人质。人质。坏人来到村庄。把我们带到这儿来。”
斯科特已经放下了枪,但他仍然保持警惕,眼睛四处扫视。即使没有明显的威胁,他也知道不能因此就变得放松自大。
“好吧,让我们把这些人弄出去,给他们一些水,”他说。他后退到门口,示意人质跟他走,几个胆子比较大的人质立刻就跟着他走了。“丹,”他对刘喊道,“我们这边有大概——”他很快算了一下“——三十个人。有妇女、儿童和老人。我们要把他们带出来。他们需要喝水,有些人可能需要医疗援助。”“收到。”丹回叫道。“这里太安静了。
接下来的十分钟被用来照顾人质,他们肮脏,疲惫,情绪激动,缺乏营养,许多人在监禁后几乎无法行走。当他们摇摇晃晃地走进空地时,每个人都遮着眼睛,像吸血鬼一样躲在阳光下。一些人倒在地上啜泣。另一些人则晕厥过去,仿佛被棚子的黑暗和广阔天空的明亮形成的鲜明对比所征服。
在分发水和所剩无几的口粮时,斯科特和他的手下尽可能多地与人质交谈,尽管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已经完全忘记了时间,但普遍的共识似乎是,他们被关在这个金属监狱里,在炎热到好似沸腾的环境中待了大约两到三周。当每个人都吃饱喝足,斯科特用无线电报告了他们的发现并请求医疗小组的帮助后,马库斯把他拉到一边。
“你听到的故事和我听到的一样吗?”
“在我看来,贩毒集团把它们带走,并囚禁一段时间后就失去了兴趣。大多数人质说他们已经两三天没见到集团的人了。你认为是因为他们听到了风声,所以离开了这个地区,放任这些人质去死吗?”
马库斯露出疑惑的表情。“也许吧,但我不确定事情会这么简单。如果情报是对的,这片丛林里肯定有种植园和至少一家大型制药厂。这群毒贩会就这样放弃他们的资产吗?他们应该不会就这样跑掉。”
“什么?”
“跟我来,”马库斯说。
他把斯科特带到一个苗条的年轻女人面前,她正盘腿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像其他人一样,她穿着肮脏、汗渍斑斑的衣服,看上去急需一顿美餐,洗个热水澡,睡个好觉。然而在她脆弱的外表下,斯科特仍然能看到美丽和镇定,当她抬头看向向她走来的两个男人时,他也在她黑色的眼睛里看到了决心和力量。
马库斯在她面前蹲下,斯科特也这样做了。
“这是萨丽塔,”马库斯温和地说。"莎莉塔,你介意告诉我的朋友斯科特你告诉我的事情吗?"
女孩点点头,随即开始说话。她的声音很安静,由于脱水仍然有点沙哑,但她的英语说很好。
“那些带走我们的人,他们起初每天给我们食物和水,但两天前他们停止了。在夜里,他们最后一次来的几个小时后,我听到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的声音。就像飞机的引擎一样有力,但声音并不大,也不刺耳,你能明白吗?反而很安静。”
斯科特点点头,尽管他实际上很困惑。她在描述什么?隐形轰炸机?但是从哪来的?“这个东西着陆了吗?”
“我想是的。离这里不远。”
“它就在在丛林里?”
“我想是这样的。”
斯科特皱着眉头看着马库斯,他举起了一只手。"告诉斯科特你还听到了什么,莎莉塔。"
“在我听到引擎声后不久,我听到了枪声。响起然后消失,响起然后消失。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一个小时。我们都非常害怕,但我们也充满希望。我们以为也许会有士兵来救我们,但什么也没有发生。然后也许…两个小时后,我不知道,我又听到了引擎声,这次是向上的。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再也没有枪声响起。我们也再也没有等到水和食物了。”
斯科特看着莎莉塔。他没有不相信她的理由,但他无法想象出她所描述的场景。“这些声音来自什么方向?你能告诉我们吗?”
她指着一条离开这座临时监狱的土路。“那条路。”
“告诉我们他们离这里有多远?”
她几乎漫不经心地耸了耸肩。“两英里。也许三英里。不会更远了。”
谈话开始不到十分钟,斯科特和他的团队就沿着莎莉塔指示的路线出发了,留下人质等待医疗队。现在走起来比之前容易多了,因为车辆的频繁通过,这条小路上的植被都被压进了坚硬的尘土中。两旁的树木像聚集在一起为总统车队欢呼的忠诚市民一样,伸展开来,它们的枝叶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树冠,既从空中隐藏了这条小路,又将它变成了一个凉爽的充满了绿色阴影和斑驳的阳光的王国。
他们走了大约一英里,贴着小道的左边,这时斯科特举起一只手,示意他们停下来。
“有一辆车停在前面,”他指着车小声说。
果然,在三十米外,在小道稍微向右弯曲的地方,可以看到一辆深灰色奔驰的尾部。四名士兵溜进丛林,靠近汽车,利用树木作掩护。当他们走得足够近时,他们看到,尽管看上去完好无损,但那辆奔驰车的前排乘客车门敞开着,车门旁边的尘土飞扬的地上有一大片血迹,几乎可以肯定已经完全干透了。
“你觉得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刘说,当他们确信车是空的后,他向车内看了看。
弗林耸耸肩。“他们也许被伏击了?乘客下了车,随后被子弹撕碎。司机跑进了丛林,而他的同伙则被堵在了这里。”
"那为什么这辆车没有被打得稀巴烂呢?"斯科特说。
"为什么只有这个地方有血?"马库斯补充道。
“你当我是什么,CSI 吗?(犯罪现场调查)”弗林翻着眼睛说。“要不然这样,不管是谁干的,他们的枪法不但都很准,还把死者的尸体扔进后备箱里带走了。”
“为了什么?”
“我怎么知道?也许那家伙其实没死。也许他是某个大毒枭,他们为了要赎金就把他带走了。
弗林说的几乎没有问题,但斯科特不禁觉得这里可能发生了一些非常奇怪的事情。这时他看到马库斯正凝视着树林。
“你在找什么,伙计?”
“该死的,如果我知道的话,“马库斯若有所思地说。
弗林笑了。“嘿,也许是猴子干的。也许他们俯冲下来,撕开了那个人的喉咙。
“把他和他们一起带走了吗?”刘喃喃自语。
“当然。为什么不呢?”
沿着小道又走了半英里,他们遇到了更莫名其妙的事情。在他们的右边,起初似乎是一片空地,但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这是被完全夷为平地的一大片树木和植被,就好像有一个巨大的保龄球从天上掉下来,粉碎了它下面的一切。
“什么他妈的这么重,能做到这一点?”弗林说,站在碗状凹陷的中间。环顾四周。”
“不管它是什么,它是怎么到这里来的?”马库斯说,再次眯起眼睛看着天空。"据我所知,没有一架飞机能在如此茂密的丛林中降落。"
“也许是外星人,”弗林咧嘴笑着说。“来自火星的小绿人。也许在我们说话的时候,这群雇佣兵们正在被它们抓去观察呢。”
马库斯和刘都哼了一声笑了,但斯科特感到不安。“我们继续走吧。”
马库斯瞥了他一眼。“你觉得我们应该先上报吗?”
"也许吧 ,让我们先看看前面有什么吧。"
他们比以前更加谨慎地前进,这不仅是因为他们有了新的发现,还因为他们现在正接近地图上的一个热点地区,那里曾发生过敌对贩毒团伙之间的战斗。从那里再走五公里就能到达一个也曾发生过枪战的村庄,但斯科特和他的小队并不需要走那么远。
虽然他们还没有遇到任何敌袭,但这是一次令人不安和多事的任务,怪事频发并且问题也悬而未决。斯科特喜欢推理小说,小时候他就爱上了夏洛克·福尔摩斯、赫拉克勒斯·波洛和埃勒里·奎恩。不过,小说中的谜团最棒的一点是,无论它们有多复杂,总能找到令人满意的答案。他们在这里遇到的谜团却完全是另一回事。斯科特知道,当他们最终回到基地时,他一定会精疲力竭,今晚他一定会躺在床上失眠,在脑海中反复回想今天所看到的一切。
还有一个原因让他睡不好觉,是他和他的团队在路上又走了一英里时的事情。刘第一个发现,它就在他们左边的树林里。随后举起一只手,大家都停了下来。
"怎么了,伙计?"弗林嘶声问道。
"我看到里面有红色的东西,"刘小声说。
"我什么也没看见。"斯科特说着,低下并扭头透过树叶往里看。
刘向旁边走了一步,指了指他前一秒站立的地面。"站在这里,看正前方。"
斯科特照做了,果然看到一道暗红色的闪光穿过树林,大概有五六十米远。虽然很难透过树叶看清楚,但他估计,不管那是什么物体,离地面大概有 20 米远。
"我们应该去看看吗?马库斯说。
斯科特再次感到了熟悉的不安--不是对会发生战斗的恐惧,而是感觉这将会是一个大错误。尽管如此,他还是点了点头。
"相距五米。肩并肩。慢慢来,保持队形稳定。"
他们走下小路,穿过树林,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迈开双脚,小心翼翼地提防危险,完全能意识到自己可能走进了一个陷阱。他们走了一半的距离才听到树上有苍蝇的嗡嗡声。斯科特的心中已经开始形成了一个可怕的猜测,而苍蝇的叫声只是加深了他的猜测。几秒钟后,当他们走进一片空地,第一次清楚地看到那个红色的东西时,他们的怀疑得到了证实。
那是一具人体,不仅被剥去了衣服,还被剥去了皮肤,倒挂在树枝上,就像一个怪异的圣诞装饰品。斯科特非常确定这是一具男性尸体,不过视觉上很难分辨;剥皮的过程非常彻底,尸体就像医学教科书上的人体肌肉系统解剖图。很难说这具尸体在这里呆了多久。在苍蝇的簇拥下,尸体上的血红色已经变硬、变黑,颜色和稠度就像牛肉干一样。眼睛不见了,头颅也只剩下了一个张着嘴的骷髅头。
"我的妈呀!"马库斯惊呼道。
看到这具尸体,四个人都停了下来,似乎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协议。弗林是第一个打破常规的人,他慢慢地走近尸体,好奇地盯着它,就像孩子盯着一只熟睡的蝙蝠或树懒一样。过了几秒钟,他转过身去看其他人。"他说:"我觉得这家伙还可以抢救一下。
黑色幽默。有时,这是让他们坚持完成任务的唯一办法。斯科特仍然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他也向前走去,马库斯和刘跟在他身后。
他看到尸体被几根较细的树枝拴在了头顶的粗树枝上,这些树枝像绳子一样缠绕在尸体上并绑在一起。最终,尸体的重量、自然腐烂的过程以及鸟类和昆虫的捕食,都会使尸体四分五裂,粉身碎骨。但现在,它还是完整的,这说明它在这里的时间并不长。尸体下面地面上的血迹已经变黑,几乎变成了焦油的颜色,但看起来仍然很粘稠。刘皱了皱鼻子。
"天哪,真臭!"
弗林挑了挑眉毛。"不然呢?这家伙可是好几天没用除臭剂了。"
马库斯却摇了摇头。"那味道不只是这家伙身上散发出来的。那里的树上还有更多死物。"
更多的死物 这是个不吉利的词。尽管如此,斯科特还是朝马库斯看的方向扭了扭头,说:"我们去看看吧。"
他们绕过尸体,继续穿过树木和灌木丛。走着走着,斯科特不禁想到,这具被苍蝇蜇过的尸体或许就是一个通往更加黑暗的领域的某种可怕入口的路标。他也不禁在想,为什么剥一个人的皮,要剥得如此彻底和熟练,他的皮被剥了,为什么?作为惩罚?警告?还是毒贩杀鸡儆猴的一种方法?但如果是后者,为什么要把尸体丢在偏僻的荒郊野外?为什么要在如此不显眼的地方展示被杀的人,以示警告呢?
"噢,伙计,这可不妙。"马库斯喃喃自语道。
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后,斯科特和他的团队发现自己正身处战场的边缘。然而,这个词刚一进入他的脑海,就被斯科特否定了。如果这里是战场,尸体肯定会散落一地,但这里却不是这样。相反,它们被摆放成一排,就像等待被打包回家的战死者。斯科特快速扫视了一下,估计这里大约有 15 到 20 具尸体。有些已经被剥了皮,就像他们在空地上发现的那具尸体一样彻底、熟练;剩下的都是无头尸体。
在斯科特的士兵生涯中,这是他所见过的最残忍的一幕。在这场杀戮中,似乎有些近乎仪式化的东西,不仅仅是贩毒集团的人互相残杀那么简单。
"漂亮的女仆们都排成一排了,"马库斯喃喃地说,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奇怪的是没有聚焦于尸体,好像他的大脑独立于他的感官之外。
"我见过更漂亮的,"弗林回答道,尽管他的声音也很平静,却缺乏这句话中似乎隐含的幽默。
"嘿,伙计们,看看这个。"刘说。
他向右边走去,顺着一排排尸体走去,好像在视察部队。现在斯科特也加入了他的行列。
"你发现什么了?"
刘用步枪指了指地上的东西。"他们的武器。"
斯科特脑子里一片混乱。这些人的武器不只是像木柴一样堆在这里,它们还被扭曲、碾压并且粉碎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说。"要想造成这样的破坏,你没用上一个工具车间是做不到的,要用到老虎钳、锤子、钳子......"
"这还不是最奇怪的,"马库斯说。
斯科特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马库斯蹲在一具尸体旁,脸上露出病态的表情。"看看这家伙。"
斯科特走过去,蹲在马库斯身边。他正在检查的这具尸体半侧着身子,似乎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看看脊柱。"马库斯说。
斯科特看了看,只见一条黑红色的沟壑一直延伸到他的后背。
"没有脊柱"
"没错。" 马库斯指了指躺在左边的尸体。蚂蚁和甲虫在如大理石般冰冷僵硬的尸体上忙碌地穿梭着。"那具也一样。旁边那只也是。"
斯科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朋友。"你是说它们的脊柱都被切除了?"
"不是切的,"马库斯说。"是撕下来的。"
"撕下来?但这怎么可能?"
马库斯棕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深深的忧虑。
"你觉得呢,"他说。
第三章
2000
“新~年~快乐~!” 当倒计时结束,钟声和欢呼声响起时,杰森·弗林大声喊道。他一跃而起,跳到餐厅的桌子上,高举双臂,杯中的啤酒哗哗地流了出来。他高兴得满脸通红,双眼被酒精灼得发亮,又大喊了一遍。“新~年~快乐~!”
“你不是说'新千年快乐'吗?”马库斯笑着说。
“嗯,严格来说,新千年要到 2000 年年底才开始。”刘说着,躲开了弗林杯中飞溅出的啤酒。
弗林本来已经开始即兴演唱邦·乔维(Bon Jovi)的《Livin' On A Prayer》,这首歌正在被附近的扬声器播放,但现在他停了下来,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的朋友。“他口齿不清地说:”真不敢相信你会这么说。“你真是个讨厌鬼”
当这两个朋友开始好脾气地争吵时,马库斯转向斯科特,后者正微笑着看着他们的交流,手里拿着一杯波旁酒。
“你还好吗,伙计?”
"还好。你呢?"
“有点想我的女友和我的家人,除此之外......是的,我很好。” 他把半空的酒杯朝斯科特的方向倾斜了一下。"但你整个晚上都很安静。有心事吗?"
"不完全是,只是,我觉得我并不适合参加派对。"
虽然这是真的,但斯科特尤其不喜欢新年。他清楚地记得,小时候每当旧的一年过去,新的一年开始,妈妈都会抱着他,告诉他今年将是他们的新年。她是在他 13 岁的时候,也就是1983 年已经结束,1984 年正式开始的时候说的:"这将是属于我们的一年,小斯科特。我就是知道。"
但就在七个月后,也就是他十四岁生日后不久,她被诊断出患有癌症,不到三个月后她便去世了。
因此,在斯科特的心目中,他从来没有把新年看作是新的开始和新的机遇的象征。对他来说,新年只是意味着生活又过了一年,结果必然是离坟墓又近了一步。他并不是一个悲观或特别病态的人。相反,他所选择的职业让他学会了务实和现实,虽然他对死亡有着健康的尊重态度,但他并不惧怕死亡。经验告诉他,活着才能感受到的痛苦和折磨远比灭亡更加可怕。
不过,他更担心的是,自己的一生将会碌碌无为,一事无成,永远无法成为最好的自己。他很享受当兵的生活,打心眼里知道自己拯救了生命,为这个世界做了一些好事。然而,这似乎永远不够;他永远无法摆脱一种感觉,那就是他应该做得更多。他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但这种感觉似乎总是在这种时候凸显出来。对斯科特来说,新年不是庆祝的时刻,而是反思和沉思的时刻。
“好吧,不管你适不适合,我都想敬你一杯,”马库斯举起酒杯说。"敬友谊。敬生活。为我们能完好无损地进入新千年干杯。"
斯科特笑了。“我为这干杯。” 他举起酒杯,和马库斯碰了一下,两个朋友一饮而尽。
“我们一起执行过多少次任务了?” 马库斯说。
斯科特耸了耸肩。"20次?22次吧?"
"22次了。我们还站在这里。这可比某些人强多了。"
斯科特环顾四周。马库斯没有说错。两年多前,他们第一次一起执行任务时,苏亚雷斯曾和他一起在洛杉矶的火山口站岗。去年春天,苏亚雷斯在执行协助政府军恢复索马里动荡地区秩序的任务时,遭到叛军的突然袭击,双腿被手榴弹炸断。他的伤势并没有直接要了他的命,但由于遭到另一支叛军特遣队的炮火袭击,医疗服务被延误,他失血过多而死。
其他几个人--曼库索和亨德森--也在不同的任务中被流弹击毙,除此之外,还有几个人受伤,其中包括他们最年轻的成员皮普·奥哈拉,他目前正在接受为期六个月的艰苦身体康复治疗,至少要到明年夏天才能归队。
马库斯说:“愿我们的好运能持续下去,”。
“阿门,”斯科特说。
"嘿,你听说MIB们又在基地里晃悠了吗?弗林说其中一个今天早些时候给了他一记 “臭眼”
“为什么?”
马库斯咧嘴一笑。“据弗林说,他只是在多管闲事。”
斯科特也咧嘴笑了起来--虽然事实上,MIB们 比起其他人更让他感到生气,因为这帮家伙往往把他们当成笑话。斯科特迫切地想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鬼。好奇心这个老杀手又开始作祟了。
可以确定的是,是弗林想出了 MIB 这个名字,也就是 “黑衣人 ”的意思。
“可他们根本不穿黑衣服,”一向死板的刘指出。
“有的就穿,”弗林争辩道。
"是的,但不是制服。我们说的不是经典的黑衣人。他们大多数人的穿着都很正常。"
“对于政府书呆子来说,”弗林说。“有态度问题的政府书呆子”
弗林没说错。有传言说,黑衣人是政府新派系的一部分,在基地周围发现他们的时候,他们的确很暴躁,不善言辞,甚至对斯科特和他的伙伴们这样的 “普通 ”士兵不屑一顾,他们显然认为斯科特和他的伙伴们是比他们低几个阶层的人。
毫不奇怪,基地里关于他们的故事层出不穷。有些人说,黑衣人 利用 12 号机库 来储存外星技术,或者作为分发基于外星技术的秘密武器的中转站--不过这些武器的具体去向谁也说不准。还有人甚至声称,在现场的某个地方有一个秘密实验室,里面囚禁着一个真正活着的外星人。
无论这些传言多么离奇(士兵们在执行任务的间隙会在一起呆上几个星期,而且他们经常像蘑菇一样被蒙在鼓里,分享甚至半信半疑这些疯狂的理论和故事,这在 “现实”世界里是很常见的,只要不是确凿无疑的,就会被视为妄想),斯科特都会尽职尽责地将它们记录在他的小红本上。
自从他加入这个团队以来,他几乎一直在记下自己的想法和观察结果--至少从洛杉矶的第一次任务开始,他就留下了许多未解之谜。他用的是一个廉价的红色封面精装笔记本,这是他休假时在文具店买的,如果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可能会说这只是为了整理思绪、理清思路。斯科特和他的团队执行的绝大多数任务都很简单,甚至很平凡,就像他们在 12 号机库度过的 99% 的时间一样,吃饭、睡觉、坚持训练、过日常生活。不过,时不时会发生一些奇怪的事情,一些无法解释的事情--比如他在洛杉矶看到的那只流出绿色液体的铠甲手臂;比如在墨西哥看到的那些被剥皮、无头、无骨的尸体--让他无法理解,让他耿耿于怀,直到他以为自己会疯掉。他就是把这些事情记录在他的书里。他不仅记录下来,还记下了自己对这些事情的疑问和理论;有时他还把这些事情联系起来,有些他认为是虚假的,有些则让他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发现了什么。
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他的笔记,甚至连马库斯也没有,当他不打算写作或浏览时,他就会把书藏在宿舍书柜上那排破旧的平装书后面。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他认为自己记录的信息不应该被记录在案,如果他的上司发现他在做什么,他会惹上麻烦吗?是因为他认为自己可能会被怀疑从事间谍活动,或者向国家的敌人传递敏感信息?还是仅仅因为他不想让自己的老毛病--天生的好奇心--被视为一种有问题的特质,被视为可能会阻碍他前进的东西?
他想有这一部分原因,但这并不是全部。主要是因为他不想被人嘲笑。在公共场合阐述疯狂的故事,在你的伙伴和你自己之间来来回回地谈论这些故事,与实际上把工作中出现的每一个奇怪的事件,无论是大事还是小事,无论是真实的还是谣传的,都编成一个档案,这两者之间有很大的不同。第一种情况以被看作是单纯的在娱乐和发泄而已,而第二个例子则有点令人毛骨悚然,也许会让人觉得自己过度痴迷和精神错乱。
斯科特突然意识到,马库斯正在他眼前点击手指。“嘿,伙计,你还在听吗?”
斯科特眨了眨眼睛。“抱歉,怎么了?”
"你刚才昏迷了一会儿。你确定没事吗?"
斯科特强颜欢笑。"是的,是的,我没事。只是累了。" 他举起几乎空了的酒杯。"事实上,真的很累。这东西喝得太多了。我想我该睡了。"
马库斯环顾四周。食堂就像美国几乎所有高中和大学食堂的简陋版,功能齐全,没有窗户,里面现在挤满了几十个喝得烂醉的士兵,他们唱歌、大喊大叫、跺脚、在桌子上跳舞,洒出的酒几乎和灌进喉咙的酒一样多。
“怎么,好东西都要让你错过了?”他说。
斯科特笑了。“我想我可以忍受不可避免的宿醉。”
"好吧,伙计。好吧,明天见。"
"明早?七点跑步,八点吃早餐?"
马库斯苦笑了一下。"就这一次,我想我还是算了吧。现在抓住机会,趁弗林不在的时候赶紧逃吧,否则他不会放过你的。"
两个人的手短暂地握了一下,然后斯科特就溜走了。在去出口的路上,他与几位同事握手、拥抱,但没有人试图阻止他离开。
走出食堂,伴随着刺耳的音乐、高声喧哗的回响、令人舒畅却又充斥着汗臭味、啤酒味和男性荷尔蒙的气味,来到外面长长的、诊所一样的、明亮的走廊,斯科特感到的既是一种解脱,又是一种奇怪的震惊。当身后的门 “咔嗒 ”一声关上,斯科特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时,他停住了脚步,突然觉得自己被拴住了,就像一只脱离了蚁群的蚂蚁,或者一个被抛弃在一艘敞篷船上的叛变者。
他摇摇头,笑了笑。疯狂的想法。疯狂的、醉酒的想法。他知道自己是个很纠结的人--一个独来独往的人,同时也是一个很好的队员;一个轻松、悠闲的人,同时也是一个控制狂--他沿着走廊漫步,脑袋嗡嗡作响。
他刚走了不到十几步,就踉跄了一下,不得不伸出一只手来稳住自己。哇哦,他比自己意识到的还要醉。他不喜欢自己的思绪突然开始在脑子里缓慢地飘荡,就像熔岩灯里的一团油。
他需要新鲜空气来清醒头脑,而且是大量的。通往外面最近的门就在他的右边,可以通向大楼的前面,但他不想走那里,因为外面是吸烟者聚集的地方,他不想被卷入谈话。
反之,他左转,再左转,向大楼后面走去,那里有迷宫般的走廊,连接着设备和车辆的储藏室,以及各种维修部门的房间和办公室。后面是一大片空地,有一条飞机跑道和几个直升机停机坪,上面的天空辽阔开阔,没有空气污染,在晴朗的夜晚,繁星点点,令人叹为观止。
斯科特之所以知道这一点,是因为他经常在绕着校园内围跑几圈后,就会到那里去休息一下,然后就躺在凉爽的草地上,当身上的汗水干了之后,仰望着天空,以此来犒劳自己的劳累。这种景象总能让他平静下来,总能让他自己和他可能有的忧虑感到渺小和无足轻重。随着冬季冰雪天气的来临,他已经有八个多星期没有与宇宙交流了,突然间,他发现自己很期待这一天的到来,他想这将是迎接新千年的一个多么完美的方式。
最终,他来到了出口处,输入密码,走出了大楼。当门发出 “嗡嗡 ”的响声,他推开门时,迎面吹来一阵冰冷的空气,就像在他的脸颊上打了两巴掌。瞬间,他踉跄了一下,瞪大了眼睛,然后他恢复过来,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冰凉而清爽,让他闷热的思绪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他抬起头。天空很美,星星闪闪发光,仿佛随着这个微不足道的小星球上时钟的转动,宇宙也焕然一新。
“新年快乐,妈妈。”他说。
他在脑子里快速计算了一下,如果她还活着,他妈妈现在应该已经 52 岁了。52岁!这个认识让他瞠目结舌。52岁根本不算多大--见鬼,帕克队长都比她大!- 然而,自从他妈妈去世后,时间过得实在是太快了,有时她似乎属于另一个时代,一个更简单的时代,问题很快就能解决,决定也很容易做出。
他在外面又站了几分钟,然后决定上床睡觉。作为他目前所在团队成员的特权之一(和许多秘密行动小组一样,他们没有正式的名称,只有一个用于记录的代号,但他们非正式地称自己为 “兄弟会”)就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间,在执行完特别艰巨的任务或事情变得过于紧张时,他们可以在这里休息。诚然,这些房间算不上五星级;就像12号机库的其他地方一样,它们简陋而实用,比一般的牢房大不了多少。但斯科特很喜欢有自己的空间。他不像其他一些人,因为总是喜欢与人打交道,所以把自己的房间仅仅当作睡觉的地方,他本人很享受每天独处的时光,有机会就会阅读、写作或只是思考。
斯科特小队的住宿区位于大楼的右侧--如果像斯科特现在这样从后面走,则是左侧。这意味着他要走一条与来时不同的路线,稳步向左移动,穿过一片他认为是较大储藏室的区域,这些储藏室的正面不是门,而是可滑动的钢制百叶窗。12 号机库是一座巨大的建筑,大多数人都聚集在公共区域庆祝新年,所以在他蜿蜒穿过这片荒地的最初几分钟里,他没有遇到一个人。然后,当他转过另一个拐角时,他听到了向他回响的声音--哐当和砰砰的移动声、交谈声和尖锐的笑声。斯科特放慢了脚步,半信半疑地想着该如何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然后又加快了脚步。如果有人问起,他就实话实说--他正要去睡觉,需要透透气。没有人有理由质疑他。只要他不是想闯入上锁的房间,他完全有权利去任何他喜欢去的地方。
转过另一个拐角,他看到前面有动静。一群人,至少有六七个人,站在一扇钢制卷帘门前,他看到门已经半开着。这些人正弯着腰朝地上的什么东西指指点点。当斯科特走近他们时,他的心沉了下去。这些人不是新年狂欢者。他们甚至不是士兵。他们是 MIB(黑衣人),一共有七个人。虽然他并不喜欢这样的遭遇,但斯科特一刻也没有考虑过收回自己的脚步,另寻他处。他继续往前走
“嘿!”
一个 黑衣人 发现了他。
斯科特看到他们都站直了身子,转过身来。四个人穿着西装,看起来像会计师。两个人穿着黑色蜡夹克,外面套着牛仔裤和靴子。第七个家伙是个黑人,表情凶狠,左耳垂上的钻石耳钉闪闪发光,他穿着浅色亚麻西装和浅棕色休闲鞋,鞋帮上有小流苏,看起来像是在参加夏季花园派对。
很快,斯科特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移到了他们盘坐着的东西上。那是一个看起来很结实的金属箱子,有棺材那么长,两端都有把手。据斯科特所见,箱子里有几根金属杆、一个圆盘,圆盘上伸出半打弯曲的刀片、一把巨大的剑,剑刃上的锯齿很像鲨鱼的牙齿,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某种面板的东西。
他想起了和队里一个肌肉发达的大块头的对话,他的名字叫蜘蛛·约翰逊,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他脖子上有个狼蛛纹身,有一次他们两个看到四个 黑衣人 开着一辆吉普车,后面拖着结实的箱子。
“你有没有想过他们运的是什么?” 约翰逊说,当时他们两人在健身训练后正在休息,看着这些人在吉普车和装卸码头之间移动。
斯科特哼了一声。“当然,一直都在想。”
“一定是控制论相关的东西,”约翰逊自信满满地说,看起来他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听说它的部件将被用来制造更好、更强大的士兵。它们将无法被阻止,无法被杀死。”
“是吗?”站在旁边喝着水的弗林说。"你觉得你需要新零件吗,约翰逊?我想你可以装个大脑。"
“上次我听说你只需要蛋蛋,弗林。”约翰逊立即反击道。
双方的戏谑是善意的,当弗林对约翰逊竖起手指时,这个大个子笑了起来。
然后约翰逊摇了摇头,再次严肃起来。"不过,对于那些家伙。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离他们远点。"
“是吗?”斯科特说。“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是混蛋。哪怕你只是靠近了看他们的屎,他们也会冲上来找你。说真的。"
斯科特说:“他们听起来像是有所隐瞒。”
约翰逊耸了耸肩。"是啊,好吧。不管是什么,我都不感兴趣。"
戴着钻石耳钉的黑人走到他面前,挡住了斯科特看保险箱的视线,斯科特想:"你错了,蜘蛛,黑衣人 喜欢的并不是控制论,而是中世纪的武器。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原因 黑人的眼睛像石头一样平淡地说:“你他妈的在这里干什么?”
斯科特微笑着,不愿意被对方唬住。“也祝你新年快乐。”
其中一个剃着光头、戴着银框眼镜的家伙咆哮道:“回答问题就好,混蛋。”
斯科特慵懒地转过头,与那人对视着,并一直锁着眉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要回宿舍了。”他低声说。“不关你的事。”
“你不能走这条路。” 那人向前走了一步,似乎想把他推回去,但斯科特却走到一边,让他够不着。
“听着,伙计们,”斯科特温和地说,“我无意打扰你们在这里的小聚会,但你们不能--
” “我不管你什么意思,”“剃光头 ”打断了他
的话。“现在给我滚出这条走廊。”
两个西装革履的家伙走上前来,从侧面包围了 “剃头匠 ”和 “亚麻西装”,竭力摆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斯科特看到其中一个人把手伸到外套下面,与胸口齐高,心想: 认真的?你们真的想这么做?你们怎么解释为何要枪杀一名手无寸铁、服役记录无懈可击的美国士兵?
他尖锐地看着那个伸手去拿枪的人,那个人愣了一下,好不容易露出了尴尬的表情,然后慢慢地把手放了下来。斯科特做好了和解的准备,他说:"听着,伙计们,我不知道你们在这里卸货,也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如果我知道,我就不会走这条路了。现在,如果你们让我过去,我就回宿舍上床睡觉,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在斯科特看来,对所有相关人员来说,明智的做法是让 MIB们闪开,让他继续走他的快乐之路,但 “剃光头 ”显然决心要继续这场战斗。
“你没有资格给我们提意见,”他吼道,"你他妈的要服从命令。听明白了吗,士兵?
他狠狠地盯着斯科特的眼睛,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有威慑力,斯科特也回瞪着他,变得恼羞成怒。他现在只想上床睡觉--不过他想先把今晚的所见所闻记在他的小红本上。尽管眼下情况紧急,但他的脑海里已经思绪万千,联想翩翩。中世纪风格的武器。有意思。还有在洛杉矶被砍断的手臂上的臂铠。那也有点像中世纪的武器,不是吗?
斯科特没有回应 “剃光头”,也没有后退,这显然激怒了 “剃光头”。突然,他向斯科特猛扑过来,伸出双手,意图很明显,就是要把斯科特当小孩一样转过来,然后把他推回原路。
自从斯科特在洛杉矶被 “羞辱 ”之后,他一直在努力提高自己的身体素质和精神警惕性,决心再也不会像那天晚上那样被人抓住把柄。因此,当 “剃光头 ”向他扑来时,他本能地向左移动,同时伸出自己的手,抓住了那个人的手腕。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他已经绕到了那个人的身后,一边扭动手腕,一边把他扭到了背上。“剃光头”痛苦地叫了一声,不过斯科特知道,虽然很疼,但这种锁技基本上是无害的,不会造成持久伤害。
虽然大部分无害,但也不完全无害。因为当斯科特察觉到“剃光头”屈起肩膀试图挣脱时,他又轻轻地扭了一下“剃光头的手腕,迫使“剃光头”嚎叫着跪了下来。
其他六个人被同事受到的待遇激怒了,一齐向前冲去,那个看起来很喜欢开枪的西装男再次掏出了枪。
作为回应,斯科特把 “剃光头 ”拉到自己面前,引来那人的又一声痛苦的嚎叫,并举起一只手示警。"说真的。别这样。我现在要走了,但如果你们谁再敢碰我,我就不得不自卫了。所以,除非你们冷血地向我开枪,否则我真的不建议你们这么做,难道你们想把一大堆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我建议我们就此打住。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有那么一会儿,黑衣人们面对着他,没有说话,紧张和好战的气氛紧紧交织在一起。然后,斯科特看到亚麻布西装的肩膀微微下垂,知道他要让步了。然而,在他让步之前,“快乐扳机 ”决定再做一次出头鸟。他向斯科特跃去,显然是想打个出其不意,但他缺乏搏击训练的特点太明显了,对斯科特来说,这次攻击既缓慢又笨拙。他再次猛地拽住 “剃头匠 ”的手腕,“剃头匠 ”发出一声猪叫,瞬间站了起来,然后他准确无误地伸出另一只手,狠狠地刺中了 “快乐扳机 ”的喉咙。
“快乐扳机”像一头濒死的小鹿一样缩成一团,脸色发紫,双手抓着衣领不停地咳嗽。
"我不是在开玩笑。给我滚开!" 斯科特说。
亚麻布西装叹了口气,退后了一步。他低头瞥了一眼还在地上扭来扭去的 “快乐扳机”,眼神中满是不屑,然后他转向另外一个人,喝道:“把那该死的箱子封起来,妈的!”
两个人连忙跑上前去,听从亚麻布西装的吩咐。斯科特看着他们拿起那结实的箱子,把它搬进身后的储藏室,躲在半开的百叶窗下面。
“斯科特说:”你一定收藏了不少这种东西。
亚麻布西装蔑视地看着他。"我建议你忘记今晚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士兵。否则,你可能会因为袭击我的两个手下而被起诉。"
斯科特笑了。"真的吗?你就这点本事?" 他抬头看了看最近的监控摄像头,摄像头安装在墙壁和天花板的顶点,正毫不犹豫地对准走廊。"这可以证明我只是在自卫。如果录像神秘失踪,我一定会大声质问原因。
他松开了对 “剃光头 ”的腕锁,同时轻轻推了他一把,使他向前翻滚到腹部。瞬间,“剃光头 ”翻身坐起,揉着手腕,怒视着斯科特。亚麻布西装拍了拍身边的空气,仿佛剃光头是一只猎犬,命令它坐下别动。“快乐扳机”也坐了起来。他已经咳完了,但仍用一只手紧紧捂着喉咙。他瞪着斯科特,眼里闪着沉闷的怒火。
“晚安,先生们。” 斯科特举起双手,侧身走过站着的 黑衣人们,他们充满敌意地盯着他,但什么也没做。“祝大家新年快乐。”
亚麻布西装咧嘴一笑,但笑容中没有一丝幽默或温暖。"你以为自己很聪明吗,士兵?但你不知道自己惹了谁。这事没完。"
斯科特转身就走,边走还边不紧不慢地挥挥手。
然而,他的内心却不那么平静。他在想,自己可能给自己树立了一个真正危险的敌人。
第四章
2000
达奇·谢弗正在逃亡。
这不是达奇和他的团队第一次被迫采取守势,他怀疑这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喜欢这样。他更喜欢自己和手下扮演猎人的角色,而不是猎物。因为外星人是天生的猎手,他们不喜欢被人反客为主,所以达奇和他的团队又快又果断地进入了一个活跃的狩猎场,并施展了一个精心制定的计划,他们狠狠地打击到了那个混蛋,在它花时间重新思考战略之前不间断地打击。
但有时,事情并不会如愿按计划进行。这并不是因为达奇犯了错。他已经在努力考虑到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了,但有时计划的失败仅仅是因为他们运气不好,或条件不佳,或者……尽管他们的计划很周密,但还是发生了不可预见的情况。
这次的情况就是这样。首先是马来西亚云雾森林中下起了前所未有的大雨,雨水打乱了他们的紫外线护目镜,严重降低了能见度;其次是他们的对手是达奇遇到过的最小、最快的 “铁血战士”。
他们只在短暂的瞬间瞥见了这个猎人,但达奇估计这家伙并不比自己高,它就像猴子一样轻巧。以惊人的速度四处飞奔,在与它的初次交锋中,他的两名手下已经受了伤,当时他们在丛林的空地上发现了一个被摧毁的雇佣兵营地。营地里只有残羹剩饭:被剥了皮的尸体、被炸成一堆肉块已经开始被昆虫和鸟类分食的人体,还有试图与它搏斗的佣兵们掉落的武器。
达奇和他的手下已经成为寻找线索和锁定目标的专家,他们有足够的狡诈和火力,知道猎人如果在开阔地上对他们发动直接攻击,无论其隐形技术如何,都会让自己处于极度危险的境地。
当达奇的一半队员搜索营地的时候,另一半队员则扫视着营地周围滴水成冰的树林。云层遮住了月亮和星星,雨水以一年中极不寻常的强度倾泻而下,从树叶上弹起,从树枝上滴落,顺着长满青苔的紧密树干潺潺流下,不断的制造动静。
尽管如此,达奇还是坚信,如果攻击来临,他和他的团队一定能应对自如。但他们没有预料到的是,他们的对手是如此的敏捷和灵活。
巴勃罗首先发现了那东西,他喊出了一个字的警告,挥起手中的黑克勒·科赫 MP5冲锋枪,朝着树林连射一通,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小队的其他成员立即分散开来,奔向他们早已指定的掩体,自然地形成了一个便于从各个角度攻击猎人的队形。
他们朝着树林开火,把头顶的树叶和树枝变成了一片碎屑和木屑的瀑布。猎人虽然速度很快,但还不到这种战术都无法奏效的地步,最常见的结果是外星人会被击伤,从而导致速度减慢,迫使其撤退。
然而,这一次,猎人在被发现的一瞬间就消失了,像幽灵一样在树林中一闪而过。经过十秒钟的扫射后,达奇叫停了攻势。在子弹如暴风雪般的嘈杂声之后,突然的寂静令人震惊,以至于就连雨滴的噼啪声现在也显得像是最轻的耳语。小队的每个成员都停了下来,观察着、倾听着,警惕着周围的一切,哪怕是最细微的雨滴轨迹的偏移也不会放过。
达奇完全信任他的手下。他知道他们不会无端惊慌,只有在完全确定看到的东西后才会发出警报。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问道:“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巴勃罗。”
巴勃罗是一个身材矮小且结实,脑袋小巧而精致,面部轮廓厚重的男人,他丰满的嘴唇下方延伸出一缕浓密的胡须,沿着下巴铺展开来。
“树枝被什么东西压弯了,接着出现了一道水花。毫无疑问是那东西。”猎人用来让自己隐形的装置原理是产生某种力场,偶尔,当雨水以特定角度击中它时,就会像产生了微小的短路一样闪烁——达奇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好吧,”达奇说。他没有理由怀疑巴勃罗的话。
“你觉得我们打中它了吗?”他的副手安格斯问道。
尽管距离有十到十五米远,达奇还是用他的紫外线护目镜扫描了周围区域。“没有血迹。”
他的另一个手下“卡特”提议道:“可能是被雨水冲淡了,或者被碎片掩盖了。”
“有可能,”达奇承认,“但我们不能妄加猜测。我们现在要去更隐蔽的地方。”
前往更隐蔽的地方并不意味着他们失败了,但这也表明,与其贸然进攻,小队这次必须比平时更加耐心和谨慎。猎人似乎暂时摆脱了他们的追捕,他们也不再拥有出其不意的优势了。达奇最后扫视了一圈,发出信号,他们开始移动。
然而,攻击来得毫无征兆。他们刚离开掩体,一道闪电般的攻击就从左边的树林中射出,击中了巴勃罗和达奇的另一个手下詹姆斯之间的一辆废弃吉普车。吉普车瞬间爆炸,喷出火焰,并将致命的金属碎片向四面八方飞射。
一块如餐盘大的碎片,以足够的力量击中了巴勃罗,不仅将他击倒在地,还穿透了他的防弹衣和肩膀,伤口深到足以削掉骨头。巴勃罗像被车撞了的孩子一样飞向空中,如果不是因为他戴着头盔,他的头骨会在落地时就被摔碎。即便如此,他还是被击晕了,脸朝下倒在地上,鼻子被砸扁,掉了几颗牙,肩膀的伤口直流鲜血。
詹姆斯在吉普车爆炸时半转过身,被一个飞来的轮胎击中,轮胎在他胸部一侧反弹,撞断了几根肋骨。和巴勃罗一样,他被向后击飞,落地时的冲击力让他瞬间失去了意识。
达奇和他的手下们像被水灌蚁巢的蚂蚁一样四散奔逃。找到掩体后,他们立刻将武器对准了闪电般攻击的源头。
云雾森林的相对宁静再次被枪声的嘈杂打破。头顶的树冠再次被撕开一个洞,树枝和树叶被子弹撕成木浆。
这一次,达奇确实看到了猎人,他惊讶地哼了一声。即使在开火时,他仍瞥见目标区域左侧大约三十米处的树枝弯曲又弹回,那东西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然后,像巴勃罗一样,他看到了一个水花,引发了一连串反应,一种光的颤动,瞬间勾勒出了他们来这里要猎杀并希望捕获的生物的轮廓。
他转动武器,对着树林扫射,希望至少能击中它,但它再次快得让他无法击中。荷兰人难以置信这东西移动的速度竟然有这么快。它的速度就像昆虫一样,射击它就像试图射中一只蜻蜓或蚊子一样困难。他想知道它的速度究竟是天生的,还是它使用了某种迄今为止未知的技术。
在将受伤的人拖出仍在冒烟的营地并藏到树林里的掩体中后,接下来的几分钟都被他们用来给伤员止血、包扎伤口和用药。当他们所处的位置被可以适当避雨,且感觉相对舒适后,达奇对其他队员问话,尽管雨声在树林中不断作响,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
“还有人看到那东西了吗?”队员们不断地抬头环顾四周,警惕着进一步的攻击,给人一种他们没有在听他说话的印象,但他们每个人都摇了摇头。
“它很小,”达奇说道,“最多六英尺高。身材瘦小,四肢修长。它移动得非常快——我说的是非常快,就像一道影子。”
“你觉得这是某种别的东西吗?”安格斯问道,“可能这是另外一种物种?”
达奇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了。“也许吧。或者也许它是经过人工强化的。”
“也有可能它只是个孩子。一个青少年,”安格斯猜测道。
“这是很有可能的,”达奇说,“没有理由认为他们和我们不一样——成长到成熟,不同年龄段有不同的体型。不管那东西是什么,它的速度比我们以往面对的要快的多,但它仍然有弱点,我们必须利用这些弱点。也许它没有我们遇到的其他猎手那么强壮。如果我们把它引入陷阱,或许就能制服它。”
“但我们并不确定,对吧?”布兰德说。他是个身材就像历史上最庞大、最凶猛的后卫一样强壮,脑袋一侧的短发上剃着漩涡状的图案的黑人。“我的意思是,或许是因为这家伙有机械手臂和腿,或者其他什么……”
“一个他妈的外星赛博格,”卡特低声说道,看起来对这种可能性感到兴奋。
“集中注意力,”达奇说,“那东西就是他妈的快。就这么简单。”
“不管它快不快,它还是会流血,对吧?”库克说。他看起来像个长着胡须的海盗。
达奇猛地点了点头,开始阐述他的计划。当他确信每个人都理解了自己的任务后,他和剩下的七名队员深入丛林。尽管他很不情愿把巴勃罗和詹姆斯留下,但他知道一旦他们恢复意识,就会理解他的用意。而且他坚信,留下这两个人躺在那里不省人事,比他留下几个人看守他们,或者带着他们一起行动要安全得多。多年来,他对这些外星人的荣誉准则已经有所了解,确信这个猎手不会在他们昏迷且无助地躺在地上时杀死他们。
为了让自己尽可能难以被击中,达奇和他的队伍用快速的步伐移动,不断地在树林中之字形穿梭,彼此交错,使他们的队形灵活且不断变化。与此同时,他们的眼睛四处扫视,以降低被伏击的风险。达奇的理念是,他的队伍整体就是一个单一的有机体,一个拥有二十只手臂、二十条腿和二十只眼睛(目前这种情况是十六只),极度健康,接受过最高标准的战斗训练的生物。大多数猎物之所以会倒下,是因为一旦外星人开始逐个击毙他们,他们就会惊慌失措,停止思考和相互协作,从一个专注且有组织的团队变成了一个个惊恐的个体。然而,达奇选择的这些人,和他一样,不知道“恐惧”这个词的含义,他随后又不遗余力地提高他们的专注力、感知能力以及战术意识。
他们已经在丛林中行进了大约二十分钟,当他停下来并举起一只手时,说道:“就在这里。”他们来到了一个天然的空地,但这是一个分层的空地,中心的开阔区域有岩石和凹陷处可供掩护,而边缘则被茂密的植被所包围。达奇之前并不知道这个空地的存在,他只是在寻找一个适合他们站住脚的地方。
他的大脑迅速运转,评估着这片空间,思考如何最好地利用这里的地形。他试图从敌人的眼中看待这片地形,试图推断出猎人发起攻击的最佳位置。他抬头望向头顶的树冠,试图在黑暗和不断落下的雨水中辨别出它最有可能穿过树木的路线。他走到空地边缘的一棵粗壮、扭曲、多枝的树旁,把步枪背到肩上,开始往上爬。
树干上覆盖着青苔,又湿又滑,但达奇身体强壮且灵活,他用手指与靴子一同抠住树皮,努力向上攀爬。当他爬到他认为是最佳战术位置时,他坐在两条粗壮的树枝的分叉处,等待着。
像其他队员一样,达奇在皮肤的每一处暴露部位都涂上了反光的伪装。这不仅是伪装颜料,而且像他们穿的特制防弹衣一样,可以有效抑制他们身体热量的散发。当然,它并不是百分之百有效——如果他们完全无法散发热量,就会在制服里被烤熟——但它至少能让他们不会像行走的热水锅炉一样,在猎人无情的热成像技术下发出耀眼的光芒。
达奇一动不动地坐着,无法确定这场雨是福还是祸。它确实让他凉快了下来,但与此同时,它也让周围的丛林在他周围抽搐、扭动、滑动。无数微小的动作,任何一个都可能是他们正在追踪的生物所为。
在地面上,达奇可以看到安格斯,尽管他快到五十岁了,但依然身材精瘦、棱角分明,他正在缓慢而仔细地检查这片区域,尽量不放过任何细节。达奇通过紫外线护目镜看到的安格斯的影像被不断滴落的雨水扭曲了,但他仍然一动不动,克制着抬手擦拭护目镜的冲动。在达奇看来,他现在已经与这棵树融为一体,他就是这棵树的一部分,他会一直保持这种状态,直到出现迫使他改变的情况。
正如这场雨既有利也有弊一样,他们戴的护目镜也是如此。达奇和他的队员们之所以使用护目镜,是因为猎人使用的隐形装置往往会留下轻微的扭曲,而通过护目镜,他们有时能够察觉到那种微小的光线弯曲,这种扭曲在正常视力下是无法察觉的。这只是一个微小的优势,但在一个微小的细节都可能在战场产生巨大的影响,达奇会捕捉到任何他能发现的东西。
在下方,安格斯仍在移动,仍在查看周围的情况。此刻,他仍然表现得既谨慎又仔细,但达奇知道,如果他们的敌人此刻正在附近观察,很快就会开始起疑。因为安格斯此刻的真正的目的是将自己作为诱饵。他就像绑在柱子上的祭品,等待着饥饿的神明到来。对达奇来说没有人比安格斯更值得信任,他的副手很好地扮演了这个角色,但这个策略依旧是极其冒险的。
在达奇的上方,一根树枝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而他面前的雨势在瞬间突然加倍猛烈,砸在肉乎乎的树叶上,发出像冰雹落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如果他不在那个位置,而是悬在离地面十米高的地方,无论他的感官多么敏锐,他都不会注意到这个动静。但在这个位置,这是一个明显的信号,表明上面有东西,而达奇愿意赌上一把,那是比一只好奇的吼猴要危险得多的东西。
安格斯现在正穿过空地,移动得很慢,但又不至于过慢以至于看起来可疑。他弯着腰,躲在阴影之中,仿佛正试图隐藏自己的行踪,而不是吸引敌人注意。达奇深知,即使是经验最丰富的战斗训练有素的士兵,他们的本能也会驱使他们以某种方式警告同事潜在的危险。但他依旧平稳的坐着,肌肉紧绷却又放松,心跳平稳,呼吸时胸部几乎没有任何起伏。安格斯明白情况。他会假设敌人就在某个地方,正在监视他。尽管他移动得如此慵懒,看似对危险毫无察觉,但达奇知道,实际上安格斯已经准备好应对任何情况,他的反应能力无人能及。
达奇也知道,团队的其他六名成员不仅会密切关注安格斯和周围的环境,还会从各个角度为他们的长官提供掩护。有可能他们中的一个或多个已经看到了达奇头顶上方的树枝晃动,并将武器瞄准了猎人的位置,但达奇知道,这更多是一种他期望的幻想,而不是真实发生的现实。
当安格斯在一块岩石后面消失时,达奇做好了准备。除了无处不在的雨滴发出的噼里啪啦声,没有任何动静。达奇感觉自己就像一名短跑运动员在起跑线上等待发令枪响。他完全放松,同时又随时准备立刻爆发进入激烈的行动。
五秒钟后,他头顶上方的树枝发出沉重的嘎吱声,更多的水从湿透的树叶上滴落下来,浸湿了他的迷彩服。他猜对了——当然,除非他已经被发现了,尽管如果他被发现了,他也不认为猎人会如此粗心地暴露自己的存在。
达奇保持呼吸平稳,几分钟来第一次动了,但只是慢慢地收紧手指,握住绑在大腿上的锯齿单刃长猎刀的刀柄,他的右手一直放在上面。他估计那根树枝大概在他头顶上方五米左右,又嘎吱了一声,这次更慢但更坚决,仿佛猎人正沿着树枝向外挪动,以便更好地观察下面的地面,又有另一阵急促的雨滴落下。
接着又传来一声嘎吱声,但是截然不同的声音;树枝正在慢慢抬起,达奇猜测。这意味着什么?没有听到树枝的鞭打声,也没有突然的水滴飞溅声,这意味着外星人并没有从这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上。那么,要么它非常谨慎地在后退,也许察觉到了陷阱,要么它正沿着树干朝他下来。
达奇感到肾上腺素在体内涌动,但除了让汗水从皮肤上更大量地涌出,像成群的蚂蚁在他背上、胸前和腹部行进之外,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仍然一动不动地坐着,背部紧紧地靠在身后的树枝上,眼睛透过被雨水溅湿的护目镜专注地凝视着,四肢的肌肉因准备而颤动。他仔细聆听,耳朵敏锐地捕捉着头顶潮湿树皮上爪子和脚的任何细微滑动声。如果他猜对了,这个生物在下降过程中应该会从他身边经过,没有特别的理由会注意到他。
希望他猜对了……一秒过去了,又一秒。然后……它出现了,这次它移动得很慢,小心翼翼地爬过了他身边。在它自己的意识里,此时并没有被发现的隐患。达奇虽然无法看清它的细节,但能看到它在隐形状态下所占据的空间,雨水勾勒出它的轮廓。它确实像他想象的那样,身形矫健、四肢修长,头部朝下从树上滑下来,姿态和力量就像马戏团的杂技演员。当它从他身边滑过时,一滴雨落在生物周围的力场中,伴随着电火花的闪烁,显示出片刻之前还不存在的肉体。那是一片光滑而黑暗的皮肤,更像是鲨鱼皮,而不是他通常在这些生物身上看到的粗糙、鳞片状的皮肤。
达奇等待着最佳时机,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向上、向前扑去,将匕首的刀刃刺入猎人的背部,正好位于他估算的肩胛骨下方。这生物发出一声尖锐而愤怒的尖叫,比他以往听到的更高亢。它迅速转身面向他,隐形装置闪烁着火花。如果达奇之前还对这种生物是否与他之前遇到的猎人属于不同物种有所怀疑,那么从它的伤口中流出,滴落在树叶上并溅落在地面上的鲜绿色血液便彻底打消了他的疑虑。即便在达奇的重压之下,猎手仍在扭动挣扎,他将匕首刺得更深,并用力向下拖拽,尽可能地将伤口撕开。
在这种近身搏斗中,猎人肩上的肩炮毫无用处,它可能携带的其他武器也派不上用场。此刻,它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它的速度和灵活性。因此,当它在他身下扭动、挣扎时,达奇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拼命地抓住坐骑的牛仔。他先是感到匕首从猎手的背上滑落,然后被一只挥舞的爪子击中,匕首从他手中飞出,穿过树叶和树枝,掉落到地面。现在他赤手空拳,只能与这生物扭打,它在他手中扭动着,就像一条攻击性极强的梭子鱼,试图与他面对面。
这个猎人或许身形小巧且灵活,但正如达奇付出惨痛代价后发现的那样,它依然拥有惊人的力量。一只带爪的手以惊人的速度猛地伸出,抓住达奇,将他坚韧的凯夫拉材质的防弹衣抓成一团,随后将他从树上的栖息处拽了下来。达奇的拳头也同时挥出,直击那生物的喉咙。然而,猎人松开了他,导致他的攻击只打了个半截,紧接着他便被抛向空中,翻滚着坠向地面。达奇尽可能地蜷缩成一团,试图用滚动来缓冲撞击,庆幸的是他落在了被雨水浸软的苔藓地上,而不是那些从海绵状植被中突出来的岩石上。
就在达奇还在喘息、翻身并伸手去拿他的枪时,卡特已经从附近一棵树后的掩体中现身,直接向上方开火,一阵弹雨划过达奇刚刚坠落的空间。这并非鲁莽之举。在正常情况下,猎人要么会被卡特及时的反应击毙或打伤,要么就会匆忙撤退。但卡特完全低估了这种新型掠食者的速度。当他站在地面上,双腿分开,上半身随着武器的射击而颤抖时,他不知不觉地让自己成为了一个容易被攻击的目标。
达奇仍躺在地上,但他的求生本能已经启动,甚至在他还没完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他已经开始向后挪动,身体本能地寻找掩护,同时眼睛扫视着空地周围的树木。他右上方的某处传来树枝的嘎吱声,达奇猛地转过头,透过护目镜上落下的雨水努力辨认。他看到一丝扭曲的光影,然后,就像雨幕中出现了一个由负空间构成的幽灵一样,那生物的身影出现在树枝上,身体前倾,好奇地俯视着下方的卡特,就像一个在探寻噪音的来源的邻居。
达奇和安格斯同时大喊警告,但已经太迟了。他们的声音被一阵能量的尖啸声淹没,那生物肩上的肩炮发射出三道快速的闪电,每一发都精准地瞄准了卡特。他被炸得四分五裂。弹孔轻易地穿透了他的防弹衣,切穿了他的胸部,同时将他的头部和左臂炸飞。他加入达奇的团队已经三年了,而现在,就在这一刻,他消失了。
没有时间去哀悼,甚至没有时间站起来,只能惊愕地目睹这一切。就在鲜血、火焰和残肢像地狱之雨般在空地上落下时,安格斯已经做出了回应。他从掩体中现身,眯着眼透过烟雾,用他的便携式榴弹发射器朝那外星生物发射了一枚榴弹,甚至在榴弹命中目标之前,他就已经滑回了树后。
当榴弹击中目标时,光芒耀眼,爆炸声震耳欲聋,仿佛连丛林中每一棵树的根部都感受到了冲击的震动。达奇利用爆炸的掩护,迅速起身,向最近的一块岩石冲刺,并一头扎到它后面。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烟火、烧焦的肉和烤焦的木头的味道,然后他从岩石的一侧探出头来。
他刚好看到烟雾散去,就像一层薄纱被无形的爪子撕裂一样,那个猎手的轮廓闪烁着、颤抖着——它用来在丛林中穿梭的树枝系统被彻底撕裂了——它几乎是优雅地向前倾倒,坠落到地上。
它落在一个被烧焦、冒着烟,但据达奇所能看到的——仍然基本完整的堆积物中。它重重地砸在地上,周围的隐形伪装场闪烁着消失了。达奇想知道这个生物是死了还是昏迷了。如果是后者,他们需要趁它还没恢复战斗力之前冲上去把它干掉。同时,他们也必须小心。这个生物的身体上仍然布满了武器,如果他们一股脑地冲上去,可能会被全部杀死。现在轮到达奇来做出决定,但在做出决定之前,那个猎人已经跳了起来,再次开始移动,它高频率的呼吸声透过面罩清晰可闻,这个面罩既提供了保护,也使得它在地球的大气中的呼吸更加容易。
尽管看到它仍然如此灵活,达奇感到有些失望,但他注意到猎人的伤势显然已经让它行动迟缓。不仅他造成的背部伤口大量流血,留下了一条发光的绿色血迹,即使它躲进黑暗的树林中,也能轻松追踪,而且它的左腿也严重受伤,在穿越空地时也只能拖着行走。
尽管身受重伤,这个外星生物仍然是一个优雅而美丽的存在——更不用说它极其危险。安格斯从掩体中探出身子,又发射了一枚榴弹,这次瞄准的位置更低,不是直接瞄准猎手本身,而是它正要去的方向的树木,希望爆炸的冲击力能把它掀翻,让它真的昏过去。然而,这个生物显然已经预料到了这一招,就在安格斯发射榴弹的瞬间,它突然改变方向,冲向一排树木,避开了爆炸范围。当榴弹击中目标,再次引发一片光、声、和火烟的高潮时,达奇看到他们的猎物滑到一棵树后,消失在树叶中。他咒骂了一声,但至少他们可以沿着那条血迹追踪它。
他从掩体中探出身子,弯着腰穿过空地,挥舞着手臂示意外星人的去向。追击是危险的,但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现在他们的敌人受伤且暴露在外,局势已经对他们有利。当他冲进树林,沿着猎人的血迹追踪,同时又清楚地意识到这个生物可能会利用自己的血液设下陷阱时,达奇还能用余光看到他的手下们从掩体中冲出来,从四面八方靠拢过来。尽管榴弹引发的火焰正在被持续的雨水扑灭,但烟雾依然在树林中弥漫。奔跑中,达奇完全没注意到自己从树上摔下来时可能受的伤。如果他能活着离开这里,那么毫无疑问,他那经历过无数战斗的身体明天就会布满瘀伤、肿胀和擦伤。但此刻,他体内奔涌的肾上腺素将这一切都暂时压制住了。
他们沿着血迹追踪了几分钟,来到另一片空地,空地的左上角被一条湍急的溪流横切而过,溪水因雨水暴涨而暴涨。在这里,靠近溪水的边缘,血迹突然中断了。达奇左右张望,试图判断他们的猎物是会沿着溪流顺流而下,还是会有力气和时间逆流而上,躲进他透过树林能看到的那片布满岩石和青苔的崎岖地带中。
安格斯指向对岸。“那里!”达奇立刻看到对岸一块岩石上有两处发光的绿色血迹。他迅速地、带着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感扫视着更远处的区域,又看到在溪流上方斜坡上半山腰的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树干上有一道外星人的血迹。
所以他们的猎物还有爬树的力气!该死!如果它在那棵树上……“隐蔽!”达奇大喊。
他的手下们不需要更多的解释。他们四散奔逃。就在达奇奔跑的同时,他举起枪朝树上射击,同时瞥见一道东西从空中划过,一个飞行的圆盘,速度简直快得惊人。他猛地扑向一侧,转头看到安格斯也做了同样的动作。那个圆盘从安格斯刚才站立的地方穿过,瞬间切下他身后树干的一块,就好像那树干是橡皮泥做的一样。
那个飞盘一定是遥控的,因为达奇看到它毫不费力地切开树干后,竟然在半空中停了下来,然后突然改变方向,绕到树的另一侧,像一只老鹰一样俯冲向他们。当达奇扑到湍急的溪流边的一块岩石后面时,他看到他的另一个手下,罗布·邓克尔克,正朝一棵树跑去,那棵树的底部像一只巨手的手指一样长出了几根树干。那个飞盘带着致命的目的,对准了邓克尔克,瞬间将他的左臂从身上切了下来。这一切发生得如此迅速、如此干净利落,以至于罗布仍然在继续奔跑,也许只有当他用双手握着的枪突然在他单手握持时失去平衡,垂在他面前时,他才会意识到出了问题。达奇看到他被垂下的枪管绊了一下,踉跄了一下,但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罗布是否意识到自己只剩一只胳膊就死了,因为就在一秒钟后,那个飞盘又转了回来,直接切穿了邓克尔克的胸膛。
它穿透人体的轻松程度令人不寒而栗。当飞盘像切开薄雾一样轻易地切开了邓克尔克的防弹衣和胸膛,从他的后背喷出一股鲜血和内脏时,邓克尔克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尖叫。当那个飞盘拖着血迹,像一只猎鸟返回驯兽师身边一样飞回树梢时,邓克尔克的双腿在他的身下突然弯曲,他的身体毫无优雅地倒在了地上,就像一个装满肉的人形袋子。
现在已经有两人死亡、两人受伤,只剩下他们六个人了。除了达奇、安格斯、布兰德、库克和他们最年轻的成员多兰特斯(他只有二十六岁)之外,还有尼克·法拉第,一个三十五岁的英国前空降兵,达奇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正在加沙做雇佣兵。法拉第是达奇和安格斯招募到他们团队的第一个成员,而现在,法拉第的枪声正跟随着杀死邓克尔克的飞盘,射向头顶的树梢。
法拉第是个神枪手,但他如此精准地命中目标,多半是运气使然,而非凭借判断。头顶的树梢里传来一阵痛苦的尖叫声,紧接着,那名猎人在这个夜晚第二次从栖息处坠落。它的爪子徒劳地抓着身体在下坠过程中不断撞击经过的树枝,尽管动作迟缓,但最终还是不可避免地落向地面。
它落在小溪对岸的斜坡上,躺在那里,背部因痛苦和疲惫而剧烈起伏。达奇不知道法拉第的子弹究竟击中了它哪里,也不知道它离死亡有多近。他同样不清楚它还剩下哪些武器,以及这些武器是否仍然可以使用。
法拉第仍然站在溪边,枪口对准那只受伤的生物。在他身后,达奇缓缓起身,也将枪口对准了它。他注意到安格斯在他右方,从他藏身的树后探出身子,用榴弹发射器瞄准它。如果不是因为那条湍急的小溪隔开了他们和猎物,达奇或许会命令队员们冲过去,在它恢复之前将其消灭。但湍急的水流让他不敢冒险,他不想让队员们在溪水中跌跌撞撞,也不想给敌人任何可乘之机。
他是否做错了?他本应该更果断一些吗?他猜自己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他唯一确定的是,生死往往取决于关键时刻的瞬间决策,而一旦做出错误的选择,后悔是没有意义的。事后反思是一种诅咒,也是一种浪费时间的行为。
也许当那名猎人仰面倒下,向空中发出愤怒与痛苦的咆哮时,达奇本应该直接将其击毙;也许他们所有人都应该这么做。但他想确保万无一失,想亲眼看到那生物眼中的光芒熄灭。于是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朝法拉第的方向移动。
当他距离法拉第还有几米远时,猎人突然坐了起来。紧接着,一切都失控了。
当那个外星生物面对他们时,它肩上的炮管开始转动,试图锁定击中它的物体的轨迹。法拉第瞬间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危险,迅速瞄准并开火,精准地击中了目标。三颗子弹分别命中了外星生物的肩膀、喉咙一侧,并将其半举的左手炸成了发光的绿色碎片。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就在法拉第扣动扳机的几乎同一瞬间,肩炮也发射了。它的第一发炮弹击中了法拉迪身旁的树干,并向外爆炸,将他击飞到空中。甚至在他落地之前,炮管已经再次转动并开火,两道闪电般的光束直接命中他的身体,将他像飞碟射击场上的黏土鸽子一样撕成了碎片。
外星猎手显然意识到自己要么会死于伤势,要么会被它自视为低等的生物俘虏,因此它决定以一场荣耀的爆炸来结束自己的生命。而它也确实做到了,因为法拉第刚刚死去,外星生物也随之丧命,它那已经受伤的身体被四把黑克勒·科赫MP5冲锋枪和一把榴弹发射器的联合火力撕成了碎片。
它的死亡场面不亚于法拉第的惨烈,身体爆成了一片发光的绿色血液和无法辨认的肉块。当枪声停止时,猎人的残肢遍布四周,甚至有些碎片挂在树上,它那发光的绿色血液将丛林变成了一种类似万圣节洞穴的恐怖场景。
战斗刚一结束,达奇就瘫软下来,感到精疲力尽,身体也开始疼痛。他环顾四周,看着剩下的队员,想知道自己的表情是否和他们一样迷茫和破碎。从本质上讲,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但尽管如此,任务还是变成了一场灾难。三人死亡,两人受伤,这样的代价对于他们所取得的成果来说实在是太高了。
“他妈的,他在心里骂道。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们穿过小溪,收集起外星人的残肢断体,将它们装进尸袋。他们还仔细搜寻了丛林地面,寻找外星人身上所有可能掉落的装备,哪怕是一小片碎片、一丝金属屑,无论多么微不足道,都不放过。最后,他们收集起战友们的遗体,把剩下的部分也装进尸袋。他们动作迅速而高效,几乎没怎么交谈。等他们忙完的时候,几乎看不出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战斗。爆炸引发的火势被雨水浇灭,人类和外星人的血迹也被冲刷干净,而丛林如此茂密,连被摧毁的树木和散落的碎片都几乎被植被掩盖。拖着沉重的货物,他们开始艰难地往营地走去,那里还留着巴勃罗和詹姆斯。一路上,他们仍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我已经呼叫了接应,”安格斯一边走,一边和达奇并排说道,“还通知了加伯这里发生的事情。他的人会在12号机库和我们会合。”
达奇点了点头。这都是例行公事,但总得说说清楚。“你叫了清理小组?”
“对。”
“提醒他们这是个危险区域,以防还有那种东西在附近。”
安格斯看了一眼他的朋友兼上司。“你觉得还有吗?”
“没有。如果还有,早就来追我们了。”他的声音里带着苦涩。
安格斯说:“达奇……”
“我知道,你想说这不是我的错。但这就是我的错,安格斯。这总是我的错。他们都是好样的。”
“他们确实是。”
* * *
在12号机库,当时并没有下雨。事实上,那是一个凉爽、清新、晴朗的夜晚,仿佛正好处于冬季和夏季的中间。距离斯科特与黑衣人发生冲突已经过去四个月了,从那以后,他一直半心半意地等着被处分。
不过,他并没有特别担心。他得到了上级军官的支持,他也知道自己没有做任何应该被惩罚的事。尽管如此,他毫不怀疑,如果MIB们真的下定决心,他们完全可以给他添堵。幸运的是,他们似乎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至少目前如此。
最让他担心的时刻是在第二天早上。尽管新年元旦被指定为“兄弟会”的官方假期,但斯科特在早餐后不久就收到了去帕克队长办公室的传唤。事实上,传唤是通过两名看起来很凶的宪兵送来的,他们不仅陪着斯科特去了队长办公室,还在他接受面谈时站在门外,就好像他们觉得他会逃跑一样。
一开始,办公室里的气氛很难捉摸。帕克队长身着全套制服,坐在办公桌后面,面沉似水,而威尔逊中士立正站在帕克左肩后面,同样让人摸不透心思。当斯科特走进办公室敬礼时,他试图与中士对视,但没能成功。直到那两名宪兵走出门并关上门后,中士才终于看向他。
“你就是喜欢搅和是非,对吧,德夫林?”他声音低沉而紧张,一如往常。
斯科特盯着他,试图琢磨该如何应对。事实上,他是一个优秀且敬业的士兵,总是加班加点,尽可能提升自己,中士也清楚这一点。
“不,中士。”他最终说道。
接下来是帕克队长开口,他的声音很轻。
“想告诉我们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好吧,看来要么是MIB正式投诉了他,要么是有人看到了昨晚的画面并上报了。斯科特并不意外会被要求解释自己的行为。在12号机库这个潜在的火药桶里,不同派系之间的暴力冲突绝不能被忽视。真正的问题是,现在的问话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安抚MIB而做的象征性举动吗?只是想给他来个下马威?还是有更严重的事情?
“我是在看完新年庆祝活动后回宿舍的路上。当时我有点醉了,需要透透气,所以我就走到外面看了一会儿星星,然后又回到里面,沿着最直接的路线从那里经过,路过储存单元。在一个所有基地人员都能进入的公共走廊里,我遇到了一群……非军事人员。他们似乎在讨论一个打开的储物箱里的东西,看到我后,他们就质问我,说我出现在我不该出现的地方。我试图道歉,并告诉他们我只是想回床上睡觉,这时他们开始变得好斗。其中一个人试图攻击我,所以我用最小的力度制服了他。并在另一名成员试图攻击我时进行了自卫,长官。”
“你用拳头打了他的喉咙吗?”中士问道。
“更像是轻轻一戳,而不是打,长官。”
“别在字眼上钻牛角尖,德夫林!”中士怒吼道。
“对不起,长官。”
帕克队长抿紧嘴唇,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消息是,这起事件的视频记录证明了你所言非虚。你在困难的情况下表现得很好,至少在我看来,你没有使用过度的武力。我没有发现你有任何过错,德夫林。”
“谢谢您,长官。”斯科特说道。
“坏消息是,你惹恼了这里某个高层领导。”
他的话音刚落,一片沉默。斯科特瞥了中士一眼,觉得他的嘴唇似乎抽动了一下。很难判断是不是在憋笑,但至少这给了他说话的勇气。 “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长官?”
帕克盯着他,虽然眼神中没有透露太多,但斯科特毫不怀疑他的上司是站在他这边的。
“就我而言?什么都不会发生。正如我刚才所说,视频记录支持了你的说法,因此你没有过错。”他双手交叠,身子向前倾。“但你要留意这些人,德夫林。以后,尽量避免和他们有任何接触。你不会想被他们缠上的。”
斯科特点点头。“下次我会立刻转身走开,长官。”
“那才是明智之举。”队长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文件,然后故意将它们推到一边。“现在,你可以走了。”
“是,长官!”
斯科特离开办公室时努力忍住笑容。知道有人支持他,感觉真好。从那以后,他一直保持低调,那晚的事情也没有了后续。当他偶尔在基地看到MIB时,他会刻意忽视并避开他们。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把他所经历的一切都记录在那本红色的小笔记本里。事实上,他在那晚回到宿舍后,趁着记忆还新鲜,把一切都记录了下来,甚至还记得每一个细节。他甚至还画下了他在那个铁盒里瞥见的物品的草图,并推测它们与他在洛杉矶看到的那只戴着手套的手臂(几乎是三年前)之间的联系。他知道,如此明显地记录下自己的好奇心是多么危险,如果他的笔记本被发现,解释他的动机会有多困难。但他没办法狠下心销毁这些笔记。他的涂鸦是他阻止内心想法折磨自己的唯一方式。也许有一天,他的所有问题都能得到解答,他的红色小笔记本对他来说也将不再重要。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将继续记录自己的想法。在斯科特看来,为了让自己的内心保持平静,绝对值得为此冒着被发现的风险。
这时已经快到午夜了,斯科特刚刚完成了一次深夜跑步。他停在了距离他在新千年伊始仰望星空的地方不远,汗水顺着他的脸流下来,让他的运动背心粘在背上。他像四个月前的那个晚上一样,仰望夜空。但这一次,尽管地面的空气凉爽而清新,厚厚的云层却遮住了除了最亮的星星之外的所有星光。
他正准备回屋洗澡时,听到远处直升机发动机的微弱但不容错过的轰鸣声。他抬头望向天空,但过了好几分钟,他才看到绿色、红色和白色的机身灯穿透头顶的雾气。12号机库每天都有人频繁来往,但通常不是在这个时间。斯科特像往常一样,开始琢磨这么晚还有谁会到这里,又是为什么。
他琢磨着,会不会又是一群政府官员。如果是的话,他最好还是躲开。但接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反抗的情绪。不,为什么呢?他有权利待在这里,而且,他们也很难给他扣上偷看监视的帽子,毕竟他可是先到的。
尽管如此,他决定,如果他看到新年除夕晚上遇到的那些人从直升机里走出来,他就不会逗留。帕克队长曾告诉他要“不惜一切代价避开他们”,这可以被看作是一道直接的命令。
他看着直升机降落,意识到自己穿着白色背心,实在是太显眼了。为了表明自己出现在这里只是一个巧合,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就好像他刚刚跑完步,还在从刚才的运动中恢复过来。直升机的螺旋桨掀起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还把灰尘吹到他脸上。过了一会儿,直升机的门打开了,一群穿着军装的人走了出来。
原来不是黑衣人,而是一群士兵。
他们中有五个人已经站起身,另外两个被小心翼翼地用轮式担架推了下来。有几个人拉出四个轮式担架,然后四个黑色的尸袋被递了下来,分别放在每个担架上。即使从远处,斯科特也能看出那些尸袋里的尸体并不完整。事实上,从重量的分布来看,它们显然受损的很严重。他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些士兵是从哪场战斗中回来的。他觉得这些人有些眼熟,尤其是那个有着健身运动员身材的年长者。他在12号机库见过他们,他们是一个断断续续的,十人组成的团队,总是独来独往,从不和任何人交谈。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十人的团队?是这样吗?他努力回忆,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如此。他记得自己曾经还因此想过,十这个数字真整齐紧凑。
但如果这里有五个身体健全的人,加上两个受伤的和四个在尸袋里的,那么第十一人是谁?是另一个小队的盟友?还是敌人?但为什么要带回一个敌人的尸体呢?这说不通。
这些人现在正朝他走来,除了那个推着轮式担架的大个子。他们看起来是一群强硬的家伙,但显得憔悴、疲惫,制服脏兮兮的。即使从这么远的距离,斯科特也能闻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战斗的恶臭味……那是烟雾、鲜血和汗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他们不但看起来……也闻起来……就像刚从地狱里出来一样。
斯科特开始觉得自己就像在偷窥一样,感到有些不舒服。很明显,这些人刚经历了一场惨痛的战斗,他们肯定失去了他们视为兄弟的战友,而他能做的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围观车祸的路人一样盯着他们看。他喝了一口水壶里的水,以掩盖自己的尴尬。当那个大个子与他并排时,他挺直身子,敬了一个礼。
这是他一时冲动的行为,是对他们的尊重和认可。他们的首领——斯科特突然想起他的名字叫达奇,记得有人提到过这个名字——对方直勾勾地看着他,也许还带着一丝好奇……然后他也回敬了一个礼。
就在他们的目光相遇的那一刻,斯科特感觉到了什么——是因为他们见过面吗?出现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然后那一刻结束了。大个子没有说一句话,继续向前走去,他的队员们推着担架跟在他身后。其中几个人看了斯科特一眼,当他们看向他时,他和他们点了点头。斯科特注意到,其中一个头上剃着螺旋图案的高大黑人,背着一个箱子,虽然没有MIB们之前拥有的那个装满看起来像中世纪武器的箱子那么大,但也相当沉重。他好奇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毫无疑问,那是他们在刚从中生存下来的战场上捡到的东西。他还想知道,那个箱子的东西是否会引起那些政府混蛋的兴趣。他希望如此。他希望如此,因为那是达奇的,而不是那些黑衣人的。斯科特本能地觉得,如果他不得不在达奇的团队和MIB之间做出选择,他会选择达奇的团队。
每一次都会这样。
* * *
“讲真的,老兄,我可没法装作对此感到高兴。”
斯科特透过两人咖啡杯上升腾的热气,眯着眼看着马库斯。他理解朋友的震惊和失望,甚至被他的反应触动了。
“连我都不行吗?”他问道。
马库斯向后靠去,叹了口气。他内心的矛盾在他英俊的脸上显而易见。
“好吧,当然……但只是……”
“我知道,”斯科特轻声说道,“这会拆散我们的团队。”
马库斯向前一倾,仿佛这话就像一拳打在了胃上。“我们就像兄弟,伙计。”
“我们会一直是兄弟。永远。你为什么不申请调职呢?马库斯,你是个出色的士兵。你对任何团队都是宝藏一样的人才。我也会为你说话。他们要是不收你,那才是疯了。”
马库斯露出一丝苦笑。“如果他们想要我,就会主动找我了。就像他们主动找你一样。”
这话里是不是有一丝怨恨?斯科特不敢相信,马库斯居然会这样。或许他只是不想相信。
仿佛读懂了他的心思——他似乎总能这么做——马库斯立刻举起双手,掌心朝外,说道:“但嘿,别以为我在嫉妒,伙计。因为我真的没有嫉妒。真的。你很出色,伙计。我真觉得你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有多出色。坦白说,这正是你最棒的地方。我一直知道你注定会成就一番大事业。”
“是啊,你也是。”斯科特有些动容。
马库斯耸了耸肩,喝了一口咖啡。他一直是个很随和的人,从不介意展示自己的脆弱,也从不掩饰自己的恐惧,但这种情感上的坦诚,对他来说也有些过于直接了。
“是啊……”他嘟囔着,“也许吧……”
“没有什么‘也许’。你的机会一定会来的。我知道。”
“但现在,这是你的机会。”
“那你认为我应该答应吗?”
“你不是已经决定了吗?我以为这就是我们这次谈话的重点。”
斯科特露出一丝苦笑。“我的直觉是答应。但还有很多事情要考虑。这就是我——”
马库斯打断了他,语气很坚定。“当然,你必须答应!天哪,伙计,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没错,我不喜欢接受我们不再是一个团队的事实,我会非常想念你的,但我一直知道总有一天会发生这样的事。事情不可能永远一成不变。也许几年后还会……”他又耸了耸肩,“谁知道呢?”
谁知道呢?斯科特心想。事实上,他们每天都像是在走钢丝一样。在这份工作中,充满了太多的未知。尽管这并不是生死攸关的事情,但就在上周的这个时候,斯科特从未想过自己会陷入这种境地。
就在上周五训练结束后,斯科特又被叫到了帕克队长的办公室。这次,中士没有出现,他正在参加一场演习,但他对斯科特只字未提这次意外的邀请。
斯科特敲了敲队长办公室的门,心里半期待着会看到他上司的办公桌两侧站着几个面无表情的黑衣人。但当斯科特应声走进去时,帕克看起来很放松,甚至微微带着笑意。
即便如此,斯科特还是走上前,立正站好,敬了个礼,心里想着“绵里藏针”。“您找我,队长?”
“是的,德夫林,”帕克说,“放松。”
“谢谢,长官。”
在最初的十五秒里,斯科特完全预料到过去几个月一直悬在他头上的那把斧头会落下;他完全预料到自己会被置于被迫为自己辩护的境地,对抗那些他确信毫无根据或几乎没有根据的指控,但政府官员无疑会以某种方式捏造这些指控,让它们像胶水一样粘在他身上。他如此确信这一点,以至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被叫到这里的原因完全不同。他听到队长说:“德夫林,看来你已经引起了……”然后他的思绪开始飞速运转。在某个时刻,他听到了“反恐”和“海外任务”这些词,但直到帕克队长说:“当然,这也意味着晋升”,他才脱口而出:
“抱歉,长官?”
现在帕克看起来有点不耐烦。“德夫林,我刚才说的话你一句都没听进去吗?”
“是的,长官。当然,长官。只是……这有点难以接受。抱歉,长官,您能不能再讲一遍?”
队长叹了口气,但还是说:“我想从你的角度来看,这确实有点突然。但显然,你已经在斯塔基队长的雷达上有一段时间了。”
“是的,长官,”斯科特语气欢快地回答,同时心里暗想:斯塔基队长到底是谁?
原来,斯塔基是某个黑色行动小组的负责人,该小组负责海外的反恐任务。这些任务极其高调,同时又严格地保持低调。现在看来,这位斯塔基不仅希望斯科特加入他的团队,还打算晋升他为中士。
“我不得不承认,德夫林,失去你我会很遗憾,”帕克说,“你是这个团队中极为重要的成员。但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坦白说,你要是不接受那就太愚蠢了。”
“是的,长官,”斯科特说道,他的大脑一片混乱。
尽管帕克说得很轻松,但他还是给了斯科特一周的时间来考虑这个提议。现在四天过去了,斯科特终于把他的秘密告诉了马库斯。
斯科特的人生中,虽然他并不是完全孤僻,但一直是独来独往的,对与任何人亲近都保持警惕,除了他的母亲——而她又通过离世让他明白亲密关系的愚蠢。在过去的五年里,尽管他以为自己早已变成了一头独狼,但他慢慢地、但确实地发现自己已经成为了一个他从未想过会再次成为的家庭的一部分。马库斯、弗林和刘——还有其他团队成员,虽然相比之下感情没那么深——但他真心地把他们当作兄弟看待。而现在他将不得不离开他们。这会很痛苦。但与此同时,他对人生旅程的下一个阶段也感到兴奋。
“谢谢,伙计,”他对马库斯说。他想说更多,但他从来就不擅长把感情转化为言语。
“我只是实话实说,”马库斯说。他的目光扫过休息室,弗林和刘正在和其他一些人一起打牌——弗林像往常一样是聚会里最吵闹的人。
尽管没有被偷听到的可能,马库斯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我猜你还没告诉他们吧?”
斯科特扬起眉毛。“你以为我会你之前就先告诉他们?更重要的是,你以为如果我告诉了弗林,他能保守秘密?”
马库斯笑了。斯科特说他会在合适的时机告诉其他人——可能是在他的调动正式确定之后。
“至少离开这里能让那些政府特工不再纠缠你,”马库斯说。
“也许吧,”斯科特回答,“不过我忍不住觉得他们的势力范围可能超出了12号机库。”
马库斯皱了皱眉。“你不会真的觉得他们还在追捕你吧?”
“如果我承认,会不会显得我很偏执?”
“嗯……有一点。”
“那你想多了。”
然而,斯科特并没有完全说实话。尽管自千禧年之初与那些 “黑衣人” 对峙之后,他一直在尽量避开他们,但他忍不住觉得,自己可能仍然在他们的监视范围内。12号机库是一个很大的地方,有很多公共区域,有几次他看到那些穿西装的人朝他这边看——最常见的情况是,当他注意到他们时,他们会故意转过头去。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偏执了,是不是在胡思乱想,直到有一天,蜘蛛·约翰逊凑到他身边。
“嘿,斯科特,”他说,“你是不是得罪了那些黑衣人?”斯科特盯着他看了太久。他只告诉过马库斯自己在新年那天与黑衣人的遭遇,而马库斯绝不可能泄露出去。“我不这么认为。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刚才在食堂里,有几个家伙对你怒目而视。伙计,你可别惹那些家伙。”
“除非我接到直接命令,否则我根本不想惹任何人。”斯科特平静地说。
当天晚些时候,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时,马库斯的话还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他的调动能让那些黑衣人不再盯上他吗?他们真的还在盯他吗?也许他曾经当众羞辱过的那几个人,每次在拥挤的房间里看到他时,对他的态度都不会那么友好,但除此之外,除非这帮家伙真的小心眼到这个地步,不然其他黑衣人为什么要费心去管他呢?
除非他们觉得他那天晚上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除非他真的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但即便如此,为什么拖了这么久,还冒着他会告诉别人的风险呢?当他还在思考这些问题时,他输入了自己的房间钥匙密码。门“咔嗒”一声解锁了,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立刻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并不是因为有什么明显不对劲的地方。更像是第六感告诉他,有人来过这里。他站在门口,环顾四周,仿佛警惕着陷阱。斯科特是一个非常细致的人,他能肯定,房间就像被翻动过一样,他的许多东西都偏离了原来的位置,哪怕只有一毫米。比如他书桌旁边的背包。床头柜上的水瓶。书架上一本书的书脊微微突出了一点,仿佛被人拿出来之后,又很不小心地塞了回去。
正是这个细节让他的心跳加速,头皮发麻。他关上门,快步走到书架前,双手掌心向下按在书的顶部,像翻动门板一样向后倾斜整排书。
随着他最担心的事情被证实,一阵刺痛般的恶心感涌上心头。他那本红色的小笔记本——他在过去五年里记录了所有问题、理论和观察的笔记本——不见了。
第五章
2002
当他走进教堂,看到马库斯,尤其是坐在他旁边的人时,斯科特立刻感到一阵懊悔。他本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也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甚至觉得这是他自己的错——但不管怎样,这仍然让他感到难受。
“我猜你是马库斯的朋友之一吧?”
说话的是一个招待员,一个看起来很有书卷气的黑人男子,戴着一副厚蓝边眼镜,穿着一套米色三件套西装。他的笑容如此灿烂和热情,以至于斯科特忍不住想起了《香蕉分裂乐队冒险时光》里的猩猩鼓手宾戈(Bingo)。
“你猜对了,”斯科特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我想这身制服有点暴露身份吧?”
“有点吧,”宾戈又咧嘴一笑。
他把斯科特引到为马库斯的朋友预留的座位上,然后转身迎接下一批客人。斯科特沿着过道走去,就像他在任何社交场合中一样,当他几乎不认识任何人时,总会感到尴尬、不自在、格格不入。在某些方面,他宁愿在战火纷飞的地狱里清剿恐怖分子,也不愿意和那些他从未见过面、与他毫无共同之处的人闲聊,一边吃着鸡尾酒小吃,一边喝香槟。至少在战场上,他专注、果断,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或者至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嘿,德夫林!”
斯科特抬头望去,在挤满了人的教堂座位中间,他看到一只巨大的、纹身的手高高举起向他打招呼。那只手下面是一个岩石般的脑袋,长在一根刻有黑色蜘蛛图案的树干般的脖子上。
蜘蛛·约翰逊 正对他咧嘴笑,一两秒后,随着人们纷纷回头看他,十几个他旧部队的面孔也露出了笑容。斯科特也回以微笑,尽量不去琢磨谁没有来参加婚礼,以及他们可能为什么没来。
兄弟会的成员们似乎很高兴见到他,这让斯科特稍微放松了一些,他欣然接受了他们让他坐在他们中间的邀请。蜘蛛催促大家挪动一下,给斯科特腾出位置,斯科特挤了过去。当他靠近时,蜘蛛站起来,抓住他的胳膊摇晃他——这是他的拥抱方式。
“浪子回头啦!很高兴见到你,伙计!”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斯科特说,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一边接受大家的调侃,一边也回以玩笑,其中大部分都围绕着 刘 新长出的稀疏胡须(“这家伙下巴上长不出胡子,所以这胡子是从蛋上移植过来的”)和斯科特礼服制服上的军士条纹(“你可别因为我们太出格就给我们记过了,德夫林军士。”)。
斯科特不得不承认,再次见到这些家伙感觉很好,尽管他被众人关注时感到有点不知所措。他看到马库斯的头短暂地转过来,想看看是什么动静,但尽管斯科特挥手致意,他的老朋友却没有回应,又转回了前面。斯科特告诉自己,这是因为马库斯很紧张,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可能根本没注意到什么,但他无法否认,这又让他感到一阵愧疚和懊悔。过去的一年里,他一直在执行一系列漫长而深入的卧底任务,他和同事们追踪了“9·11”事件后的一连串线索。因此,他与家里的联系受到了很大限制,结果就是,他已经有一年多没和马库斯说过话,也没以任何方式与他联系了。
两个月前,那张来自斯科特仍然视为最好朋友的婚礼请柬如同晴天霹雳般到来——一张白色卡片,上面有银色的浮雕文字,还有一行马库斯潦草写下的便条,上面简单地写着:“希望你能来。”斯科特为他的朋友感到高兴,但对那张略显敷衍的便条感到有些失望。不过,他也不能因此责怪马库斯,如果他确实希望自己能来。
尽管斯科特的第一反应是,他不能错过自己最好朋友的婚礼,但有一段时间,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错过。因为那时候他所在团队的长期任务正处于关键阶段,他随时可能被派往阿富汗或巴基斯坦,或者其他同样偏远的地方。然而,这一次斯科特异常坚持,他以自己出色的记录为由,声称在过去几年里他多次超额完成任务,以此为筹码争取到了一些应得的休息时间。最终,斯塔基上尉看到了这对斯科特的重要性,于是给了他四天假。
一路上,斯科特都在想马库斯会请谁当伴郎,现在他知道了。
婚礼进行曲响起,众人纷纷起身,婚礼的喧闹声也渐渐平息。片刻之后,马库斯的青梅竹马德文挽着她满头灰发、泪眼婆娑、满脸自豪的父亲的手,缓缓走向祭坛,她紧张地向那些能与她目光相遇的亲朋好友微笑。她穿着一件奶油色的露肩婚纱,搭配一条长长的面纱,与她无瑕的棕色肌肤相得益彰,身后跟着四位伴娘,其中两位斯科特认出是马库斯的姐妹,拉冯和塔莱莎。
斯科特可不是那种会在婚礼、葬礼或煽情电影中感动到落泪的人,但当他看到马库斯看到新娘时脸上露出的惊叹,以及她回应的羞涩微笑时,他的喉咙不禁涌起一股情感。天哪,他多么想念这些朋友,尤其是马库斯。自从他在“9·11”事件发生前一年左右加入反恐小组后,他的生活变得如此忙碌,他几乎没有时间去想其他事情。但此刻,他不仅意识到平凡的生活仍在继续,还意识到自己长期接触和专注于人类相互残杀的残酷现实,已经在内心深处留下了一个需要被美好、温暖和真实填补的空洞。
所以,当弗林走上前来,作为马库斯的伴郎,递给马库斯那枚要戴在德文手指上的戒指时,斯科特感受到的不仅仅是当初踏入教堂时看到另一个男人占据着他本应站在的位置(就在几年前)时的那份遗憾的重现,更是一种真正渴望重新找回对他而言重要的东西,以及重新与他曾经让其溜走的生活重新建立联系的强烈愿望。
直到仪式、婚礼早餐以及所有祝酒词都结束后,斯科特才终于有机会和马库斯好好聊聊。当然,在婚宴前的接待队伍中,他们已经简短地交谈过几句,但当时有大约两百位宾客需要依次问候,马库斯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甚至有点不知所措,就像被传送带上不断经过的亲朋好友弄得晕头转向。斯科特从洗手间回来,顺道去了自助酒吧,正等着点一杯啤酒,突然感觉到肩膀上被一只手拍了拍。他回头一看,是马库斯站在那里,脸上挂着半是满足、半是惊喜、半是迟疑的微笑。
“想不到你竟然真的来了。”他低声说道。
斯科特故作不满地皱了皱眉:“你真的以为我会错过我最好朋友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
马库斯看着他,仿佛他是一种奇怪而神秘的生物。“是吗?我还真是这么觉得的。”然后他举起手,摆出他那熟悉的安抚姿势。“我的意思是,我都不知道你能不能来。我是说,你和塔利班——”他吹了个口哨,“你们现在关系很紧张,对吧?”
“相当紧张。”斯科特同意道,并朝酒吧方向随意地指了指。“嘿,有时间喝点酒,聊聊天吗?”
“我的妻子……”他停顿了一下,说到“妻子”这个词时脸红了。“她可能不会答应——事实上,一个小时前,她还警告我:别整天和你那群军队的狐朋狗友混在一起。’但管他呢?咱们都一年多没见了,伙计!”
“是啊,我知道。听着,马库斯,我为那件事道歉……”
“嘿,不,我的意思是,我们有这个权利。我相信德文会原谅我这一次的。我是说,这次很特别,对吧?”
就这样,他们再次和好如初。事实上,只是斯科特自己想太多,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来就没有出现裂痕。
他们拿着啤酒,沿着举办婚宴的乡村俱乐部的侧边走着,找到了一个远离主会场喧嚣的安静角落,那里有一张露天的桌子。虽然已经接近十月份,但那天阳光明媚,只有微风轻拂。
“听着,马库斯,我真的想道歉。”斯科特说。
“我也是。”马库斯说。
“你有啥需要道歉的?”
马库斯看起来有些不自在。“我没有邀请你当我的伴郎,我感到很愧疚。我是说,你一直是我的首选,你知道的。但我觉得……真的太久没有你的消息了……”
“我知道。我是个不称职的朋友。”
但马库斯摇了摇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如果你能联系上,你一定会联系我的。所以我想你一定在做些非常重要的事情,根本无法和任何人联系。我不知道该怎么联系你,但即使我知道,我也不该因为这么一件小事而打扰你。”
“你的婚礼可不是一件小事。”斯科特反驳道。
马库斯笑了。“好吧,我知道。对我来说不是。但和你正在做的事情相比——”
“嘿,打住。”斯科特举起他的啤酒杯,挥了一个把周围的环境都包括进去了的大弧形。“这一切?像今天这样的日子?这正是我们为之战斗的理由。这才是最重要的。这个。对了,顺便问一下,我恭没恭喜你?”
马库斯翻了个白眼。“大概说了吧。今天这个词的我可听的够多了,估计晚上我都能梦到这个词了。”
斯科特笑了,两人碰了碰杯子。当他们喝酒的时候,斯科特意识到自己至少在过去两年里从未感到如此放松、如此完整。发现他的小红本被偷让他一直如坐针毡,甚至做噩梦,梦见自己被一个面目模糊、充满敌意的拷问官审问。那种感觉在他接受反恐训练期间一直持续着,当时他无时无刻都在担心会有大堆“黑衣人”(MIB)因此找他麻烦。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这反而进一步加剧了他持续的不安感。然后,当然,9/11事件发生了,尽管这个难以置信且前所未有的事件让他把小红本的事暂时抛到了脑后,但他持续参与应对这一事件的后果,却因各种其他原因将他的恐惧和焦虑提升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高强度。
隔了很久,斯科特才又想起他的小红本,这让他问道:“12号机库(H12)的情况怎么样?”
马库斯皱了皱脸。“忙死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忙。我想你们不是唯一受9/11影响的人。现在每个人都高度戒备,你知道的?”
斯科特点了点头。他几乎有些不情愿地问道:“那黑衣人呢?”
“还在。那群混蛋还是一如既往的傲慢。现在人数还变多了,不过我们双方都互不侵犯。”他喝了一口饮料,望着阳光斑驳的草坪,仿佛惊叹于这个星球上还有这样宁静的一角。他几乎漫不经心地补充道:“现在又多了一个新组织。”
“你说什么?”斯科特的声音有些尖锐,足以吸引马库斯的注意。
“嘿,你真是紧张得很。他们没什么好担心的。”
斯科特勉强笑了笑。“可能吧。我只是好奇。你意思是又来了一群政府官员?”
“嗯,不是那样的。你知道人们是怎么说的,而且那些大多都是空穴来风,对吧?”
斯科特点点头。
“据说这些新家伙有点像是黑衣人的竞争对手。目标相同,但又有所不同,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他们的运作方式也不同。黑衣人都是西装革履,政府那一套,但哈瓦那(Havana)——”
“哈瓦那?”斯科特打断了他。
“大家都这么称呼他们。当然,我没在任何官方文件上看到过这个名字。”
“好吧,”斯科特说,“说下去。”
“所以,正如我刚才说的,哈瓦那更倾向于军事化。我说的军事化,是指里面的成员都是真正的硬汉。能让蜘蛛看起来都像个娘们的那种。”
斯科特笑了。“难以置信。”
“嗯……也许没有那么夸张。但你能看出来这些家伙肯定经历过一些事情。他们的头儿是个大块头。有点老,但肌肉发达,你知道的。”
斯科特想起了他最后一次见到的那个他觉得就是马库斯所说的人的夜晚。他和他的小队看起来就好像刚经历了一场大规模的交火,更别提那堆尸袋了。
“我离开前那些家伙就在了,”他说,“我在基地有偶尔见到过他们。”
“是吗?”马库斯说,“好吧,也许他们没有我想的那么新。但他们现在出现得更频繁了。他们看起来还算文明,我想,但他们总是独来独往。”
“你说他们和黑衣人的目标相同?”
马库斯耸了耸肩,做了个鬼脸。“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听说他们搞的都是绝密的玩意。说不定还有啥奇怪的东西。有人说他们的任务是从俄罗斯或中国那里偷取新的武器和技术——比如生化电子技术之类的玩意儿。还有人说比这还奇怪。”
“奇怪到什么程度?”
马库斯看起来既觉得好笑,又有些不好意思。“啊,你知道的……比如《X档案》里的东西。外星人、宇宙飞船、死亡射线、杀人机器人。”他耸了耸肩,笑了起来。“这些人就是太闲了。”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现在还这么失败!”
声音很大,斯科特不用转身就知道是谁。
“哦,天哪,”他对马库斯说,“你有没有发现,每当你觉得事情进展顺利的时候,总会有东西冒出来搅局?”
“去你的,德夫林!”弗林说着,从斯科特右边走进视野,把啤酒猛地放在桌子上,杯子里的酒都被震的溅了出来。他的衣领松开着,领结歪到一边,奶油色外套的翻领上还沾着一道看起来像是千岛酱的东西。相比之下,他的脸因酒精而涨得通红,连眼珠子都泛着粉色。
他双脚叉开站在斯科特椅子旁边,右手猛地向上一挥。“起来,混蛋!站起来!”
斯科特叹了口气。“你认真的?”
“当然!起来,站起来!”
又叹了口气,斯科特慢慢站起来,转身面对弗林——弗林立刻向前一扑,紧紧抱住他的老战友。
“天啊,伙计!见到你太好了!”弗林喊道。“我们都以为你死了呢。”
斯科特在弗林的重量下踉跄后退,直到把椅子撞到桌子上,洒出更多的啤酒,他才稳住脚步。弗林像熊一样紧紧抱住他,斯科特拍着弗林汗湿的后背,皱着眉越过弗林的肩膀看向马库斯和刘,刘正站在弗林身后,脸上带着一种熟悉的、忍耐已久的神情。
“你们真的这么想过?”他说。
刘看起来有些尴尬。“嗯,确实。毕竟我们很久没你的消息了。”
斯科特看向马库斯。想到他的朋友曾有过这样的想法,他感到有些痛心。
还没等他们俩开口,弗林就松开了他,把手放在斯科特的肩膀上。
“我们是这么想过,”他说,“但马库斯没有。连一分钟都没有。他一直信任着你。”
“那情况怎么样?”刘说。“当然,如果你可以和我们谈的话。”
“令人恐惧,”斯科特说。“紧张、重大、刺激、值得、令人心碎、难以置信。”他停顿了一下。“你知道吗?你真的觉得自己是在改变世界。”
“不像我们,”弗林说,打了个饱嗝。“我们只是收拾残局的。”
“你真的这么觉得?”斯科特问。
弗林耸了耸肩,松开斯科特的肩膀,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抓起他的啤酒。斯科特和刘也坐了下来,马库斯说:“我想我们做的事情也很重要。我是说,我们有时也能拯救生命。但在双子塔事件之后……嗯,你难免会环顾四周,觉得别人的任务都比你的更有意义。会觉得自己只是在原地踏步。”
斯科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如果我说我能改变这一切呢?”
刘的表情难以捉摸。“你想怎么做?”
斯科特环顾桌子。“我本不想在马库斯的婚礼上说这个,但我知道这是唯一一次能让我们都聚在一起的机会,我想在正式接触之前先听听你们的想法。”
“接触什么?”马库斯问。
“我们正在锁定一些目标,但我们人手不足,目标分布得很分散。我们需要更多的人力。我被指派组建一个新的团队,我希望你们都能加入。”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他们的反应。三个人都专注地看着他——包括弗林,他似乎神奇地摆脱了醉意,就像脱掉了一件外套。
“继续说。”马库斯说。
“这是一份危险的工作——但你现在做的工作也很危险。甚至这份工作会更让人神经紧绷。不过,这份工作的内容更丰富多样、有趣且重要。甚至可以说非常重要。比如‘维护自由世界,防止大规模杀戮’这样的重要。”他依次看向他们每个人,“那么,你们怎么说?”
一开始,没有人说话。然后弗林举起了杯子。“我加入。肯定的。”
刘缓缓点了点头。“我也是。”
斯科特看向他最好的朋友。新婚燕尔。此刻的焦点人物。
“马库斯?”他说。
马库斯没有立刻回答。然后他说:“这件事有多靠谱?这可不是你一时兴起的想法吧?”
斯科特摇了摇头。“自从我被指派组建新团队以来,我就一直在想你们。我是说,你们当然需要经过审查,但在这方面我的话几乎就是决定性的。如果我告诉上尉我想让你们加入我的团队,那么——除非你们有什么没告诉我的不可告人的秘密——那这事就是板上钉钉的。我保证。”
马库斯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他拿起杯子,举了起来。
“那我想答案就很明显了。”他说。
第六章
2004
在苏格兰阿伯丁附近的一处军事机场降落之后,斯科特和他的团队将自己和设备转移到两辆车身上印着“高地之旅”字样的迷你巴士上。他们的计划是通过公路抵达目标,以免引起敌人的警觉,并将位于多诺赫这个小型海滨度假胜地附近的一处户外活动中心用作临时总部。
根据情报,基地组织的训练中心和炸弹制造工厂位于多诺赫内陆十六公里处一个废弃村庄郊外的一所旧校舍里。尽管苏格兰西北高地地区人口稀少,拥有湖泊、山脉和松树林,似乎不太可能是恐怖活动的温床,但斯科特凭借经验知道,这类恐怖组织往往会隐藏在众目睽睽之下,其成员通常居住在城市繁忙地区的廉价住所,或者选择在偏远地区活动,周围几乎无人会怀疑他们的身份。
这个特定的恐怖组织之所以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只是因为一系列巧合:涉及到了记忆、观察力、纯粹的运气以及根深蒂固的偏执。几个月前,一位名叫穆里尔·帕特森的因弗内斯超市收银员曾为一对年轻亚洲夫妇结账。这次购物之所以让她印象深刻,是因为这对夫妇购买了大量食品,包括大袋的糖、面粉、苏打水、电线和电池。穆里尔当时并没有多想,只是以为这对夫妇要举办一场盛大的派对。三个月后,那个年轻男子再次出现在同一家超市,购买了类似数量的食品,而穆里尔恰好又在收银台工作。即便这次,她也没有觉得这件事特别可疑,只是有一点——这次他身边换了一个女人。这件事并没有让穆里尔觉得特别可疑(这两个女人可能是他的朋友、表亲、姐妹,或者其中一个是他的妻子),但足够使她觉得奇怪了,于是在一次闲聊中提到自己的工作时,将这件事告诉了她的男朋友安迪·富尔顿,一位年轻的警察。安迪的敏锐和偏执促使他查看了超市的监控录像,然后,凭借直觉,他将录像转发给了高地和岛屿反恐部门。令安迪惊讶的是,录像中的年轻男子随后被确认为“重点关注对象”,他被认为可能深度参与了一起重大但幸运被挫败的波士顿恐怖袭击的策划。波士顿的联系使得这条信息最终传到了斯科特和他的团队手中——而现在他们就在这里。
尽管二十七岁的哈桑·梅拉比是他们的主要目标,但斯科特的团队首先被派来确认该恐怖组织的存在是否属实,如果确认便可以直接发动攻击,摧毁它,夺取他们能找到的任何设备,并以任何必要的手段应对反抗。
斯科特希望通过在凌晨发动夜间突袭,将伤亡人数降到最低。如果运气好,该地点的大多数恐怖组织成员——情报显示那里可能居住着十二到三十名男女和青少年——那时应该都在睡觉,没有武装,毫无戒备。理想的情况是尽可能多地抓到俘虏,因为俘虏越多,审讯过程中可能获得的信息就越多。
斯科特坐在迷你巴士的前排座位上,司机身后的位置,巴士沿着蜿蜒的高地公路行驶,开始了三个小时的旅程。他在脑海中反复回顾任务的细节。在他身后,队员们显得轻松自信——打牌、听音乐、聊天、开玩笑、互相调侃——这正是斯科特希望看到的。他知道,如果他们现在放松一下,不要过多地纠结于即将发生的事情,那么当行动时刻到来时,他们就会格外专注、坚定且专业。他的团队已经在一起近两年了——实际上,他意识到,再过几周,马库斯和德文就要庆祝他们的第二个结婚纪念日了——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已经成为一个紧密、高效的团队。
仿佛一想到朋友他就出现了,马库斯走到他身边。“你还好吗,老大?”
斯科特看了他一眼。“别这么叫我。”
马库斯笑了笑,滑到他旁边的座位上。“这景色真是壮观,对吧?”
确实壮观,尤其是在最近这场反常的热浪下,阳光炽烈,但斯科特一直心事重重,几乎没注意到这份景色。他含糊地表示同意。
“你觉得我们会看到那个怪物吗?”
“什么?”
马库斯指向侧窗外,那里是一片巨大的水域,尽管头顶的天空湛蓝无云,几乎让人感到刺眼,但水面却显得平静而浑浊。
“你知道这是尼斯湖吧?我还以为你对这些奇怪的事很感兴趣呢?”
斯科特呆呆地盯着灰色的湖水,湖面大多时候保持平静,只有当温暖的夏风掠过时才会泛起波纹。
“一旦你知道人类到底能做出什么,怪物就没那么酷了。”他说。
马库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觉得今晚会怎么样?”
“你希望会怎么样?还是说你认为会怎么样?”
“两者都有。”
“我希望一切顺利。零伤亡。目标被控制并逮捕。”
“那你认为会怎么样?”
斯科特看着马库斯的眼睛。“你了解我,伙计。我总是追求最好的结果。无论我要面对什么。”
* * *
月光就像透过了指甲缝一样微弱,这对斯科特和他的小队来说再合适不过了。尽管缺乏照明,但他们的夜视仪使周围的一切都像白天一样清晰,尽管树木、灌木丛、石墙以及彼此身上都因此看起来散发着绿色的光晕,让他们仿佛置身于一个奇怪的水下世界。
经过最后的简报和几个小时的休息后,他们于凌晨3点出发,两辆迷你巴士在崎岖的道路上缓缓前行。距离目的地一英里时,巴士驶入了一个临时停车区并停了下来。如果再靠近一些,发动机的声音就会传到那所旧学校,惊动里面的人。
他们在进行最后的检查和调整服装与装备时几乎没有交谈,随后便出发了,举起了武器,警惕并准备好应对任何可能发生的情况。他们穿过一片片树林,跨过农民的田地,穿过浓密不均的灌木丛,甚至还有几条农场小路和乡村道路需要通过。尽管他们像在人口密集地区一样谨慎和细致,但除了一只逃跑的狐狸和几只受惊的兔子外,什么也没有遇到。
这所古老的石制学校位于废弃村庄的北端,其空旷但杂草丛生的场地被树林环绕在三面。当它出现在视野中时,高耸的烟囱从树梢间露出,十二人的团队分成四个小组,无需讨论便各自行动。地形事先已经经过精心测绘,建筑及其场地的布局也经过详细评估,包括出口、入口和潜在的热点区域。这些热点区域包括可能有危险的地方,以及最有可能人口密集的区域,比如学校礼堂和体育馆,这些地方似乎是最有可能被改造成宿舍的空间。厨房和浴室也被标记为在凌晨时分可能会有人偶尔光顾的地方。学校的新居民对安全的重视程度尚不清楚,但斯科特必须假设始终有武装警卫在值班。
他的小队由他自己、马库斯和一个来自伊利诺伊州的高个子25岁年轻人伊什法克·布哈里组成,他本人是穆斯林,家族来自巴基斯坦。尽管伊什法克出生在美国,但他精通乌尔都语,这在他们遇到惊恐的妇女或儿童时可能会很有用。他们绕到了建筑的后方,那里是通往体育馆和学校礼堂最明显且最容易进入的地方。
建筑内外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场地里没有停放的车辆;除了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外,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窗户亮着灯。这并不让斯科特感到意外。如果这里真的有一个恐怖分子的窝点,他们肯定不会暴露自己的存在。
然而,让他感到意外的是,他的小队在建筑后方发现,他们原本计划作为入口的一对玻璃双开门已经被完全摧毁,变成了一堆扭曲、烧焦的残骸躺在地上。由于门并没有冒烟,很明显损坏是在很久以前造成的——至少是在24小时之前,甚至可能是几天、几周前。
斯科特惊讶地盯着那扇扭曲变形的门。究竟是谁干的?如果这是警察或军方干的,他肯定会得到通知。另一方面,从门的损坏情况来看,这肯定不是普通的破坏行为——这一定是军事级别的。可能是某个私人组织所为,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拥有的武器装备实在是令人胆寒。这些门显然是被爆炸装置炸毁的,或者是被某种导弹发射器发射的火箭弹击中的。所有这些迹象都表明,他们要找的目标肯定已经离开这里了。如果那些恐怖分子之前是躲在这里的,那么在这场袭击之后,幸存者肯定不会继续呆在这了。
不过,他们仍然必须查清真相,必须保持专业的态度。他们已经走了这么远,却可能一无所获,但这种事他们早就习惯了。他们的目标是如此的狡猾,大多数任务都以失败告终。但即使是失败的任务也有其价值——首先,搜索范围因此缩小了,敌人也少了一个藏身之处;其次,敌人会因此始终处于逃亡状态,从而使他们的精力被分散开来。
斯科特看了看马库斯和伊什法克,用手势示意他们,尽管门已经被炸毁,但进入建筑时仍需极度小心。虽然可能性不大,但这也可能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甚至这座建筑,无论是否被遗弃,可能都布满了陷阱。
两人点头回应,随后在斯科特的带领下,将武器上膛,他们进入了建筑。斯科特根据他们研究过的平面图知道,学校礼堂和体育馆在他的左边。在他的右边是一个楼梯间和几间行政办公室。伊什法克在队伍最后,眼睛盯着那些关闭的门,而斯科特则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通过夜视仪,墙壁呈现出一种绿色的光晕,仿佛是从其内部散发出来的一样,代表门的深色矩形点缀着这幅绿色画卷。斯科特数着这些门,他知道左边有一排等距的四扇门,右边则在凹室的两侧各有一扇门。在右边第二扇门之后是一对双开门,通向体育馆。但在他到达那对门之前——甚至在他走到那个壁龛之前——马库斯已经走到他身边,朝左边两扇门之间的一块墙壁点了点头。
斯科特已经看到了马库斯所指的东西。一大片液体在地板上积聚,并溅到了墙上。在夜视仪的视角下,那颜色是如此深的绿色,几乎接近黑色。虽然没有近距离闻一闻就无法确定,但斯科特从它的形状和质地来看,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血,很多的血。
曾经流淌着这些血液的血管,显然在这里被截断了,很可能是因为一颗子弹或其他同样致命的武器。在那片液体中可以看到拖沓的痕迹,与脚滑动、手徒劳地抓取平衡的迹象相符。当斯科特又向前走了几步时,他看到从那片血泊中延伸出的拖痕,一直延伸到右边更远处的体育馆双开门那里。
马库斯又轻轻推了他一下。斯科特看向他的朋友时,马库斯把枪托拉近自己的脸,并用它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鼻子。斯科特点了点头。他也闻到了。那气味虽然微弱,但他再熟悉不过,却也永远无法习惯。
那是腐烂的肉体散发的气味。
三个人悄无声息地朝体育馆的门靠近,他们的动作如此谨慎、如此省力,闷热的夏夜空气都几乎没有被搅动。他们站好位置,以便马库斯和伊什法克可以同时推开左右两边的门,让斯科特从中间的空隙进入。一旦就位,斯科特点了点头,他们迅速行动起来,几乎没在门打开的瞬间停顿,那种腐肉的恶臭就像浪潮一样扑面而来。
最近的高温使得苍蝇比平时多得多。在夜视镜的绿色光晕中,它们看起来像一群飞舞的黑色斑点。透过这些斑点,十五六具尸体躺在木地板上排成一行,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绿色荧光。有些尸体似乎还在抽搐,仿佛这三个人的到来让它们部分地苏醒过来。但当斯科特、马库斯和伊什法克靠近时,尽可能浅地呼吸着恶臭的空气,他们发现所谓的“抽搐”不过是蛆虫们在忙碌的活动。
这一幕可能会在日后困扰斯科特,但此刻他保持专注,冷静而务实。看到这些尸体,他的思绪立刻被拉回到六年前。
马库斯在他身边说:“咱们想的一样吗?”
斯科特看了他一眼。“1998年的墨西哥?”
马库斯点了点头。
斯科特沿着尸体排成的行列缓缓行走。“不过,这些尸体没有一具是无头的,也没有一具的脊柱被移除了。”
“但是都被剥皮了,这难道不是一种奇怪的巧合吗?”马库斯说。
“你们以前见过类似的情况吗?”伊什法克问道。
斯科特点了点头,简短地向他讲述了他们发现的那具尸体,它像一个可怕的标记浮标一样被挂在树上,其余的尸体则被摆放在空地上。
多年前马库斯的话突然浮现在他脑海中:像一排排漂亮的女仆。
“但那完全是另一种情况,”马库斯说,“墨西哥、苏格兰、贩毒集团、恐怖分子……这毫无道理。”
“告诉我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吧,”斯科特叹了口气。
“你们后来查出是谁杀死了那些贩毒集团的人吗?”伊什法克问。
斯科特摇了摇头。“没有,我们从未查出来。”
“我们猜测是另一个贩毒集团干的,”马库斯说。
“但是谁杀了这些人?”伊什法克问道,“为什么要剥他们的皮?”
斯科特耸了耸肩。是啊,为什么呢?早在1998年,他们觉得最好的解释是剥皮和斩首是一种仪式性的羞辱,或者是为了让他们的对手心生恐惧。但这次奇怪相似的谋杀案就完全不符合这一理论。恐怖组织不会冒风险消灭其他恐怖组织。而且,法外执行者也不会费这么大的劲,尤其是当他们无法保证他们的“声明”(如果这真是一种声明的话)会被发现时。毕竟再过一周左右的分解,这些受害者曾经被剥皮的痕迹都不会再明显了。那还剩下什么呢?有虐待狂或精神变态者作案的可能性吗?但同样,这又如何与墨西哥的谋杀案联系起来呢?
这是自四年前的被盗事件以来,斯科特第一次希望那本红色小笔记本还在自己手里,好记录下他那些纷乱不安的思绪。
现在,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他们来这里要完成的任务——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调整任务,因为任务已经不再是铲除恐怖组织,而是检查谋杀现场并登记尸体了。
结果发现体育馆里有十六具尸体,全部是男性,年龄估计都在二十到五十岁之间。尸体附近或别处都没有发现武器,也没有发现任何女性或儿童,无论是死是活。在学校礼堂里,他们发现了三十多张野营床,床上和周围散落着足够多的私人物品,表明最近这里曾有妇女和儿童,但他们要么被绑架了,要么匆忙逃离了。在学校的大厨房里,他们发现了足够的设备和化学品,证实了他们的怀疑,即这栋建筑曾被用作制造炸弹的场所。
然而,他们最奇怪的发现并不是在建筑内部,而是在建筑外面,一个长满杂草的破旧混凝土空地上,那里曾经是学校的操场。斯科特刚刚通过无线电联系他在英国的联络人,要求派遣清理小组时,弗林的声音通过他的对讲机传来。
“呃……长官?”
“说吧,弗林。”
“我们在外面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你们在哪儿?”
“呃……在西边,外面。区域……呃,4C。”
“发现什么了?”
“有枪战的迹象。弹壳、血迹、烧焦的痕迹……还有某种……物质。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化学物质?”
“有多少?”
“几滴飞溅的。一些滴落的。”
“有人碰了吗?”
听到弗林语气中带着他平时的活力,斯科特感到欣慰,他说:“你觉得我们是什么人,军士?我们可不是业余的”
斯科特笑了。“好吧。我们这边快搞完了。我马上过去。”
几分钟后,他赶到那里,发现弗林、刘和另一个叫诺维利的士兵正在等他。尽管所有四个小组都已报告说建筑物里没人了,但他很高兴看到这三个人仍然保持警惕,不断四处张望,随时准备作战。
刘和诺维利继续警戒,弗林给斯科特看了他们发现的东西。他指着最大的一滴不明化学物质(大小跟从咖啡里溅出的差不多),说:“摘掉护目镜看看。”
斯科特感到困惑,但还是照做了,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透过护目镜,那滴液体看起来像是深色表面上的一个发光的绿色污渍。摘掉护目镜后,他惊讶地看到,液体看起来依旧是——一个发光的绿色污渍。
“这是什么鬼东西?”他嘟囔道。
“很奇怪,对吧?”弗林说。
那些剥了皮的尸体让斯科特的思绪回到了六年前的墨西哥丛林空地。但眼前这个新发现让他又回到了更久远的过去,回到了他在洛杉矶作为帕克队长的特种部队执行第一次任务的时候。他仍然能清楚地在脑海中看到那只巨大的、戴着巨大手套的手,连着手臂被切断的部分,以及从中渗出的绿色荧光物质。
这会是同一种东西吗?如果是的话,那又意味着什么呢?是不是说那些藏在这里的恐怖分子被某种改造战士消灭了?这种改造战士是被谁派遣或控制的呢?是美国政府?还是某个外国势力?他的思绪飞速旋转。这简直就像一部疯狂的科幻小说。他意识到弗林还在看着他,他戴着夜视仪,表情难以捉摸。
“我们该怎么办,军士?”他问。
斯科特更仔细地看了看绿色的物质。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整理思绪。“取个样本,”他说,“装一些,但不要碰它。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
弗林点点头。“你觉得这是某种合成物?”
“现在不要瞎猜,”斯科特说。
不过,他心里其实有自己的怀疑。他最初的想法,甚至在1997年的时候,也是认为这种物质是一种化学物质。但仔细观察后,他忍不住觉得它可能是一种有机物。
因为大多数合成物不会像血液一样凝结。
弗林刚用一根树枝蘸上绿色的黏液,把它装进急救包里的一个拉链塑料袋里,就听到操场另一边的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大喊:“放下武器,把手举到我们能看到的地方!你们被包围了了!”
斯科特的手下并没有听对方的话。他们按照训练时学到的那样,像兔子一样迅速分散,蹲下身子缩小目标范围,朝最近的掩体跑去。
两声枪响。一枪打在弗林右边几英尺远的墙上,吓得他大叫一声:“天啊!”另一枪擦着地面反弹,离斯科特是那么的近,他看到混凝土碎片飞到空中。
“就待在原地别动,否则下一枪就不会落空了。”
斯科特的脑海此时想象着手下们的眼睛都转向了他,请求指示。“服从命令!”他大声喝道,把步枪放在地上,然后缓缓起身,举起双手。他正面向学校建筑,于是故意转身面对新来者。
透过夜视镜,他看到他们,一群像发光的绿色幽灵一样的身影,从树丛的黑暗中涌出,穿过混凝土地面朝他们走来,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他第一反应是恐怖分子不知怎么骗过了他们,体育馆里的尸体其实是当地无辜的人,剥皮是为了降低快速被认出的可能性。然而,当新来者的首领完全进入视野,将冲锋枪对准他的时候,斯科特感到一阵似曾相识的感觉。
尽管夜视镜遮住了那人的双眼,但他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花白的平头,更不用说他那肌肉发达的身材,都是无可辩驳的。斯科特冒险喊道:“我们是美国陆军.反恐部队.代号4729。我叫斯科特·德夫林军士。”他犹豫了一下,“你是哈瓦那,对吧?”
大个子男人停了下来。他把枪对准斯科特持续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把枪顺着背带放下,举起一只手。他身后的手下们完全静止不动,如果没有夜视镜的帮助,甚至无法察觉到他们的存在。
出乎意料的是,大个子男人咧嘴一笑。
“斯科特·德夫林,”他说道,仿佛在回忆一个久远而模糊的名字,“真高兴又见到你。”
斯科特感到一阵眩晕。他当然见过这个人,但这并不是让他突然产生奇怪的似曾相识感的原因。不,是别的东西;与12号机库无关的东西。尽管他确信自己和这个大个子男人从未说过话,但他确信自己以前在哪里听过他的声音……
然后他想起来了,斯科特震惊起来。他以前确实听过这个男人的声音,但那是在12号机库与他相遇的之前很久。
1997年的洛杉矶。他看到断臂和渗出的绿色发光物质的那个夜晚。
“这个人就是那条小巷子里的家伙,不但制服了我,差点把我掐死,还把我捆得像只圣诞火鸡!”
斯科特不知道是该感到愤慨,还是至少该庆幸自己被这样一个专家制服并不丢脸。最终,理智占了上风。他苦笑了一下,说道:“我刚刚才意识到我们第一次是在哪儿见面。1997年的洛杉矶,对吧?”
大个子男人笑了,点点头。“没错。抱歉了。”
斯科特摆摆手,示意不用道歉。“你那晚给我上了一课。从长远来看,让我成了更好的士兵。”
“很高兴听到你这样说。”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斯科特满心疑问,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问。最后他说:“那我能知道你的全名吗?”
“中校达奇·谢弗。没错,我们就是哈瓦那。”他挥了挥手,示意身后那些一动不动的人。
“哈瓦那是什么意思?”斯科特问。
“意思是我们和你们在一条战线上,军士。现在你只需要知道这么多。”
斯科特没有继续追问。“那你们的队伍为什么会在这里,中校?是哪里出了岔子吗?”
达奇·谢弗摇了摇头。“我们有不同的优先任务,军士。你们在追捕恐怖分子,我们在追捕更危险的目标。”
“比恐怖分子还危险?”斯科特尽量不让自己流露出不屑的神情。
“有可能。”
说话间,达奇环顾四周。斯科特看不到他的眼睛,但他毫不怀疑,这个大个子正在观察那些烧焦的痕迹、弹壳、血迹和绿色黏液。
“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问。
斯科特只有一瞬间考虑过阻止对方的行为,他想告诉这个大个子,他的队伍在这里有优先管辖权,他完全有权只向获准的人员透露信息,等等。但他最终叹了口气,说道:“要不你自己来看看吧?”
谢弗转过身,让他的手下们放松警惕——这表明他完全愿意信任斯科特——然后他跟着斯科特走进了建筑。
* * *
达奇低头看着体育馆里的尸体,嘴角紧绷成一条严肃的线。但看起来并不是因为苍蝇和恶臭使他感到困扰。终于,他嘟囔道:“看起来我们这次算是白来了。”
“你知道是谁杀了这些人吗?”斯科特问道。
达奇转过身看着他。斯科特真希望自己能看到这个人的目光。“我知道,但我不能告诉你。很抱歉。”
他听起来像是真心诚意的。
“是……”斯科特犹豫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是自己人干的吗?我是说……是我们这边派来的人干的吗?”
达奇嗤之以鼻。“干这事的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它只为自己杀戮。”
斯科特注意到达奇用的是“它”和“自己”,而不是“谁”和“他们”,这暗示凶手不但是在单独行动,甚至还不是人类。但如果是一个机器人,或者某种改造战士干的,它又怎么做到自主行动的?这说不通。它肯定得是……被编程的,不是吗?还没等斯科特意识到达奇在做什么,这个大个子已经像父亲一样把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知道你很困惑。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但你现在必须耐心等待。”
现在。至少这暗示着不会是永远。斯科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你叫清洁小组来处理这件事了?”
“我已经叫了。有问题吗?”
达奇摇了摇头。“我怀疑这里有什么对我们有用的东西。介意我的人快速搜查一下这栋建筑,以防万一吗?”斯科特很感激达奇是来征求意见,而不是直接凭借军衔接管一切。
“去吧。”
“谢谢。”他突然咧嘴一笑。“最好提醒你的手下,他们马上就要见到一些比他们更壮、更丑的人了。”
* * *
斯科特的团队大多带着困惑的神情看着达奇和他的小队搜查这栋建筑。总体而言,达奇的手下沉默寡言但礼貌有加,他们提出问题,并用简短但恭敬的点头接受回答。斯科特觉得没必要陪着达奇,于是就和马库斯、弗林、刘、伊什法克和诺维利一起站在他们进入建筑的那扇开着的门口附近等待。他们无所事事地站着,就像在消防演习中的办公室员工一样。过了一会儿,马库斯凑到斯科特身边,低声说道:“你注意到少校身上带的装备了吗?”
斯科特看了看他,耸了耸肩。“你是说MP5吗?那又怎样?”
“不是那把枪,”马库斯说,“是其他东西。他腰带上那把形状奇特的长刀,还有他背上那个两头尖的棍子。”他摇了摇头。“那玩意儿太奇怪了,像是某种武术用具。绝对不是标准装备。”
几分钟后,达奇带着他的手下重新出现。
“好了,我们这边结束了。再见了,德夫林中士。”
“你觉得我们还会再见面吗?”斯科特问道,“我是说,我们各有各的任务。”
少校露出一丝冷笑。“哦,很有可能。你会惊讶于这个世界有多小。”
他转身准备离开。斯科特说:“那你有发现什么吗?”
谢弗停了下来。“没有有用的东西。”
“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少校似乎觉得他的请求很有趣。“你可以问。”
“我们原本以为这里可能有妇女和儿童,我们在宿舍里发现的物品似乎也证实了这一点——但躺在那边的尸体都属于男性。那么妇女和儿童呢?她们是被杀了并被丢弃在别处了吗?还是被绑架了?”
谢弗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他说:“我几乎可以肯定她们是安全的。”
“靠什么?”
“因为我们的杀手遵守荣誉准则。”
这么说不是机器人?那到底是什么呢?斯科特看了一眼马库斯提到的武器——绑在少校大腿上的刀,以及挂在谢弗背上、交叉背带上的双头尖棍(那玩意儿到底叫什么?战棍?)。把这些东西和谢弗的话摆在一起,斯科特只能想到为了古老的恩怨而战斗的中世纪的骑士,或是日本的武士。他急切地想知道真相,但他知道再追问少校也是徒劳。于是他说:“你是说妇女和儿童逃走了?”
“我猜是这样。我觉得她们不会再回来了,所以你们也不用在这儿等她们了。”
“我们不会的。”斯科特敬了个礼。“祝你好运,少校,祝你在你的……任务中一切顺利。”
“也祝你顺利。”谢弗回了个礼。
然后他和他的手下消失在夜色中。
“任务?”马库斯问道。
斯科特耸了耸肩。“不然还能怎么叫?”
马库斯还没来得及回答,头顶就传来直升机螺旋桨的嘈杂声。斯科特走到外面,抬头看到一架接近的直升机的绿、红、白三色机身灯,它的探照灯光束来回扫动,就像盲人用来探路的手杖在黑暗中摸索。光束似乎找到了他们,并把他们钉在地上。斯科特和马库斯都用手遮住了他们戴着护目镜的眼睛,挡住刺眼的光芒。
“清理小组?”马库斯说道。
“如果他们是的话,那他们来得比我预期的早。”
当直升机降落时,它几乎是小心翼翼地降落在杂草丛生的混凝土上。斯科特小队的十二个人已经在外面等候了。斯科特认出这是一架“黑鹰”直升机,至少这意味着来的是自己人。随着螺旋桨转速减慢,吹向他们的尘土和碎片也逐渐落下,斯科特抬起了他的夜视镜。他看到四个人从直升机上爬下来,接着又下来两个人,他们都穿着深色西装打着领带。斯科特的心沉了下去。这显然不是清理小组。这些人开始有目的地穿过这片混凝土空地向他们走来。斯科特眯起眼睛,站在原地,让这些人走到他面前。他并不认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但他一眼就能认出这是“黑衣人”(MIBs)。距离他上次与他们遭遇已经过去四年多了,而这次看起来也不会更友好。领头的人身材高瘦,下巴突出,头发稀疏,他皱着眉头,嘴唇上带着轻蔑的冷笑。
果然,当他走到斯科特小队能听到的距离时,他大声喝道:“你们他妈的是谁?”
“长官,我也可以问您同样的问题。”斯科特回答道,拒绝被吓倒。
“哦,你敢吗?”
“是的,长官。毕竟,我们在这里是有管辖权的。”
“谁给的权力?”
“美国政府,长官。”
那人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冷笑。他伸手从夹克里掏出一个黑色皮革钱包,打开后伸直手臂,钱包离斯科特的鼻子只有几英寸远。
“是啊,我想你会发现我的证件比你的更有分量,二等兵。”
“我是中士,长官。中士斯科特·德夫林。美国陆军特种作战部队,反恐部门。代号4729。”
斯科特从他的身份证上匆匆瞥了一眼,知道了这人名叫埃里森,只见他盯着斯科特,好像在仔细观察并牢牢铭记他的脸部特征,以便在将来可能需要的时候能够认出他来。他轻蔑地说:“中士,这很令人印象深刻,但我们现在要接管这里了。我相信你没有异议吧?”
斯科特耸了耸肩。“长官,这可不是我该反对的事。我只是听命行事。说到这个,您不会介意我向上级报告一下吧?”
埃里森向前迈了一步。他有着校园恶霸的做派,这有点滑稽,因为斯科特知道,如果这家伙胆敢碰他一根手指,他完全有能力把他的胳膊从肘部拧下来,再用它敲打他的脑袋。埃里森咬牙切齿地说:“中士,我倒是介意。这是一次秘密行动,我不想让每一个陆军士兵都知道我们的事情。”
斯科特回瞪着埃里森,眼中带着一丝戏谑。这对他来说根本无关紧要。不管埃里森怎么说,他回去之后都会写一份完整的报告。
“如您所愿,长官。那我们就告辞了。”
他命令手下们出发。就在他们准备行动时,埃里森说:“等一下,士兵。”他伸出手,好像要抓住斯科特。
斯科特的小队立刻停下不动。斯科特冷冷地打量着那只距离他肩膀大约一英寸、悬在半空的手,就像一条蛇打量一只误入其巢穴附近的老鼠一样。
一时间,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埃里森清了清嗓子。然后他握紧拳头,慢慢地把手放回自己身边。
斯科特转移了视线,不再盯着埃里森的手,而是直视他的眼睛。
“长官,您有什么事吗?”
埃里森朝学校点了点头。“你和你的手下进去过。你们都发现了什么?”
斯科特笑了笑。“意料之外的事情。”
“那是什么意思?”
斯科特停顿了一下才回答。“埃里森先生,恕我直言,我既没有义务,也没有被授权向与我们任务没有直接关系的第三方透露可能比较重要的信息。
“哦,得了吧,中士!”埃里森举起双手,显得有些无奈。“我们可是同一战线的!”
斯科特身后的一个手下(他觉得可能是弗林)嗤了一声。斯科特平静地说:“埃里森先生,或许你说的没错,但我相信你肯定也不希望或期待一位有价值的同事把自己置于一种可能危及自身职位,甚至危及国家安全完整性的境地吧?”
埃里森身后的一个男人走上前来。他满脸通红,身材肥胖,说道:“少装聪明了,中士!”
埃里森皱了皱眉。尽管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脾气,但他显然知道,一旦情绪失控,就会失去主动权。为了弥补同事的鲁莽,他平静而理智地说:
“好吧,中士,你说得有道理,我接受。但至少告诉我这个:今晚这里还出现过其他人吗?”
“您指的是谁,长官?”
“任何人。有没有出现其他的任何人。”
斯科特盯着埃里森,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没有,长官。”
“你确定?”
斯科特目光清澈而坚定。“绝对确定。”
第七章
2005
斯科特不知道哪个更糟糕——是此地,还是热带丛林。两者都热得让人难受,但至少在丛林里有地方可以躲藏,而且更容易在不被敌人发现的情况下接近他们。而在这里,尽管有岩石、山丘和各种奇形怪状的仙人掌,他却感到自己暴露无遗,尤其是来自空中的威胁,天空就像一块巨大的抛光金属板一样笼罩在他们头顶,反射着热量和光线。好在他们的制服和脚下被晒干的泥土一样,都是浅棕色的,但另一方面,他们的枪和靴子却是黑色的,任何一点动静都可能吸引别人的注意。
“此地”是墨西哥沙漠,位于亚利桑那州南部,而这次任务是斯科特和他的小队参与过的最大规模的行动之一。其规模之大,以至于联合了三个小队,总共将近四十人,由一位名叫杰克·格雷厄姆的上尉指挥,目的是调查并希望挫败一个可能对美国未来安全造成毁灭性打击的阴谋。
情报显示,“基地”组织向一个墨西哥贩毒集团支付了巨额资金,以将他们的成员偷渡到美墨边境。据称,行动的中心是一个加固的贩毒集团据点——一座中世纪风格的城堡,位于沙漠正中央,由一位名叫塞尔吉奥·巴尔德斯·莫雷诺的富商拥有。莫雷诺据称是靠生产和出口罐装水果发家致富的,但长期以来,他一直被怀疑从事更邪恶的活动。然而,尽管如此,要找到确凿的证据来指控他却一直难以实现。但如果美国国防部最近收到的情报属实,那么这将是他们迄今为止最好的机会,不仅能够摧毁莫雷诺的犯罪帝国,还能抓捕或击毙“基地”组织的一些最高级别头目。
当天早上,这支小队乘坐一架CH-47直升机前往,降落在一个距离目的地有几公里远,被山丘环绕的高原上。随后,他们带着武器和装备,一直在向目标缓慢而坚定地推进。他们在距离他们称之为“城堡”大约三公里处的,一个被崎岖山丘遮挡、顶部长满龙舌兰植物的下沉山谷中安营扎寨,卸下了一些装备,补充体力,并听取了最后的简报。随后,随着气温从下午的最高温95华氏度(约35摄氏度)略微下降到大约80华氏度(约27摄氏度),他们踏上了最后一段旅程。
莫雷诺的据点建在一片平坦开阔的沙漠上,这使得它难以被攻击,但从建筑向外延伸的地面在西侧和南侧逐渐升高,最终上升到大约半英里外的一圈崎岖不平的山丘。正是在这里,被称为“半月行动”的行动小组建立了监视阵地,三十多名男子排成一条长线,监视着敌人的一举一动。
计划是在城堡周围进行监视,如果有任何动静,就尽可能多地收集信息,然后在夜色掩护下采取行动。城堡的弱点很少,但他们会充分利用这些弱点。实际上,他们正在策划的就是一场将使用现代武器和炸药的类中世纪围城战。
在最初的九十分钟里,一切都很安静。随着傍晚的太阳逐渐沉向地平线,城堡的浅色石头逐渐变暗,通向城堡的土路仍然空无一人,无人使用。
马库斯趴在斯科特旁边的地上,伸了个懒腰,放下望远镜,然后呻吟了一声:“盯着同一个地方看了这么久,我觉得我开始产生幻觉了。”
斯科特笑了笑,说:“看起来挺安静的,不是吗?”
“安静得像墓穴一样。”马库斯确认道,“你觉得他们是不是已经察觉到我们要来了?”
“我看不出他们要怎么察觉到。不过我们的情报也可能出错。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马库斯耸了耸肩,伸手去拿他的水壶。
就在这一刻,地狱突然降临。
这次袭击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出人意料,以至于斯科特一开始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当听到重型火炮的轰鸣声时,他一开始还以为是从自己这边传来的,以为是小组中有人失去了耐心,或者失去了勇气,开始对着那座建筑开火。
然后,他看到右边斜坡上被炸出一个个弹坑,那些像一排蚂蚁般分散开来的士兵们,身边的沙土和岩石在火光和烟雾中飞向空中。
接着,从城堡的城墙上向他们射击的人找到了准确的射程,接下来的炮火开始撕裂他们所在山坡的顶部。斯科特看到士兵们纷纷寻找掩体,但至少有一人在找到掩体之前就被直接命中,瞬间从一个蹲着的身穿黑色防弹衣的男人变成了一堆残缺不全、血肉模糊的碎片。
“他们有他妈的穿甲弹!”他说道,一把抓住马库斯夹克的袖子,“快找掩护!”
两人转身沿着山坡往下跑,爆炸声在他们周围不断响起。然后,在火炮的轰鸣声和士兵们的呼喊声中,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这种声音让他感到震惊和恐惧。一声巨大的“呼——”,紧接着是一声巨响,震动了大地,尘土和碎片四散飞溅。
火箭发射器!他们竟然有火箭发射器!他因为自己产生了恐惧而感到愤怒。他把马库斯推得更往山下走。“回到营地去!我会在那里和你会合!”
“你打算做什么?”马库斯大声喊道。
“履行我的义务!”斯科特大声回应,“我是这里的一名高级军官,还记得吗?保护这些士兵是我的责任。”
他能看到马库斯在犹豫,但他知道马库斯是个好士兵,不会违抗命令。
“把头低下!”马库斯喊道,然后弯着腰跑下山,朝营地的方向奔去。
又一枚火箭飞过山丘,落在距离斯科特不到百米的地方,扬起一股尘土、岩石和仙人掌碎片的旋风。爆炸的冲击让地面震动,把他震倒在地。
他爬起来,满身尘土,嘴里吐着碎片,弯着腰沿着防线奔跑,小心翼翼地把头藏在胸墙后面。他想,这一定就像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壕战一样——敌人不断轰炸,你永远不知道炮弹什么时候会落在你身边,把你炸得粉身碎骨。当然,当时的士兵除了要应对敌人的火力外,还要忍受泥泞、老鼠、跳蚤和疾病。在他前方,沿着防线,斯科特看到一些士兵正在撤退,有的人正在坚守阵地并还击,还有几个人躺在地上,是死是伤还不得而知。
那些还击的士兵虽然勇敢,但斯科特知道他们的努力是徒劳的。敌人火力更强,而且占据着更有利的防守位置。他们现在应该重新集结,重新思考战术。
他沿着防线奔跑,大声呼喊,命令士兵们撤退。几分钟内,整个队伍都沿着山的另一侧向下撤离,返回营地,其中一些人正在背着或拖拽受伤的同伴。被重型炮火炸得四分五裂的几个死者不得不被留下,斯科特对此感到遗憾,但他知道这是正确的决定。人死不能复生,没有必要再冒着生命危险把他们的一些大块尸体带回营地。回收工作应该在之后夜深人静,能被夜幕掩护的情况下进行。
轰炸的声音在他们身后渐渐减弱,最终在他们拖着疲惫的步子返回营地的途中完全消失。安静下来后,斯科特立刻派出了团队中最好的三名狙击手回到俯瞰城堡的山脊,严格命令他们进行观察,保持隐蔽,并在遇到任何麻烦迹象时立即撤退。他和他的团队可能已经失去了出其不意的优势——如果他们一开始真的拥有过这种优势的话,但至关重要的是,他们不能让目标逃掉。现在莫雷诺和他的手下已经知道他们的存在,他们可能会试图撤离城堡并躲藏起来。一旦有任何这样的迹象,狙击手就要向他报告,然后他会将信息传递给相关当局。虽然他们的首选方案是尽量减少伤亡并尽可能多地俘虏敌人进行审讯的秘密行动,但如果迫不得已,也会采取最后的手段,发动全面打击,以消除已知恐怖分子进入美国的威胁。
安排好人员后,斯科特回到营地去寻找格雷厄姆上尉,他在轰炸和随后的撤退过程中一直不见踪影。看到刘正在帮助照顾一名腿部被弹片划伤的年轻列兵,他便询问上尉的去向。
“他在医疗帐篷里。”刘指向一个方形的,侧面和顶部都印着红十字标志的绿色帐篷。“我想他的情况不太好。”
走进野战医院,一股血腥味和浓烈的化学药品味立刻扑面而来。气味的源头在斯科特左侧的一个抬高的担架上,三名医疗团队成员正忙碌而高效地对担架上的人进行救治。他们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军装,但额外佩戴了手术围裙、口罩、帽子和手套。
斯科特很快就意识到,刘对格雷厄姆上尉的评价实在是太轻描淡写了。即使在几米之外,斯科特也能看到上尉身体的左侧大部分已经被撕裂,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咬了一口。担架上、地板上、医护人员的围裙上都有血迹,上尉的军装上更是血迹斑斑,看起来像是穿着一套全红的制服。在上尉身体侧面那片血肉模糊的地方,鲜血仍在涌出,斯科特能看到里面突出的白色碎裂肋骨和滑腻的蓝色肠管。
医护人员正在尽全力清理伤口、夹住血管、烧灼止血,并努力让上尉的器官和生命指标保持在该在的位置,但很明显,他们正在打一场必输的仗。不管是通过点滴为上尉持续输送多少液体和止痛药,还是那台似乎在辅助他进行呼吸的机器,都无法改变他体内许多重要器官要么丢失要么被严重破坏的事实,而本该在身体内部的东西现在却在外面蠕动着,仿佛想要挣脱束缚。尽管他那颗强壮的六十岁的心脏仍在跳动,但斯科特一眼就能看出,他的上司已经时日无多。上尉是一个方头方脑、下巴坚毅的男人,头发灰白。此时,他的脸也已经变得惨白如灰,皮肤松弛得就像潮湿的旧墙纸。他张开的大嘴里,牙齿看起来像一块块小小的黄色墓碑,而他整洁的白发也被血块凝结在了一起。
斯科特默默地看着医护人员又为上尉努力了五分钟,然后在他心脏停跳后,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很久。最后,手持除颤器的医护人员,一个瘦削的、留着尖尖胡须的黑人男子,叹了口气,往后退了一步。
“我们尽力了,伙计们。”他看了看手表,“死亡时间:下午5点29分。”因为里面很热,当斯科特走出帐篷时,他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而且他觉得那股血腥味和化学药品的味道就像烟雾一样黏附在他身上。他深吸了一口气,环顾四周。营地的氛围一片平静,士兵们都在以各自的方式恢复。有些人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或抽烟,有些人则在帐篷里打盹,或者在阴凉处懒洋洋地躺着,啜饮着水瓶里的水。那些受轻伤的人——主要是被飞溅的碎片划伤——要么自己包扎好了,要么被朋友帮忙处理了伤口。除了三名死亡的士兵外,他们的集体伤势相对较轻。唯一另一个比较严重的伤员是一个圆脸、长着粉刺的列兵,名叫祖萨克,他的左腿发生了开放性骨折,已经被固定并绑好。现在正躺在担架上,额头搭着一块湿布。尽管有湿布,但他仍然在出汗,显然很痛苦。
“为什么这个人还被留在外面?”斯科特问道。
附近坐着的一个士兵,手肘撑在膝盖上,抬起头来,然后一跃而起,啪地敬了个礼。
“他的腿断了,长官。但他知道医护人员正在抢救格雷厄姆上尉,所以不想打扰他们。”
斯科特疲惫地朝帐篷挥了挥手。“好了,他们现在已经忙完了,把他送进去。”
“是,长官。”
“还有你,去帮他一把。”斯科特指着旁边躺在地上的另一个列兵说道。
那两个列兵抬起担架。第一个回答斯科特问题的列兵问道:“长官,格雷厄姆上尉怎么样了?”
斯科特平静地看着他。“恐怕他没能挺过来。”
那个年轻的列兵吞了吞口水。“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难过,长官。上尉是个好人,我们都很喜欢他。”
斯科特简短地点了点头,那两个人便离开了。
当他们抬着祖萨克的担架走进野战医院时,马库斯凑到斯科特身边。
“我想现在你成我们的指挥官了。”他说。
斯科特点了点头。他习惯了承担责任,但这次任务的负担是他有生以来最沉重的。
“我想是的。”他说。
* * *
电话在半小时后响起,那时天色正在迅速变暗。斯科特告诉手下人他会在晚上7点向他们简要汇报情况。在此之前,他们要吃饭、喝水,好好休息一下,以保存体力。
他躺在地垫上,辗转反侧,思绪万千。就在这时,他身旁的便携式对讲机突然发出噼啪声,他派遣去监视莫雷诺据点的狙击手本尼迪克特的声音传了出来。斯科特立刻坐起身,伸手抓起那个小型黑色手持设备。
“我是斯科特中士,请讲。完毕。”
“长官,城堡的大门打开了,大约有六十名男女和儿童从建筑里走了出来,由四名手持类似AR-15步枪的武装人员陪同。除了这四个人之外,其他人都像是囚犯。他们被锁在一起,被带出建筑后固定在建筑外墙上,形成了一道人肉盾牌。在固定好囚犯之后,那四个人又回到了城堡里面,把大门关上了。完毕。”
“我明白了。”斯科特感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所以囚犯现在还被固定在墙上?完毕。”
“是的,长官。他们只是坐在那里或者站着。完毕。”
“那么这些人肉链条沿着建筑延伸了多远?完毕。”
“沿着整个建筑,长官。每面墙大约有十五个人,他们间隔得很均匀。完毕。”
“好吧,本尼迪克特。如果有任何新的情况,请随时通知我。完毕。”
“好的,长官。完毕。”
斯科特放下听筒,坐了回去。见鬼。这下麻烦了。现在他们不可能在夜色掩护下发动突袭,他也无法发起空袭。除非他们能找到某种方法靠近并解救囚犯,否则他们只能坐等观察。
他的脑海中开始设想各种可能的情景。他试图站在敌人的角度分析。虽然他们之前曾对我们发动过攻击,但他们是否真的知道他们攻击的对象是谁呢?那场炮击是基于可靠的情报,还仅仅是因为通过望远镜或步枪看到了我们的身影?
显然,莫雷诺已经得出结论,监视他们的人与执法部门有关,而不是仅仅是一个敌对的贩毒集团,否则为人肉盾牌毫无意义。因为对于贩毒集团来说,人命毫无价值,这样对一个决心发动全面攻击的敌人来说不存在一丝一毫的威慑力。
如果,正如美国国防部情报所暗示的那样,莫雷诺和他的手下窝藏了“基地”组织成员,那么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呢?如果莫雷诺在城堡里有一架直升机(这是有可能的,城堡足够大,可以容纳一架直升机),他们可能会试图乘坐直升机逃跑。但直升机的飞行路径可以被监测,一旦它降落,就会被包围。对莫雷诺来说,更好的选择就是用人质要挟,如果他和他的“客人”没法安全离开,就会一个接一个地杀害人质。
但这种策略也充满了隐患。美国当局绝不会允许潜在的危险恐怖分子逍遥法外,就像他们也不会坐视无辜人质被处决一样。目前,局势处于微妙的平衡状态,双方都不肯让步。对斯科特来说,人质的安全与美国的安全风险同等重要。他的上级会如何看待这种情况是另一回事,真到了那时候他会想办法应对的。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报告,并确保他和他的手下保持警惕和耐心。
* * *
“天哪,我真得去撒泡尿,”马库斯嘟囔道。
斯科特在黑暗中对他咧嘴一笑,他的牙齿和眼睛在夜视仪下闪烁着,就像小小的万圣节灯笼。“去吧,士兵。顺便把我那泡也尿了。”
“好的,中士。”
马库斯向后退着下了山坡,只有在确定自己的头不会露出山坡边缘时才站起身来。不过,莫雷诺的手下在黑暗中也看不见他——好吧,除非他们有夜视设备,考虑到他们有穿甲弹和火箭筒,这并非不可能。
他们已经监视这座城堡四个小时了。四个小时里,唯一的动静便来自围绕建筑的被绑人质。从马库斯和他的同事们所能看到的,这些人质看起来状况还不错。从他们视野开阔的观察点,能看到建筑的两面,所有可见的人质都拿着塑料水瓶,偶尔喝口水。包括孩子在内的所有人似乎都没有身体不适,而且几乎所有人都要么躺在沙地上睡觉,要么背靠建筑的墙坐着。他们曾担心人质会出现低温症,但幸运的是,尽管沙漠的空气变冷了,但还不至于冷到出问题。
在当天下午的轰炸以及随后的伤亡之后,斯科特经过与上级协商,不得不做出再次让他的团队暴露在火力下的最终决定。做出这个抉择很艰难,但马库斯认为他最好的朋友最终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他本可以只留下三名狙击手进行监视,或者他可以孤注一掷,派一支最小的部队去监视敌人。但最终,他觉得营地离城堡实在是太远了,如果出现状况,他们可能来不及马上反应过来。因此,与其拆掉营地重新在离莫雷诺的据点更近的地方建立营地——这会让他们进入敌人武器的导弹射程范围——他决定趁着夜色,全体悄悄返回并重新建立监视。
他提醒队员们接下来可能就是一场有关等待的游戏了,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在过去的四个小时里,几乎什么也没发生。事实上,唯一值得一提的事发生在斯科特做简报的尾声。当时,队员们聚集在外面,头顶是繁星点缀的天空,突然头顶传来了声音,让他们都抬头望去。那声音有点像发动机,但听起来却很平滑、动力强劲,几乎安静得不可思议。
马库斯的第一反应——他怀疑斯科特也是这么想的,从他脸上短暂的惊恐表情来看——是莫雷诺和他的手下正在逃跑。但很快大家就发现,不管那个飞行物是什么,它并非从莫雷诺的据点飞走,恰恰相反,而是朝那里飞去。
像周围的人一样,马库斯立刻拿出望远镜扫视天空,就在那一瞬间,他觉得看到空气中出现了一丝闪光,一种短暂的扭曲,使得头顶的星星拉伸、模糊,仿佛微风拂过的池塘中产生的反射一样。然后,异常现象消失了。马库斯眨了眨眼,重新聚焦,认为是自己的眼睛或设备出了问题。他什么也没说,其他人也一样,当斯科特用无线电联系山脊上的三名狙击手时,他们报告说一切正常。最后,在与支援团队核对后,他们通过卫星与一群拥有民用和军用高安全许可的专家联系,得知该区域并没有探测到任何飞机经过。于是,大家认为自己一定是幻听了,可能那声音是从远处的某个地方穿过数英里的沙漠传到了他们这里——或者正如弗林眼睛睁大、声音带着一丝神秘地说的那样:“那是一架幽灵飞机,伙计。他妈的幽灵飞机。我是认真的。我听说过这种东西。”
马库斯一边朝他和其他人当作厕所使用的壕沟走去,一边回想起刚才的事,忍不住笑了起来。壕沟位于一片茂密的龙舌兰植物丛后面,每一片肥厚的叶片都从中央基部向上卷起,像是一簇簇带刺的绿色舌头。
他痛痛快快地撒了一泡尿,长舒一口气,正要把自己收拾好时,突然听到壕沟对面的灌木丛和仙人掌中传来一阵窸窣声。他的肌肉立刻紧绷起来,手本能地摸向手枪。他第一反应是莫雷诺可能叫来了增援,现在正趁着夜色从后面悄悄靠近他们。
感到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马库斯小心翼翼地朝龙舌兰植物丛靠去,希望它们能给自己提供掩护,尽管他知道如果敌人开火,这些植物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当他到达植物丛并蹲在后面时,他开始稍微冷静地思考。虽然没有完全排除最初的猜测,但他觉得他听到的更有可能是一种远比人类威胁小得多的动物——也许是狐狸、兔子,或者草原犬鼠。也可能是郊狼、山猫,甚至狼。他觉得朝沙漠中的野生动物开枪可不是明智之举——枪声可能会传到据点那里,促使莫雷诺再次发动攻击。于是,马库斯右手仍然握着枪套里的手枪,用另一只手从鞘中拔出他的战斗刀。
他在原地待了两分钟,仔细聆听,但那声音再也没有出现。他通过夜视仪扫视着周围的地形。他看到了岩石、一人高的仙人掌和一丛丛的植被,这些都是潜在的藏身之处,但并不好用——除非躲藏者把自己蜷成一团,一动也不动。
他在想自己该等多久。虽然他听到的很有可能只是某种夜行动物的活动,但他在军队里学到的一件事就是永远不能掉以轻心。如果他忽视了刚才听到的声音,离开这里,导致团队遭到伏击,他将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又过了几分钟,然后又是两分钟,这时马库斯已经决定他该立刻回到山脊,告诉斯科特他听到的声音,然后带着几个人回来彻底检查一下这个区域。他再次快速扫视了一下地形,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条六英尺长的响尾蛇从他左边两米处的两株龙舌兰植物之间滑了出来。
马库斯的头猛地转过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第一反应是这条蛇是故意悄悄靠近他的。当他跳起身时,他猛地举起刀,指向那条爬行动物,仿佛在朝它挑衅。
几秒钟后,他觉得自己傻透了。因为这条响尾蛇完全无视了他,朝着和马库斯相反的方向,几乎带着不屑地滑走了,往附近的一堆岩石爬去。马库斯一直看着它消失在视线之外,然后发出了一声颤抖的笑声。天哪,如果这条蛇在他撒尿的时候出现,他肯定会被吓飞起来,尿都流到裤腿上。
他最后检查了一下地形,想到黑暗中可能还潜伏着什么其他东西,不禁打了个寒战,然后转身大步离开。当他正沿着山坡往上走,走到山坡底部和俯瞰莫雷诺据点的山脊中间时,夜间的寂静被枪声撕裂了。
他扑倒在地,担心是不是他们队里的某个人被发现了,他们又遭到了攻击。但随后,他抬起头,发现一切都没有变化。没有爆炸,没有火光,没有碎片飞溅,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枪声是冲着他们来的。那么,这枪声到底是冲着谁去的呢?
他爬起身,弯着腰朝山坡上跑去。枪声唯一的可能来源就是那座城堡,马库斯不敢想象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人质们是不是被处决了?莫雷诺的手下是不是遭到了其他势力的攻击?是毒枭之间产生了内战,还是毒枭和他们的“恐怖分子客人”之间发生了冲突?
他滑到躺在地上、正通过望远镜观察的斯科特身边,喘着气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鬼知道,”斯科特说,“不过人质们正在逃跑。”
“逃跑?”
“你自己看吧。”
马库斯笨拙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望远镜。果然,他看到囚犯们从墙边挣脱,冲进沙漠。看着一个女人抓起一个小孩子,逃进黑暗中,他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是怎么挣脱的?”
“我不知道,”斯科特说,“好像有人切断了锁链。但如果真是这样,我也没看到。肯定是在建筑的另一边发生的。”
又有几声枪响。三声短促的射击,几秒后又是一声。然后,随着声音飘上山坡,传来了另一种声音。尖叫声。那是极度痛苦或恐惧的尖叫声,随后戛然而止。
马库斯看着斯科特。“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听起来像是有人在替我们干活。”
“听起来像是他妈的屠杀,”马库斯说。
更多的枪声。更多的尖叫声。这种情况时断时续地持续了五分钟。然后是一片寂静。其他队员传来了低声的报告,但没有人看到什么,他们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这是毒枭之间的内战,他们应该能看到车辆和人。那么,这又是什么情况呢?另一个秘密行动小组?不,这太疯狂了。真是这样斯科特肯定会被提前通知的。
他想起了去年在苏格兰的任务。哈瓦那突然出现,紧接着是那些政府打手。
达奇·谢弗对斯科特说了什么?好像是说他的团队有不同的优先事项,追捕的猎物比恐怖分子更危险。
“接下来怎么办?”马库斯嘟囔道,“我们下去吗?”
斯科特摇了摇头。“我们等。人质已经逃走了,所以我们再等一会儿,看看有没有人出来。”
但没有人出来。混乱结束后,城堡看起来只是沙漠中一座废弃的建筑,寂静无声,一片漆黑。一个小时后,斯科特下令让队员们开始行动。缓慢而谨慎地行动。
事实证明,他们的谨慎是多余的。没有人攻击他们,也没有人朝他们开枪。他们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城堡,惊讶地发现城堡的大门——那扇至少两英尺厚的加固橡木双开门——像发出邀请一样大敞着。
穿过大门,是一个铺着鹅卵石的庭院,四周环绕着棕榈树和其他植物,中间的喷泉欢快地流淌着。再往前是一座漂亮的房子,三层楼高,装饰着优雅的柱子和拱门,墙壁被漆成粉色。房子的四周是城堡的内墙,它们看起来像是老式的城堡城墙,每隔一段距离就设有枪眼。这种布局既奇特又不协调,斯科特忍不住觉得这座房子就像一块漂亮的粉色蛋糕,被保护在一个坚固的纸盒子里。
弗林吹了声口哨。“天哪,这地方真是与众不同。不知道它卖不卖。”
斯科特命令队员们分散搜索,然后带领一支队伍,包括马库斯、弗林、刘、伊什法克以及其他三名士兵,穿过庭院,沿着一排石阶走向房子的正门。
和城堡的大门一样,房子的正门也敞开着,屋内的灯光从里面照出来,洒在前廊和台阶上。在进入之前,斯科特抬头环顾四周,惊叹于莫雷诺这个小王国高大厚实的墙壁是如何将光线完全局限在其中的。他迅速传达了简短的指令,然后半蹲着快速走到房子的正门,进入建筑,手持步枪警觉地扫视着各个方向,无死角迅速覆盖所有区域。
入口大厅天花板很高,装饰华丽,到处是白色大理石和金色装饰。然而,斯科特立刻注意到的并不是这个地方的奢华,而是浸染了它的鲜血,墙壁和地板上布满了弹孔,各种装饰品也散落一地,支离破碎,包括一盏水晶吊灯,它砸在地板上,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块被砸碎、沾满血迹的冰雕。
在被洗劫一空的大厅远处,有一道宽阔的楼梯,最下面一级台阶两侧摆放着一对俗气的金色雕像,描绘的是裸体女性形象。楼梯顶部的平台横贯整座房子的宽度,沿着两侧墙壁一直延伸到一对大窗户,这两扇窗户位于正门的两侧,无疑可以俯瞰庭院的壮丽景色。
尽管房子里面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但斯科特被上面观赏廊后墙上的那些关闭的门弄得紧张起来。总共有大约十几扇门,理论上它们随时都可能突然打开,冲出来一堆武装人员,对他们发动一阵枪林弹雨。
然而,从门厅的状况来看,楼上遭受到伏击似乎不太可能。但对于斯科特来说,这还不够;他需要绝对的保证。他派了六个人去平台,三人去检查右侧的房间,另外三人去检查左侧的房间。
当两个小队迅速爬上楼梯时,他、马库斯和伊什法克则专注于一楼的房间。左边有两扇门,右边是一对大双开门,还有更多的门沿着楼梯向房子后部延伸——不过被派去房子后部的人会负责检查它们。
从左边的门开始,斯科特、马库斯和伊什法克进入的第一个房间是一个餐厅,房间里摆放着一张巨大的餐桌,上面摆放着可供十八人用餐的餐具。这个房间空无一人,也没有被触动过的痕迹。显然,晚餐早就被清理干净了,而餐桌现在已经布置好了第二天早上的早餐——一顿很可能没人会吃的早餐。
第二个房间是一个图书馆,从地板到天花板的书架上摆满了皮革封面的书籍,这些书籍保存得如此完好,以至于斯科特怀疑它们只是为了摆满书架而购买的。房间的主要焦点是一对看起来很昂贵的沙发,它们覆盖着祖母绿的织物,面对面地放在一张低矮的、铺着玻璃的木桌两侧,桌上散落着报纸和杂志。在灰色石头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像,画中是一个卷曲黑发、宽额头和浓密黑胡子的男人。他穿着深色西装,傲慢地俯视着他们。
“这就是我们迷人的主人,”马库斯低声说。
“不知道真正的主人在哪里,”斯科特说。
这个问题在几秒钟后得到了回答,当他们三人穿过大厅,推开双开门,冲进对面的房间时,他们的步枪在宽阔的弧线中摆动,警觉地准备压制任何抵抗。
斯科特想起了去年在苏格兰荒野中的一所学校的体育馆。在那里,尸体被整齐地排成一行。而在这里,尸体被随意堆叠在一起,就像屠宰场的残余物。
这些人可能是坏人,但他们被屠宰和随意丢弃的方式却令人震惊,甚至令人恐惧,就像一堆人类垃圾。四肢重叠地散开,大量的鲜血渗入地板和家具,并飞溅到墙上,很难确切判断有多少具尸体被丢弃在这里。斯科特猜测这个空间里大约有三十到五十具尸体。
然而,让他头晕目眩的不仅仅是受害者的数量。他以前见过这种场景。
仿佛呼应了他的想法,马库斯说:“这是我们第三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尸体被剥皮,脑袋不见了,脊椎被扯了出来。”
“这一定是毒枭的手段,”伊什法克说,“为了防止身份被识别。”
“苏格兰那次可不关毒枭的事,”斯科特说。
“长官,恕我直言,那次尸体没有被割头。”
“但它们被剥了皮,”马库斯说,“像那次丛林里的尸体一样,被排成一行。”
“你们知道什么奇怪的事吗?”斯科特说。
“除了那个像幽灵一样出现和消失的人,他在大约一个小时内杀死了四五十个人?”马库斯说。
“更不用说剥皮、割头和扯掉脊椎了,”伊什法克说,“我的意思是,这得花点时间,对吧?”
“还要有巨大的力气,”马库斯点头说。
斯科特听了这一切,然后点点头。“是的,”他说,“除了所有这些。”
马库斯笑了。“不,长官,”他说,“奇怪的是什么?”
“我们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马库斯,那是多少年前?七年前?”
“差不多,”马库斯确认道。
“第一次,我们发现的尸体被剥了皮,割了头,脊椎被扯了出来,它们被排成一行。对吗?”
“对。”
“然后第二次,在苏格兰,尸体被剥了皮,排成一行——但没有割头,也没有——”他看了一眼伊什法克,“——扯掉脊椎。”
“对,”马库斯说。
“而这一次,尸体被剥了皮,割了头,扯掉了脊椎,但它们没有被排成一行,而是像垃圾一样被扔在这里。”
“对,”马库斯又说了一遍。
“那这告诉了我们什么呢?”
伊什法克耸了耸肩。“这意味着每种情况下的作案手法都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
“那又意味着什么呢?”马库斯问,看着斯科特。
斯科特犹豫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不知道。也许做这些事情的人有一些特定的方法和程序,但他们并没有严格遵循。我的意思是,这肯定是一个团体,对吧?肯定是一个团体。然而……”
马库斯扬起眉毛。“然而什么?”
“如果是一个团体,那么要消灭这么多家伙——我是说,几十个人——肯定需要很多人。那么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又去了哪里?为什么我们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还有他们是怎么带着这么多脑袋和脊椎逃走的?”伊什法克说。“我的意思是……四十个脑袋?这肯定是个相当重的负担,对吧?”
“更不用说那些皮了,”斯科特说。“这里没有皮,所以他们肯定也带走了。”
马库斯摇了摇头。“不管怎么看,这都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斯科特突然想起了什么。“你还记得我们在苏格兰发现的那个绿色的东西吗?”
“你是说那种无法分析的绿色东西?”马库斯说。
“就是那个。”
“那又怎样?”
“你在这里看到了那种东西吗?”
伊什法克摇了摇头。马库斯说:“没有,但我也没有特地找它。”
“我们现在就去找找,”斯科特说。“还有,通知其他小队,让他们也找找。”
马库斯照做了,三分钟后,他接到了在房子后方的小队打来的电话。他们沿着楼梯右侧的底层走廊跟着血迹来到了一个早餐室,早餐室的地板是石头的,后墙全是玻璃,可以俯瞰一个游泳池和一个精心布置的后花园。高高的灯柱上安装着射灯,像哨兵一样排列在草坪边缘的成熟棕榈树之间,让每一根草叶看起来都像是闪闪发光的绿色水晶碎片。草坪上用精心修剪的黄杨木篱笆围起来的花坛里,种满了多肉植物。游泳池蓝色瓷砖上的灯光让水面闪烁着白金色的涟漪。如果不是因为那些扭曲且沾满血迹的躺椅(其中一把漂浮在池中,大量的血迹有的滴入水中,地上散落着许多用过的弹壳,还有因数十发子弹射击而造成的植物、树木和财产的严重损坏)这本该是一个宁静诗意的场景。
俯瞰游泳池和花园的加固玻璃墙被子弹打得坑坑洼洼。中间的两扇玻璃组成了滑动的双开门,门已经被拉开。斯科特、马库斯和伊什法克走了出去,发现弗林、刘和另一个叫柯林斯的人正在那里等着他们。在这个看起来最不可能成为战场的地方里,唯一缺失的元素就是伤亡者的尸体——但斯科特很清楚它们在哪里。
“你们发现了什么?”他说。
弗林带着他沿着泳池边缘走到深水区,两人都尽量避开较大的血迹区域,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蹭到了一些较小的血迹。
“那里有一些,”弗林说,指着地上一块碟子大小的绿色污渍,边缘已经蹭模糊了,好像被人踩过。“墙后面有一些斑点,还有这把躺椅的织物上也有一些。”他用手中的步枪指了指一把翻倒、椅背断裂的躺椅,上面不仅溅满了血迹,还沾染了大约十几块神秘的绿色物质。
斯科特仔细看了看地面、墙壁和躺椅,然后退后几步,若有所思地看着周围血迹斑斑的破坏场景。接着,他转向弗林,弗林正站在他身边,而马库斯也跟着他们走了过来,皱着眉头看着那小滩几乎发光的绿色液体,仿佛厌恶着这滩东西。
“你怎么看?”斯科特问道。
弗林茫然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如果那是血,”斯科特一边说,一边指着地上的绿色污渍,“你会说这里发生了什么?”
弗林耸了耸肩,但马库斯说道:“我会说有人被枪击了,但伤得不重。子弹可能只是擦伤了手臂或腿部。我还会说他们在这里有处理伤口,否则周围会有更多的‘血’飞溅。”
“周围确实有更多的血迹,”弗林说。马库斯给了他一个怜悯的眼神。“但那不是绿色的,对吧?它来自其他东西”
“哦,确实。”
斯科特说:“那么其他部分呢?那些血迹,那些破坏?”
“这太疯狂了,”伊什法克一边说,一边从玻璃门那边扫视着整个区域。“这地方简直乱作一团。”
“像是开枪的人当时很慌,”刘补充道。
“那他们为什么会这样?”斯科特问。
“因为他们害怕?”弗林建议道。
“但他们为什么会害怕?”马库斯说,“这些人是他妈的毒枭悍匪。他们什么都不怕。”
六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试图理解眼前所见的一切。
然后柯林斯开口了,他是个来自匹兹堡的爱尔兰裔美国人,把红头发剃成了短茬,“他们之所以害怕,是因为他们的对手比他们更快,更有效率。他们只是在乱射。”
“乱射。”这个词让斯科特印象深刻,以至于如果他还拥有那本红色小笔记本,他一定会把它写下来。
他再次看了看那种绿色的物质,又想起了多年前在洛杉矶看到的那只戴着护手的手臂。马库斯说过,他们在苏格兰取样的那种物质无法进行分析,但这样说并不准确。至少它被鉴定为有机物而非化学物质,但在进一步调查之前,一个神秘的第三方插手了他们得到的信息,把斯科特排除在外。
尽管当他提出抗议时,他并没有受到正式的责备,但他被毫不含糊地告知,他已经越权了。他耸了耸肩,继续前行,因为他别无选择,但他内心的好奇心之火从未熄灭。
“要是……”他说,然后停了下来,犹豫是否要继续说下去。他的手下们期待地看着他。马库斯也已经提供了提示。“要是……”
斯科特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说……要是杀死莫雷诺手下的实际上只有一个人呢,只是速度太快,以至于敌人跟不上它呢?所以在他们看来,就像有个隐形人一样?”
他意识到柯林斯和刘不安地看着他——是因为这个想法让他们不安?还是因为他们觉得他已经疯了?
还是马库斯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温和。“比如?”
“我不知道。比如某种会渗出绿‘血’的东西。也许是在实验室里制造出来的,被用来当作武器。”
“像一个赛博格?”弗林说道,他看了很多科幻电影。
斯科特干笑了一声。“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
“这确实很疯狂。但现实依旧很疯狂了,”马库斯说。他皱着眉头,认真地思考斯科特的话。“但一个……一个机器会扯下人的头和脊椎吗?剥他们的皮?难道它不会更……更冷静地处理他们吗?我是说,那些头,伙计。那就像……”
“像一个连环杀手在收集战利品,”刘轻声说道。
弗林带着近乎敬畏的敬畏说:“赛博格连环杀手。哇。”
这个想法太荒谬了,斯科特决定暂时打住。“我需要把这件事汇报上去,”他说。“我们在清理小队到达之前收集证据并整理尸体,看看我们能发现什么。”
他们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逐个房间搜查房子,标记任何他们认为可能有用的证据。文件和电脑记录将由总部的技术团队进行审查;死者尸体和其他任何法医证据将被送往医实验室进行检查,如果可能的话,会对尸体进行身份识别。
斯科特注意到莫雷诺在房子周围安装了闭路电视摄像头,他想知道这些摄像头会录下战斗的什么内容。他内心的一部分渴望知道真相。他能否合理化查看录像的行为?声称由于这里发生的极端暴力程度,他觉得延迟评估现有信息可能会对他们的持续任务产生不利影响?
不,这说不过去。他是三十多名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士兵的负责人,他们的工作是平息针对国家的敌对活动,从而维护国家安全。有人以一种极端和残忍的方式为他们完成了工作,但这并没有赋予他们超越职权的权力。
但如果斯科特能争辩说,他有理由相信他们敌人的敌人也是他们的敌人?甚至是美国的敌人?这是否能合理化满足他的好奇心?
他还在权衡这些变量时,沙漠的宁静被直升机桨叶切开空气的声音打破了。
他让大部分人在房子里筛选证据,他带领他的六人小组穿过一个有正在冒泡的喷泉的庭院,然后在大门外停了下来。抬头望去,他惊讶且有些不安地发现,这是一种中型多用途直升机——UH-1Y毒液直升机,被称作超级休伊,考虑到需要运回基地的物资数量,它比他预期的要小一些。
他心想,也许这只是先头部队,还有更多的直升机正在赶来。他和他的手下们看着超级休伊在一百米外的平地上降落,卷起的沙尘让他们不得不遮住眼睛。
等到漫天的沙尘散去,十名身穿战斗装备的士兵正穿过沙漠向他们走来。看到领头的竟是熟悉的达奇·谢弗中校,斯科特不知道该感到松一口气还是沮丧。
他敬了个礼,说道:“中校,很高兴又见到您。”
谢弗笑着回礼,说道:“德夫林中士。我听说这里出了点状况?”
“我们应付得了。”斯科特说。
谢弗的笑容似乎更灿烂了。“我毫不怀疑。但不管怎样,我的人会接手这起事件。”
“我可以问问为什么吗?”
“你可以问,但我没必要回答你。”
这回答并不出斯科特的意料。他不慌不忙地说:“这里面有很多证据。”
“你可以放心,那些证据会被彻底检查。运输工具已经安排好了。”
“还有五六十名人质逃进了沙漠。”
“他们正在被收拢。中士,不用担心,他们会得到妥善处理的。”
斯科特扬了扬眉毛。“长官,恕我直言,您这话听起来有点阴森。”
谢弗大笑起来。“也许我应该说他们会得到照顾。我们当然要和他们谈谈,但我们会小心对待。之后他们会被安全送回家人身边。”他朝要塞点了点头,仿佛示意斯科特该请他进去了。“现在,如果你让你的人把指挥权移交给我和我的团队,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斯科特把电话接通给他的团队,然后领着路返回屋内。他在走动中向中校汇报了他们的发现,接着指了指门厅天花板上嵌入的闭路电视摄像头。“要是能看看那些摄像头的录像,我愿意付出一切。”
谢弗几乎不屑地看了一眼摄像头。“如果莫雷诺的宾客名单真像情报显示的那么敏感,可能录像里什么都不会有。”
此刻,谢弗和斯科特单独待着,他们的手下分散在建筑各处,在交接前交换信息。斯科特斜眼看了看谢弗。“长官,要是真有东西可看,我们会看到什么呢?”他问。
谢弗审视着斯科特。“你觉得你会看到什么呢,中士?”
斯科特深吸了一口气。“证据表明,对手是一个身材高大、速度和力量惊人的个体。这个对手的血液是一种无法识别的绿色物质,它来去如幽灵一般。它能在不到一个小时内杀死五十名武装人员,剥掉他们的皮,割掉他们的头,扯出他们的脊椎……所有这些都清楚地表明,杀死那些人的东西并非人类;不,不仅如此,它甚至超越了人类。”他耸了耸肩。“但我们都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对吧?”
谢弗沉默了几秒钟。他似乎在思考,在脑海中权衡各种可能性。最后,他说:“德夫林中士,你认为自己是一个思想开放的人吗?”
斯科特感到一阵兴奋。中校是不是要向他透露什么?“我会说我是一个会权衡现有证据,并且跟随它得出逻辑结论的人,不管它看起来有多离奇。我不是爱幻想的人,也不是容易上当的人,但同样,我也不会对不符合——”他寻找着合适的词语,“——公认世界观的证据视而不见。”
谢弗缓缓点头。“所有这些证据,多年来,多次任务中,一直在积累,不是吗,中士?你的脑袋里满是疑问。而你天生好奇又聪明,所以这些问题一直在折磨着你?”
斯科特觉得需要谨慎回答。“这些年来,我见过一些奇怪的事情,一些无法解释的事情,看起来它们之间似乎存在联系。对此产生好奇是很自然的。”
谢弗轻声哼笑。“这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自然。”
“不管我有什么疑问,我都只会留在自己心里。”
谢弗又缓缓点头,但斯科特不确定他是表示认同,还是本来就清楚这是事实。
“我想我们得好好谈谈,你和我。”他说。“好好地,一对一,在一个安静的地方。”
“长官,我是不是惹麻烦了?”斯科特问。
谢弗的表情难以捉摸。“你怎么会这么想?”
“也许是因为我想得太多。也许是因为我问的太多。”
中校大笑一声。“我会把事情搞定的。”他说。“我会联系你的。”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开了斯科特,留下他独自一人。
第八章
2006
当电话终于接通时,斯科特已经开始觉得少校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自他和达奇·谢弗在莫雷诺的据点谈话以来,已经快九个月了,而在这段时间里,斯科特大部分时候都在提心吊胆。他刚做到每天早晨醒来时的第一个念头不再是去琢磨今天会不会就是那一天,就收到了斯塔基上尉想要见他的消息。
当斯科特敲斯塔基的门时,根本没想过要见达奇·谢弗少校。他以为上尉只是想和他分享最新的情报,或者和他讨论其他可能的任务。因此,当被邀请坐下后,斯塔基说:“中士,你明天会有一个访客时,他感到很惊讶。
“是吗,长官?”斯科特说,“是谁?”
“一位名叫艾伦·谢弗的少校请求和你谈话。我想你俩应该认识吧?”
“我们在几次任务中有过交集,长官,但我并不真正了解少校。”
“嗯。”斯塔基是个面相冷峻、毫无幽默感可言的人。“那你完全不知道这次会面可能是关于什么的?”
“您没有收到有关的情报吗,长官?”
“没有。”上尉显然对这个事实感到不高兴。
斯科特短暂地考虑过是否要透露他和谢弗上次谈话的细节,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斯塔基上尉不仅没有幽默感,而且也没有想象力。
“我相信这不会有什么值得担心的,长官,”斯科特语气圆滑地说,“每次我遇到谢弗少校时,他都会严格按照规矩办事。”
“我对这一点毫无疑问,中士。”斯塔基说,然后犹豫了一下。最后,他嘟囔道,“不过,如果你打算走人,你会给我这个面子,让我知道,对吧?”
斯科特惊讶地扬起眉毛。“我并没有这种打算,长官。”
斯塔基的表情毫无变化。“也许没有吧。但你是一名出色的士兵,中士。我可不想失去你。”
“那不会发生的,长官。”斯科特被上司的话打动了。
斯塔基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这是他觉得放松的姿势。“好吧,中士。明天上午十一点到这里来。你可以和谢弗少校用我的办公室。”
“是,长官。谢谢您,长官。”斯科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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