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电车里恍惚想到了这么一件事。那些无死角袭来的压力让人很是难受
可光是唉声叹气也无济于事。恐怕整个车厢里的乘客也跟我抱有同样的想法吧
因为要上早八所以得在一大早就搭乘电车去上学,这真是令人烦闷的时光
不过我也很庆幸自己是个无忧无虑的大学生。其实现在还算轻松,想翘课的话翘那么一两节也无所谓。要是进入社会变成社畜之后就没法活得这么松弛了
所以我打心底里由衷地敬佩那些在如此重压之下还能正常上班的人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大概也算是真正长大成人的证明吧。那正好被卡在中间既非大人又不是小孩的我,又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呢?不过能让我进行这些无聊思考的人生缓冲期(注1)也所剩无几了啊
(要是是烦恼被解决了人反而又会为“此事已了”生出新的烦恼呢)
心中生出了一种不知究竟那一步会踩中陷阱的不安情绪,毕竟实在是有些太过顺风顺水了
不用刻意回想我也知道自己——二宫澪到目前为止的人生基本都是一帆风顺的。前不久我刚做出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不过我相信这次无论是成功亦或是失败都能从中收获许多
不过我也预感那肯定不会是件坏事就是了。因为有雪兔君陪着我嘛
虽然比我要年轻,但他的人生经验却远超与我。这让我生出了一丝丝的嫉妒
崔丝蒂她也有自己的烦恼。在高中毕业之后暂且先读个大学,那然后呢?去找个班上?还是结婚成家?这种第一次直面未来的不安感就像是在没有地图的航线上航行一般
从前我都靠着自己的小聪明按部就班的过日子,不过现在想来总觉得这样的自己实在是有些太过肤浅了
作为一个生活轻松的女大学生我吃过最大的苦也就是在电车车厢里被挤个七荤八素了吧
在确认入职之后平安无事的度过这段毕业期就好。要是能入住那套还在规划中的公寓的话下楼上班仅需两分钟,也不用去挤电车了
总感觉准备得有些太过尽善尽美了反而会让人生出不安。这大概就是过惯了穷日子后被横财砸中反而接受不了的心态吧
对于我这种没有真正吃过苦的人来说总是会害怕自己在某一天跌个大跟头,下意识就会生出不安的情绪
(...这都是雪兔君你的错哦)
都怪那个总是一副轻飘飘模样却又异常可靠的小男生。直到最近这段时间我才慢慢发觉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老是去依赖他。他大概算是一本反面教材吧,总感觉要是一直被他惯下去的话自己都要沦落为一个废人了。所以反过来的话就能够自然而然地激发出自己的独立意识
(对啊。既然我比他年纪大的话那应该是我宠着他才对吧。...嗯,那个女生?)
望过去的时候看到了一位女生站在那里。虽然看着陌生但我认识那套校服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那人的脸色铁青,大概在这种挤满了人的车厢里身体有些不适吧。距离那女生就读的高中还有好几站路呢,要是放着不管的话可能真的会吐在车厢里的
电车减速后到达站台。要看女生就要随着人流被挤出车厢我急忙拉住了她的手带她跑到了车站里。女生一脸惊愕的眨巴着自己的眼睛
看她这样也让我不由得露出了苦笑。归根到底现在有工夫多管闲事也是因为我活得很轻松吧
「不好意思吓了你一跳吧?不过我看你很不舒服呢」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快步跑开了。在喧闹声中我跟她一起坐到了站台的椅子上。在这忙碌的清晨里很少会有人慢悠悠地在这闲坐
「你要喝水吗?」
「那个...」
我不等她回答就自顾自的跑到自动售货机那买去了。等回来后递了过去,女生也老实地收下了
人潮很快涌过恢复了平静,在下一班电车到来之前站台也回到了只有片刻的宁静中
「人在不舒服的时候可别喝咖啡哦,那里面有咖啡因的」
「我平时也不怎么喝」
「是吗?不过我也不喜欢黑咖呢」
聊的东西实在是没什么营养。她的情绪似乎稍微缓和了一些,不过脸色还是很难看
「如果真的不舒服的话就不要太勉强自己哦?」
「...我只是有些没睡好」
「那就好那就好」
对话突然就中断了,两人保持着沉默。虽然相处得很是尴尬不过我也干脆想通了。没办法
(她肯定会对我生出戒备来啊)
那女生埋着脑袋,手里攥着饮料瓶。人类所释放的温柔不一定都是善意的,所以就算她防备着我接下来是不是要向她传教或者卖课也不奇怪。她也是看到我跟她同为女性才没有跑吧,要是换做异性的话肯定就立马逃掉了。换做是我也会这么做
「看校服你是逍遥高中的学生吧?」
「您是已经毕业的学姐吗?」
女生抬起头来,似乎对我生出了些兴趣
「朋友?或者说是老板?...总之我有个熟人也跟你读同一所学校」
「...是吗」
对话再次中断。尽管如此,她对我的防备还是放下了些
「你有什么烦心事吗?」
女生的身体猛颤了一下,她还真挺容易看懂的。不过虽然我说中了但这事也很棘手啊
「我没事的...」
她摇头否认。这就是热心肠大妈的极限了,毕竟也没人会愿意向一个陌生人倾诉自己的烦恼。而且哪怕她真告诉我了我也无能为力
「您没事要忙吗?」
「我?我时间多的是啊。而且我还是个轻松自在的大学生呢」
「...大学生」
被人搭话确实能让心情变好没错,不过她真会相信我是个大学生吗
现在这时间她应该也不是马上就会迟到,所以时间还很充足
「...我还能上大学吗?」
我听到的是一阵如同对神明忏悔一般的低声呢喃,捏着饮料瓶的手也变得无力了
「没必要一个人扛着啊」
「——可是!」
我轻抚她的后背。不行了,这个话题没办法再继续深入下去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学习能力、经济能力、家庭背景,她似乎在这当中的某一方面深陷困境。此时的我才发觉自己对此无能为力
(抱歉啦雪兔君!下次你不管说什么我都会照办的!)
我力有不逮的事情他一定能够助上一臂之力,他就像是心理咨询师一样能够安抚人心。只要同雪兔君聊上几句的话心情就会放松的,那问题也能得到解决了
「那个,如果你遇到了什么难事的话,可以找机会找我的一位熟人商量一下的哦?」
「...商量一下?」
「所以千万别去想那些会断送自己人生幸福的事情啊」
「——唔!」
女生猛然睁大了双眼。这孩子也是活得很累啊,就像是下一秒就会承受不住一般
哎呀又把事情全推给别人了。抱歉咯雪兔君!
「朱里你没事吧,最近脸色怎么这么差啊?难道是生理期太厉害了?」
「...谢谢,我没事的」
面对一脸担忧出声询问的朋友琴音,我只是回了一个含糊的微笑
「哦,那就好。不过你今天来学校来得那么迟,真的没事吗?」
「嗯,抱歉让你担心了」
琴音是我入学以来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我改姓十时之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看来她是真的很担心我啊。然后我呆呆地想起了早上那些事情
(我怎么可能找人去商量那种事情啊...)
听到那人的名字之后我的心跳就加速得快蹦出胸口了。据说人一辈子的心跳次数是有限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个瞬间我已经减寿不少了吧
那位女士是真的很温柔。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认识九重雪兔,不过她跟我说如果去跟他商量一下的话事情就会开始好转。可我不可能去找他啊
那个建议毫无意义,这种无价值的干涉纯粹就是在浪费时间
(因为那个家伙——)
那个家伙在海里救了我啊...他大概跟那时候真的不一样了。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就更不能原谅至今为止做过的那些蠢事。那已经远超能用“我开玩笑的”就可以含糊过去的程度
(...要是被退学的话我该怎么办啊)
对九重雪兔所做的那些事已经如此严重了,发给三条寺老师的那些图片就算对方报警也不为过。不对,不用想也知道对方肯定会报警吧
可能三条寺老师已经跟警方协商过了。如果当真如此的话,被警察给找上门来也是迟早的事。可我也是被冈本一弘威胁才会做出那些事情的啊
可连我自己都怀疑别人是否真的会相信这样的借口。至少针对九重雪兔的那些事是我自愿做的,这事只要看完我跟冈本一弘的聊天记录就能一目了然
要是被公之于众的话我就真的完蛋了。父母也不会再相信我,我也没办法考大学了
而且我对产生这些想法的自己也极度厌恶。现在的我就是个满脑子明哲保身的丑陋怪物
我只顾着自己的未来如何,完全把受害者抛诸脑后了
那位大姐姐早上在站台里对我说得那些话一直在脑海中盘旋着
(我到底是为什么要做出这种毁掉自己人生的事呢...)
一开始只是抱着恶作剧一下的想法。之所以同冈本一弘臭味相投也只是想给那个引人瞩目的九重雪兔下下绊子,如果当时就有人能阻止我的话...
在小学那件事真相大白之后自己有好几次都想跟九重雪兔搭话。我也知道自己之前说了很过分的话,也做了很过分的事,所以说想要跟他和好,可他却无视了我释放的善意。现在回想起来这种迁怒他人的行为真的很过分,毕竟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可当时我的却对他展现出的态度气愤不已
不只是我,班里的同学们都生出了自责,所以也都努力想要跟九重雪兔拉近关系。毕竟是他抛下了我们所有人,可到头来班里的氛围也没能有所好转
(这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要是能忘掉那些过往该有多好)
可现在看来那都是一些不值一提的旧事。这些回忆即便有些怀念也没必要特意挖出来,是我自己破坏了自己校园生活的平静
冈本一弘长年怀恨在心,是我把情感中的复杂纠葛想得太过简单了
对冈本一弘而言,不管是三条寺老师还是九重雪兔,甚至与我们所有人都是他的敌人。可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深陷泥沼之中
对我来说,三条寺老师这个班主任严厉中又不失温柔。虽然她确实用错了方法,可她还是尽职尽责地拼命完成了自己的工作。甚至还多次向我们低头致歉
我明明还记得她那副模样,为什么还要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啊!
万万没想到在升入高中后我还能再遇见她。她没有认出已经改姓的我,我也没想过要自报家门。毕竟对我俩来说这都是一段想要遗忘的记忆
是啊,就这样下去该多好啊。我根本没想要要打破这个现状啊!
我时不时能见到三条寺老师痛苦的模样。这让我心痛不已,也让我了解到自己的罪孽有多严重
什么流氓老师啊,三条寺老师她绝不是那种人。我是在捏造罪状故意冤枉
这般下作的行为实在是恶劣至极。要是能拒绝执行冈本一弘的指令就好了。不对,我要是能找个人商量一下就好了。——因为我能有无数次机会去中止这一切
「——朱里,朱里你在听吗!」
「啊?」
无意中琴音已经在小心窥探起好友这张被泪水模糊的脸庞了
「你这是哭了吗,朱里?」
我猛然反应过来,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泪水在不知不觉间落下
「都怪花粉弄得我眼睛发痒啦...」
刚说完我就后悔了。这么拙劣的谎言肯定是骗不过琴音的吧
「是不能跟我说的事情吗?」
我一时语塞,琴音的温柔像尖刀一般剜痛了我的心。这件事压根就没办法跟任何人去倾诉啊
「对不起,对不起啊!」
泪水失控,夺眶而出。现在的我心力耗尽无法再坚持下去,已经无法继续背负这一切了
琴音温柔地抱住了不停抽泣的我。虽然班里的同学开始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不过我也无暇顾及了。现在的我根本没资格被人温柔以待
如果真的被退学的话就没办法跟琴音一起度过高中时光了。在意识到自己居然做出那种蠢事之后我是真的感觉自己快被压垮了。我好像大喊“救救我”,也好像能找个人去依靠
不过也不可能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发生吧,不可能会有人能帮到我了——
在琴音的提议之下我们离开了教室。在一个没有外人的地方我总算是对她坦白了一切
琴音就这么默默听我说着。她肯定对我很失望吧,哪怕因此而讨厌我也不奇怪
「听我说朱里。你现在当务之急就是——」
关于我到底要在运动会上参加什么项目这一长久以来悬而未决的问题终于敲定了
我报名的是一个时隔多年在今年终于重现江湖的传说的项目,再具体一点就是叼面包赛跑啦
「据说跟之前的有很多不一样呢」
「是把红豆包换成了羊角包吗?」
「那大概也不会是这种变动吧」
虽然逍遥高中的运动会已经有好几年没搞叼面包赛跑了,不过从根深蒂固的受欢迎程度看来,重启这个项目也算是众望所归。翻翻记录就知道上一次搞这玩意还是四年前呢
那既然要重启自然就不能还是沿用先前的规则搞老一套了,所以许多的规则改动正在商讨中。不过不管到底采用什么样的规则我一定要赢,身上的担子莫名沉重啊。哦对了,女神学姐也说要参加这个
这样看来叼面包赛跑果然是个热门项目啊。所以不管是菠萝包也好法式面包都放马过来吧!
「我想了下,现在是不是就只有咱们班在演练骑马打仗啊?」
「所以光子能量饮料你听好啦,骑马打仗可不是不经过练习就能获胜的项目哦」
教室中我们把笔记本摊在桌上模拟骑马打仗中各匹乘马具体该如何进行机动。比赛采用的是大乱斗规则,由四人编为一骑,那自然就分成以运动社团成员为核心的上等马和普通学生组成的下等马了。就咱们班而言,爽朗帅哥这一组乘马应该就是头号战斗力了。不过哪怕天下无敌也是不能单枪匹马贸然突进的
于是就想出了以爽朗帅哥这组乘马为先锋,其余两组布置在后方左右两翼的三角(△)阵型来
战术就是未接战时保持三角阵型机动,在爽朗帅哥一击脱离向后撤退的同时把对手引到逆三角形(▽)内部形成三角围杀。这样一来对方必须得同时防备来着正前方和左右两边的攻击,这时候就可以逐一击破切香肠了
而释伽堂那个小组就随时在前三骑的后方待命,通过躲在对方视野盲区的方式藏匿自己的位置。只要对方稍有分心释伽堂就会伺机刺杀,这就是刺客局啊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要如何进行联动协作,乘马的机动力和耐力也很重要。于是乎我们就开始了关于骑马打仗的赛前练习
「可雪兔咱们要用什么暗号啊?难不成摔杯为号吗?」
「我也不清楚啊。摔杯?摔啥?酒杯吗?那先去买点香槟吧」
「你可别搞这种赛前开香槟的事啊!」
说完全班都笑做了一团
「虽然都已经决定了现在再说也没什么用,但是美纪咱们应该只是单纯的去参加运动会而不是别的什么吧?」
「好像是关系到班集体名誉来着?」
伊丽莎白那个小群体也是兴致勃勃的样子。嗯?释伽堂跑哪去了?啊,找到了
「你是预知到地震了吗就抖得跟筛糠一样?」
释伽堂这家伙躲到课桌底下抖个不停。这种动物的异常行为被称作宏观异常,说是某种地震前兆。虽然听起来很是奇异浪漫,不过其中的因果关系并没有在科学上得到证明
「嘻嘻...我,我没办法担此重任啊」
「啊?你说自己不行我也会当没听到哦」
「太霸道了吧!」
释伽堂也干劲爆棚了。这可是个好兆头啊,咱们一定能拿下第一的!
「九重君」
教室外传来了一声如银铃摇曳般绵长又十足优雅的招呼
「东城学姐?」
「能打搅你一下吗?」
这应该是想找爽朗帅哥他们吧。点头示意的诸位贵宾
「您请便,这家伙就随学姐您处置了」
「脸上长蓄电池的别打岔,应该说是学姐她被我随意处置才对吧」
「九重君!?」
东城学姐一下就面红耳赤的。不愧是外号被称作是圣女的人啊,这也太漂亮了吧
跟她去到走廊之后我左顾右盼了一下,发现就东城学姐一个人
「待会我不会因为冒犯到您就钻出亲卫队来要让我从世上消失吧?」
「亲卫队?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啊?」
那就奇怪了,按理来说这么漂亮的学姐有亲卫队才常态吧
「那,那个...所以九重君是想怎么处置我呢?」
东城学姐红着一张脸,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想想啊。今天还得先料理老师她们那边,所以等完事后再说吧?」
「诶?」
我一边跟她聊着些有的没的一边被她领到了咨询室
大概是自己也共情了吧,东城学姐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那既然都特地选在这了,肯定是有什么不想被外人知道的要紧事吧
「虽然花了不少时间,但我总算查清楚到底是睡在陷害九重君你了」
东城学姐一直想找出的就是先前给学姐写信举报说我就是作弊事件主犯的那家伙。而且恐怕跟一直传我闲话的也是同一个人
「——她叫十时朱里,跟九重君你一样是高一学生」
听到这个名字我一下就震惊地瞪大了双眼,听上去是个女生啊。难,难不成——
「这家伙谁啊?」
「所以你刚才为什么要做出一副想到了什么还装得跟真的似的呢...」
学姐立马掏出了那人的照片给我查看
「你有什么眉目吗,九重君?」
「啊,这不是...」
这不是那个在海里溺水的女孩吗?
就像是立马就要下雨了一样,天空被厚厚的乌云笼罩着
暖空气被冷风所取代,拂过皮肤带来了沁人的寒意
秋天的天气总是说变就变,我搭手眺望着上空。这片天空之外就是宇宙啊,不过我突然想到地球之外真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吗?虽然学过相关的知识,不过也没有亲眼见过的话不就跟一无所知是一样的吗?
(真没想到十时同学就是风早朱里啊...)
这让我又想起了她跟个小姑娘一样抽泣时的模样。她说有很重要的事要同我坦白然后就呜咽抽泣了起来,之后就承认是她自己给我发了那些用AI伪造出来的照片
我被着残酷的真相给击垮了,九重君还真没有说错
我就像是被人推入深渊中一般眼前一片漆黑,变得迟钝的大脑已经无法进行任何思考了
早知这样的话,犯人还不如就是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呢,至少会让我好受一点
悔意袭来,拘束的枷锁捆得我的身体动弹不得。我拼命压住了想要呕吐的冲动
凶手竟然是我自己的学生...。而我甚至都没察觉到自己曾经教过的学生就在我身边。虽然真相就在身旁可我却不敢直视只能装作看不见
可能是我下意识地避开了她吧。记忆里风早同学是个比较活泼的女同学,跟现在的她差别实在是太大了。而在我模模糊糊的记忆中还有一道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身影
(要是没有他的话我估计早就撑不下去了吧...)
最近我一直饱受不安感折磨,睡眠严重不足,做事也一直丢三落四的,压根就没办法专心工作
不光是同事,就连一些比较敏锐的同学都在担心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可即便如此我也没办法去职责十时同学,毕竟是因为导致她做了这些坏事的人是我
虽然这是个异常苦涩的决定,但还好没有草率行事把事情给闹得越来越大
心里还是隐隐作痛,还有一丝疲惫感始终挥之不去。面对这迎面而来的绝望我已经身心俱疲到达极限了
就像是绷紧的线突然断开一样,紧张感戛然而止。那种不用再提心吊胆的安心感里混杂着自己竟然把学生给逼到了这幅田地的负罪感。心乱如麻
我感觉她实在是可怜,所以实在是恨不起十时同学来
(她说还要去给九重君赔罪,应该没事的吧...)
虽然心里是很担心,不过我又苦笑着安慰自己没事的。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之前那个他了,他那么温柔一定能比我处理地更好。倒不如说把十时同学交给九重君照顾更让我放心
我可没办法对曾被苦痛煎熬的她再落井下石。她已经受到了足够的惩罚,所以也没什么我要做的了,就当做不知道这件事吧
就当成是那种照片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吧。这样就好
我平静的直视着前方,终于到了
(...他真的在这吗?)
高架桥下的隧道就如同要吞噬光线一般张开了漆黑的大嘴,这简直就像是怪物的栖息之地啊。我两腿发僵走得越来越慢,就像是迈向断头台一般每一步都惊惧不已
这是迈入地狱之路,寂静笼罩着身旁。而在前方站着一位少年——
「...来的怎么是你?」
「好久不见了...冈本一弘君」
电车驶过了头顶。虽然知道他不会欢迎我,但真的见面后才发现他如此厌恶
(真的是他吗...真的是那个怯懦的冈本君?)
人是会变的,而且会变得天翻地覆。不管是九重君还是十时同学,亦或是冈本君都是如此。生活塑造了不同人不同的性格,所以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他到底又经历过怎样的过去呢?
当我还在回忆着那段挫折不堪的过去时,冈本君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点了点头
「啊,我明白了,是朱里她背叛了我吧」
「才不是!她痛苦得快要坚持不住了。所以我才——」
听到他那嘲弄的话之后我立刻反驳道。十时同学经常会在这里跟冈本君碰头,这是她俩不为人知的秘密基地。其实直到最后一刻都仍就犹豫不决的她并没有背叛他。可尽管如此我还是从十时同学那里了解了来龙去脉,拜托她把冈本君约了出来
如果能够补偿些什么的话,我已经做好了赌上我一切去补偿他
「随你怎么说吧,反正她也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利用价值?她可是到最后都还想要包庇你的啊?」
这冰冷透顶的话语令我十分愤怒。十时同学在一开始其实是瞒下了冈本君的所作所为,只承认全都是自己干的。那大概是历经磨难的十时同学所做出的赎罪吧
不过她的表现让我察觉出了不对劲。我不认为十时同学的恨意强烈到会去攻击九重君,也不认为她能有凭空生成图片的技术水平
之后用了很长时间才在咨询室问出了来龙去脉,结果又对这好不容易查出的真相万分后悔
这是为了逼迫我偿清罪孽而具象化的过往,曾经犯下的错误招致了这个无可挽回的未来
「你是不想承认自己的丑恶还是想要减轻自己的罪责?」
「你到底——」
面对他嘲讽的口气我欲言又止,他对我蔑视的眼神中没有半点笑意
「当时知道老师你还能继续当老师的时候真的很惊讶啊」
「...我也不是一直都在当老师啊」
因为太过害怕就逃跑了。不过我也别无选择,我从未努力想要探索出一条自己的路来,于是只能沿着早已备好的轨道再次前进
我家世世代代都是教书育人的书香门第。不过父母却并不希望我去继承衣钵
其实决定权一直都在我自己手里,我害怕的只是被赐予的自由
「您的社会地位还真是令人生羡啊,不是吗?就算毁掉了学生的人生也不用负任何责任,只要摆出老师的架势然后说些不负责任地漂亮话就行了」
这尖锐的话语让我心生踌躇。我没有任何辩驳的余地,毕竟他说的全是事实
我从十时同学那听说了一些冈本君的过往,他好像在转学后也吃过不少苦头
被赶出班级之后在新环境中也过得不顺。不知不觉间就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况
我没能拯救他,都怪我,是我放任了班里对他的孤立
即便如此我还是对他很上心。不过我是无法控制学生们的情绪的,毕竟也难免会有同学会对他这个让班级秩序崩溃的罪魁祸首怀恨在心
所以当他决定搬到保健室上课甚至是他和他的父母决定转校的时候,心里都松了口气
对冈本句来说那个坐如针毡的教室里异常痛苦的环境。所以我才会认为他能到一个全新的环境中有一个全新的开始才能度过快乐的校园生活
「真的是非常抱歉」
我对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说来我还没有对他道过歉呢,这也是对我急于求成的惩罚吧。在冈本君陷入只能选择逃避的境遇之前我却懈怠了去改变这一切的努力。虽然知道现在我都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但是关于自己是否尽到了最大的努力还是值得质疑的。当时我自己的精神状态也没有余力顾及他人就是了
要是能早点察觉就好了,如果我能在当时陪伴着他替他分担一下痛苦就好了
(这样做能够改变些什么吗...)
我是个理所当然遭人憎恨的大人,是唆使他做出违法行为的教唆犯
「你觉得这么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完事了吗?你脑子也跟说的话一样不着调啊!在转学之后我的人生就跌落谷底了,父母每天都吵个不停,妈妈还把爸爸工作不顺利这件事也怪罪到了我头上!」
空气也因为他的怒火而劈啪作响。我只能强忍着压抑这股近乎要把我撕裂开来的痛苦
「就算去了学校,像我这样半路转学过去的人是永远撕不掉身上那张转学生的标签的。又因为无法融入新环境当中别人好奇的眼神也会渐渐冷漠下来,我在那里同样是一个被排斥的异类」
这是我所不知道的他的过往。我通过那些残酷的日子了解到了他心中的悲伤
「这种事不是很奇怪吗?为什么只有我变成了这样?我做的事情就真的是罪无可赦吗?嗯,是很过分,我也反省过了。可是把这一切闹大的人是你,是你才对啊!还给我啊!把我的人生还给我啊!」
这是发自灵魂的恳求。冈本君想要的是倒退回测井幸福的时光,想要回到那个闪耀着光芒的过去
这是忍耐到极致的爆发。在冈本君自己看来这只是他一时兴起的小小玩笑,然而最终他却受到了远超其过的惩罚。要是当时我能够妥善处理的话压根就不会变成这样
「你这种把别人的人生搞得乱七八糟的家伙哪来的脸继续当老师的啊!」
「...真的是非常抱歉」
我能做的就只有继续道歉。就让我来承受他那心中那些不甘吧
我不打算要怪罪冈本君的所作所为,让他一直把我当做泄愤的沙包就好。如果这样真的可以让他的愤怒、憎恨还有悲伤都能因此而缓和的话,我是可以接受的
「你果然是个坏透了的家伙啊,三条寺老师。之前不还有个家伙说过“别人道歉我就一定得接受吗”这种话吧。我也是这么想的,怎么可能就这么原谅呢?」
那是九重君曾经说过的话。而冈本君所经历过的满是苦痛的时光跟不和的父母,那些曾经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
「你还摆什么架子呢!这就是诚心诚意道歉的态度吗?如果真的知道自己错了,真的感觉对不起我那就现在对我下跪道歉啊!老师你能做到的吧?既然你这么喜欢去纠结什么正义那在这里对我下跪也不是难事吧!」
他眼球充血,说得口沫横飞。道歉这种事一直都是没有半点实际意义的口头功夫罢了
我沉浸到了回忆中。年轻时的自己曾经也追逐过理想,想要创造一个美好的正义世界
可那不够成熟的执念最终也向着现实低头了。学生的人生被毁,我也被推入了深渊
这或许就是早已注定的命运吧。我坦然接受了这一切
包括十时同学也是如此。我曾经担任过班主任的那个班级里可能所有人都或多或少的对我怀有怨恨吧,毕竟是我亲手打造了这么一个罪孽深重的班集体
我缓缓跪在了冰冷的柏油路面上。飞溅的水珠弄湿了我的高跟鞋,隔着丝袜我也能感受到地面的坚硬。或许是刮到了什么东西,丝袜也勾丝了
我毫不介意的埋下了自己的头,把额头贴在了地面上不停埋低,就像是要把头埋进地里一样
「...真的是非常抱歉!」
从天而降的雨滴慢慢打湿了我的全身,就像是要把被烧得神志不清的我冷却下来一样
看到我这副模样的他会觉得我很惨吗?会可怜我吗?
事到如今我已经无所谓了,那那一承受的巨大悲伤早已让我变得麻木起来
「哈哈哈哈!这才对嘛,你这种人就适合像这样趴在地上啊。啊对了,下次开个同学会吧,让大伙都看看你这幅丑态好好笑一笑吧!」
我并不在意他的嘲弄,我确实很适合这幅滑稽的小丑模样
冈本君如果想这么做就这么做吧。我不会拒绝,也不能拒绝
我不想再有人模仿他的行为用照片去威胁别人,不想再让任何人被如此极端的对待
听到手机里快门的咔嚓声我就意识到他在用手机拍照。可尽管如此我还是继续埋着脑袋没有动弹
因为我坚信这样一来就能稍稍消解一些他心中的恨意
「你这幅丑态我也已经看腻了。啊对了,你要是答应我一个要求的话我就原谅你了」
「...要求?」
我抬头死死盯着冈本君。眼镜已经被雨水弄湿,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情什么都可以。只要能够补偿他我什么都能做
就如我先前所说的那样,堵上自己的一切。就算用我自己的人生作为交换我也要拯救他
虽然看不太清,但我做那个感觉冈本君露出了笑意
「那老师——你就辞职吧」
「....啊?」
他的话语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已经没有反问的必要了。伴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个要求逐渐渗入我的意识中
「毕竟是你毁了我的人生,所以你为什么还能优哉游哉的当什么老师呢?蠢死了恶心透顶啊,你真是不知廉耻,厚颜无耻说的就是你啊!」
我用力咽了口唾沫。这个要求听上去很是合理,或许是我一直固执地待在一个自己不该待的的地方吧。我的棱角早已被抹平,就算在这个年纪退休也不会有丝毫留恋
反正美咲她已经决定重归教师岗位了。那如果这样一个要求就能满足他的话,我——
「呵,你也就这样了。不管怎么低头道歉也不是真的打算负责。伪善的谎话精——无聊死了。那就这样吧,再见」
「等等!如果你真的想要这样的话我立马就辞职——」
留下了一句九重君曾经说过的话后,冈本君就这样转身离去了
我连站起身的力气也没了,只能物理的望着他的背影
头顶又有电车驶过。哐当哐当的声音渐渐远去
那么为了对我的所作所为产生的后果负责,我该做什么已经显而易见了
必须立刻行动起来,于是我慢吞吞地硬撑起沉重的身体来
(冈本君一直都很痛苦...我又有什么资格当老师呢...)
连我自己也感觉自己蠢得自不量力。原来如此,答案一开始就摆在了我的眼前
九重君只是太过温柔了。所以除他之外的所有人想法都跟冈本君一样吧
「老师?」
那声音像是在为我担心一般很是温柔。是幻听了吗?我一边否认着这种魔幻的事情一边回过了头
映入眼帘的是撑着油纸伞的男孩,他手上那把与现在的场景格格不入的琉璃色纸伞格外的显眼
「你这样是会感冒的」
虽然他仍就面无表情,但我却能感受到他窥向我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担心
「...你为什么会在这?」
明明有好多好多话想要跟他说,可脱口而出的却只有这么一句。我还真是个无趣的女人
「先前去老师家中叨扰之时为了以防万一就在您纳入了定位软件的追踪者里。所以你看,这不就碰上事了吗。啊,我也不是想要监控你的行动啦,毕竟我也不是什么动不动就吃醋的重男,所以这只是为了以防万一。现在幕后黑手也找到了所以就没必要再继续使用了,待会就删掉吧」
我踉踉跄跄地朝着九重君走了过去。脚步一深一浅的,就像是被光线吸引聚到一块的虫子一样走得很是凌乱
「——我来接你了」
麻木依旧的情绪刹那间恢复了色彩。那颗曾一度冰冷的心脏又有血液开始经流其中
我在心底里上了无数道锁,就是为了拼命地压抑住那份快要喷涌而出的悸动,丝毫也不想让它暴露。可这道心防竟然如此轻易的就被他给攻破,就连那颗被封闭已久的心也彻底沦陷。我再也按捺不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快步跑过去的我袒露了一切,蜷缩到了他的怀里
身体因为满心的不甘一直在不住颤抖着,心中全是对自己的失望。我亲手把他们所引向的未来竟然只是一出惨剧
我所制造的这场人祸改变了孩子们的未来,也彻底抹杀了他的希望
我本该陪在他的身边替他一起分担那些痛苦的。明明他还是渴望着救赎可我却在面对这残酷现实的时候选择了逃避。曾经心怀的理想早已四分五裂,只剩下支离破碎的残渣
止不住呜咽的我泪水慢慢浸湿了九重君的胸膛。这股无穷无尽的悲伤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他用自己那只没有撑伞的手——用那只空落落的,无处安放的左手轻轻把我拥入了怀中
在冷冷的冰雨中我舍不得放手这份温暖,完全不顾旁人眼光一直就这样不停哭泣着
东城学姐告诉我犯人就是风早——应该说是十时朱里之后没过一会,在我还来不及找人商量如何处理之前她本人就找过来了。哭完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一问才知道她已经找三条寺老师坦白了自己的罪行。对我的一系列骚扰连带着对三条寺老师的骚扰都是十时朱里一人所为
这种有力没处使的感觉让我心凉了半截,我刚找出点头绪事件就自行解决了。不过十时朱里是在我知道犯人是谁后才来找我的,所以不能算是自首行为。在被警方锁定身份之前主动投案那才叫自首,被警方锁定身份后才到警局配合调查的那脚到案。那自然还是前者更有可能获得减刑,也就是说十时朱里因为一念之差减刑失败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作案者是学生的话是不可能立马公开通报的。而正当我准备跟三条寺老师商量一下该如何解决的时候突然发现联系不上她了
所以我才会通过定位软件确认她的位置然后找了过去
「....不好意思,让,让你久等了」
「通透了点」
「我,我也没办法啊,就剩就这么一件了!」
穿着轻薄睡裙的三条寺老师扭捏起来。这确实是太通透了点啊
不知为何犬吉也用肉球啪啪地拍着衣柜,就像是在暗示我们这里面有睡衣。不愧是一家,主人穿着通透,狗狗的脑子也通透
淋了雨之后可不能就这么不管啊,所以得让三条寺老师回家之后好好地洗个热水澡防止感冒。同时也需要多给她一些时间冲刷掉心中的不快
——那时候老师的心中大概跟身子一样都凉透了吧
「啊,我来帮你吹干吧,在家的时候我就常干这活」
「谢,谢谢。真没想到会让男生来帮我吹头发...」
用吹风机的暖风匀净地吹干头发并且得确保没有干一块湿一块的才行。湿漉漉的头发上毛鳞片是张开的,这样依赖发质容易受损。做好养护很是关键
老师的这头漂亮的长发很有光泽,可不能弄得毛毛糙糙的
这是我在家中的工作,甚至可以说是每日必做的工作。老妈那头短发很快就可以吹干,不过老姐的那头长发就得花上不少时间了。从吹风机的重量来看这可是重体力劳动啊。不过如果你把吹风机当哑铃来锻炼身体的话那就当我没说
确认已经彻底吹干后我把吹风机切换到了冷风吹好发型
「...你手艺很好啊」
「熟能生巧罢了」
犬吉用羡慕的眼神望向了我,真拿这家伙没办法啊
于是我一边用吹风机呼呼地给犬吉吹了起来一边给它梳理毛发
「你已经见过十时同学了吧?」
「对。她已经坦白了,不过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我也给她说的很清楚了,不可能会当这事没发生过的
毕竟我自己就是受害者不说,东城学姐也铆足了劲去找寻犯人了
可不能说你道了个歉那这事就能算了,没这么轻巧。十时朱里保底也是个禁足处分吧,搞不好还会弄到停学。不过总的来说是不太可能吃到退学处分的
且不说我自己不打算提出这么严厉的处分,三条寺老师应该也是不希望如此的
事情的关键在于明确界限。我们都不是什么左右不分的天真小孩了
十时朱里接受了,或者说她只能接受。不过也并没有自暴自弃。她在同三条寺老师忏悔的时候应该已经对此做好心理准备了吧
本来还在戒备着犯人的下一步行动,不过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可事情还没得到圆满解决——因为还剩下一个人
「冈本一弘啊」
早就被我给忘到九霄云外了,就算听到他的名字或者看到长相也只会生出一些模模糊糊的印象来。不过我还是记得这是个很麻烦的男人
十时朱里也是个很让人头疼的女人,不过她那股钻牛角尖把事情闹大的本事也确实不是常人能有的
「对你来说——应该也是个很难忘掉的人吧」
「没啊,我只是会把他跟高桥一成两个人给弄混」
都带个一字很容易被弄混吧?
「高桥君的话,是足球部的高一新生吧?」
「了解得这么清楚是有过什么交集吗?」
难不成把新生全都摸了个底?那这耐性和记忆力也太恐怖了吧
「没有啦,只是因为他跟你在一个班而已」
原来如此,看来咱们班已经成为老师们的重点关注对象,那就没办法了
「我居然没有在第一时间就认出十时同学...确实是个不称职的老师啊」
三条寺老师自嘲着说道。不过我也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些什么,所以就先等她把话说完
「“你要为毁了我的人生负责”这句话说的没错,毕竟事实如此」
三条寺老师说这话的时候很低落,看上去比以前消沉了许多
「不只是冈本君,十时同学之所以会做出这些事来也是因为我,而九重君你的人生也因为我的傲慢变了个样。都是因为我太过固执己见才把一切都搞砸了」
她的眼泪又开始滴滴答答地掉下。因为老师也没戴眼镜所以我伸手轻轻地替她拭去
「抱歉」
这就是老师最真诚不过的话语。虽然不如以前那般大声但现在更能打动人心
「他说让我别当老师了」
那副笑容里满是悲痛。人在伤心的时候就好好哭吧,没必要硬逼着自己笑的
「我大概根本就不适合这个职业啊。而我到现在都没有想过要走上教师之外的职业道路,这确实是我懈怠了,没错吧?不过我也觉得现在是个好机会」
老师所吐露的话语凌迟着她自己。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停止这样的自残行为
「如果我当时能够圆满解决的话,美咲也会继续她的教师之路吧!冈本君也不会变得不幸,九重君你也——」
老师掩面痛哭起来,犬吉也伸出肉球拍了拍她的背想要安慰
「所以你想说我怎么了?」
「...只有你超出了我得想象」
啊?哎呦喂,我现在对老师您可是相当动怒啊。大概跟被挑衅地称作是“日落处天子”的隋帝一般愤怒吧。小野妹子还真是日本史上最会带节奏的那个人啊
「我对老师你很失望」
「是啊,我也没法狡辩」
「我对老师你很是失望」
九重君也终于爆发了。这也是理所当然,冈本君说的没错。我是一个不能继续当老师的人。那个毁灭了学生人生的我又能教授他们些什么呢?
这是我人生所遭遇的第二次挫折。第一次就是小学里发生的那件事。我也没能再爬起来,只是装作不知道任由它成为过去而已。这只是为了保护自己那颗脆弱而渺小的自尊心,就只是明哲保身
之前在教师录用考试的面试中我说过长篇大论。饶舌鼓唇地说了关于大义、志向、教学内容、对教育事业的热情。太空洞了,那不过全都是充场面的谎言
我立志成为教师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三条寺家是教师世家
那些尊敬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的学生们也对我赞不绝口。这就是名为期待的沉重压力
我哪里算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啊?每次听到有人夸我我都会害臊到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
所以对于九重君所说的话可以坦然地点头称是。这就是我一直埋在心底的真实想法
「是啊,我也没法狡辩」
如此淡然的接受有些出乎我自己的意料。现在的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是个筋疲力竭只能靠学生们发发慈悲才能坚持下去的悲惨大妈。一股虚脱感袭来
只要接受这个现实的话一切都无所谓了。这些负担对无能的我来说太过沉重了
看着有气无力的我这敷衍的态度,九重君猛地瞪大了双眼
「都受了堪比卡诺莎之辱(注2)的委屈你还说这些!老子真的生气啦!」
他猛地抱起我,让我趴在了他的大腿上
「那,那个...你,你要干嘛——」
然后啪的一声打了我的屁股
「呀!?」
啪 啪 啪 啪 啪 啪
「你为什么要打我屁股啊!?好痛,哦不对好像没那么痛!」
九重君继续毫不留情地教训着我。连我爸爸都没打过我!(注3)
「你再打下去就要红得跟猴屁股一样了啊!」
「没事,待会我会给你涂药的!」
「所以哪里没事了啊!?」
还要让他在我屁股上抹药啊,想想都要羞死了....
在被狠狠教训了一通之后,九重君的暴行终于结束了
「怎,怎么突然就结束了?」

他又把我抱了起来就这么面对面的坐着。因为靠得太近心里不停小鹿乱撞
九重君的眼眸还跟以前一样如同玻璃一般澄澈,很漂亮
「老师你可是老师啊」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所以反问道。那真诚的表情代表着他不容动摇的意志
这让我十分羡慕。羡慕他坚强不屈的心灵,羡慕他身处与孤立无援的环境中也能主动选择孤独的心智
「发现学生做错了事的时候,老师该怎么办?」
「我的话...」
不知该如何作答。这本是关于老师和学生之间的发问,不过此刻我俩的立场刚好颠倒了过来
「我就直说吧,该体罚啊」
「要体罚学生吗!?」
体罚是被明令禁止的。现代社会绝不允许出现这种现象
「如果换做是以前的老师你是很清楚这一点的吧」
不过我却不愿回忆起那些。过去的我实在是既自以为是又傲慢自大
「学生做了错事为什么要让老师给他道歉?老师该做的事不是批评他吗?老师你理想中的教育模式是引导学生走上正确的道路,对吧?那什么叫因为老师的作为就把他的人生给毁了?冈本的人生是用PMMA做的塑料人吗?」
「——唔!」
我的全身都开始发热,热血开始在燥热的身体里不断奔涌
「没有谁的人生是渺小得会被某一个人改变的,冈本一弘的那些不幸都是他自己选择的结果而已。说到底他就跟老师你相处了几个月,哪来那么大的影响啊?」
被他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这一点。没错啊...我的话——压根就没有这么大的能量
我可不是什么能够左右他人人生的大人物
作为一名成年人,作为一名教师,正视冈本同学并对他进行批评教育才是我应尽的责任
「老师你太过自恋了」
「是啊」
回答得简洁明了,心中明朗快活。这个如此开心痛快的回答让我的心情一下就变得轻快
或许是想要相信自己是个更有价值的人吧,不过九重君却从正面否定了这个想法。明明在我眼前就有一个很好的样本,之前不知道为什么就想不通呢
总是有许多人围绕着他,他有着我无可比拟的影响力
不过即便如此,他在那漫长的人生中也没有造成什么特别大的影响
这样一来我的影响力就更可想而知了。就跟找不到对象的相亲一样,我好像确实高估了自己的价值所以才会产生误解。这样的人是无法同任何人配对成功的。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
「只要自己不想着去改变的话,再怎么指责他人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这还真是...忠言逆耳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前几天茜小姐才批评过我,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九重君一下就变得垂头丧气的。得知他也并不完美之后我露出了微笑
他还远远算不上完美,但也正因如此才更显魅力更能吸引他人吧。我现在只觉得他无比惹人怜爱
「哪怕你快要犯下错误也会有人想要拉住你的,所以你一定是个讨人喜欢的人吧。明明你坚强到不需要依赖任何人,可还是会对他人在意呢」
「毕竟我是底层嘛」
他总是这样开朗地表达着消极。就像是阴阳太极一样,把截然相反的两个元素拼接在了一起
总是会忍不住去关心他,总是会牵挂着放不下他——下意识间我已经自然而然地抱住了他
「您穿着这种通透了点的清凉服饰抱住我的话是会引发许多问题的——大脑要过载了...」
「偶尔像这样不也挺好的嘛,反正也没外人。而且一直都是美咲她做这种事搞得我都有些羡慕她了呢。而且你不是想要报酬嘛?」
自从我找他商量了照片那件事之后他就一直为了我而四处奔走。他现在也有别的事要忙,可他还是像保护公主的骑士一般守护在公主的身旁。我不认为这样做就能报答他的恩情,所以只是遵循自己的本能在行动
我已经忘记了自己的立场,无法压抑住欲望渴求着温暖。这是失德的违法行为,正因如此,现在的我再也没办法对跟照片一块发来的那些文字一笑了之说是无中生有了。这条道路的前方等待着我的是毁灭——
「我还真是个坏透了的大人啊...」
刚才的我还在寒冷的天空下被雨水淋了个透心凉。心里满是不安,连故作坚强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就像是被装进纸箱里,只能盼着有人能把自己给捡走的被遗弃的小狗一样。在箱子里看到的景色是一片灰暗,来来往往的人流冷漠无情,再怎么大声叫喊也传不到别人的耳中。只能哭喊着一直到筋疲力尽为止
自己明明已经选择放弃接受了此番现实,可没想到他却成为了那个我应该爱的人。没想到都这把年纪了还能寻到一件不想让给任何人的宝物。可仅凭我一人是无法拯救他的。这就是幸福的结晶啊
那耀眼的光芒正照进这片无尽的黑暗之中,我从未想要过独占这份幸福
「请你闭一下眼睛」
「真的很对不起,之前在您额头上的涂鸦只是我一时兴起」
「你再好好想想一时兴起的定义吧,我可一时兴起不出那种水平的画作」
九重君疑惑地歪着脑袋,然后乖乖的闭上了眼睛
「啊,刚才所说的PMMA指的是聚甲基丙烯酸甲酯也就是亚克——」
我轻啄了一下他的嘴唇
「咦?」
九重君猛然睁开了双眼
那一丝慢慢滑落的唾液正式两人曾碰过唇的证明
这场景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美好。我是个被他厌恶也不奇怪的异类
在年轻人看来被一个大妈强迫做这种事也只会觉得恶心吧,这是一场无法被容忍的骚扰
「这其实是我的初吻啦」
我努力想要为自己辩解。这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因为我无论如何都不想玷污此生这仅此一次的经历
到底还是做了。这才是真正的,无法挽回的蠢事。不过我并不后悔
我已经不再执着于自己所谓的洁身自好了。原来我也有着表里不一的矛盾心理
「那如果...我拜托你再做一次的话会变成次吻吗?」
「我觉得大概是不能这么算的...」
甜蜜的氛围突然让我觉得很是羞耻,犬吉也抬起前爪捂住了脸
可如果没有这段时光的话,我大概会老实听话辞去教师工作的。所以他是我的恩人
我只是在对恩人报恩而已。对我来说这种程度的狡辩就已经够用了
「嗯?嗯嗯?嗯嗯嗯?」
九重君翻看着手机,虽然面上还是没有表情但是却能感觉到他莫名的兴奋
「怎么了?」
该不会是家里找来了吧?毕竟让九重君陪了我这么久
「是冈本发来的短信啦。哦呦,他好像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把老师你打的凹了身子就有些得意忘形了啊。蠢死了,老师怎么会是凹的呢,明明是凸的」
「你看着哪说呢?」
「你穿成这样还想不让我看有些太强人所难了。这灵峰凉香山实在伟大」
「严禁登山啊!」
这不是睡衣而是睡裙,所以确实是完美的反驳。要论说服力还是九重君更胜一筹
海拔的话...就当它很高好了。虽然我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算,算啦,其实我也不在意海拔高低的...」
「老师,您是不是不懂得说不啊?」
虽然我自己也很意外,不过看来九重君没有说错。我好像确实不擅于拒绝别人
其实我现在的这份情义就是一场追星吧。虽然这只是借口但我也要装到底
「——你,你别岔开话题,冈本君为什么要...?」
「哈哈,我明白了。搞不好那家伙并不知道我跟老师你算是发小关系吗?这就有意思了啊,那我可得给你演示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得意忘形了」
「我们的关系也没那么亲密啦...」
「明白,那就算是伯牙子期一样知音关系,或者说更像是刎颈之交吧」
「说是关系好的熟人就行了!还有刎颈之交和知音是一个意思!」
我要真的跟你是青梅竹马那就好了,也就不用在意年龄上的差距了吧...
「那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我,我想想...就是学生和教师吧?」
大概是因为我自己也不想点破,所以察言观色般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
毕竟就算是有另外的答案,也是我绝不能说出口的禁词
「xue友和调教师?我知道了,至少老师对我俩xue友的关系没有意见啊」
「现在还不是!」
「现在」
一不小就说漏了嘴,我的脸腾的一下变得绯红
「你误会了!我俩怎么可能是xue友那种淫乱的关系呢!」
「啊?跟学生叫朋友不就是简称学友了吗,哪淫荡了?」
「呜呜呜!请你不要设下这种狠辣的圈套来陷害我!」
这家伙还一副把这真当成了什么天真的一问一答的厚脸皮模样,坏透了
我现在肯定连耳根都红透了吧。于是强行不去想这件事换了个话题
「...那你能预测出冈本君想要做什么吗?」
「他好像想搞些什么不怀好意的阴谋,不过我一个指头就能拿下他了。噶哈哈哈!」
「嗯,没错,我也觉得你能办到的」
现在想来先前把问题看得如此严重的我反而有些滑稽了。像现在这样豁达倒也不错
「谢谢你」
「被人性骚扰后还要说谢谢真挺罕见的...」
「你这不是自己心里门清吗!」
要是继续被这样宠溺我大概会跟美咲一样,一路不停地堕落下去吧
「请你别再搞得我如此心神荡漾了哦?」
因为我已经【 】你了啊
注1:发展心理学中的概念。简单来说就是介于未成年人和成年人之间的,心理层面上的gap year
注2:指1077年德皇亨利四世前往卡诺莎行宫请求教皇格里高利七世撤回绝罚令却被迫带着妻儿在冰天雪地中赤足等待了三天三夜的故事
注3:《机动战士高达》第九话中的名台词,大量meme都源于此处,甚至被庵野秀明亲自要求在srw中对碇真嗣进行复刻


全部評論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