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森藤ノ]阿斯特莉亚回忆录 02 正义失坠 在地下城寻求邂逅是否搞错了什么 英雄谭[台/简]

阿斯特莉亚回忆录 02 正义失坠

作者:大森藤ノ
插画:かかげ
角色原案:ヤスダスズヒト
译者:陈柏安
图源&录入:封绝
轻之国度:https://www.lightnovel.f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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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由原作.大森藤ノ老师亲自执笔
手机游戏「在地下城寻求邂逅是否搞错了什么 记忆憧憬」
三周年纪念活动剧本众所盼望的书籍化!

这是驰骋于欧拉丽黑暗期的
「正义眷族」的故事──

日后被称为「死之七日」,欧拉丽最大的恶梦降临──
受到黑暗派系大举侵攻的迷宫都市。冒险者们奋力对抗笼罩整个都市的「强大邪恶」,却在阴险的诡计、无止尽的袭击,甚至遭到本该是保护对象的都市市民谴责之下日渐消耗。丧失挚友,自身的正义也开始松动的琉同样如此。然后,加以落井下石的,是来自「邪恶」的质问。
「璃昂,你的『正义』是什么?」
双腿一软的精灵少女,被迫在黄昏的天空下做出选择。
这是一段驰骋于黑暗期,属于正义眷族们的星辰记忆(Record)──

作者简介
作者
大森藤ノ
以《在地下城寻求邂逅是否搞错了什么》一书获得第4届GA文库大赏的大赏,并获得日本第3届书店店员大赏第1名的肯定。

插画
かかげ
插画家、角色设计。活跃于轻小说、游戏插画、Vtuber角色设计等领域。

角色原案
ヤスダスズヒト
插画家,主要漫画作品有《夜樱四重奏》(讲谈社)。主要担纲插画的小说作品有《无头骑士异闻录》(电击文库),以及其他多数作品。















 CONTENTS

序章 黑暗笼罩之都
一章 石块的滋味
二章 迷惘的正义
三章 绽放于原野的钝色之花
四章 抵抗之人
五章 邪恶飨宴
六章 寂静的旋律
七章 正义问答
八章 邪恶剧
幕间 在摇晃的天秤之间
九章 一位平凡无奇的女孩的故事
十章 我获得的教诲~Twilight Answer~
十一章 战士晚餐~FINAL WAR EVE~
终章 ALL you need is "JUSTICE"
后记




  
  曾有人诉说。
  「星辰绝不会忘记光辉。」

  曾有人感叹。
  「被昏暗厚重的乌云覆盖,根本看不见星星。」

  曾有人嘲笑。
  「像极了被邪恶吞噬的正义。」──



  雨持续下着。
  从厚厚暗云覆盖的天空中,如泪水般的雨滴不停歇地滴落。
  既像灰色,又形同腐朽青苔色的阴天,看上去也像来不及迎来黄昏的白日与黑夜的缝隙。
  然而,无数任凭雨水拍打的「坟墓」宣示了此处既非理想乡,也非天与地的界线。
  而是座落于迷宫都市某一角,景色单调的墓地。
  「…………」
  站在众多坟墓前的,仅有寥寥数神。
  自身的眷族,或是有过交流的民众。他们所熟知的孩子们如今沦为丧失灵魂的肉躯,回归尘土。而且这其实称不上坟墓,只是用土掩盖尸骸,再插上坏掉的剑或木棒的简陋土堆。
  这一夜丧失的生命,多到连象样的墓碑和棺材都来不及准备。
  呱呱坠地的「邪恶」将欧拉丽化为了地狱。
  「刚才的抗战中,许多冒险者和无辜的居民失去了生命……」
  依然被雨水沾湿的核桃色长发晃动。
  掌管正义的女神,阿斯特莉亚那犹如银河的蓝色双眸染上悲伤之色。
  跟其他神一样不撑伞,也不披覆遮雨的衣物,任凭雨水拍打,眺望着延伸至视野尽头的墓碑。
  「直到现在,死者依然在增加……」
  无止尽的埋葬,止不住的血与泪。
  埋葬冒险者的「第一公墓」收容不下,只好紧急在植林区域的某一角设立的墓地内,笼罩着阴暗沉重的氛围。
  阿斯特莉亚一垂下头,站在她身旁的男神也嚎啕大哭起来。
  「咕呜呜……!对不起!就算这句话已经没有意义了,但还是对不起!孩子们!!」
  用足以吹散阴沉氛围的大嗓门道歉的,正是迦尼萨。
  他毫无虚假的男儿泪,气势甚至媲美这场依然持续的暴雨。
  戴着的象头面具底下喷出滂沱泪水,逐渐沾湿了他的衣服。
  「我明明身为群主,在这种时候竟只能流泪嘶吼!所以真的──对不起!!」
  吵死了──
  有够聒噪──
  此刻没人会这么批评他。
  在场众人甚至羡慕起这位能够心无杂念,率直落泪的男神。
  「孩子们的灵魂已不在这些土底下。既没有该抚慰的悔恨,也没人会因此得到救赎。」
  站在与阿斯特莉亚及迦尼萨相隔一步的位置开口的,是荷米斯。
  面对无法好好送每一名眷属最后一程的事实,他选择说出身为神的冷酷价值观。
  与此同时,彷佛也受到跟孩子们共处的诸多记忆影响,暗自压下帽缘掩盖双眼。
  「这种行为只是下界的风俗。对众神(我们)不过是『感伤』罢了。但是……」
  「是的,至少由众神(我们)送他们的灵魂安然离去吧。」
  阿斯特莉亚点头附和他的话。
  她那抬头望天的双眼中,残留着尚无法抹除的忧愁。
  「毕竟冒险者们甚至连默祷的时间都没有──」






  灰暗的天空强忍着哽咽。
  原本从天上滴落的无数泪水彷佛像哭累了一般,戛然而止。
  然而,崩坏的街景嗫语着这并不能带来任何慰藉。
  惨遭击碎、挖掘、焚烧后,随处呈现出废墟景色的都市内,听不见一丝人们的欢笑声。
  简直就在阐述短短一夜丧失了诸多生命的「大抗争」有多么残酷,大量难以愈合的伤痕被遗留下来。
  「死之七日」,第二天。
  欧拉丽至今仍被恐惧支配。
  「给我开门!!为什么要把我们关起来!」
  「放我出去!快点让我离开这里啦!」
  「明明都不知道黑暗派系什么时候会再打来耶!」
  吵吵闹闹的人声在都市西门前响起。
  因为煤烟及干掉的血渍弄脏脸和衣服的民众大举涌入,持续「痛骂」围出人墙堵路的冒险者。
  「不可以!城门外,不!整座都市都已经被黑暗派系包围了!」
  在受辱骂的冒险者群当中,拼命解释的是一位【荷米斯眷族】的兽人。
  体格高壮到需要抬头看的虎人(Weretiger),法尔加.巴托洛斯努力说服着眼看就要冲上前揍人的欧拉丽居民。
  「一离开这里,我们会保护不了你们!拜托忍一忍吧!」
  结果得到的是变得激动的喊叫。
  「谁管你啊!」
  「那你们就去收拾敌人啊!」
  「你们不是冒险者吗!」
  「我才不想待在这种地方!」
  男人们大声怒吼,女人们则歇斯底里尖叫。
  孩童纷纷被父母们的大嗓门和激动的态度给吓哭。
  面对又是怒吼又是哭喊的民众,连佩剑的冒险者们都变得有点胆怯。
  「连被派来暗中侦查的我们(荷米斯眷族)竟然也得负责镇压民众……」
  从稍远一步的位置观察此景的亚丝菲表情苦闷。
  公会职员们虽跟冒险者合作,努力发号施令,却无法制止民众的错乱,甚至用「恐慌」形容都不为过。而对只想从西门出城,前往离欧拉丽近在咫尺的港都梅伦避难的欧拉丽居民来说,列队挡在门前的武装冒险者,以及呼吁他们冷静的公会职员都同样是敌人。
  并不能冷酷责怪这些人「愚昧」。
  毕竟他们体验到了令他们如此冲动的恐惧、侵略和牺牲。
  「【象神之杖(Ankusha)】,得快点想想对策才行……!这样下去真的会发生暴动!」
  亚丝菲转头寻求的对象是【迦尼萨眷族】。
  被称为「都市宪兵」的眷族们不只西门,也分别前往北门和东门。不如说,冒险者公会此时以他们为核心,阻挡住大量涌入的民众。
  而听了亚丝菲这句话,团长夏克蒂心有不甘地回应︰
  「……恐怕连这都是他们的『目的』吧。不只将冒险者,甚至连民众都封闭在都市里,藉此引发内哄。」
  「……!」
  「就算我方主动向城门外出击,肯定也有『陷阱』等着。再说,目前的我们根本没有那种余力。」
  战败后,黑暗派系的士兵几乎是故意退到市墙之外。
  敌方似乎完全不打算挺而走险。
  毕竟能用这种最简单的方法削弱欧拉丽。
  一如呈现在眼前的景象。
  紧紧握拳,瞪视巨大市墙上方的夏克蒂,此时惊讶地睁大双眼。
  映入她眼帘的是零星洒落的红石──「火焰石」。
  「快逃!!」
  夏克蒂大喊的同时,后跳闪躲从天而降的炸弹雨。
  说时迟那时快,地面接连遭到轰炸,惨叫声此起彼落。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暗派系!?正从市墙上扔炸弹……!?」
  「呜、呜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眼看炸弹伴随着嘲笑声扔下,民众连忙逃离门前。
  只见民众争先恐后挤开位于后方的人,在有人被推倒,有人跌倒、遭到踩踏的惨状中,惊慌逃回大街上。眼看轻重伤患层出不穷,冒险者们也分身乏术。惊愕的法尔加一把抱起眼前的居民跳开,满身大汗的亚丝菲保护着公会职员,手持大盾的夏克蒂则勇敢抵挡爆风。
  直到夏克蒂指挥魔导士设下结界为止,来自上方的轰炸没有停过。
  当被炸到外翻的石地砖碎片四处飞溅,黑烟笼罩附近一带之际,亚丝菲转头仰望上方。
  「连市墙上都被他们占据了……!」
  光肉眼所见,穿戴长袍和白头巾的黑暗派系士兵就多达二十人。
  站在用手抹去脸上血渍的少女身旁,夏克蒂同样瞇眼凝视。
  「是啊……!敌人将欧拉丽变成了『牢笼』……!」

  「哈哈哈哈哈!那群废物在哭天喊地!跟预料的完全一样,笑死人啦!」
  眺望做鸟兽散逃离门前的人群,黑暗派系的女干部瓦蕾塔哈哈大笑。
  正当负责扔下「火焰石」的士兵们受到她残忍的笑声影响,也显得亢奋之际,一名传令兵跑了过来。
  「瓦蕾塔大人,愚蠢的民众挤到其他门去了。请问要如何处置?」
  除了下方的【象神之杖】等人仰望的西边市墙以外,黑暗派系的部队已经占据了巨大市墙上方。
  「跟这里一样,从头顶狂扔『魔法』或其它啥都好。要是跑出城外就别客气,高调点,杀鸡儆猴。」
  瓦蕾塔吊起唇角,残忍地宣告。
  「毕竟得让民众(那群家伙)好好扯冒险者(芬恩)们的后腿呀~」



  「敌人已经包围了欧拉丽。」
  公会总部,会议室中。
  如今成了紧急作战室的房间内,露出锐利眼光的芬恩如此宣告。
  「被和外部援军阻隔开来,补给路线也中断了。无法让民众前往港都避难。」
  「是啊,万万没想到会被『断粮草』……或者该说『被迫守城』耶。」
  与芬恩两人独处的洛基烦躁地点头附和。
  宽敞的室内能看到几张桌子并排连起,包含都市地图、敌方战力的报告书等等,各种资料摊在桌面上。
  目前人手不足,几乎所有人都离开了作战室。
  「照顾伤患、撤除瓦砾、筹措食粮……该做的事堆积如山,物资与日俱减,冒险者也变得耗弱。尤其还伴随着不知何时会爆炸的『民众』这颗炸弹。敌方煽动居民的不安情绪,让他们对冒险者产生不满……」
  敌人透过占领耸立的巨大市墙,获得了现成的据点。
  一如字面所述,就是一座不让任何人逃出去的「要塞」包围网。
  他们打算从上方隔岸观火,等待我方虚弱到极点。
  芬恩看穿敌方布阵以及目的,冷静做出分析。同时,他也看穿现状全在瓦蕾塔的计算之内。
  无论多么残忍,都会全力施行敌人厌恶的计谋。
  她的思考模式跟芬恩十分相似。
  尽管芬恩认为,自己至少留有人性及对敌方的尊重;但总之瓦蕾塔的企图与芬恩拟定的战略经常极为相似。
  在这层前提下,瓦蕾塔仍毫不留情地施展芬恩遵守最低道德界线而留的最后一手。这正是瓦蕾塔.格雷德值得唾弃的原因,同时也不得不承认是她的强项。
  「没有什么比极限状态下的负荷(压力)更恐怖,是吗。引发的会是恐慌,还是暴动……这下真的有可能会被该保护的民众从背后捅刀啊。」
  正当芬恩模拟瓦蕾塔的思绪之际,无奈叹气的洛基举手投足间蕴含着不甘心。
  不难想象在「大抗争」中惨遭压制,自己的眷族也付出庞大牺牲的她满腔郁闷。
  「尼约德似乎也在港都那边想办法应对,却全部被黑暗派系瓦解了。虽说幸好敌方为了包围巨大都市(欧拉丽)而派出大部分兵力,没余力大举攻入内侧(这边)……」
  洛基已经明白无法期待位于欧拉丽西南的面海要冲──港都梅伦派出援军了。起初港都那边多次发射讯号弹升空,但既然后续杳无音信,表示黑暗派系已从中妨碍。
  就在洛基毫不掩饰烦躁的表情时──
  「别说热血沸腾的搏斗,根本是阴招和诡计尽出……真是阴险的做法。」
  一名矮人打开门,走进作战室。
  「格瑞斯……你不要紧吗?伤势呢?」
  「总不能一直躺下去。而且老子一躺,就想起打输阿尔霏亚时的记忆,气得要死。」
  走进房间的格瑞斯身上缠着好几层绷带。
  治疗师都在抢救数之不尽的重伤患者,没有其它余力。
  对于较为强壮的矮人只稍微施展回复魔法,再来全靠医疗道具。
  芬恩惊讶地看过去,格瑞斯笑着回应︰
  「反正老子的优点只有耐打吧?这不是你以前亲口说的吗?嚣张的小鬼(帕鲁姆)。」
  「……谢谢你,格瑞斯。」
  他一脸得意的样子,让芬恩原本紧绷的表情松懈下来,露出微笑。
  而看了两人之间牢固的信赖,当时亲眼见证【眷族】建立的洛基也不禁莞尔。
  「不过,拜托你千万别逞强。毕竟往后你一倒下,从战略层面上将陷入四面楚歌的僵局。」
  「噢,老子当然清楚。所以说,目前状况怎样啦?刚才从途中开始听,不知道在跟怪物(阿尔霏亚)交手后的事。」
  「敌人的首脑是邪神厄瑞玻斯。还有就是男神(宙斯)和女神(赫拉)眷族的幸存者──」
  「大抗争」当晚,格瑞斯和里维莉雅输给了Lv.7的魔女阿尔霏亚。
  芬恩简洁描述了两人倒下后至今的状况。
  「……原来如此。除了阿尔霏亚,竟然连查尔多都现身了,简直就像亡灵复活啊。」
  「没错,对于以前曾吃了那色老头和臭老太婆太多苦头的咱们来说,的确是『恶梦』。」
  「莫再提,洛基,老子昨晚才又吃了一次鳖。」
  一听在迷宫都市千年的漫长历史中,带着「史上最强」的称号君临欧拉丽的【宙斯眷族】及【赫拉眷族】竟仍有活口,格瑞斯不禁皱眉。
  芬恩和格瑞斯同样是实力高居Lv.5的佼佼者,但与该两大派系的干部们之间,力量差距仍巨大到难以用「第一级冒险者」概括而论。
  至少直到八年前他们败给「黑龙」的那一刻依然。
  「没想到持续守护都市的『千年护墙』会化为敌人,出现在咱们眼前……」
  自从踏入欧拉丽当时起,芬恩他们便不断挑战宙斯、赫拉两派系,一路接受「洗礼」,追求高峰。
  然而,顶多限于同为迷宫都市一员的范畴内。
  但现在不同了。
  查尔多和阿尔霏亚毫无疑问,是以毁灭都市的「侵略者」之姿现身。
  从称号到实力,可谓对他们的底细熟到不能再熟的芬恩等人,清楚那两人是有资格称为「霸者」,压倒性暴力的化身。如洛基所言,的的确确是「恶梦」。
  格瑞斯说出的话让室内笼罩着沉重的沉默。
  「……话说回来,其他人呢?据说统统派出去啦?」
  「除了公会总部这里,中央广场也设了据点。甚至该说那里才是『大本营』……最后一道防卫线。」
  当摇摇头切换思绪的格瑞斯提出疑问,芬恩继续解释,分享情报。
  「听你这么说,敌人的目标是中央广场……不,是『巴别塔』吗?」
  「十之八九啦。攻下号称地下城『顶盖』的神之塔(巴别塔),让魔物流入地表……大概在打这种算盘吧。」
  「没错,那是最快能让欧拉丽崩坏的方法。看『大抗争』当天敌人的行动,应该不会错了。」
  正当芬恩跟洛基一起推测黑暗派系的企图时。
  「唔……这下是知道敌人的最终目标了。但这样的话,查尔多为何没在那一晚继续进攻?」
  格瑞斯一脸不解地捻了捻下巴的长须。
  「毕竟有大量天神遭到『一齐遣返』,毫无疑问陷入困境了吧?为啥不趁势摧毁欧拉丽?」
  「我们打个简单的比方吧。敌人是Lv.7,就假设成『深层』的楼层主。不过还得加上『姿态为人型,且动作敏捷』这个注释。」
  芬恩左手插腰,右手拄在桌面上,俯瞰桌上摊开的欧拉丽冒险者名单──也就是战力列表。
  「就算少了格瑞斯你们,我和美神的派系(芙蕾雅眷族)依然健在。假如我方所有势力集结到中央广场,进行迎击的话?」
  「……就算只有一丁点,还是有胜算。只要咱们『不择手段』的话。」
  明白芬恩想说什么的格瑞斯沉重强调「不择手段」几个字,一副话中有话地回答。
  「没错。若我们舍弃民众,就可能拼个同归于尽。更何况查尔多是我们熟悉的对手……只要第一级冒险者(我们)当中有一人存活,能挡下瓦蕾塔等人追击的机会就越高。」
  「所以敌人选择了『更有效的一方』……原来如此。」
  即使瓦蕾塔等人存活,但若失去查尔多和阿尔霏亚,不难想象黑暗派系的士气会跟着锐减。就像「大抗争」当晚,都市最强(奥它)战败的欧拉丽阵营。扣除宙斯和赫拉那种特殊的超级战力,要比总动员依然是迷宫都市占绝对优势。
  先不论【阿莱克托眷族】的迪斯姐妹,【阿帕忒眷族】投入的「仙精兵」──十二名Lv.5的战力芬恩早有耳闻。尽管的确构成威胁,但他也认为,按照过去的法则,还必须经过「调整」。
  不只过量的药物强化(Over dose),灌输「仙精」当然也会造成强烈的副作用。首先,绝对不可能连续出战。站在黑暗派系的立场来看,简直形同被可憎的芬恩摸透了欺骗(阿帕忒)教义的「弱点」依然存在。再加上,芬恩他们还能向另一位Lv.6──「某间酒馆的女店主」请求援军。
  「原来如此,所以敌人才打算利用『民众』这层包袱到极致吗。这样听下来,现在的做法确实更没有风险。」
  听完简单的利益衡量,格瑞斯似乎理解了。
  芬恩则只用眼角余光一瞄,继续陷入沉思。
  (如同向格瑞斯解释的,黑暗派系的目的肯定是这样……但是,敌人没理由消极过度。)
  芬恩感觉自己的推测缺少关键的拼图。
  毕竟换个角度想,感觉敌人根本趁隙放了「钓针」进来。
  虽然能以一句「众神的戏弄」简单带过,但说穿了,一旦查尔多等人发动游击战,芬恩他们将遭受巨大损害。
  由于无法列入战力的民众诱导和不眠不休的看护活动,欧拉丽依然没能从「大抗争」的损害中重新振作。只要受到武人(King)和魔女(Queen)的强攻,想必会瞬间出现破绽。
  (无法出动查尔多和阿尔霏亚的理由……又或者,还藏着「杀招」吗?)
  当芬恩的眼神不知不觉变得锐利,详细审视手中的情报时──
  「团、团长!洛基!敌人发动袭击!」
  劳尔连滚带爬地冲进作战室。
  「来了吗!如芬恩预料的零星『找碴』!位置呢!?」
  「都市东北的『工业区』!挤不进中央广场,露宿街头的民众遭到袭击……!」
  同样预料到敌人来袭的洛基一反问,脸色苍白的劳尔如连珠炮般宣泄。
  一听他说完,格瑞斯戴上放在一旁的头盔。
  「芬恩,让老子去。反正没有能调动的战力吧?」
  「不,『工业区』没问题,我已经派里维莉雅赶过去了。」
  然而,芬恩十分冷静。
  丝毫不慌不忙,以「事先安排的阵容」应对。
  「什么!?那家伙的伤也还没痊愈吧?对脆弱的精灵是否太残酷啦?」
  眼见格瑞斯惊愕地瞪大眼睛,芬恩耸了耸肩。
  他浮现唇角不禁上扬的微笑。
  「这点也没问题。但某种意义上,或许让她去面对比战斗更『棘手』的状况了。」
  最后,洋洋得意说出真相的是洛基。
  「的确,无论何时,母亲总得辛苦地『照顾孩子』呀。」



  银光一闪──
  「咕啊啊啊!?」
  锐利斩击制伏了一名人类男子。
  完全来不及抵抗的士兵往瓦砾堆上瘫倒的期间,一名「剑士」任凭美丽长发迎风飘逸,化为疾风疾驱而过。
  「等等,别冲太前面!──快停下,艾丝!!」
  不只敌人发出惨叫,甚至被友军开口大喊的,是一名少女。
  金发金眼。
  年纪幼小,五官却像人偶般端正。
  不过,那张美丽容颜如今被敌人喷溅的鲜血沾得通红。
  手中拿着与娇小身躯不匹配的银剑,年仅九岁的少女奔驰于战场上。
  艾丝.华伦斯坦将里维莉雅的制止声抛在脑后。
  「没事……我可以。」
  在她奔驰路线的前方,是多支黑暗派系的部队。
  一群故意凌虐无力的都市民众的恶棍。
  「金、金发金眼的少女……!?而且那种荒唐的动作──该不会是『人偶公主』!?」
  当他们察觉朝这里逼近的人影正是艾丝的瞬间。
  敌方部队瞬间恐惧地大叫。
  「是、是战姬啊啊啊啊!?」
  对比之下,艾丝只有短短一句话。
  「我会,统统打倒。」
  诚如黑暗派系都如雷贯耳的名号,化为「战斗人偶」。
  疾冲贴身的同时,狠狠一记斜劈。
  驱使整副娇小身躯施展的剑招,撕裂了高大的兽人。
  二话不说回身挥斩的一击,将从侧边飞扑而来的女战士(亚马逊人)连武器一并斩断。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见一名又一名的邪恶眷族瘫倒,黑暗派系的阵形瞬间失去意义。
  施展的剑技精湛且犀利,跟她尚未长长的手脚毫不匹配。
  Lv.3。
  年纪不满十岁的少女已经名列第二级冒险者,并充分展现出实力。金发飘动闪烁出的残影简直形成了小型风暴,创造出惨叫的漩涡。
  身上穿的是统一成苍蓝色调的《战尘的爱丽丝洋装》。
  从小人族铠甲礼服历经多次改造,追求轻量化和魔法抗性到极致,为高级冒险者设计的战斗装。同时也是小人族的勇者为了以备不时之需,下达命令,舍弃一切多余功能后诞生的对人战特化装备。
  在各式各样的人事物惨遭蹂躏的都市废墟中,年幼的剑之公主纯真且平淡地,彷佛像在阐述罪状并下达判决一般,打得恶人叫苦连天。
  「同、同志们一瞬间就……!而且没杀任何人,统统只『剥夺战斗能力』……!?」
  负责率领部队的黑暗派系小队长错愕得目瞪口呆。
  最骇人的是,那般炽烈的剑舞竟没有夺走任何一人的性命。
  对付全力抵抗的敌人或负伤的禽兽时,只让对象无法动弹远比直接杀害更加困难。明明以行云流水的动作劈砍了那么多敌人,手中的剑依然未受血腥蒙蔽。
  纯粹坚持着「击倒敌人的剑招」。
  「我叫你停下来,艾丝!可恶,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另一方面,下令严禁少女开杀戒的当事人──里维莉雅焦急大喊。
  即使被他人抱怨保护过度,她直到最后都反对让年纪尚轻的少女加入战局──毕竟不同于猎杀魔物的地下城,这是人类之间的厮杀。
  「为什么少女(艾丝)不行,其他年轻团员(劳尔)就可以?」然后被芬恩这般尖锐地一语道破,无言以对。
  如同芬恩的提醒,身为副团长的里维莉雅当然清楚。
  经过苦尝大败的那一晚,已经不是能藏着「王牌」的时候了。
  「我会恨你的,芬恩……!」
  然而,道理和感情是两码子事。
  一直以来比谁都照顾少女的精灵王族一边拖着受伤的身躯追赶,一边凭空抱怨起一名小人族。
  「瓦、瓦蕾塔大人交给我的三支部队全灭了……!?」
  「战姬」发威的混乱场面中,失去退路的黑暗派系小队长不禁哀号。
  接着双眼一瞇,下定决心。
  把手伸进藏着「火炎石」的怀中,打算启动自爆装置。
  「吾主呀!!我愿奉献生命──」
  打算把自己这条命变成同归于尽的炸弹的「自杀式攻击」,最终徒劳无功。
  只听剑戟一响,一阵更加剧烈的「神风」制止了他的动作。
  「────咦?」
  金色身影掠过身旁的瞬间,银光一闪。
  漏出惊呼声的黑暗派系小队长发现一件事。
  伸向自爆装置的手──或者该说四肢都动弹不得。
  他发现了,自己完全没有察觉自己已经被砍了。
  「我听芬恩说了。」
  少女从男子背后平淡宣告。
  「才不会让你『自爆』。」
  被拉回现实的男子手脚瞬间喷出血。
  (手脚、被砍──摸不到、炸弹──不能、自爆──)
  片段词汇如走马灯掠过脑内的邪恶眷族这下才理解现状,当场僵住。
  对于少女能在一瞬间不动声色施展穿针般细致的斩击,不由得心生畏惧。
  「────怎、怎么可能!」
  砰唰!一声,最后的敌兵倒地不起。
  剧烈的战斗声戛然而止。
  只剩风平浪静的寂静笼罩周遭一带的瓦砾海。
  「结束了……」
  甩动跟自己身高差不多的爱剑〖绝望之剑〗清理血迹后,艾丝将剑收进背上的鞘里──随之而来的是「叩!!」的清脆响声。
  「呜咕!?」
  强劲的拳头重重落在天灵盖。
  「什么『结束了』,蠢货!现在的欧拉丽化成了比地下城更危险的战场!别轻举妄动!」
  怒气冲冲大声喝斥的,当然是里维莉雅。
  开始对根本不听话的调皮少女说教。
  「好痛……」
  至于艾丝则用双手摀头,泪眼汪汪瞪向里维莉雅。
  举动一反刚才战场上的活跃,显现该有的稚嫩。
  若主神(洛基)在场,大概会激动地吵着「泪眼汪汪的幼女超可爱!我要打包回家!」吧。
  「用那种眼神瞪我也没用!为什么不听我的话?艾丝!」
  想当然耳,少女的抵抗对里维莉雅不管用。
  眼看她一头翡翠色的长发气得犹在轻晃,艾丝收起瞪视眼神,怯生生地说。
  「……我一个人打倒所有敌人了……」
  「你实在是……!」
  「……而且里维莉雅,你受伤了。」
  「!!」
  这句话让里维莉雅停下动作。
  手持长杖,依然穿着战斗装的她身上跟某位矮人一样,残留着绷带和纱布等令人一看就疼的治疗痕迹。与第一级冒险者相当搭的翡翠色外套,加上黑白色基底的法衣──《师境的精灵礼服》在魔女(阿尔霏亚)战后的损伤也尚未修补完成。
  抬头仰望她的艾丝纯真无邪地开口︰
  「所以我才想……必须由我来做……我不想……看到里维莉雅受苦……」
  言语中充满了确切的爱意。
  心念家人(眷族),努力试图慰劳的「亲情」。
  依然年幼的少女话不多,表情反应生硬。



  因此只能直接吐露内心最真诚的心意。
  停下动作的里维莉雅先是闭眼了一会,然后单膝跪地。
  「……艾丝,我很感谢你的体贴。可是,请你别忘记,我也跟你有相同的担忧。」
  与年幼的少女对齐视线,语重心长地教导她。
  里维莉雅的翡翠色双眸跟艾丝的金眼四目相交。
  「我看到你受伤,也会比自己受伤难过。」
  「……嗯,我知道了,里维莉雅。」
  言语交流后,两人都点了点头。
  她们的身影简直只是再平凡不过,感情深厚的母女。
  「过来这里,我帮你擦血。」
  「嗯……」
  听到语调不再尖锐,理解她已不生气的艾丝小步靠了过来。
  被用干净的白布擦了脸,她乖得像温顺的小猫。
  里维莉雅见艾丝闭起眼任自己揉捏小圆脸,不禁窝心地莞尔一笑──但在看到染红的白布后,随即收起笑容。
  「艾丝……不要习惯血腥味……也不要失去对砍人这件事的抗拒感。」
  里维莉雅眉睫间蕴含忧色,微微垂眼。
  「千万别忘记对方不是魔物,而同样是人类的事实……」
  这句话一反平时她聪明且高洁的态度,甚至近乎苦苦哀求。
  而被擦着脸的艾丝没有马上回答。
  或许是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涵。
  她只是用她那双澄澈的眼眸注视着里维莉雅,开口道︰
  「欸,里维莉雅……为什么人类要互相厮杀?」
  「……!」
  里维莉雅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我知道黑暗派系的事,以前就听过了。可是……我们有其他要战斗的敌人吧?」
  纯真的眼神直接了当,询问了事实。
  「难道我们的敌人,不是魔物吗?」
  冷风飕飕刮过崩塌的都市废墟的一角。
  沉默不语好一阵子的里维莉雅终于开口承认。
  「……是啊。你说的一点都没错,艾丝……」
  彷佛在展现出大人深知孩童询问的「正确」丝毫没错,却无能为力改变现实的无奈似地,精灵王族抬头仰天。
  「蠢得无可救药的我们……正彼此让同胞流血。」


  
  乌云笼罩天空,迟迟没有放晴的迹象。
  尽管火势已经完全扑灭,升起的几道黑烟被吸向上空,简直就像消失在阴云的交界处似的。
  天上更见不到任何一只展翅飞翔的鸟。
  「……这样就结束了?」
  小人族的莱拉以极度沙哑的嗓子问道。
  辉夜则朝从渴望水的喉咙挤出声音的她扔出魔法灵药(Magic potion)代替水壶,并出声附和。
  「没错,没有其他人的气息了。就算直到刚才还有,也已经成了尸体。」
  侧眼看着搬运最后一位重伤患者的伙伴(乐娅娜)们带着难以掩盖的倦容回来,人类少女对桃红色头发的小人族这么说。
  「……脸色太惨了吧。」
  「要不要让你照照镜子?你的脸也超丑的好吗。」
  莱拉对此只回以玩笑──硬是在憔悴的面容上挤出苦笑。
  从「大抗争」后彻夜抢救人命。
  其他冒险者、治疗师、公会职员、以及所有职业的人员都不眠不休竭尽本分。【阿斯特莉亚眷族】也不例外。不如说,这群能力优秀、高举「正义」徽章的少女,是所有眷族中最拼命奔走的。
  对肉体的负荷相当巨大。
  但是比起肉体,「心灵」的损耗更为严重。
  即使称不上热闹,直到几天前仍保持秩序的大街如今已沦为荒废的瓦砾堆。眺望此景的正义眷族们个个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呆立原地好一会的莱拉简直像灌酒般,将最后一瓶魔法灵药──能回复伤势或体力的道具全都用在伤患身上了──喝光,粗鲁地擦拭嘴角。
  「妮兹,传染病的对策呢?」
  【眷族】的团长亚莉榭毅然带头指挥。
  完全不显露累积的疲劳,只凭意志维持平时的声色。
  「迪安凯特那帮人似乎在各区喷洒了预防剂。还有那位熟练的『圣女』在,他们说已经没问题了……」
  「『圣女』……喔,那个像人偶一样的小女孩啊。了解,这一带的救助工作结束,收队回去啰。」
  听兽人妮兹带着倦容如此报告后,亚莉榭点头回应。
  她也呼唤其他团员,离开了这片彻底荒废的战后废墟。
  「好想冲澡~好想喝热呼呼的汤~然后呼呼大睡~」
  「最后的愿望没办法。补给完之后马上继续巡逻。黑暗派系依然到处为非作歹。」
  聚在一起移动的【阿斯特莉亚眷族】当中,莱拉和辉夜也不看彼此的脸,有气无力地对话。
  一路上走来,所见的全是凄凉的景色。
  满目疮痍的建筑物外墙和天花板崩落,惨到甚至说巨人或巨龙来大闹一场都更有说服力。而毁坏的并非只有木造住宅和梁柱,举凡零件四散,漏出「魔石」光芒的路灯等等,有许多魔石制品掉落在碎裂的石地砖上。崎岖难行到平常人光想穿过都可能寸步难行。
  走在即便是冒险者,处于目前疲惫至极的状态下都难以跨越的路径上,莱拉像个孩子般将散落在地的魔石灯锐利碎片一脚踹向路旁。
  「就算是超乎常人的冒险者也会被累死好吗?在那场要命的大抗争之后,我们还没有好好休息过耶。」
  即使辉夜没有应声,莱拉仍持续抱怨。
  而没有任何人对这些抱怨感到不悦或者嫌她吵。
  因为其他团员都注意到了。
  莱拉这些唠叨的废话,正保护着自己一群人的内心。
  在地下城中被逼入窘境时,莱拉也总会不断说着鸡毛蒜皮的废话。她绝不允许小队内笼罩沉默。
  那是一种冒险者的「智慧」。
  是她替众人随着肉体损耗而逐渐闭塞的精神浇水滋润的一种支援。这也是在【眷族】中最没有力气的小人族少女对自己要求的职责。
  尽管没有说出口,妮兹等人都很感谢莱拉。
  即使身处至今从未体验过的苦境当中,看到莱拉努力表现出平时的态度,众人多少都获得救赎,脸上浮现微笑。
  「…………」
  然而,只有琉不一样。
  精灵少女带着比谁都阴郁的表情,独自一人垂头不语。
  「……璃昂,不可以默默低着头喔。一定要说话才行。」
  亚莉榭靠了过去,轻轻伸手搭上琉的肩膀。
  「你从那之后一直闷着……这样下去总有一刻会爆炸的。」
  「…………」
  「马上就要到临时营地了。你暂时在那里──」
  正当她对默不吭声的精灵讲到一半之际。
  简直就像围出一堵墙似地,欧拉丽的居民挡在了亚莉榭一行人前方。
  「你们是怎样……?」
  开口质问的莱拉藏不住困惑。
  从亚莉榭提到的临时营地中,如同幽魂般蹒跚走来的男男女女均紧闭着嘴唇。
  接着,竟以看到仇人似的眼神狠狠瞪来。
  「……不是说【阿斯特莉亚眷族】是正义的派系吗?」
  不知是谁低声说道。
  但是,微弱的声音迅速成了强烈情绪宣泄的契机。
  「你们不是说会拯救所有人吗……?不是说会保护大家吗!?」
  歇斯底里尖叫的,是一名年轻的兽人女子。
  肩膀微微抖动的她眼眶充满泪水,任凭无地宣泄的情绪爆发。
  「大骗子!把那个人还给我!」
  「「「!!」」」
  听到这声「谴责」,琉、亚莉榭、辉夜、莱拉──
  【阿斯特莉亚眷族】的团员们错愕地瞪大双眼。
  下一秒,情绪崩溃的民众们竟朝她们扔起石块。
  「大家都死了!」
  「开什么玩笑!」
  「明明是冒险者!」
  「想办法解决啊!」
  「为什么我们得受这种罪!」
  「还说什么正义!!」
  「都怪你们不好!」
  随着石块扔来的是怒火,以及悲伤。
  石块如雨洒下,怨言咒骂重创了【阿斯特莉亚眷族】。
  民众的不满加上绝望爆发。那些正是芬恩一直担忧,琉等人却不清楚,现今的欧拉丽中躲都躲不掉的「恐慌」。家人也好、伴侣也好、财产也好,失去生活支柱的瞬间,人类难免陷入极度不稳定的状况,偶尔也会莫名爆发出来,让情绪失控。严重到甚至像这样憎恨起挺身为他们而战──却没有成功保护一切的冒险者。
  莱拉等人连忙抬起手臂护住脸部,唯独琉怅然呆立。
  「……是怎样……这种态度……是怎样!」
  不一会儿,肩膀、双手、嘴唇都燃起了激动的怒火。
  「这就是你们对奋战之人的答谢吗!?我们也一样……失去了最珍爱,最重要的朋友(阿荻)啊!!」
  尽管如此,得到的也只有石块冰冷苦涩的滋味。
  无情谴责败北的「正义」。
  在前线奋战之人所说的话,传不进受庇护者的耳中。
  实在太蛮不讲理的残酷行为,甚至几乎快让人忘记「无偿的正义」这个词语。
  「你们这群家伙……!」
  受怒火焚身的不只有琉。
  以辉夜为首的众团员纷纷沉不住气,将手伸向各自的武器。
  当辉夜拨动鞘口,打算拔刀弹开石块并威吓对方──一道人影制止了她。
  正是从琉等人之中走出来的亚莉榭。
  「团长?等等,现在靠过去会……!」
  无视辉夜错愕的惊呼,红发少女竟未保护脸,直接走进石块雨中。
  想当然,一颗石块命中了她的额头。
  「啊……!」
  尖锐的小石块划伤了亚莉榭的额头。
  滴落的鲜红血滴反倒让扔出石块的兽人女子面露怯色。
  亚莉榭没有对她说什么,只是平静说出下一句话。
  「────对不起。」
  没有其他含意,发自内心的谢罪。
  手握石块的亚人们不再咒骂,当场僵住。
  「是我们力量不足……没能保护好你们的家园,以及你们珍爱的人……」
  「「「……!!」」」
  「真的,对不起。」
  原本往情绪这座炉灶大添柴火的民众简直被直接泼了冷水,短短一瞬之间陷入寂静。
  无论是开口哀号、表情痛苦扭曲,或心生后悔之人。
  听了少女这些近乎忏悔的话后,怒火顿时失去宣泄口,恢复了仅存的理智。
  因为他们看得出来,比谁都更无法原谅少女的,正是少女自己。
  「亚莉榭……」
  此景让琉无言以对。
  辉夜、莱拉、亚莉榭都同样在那场形同地狱的抗战中拼命奔走。
  比起没能拯救的性命,她们成功救了更多人。
  但亚莉榭依然遭受责备,甚至原谅不了自己,挺身出来谢罪。
  这种事太没天理了。
  为了他人尽心尽力之人最终抵达的竟是谴责和自责的牢笼,未免太奇怪了。
  世上真的该允许这种不合理吗?

  『不求回报的奉献呢,很难熬。非常难熬喔。』
  『看在我眼里有够不健全又扭曲。所以我才担心你们啦。』

  先前来自「邪神」的话语,此刻化为小丑戏谑的嘲笑,重新在脑内复苏。

  『你们还有精神体力的时候,或许能行。』
  『可是,等到哪天精疲力尽,还有办法说出相同的话吗?』

  责备自我的声音总不禁令人窒息。
  然后,如同琉感觉世上毫无道理一样,同样有人无法接受亚莉榭的谢罪。
  「……还道歉什么啊……」
  有如行尸走肉。
  以蹒跚的脚步从群众中走出来的,是一名人类女子。
  「全都怪你们!那孩子才会──!!」
  被灰尘和煤烟弄脏的脸庞愤怒扭曲,一个箭步冲来,甩了亚莉榭一巴掌。
  亚莉榭惊讶地瞠目。
  琉倒抽了一口气。
  女子语带激愤,破口痛骂︰
  「那孩子她!明明还那么小……!!」
  「喂、喂,别这样!你怎么能对冒险者大人……!」
  歇斯底里哭喊并作势揪起亚莉榭前襟的女子,被另一名男子连忙从背后架住制止。大概是夫妇吧。
  同样是人类的丈夫一边阻止妻子,一边开口说服︰
  「莉雅不是曾经被她们救过一次……!」
  说服到一半,却再也说不下去。
  「明明都被救了一次了……!」
  取代言语的,是眼眶内浮现的斗大泪珠。
  「啊啊!为什么……!!呜呜……啊啊啊……!!」
  最后,彷佛承受不住涌上心头的悲伤,男人跟妻子一起瘫坐痛哭。
  正当【阿斯特莉亚眷族】的众人愣住之际,唯独亚莉榭和琉注意到了。
  「啊────」
  刚才这名啜泣着走出来的女子后方。
  简直被当成墓石堆积起的瓦砾上,放着一只沾满鲜红血渍的小熊布偶。
  「……那个……该不会是……」
  记忆化为洪水冲刷过脑中。
  沾满鲜血的小熊布偶唤起了那个傍晚的景象。
  ──啊!是【阿斯特莉亚眷族】耶!
  ──嗯!我是被大姐姐救的莉雅喔!
  亚莉榭和琉帮助的那名自称「莉雅」的少女,不就正抱着跟那只沾血的小熊布偶同样的布偶吗?
  ──啊啊!冒险者大人!当时真的太感谢您了……!
  那一天,如此诚挚感谢自己一行人的她──莉雅的母亲如今为何会勃然大怒,流下滂沱泪水?
  那名天真无邪的少女,如今人在何处?
  琉一查觉到这些疑问代表的含意,瞬间全身都冻结了。
  (我们连……曾经保护过一次的人都……)
  世界天旋地转。
  心灵痛苦扭曲。
  视野遭到灰色的漩涡吞噬。
  这个当下,比起憎恨夺走许多人性命的大抗争,琉更先诅咒自身的无力,放任自身被无力击倒。
  而那正是跟失去知己时相同,有如岩浆般滚烫的悔恨。
  至今为止一直压抑住的,无从宣泄的「怨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碎裂声响起。
  原本已经满是裂痕,脆弱不堪的「正义(东西)」碎裂的声响。
  一听到这声决定性的声响,一直苦撑着的琉意识随之中断。
  只听一声闷响,娇小的身躯当场倒地。
  「喂!璃昂!?欸!该死!你们快抬璃昂回去──!!」
  隐约听见莱拉的叫声。
  冲过来的亚莉榭等人的脚步声感觉好遥远。
  而就在琉的意识被黑暗包覆的前一刻。

  『你们的「正义」,究竟是什么?』

  她无法回答的蛊惑低语不断回响。



  起初,她无法辨别这是「梦境」。
  因为那片夕阳是那般鲜艳,眩目得几乎令人泫然欲泣。
  麦穗摇曳,大片金黄色麦田呈现在眼前。
  香气莫名令人怀念。
  天空被染成与麦田同色。
  金色的地平线无穷无尽延伸,甚至混淆了天与地的界线。
  然而。
  不得不接受这里是「梦境」。
  因为看到了远方的夕阳景色中,背对着黄昏的光芒伫立的「她」。

  璃昂──

  摇曳的浅蓝色头发。
  再也无法听到的,少女的声音。
  对着伸不出手,只能眼睁睁看着的自己(琉)。
  几乎被遮盖住,看不清容貌的「她」,的确动起了嘴唇。

  璃昂,正义是──

  现在的自己(琉)没能继续听下去。
  因为一切的景色开始远离,就像被驱逐出幻想似地,被弹飞到不属于这里的现实。
  自己(琉)所能做的,只有连忙扯开嗓子,竭力呼喊「她」的名字。



  「──阿荻!!」
  掀开毛毯,弹起身来。
  伸出的手没抓住任何东西。
  只是划过虚空,理解到一切只是一场梦。
  心不在焉的琉的手臂无力瘫垂到腿上。
  她只是默默低着头。
  好一会儿后,空洞的天蓝色双眸这才终于环顾起四周。
  「…………这里是?」
  熟悉的桌椅。
  自己躺的地方,是至今已经坐过多次的沙发。
  当琉愣愣望着视野中的室内时。
  「是我们的大本营。」
  答案从近距离传来。
  琉一抬起头,站在眼前的是身穿和服的少女(人类)。
  「辉夜……」
  跟俯视着这边的视线相交后,记忆也逐渐变得清晰。
  被民众扔石块,在万念俱灰当中失去意识后,琉大概是被搬运回【阿斯特莉亚眷族】的大本营「星辰之庭」──这间社交室了吧。
  正当琉对丑态百出的自己羞愧不已,觉得自己添了辉夜她们的麻烦而过意不去,辉夜却显得一脸一如往常,哼了一声。
  「总算醒啦?快起来,去做好准备。」
  确认在沙发上坐起身的琉没有大碍后,她冷淡地说道。
  「黑暗派系的袭击还在持续,妮兹她们已经出动了,我们也走吧。」
  这些字句中没有一点事实状况以外的情报。
  少女端整的侧脸,此刻看来从容到甚至令人发指。
  琉先是沉默片刻。
  「………………为什么?」
  终究从唇齿缝隙间漏出质疑的低语。
  正要走出房间的辉夜带着讶异的表情转头。
  「怎样?」
  「……为什么都发生了那种事,你还能若无其事?」
  一旦脱口而出,就再也克制不住。
  「明明那么多人过世了……连曾经救过一次的性命又被夺走了……而且还因此受到谴责,被人扔石块不是吗!」
  简直像失去控制似地,大量的「为什么」从喉咙迸出。
  情绪亢奋,声调充满激情,彷佛将声音砸向对方般朝辉夜大吼。
  「明明阿荻死了!!为什么你还能露出那种表情!」
  大吼响遍社交室内。
  寂静很快降临。而当琉断断续续喘着大气时,辉夜并没有做什么特别反应,就只是回望着精灵少女。
  「…………唉。」
  不一会,室内响起巨大的叹气声。
  「你这~~~蠢货!」
  「什……!?」
  「打从自诩『正义』的那一刻起,批评、中伤、谴责……还有『牺牲』都是早该做好的觉悟。」
  故意拉长的嘲笑与一如往常的拌嘴相同──却以平时不曾有的沉稳口吻──朝天蓝色的双眸扔来。
  也不管琉彻底傻住不动,辉夜直接一记当头棒喝。
  「我们所有人早已做好觉悟。唯独你还没。」
  「──!!」
  「我们当中最晚入团的你,最没有做好觉悟。仅只如此罢了,精灵琉.璃昂。」
  琉受到巨大无比的冲击。要说是被「现实」彻底击倒也行。
  面对脑袋一片空白的她,辉夜继续说道。
  脸上表情于此时头一次转为悲伤。
  「我一直以来不是挂在嘴边吗,蠢货。想守护所有人,想拯救一切,是不可能的……」
  那正是九天前。
  在第18层碰上无貌率领的黑暗派系进行「猎杀冒险者」时的事。
  『少在那自大了,蠢货。以为自己是英雄吗?现在实力不足的我们哪可能拯救所有人。』
  眼看冒险者内有人牺牲,琉感到懊悔之际,辉夜便是如此冷漠宣告。
  「啊……」
  面对回想起当时的景象而整个人傻住的琉,辉夜垂下视线,左手抚上佩戴在腰际的刀鞘。
  「我们哪可能对现状不难过?只是因为事先做好觉悟,才有办法承受而已。」
  听了辉夜这句简单明了的回答,尚未从冲击中振作的琉没能马上应声。
  不过,等到思绪彷佛血液缓缓流遍冰冷的身体似地开始运转,心跳声也快到发出刺耳声响后,她忍不住放声大喊︰
  「怎么可能……怎么可以!竟然事先做好有人牺牲的觉悟?那种东西怎么能称得上『正义』!至少绝不是阿斯特莉亚女神标榜的『正义』!那位大人想引导我们的『正义』……才不是那样的东西!!」
  即使琉反驳,辉夜依然没有收回自己的答案。
  少女的眼神已经挑明,至少自己这群人并没有能够贯彻这种道理的「力量」。
  目前,对于她们一行人而言,琉所说的「正义」只是不切实际的白日梦。
  「认清『现实』吧。体会什么是『世界』吧。每个人都必须被迫做出『选择』……即使说这些,现在的你也听不进去吧。」
  接着,她脸上浮现的并非嘲笑,而是怜悯。
  「无论实力再怎么强,你果然是我们当中心灵最脆弱的。你实在太过洁癖……太过天真了。」
  琉没能察觉。
  那股怜悯的背后是对自身早已抛弃的感情感到耀眼的羡慕,同时也是担心这名精灵所抱持的「危险」。
  如今失去挚友,丧失余裕,无法控制紊乱情绪的琉无法察觉。
  「……!辉夜!!」
  以为自己受到鄙视的琉勃然大怒,从沙发上猛然弹起身体,一把揪住人类少女。
  前襟被揪起的辉夜面不改色,也毫不抵抗。
  简直化为柱子接住了突然起身撞过来的琉,同时也正面承受了她满腔的怒火。
  琉这股弄错宣泄口的怒火化为响声,撞翻了椅子。
  「辉夜!你在做什么!?」
  听闻这一声,进入社交室的人是亚莉榭。
  她似乎跟辉夜轮流照料沉睡不醒的琉,现在正轮到她休息。
  她插进一触即发的双方之间,硬生生剥开两人。
  「璃昂你也刚醒,冷静下来──」
  在亚莉榭伸手搭上她的肩膀前,唇角难受扭曲的琉先一步扑进惊讶的少女怀中。
  「亚莉榭……请告诉我……你也做好『牺牲』的觉悟了吗?」
  用颤抖的眼神,仰望亚莉榭近在咫尺的双眸。
  「难道你也能用一句『没办法』,切割朋友的死吗!」
  嫩绿色的双眸大大睁开。
  「拜托,亚莉榭!告诉我……!我们追寻的『正义』究竟是什么!?」
  那是出自丧失冒险者这层铠甲及精灵的骄傲后,琉赤裸裸的哀求。
  就只是少女的痛哭。
  眼看琉暴露出自己最脆弱的部分,亚莉榭停止动作,闭上眼睛。
  只剩时钟的冰冷声音规律地响了一会后,她才又睁开眼来。
  「……对不起,璃昂。」
  她所采取的是堂堂正正,毫不掩饰的回答。
  「我没有能让现在的你接受的答案。」
  对于当下的琉而言,这句比什么都还要残酷的话语令琉绝望。
  或许也是第一次对这位宛如太阳的少女萌生的失望。
  「……!!」
  只见她像孩子闹脾气般垂下眼角,眼眶带着泪光,紧接着就冲了出去。
  背对亚莉榭等人,离开了房间。
  「璃昂!」
  门也不关冲出大本营,甩开来自背后的辉夜的呼喊。
  挥动手臂不停抹脸的琉一边跑在毁坏的街道上,一边大喊。
  「不是!不是的,亚莉榭!我根本不希望你道歉!」
  残破的瓦砾堆,以及从上方俯视着糟透的自己的灰蒙天空,令琉忍不住吐露出内心杂乱无章的思绪。
  「我希望得到你的否定,告诉我『没有这回事』!一如往常对我笑──牵起我的手继续前进!」
  失去支柱的琉不停奔跑。
  任凭冲动驱使身体,消失在失去繁星指点的黑暗都市中。



  「……团长,你回答得太耿直了。」
  琉跑走之后。
  没能追上那哭得像孩子的背影的辉夜一脸吃了黄连般,皱起眉头。
  「那个不成熟的家伙承受不了的……我扮黑脸就罢了,你怎么也搅和进来?」
  这并非责怪,只是一句希望各自扮演好合适角色的诉求。
  听完【眷族】副团长的诉求,亚莉榭稍稍低头。
  「……我知道必须维持住平常的状态。越面临这种状况越该微笑,表达主张,并诚实面对自我。」
  「可是──」接着说下去的同时,美丽红发微微飘逸。
  「如果要诚实面对自我,我根本没办法对现在的璃昂说谎……不,其实只是我自己不想说谎。」
  听亚莉榭坦承心底的想法,辉夜闭口不语。
  正当沉默笼罩两人之间,「叽!」的一声传来。
  随着木头摩擦的声音响起,一名少女靠到房间门旁。
  「你们俩别同时发出那种无精打采的声音啦。真是的,幸好我选择留下来。」
  「莱拉……」
  晃动一头桃发的小人族少女彷佛在代替亚莉榭她们找回脸上消失的笑容,得意扬起自己的嘴角。
  「由我去追璃昂。还有嘛……辉夜你也来。说是两个人巡逻的话,找迷路精灵也更有理了吧。」
  「那我也……」
  「你留下来指挥诺茵她们啦,团长。」
  莱拉打断亚莉榭的话,笑着回应。
  「然后,记得在我们回来前恢复成『平时的你』啊。」
  「我同意。正经八百的表情不适合你。」
  辉夜也附和起莱拉。
  看到两人的笑容,亚莉榭停下动作。
  「莱拉、辉夜……」
  包含亚莉榭在内,她们三人在【眷族】内属于老成员。
  面对一路支持自己走到今天的莱拉和辉夜,亚莉榭彷佛是要回应两人的信任似地,老实听从意见。
  「──嗯!我知道了!先来打醒自己!」
  并且分别朝自己的左右脸各甩了一个巴掌。
  「我会准备回应璃昂的『正义』的答案,到黑暗派系面前得意大笑的!带着清新、公正又美丽的气场一起!」
  「没叫你做到那个份上好吗……反正,这里就拜托啦。璃昂的事包在我们身上。」
  眼看亚莉榭瞬间恢复成平时的态度,莱拉也不禁苦笑。
  接着她点头回应用视线催促的辉夜后,直接走出了房间。
  下一秒。
  「……」
  对离开的两人挥手的亚莉榭,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遭邪恶(黑暗)吞噬之后,依然不见正义(光芒)何在。



  啪唰啪唰!粗暴地踩踏过阵雨形成的水滩。
  无处可去的琉不停奔跑。
  明明离入夜还很久,被阴云覆盖的天空已像夜晚般昏暗。
  经历那场凄惨的「大抗争」后已完成疏散,没有民众气息的街道,足以让琉感受到强烈的孤独。
  没过多久,麻痹的精神跟上了身体的消耗,让脚步迟缓下来。
  「呼、呼……太窝囊了吧……」
  喘着大气的琉跑到远离大本营的西南地区,才终于停下脚步。
  她漠然望着残留着火灾痕迹和雨后景象的街景,沉浸在虚无感当中。
  「克制不了冲动,跟个孩子似地逃跑……还对亚莉榭说了那种话……这么做根本一点意义都……」
  无论再怎么奔跑,再怎么后悔,胸中抱持的重担也不会消失。
  就在这个时候。
  「人员到齐了吗!现在下达命令!」
  凛然的声音在附近响起。
  惊讶的琉彷佛受到吸引般走向转角,发现了声音的主人。
  「现在极度缺乏人手。照顾伤患、处理尸骸、应对市民等等,全都交由公会职员和热心志工负责!」
  流畅发号施令的正是夏克蒂。
  身为都市宪兵【迦尼萨眷族】团长的她持续对面前列队的团员们下达指示。
  「我们将全力投入战斗──迎击黑暗派系!所有有能力战斗的人!化身守护群众的护盾吧!」
  「「「遵命!」」」
  团员们整齐划一地回应。
  琉见到此景,内心感动不已。
  「夏克蒂……明明她失去了亲妹妹(阿荻),应该也很难受,却仍然坚毅地带头指挥……」
  她心中所受的创伤应该跟琉不相上下。
  即便如此,夏克蒂依然没有垂头丧气,坚守自己该尽的责任,令琉打从心底尊敬她。
  正当琉拿这样的她跟悲惨的自己比较,悄然神伤之际。
  「我话说在前头!千万别同情敌人!别犯下跟阿荻一样的愚蠢行为!」
  「什──!?」
  传过来的声音让她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阿荻就是被那种天真害死了!那家伙因为敌我都想拯救,最终导致自己也赔上性命!这不叫愚蠢,什么才叫愚蠢!」
  夏克蒂没有停下嘴。
  随着近乎怒吼的语调,狠狠瞪向团员们。
  「敌人会毫不犹豫地自爆!一判断无法捕缚敌人,马上动手将其击毙!我不允许你们也重蹈覆辙!」
  「「「……了解!!」」」
  「很好!出动吧!」
  男女团员们闻言顿了一拍,齐声应答。
  在夏克蒂的一声令下,迅速散往都市各处。
  琉见状──
  「夏克蒂……」
  彷佛看到了不可置信的事,拖着蹒跚的步伐靠近了独留原地的她。
  「……璃昂啊。怎么,一个人吗?单独行动很危险,快点回亚莉榭她们身边──」
  「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
  「阿荻她……太天真了?」
  「…………」
  「她的死……是愚蠢的!?」
  这一句成了情绪的引爆点。
  琉龇牙咧嘴地激动吼叫。
  「才不是!阿荻她很温柔!比谁都更献身于『正义』!努力尝试迎来能让所有人一起欢笑的景色!」
  「…………」
  「当时她也是为了保护年幼的孩子!她只是想拯救幼小的生命──!!」
  相较于琉怒气冲冲地逼问,从头到尾都默不吭声的夏克蒂这时开了口︰
  「然后,就死了。」
  「──!?」
  眼神无比冷酷。
  当琉被盯得活像中了一箭,僵住不动时,夏克蒂严肃地板起脸。
  「就算是年幼的孩童,为了拯救敌人,那家伙害得『贵重的高级冒险者』减少,扯了我们的后腿。」
  这句话听上去甚至在责怪妹妹的「愚蠢行为」。
  琉依然大受冲击,无法振作,但夏克蒂仍旧持续说了下去︰
  「从以前我就一直提醒她,不要到处乱施恩惠……因为我们并不是神。」
  这是理解了无法拯救一切的人才说得出口的话。
  其中也蕴含着她正因如此,决定成为「秩序维护者」的觉悟。
  「我听说了以前你们碰上扒手那件事。璃昂,你当初不也对阿荻提及的『空谈』持反对意见吗?」
  「这……我……」
  「如今的欧拉丽中无法容忍『空谈』。为了不让团员们丧命,我必须做得彻底──即使用她来当『反面教材』也一样。」
  夏克蒂对着脚步踉跄,只能勉强挤出沙哑呻吟的琉持续扔出苦心相劝的话语。
  然后,「反面教材」这个词听得琉的手猛然一颤。
  「为了跨越这次的困境,不惜利用亲妹妹(阿荻)的死……这就是如今的我的『正义』。」
  碎裂的声音再度响起。
  琉的内心如玻璃般龟裂,流出了没有鲜红色彩的透明血液。
  一直以来相信的「正义」简直一开始就不存在似地,化成无数碎片,犹如虚幻泡影逐渐崩塌瓦解。
  「那就是『正义』……?那也算『正义』?骗人……骗人!我不想承认!我才不承认!!」
  琉一边往后退开,猛然摇了好几次头。
  表情活像快哭出来的小孩难过扭曲,她颤抖着开口︰
  「只有你这个姐姐、绝对不能……!」
  这句话终究没能说完。
  一看默不吭声的夏克蒂形同拒绝似地垂下视线,琉瞬间失去了宣泄情绪的目标。
  「────!!」
  琉又一次拔腿狂奔。
  跟面对亚莉榭时一样。
  从「正义」面前落荒而逃。
  夏克蒂只是远远望着精灵少女跑开的背影。
  双腿形同被钉在地上,让她没能追赶跟「妹妹」的姿态重迭的背影。
  「夏克蒂……」
  时间究竟过了多久?
  又被听到了多少?
  头戴象头面具的男神迦尼萨「啪唰!」踏过水滩,出现在夏克蒂身旁。
  「…………迦尼萨,我做错了吗?」
  突如其来的疑问,天神一时之间也答不上来。
  「只有我这个姐姐,绝对不能……否定阿荻。璃昂的话是对的吗?」
  「…………」
  准确理解琉想说什么的夏克蒂脸上,早已没了刚才身为「秩序守护者」的面容。
  站在此处的只是一名跟琉一样,至今仍深陷迷惘的女子。
  「……不追求死者的尊严,而是生者的未来。夏克蒂,你只是做出选择罢了。」
  主神的话并没有一丝错误。
  正因如此,夏克蒂才用尽全力握紧拳头。
  「没错,是我选择的。我为了减少牺牲,选择贬低那孩子!」
  情绪逐渐高涨。
  语气也变得激动。
  对自身无能为力的怒火与哀叹、丧失和悔恨混为一体,失去界线,溶解了夏克蒂的理智。
  「迦尼萨,你告诉我……!我们还得付出多少牺牲才行……!」
  夏克蒂朝着地面吼叫后,抬起头来。
  她扭曲眼角,仰望看不见半颗星星,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还得再牺牲多少,我才能向那孩子道歉……!」
  天神并没有回答。
  注视着眷族的男神,只能愤愤紧咬着牙。


  
  巨大市墙遭到占据,如女神(洛基)预言被迫「固守」城内的欧拉丽至今依然没有摆脱混乱局势。
  为了尽可能远离一靠近市墙就会残忍进行轰炸的黑暗派系,冒险者们诱导民众集中到中央广场以及都市中央区。即便依然有人抵抗,还是会强硬地把他们带过去。此举尽管又招来更进一步的反抗,但不能放任民众白白送死。
  为民众采取行动的同时,却也被民众痛骂的矛盾。
  恐怕完全如敌方指挥官(瓦蕾塔)的盘算,民众和冒险者都承受了巨大的负荷(压力)。
  「快点想办法啦!这样下去的话,我们……!」
  「家没了!没食物吃!甚至没衣服换!身上还受了伤!要我们怎么办啦!?」
  「难道要逼我们去抢旁边的人!?」
  民众激动吼叫,逼近冒险者和公会职员们。
  不只饥寒交错,不知黑暗派系何时来袭的不安更为严重。
  叫声起了连锁反应,错综交迭下,引发了集体歇斯底里的症状。
  「冷静!我们会确实配发补给!大家千万别冲动行事!」
  扯开嗓门努力想办法解决的,是虎人法尔加。
  以高级冒险者的他为首,处于守护者立场的众人拼了命安抚民众。
  「……挤到城门前的居民已全部疏散完毕。再来就拜托你们了。」
  亚丝菲边侧眼瞄着此景,边向公会职员报告。
  跟夏克蒂等人一起从西门进行疏散,持续了大半天。
  另外还去其他城门参与民众护卫的她,脸上充满难以掩饰的疲倦。
  「好的,非常感谢你。…………请、请问。」
  接受报告的女性公会职员以不太健康的苍白脸色开口。
  「我们……欧拉丽能够获胜吗?」
  一瞬间的空白。
  亚丝菲没能马上回答出她想听的答案。
  「……我们冒险者会竭尽全力。所以请你们也一同协助。」
  「好、好的!恕我失礼了……祝各位武运昌隆!」
  连忙为自身的失言道歉后,女性职员拔腿逃离现场。
  看着她远离的背影,亚丝菲的眼镜底下充满了苦闷。
  「连公会的人都开始感到不安……」
  「是啊。而且我们也无法断定『会赢』。所以没办法让民众放心……」
  替她的自言自语接话的,是总算平定民众骚动的法尔加。
  同样身为【荷米斯眷族】团员的他现在背后背着大剑和盾牌,站到亚丝菲身边。
  「那天晚上,欧拉丽遭受了惨烈的蹂躏与绝望。让民众远离希望,且从内部消耗……想出这种局面的人非常坏心眼啊。」
  亚丝菲与芬恩及格瑞斯一样,认定敌方指挥官做法「狠毒」的同时,心跳因不祥的预感而加速。
  (都市正逐渐丧失秩序,瓦解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要是继续传出坏消息,将迎来最糟的情况……!)
  她的担忧很快成了现实。
  「亚丝菲!」
  一尊天神简直代表了前兆,在她背后现身。
  「荷米斯大人……?您怎么没有带着护卫!难道不知道现在是什么──」
  亚丝菲转身一看,马上激动斥责。
  正当她想上前逼问荷米斯为何这么不小心──
  「从现在起,由你来指挥【眷族】。」
  「……咦!?您、您在说什么……」
  荷米斯打断她,继续下达指示。
  亚丝菲起初慌了手脚。接着马上发现到一点。
  就是眼前的主神身上失去了一切轻浮的氛围。
  平时总是挂着笑容的双唇紧闭,语调也丧失了大部分抑扬顿挫,双眼充满了与情绪相去甚远的冰冷光芒。
  亚丝菲屏住呼吸。聪颖的脑袋正在发出「该不会?」的警告。
  在被胸腔的剧烈心跳声笼罩之下,荷米斯开了口。
  「前团长(莉迪丝)死了。由你接任下一任团长。」
  「──!?」
  他用堪称冷酷的态度下达命令。
  不只由不得她震惊,连绝望都不被允许。
  已经顾不上哑口无言的法尔加,整张脸苍白得毫无生气的亚丝菲呆呆地愣在原地,世界也随之停止。

  「上啊!尽管攻击!!血祭这群无知的罪人!」
  人们的哀号与杀意的叫唤交错。
  「邪恶」的眷族靠着手中的凶刃,逐渐用鲜血玷污了倒塌的墙壁和地面。
  袭击就在都市北部,挤不进中央广场的居民聚集的临时营地内展开。
  黑暗派系的士兵们盯上手无寸铁的民众,正要引发进一步的惨剧。
  欧拉丽的民众一个个拉扯着哭喊的孩子逃跑,有时为求保命,更舍弃了无力跑下去的老婆婆,纷纷拼了命到处逃窜。
  「各、各位!快点逃呀!」
  陷入极度混乱的蹂躏途中,喊到嗓门沙哑,挺身保护一般民众的是【洛基眷族】的劳尔。
  高级冒险者全被分派到前线的状况下,初级冒险者抵抗着恐惧挺身而出。为了填补【眷族】的前辈们无法顾及的漏洞,拿起剑和盾牌对抗比自己强大的来袭者,试图保护无辜民众。
  『劳尔就快升级了。』
  十天前,劳尔在「大抗争」爆发前的时期听到主神(洛基)这句赞美的宣告时明明还兴高采烈,却对当前的状况起不了任何作用。对于来欧拉丽才短短一年半的冒险者而言,此刻的欧拉丽太过严酷了。
  「快、快过来这里!加油的啦!」
  「啊啊、冒险者大人……!」
  不只窝囊地脸色惨白、手脚发抖,甚至都快尿裤子的状态下,劳尔依然持续疏导民众。费尽千辛万苦拯救出一位被抛下的老者,托付给同僚少女后,继续在没有任何安全场所的战场上奔驰。然而──
  「去死吧!冒险者!」
  「──咿!?」
  黑暗派系挥剑劈来。
  面对意图除去既碍眼又看起来不精明的冒险者──毫无疑问就是自己(劳尔)──而袭来的凶刃,束手无策的少年眼看就要中招。
  「少狗屁啦!小鬼!」
  「嘎啊!?」
  没让凶刃得逞的,是一记更为犀利的剑招。
  单刃的长剑灵巧一转,深深砍中黑暗派系的士兵。
  「啊……诺、诺亚鲁先生!」
  他是位留胡须的人类老者。虽说看到那身坚如砥柱的脊背、健壮结实的四肢,不免令人怀疑是否真的该用「老者」称呼他。
  再加上他身高很高,将近一百八十C的肉体活像一株能承受强风,屹立不摇的杨柳树。即使扣除「恩惠」带来的副作用仍充满活力,剑势也丝毫未衰。
  年过七十仍号称「现役」的高级冒险者,Lv.4的高级冒险者诺亚鲁.札克森瞥了身后的劳尔一眼。
  「退下吧,劳尔,站都站不稳根本没法挥剑。」
  「可、可是!小的也得战斗……!」
  劳尔尽管想继续反驳,却被两道新赶来的人影打断。
  「只跟魔物打过的菜鸟在瞎说啥呀!这里乖乖交给咱们老兵(老头)吧!」
  「比年资的话,咱们也不输芬恩他们喔。难道你不信我们这些【洛基眷族】的前辈说的话吗,劳尔?」
  「达因先生、芭菈小姐……」
  胡须留得比诺亚鲁更浓密,矮小精悍的矮人;以及令人想起「女中英豪」一词的亚马逊人,带着跟战场不太匹配的笑容劝说劳尔。
  诺亚鲁、达因和芭菈。种族截然不同的三人──诚如达因提到的「老兵」称号──甚至是芬恩等人的冒险者前辈。
  虽然是经过改宗(Conversion)中途加入,但他们可是在洛基、芬恩、里维莉雅和格瑞斯踏入迷宫都市前就在攻略地下城的老将。他们的「经验」可谓与当代的第一级冒险者不相上下。
  「劳尔,你乖乖去当后勤。快带避难民众离开,咱们不想再听到女人和小孩的哀号了……可别把安娜琪蒂也牵扯进前线喔。」
  「……!」
  诺亚鲁边瞪向往这里聚集的黑暗派系士兵,边说出的这句话,让劳尔肩头一晃。
  「劳尔……!」
  少年的身后有一名搀扶着老婆婆的兽人少女。
  安娜琪蒂.奥图姆。跟劳尔几乎同时期加入眷族的十四岁少女脸色铁青。
  跟受恐惧驱使到处奔走,产生短暂忘却功效的愚昧劳尔不同,优秀的安娜琪蒂准确地理解了这片战场有多么残酷。正因为她能力优秀,彻底明白了现状,才会畏惧得裹足不前。
  『快点回来!』
  『你会死的──』
  见到安娜琪蒂如此恳求的眼神──露出这个年纪的少女该有的颤抖,劳尔懦弱地皱起眉头,紧握拳头。
  「……对不起!拜托各位了!!」
  劳尔拔腿奔驰。
  背对诺亚鲁等人,跑向安娜琪蒂身边。
  硬是吞下听到随即响起的剧烈剑戟碰撞声而快迸出口的惨叫,跟少女一起搀扶起老婆婆。
  仅以侧眼瞄向背后,化为厉鬼的诺亚尔等人正毫不留情劈砍敌兵,制造漫天血花。
  (没能获许参加抗争!不被答应加入战线!凭现在的我们,眨眼间就会被杀掉的战场!)
  拼了命逃离背后战场的同时,劳尔不禁喊叫。
  「太可怕了……!竟然只能落荒而逃!难道这才是真正的『黑暗期』吗,团长!?」

  「──芬恩!等等!你要去哪!?」
  洛伊曼焦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芬恩脚步未歇,直接开口︰
  「我要回中央广场一趟。不只听报告,我想亲眼确认现状。」
  位于都市西北方的「公会总部」。
  在仅次于中央广场的欧拉丽第二据点内,芬恩走过漫长走廊。
  「为了往后布局,我需要俯瞰『盘面』。」
  既不表现出畏惧,也不显得悲观。
  看了小人族那对比谁都冷静评定战局的碧蓝眼眸,慌忙追上来的洛伊曼哑口无言。
  「……为什么?为什么你能够这么冷静啊?芬恩!」
  接着马上颤抖起来,丧失冷静,激动吼叫。
  「我当然清楚你脸皮有多厚!毕竟都看了你那对嚣张的碧眼好几年了!就算这样,为何能在这种情况下那么冷静行事!?」
  身为精灵的公会会长早已到达极限。
  眼看他就像其他人一样,快被「邪恶」带来的绝望吞噬。
  「我害怕极了!害怕宙斯和赫拉!而且还与【暴食】和【寂静】为敌!简直是恶梦!」
  象征绝望之名为【宙斯眷族】及【赫拉眷族】。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史上最强」的「英雄」带来的威胁,已十分足以摧毁洛伊曼的内心了。正因为他担任公会会长超过百年,是跟欧拉丽一同走到今天的长寿精灵,才比任何人更深刻理解事态有多严重。
  「已经有九个【眷族】消灭了!而主神虽在,眷族全灭的派系更是数不胜数!状况根本是……欧拉丽史上最糟……」
  说到最后那段时,彷佛手一挥就能拨散他颤抖的声音。
  听着他微弱的声音,芬恩默默停下脚步。
  「……如你所说,洛伊曼。状况的确最糟,敌人就是恶梦本身,欧拉丽陷入前所未见的危机。」
  芬恩并不否定。
  也不随便出言安抚。
  残酷地认同洛伊曼的说词,承认迷宫都市成了风中残烛。
  然而。
  「既然如此,那更没空沉浸在绝望当中。」
  听芬恩转头一说,洛伊曼脸上充满震惊。
  「抬头挺胸,别发出那种窝囊的声音。如果能为你们带来希望,我愿意继续自大嚣张下去。」
  比洛伊曼矮的娇小小人族露出无惧笑容,开口质问︰
  「你说说看,洛伊曼。除了我以外,有人能颠覆这种战况吗?」
  「……!!」
  「除了勇者(我)以外,有谁能向当今的欧拉丽寻求『勇气』?」
  见到投向自己的笑容与质问。
  精灵抖动右臂,握紧拳头。
  「…………当然只有你吧。能让这座阴暗的都市重新振作的只有勇者(你)!」
  洛伊曼吼了回来。
  用连天神都不容置喙的语气,赌上迷宫都市的一切,如此断定。
  「若真有谁能对抗宙斯和赫拉,那只能是第一级冒险者(你们)了!!」
  洛伊曼将身体向前凑,追问小人族的勇者。
  「那么芬恩,你会赢吧!?赢得了君临欧拉丽顶点长达千年的怪物们吧!」
  「我不会输。毕竟败北形同欧拉丽的灭亡。」
  芬恩的回答简单明了。
  收起笑容的他转身向前,继续迈开步伐。
  「为了掌握仅存的一丝胜算──需要『他』的力量。」
  穿过走廊,离开宽广的大厅,走出总部大门。
  灰色天空之下,小人族一对碧眼凝视的是都市西南方。
  正是曾经有位「猛者」惨遭「霸者」蹂躏,败下阵的战场。



  刚烈一闪──
  挥出的这一击击碎了一切。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断碎的肢骸随着惨叫声漫天乱舞。
  而勉强逃过被一刀两断的士兵不是四肢严重弯折就是吐血,以高速螺旋轨道下坠,重重撞击地面。
  如今笼罩着都市西南部一角的,竟是邪恶的惨叫声。
  「杀、杀了他!现在马上解决那家伙!」
  受命率领黑暗派系小队的男性队长口沫横飞地大吼。
  拼了命想让动摇到就快破音的命令声转化成尖枪,贯穿视野前方的「怪物」。
  「那只是惨败给查尔多大人的负伤野兽!伤势尚未痊愈!此刻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断裂的绷带下,撕裂造成的伤口渗出看了就疼的红色液体。
  喘着粗气的男子的确身受重伤,但也仅此而已。
  男子的力道与战意,甚至连怒火都无穷无尽,一一粉碎任何阻挡在自己身前的人事物。
  「没、没办法!挡不下来!那种怪物任谁都──!!」
  听了小队长参杂恳求的命令,黑暗派系的士兵们却只能拒绝。
  对逼近眼前的巨大人影抱持绝望到最后一刻的小队士兵,均无情地遭到横扫。
  「呼……呼……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吐着滚烫气息的奥它放声咆哮。
  简直成了丧失理智的凶猛野猪,使尽蛮力挥动大剑。
  物体全遭破坏。
  人员无一站着。
  这片战场已不再具有意义。
  「哈啊、哈啊……!!」
  当一切不再有动静,只剩奥它剧烈的喘息声继续回响之际。
  至今在一旁静观的影子从半毁的建筑物上一跃,于瓦砾堆上着地。
  「被打趴后来虐待喽啰泄愤……有够没用,恶心透顶。」
  「……艾伦……!」
  听到声音传来的奥它转头一看,手持银色长枪的猫人(Cat people)青年露出毫不掩饰的鄙视神情。
  「我是不知道对方是仇人还什么啦,但别被他耍得团团转好吗。竟然直接冲出阵地,真的成了一头蠢猪喔。」
  艾伦说的一点都没错。
  败给查尔多的奥它一清醒的瞬间,便靠强烈怒火烧尽支配身体的痛苦,任凭冲动控制自己。为了追寻「霸者」的下落,到处歼灭遇见的每一支黑暗派系部队。
  「……滚。现在的我没有闲工夫。」
  语调已经彻底失去冷静。
  接着便无视既不回答也不吼回来的艾伦,径自往前走。
  「你要去哪?」
  「打倒查尔多……!」
  「用那副形同破布的身体?」
  「无所谓……!」
  一次次的质疑都没被奥它听进去。
  沉默寡言,光是人在场就能证明自身强大的【猛者】已不复存在。
  如今的奥它彻底成了野兽。
  并非对狠狠击垮自己的敌人,而是对窝囊屈服的自身燃起熊熊怒火,有勇无谋地追求再战。
  「是喔──」
  注视着不转头的奥它的背影,艾伦瞇起的双眼简直化为冷酷冰刃。
  紧接着。
  「──那就去死吧。」
  他二话不说投掷出手中的长枪。
  「!」
  奥它惊险挡下了这把意图取自己性命的银色尖枪。
  一个转身后用大剑弹开轨道,错愕地咆哮。
  「艾伦……!你是什么意思!」
  「凭你现在这副鸟样去跟他交锋,结果也是显而易见吧。」
  完全不管野猪人的怒吼,猫人青年直接扔出「事实」。
  「被那个家伙杀死和被我干掉,不都一样吗?与其没有意义去白白送死,干脆把你的【经验值】给我!」
  成为我【升级(Rank up)】的垫脚石。
  Lv.5的艾伦竟对Lv.6的奥它提出要求。
  青年展现彻底的敌意,对瞠目结舌的【猛者】如此宣告。
  「由我来辗毙那个铠甲混账。」
  「──!艾伦!!」
  奥它做出的反应是,暴怒。
  两人的交情并不短。当奥它理解艾伦是认真要夺取该由自己铲除的高墙后,双方的争斗已不可避免。
  一触即发。
  神速的银枪对上超规格的巨剑。
  蕴含冲击波的阵风犹如巨人的大拳,以怪力制造剧烈咆哮。
  速度与力劲的交锋眨眼间撼动了周围一带。剧烈震动让半毁的建筑物完全倒塌,堆出更多瓦砾。形同滔天巨浪接连回响的战斗声,甚至令远处的欧拉丽民众产生了恐怖的抗争又要开始的错觉。
  同一派系(同伴)已经无所谓。
  两名兽人间上演了真实的猎物争夺战。
  「咕──!?」
  就这样。
  超过五十回合的攻防后,随着沉重的金属声响起,一把武器被弹飞。
  掉到地面上的是大剑。
  单膝跪地的则是奥它。
  「……这副凄惨的模样是怎样?」
  接着,展现出屈辱与愤怒之情的并非奥它,而是艾伦。
  「你那副窝囊样是怎样!!」
  只见维持拔枪的姿势停下动作的艾伦身体微微颤抖,下一秒便竭尽全力嘶吼。
  「你那双跟树干一样粗的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容易跪下了!?巨大的身体什么时候变得接不住我的银枪了!?」
  「……!」
  「少开玩笑了,奥它!!我发誓要击败的那个你,才不是这种傻呼呼的蠢猪!」
  艾伦的痛骂听得奥它皱起脸。
  可谓是千疮百孔。
  无论是负伤的肉体,还是丧失冷静的精神。
  一切都没有到位,第一次败给猫人的野猪人根本不可能开口辩解。
  而这种反应似乎让艾伦更气,继续用大嗓门吼道︰
  「我发誓要打倒你,成为最强的『战车』!为了这个目标,我抛弃了所有多余的东西!!」
  那是过往由一位男子汉立下的坚定誓言。
  双眼毅然决然地亮起,任凭冲动宣泄。
  「我可不是为了这种事,才抛弃了那个『废物』啊!!」
  「……!」
  奥它停下动作。
  身为同派系的团长,他知道艾伦说的「废物」是指谁。
  「战车」的身旁曾有一个(一位)「分身」。
  那是拼命想追上朝没有尽头的道路横冲猛撞的「战车」,死命转动的一个「车轮」。
  「艾伦……你……」
  接触到艾伦从未暴露过的内心世界,奥它瞠目结舌。
  至于艾伦,则对自己冲动之下脱口而出的话语焦躁咋舌。
  他狠狠回瞪注视自己的土红色眼眸。
  「……站起来!你不值得同情。再来就跟我们战到最后吧。」
  此话一出。
  原本只有两人的战场上出现了新的人影。
  「有够难看啊,奥它。」
  「滑稽透顶,根本笑不出来。」
  「不过,咱们也是一样。」
  「杀死落荒而逃的我们,然后再杀了欺骗(阿帕忒)那群垃圾,化为更坚强的勇士重生。」
  小人族四兄弟──
  「我一定要灭了黑暗派系,连同那对愚劣龌龊的姐妹一起。」
  「奥它……虽然至今都是认真跟你过招,但今天要使出『全力』了。」
  白精灵和黑精灵的魔法剑士──
  统统以完全武装的状态在奥它面前停下脚步。
  「我……我们也想赢过那些家伙。非得战胜他们不可。不然……我们实在原谅不了那一晚的自己。」
  黑妖精赫格尼代表其他人发表心声。
  原本极度不擅长与他人眼神相视及交谈的他,此刻并未藉助「魔法」逃避,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意志。
  「赫格尼、赫定……阿尔弗利克兄弟们……」
  眼见【芙蕾雅眷族】的所有干部──最强战力齐聚于此,奥它难掩震惊。
  艾伦则丝毫不管他的反应,继续说︰
  「反正那个可恶的『勇者』会擅自制定作战计划。那直到那天为止──我们就彼此厮杀吧。」
  「!!」
  「在这里存活下来的家伙,再去灭了宙斯和赫拉那边的那对狗男女。」
  心想「该不会」的同时,奥它已经猜到艾伦接下来的话。
  「这里是另一处『战场原野(Fólkvangr)』。要在这培育出能战胜那两个怪物的『剽悍勇士(Einheriar)』。」
  「战场原野」。
  那正是都市最大派系【芙蕾雅眷族】的大本营名称。
  透过眷族之间不分昼夜持续厮杀,以追求超越极限的战士圣域。
  艾伦等人如今打算在此创造出那片领域。
  如赫格尼所言,并非譬喻,由他们「全力」展开斗争。哪怕夺取对方的性命,也全是为了培育出战胜宙斯及赫拉的「最强」。
  时间已经来到傍晚。
  掩盖星空的灰色底下,肯定呈现着一片宣告终末抗战来临的黄昏吧。
  「艾伦,你该不会……是为了我……?」
  错愕的奥它口中微微漏出这个质疑。
  艾伦则回以一副无聊透顶的口吻否定他。
  「开什么玩笑,谁会为了你?别搞错了,一切都是『女神的意志』。」
  那是主神托付的「神意」。
  艾伦等人向奥它表明了收到的神谕。

  『培育出下一代的「英雄」──』

  奥它惊讶地瞪大双眼。

  『然后去找宙斯和赫拉算账吧──』

  紧接着,那形同巨石的拳头被握到不能再紧绷。
  「──!!」
  听完两句据说出自芙蕾雅口中的神谕,奥它的意志熊熊燃起。
  即使尝到败北的滋味,主神依然是崇高的女神。
  那么,身为眷族的奥它也该背负起主神的神谕,爬上更高的巅峰。
  「再继续摆出窝囊样的话,真的给我去死。带着玷污女神威光的懊悔,马上去死。……那个铠甲混账由我收拾。」
  艾伦冷酷地宣告。
  不带一丝怜悯,用枪尖抵向奥它的额头。
  「……休想。」
  他发出沙哑的声音。
  只见奥它先是低头,又马上抬起热血激昂的眼神,单手掴住刺来的枪尖。
  「跟男神的恩怨由我──过往一直败给那些家伙的我来分出胜负!非得由我来超越那些家伙!!」
  猛然起身的奥它不顾手掌流血,紧紧握住枪尖。
  在小人族四兄弟。
  白精灵与黑精灵的魔法剑士。
  以及一只凶猫凝视当中。
  挟带【猛者】该有的威风,放声咆吼。
  「只有那个男人!由我来打倒!!」
  艾伦嘴角上扬。
  看上去甚至像在笑。
  彷佛是拔出刺入钢铁中的武器般迅速而毫不犹豫地拉回枪柄,甩了几圈,再度摆好架式,将染血的枪头指向野猪人。
  「听你放狗屁!要上啰──!!」
  用安然无恙的粗壮五指抓起大剑的猛猪(奥它)回应了其他的剽悍勇士。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剑戟交错,千变万化的合招与黑白魔法。
  一切都参杂为一体,「战场原野」发出炽烈的落地啼声。
  天空眨眼间便承受不住下方呈现的殊死搏斗,发出低声哀号。
  第一级冒险者们带着永无止尽、反复追求强悍的意志,不停咆哮。
  人们称之为「只能战斗的人」。



  天空成了野兽般发出低吼。
  简直像在恐惧着什么。
  乌云密布的阴天眨眼间变成雨云。
  逐渐逼近的黑夜气息让云层由灰转黑,下起剧烈得有如枪林的暴雨。
  「哈啊……哈啊……哈啊……!」
  在持续不断的雨势中,琉仍然奔跑着。
  一个人穿越空无一人的昏暗街道,眼角累积着不知是泪还是雨的水滴,一边奔跑一边吶喊。
  「夏克蒂……!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否定阿荻!」
  ──千万别同情敌人!别犯下跟阿荻一样的愚蠢行为!
  ──这就是如今的我的「正义」。
  从夏克蒂面前逃跑后,她的话却言犹在耳。
  琉为此一次次摇头否定。
  「那么阿荻……!阿荻的死不就……!」
  为了不认可知己的死,为了不让她的人生被说成白费,琉只能竭尽全力如此嘶吼。
  「阿荻的『正义』是──!!」
  迷失的阵风径自奔驰。
  奔驰、奔驰,不停歇地奔驰下去。
  最终抵达的地方,是一栋被黑暗笼罩的建筑物。
  即便位于都市内部,仍无一幸免遭受损坏,原本呈四方体的建筑物,如今千疮百孔得令人怀疑为何还能伫立在此。
  简直是「炸弹」从内部爆炸,破了大洞的墙面。所有窗框都彻底被炸飞,柱子也断了几根,从建筑物中央往东面倾斜,感觉随时都会倒榻。
  琉走在这样的建筑物内,硬是撬开了扭曲的金属门。
  「…………还是来了。」
  眼前已成了一片瓦砾海。
  一处失去天花板,上方被昏暗天空笼罩的空间。现场没有照明,唯独雨水倾泻而下。
  欧拉丽西南,第六区。
  原本为黑暗派系的据点的废弃商馆。
  因为「自爆装置」,让琉失去知己的地方。
  「明明空无一人了……明明一切都被摧毁了……」
  琉放任金色长发被雨淋湿,活像行尸走肉般向前走。
  早已看不出此地曾是剧烈剑戟交锋的战场。
  「明明连她的尸体……都灰飞烟灭了……」
  连沾满血渍的墙面也消失无踪。
  「阿荻……」
  琉呆立原地,仰望看不见星星的天空。
  那副模样像极了恳求审判的罪人。
  冰冷的天空之泪一次次打在金发和细长耳朵上。
  然而,这些泪珠并不肯帮琉洗涤掉悲伤及空虚。
  眼看夜晚的昏暗就要包覆,甚至该说吞噬精灵的身影。
  就在此时──叽!
  「!」
  位于琉走来的相反方向,后门的金属门发出声响。
  有其他人踏入这座废墟。得知此事的琉反射性戴上面罩。
  「是谁!?」
  琉的质疑,换来的是微弱的脚步声。
  声音很轻盈,间隔也短。
  是小人族吗?
  抖动细长耳朵,谨慎地用天蓝色双眼凝视前方。
  不一会,从黑暗当中现身的──
  「……你在做什么?」
  竟是一名年纪幼小的人类少女。
  「谁……?一个人……?」
  少女用平淡的口吻接连问道。
  原本还提防是黑暗派系刺客的琉内心不知所措。在看不清相貌的黑暗中,唯有那头如沙金般亮丽的「金发」清晰可见。
  (小孩?穿着冒险者的装备……?而且那副金发金眼的长相……该不会──)
  ──【剑姬】?
  有段时期被称为「人偶公主」,不断猎杀魔物的战斗人偶(Killing doll)。
  战斗能力强烈得不符年纪的她,凭借着与【疾风(琉)】并列的成长速度,一口气爬升到Lv.3。要说她是【洛基眷族】秘藏的王牌都不为过。
  琉察觉到少女的真面目便是敌我都畏惧三分──令冒险者及黑暗派系震撼──的第二级冒险者,艾丝.华伦斯坦。
  「你该不会是……黑暗派系?」
  「什……!」
  为何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她只在起初困惑了一下。
  一听到艾丝说出的疑问,琉怒气冲天。
  「开什么玩笑!别用那个名称叫我!」
  「可是,你遮住脸……」
  「难道你想说遮住脸的人全都是黑暗派系吗!这误会未免太夸张了!」
  「那,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这、这……!」
  孩童直率的质问一下让琉发怒,一下又让她语塞。
  因迷惘跑遍整座都市,最终出于冲动来到此处──这种理由不仅说不出口,也难以解释。
  一名长相秀丽的精灵面对比自己小的女童回不上话的景象的确奇特,然而──
  「而且,你的『眼神』,好混浊。」
  「!!」
  少女的指责让琉彻底哑口无言。
  「跟前一阵子的我,不同……却又很像的,危险的眼神……」
  艾丝用玻璃珠般的冰冷双眼盯来,简直像在照镜子似的。
  天蓝色的双眸已饱受沧桑。
  正是理解绝望之人所呈现的「混浊眼神」。
  看在艾丝眼中,认为那是可能会闯出大祸,非常危险的眼神。
  「难道,你在设置芬恩提到的『炸弹』?」
  因此,这一句话。
  让原本就丧失冷静的琉双眼爆出火花。
  什么不提,偏偏要说出那个「禁句」。
  足以扣下琉此刻的愤怒扳机。
  「小姑娘……别在我面前再说那个字第二次……」
  冷冽的激情从全身喷发,赤红且灼热的颜色填满脑海。
  浮现的景象是当时阿荻死前的爆炸红光。
  「竟然偏偏对我说了那种『侮辱』──现在我控制不住自己……!」
  夺走挚友的「炸弹」。
  正好就在此地,践踏了琉最珍贵之人的,黑暗派系的「自爆装置」。
  既然被误会自己正在设置那种可恨的装置,自尊心高的精灵琉根本无法克制。剧烈心跳撼动着全身,奏响了明确的愤怒旋律。
  简单来说,琉默默地,无可挽回地,暴怒至极。
  「那么──」
  面对琉凶狠的视线,艾丝竟不可置信地毫不动摇。
  如人偶精巧的容貌没有一丝变化,手伸向背后的剑鞘。
  拔出了近乎自己身高的银剑。
  「──就要战斗。危险的人。」
  到底是「那么」什么意思的,又或者说,出于什么理由交手的。
  完全无法理解。
  然而,琉已经连这点都觉得「无所谓」了。
  所以我(琉)在这名少女面前,拔出了武器──
  「我先道歉。这只是丑陋的自暴自弃。一个愚蠢的精灵进行的『迁怒』。」
  双手紧握木刀,琉如此宣告。
  「我,不太懂。」
  像镜子对照似地压低重心后,艾丝也同样举起剑。
  「所以,我会打倒你。」
  「──笑话!」
  斗志在短短一瞬间爆发。
  天蓝色和金色的眼眸一互瞪,脚边的瓦砾应声碎裂,两道人影激烈冲突。
  「「喝啊!!」」
  彼此的武器用力撞击。
  足以弹开连绵雨滴的冲击波,与高亢刺耳的金属声。
  疾风和剑姬的斗争揭开序幕。
  她们也同样是「只能战斗的人」。






  第一招。
  用木刀和剑接下招后,琉和艾丝都光凭一招就精准理解了对手的实力。
  ((──好强!!))
  一道道闪光斩击眨眼间交错纵横,连击声响震耳欲聋。
  在常人甚至无法辨识的高速攻防当中,少女们的视线缠绕,看穿了彼此的实力得以「伯仲之间」形容。
  (跟娇小身体完全不匹配的犀利剑招!最重要的是毫无犹豫!年纪轻轻的,到底就已杀了多少魔物!?)
  在琉的视野中随心所欲驰骋的剑士,像极了一头野兽。
  好快,无比之快。
  艾丝几乎将娇小身躯发挥得淋漓尽致,挥舞着那把与体格不匹配的银剑。
  全力扭动上半身的大动作斜劈,加上形同超高速陀螺的回旋斩。乍看之下被剑拖着动的模样,却与压缩过的小型「风暴」同义。哪怕应对上出了一点闪失,不间断的斩击漩涡想必会把琉撕裂得支离破碎。
  无穷无尽的「连斩」。
  金发金眼的少女每一斩都用了全力,简直像煞车一开始就坏了。
  (好快……不对,好高超。明明比芬恩慢,我的攻击却都被弹开──)
  另外,看在艾丝眼中,用木刀划出一道道轨迹的精灵,无疑是捍卫森林的守护者。
  好高超,无比高超。
  在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的迎击下,自己的猛烈攻势统统被弹开来。
  一次次努力钻研,以及透过数不清的经验补强的「招式」。从四面八方挥出不间断的斩击。每当以为对方的架式终于露出破绽,又会靠行云流水般的刀术弥补。发现自己明明逼着对方防御,攻守却在不知不觉间逆转时,艾丝默默感到错愕。
  超乎想象的「战斗技术」。
  一把区区的木刀活像精灵魔法般,多次翻转战况。
  不只精灵村里的招式,还添加了极东的刀术、小人族的智慧,以及令人联想到「太阳少女」的勇气与直率的那种战斗风格(Battle style),只要行家一看,就看得出她正是一颗在「星辰少女(阿斯特莉亚)」麾下千锤百炼的「正义结晶」。
  「「!!」」
  不停评价对手且施加冲击的同时,琉和艾丝逐渐加速。
  双方的金色长发迎风飘逸,黄金光辉沿着斩击的轨迹闪烁。
  这场战斗与体格差距无关。
  譬如若琉想靠修长四肢保持射程优势,艾丝便会驱使娇小的个头,以近乎匍匐的低姿势贴近。
  而若艾丝想靠出招的速度决胜负,又会被多采多姿的迎击挡下。
  论「技巧」是琉有利。
  「攻防进退」则是拥有野兽般敏锐直觉的艾丝占上风。
  冒险者们就这样施展所有战斗经验,持续进行攻防。
  「原来如此,【剑姬】这称号……名符其实!」
  琉挥下木刀的同时──
  对着施展惊人剑技的年幼少女大吼。
  无疑是剑之化身,战斗的天才。
  说得更准确一点,是在不同于一般才能的「执着」下诞生的杀戮者(Monster slayer)。
  「面罩、木刀、长袍、剑招犀利……」
  艾丝挑动银剑的同时──
  对着化为旋风圆舞曲砍向自己的精灵喃喃自语。
  其实力之强悍看在【洛基眷族】的艾丝眼中也不禁惊奇。但艾丝并未察觉,自己这声喃喃自语中带着惊讶。
  「脸看不太清楚──不过眼睛看起来是蓝色或绿色。」
  笼罩周围的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更别提琉还戴着面罩。
  在随战斗一起愈发剧烈,从侧面拍打脸颊的雨势衬托下,眼前的对手看上去就像传说中与暗黑风暴同时现身的死风精灵(Wild hunt)。
  「你,是谁?」
  没有人回答。
  少女们仅是默默用斩击应对对手的攻击。
  她们两人很像。就算她们没有自觉,多个共通点依然证明了此事。
  金色长发,强烈的好胜心,以及与「风」的缘分。
  将自身化为飓风,奏响旋风的律动。
  彼此的靴子踢飞瓦砾,在飞沙走石间灵活跳跃。
  两道人影高速擦身而过的瞬间,交错的闪击敲响最为剧烈的碰撞声。
  「压制不住……!这就是【洛基眷族】的冒险者……!」
  长袍的一部分被砍破的琉,从面罩底下吐出温热喘息,转头往背后看去。
  当她瞇起眼细看,金发金眼的少女也同样转头望来。
  「呼、呼……还要打……我要、变得更强。」
  艾丝用娇小的全身喘着气,再度举起剑。
  彷佛在展示无论怎么消耗自己的体力,斗志也不会衰减。
  「你这战斗狂……!难道那股斗志就是你『战姬』称号的由来吗!」
  琉喊出近乎恐惧的抱怨,紧握木刀刀柄。
  两名少女彷佛觉得淋湿自身的大雨已经无所谓了,挥响自己的武器。
  「很好,那就战到最后──!!」
  正当双方都重新做好交手到底的意志之际。
  「艾丝!你在哪里!!一个人在做什么!!」
  气势惊人的怒吼声──又或者该说彷佛发现自家孩子日落后还没回家,忍不住发飙的母亲的教训声──于此时响遍四周。
  「啊。」
  就在艾丝露出「完蛋!」表情的瞬间。
  怒上眉梢的精灵王族的公主现身于废墟。
  「我不是叫你别乱跑出来吗!你根本没在听嘛,蠢货!」
  「咿咕!?」
  咚!!
  不该响起的声音从艾丝的头顶传出。
  重重砸在天灵盖上的拳头,让金发金眼的小女孩双手摀头,痛苦挣扎。
  扔下手中银剑,泪眼汪汪的反应,已看不见危险「剑姬」的模样。
  「里、里维莉雅大人!?」
  至于琉这边,也根本无暇呆呆看着这种滑稽的景象。
  只能被现身的人物吓得错愕至极。
  (岂能让尊贵的王族看到我如今这副脑袋一片混乱,还跟小女孩砍砍杀杀的蠢样子……!!)
  精灵王族顾名思义,对所有精灵都是高贵的存在。
  对精灵而言,这股尊敬的念头甚至超越降临下界的天神。
  琉当然也一样,脑袋急速冷静下来,怀疑起自己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请原谅我不报姓名的无礼!」
  内心纠结了几秒后,琉选择了离开现场。
  彷佛想遮掩自身丑态般重新戴上面罩,一溜烟逃离了废墟。
  当人影在瓦砾上蹬地离去,迅速消失在黑夜深处,里维莉雅抬起头,露出讶异神情。
  「刚才那是谁?似乎是个精灵……艾丝,你在跟谁交手?」
  「呜~…………黑暗派系?」
  「为什么是疑问句……那你为何跟她打起来?」
  在她身旁的艾丝依然摀着头,显得很痛。
  当里维莉雅傻眼地追问,少女再度抬起头来。
  「因为她露出危险的眼神……感觉不跟她打一架不行。」
  接着,她注视着前方精灵离去的那片黑暗。
  「交手之后……危险的感觉,消失了一点点。」
  她回想起精灵那对锐利却逐渐专注投入战斗的眼神。
  艾丝也是一样。
  直到刚才为止,两人消除了身上「战胜对手」以外的所有念头。
  「那个人,应该……稍微放松了一点。」
  说出这句感想的艾丝侧脸隐约比平时成熟。
  「……你帮黑暗派系的人放松不太妙吧?」
  「…………哦哦!」
  先是猛然睁大眼。
  接着恍然大悟似地捶手。
  看着金发金眼的小女孩这种反应,里维莉雅单手扶上发疼的头,叹气般地喃喃自语。
  「唉……到底为什么会长成这种天然……」



  
  漫漫长夜破晓。
  「死之七日」,第三天。
  天空依然被灰暗云层覆盖。
  然而,今天却下起了如啜泣般的细雨。
  仰望头顶的小人族莱拉把视线移回化为废墟的街道上,嘀咕道︰
  「璃昂那家伙跑哪去啦?我们都找了这么久,竟然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在耸肩抱怨的她身旁,一名人类──辉夜晃动着有如丝绸滑顺的黑发。
  这名来自极东的少女并未停下步伐,以环顾四周的动作取代点头回应。
  「而且已经拖到换日了。虽然途中碰上夏克蒂时她说有见到啦……」
  自从琉冲出大本营以后,差不多快过整整一天了。
  带着「巡逻时顺便找人」的理由追寻她下落的莱拉等人沿着目击情报,正走在欧拉丽北方,都市第八区中。
  那个「大抗争」之夜,由【芙蕾雅眷族】防卫的北区,战况激烈程度仅次于「霸者」现身的西南区。与其说是火烧的结果,「魔法」随处轰炸造成的破坏更为严重,让此区在全都市内无论建筑物毁损、崩塌数量,以及瓦砾堆都是最多的。
  眼看街道沦为与记忆中相差甚远的惨状,众人逐渐变得沉默。
  她们一直以来守护的街景不复存在。
  唯独遭到破坏的都市产生出的空虚沉默笼罩周遭一带。
  然而──辉夜和莱拉并不视这股沉默为痛苦。
  两人散发的氛围极度相似。
  观察四周的眼神中隐约含带豁达,同时却也老成。
  平时为了顾及小队情况,嘴巴从不停下的莱拉,唯独面对辉夜时不用多虑。既不勉强开口撑场面,也放弃察言观色。这点辉夜也是一样。她们都清楚对彼此没有那么做的必要。
  【眷族】的副团长,以及参谋。
  处于支撑团长立场的两人,拥有她们在本质上「彼此很像」的自觉。
  这代表着她们都有共识,自己在【阿斯特莉亚眷族】中属于同一类别──拥有悲惨过去的人类。
  她们是现实主义者(Realist)。
  像现在的琉遭到狠狠打击、百般纠葛,饱受绝望戏弄的那个年轻的自己,早已留在过去。
  「我说,辉夜。」
  莱拉开了口。
  「怎样,莱拉?」
  辉夜也动唇回应。
  「你觉得璃昂第一次的离家出走,要几天才会结束?」
  「或许再也不会回来。就算以精灵而论,她也太纤细了。何况现在进入这种时期,那个蠢货可能会被黑暗派系干掉。」
  「你真的有够冷漠耶。不对,是不允许自己抱持『乐观』和『希望』吗。」
  听了辉夜冷血的发言,莱拉故作傻眼后,一语道破。
  「我从以前就在想了,你在极东究竟度过了怎样一段麻烦的人生啊?」
  对于这个问题,人类少女的回答依然冷漠。
  「莱拉,我就藉这个机会明说了。我讨厌单独跟你待在一起。毕竟那对跟老鼠一样贼的眼珠毫不客气,简直会看穿我一切的底细。」
  完全不留情面。
  面对莱拉追问起对主神(阿斯特莉亚)以外没有提过的过往,辉夜明确表达拒绝。
  理由也包含清楚自己和对方是同类的「同类相斥」。
  至于莱拉──并未展露不悦,反而不怀好意地吊起嘴角。
  「竟然不惜跟讨厌透顶的我待在一起也想找到人,璃昂也真受你宠爱呀~?」
  嘲弄般的语调让辉夜明显皱起眉头。
  虽说论实力辉夜较强,在舌战上却敌不过莱拉。
  正因为明白这点,辉夜不悦地撇过头。
  「……所以我才讨厌跟你待在一起。」
  小人族的少女嘴角勾得更高了。
  接着瞇起双眼,不再继续开口嘲弄。
  她们两人的确是现实主义者。
  所以才被正义女神(阿斯特莉亚)拯救,一起在荒唐团长(亚莉榭)的指挥下奔波,并忍不住照顾起派系的么女(琉),成了风格迥异的双人组。
  个子高出两颗头的辉夜一脸不开心地鼓着脸颊,矮个子的莱拉则双手枕在后脑勺,一派轻松的表情──景象莫名奇特,却也存在确切的羁绊。
  「噢……不好,不自觉走到眼熟的地方来了。」
  这时,莱拉停下脚步。
  她们前进的街道尽头是一处空地,成了多数亚人扎营的露天营地。
  「是我们不知被扔了多少石头的那处露天营地。」
  莱拉终究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高级冒险者优秀的视力清楚辨识出当初朝自己扔石块的那群人。
  现在或许还没发现这里,但要是他们察觉了,肯定免不了又掀起一阵骚动。
  「与这里的民众接触不是好选择。一确认璃昂在不在之后,就马上离开……嗯?」
  那个蠢货应该不会在这种地方吧──仔细凝视的辉夜,视线突然被「某个景象」吸引过去。
  「来,请用,热腾腾的汤喔。」
  靠近露天营地的中央。
  有位少女正从冒着温暖白烟的大锅内舀汤。
  「也给我一碗!」
  「欸,别推好不好!」
  她面前聚集了一大群人。
  失去归身之所,疲惫至极的居民们争先恐后地想领取食粮。
  面对一大群随时可能爆发推挤的成年人,少女完全不害怕,持续用不可思议的透彻声音呼吁。
  「大家!请不要争吵!还有很多喔!」
  绑在后脑勺的淡灰色头发不时晃动。
  身穿长裙,肩披紫色斗篷,随处可见的城市姑娘装扮。
  跟头发同色的双眸柔和弯起,陆续将温暖的热汤递给每一个人。
  「慈善供餐吗……」
  「而且不是公会安排的。真厉害,竟然在这种每个人都没有余力的状况下独自举办……」
  从远处窥探状况的辉夜和莱拉不禁感叹。
  为了拯救人命而在都市内奔走的莱拉等人,对于当前欧拉丽的惨状再清楚不过。
  所有天神的眷族目前都被派去防卫露天营地、参加迎击战、进行监视或医疗活动等等,根本无暇举办慈善供餐。因此少女在此时愿意分享贵重的物资,向民众伸出援手的模样,看在两人眼中形同慈爱的圣母。
  何况少女既非公会职员,也非派系的成员,确确实实只是个普通人。
  「真的太感谢你们举办慈善供餐了……明明你们也不知食物何时会耗尽……」
  「有困难时就该互相帮助。而且请不必担心,这些热汤是『丰饶的女主人』这间店提供的。」
  对着眼前刚步入老年,衰弱疲惫的男性,少女略显得意,单手拍胸。
  不知是否是来陪伴她的,在大锅旁有另一位身穿嫩绿色服务生装扮,披上外套的猫人少女。



  看上去痞痞的少女一脸不满地从旁协助。
  「虽然超级恐怖,但也是都市内最安全的酒馆喔。大家,如果碰上困难,请到西大街来喔!」
  肯定是发自内心的建议吧。
  但见到少女开朗微笑,民众的反应依然低沉。
  「能听你这么说……是谎话我也开心。」
  「是啊。可是……欧拉丽已经没有什么安全的地方……」
  兽人女子哀声叹气,男性小人族话中也充满悲观。
  想对如今难以摆脱垂头丧气态度的男男女女展示希望之光,即便是女神也不容易办到。
  「嗯~我不是在说谎耶……但想让大家开心起来,得先请你们吃得心满意足才行呢。」
  伸出食指抵在纤细下巴上的少女伤脑筋似地垂下眉梢,却依然露出笑容。
  无论人们再怎么消极沮丧,也不会让她的笑容蒙上阴霾。
  「请你们尽管吃,暖和身体,直到能够露出笑容喔♪其他还没拿到的人──」
  「住手!别再发了!!搞什么慈善供餐根本没意义啦!」
  然而,就在此时。
  营地深处响起的怒吼声掩盖了少女的话语。
  「反正我们都得死!就算没有饿死,也只会被黑暗派系杀个精光啦!」
  声音来自一名人类青年。
  青年凹陷的眼窝深陷绝望。无论是对少女还是领取慈善供餐的居民们,均投以破碎得七零八落,犹如缺口刀具的眼神。
  只见他带着淡淡酒味走了过来。
  「……我想没有这种事。冒险者大人们正努力阻止……」
  「冒险者?那些人哪靠得住!他们不都被黑暗派系的家伙打得满地找牙了吗!」
  少女虽挑眉想加以反驳,却遭青年扯开嗓门打断。
  「【洛基眷族】和【芙蕾雅眷族】不都输了吗!?根本不可能赢好不好!」
  彷佛连珠炮的嘶吼简直像在谴责一样。
  围观两人互动的民众之间,消沉的骚动声逐渐扩散。
  这名青年的话是这座露天营地──又或者该说全欧拉丽的人们拼命不去思考的现实。每个人都垂下视线,无法挣脱悲观。
  原本因慈善供餐营造出的温暖氛围遭受冰冷的「现实」二字破坏,逐渐失去温度。
  「不管我还是其他人都会死啦……就像冒险者不肯保护我妹妹那样……!」
  自始至终陷入自暴自弃的青年最后漏出颤抖的哀号。
  从远方眺望此景的莱拉和辉夜变得一语不发。
  「……看来被扔石块反而还算好了呢。」
  「…………」
  民众悲怆的哀叹比石块更为锐利。
  莱拉瞇起眼感慨道。一旁的辉夜则一声不吭。
  「都完蛋了啦……冒险者和欧拉丽统统完蛋了啦!」
  就在少女们的注视之下,青年吐露出满腔的失意。
  许多人跟着低下头来。
  顾着大锅的猫人少女也停下手来,看向那边。
  在这种状况中,正对青年的少女──
  「嗯~……」
  独自露出伤脑筋的神情。
  只见她像刚才一样,伸出食指抵住纤细下巴,思索了片刻后……「啪!」的一声。
  她像个孩子似地双掌一拍,露出灿烂笑容。

  「那么,不如大家一起去死吧?」

  「啥!?」
  青年当场愣住。
  「「啊!?」」
  莱拉和辉夜停下动作。
  「「「咦!?」」」
  居民们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因为你感到难受、哀伤和痛苦,才会说出那种话。那么只要死了,就不会有任何感觉了。」
  完全不在意青年和民众的反应,少女琅琅说道。
  形同宣扬教义的圣女,不带一丝邪念,保持着天真的微笑。
  「只要一升天,或许就能再见到你的妹妹。不用担心,只要众神的话是真的,总有一天能再度重生喔!」
  她紧握双拳,探出上半身说道。
  青年见状,明显受她震慑,往后退了几步。
  「欸、啊、不……你、你在说什么…………」
  「各位~!有没有谁想跟这位先生一起去死的呢~?这样就不用再感受痛苦了喔~!」
  也不顾惊慌失措的青年,少女开始征询周遭群众。
  居民们一听,彻底乱了手脚。
  这也难怪。毕竟自己这些人被她以一副酒馆服务生常见的快活笑容,询问了要不要一起「陪葬」。
  「「………………」」
  莱拉和辉夜依然静止不动。
  她们难得傻呼呼地张着嘴,发不出声。
  「「那个女的是怎样……太恐怖了吧?」」
  当第二级冒险者不禁说出恐惧的感想时,站在依然笑咪咪的恐怖少女面前的青年好不容易开了口。
  「我……我其实不是想死……」
  简直就在等着这句话,少女轻轻吐了舌头。
  「嗯,我想也是呢。抱歉故意冒犯了。」
  接着她注视着青年的双眼,如此挑明。
  「不过,相信冒险者大人们也并不想让各位死去呢。」
  「!!」
  青年彷佛受到剧烈冲击,浑身一颤。
  「冒险者大人现在也在努力喔?」
  「比谁都受了更多伤,也依然想守护各位。」
  「而当然,也有没成功守护住的人。」
  「然后,怪罪最深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自己。」
  少女滔滔不绝说出的话语,并未在责备任何人。
  只是对着因怒火和哀怨攻心而不愿正视的民众讲述事实和真相。
  「刚才我是故意冒犯……但希望各位千万不要误解冒险者大人们。」
  居民们无法正视那抹平静的微笑。
  每个人都低头盯向地面逃避,挤不出声,伫立原地。
  其中也包含那对失去孩子(莉雅)的夫妇。
  「……就算那样!既然守护不了!一开始就别说什么『会保护你们』,让我们白白期待啦!」
  勉强吼回来的,是紧紧握拳的青年。
  在少女面前不知不觉间流下泪水,倾泻出乱成一团的情绪。
  「只凭一张嘴的『正义』不过是自我满足罢了!所以我才会对冒险者(那些家伙)扔石块啊!」
  曾对【阿斯特莉亚眷族】做的那些行为掠过脑海中,让他受到罪孽意识苛责,却仍激动吼道︰
  「才会称那些家伙『伪善者』啊!」
  听了这句话。
  少女果然保持微笑,从容回答︰
  「『伪善者』又有什么不好?」
  「咦……?」
  「目前人命如草芥,大家为了自保就已拼尽全力。在这种状况下,还希望去拯救他人的『伪善』──我认为是非常尊贵的信念喔。」
  「!!」
  「即便那只是徒有其表的『正义』──」
  青年听到忘了呼吸。
  周遭的居民也听得满脸错愕。
  莱拉和辉夜瞠目结舌。
  即使无法称为「真正的正义」,那也是具有价值,值得赞赏的信念。
  少女如此宣言。
  「我认为,在这种状况下还愿意当『伪善者』的人,才有资格被称为『英雄』。」
  并且明确阐述主张。
  单手抚在胸前,向至今仍在与惨状对抗的人们献上尊崇之意。
  「如同冒险者大人们正挺身奋斗一样……各位要不要试着对抗痛苦和哀伤呢?」
  「………………」
  「期许着就算无法成为『英雄』……也能为『英雄』出一份力。」
  这句话甚至可说残酷地,深深地撼动了青年与居民们的心灵。
  对于陷入自暴自弃,朝奋战的冒险者扔石块的他们来说,言语形同利刃,刺进良心。
  不过,说得很对。
  少女这番话比什么道理都来得正确。
  尤其听在生活于欧拉丽──这座「英雄之都」的人耳中更是。
  「……!!」
  没多久,青年无力地垂下头。
  他大可嘶吼「根本强人所难!」。
  也能大声主张无辜的民众(我们)是无力的。
  不过他终于发现,并不能拿这些当作借口,更没有资格朝奋斗的人们扔石块这个事实。
  「我……我……!」
  失去孩子(莉雅)的母亲不想承认。
  其实多想大声吼叫,丧失爱女的自己才是最不幸的。
  然而,她无法自圆其说。
  无论身陷多深的悲愤,她依然是个普通人。曾经是在某时某地,跟着女儿(莉雅)一起感谢少女(亚莉榭)们的,一位心地善良的母亲。
  所以,此时她明白了自己的行为有多么扭曲且愚蠢。
  「啊啊……莉雅……!」
  觉得自己理所当然该受保护,翘起二郎腿,是非常轻松简单的一件事。
  ──也非常丑陋邪恶。
  至少等到哪天轮到自己当「奋斗者」时,绝对无法为了这种人努力拼命。
  被愤怒、哀伤和丧失感击倒,将不公平待遇的怨气发泄到「奋斗者」身上,肯定是「邪恶」。一种极度可悲,无自觉的「邪恶」。
  其中再怎么说,都不蕴含一丝「正义」。
  居民们同时噤声,为自己先前的所作所为感受良心谴责。
  「……大家只是迷了路喵。」
  至今为止一语不发的猫人少女细声说道。
  彷佛将这些没有宣泄管道而痛苦的民众跟过往的自己重迭,以一对空虚的眼神观望着。
  「…………」
  辉夜则从远方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一切。
  莱拉沉默了一会,才一脸窃喜地伸指搓了搓人中。
  「……喂,她说咱们是『英雄』耶。」
  「……别说了,听了就浑身发痒。」
  小人族笑着说,人类少女却只摇了摇头。
  「那是跟我们最没有缘分的字眼──」
  辉夜的话没有接下去。
  因为露天营地发生了「爆炸」。
  「!?」
  辉夜和莱拉震惊的同时,惨叫随处响起。
  「黑、黑暗派系来啦~~~~~~~~~~!?」
  一看到象征恐惧的米白色长袍,居民们一哄而散。
  眼看男女老幼惊慌作鸟兽散,手持冒烟「魔剑」的黑暗派系士兵们面露奸笑。
  「以为待在都市内侧就彻底松懈……连保镳都没准备的愚蠢群众!」
  这里原本就是会对【阿斯特莉亚眷族】扔石块的一群不信任冒险者的群众聚集的营地。正因为不听从中央的指示留在北边,才被黑暗派系视为美味的肥羊。
  「混乱正如我们所愿!就让你们临死的惨叫为该死的冒险者带来绝望!」
  嗜虐舔舌的黑暗使徒一口气冲上前。
  面对夺取自己性命的凶刃来袭,仅有极少数人没有转身逃跑。
  「希儿!」
  「阿妮雅!去救大家!」
  简直变了个人似地目露凶光的猫人少女拿起倚靠在一旁的武器。而她才一开口,少女便拒绝了她的护卫。
  不用管我──猫人少女理解言下之意后皱起眉头,但一看到有民众即将遭砍,猫的双腿(步履)用力一蹬。
  甩动金色长枪划裂黑暗派系士兵身缠的米白布料,一举歼灭。
  「咕啊!?」
  「这、这娘们!」
  「难、难道是冒险者!?」
  在露天营地展开的战斗景象。
  淡灰色头发的少女无视迅速响起的刀枪碰撞声,持续卖力高喊︰
  「各位!往南边跑!!动作快!」
  眼看大锅被敌兵一脚踹翻,热汤统统撒到地面,少女愤愤握拳之际,独自发出冷静且精准的指示。
  她的声音在恐慌中引导民众逃向黑暗派系的魔手触及不到的避难路径。
  「还有空帮忙别人逃跑啊!」
  「──!!」
  逼近她身后的是一名小队长阶级的男子。
  在其他地方应战的猫人少女赶不过来。
  当转身的少女看见锐利长剑刺来的下一刻──
  「嘿咻!」
  「咕嘎!?」
  平时用来当短剑用的飞去来刃(回力镖)跟刀合力一划,在男子身上砍出十字伤。
  眼看少女双眼稍微睁大──莱拉勾起了嘴角。
  「胆识过人啊,人类妹妹。竟然逃都不逃,顾着保护周遭的人,有够傻耶你。」
  「你们是……」
  举着刀的辉夜对惊讶的少女浅浅一笑。
  「没什么──只是『伪善者』啦。」
  话声刚落,两人同时拔腿奔跑。
  动作迅捷无比。
  为了守护无辜的民众,一直以来应付过诸多情况的她们即便闯进黑暗派系与一般居民交杂的战场,行动依然灵活。
  只听辉夜发出与大和抚子的装扮不符的咆哮──战吼(War cry)吸引了错愕的敌我双方的注意。随即便有压低身体,犹如老鼠疾驱而过的莱拉从黑暗派系的视野范围外投掷飞去来刃。
  哀号与怒吼声此起彼落。
  血花四散之际,陆续遭回力镖划伤的敌兵明显乱了阵脚,但也无法逮住不停反复躲进暗处,像个杀手从死角扔掷武器的小人族。
  当敌人的注意力一被她吸引,极东剑客就以炽烈斩击进攻。
  在【阿斯特莉亚眷族】中具备最强近战能力的辉夜所施展的刀舞已超乎美丽,达到鬼神般的境界。没弄清楚优先顺序的黑暗派系士兵陆续被她一个人劈砍、震慑、吞噬与蹂躏。
  头目──小队长阶级的男子已被击垮。不懂适当撤退时机的士兵们不过是乌合之众。早已正确掌握敌我方人员位置的两名少女因此不必在意损害,只须尽情大闹一场。
  知道辉夜完全不打算把背后交给她保护的莱拉径自出手支援,辉夜惊滔骇浪般的强烈攻势也弥补了莱拉火力不足的问题,结果展现出了完美的配合。
  「是阿、阿斯特莉亚眷族──咕啊!?」
  犀利的刀光斩倒了最后一名士兵。
  靠着足以让独自一人战斗的猫人少女瞠目结舌的实力──仅仅两分钟内便镇压了敌方小队。
  「收拾了呢。这么大一场骚动,宪兵团(迦尼萨眷族)很快就会赶来。剩下的家伙就交给他们捆绑吧。」
  「嗯,璃昂看来不在这里,继续去其他──」
  正当辉夜收刀入鞘,一旁的莱拉也准备转身离去之际。
  从不再是战场的露天营地深处,人类的青年和莉雅的父母踩着虚浮的脚步走近。
  「你、你们……」
  「明明我们……做了那么过分的事……还守护我们……」
  呆滞的表情上充满惊讶、困惑、愧疚,以及痛苦。
  面对他们数度欲言又止的模样,莱拉直直注视了他们一会后,果断转过身去。
  「咱们走吧,辉夜。」
  「啊……」
  小人族离开现场,而另一头黑发也跟着迎风飘逸。
  只能眼睁睁望着两名少女离去的背影,青年们表情皱得像快哭出来的孩童,有好一阵子只是杵在原地。

  「──你不说点什么就走,这样好吗?之前被扔石块时,你不是气得要死吗?」
  来到看不见营地的距离后。
  辉夜一脸若无其事地问道。
  走在一旁的莱拉确认四下无人后,收起严肃认真的神情,得意勾起嘴角。
  「你傻啊~什么都不说就离开才是关键啦。看到那些民众的表情没有?那种自己慢慢被罪恶感压垮的模样,看了才超爽吧?」
  「呜哇……真的是个性烂透的小人族呢。」
  见莱拉露出卑鄙的笑容,辉夜举起和服袖口摀住嘴,表达轻视。
  不过,遮起的嘴唇同样勾勒出微笑的她,果然也是同类。
  「还有就是──」
  此时莱拉停下脚步。
  只见她单手扠腰,改露出符合青春少女的灿烂微笑。
  「这样不是更像『正义使者』吗?」
  「……的确。虽然不合我的性子就是了。」
  辉夜也轻笑一声。
  两人彼此笑了一会,再度为了寻找离家出走的精灵迈出步伐。
  带着比起来到此地之前略为舒坦的侧脸。

  「……加油喔,正义的眷族们。」
  对着早已消失在视野前方的少女们,城市姑娘轻声嘀咕。
  晃动淡灰色头发,瞇起同色眼眸的另一位少女,对她们寄予微笑。



  
  「亚丝菲,哪天我挂了就换你当团长,拜托啰☆」
  「……嗄?」
  那真的只是某个再和平不过的午后时分。
  正当亚丝菲竭力开发新的魔道具以减轻黑暗派系带来的损害,【荷米斯眷族】的团长莉迪丝突然来到她的房间。
  「亚丝菲~我们去吃饭吧~」
  硬是把她带出大本营。
  再怎么拒绝都没用,能叹的气都叹光的亚丝菲就这样被连拉带扯地带到酒馆。
  招牌上的店名是「丰饶的女主人」。一间刚在两年前开幕,胆敢在「黑暗期」中正大光明开店做生意的稀有店铺。据莉迪丝的说法,似乎是「想在当今欧拉丽内悠哉安全地吃顿饭的话必来这里!超级天堂!虽然卖给冒险者的价位比较贵啦!」。
  被带到这间酒馆的柜台座位,享用着极度美味的蔬菜咸派之际,突然收到了刚才的那句话。
  「……不是,你忽然胡说什么啊,团长?」
  「那你姑且记在心上就好。先享用美食吧。」
  也不管亚丝菲依然直直盯来,莉迪丝大白天的就大口咬着铁签串起的炙热肉块。
  莉迪丝是人类,一位看在身为同性的亚丝菲眼中也惊为天人的美女。
  将一头灰金色(Ash blonde)长发编成发辫后,在右肩前绑成一束。身穿有衣领的白色上衣,甚至打着领带,想必看在男性眼中也十分俊美吧。
  只要不开口,感觉就是难以亲近的绝世美女。然而,一切都被她那种令人怀疑精神年龄低下的幼稚言行给糟蹋了。
  「我自己也不喜欢这种老掉牙的说法,但毕竟身处一个不知明天会怎样的时代,对吧?所以,要提早做好准备啊。」
  眼看她大白天就大口嚼肉,却没有喷一滴肉汁到雪白上衣上。傻眼的亚丝菲不禁佩服时,舔着指头的莉迪丝继续说了下去。
  「拜托你啦,就说我已正式指名。而且,我想荷米斯大人也会说同样的话啦。」
  「请、请等一下!你怎么能说出自己会死这种随便的话……!」
  「其实不随便喔。不过,我也不想说得太沉重。只想让事情顺利进行。既为了【眷族】,也为了那个神(人)。」
  也不管惊慌失措的亚丝菲,坐在她身旁的莉迪丝已将手伸向下一道料理。
  柜台另一头正在准备料理的矮人女店主一声不吭。
  「我们是荷米斯大人的眷族。就算哪天因故出现空缺,也必须做好马上填补的准备。毕竟我们必须时时保持飘然自持的状态──你懂这些话的意思吧?」
  「……我不懂啦。而且我才不想接替你的位置……」
  「啊哈哈!谁叫亚丝菲那么认真,到时肯定会被荷米斯大人耍得团团转,每天都露出无奈的死鱼眼吧~」
  「欸!」
  「──可是,你一定办得到。比谁都更努力和辛苦的你再合适不过了。」
  看着莉迪丝从原本天真孩童般的微笑,突然转变为成熟的眼神,亚丝菲不禁心跳加速。
  但也只有短短一瞬间,眼见她说着「这块肉派豪好吃~!」大口咀嚼的模样,果然失去了紧张感。
  「没关系的,亚丝菲。无论会不会迎来那一刻,你都不要紧的。毕竟你可是【万能者(Perseus)】啊。」
  「到底是出于什么根据啦……」
  「喂喂,我可是莉迪丝喔?怎么可能会说错嘛!」
  「请不要模仿荷米斯大人的语气!有够烦人的!!」
  「哈哈哈!荷米斯大人听到会哭喔~!」
  无论多么聪颖有涵养,当时的亚丝菲还只是孩子。
  并没有当真,只觉得是个坏心眼的玩笑。
  谁知道,柔和微笑的莉迪丝,才是一直以来正视「现实」的人。

  所以莉迪丝才死了。
  在「大抗争」那个夜晚,为了协助遭受追击的高级冒险者逃跑,牺牲了自己的性命。
  她冷静计算过都市的最大利益后,选择抛弃自己。
  没有当真的那段话终究实现了。
  即使她的态度不正经,仍持续做各种打算。
  在这个「黑暗期」的局势下,该由谁当弃子,且由谁继承下去──如此不断思索。
  而那就是「现在」。



  「第五、第六和第八区又有袭击!比至今的攻势更为剧烈!要怎么办,亚丝菲!」
  激动的报告声随着粗鲁脚步声而来。
  听了【荷米斯眷族】团员的报告,亚丝菲感受到不知第几次的动摇。
  当辉夜和莱拉正在防卫北边露天营地的几乎同一时刻,遭受黑暗派系袭击的南区。
  无法逃出都市外,又在物资有限──为了供给民众,无法获得充分的补给──的情况下所进行的间断攻势,明确磨耗着冒险者紧绷的神经。
  如同敌方指挥官(瓦蕾塔)的预料,抱着「民众」这颗炸弹的各【眷族】由内自外,都饱受折磨。
  在这种状态下,亚丝菲更受到与他人不同的沉重压力持续困扰。
  「三、三处同时?敌人数量呢!?」
  「少说有八支小队!我方只有不到一半!请快下达指示!」
  团员希望得到的是「团长的命令」。
  实在难以相信眼前「现实」的亚丝菲,一时之间回不上话。
  ──前团长(莉迪丝)死了。
  ──由你接任下一任团长。
  主神(荷米斯)残酷的宣判在脑海中一再回响。
  无论好坏都对自己造成了影响的莉迪丝──还无暇接受这位亲近之人的死,就迎来了「此刻」。
  对被要求的职责慌了手脚,只能任凭局势摆弄的亚丝菲哪怕只要松懈一秒,都可能因晕眩不支跪地。
  「冒、冒险者人手不够……请派我们,还有驻守第三区的战斗娼妇们前往救援……!」
  克制着想后退远离等候指示的团员的双腿,拼了命绞尽脑汁,试图做出指示。然而──
  「……不行,我们就算了,但要是连战斗娼妇都调动,东边的防护会过于薄弱。一旦被攻出『破口』,敌方肯定会派不同的部队渗入喔。」
  至今一语不发的虎人法尔加彷佛像在谏言般,于此时插嘴。
  听了身为副官的他从旁支援的建议,亚丝菲却支支吾吾得有点难堪。
  「那、那么……该、该怎么办……!」
  法尔加说的一点都没错。
  而目前最大的问题,就在少女(亚丝菲)拿不出「那么,该怎么办?」的答案。
  就在她只能任凭覆盖天空的灰云鄙视,愣愣伫立在毁损的大道上之际──
  「别乱调动布阵,那边交给咱们处理。反正这还只算是『找碴』的范围吧?」
  「重、【重杰】……」
  扛着大战斧的矮人率领少数团员现身。
  可能是刚镇压完其他地区,穿着沾满敌人未干血渍铠甲的【洛基眷族】的格瑞斯展露百战勇士的风范,如此宣告。
  「比起这些,拜托你们【荷米斯眷族】去找出厄瑞玻斯神、查尔多和阿尔霏亚的当前位置,而且要最优先执行。老子想知道敌人的动向。」
  「嗯,知道了……」
  法尔加代替脑袋仍无法正常运转的亚丝菲点头答应。
  这个委托并不假。最该提防的确实是敌人的首领,以及两名战力最强的「霸者」。
  然而,其实是想特地让现今的【荷米斯眷族】──失去前团长的派系──远离战场的格瑞斯,笔直注视着亚丝菲的双眼。
  「【万能者】,别太动摇。敌人打算让咱们持续紧绷,想靠『不知何时进攻』的恐惧来进行威吓。」
  「这、这……」
  「只要能引发骚动就行。所以袭击都维持在小规模……真相就是这样。既然接任『团长』,就培养时时客观俯瞰战场的习惯吧。」
  「……!」
  最后这一句话听得亚丝菲双肩一颤。
  等到格瑞斯离开,她彷佛成了断线木偶般沮丧垂头。
  「…………法尔加。」
  过了一会,她才勉强挤出沙哑且微弱的声响。
  「不行,果然还是请你代替我……!我无法胜任团长这个位置!」
  「亚丝菲……」
  法尔加痛心地注视着抬不起头,只能朝地面吼叫的亚丝菲。
  「我一直发出错误指示!思绪完全统整不起来!颤抖到都快要破音了!」
  不只有现在。
  自从扛下团长这个职责后,亚丝菲一直做出糟糕的判断。
  虽然曾多次像刚才那样受到法尔加的辅助化险为夷,但往后的确可能大大影响战局。
  假如荷米斯在身旁,亚丝菲或许还能有些慰藉。
  但如今他不在。
  众神们此时正于欧拉丽内到处奔波,忙得无暇顾及到每一位眷属。荷米斯也不例外,没对亚丝菲和法尔加说一句话,就带着少数团员不知去了哪里。
  「这样下去只会扯大家的后腿!会害死团员们(你们)!就像突然丧命的前团长(莉迪丝)那样……!」
  她粗暴地抓乱自己的浏海,单手摀住冒汗的苍白脸孔。
  莉迪丝的死在亚丝菲心中成了一个「契机」。
  切身感受冰冷且残酷的丧失之际,也在脑海中刻划出了「自己的指示可能会害死同伴」这种极可能发生的景象。
  至今她的确多次因为荷米斯的一时兴起,在莉迪丝不在时替代秘书的位置。但那跟「承担同伴的生命安全」的行为天差地别。在这段被称为「黑暗期」的时代,「团长」的称号蕴含的重量实在差太多了。天差地远。
  不是每个人都能当【勇者】的。
  被迫承接的地位与责任,眼看即将压垮亚丝菲。
  (莉迪丝……团长!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为什么你会选择我!?我到底哪里合适了?而且比谁都更努力和辛苦又是怎样!?这样子的我真的有办法撑起失去你的【眷族】吗!?)
  离开故乡时舍弃的「公主」的一面。
  亚丝菲「柔弱的象征」在内心深处复苏,逼得她强忍着不掉泪。
  亚丝菲不能哭泣。现在一掉下泪,【万能者】这副铠甲就会龟裂,变回以前的公主(安朵美达)了。如此一来,亚丝菲将再也无法战斗。
  然而,泪水深处映照出的莉迪丝的幻影,让她无论如何都想巴着不放。
  就跟琉一样,亚丝菲其实一点都不坚强。
  只是一位深受沉重职责折磨,连自己的「正义」都制定不好,年仅十五岁的少女。
  「我、我……!」
  眼看亚丝菲随时可能陷入过度呼吸的状态,等候指示的团员们也慌了手脚。
  唯独法尔加皱起眉头,笔直注视着内心纠葛的少女。
  不过,被遗留下的年轻眷族们只停滞了一小段时间。
  只见虎人青年闭起眼,一脸心意已决的态度猛然睁眼──迅速凑近亚丝菲。
  他用一对大手掴住惊讶的她的双肩,硬是将她的视线转正。
  「听好,亚丝菲,我跟荷米斯大人一样,认为你适合当团长。因为,你比谁都更『辛苦』啊!」
  亚丝菲听了近在咫尺的叫喊,一瞬间愣住了。
  「你……你在说什么……」
  「而你之所以『辛苦』,是因为清楚『自己必须做什么才行』!而且还能精准判断『现在』的关系!」
  「!!」
  ──而那就是「现在」。
  亚丝菲似乎听到了这声低语。
  并在掴住自己双肩的法尔加背后,看见了「一位美女」。
  (团长──)
  只有亚丝菲看得见的幻觉(莉迪丝)一如往常露出轻浮的微笑,悠悠哉哉挥着手。
  一副自己已经「播完种子」的表情。
  简直就像法尔加遵循着莉迪丝的意志,试图撼动亚丝菲。
  「拿出自信!别否定自己!你掌握状况的能力甚至不输【勇者】啊!」
  「!!」
  法尔加.巴托洛斯是一位剽悍的虎人。
  跟亚丝菲入团的时期相近,也同样常受荷米斯和莉迪丝戏弄,要说是同甘共苦的伙伴也行。
  如果要说身为魔道具制作者天赋超群的亚丝菲唯一不足的地方,就是战斗能力。填补这点的正是武斗派的法尔加的工作。亚丝菲和法尔加始终彼此保护着对方的背后,直至今日。
  若问除了荷米斯和前团长以外,谁最了解亚丝菲,那只会是法尔加。
  而跟亚丝菲一样,若问前团长会将遗言托付给谁,也只会是他。
  在近距离见证少女的坚强与软弱至今的他如此一喝,比起亚丝菲自我否定的话语更为强悍有力。
  这样的法尔加一口咬定【万能者】并不输给【勇者】。
  「回想起荷米斯大人至今提出的难题!跟那些比起来,现在根本能一边吹着口哨轻松度过!」
  「法尔加……」
  「你一定可以的!换做我绝对办不到!所以──亚丝菲!!」
  这是法尔加的激励。
  也是在羡慕与信赖拥有自己缺少的才能的少女。
  更是与前团长立下的,「要好好辅佐新团长(亚丝菲)」的约定。
  陷进肩头的粗手指令亚丝菲内心百感交集。
  不一会儿,她的眼皮有如帘幕,缓缓降下。
  掠过眼皮底下的,是荷米斯总是从旁守护众人的笑容。
  以及看似捉摸不定,实则一路引导【眷族】的前团长的身影。
  (我确实有不少办不到的事。)
  亚丝菲坦白承认。
  (然后,也只有我才办得到的事。)
  她对此有所自觉。
  (在这个前提上──我当然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少女咬牙抵抗沉重压力,伸手掌握「传承的意志」。
  目前能想象得到的「最糟可能」,就是亚丝菲.阿尔.安朵美达没能继承莉迪丝的遗志,沦为没用的「花瓶」。
  她硬是撑开眼皮。
  拉开了新序幕。
  双眼映照出景色的那一瞬间,是一片崭新的世界。
  已经看不见幻觉(莉迪丝)了。
  取而代之降生在世界的,是新团长(亚丝菲)。
  「……除了接受的搜索敌方头目的任务,同时要从废墟中回收物资。粮食、装备,什么都好。」
  「……!亚丝菲!」
  她做了个深呼吸,开口说道。
  看到亚丝菲的表情变得凛然有神,法尔加不禁欢呼。
  「敌人为了包围都市,从曾一度占据的中央广场以南撤退了……开始以繁华街为中心回收物资。这些将是影响往后战局的关键。」
  亚丝菲指示的是为了终将迎来的反攻作战做「储备」。
  【勇者】肯定能制定出战术和战略。那么当务之急就是确保补给物资。
  不只装备,为了提供民众补给,粮食和衣物都不可或缺。
  照着格瑞斯的建议俯瞰战场的现状,描绘出数步后的盘面后,亚丝菲选择「有备无患」。
  假使芬恩在现场,肯定会说。
  ──「正确答案」。
  若莉迪丝也在,肯定会微笑吧,会说。
  ──「做得很好」。
  「必须有护卫同行。各队以四人一组,分别前往分配到的区域!」
  「收到!马上通知大家!」
  听了亚丝菲恢复原状,甚至该说变得更坚强有力的声音后,等待指示的团员难掩喜悦,拔腿离去。
  目送团员的背影远离后,亚丝菲转身看向法尔加。
  「法尔加……我就听信你们的花言巧语吧。为了赢得这场胜利,当那个『最辛苦的人』!」
  「拜托了!引导我们吧,团长!」
  要比至今为止多「辛苦」,绝不会输给任何人。
  因为那个「前辈」也认可了自己任劳任怨。
  眼看法尔加展露笑容,亚丝菲也久违地扬起嘴角。
  「真是的,都是你满嘴油腔滑调啦……明明只是你自己不想当团长。」
  「哈哈,穿帮啦。」
  两名同时期入团的同侪相视一笑,马上又摆出严肃神情。
  「我将靠着魔道具单独行动。机动性是我们占上风。请你跟史恩一起率领小队。」
  「好,包在我身上!」
  法尔加拔腿冲了出去。
  亚丝菲也朝着反方向开始狂奔。
  「去完成现在我们必须去做的……!此刻我能办到的事吧!」



  必须去做的事其实早已明了。
  「呜啊啊啊啊啊啊!?」
  「是、是怎样!有谁在那里吗!?」
  「凭空突然产生『冲击波』──咕啊啊啊啊!」
  朝黑暗派系发射魔咆手(Magic eater),轰飞一群喽啰。
  轰炸完后徒留一阵令人空虚的寂静,并无任何收获。
  明明如同四周完全崩塌的废墟所黯然述说的那样,失去的东西反而多如山高。
  黑衣的魔术师(Mage)费尔斯明知这个举动没有意义,仍脱下身上披着的「双面隐身衣」。
  『费尔斯,状况如何?』
  「发现了一群黑暗派系,并予以歼灭……下水道的入口就在附近。」
  解除了透明状态(Invisibility),从虚空中现身的费尔斯耳边响起老神的声音。
  是透过贵重的魔道具「眼晶(Oculus)」进行通讯的都市(欧拉丽)创设神,乌拉诺斯。
  费尔斯是他这尊公会主神的私人部队。自从「大抗争」开始直到此刻,他都做为乌拉诺斯的左右手私下活跃,遵循神意行事。
  在一切惨遭焚烧的那晚,费尔斯暗自支援着冒险者。
  即便天亮了仍继续东奔西跑,名符其实不眠不休地工作。
  已经四次靠着魔道具让险些引起暴动的民众强制沉睡,防范未然。
  也不分冒险者或一般民众,治愈了治疗师们难以负荷的大量伤患。
  放出猫头鹰使魔(加菲尔),从天上确认占据巨大市墙的黑暗派系的阵形,透过主神(公会)将情报传达给芬恩等人。
  现在他正照着乌拉诺斯的指示,调查被断定为「可疑」的都市下水道。
  『费尔斯,注意点。』
  「……」
  『假使大本营真如我方预料位于地下,敌人肯定设下了最森严的戒备。』
  「……」
  『光凭魔道具伪装视觉和嗅觉也可能被看穿……费尔斯?』
  借着透明隐身,比谁都为了都市尽力的费尔斯的这些举止,除了主神以外却无人知晓。
  不过那也无妨──化身暗影的黑衣魔术师就是这样支撑着「英雄之都」。
  那正是失去肉体与皮囊,徒留悔恨和骸骨的「愚者」该尽的奉献。
  是不会饥饿口渴,身心也不需睡眠的黑衣才办得到的事。
  所以才说,必须去做的事其实早已明了。
  而且,必须去做的事更是多不胜数。
  明明理解这点,费尔斯却仍然动弹不得。
  「乌拉诺斯…………亡骸倒在我面前。」
  『……』
  「至今为止甚至看腻了的……他人之死。」
  费尔斯是活了长达八百年的前贤者。
  他人的死亡早已司空见惯,就像腐烂掉光的肉体和皮囊,感情也早已枯竭。精神状态异于常人,甚至可能沦为「豁达」的奴隶──本该是如此的。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遗憾、寂寞和渴望……正盯着愚蠢的贤者(我)看。」
  可是,大错特错。
  若真有人对如此惨烈的「虐杀」也丝毫不为所动,那除了神以外是不可能的。
  无论感情耗损得再严重,或者沦为豁达的奴隶,依然有区区八百年无法跨越的「感伤」──依然望神莫及,身为孩子的费尔斯总算理解了。
  眼前是一座尸山。
  双眼丧失光芒,泪水干涸的精灵孩童就像在求助似地,单手伸向这里。
  为何要追求「不死秘法」?
  为何会向往「死而复生」?
  费尔斯回想起在自称「愚者」之前嚣张、桀骜不逊,却也困在悲伤当中的,魔术师的根源。
  感到早已失去的胸膛在颤抖,费尔斯吐露出愚蠢的心愿。
  「要是我在这里,咏唱那毫无作用的复活魔法……是否能至少拯救其中一人?」
  被漆黑手套包覆住,活像死神的扭曲手指缓缓朝已断气的幼小精灵伸去。
  当眼前的死亡与过往的丧失交迭,即将互相接触的前一刻。
  『不可。』
  「…………」
  『我不许你用复活魔法。由我剥夺你本该能拯救的性命。』
  水晶内的老神不由分说地裁定。
  严格且残酷的同时,也以慈悲概括承受了费尔斯的无力。
  『你是在我的神意之下,对应该拯救的性命见死不救。别自大了,费尔斯,你的感伤在残酷的神面前只是戏言。』
  「…………」
  『为了这座英雄之都灭私奉公吧。为了众神期盼的未来,奉献出你的一切。』
  「…………嗯,我明白的,乌拉诺斯。」
  对不起。
  感谢你。
  将这股哀愁隐藏在摇曳的黑衣底下,费尔斯把手抽离亡骸。
  对着替自己承担罪孽的神献上感激,代替无法流下的泪水。
  「不要紧的。我已经,没问题了……」
  反复嘀咕了数次,戴上苟活至今日的愚蠢面具,他抬起了头。
  「走吧。」
  愚者的奉献永无止尽。


  「──呕!呕~~~~……!」
  吐了。
  彻彻底底吐个精光。
  受到前辈们感召,出于逞强不服输的心情对自己撒了谎,不停奔走。即便跟某位愚者比较起来根本「微不足道」,也希望尽可能帮上敬爱的团长──跑着跑着,很快迎来极限。
  跑到哪儿都笼罩着强烈的血腥味。
  就算不直视也能「闻出来」的尸臭。
  街道延绵不绝的惨状,摧毁了陷入麻痹状态的身心平衡。
  即使没能获准站上残酷的战场,仍接下传令任务在都市内东奔西走的劳尔,此时双手撑地,吐了满地。
  「劳尔!?」
  「呕!呕欸……!咳!咳咳!」
  吞回肚里的秽物跟胃液混合,臭气熏天。只希望安娜琪蒂现在不要靠近自己。
  「劳尔!休息吧!你从那天晚上就一直在跑!根本没休息过!」
  「不、不行……得继续跑……!非得帮、团长他们……!」
  同时被指派为传令的安娜琪蒂伸手帮忙抚背,同时用快哭出来的语调央求。对于自己竟害她严重不安,不甘心又难过的劳尔也不禁眼角泛泪。
  (明明我又没参加战斗……!明明受保护远离了战场!为什么会这么弱小啦……!)
  答案很简单。一旦麻痹的感觉恢复正常,劳尔.诺德就只是比普通人稍强一点的凡人。
  而且少年不过是因为精神太正常,才会被如今化为死亡之都的欧拉丽严重扰乱神智。
  「为什么我就那么……!」
  这种再正常不过的事实却令他觉得难堪,丢脸到家。
  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灵即将崩溃。
  即便芬恩他们再怎么厉害,「撑不下去了」这句话也快冲破压抑住的心灵,满溢而出。考虑到接下来的状况,名为邪恶的绝望几乎嘲笑得他们快抬不起头来。
  或许是察觉到他内心的念头,「劳尔……」安娜琪蒂也跟着低语,共享着这份无力。
  正当五体投地的身躯颤抖,半跪的膝盖都将一软的瞬间。
  锵、锵。
  微弱的「声音」响起。
  「……?这是……」
  竖起猫耳,和惊讶的安娜琪蒂一起,劳尔也抬起头来。
  当前所在地是都市西区。水道如网格交错纵横,再加上气温比历年来都低,导致周遭逐渐汇聚起一阵称不上浓雾的薄霭。
  「……『锤子』的声音?」
  劳尔一愣后站起身,擦拭一下嘴角,就彷佛受到声音引导般,跟着安娜琪蒂一起前进。声音丝毫不像黑暗派系的陷阱,极为平静透澈。
  薄霭淡去,引导少年们前往声音的源头。
  不一会儿。
  「……『英雄桥』?」
  两人抵达的是一座巨大的石桥。
  长逾六十M,宽超过十M。
  然后在左右栏杆之间等距并列的,正如「英雄桥」之名,是超过三十尊的「英雄雕像」。
  遥远的「古代」,力求堵住大洞(地下城)而持续奋战的人类骄傲。
  在这片欧拉丽之地完成了丰功伟业的伟大英雄们的英姿。
  在刚抵达这座都市时,劳尔和安娜琪蒂都来过这里。膜拜这些堪称冒险者始祖的英雄英雌们,祈求总有一天自己也能──若说当时没有怀抱这种憧憬,都是骗人的。
  然而,现实非常残酷。
  此刻正将冰冷的惨状摆到劳尔他们面前,冷冷宣告「你们当不了英雄」。
  就在这座伟大却残酷的桥上──看到一尊神物的身影。
  「……古伯纽神?」
  老神正用以锤子为首的工具修缮着大桥。旁边竟无人陪伴。
  大桥似乎没能躲过「大抗争」的余波,一部分损毁,支撑桥的拱柱上也出现裂痕。立在桥上的雕像们更为悲惨,有的断手断头,也有的歪斜倾倒。
  愣在原地的两人踏上桥面,靠近他身边。
  「古、古伯纽神……您怎么会在这里……」
  「锻造武器交给眷族们去做了。已经没有空的炉了。」
  看都不看这里一眼,修理着一尊雕像的寡言天神回了一句听似答案,却又不像的回答。
  劳尔带着困惑,再度询问︰
  「为什么您要修理这座桥……?应该有更重要的设施等着修缮──」
  「只有这里,不能。」
  咦?
  老神这句截断他疑问的话让劳尔呆立原地。
  「唯独这座桥,不能失去。」
  神的视线只对准眼前的雕像,以及「桥」本身。
  「一旦失去这座桥,你们将再也无法振作。」
  「──────」
  劳尔的时间瞬间静止。安娜琪蒂也一样。
  「英雄桥」被认为建筑于神时代起始之前。魔物袭击、自然灾害、人类间的争斗──即使多次遭到破坏,仍肯定会有人修缮这座桥与雕像,传承至今日。
  彷佛为了宣示「我等绝不会失去荣耀」。
  「唯有辗转传承下来的『英雄神话』,不得中断。」
  总是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老神之手,伤痕累累到了前所未见的程度。
  被誉为神匠的他不知凭一己之身,已经修复了多少程度的毁损。
  不过就在这一剎那,一尊雕像又恢复成昔日的英姿。
  手持一把长枪,牵着雄赳赳的马匹,头戴面具的小人族雕像。
  据传这位英雄达成的丰功伟业,正是靠马蹄痕迹留下了通往此地的道路。
  不知为何。
  然而,泪水流出了劳尔的眼眶。
  安娜琪蒂同样落泪。
  明明曾经看过一次,依然止不住泪水。
  受损、倾倒、甚至受过焚烧,三十一尊英雄雕像仍屹立不摇。
  环视之后,劳尔揉了揉眼,不知不觉间紧紧握着少女的手。
  而使劲回握的手,代表了她的答案。
  险些挫折的心──少年的灵魂紧咬牙关,双手撑地,狼狈地、难堪地,却也扎扎实实地靠着双脚重新站起。
  「在那里的是冒险者吗!」
  「!!」
  下一秒,发现猎物的邪恶咆哮传到「英雄桥」上。
  突破拱桥门,眨眼间来到劳尔等人眼前的黑暗派系成员。人数共六名,以残虐的眼神紧盯过来,遮掩眼部以外的面具底下浮现嘲笑。
  「区区三个人在这种地方是怎样?这么想被我们盯上啊!」
  「修这种破桥又能做什么?哈哈哈哈哈!」
  侮辱的视线和嘲笑不曾止歇,杀意也没有放过劳尔他们。
  相信他们在杀了劳尔等人后,为了嘲弄神的行动是无意义的,会摧毁这座英雄桥吧。
  所以……
  「古伯纽神──」
  「我要继续修桥。由你们想办法应付。」
  「──好的!!」
  听到背对这里的古伯纽只扔出这句话,劳尔激动回应。
  果断拔剑。没有一丝迷惘和恐惧,安娜琪蒂也不再制止。
  她跟少年肩并肩,亮出双剑。
  敌人之中并没有升级(Rank up)的眷族。肯定没有。就算有,也要超越对方。
  因为,在这座英雄桥上,冒险者是绝不允许败北的。
  「我们上,安琪!」
  「嗯!」
  就算当不了「英雄」。
  也能像英雄们那样勇敢奋战到最后一刻。
  而即使算不上战力,也能用双腿持续奔跑。
  哪怕只是这座桥上滚转的一颗小石子。
  也想背负起英雄们的意志传承下去,不停迈进。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回报荣耀的战吼响彻天际。
  而结局早已决定。
  在过去那位面具英雄的注视之下,劳尔他们达成了升上Lv.2的伟业。



  喧嚣声不绝于耳。
  呻吟声、痛苦哀号声,抑或惨叫声。在「大抗争」中受了伤,至今仍受折磨的许多轻重伤患者被迫躺在只铺了薄薄一条布的石地砖上。
  正为他们治疗的是没有战斗能力的民众、公会职员,以及女神。
  「止血!动作快!不管衣服或什么都好,快准备干净的布!」
  平时稳重温雅的阿斯特莉亚急促地发号施令。
  她身先士卒替伤患疗伤,以不输治疗师的应对──不用魔法或道具,只凭人类的手法进行应急处理。
  「阿斯特莉亚女神,布准备好了!」
  「谢谢你,卡莲。请你跟修伊继续帮忙消毒和止血。有人骨折的话就先冷敷伤处,再用支架固定。知道怎么做吗?」
  「请您放心!老公,走吧!」
  「噢!」
  看到女神辛苦奉献的关照,许多人深深感动。
  即使身处艰难的状况下,四肢健全的一般民众也积极协助奔波。
  对忙着到处支援的人类夫妻下达指示后,阿斯特莉亚开始替躺地的伤患治疗。
  「……阿斯特莉亚女神……请您停手……我骯脏的血会弄脏您的衣物……」
  受了伤的兽人女子一脸惶恐地哀求。
  而对于连呼吸都很难受的女子,阿斯特莉亚投以慈爱的微笑。
  「你所流的血跟我的汗,或者泪水又有什么不同呢?如果能抹除你流的血,尽管拿我的衣服去用吧。」
  「啊啊……对不起……太感谢您了……!」
  女子的热泪夺眶而出。
  双手紧紧包住感动落泪的女子的手掌后,做完应急处理的阿斯特莉亚站起身。虽然想观察后续状况,但仍有许多伤患。女神边擦拭着香汗,边继续去救助其他伤患。
  地点是距离中央广场不远的露天营地。
  那是收容挤不进都市中央的一般民众的据点之一,周围有较多未遭破坏,二层或三层楼建筑的商店或酒馆。这些建筑物如今用来代替医院,搬进了大量的毛毯和临时床铺。
  不过医院内早已客满,伤患才得像这样躺在户外。
  「阿斯特莉亚女神!」
  当阿斯特莉亚陆续巡视每一位伤患,女性公会职员和一位男性民众跑了过来。
  「道具和治疗师的状况如何了?」
  「绷带、膏药和消毒液勉强拿到了……但灵药等道具被优先用于治疗冒险者,治疗师也人手不足……」
  阿斯特莉亚一问,公会职员边展示装了绷带等物资的袋子,边沮丧地回答。
  「迪安凯特神和米赫神虽然伸出援手,但像这座营地一样的地方还有好几处……」
  在职员身边暗指没有任何地方有余裕的,既非冒险者也非治疗师,而是身为志工的男子。在物资和人手都不足的状况下,人类男子受到贵为女神仍为民众尽心尽力的阿斯特莉亚感召,主动提出参与帮忙。
  然而,此刻他也深切体会自己的无能为力。
  「这样吗……我并不想用『没办法』这个词,但不得不接受呢。」
  听了两人的话,阿斯特莉亚低下头。
  只见她马上重新抬起头,用甚至有点冷酷的凛然眼神说出下一句话︰
  「那么,准备刀具,剑也无妨。我要切断三名伤患的手脚。」
  「这!?」
  女神的要求让女性公会职员和男性志工错愕惊呼。
  「因为炸弹的碎片陷在体内,金属毒已彻底渗入。要等治疗师抵达,恐怕已来不及了。」
  「怎、怎么会……!」
  「万万不可!怎么能让女神大人做那种事!?」
  听了阿斯特莉亚的解释,女职员哀号,男志工也激动凑近。
  不过,女神的神意不可能因为这样改变。
  「这跟我是不是女神没有任何关系。这副瘦弱的手臂也有办得到的事──仅只如此。」
  也不顾两人哑口无言,阿斯特莉亚伸出了手。
  看着抬头望向这里的女神伸出的美丽手掌,男子喉头颤动。
  过了对他而言形同永恒的几秒后,他将腰际佩带的护身用长剑递给女神。
  阿斯特莉亚吩咐两人准备消毒用的火源和酒之后,便走进躺地的伤患人海之中。
  当公会职员连忙追赶上去,她在一名人类身边停下脚步。
  在重伤患当中,他的情况尤其严重。
  除了上半身烙下的烧伤痕迹,刺着大量爆炸碎片的右腿伤口处已逐渐变色。他是刚刚才从被黑暗派系袭击的营地内搬运过来的伤患。
  「请你们按住他的身体,拿布让他咬着。」
  女神在躺地的男子身旁跪了下来。
  长发的女性公会职员依然站着不动。
  相对地,无言以对的男志工则下定决心,去喊几位成年人来帮忙。此时,身受重伤的人类露出央求的表情,仰望阿斯特莉亚。
  「啊啊……请您停手,女神大人……我不要、不要……不想失去腿……」
  「对不起……为了拯救你的性命,必须强迫你受折磨。」
  阿斯特莉亚毅然决然以近乎残酷的态度宣告,流畅地用火把加热剑身。
  男子直打牙战,眼眶泛着泪光,以恐惧和抱怨交杂的口吻央求︰
  「既然您是天神,为什么不肯为我施展『神力』呢……!无论我的伤,甚至是这场恶战,身为天神的您……!」
  身为超越存在(Deus.Dea)的众神是否只需手指一弹,就能让一切完好如初?
  听了下界居民声泪俱下的诉求,阿斯特莉亚首次愧疚地低下头。
  「……若我施展『神力(Arcanum)』拯救这座都市,马上就会有其他邪神见猎心喜,施展相同的力量带来破坏。」
  「……!」
  「一旦『神力』开始硬碰硬,下界将陷入无可挽回的局面。一切将不再是孩子们(你们)的故事了。」
  当听完这句暗指下界将遭受蹂躏的话语,呆立一旁的女公会职员倒抽一口气时,阿斯特莉亚以没人听得见的细声喃喃自语。
  「何况,届时地下城将不遵守『约定之时』,打破誓约……」
  看到女神的反应。
  用颤抖的手让伤患咬住布的男性志工显得困惑。「阿斯特莉亚女神……?」
  阿斯特莉亚很快摇了摇头,接着语气坚定地宣告。
  「请你忍耐。我也绝不会遗忘从你们身上夺走的血与肉──」


  云层飘动。
  依然笼罩着一片灰色的天空上开始充满夜色气息。
  令人不禁想堵住耳朵的惨叫声,此时也已止歇。
  在鸦雀无声的营地内,阿斯特莉亚静静将沾满血的剑放到平台上。
  接着将三个以白布仔细包裹,有婴儿大小的捆包递给闭口不语的男性志工。他一语不发,用绝不会弄掉的姿态抱稳,走向营地外。
  顾不着手部、脸颊和纯白衣裳上沾的红色痕迹,阿斯特莉亚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阿斯特莉亚女神……请用。请务必将您的身体擦干净……」
  女性公会职员递出干净的布。
  从一直脸色铁青的她手中接过布,阿斯特莉亚轻轻露出微笑。
  「抱歉,谢谢你。你不要紧吧?」
  「跟、跟阿斯特莉亚女神您相比,我根本什么都……」
  公会职员听了女神对自己的关心,愧疚地垂下头。
  简直就像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可耻,挤出沙哑的嗓音。
  「我无法、成为您这样崇高的『女神』……」
  不怕沾满鲜血,也接受怒火与哀伤的泪水泼洒己身。宁可玷污自己的双手,也求救赎众人的女神实在太过耀眼,太过美丽。
  至少看在下界居民的眼中是如此。
  听了她的回答,阿斯特莉亚脸上浮现的是笑容。
  「让我说一句奇怪的话……请你们绝不要过度神化『女神』,好吗?」
  「咦……!?」
  公会职员抬起头来。
  「此刻我们该高举的『正义』,是为了烦恼之人奋战。跟是人类还是女神没有关系。」



  何谓天使?何谓女神?──不,何谓「正义」?
  指的不是顾着挥洒美丽花瓣,而是一心为了烦恼之人奋战的人。
  阿斯特莉亚对瞠目结舌的职员温柔开导。
  「就算再煎熬,再难为情,也有你能完成的『正义』。不要忘记这一点。」
  女神的话语听得职员双眼渗出泪珠。
  泛泪的她摀住胸口一会后,使劲点了头。
  「……好的,阿斯特莉亚女神!」
  眼看一位孩子的眼神恢复希望,阿斯特莉亚欣慰地瞇起眼。
  与性别或种族无关,神也有太多办不到的事。
  在理解自己哪些事做不到的前提上,又该去做什么?
  思考,选择,具备自我意识才是最重要,最关键的。
  抬起头的女职员展现的决心,肯定会传播给其他人,成为其他仍在迷惘之人的动力。就在阿斯特莉亚怀抱确信之际──
  「阿斯特莉亚女神!亚莉榭她们在吗!?」
  「亚丝菲?」
  拥有【万能者】绰号的冒险者任凭长袍飘逸,急匆匆冲进露天营地。
  「现在亚莉榭她们都派出去了……怎么了?」
  「为了找出敌人的所在地,我想借助您的眷族的力量。可能的话,我想挑璃昂。她最能够配合我!」
  现在正努力尽自身本分的亚丝菲语气坚强勇敢。
  然而一听到「璃昂」的名字,阿斯特莉亚难掩哀伤。
  「……那孩子现在离开了亚莉榭她们。因为丧失太多东西,又失去了朋友,大受打击……」
  「……!阿荻……」
  亚丝菲的表情同样痛苦扭曲。
  跟琉一样,亚丝菲也和阿荻建立了友谊。
  自己从友善温柔的她身上,获得了不知多少东西。
  当亚丝菲强忍着撕心裂肺的难过之际,阿斯特莉亚抬起头说︰
  「亚丝菲……可以拜托你开导琉吗?辉夜和莱拉正在寻找那孩子。至于亚莉榭她们,我会照顾的。」
  「……明白了。恕我先失陪!」
  接下了琉的主神请托后,亚丝菲拔腿奔跑。
  阿斯特莉亚忧愁地瞇起双眸,注视她的背影。
  「……?」
  喀哒!
  传进耳的声响让女神转过头,却没看到任何人。
  只在短短一瞬间瞄到跑开的人类背影。

  「……刚、刚才的话……」
  偷听到阿斯特莉亚她们谈话的男子逃进空无一人的小巷,倚到墙边。
  明明并不疲惫,却大口喘气的他,正是某天从天神手中抢了钱包,被琉和亚莉榭逮住的暴徒。
  「记得阿荻……的确是……」
  也是听从一位善良少女奉劝过的人类。
  「那时的……那个丫头……死了……?」
  身上穿着的冒险者装备──以前偷来的防具跟着身体一起颤动。
  以前对少女们放话,逃离她们面前的男子于此时此刻受到明确冲击,以及真切的失落感。
  「……!」
  他忍不住拔腿狂奔。
  如同都市内大多数的人,男子漫无目的,也不知自己心向何方,就这样持续跑着。

  「……困苦的时刻将持续下去。」
  听着都市内万人迷惘的波荡,阿斯特莉亚仰望天空。
  在被乌云掩盖的天空上,看不见一丝星光。
  「尽管如此,只要努力撑过去──」
  不让微弱的希望之火熄灭。
  「正义」静静低语。



  「──我听到声音了。」
  委身于庞大的黑暗中。
  「邪恶」悄声呢喃。
  「声音?吾主,你究竟听到了什么?」
  随侍在侧的维托问道。
  一处广大的地下空间。
  在挤满了黑暗使徒,甚至有多根柱子成列支撑的地下排水渠内,那尊天神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挣扎的声音。」
  嘴唇勾勒笑容的绝对之恶(厄瑞玻斯)如此宣告。
  「如同小虫子努力不被压扁,持续挣扎的──『正义』的旋律。」



  
  黑暗中饱含着阴郁的热气。
  蠢动的是崇拜「邪恶」的疯狂信徒,不惜以身殉教之人。
  对世界绝望之人、怀抱憎恨之人、祈求与被死亡夺走的亲人,沉浸于快乐与欲望当中之人。身怀各种动机的人们举办的盛宴是多么壮观,多么丑陋啊。
  「死之七日」,第四天。
  黑暗派系的眷族们难掩兴奋。
  从那个「大抗争」的夜晚──战胜欧拉丽那群该死冒险者的纪念之日以来过了数日,带领自己的「邪恶」化身终于现身,并准备发表谈话。
  「没错,这正是对抗『邪恶』的群众发出的旋律。」
  地下排水渠的上方入口处。
  厄瑞玻斯站在有如阳台凸出的位置,俯视聚集在下方的士兵们,同时像在讲给一旁的维托听似地,继续说下去︰
  「饱尝那么大量的绝望,依然没有倒下。不愧是欧拉丽,不愧是『应许之地』,确实难缠。」
  「──你真敢说耶。」
  眼看厄瑞玻斯对仍顽强抵抗的欧拉丽势力不只不动怒,甚至带着期待耸了耸肩,干部之一的瓦蕾塔吊起嘴角。
  「明明准备好了彻底弄死那群家伙的『追击』,是在那放什么狗屁?」
  从「大抗争」的起因到「天神一齐遣返」,将如今的欧拉丽逼入绝境的计划全都出自厄瑞玻斯的神意。
  然后,对于即将展开的「计划后续」,瓦蕾塔带着敬畏与兴奋,吐出鲜红舌头舔唇。
  「【杀帝(Arachnia)】瓦蕾塔.格雷德,可别会错意了。这是我的赞美之词。」
  厄瑞玻斯悠然回应瓦蕾塔。
  「即使与曾经的守护者,最强的象征为敌,依然不放下剑的冒险者以及支撑他们的善神们。在星光消失的暗黑天空中追寻光明的一群人……不称此地为『英雄之都』,还能称之为什么?」
  听完天神这些甚至散发庄严感的话语,女子露出凶狠狰狞的笑容,以半带发飙的口吻回应。
  「干我屁事!那样的英雄在你面前也根本不成样子!管他勇者(芬恩)还是猛者(奥它),在邪神的计划前都只能瑟瑟发抖啦!」
  那是无可置疑的事实,同时也是赞赏。
  彷佛在说「你这可恨的小东西」似地,喜悦到浑身颤抖。
  「那种精采得要命的手段,岂不是害我们也看傻了吗!」
  她陶醉地张开双臂,要求底下的士兵们表达敬意。
  挤得密密麻麻的黑暗眷族们顿时欢声雷动。
  「厄瑞玻斯神万岁!!」
  「黑暗派系万岁~~~!!」
  「厄瑞玻斯大人──!!」
  「请完成我等的夙愿!」
  「降下黑暗的救赎!!」
  整个广大的地下空间震动起来。
  狂热没有止歇的迹象。
  活像崇拜救世主一般,数之不尽的欢呼此起彼落,填满整个空间。
  「谢啦,各位。我确实收下了你们这些跟英雄们的旋律相比,丝毫不扣人心弦的赞扬。」
  即使大言不惭地表示这些对天神的赞赏毫无价值,厄瑞玻斯的神性(Charisma)依然不减。甚至该说他就像引诱愚蠢人类的那颗禁果,透过蛊惑的声调掌握了黑暗派系的人心。
  「那么我就将这股气焰化为柴火,准备烧尽都市吧。肃穆且真诚──带着诚意将欧拉丽化为地狱的炉灶吧。」
  欢呼聚成震天狂吼,爆发开来。
  被邪恶蛊惑的凶恶信徒们预感宿愿即将实现,甚至有人开始流泪。
  「邪恶」的兴盛无疑在此时到达巅峰。
  「还悠悠哉哉地胡说什么……!」
  其中也有人一脸烦躁。
  干部奥力瓦司晃动老人般的白发,走近厄瑞玻斯身边。
  「欧拉丽正衰弱至极!现在正是良机!不应该趁伤势未愈的时候乘胜追击吗,厄瑞玻斯神!」
  「别急嘛,奥力瓦司。不都跟你解释过时间拖得越久,民众越能扯后腿吗?」
  代替天神回答的是瓦蕾塔。
  她显得一脸傻眼,不耐烦地开口。
  「就算没这个理由,计划的『第二阶段』不就快开始了吗?你连这点时间都不想等喔,你这早泄男。」
  「……!不过,我们还有除了欧拉丽以外的敌人!期盼看到三大冒险者委托(Quest)达成的世界并不会坐视都市崩坏!」
  奥力瓦司气得表情扭曲,激动反驳。
  享有「世界中心」盛名的欧拉丽于好于坏,都在下界中受到重视。
  希望作为大洞(地下城)「顶盖」的迷宫都市崩坏的人,想必除了黑暗派系外别无他人。
  「就算我们拉拢了商人,也只限一小部分!一旦周遭各国派出援军,现在设下的都市包围网恐怕会遭到突破……!」
  「你以为我们为何要在都市外招募『信徒』?主要的其他国家和都市内,此刻正『同时起义』。」
  维托同样将奥力瓦司的疑虑断定为杞人忧天。
  如血一般的暗红色头发,配上被称为「无貌」的无特征长相,此刻正浅浅露出微笑。
  「光要扑灭身边的火势就已费尽全力,至少拥有强大战力的『世界势力』无暇行动。我们会早一步收拾欧拉丽的。」
  黑暗派系为了毁灭欧拉丽,时至今日采取了各种手段。
  在都市外的激进「传教」──大量增加「信徒」也是计划的一环。
  时而靠「死神」的甜言蜜语,时而抓捕人质,又或者扶植一些恶棍或混混。用了各种手段聚集到五花八门的人种,煽动他们采取集团暴力(Terrorism)。
  欧拉丽周遭的共同势力自是不用多说,根据各方同志的回报,连以「帝国」为首的各大列强都在「大抗争」之后接连引发骚动。甚至还将自爆装置暗地分发给没有战斗能力的非战斗人员,导致跟欧拉丽相似的景象在各地开花。
  就算想镇压,凭着战力逊于迷宫都市(欧拉丽)的其它势力,肯定得浪费不少时间。
  「代表每个家伙都只想独善其身。就算是机动性优秀的派系,也顶多只有Lv.2,不足为惧。」
  瓦蕾塔接续维托,列举完全不须担忧的理由。
  「真要说的话,『学区』倒有点棘手……但他们目前位于遥远的大陆东方。只要邻近的都市陷入火海,那群烂好人不可能会见死不救的。」
  活像华丽捕捉猎物入网的毒蜘蛛,嘲弄地勾起嘴角。
  「再说,我们想乘胜追击,也需要那两个怪物的力量啊。」
  所谓的怪物,指的是「两位霸者」──最强(宙斯和赫拉)的眷族。
  即使置身于这等绝对优势的状况,瓦蕾塔也绝不大意。
  不过度轻视欧拉丽,甚至承认当前双方战力仍是对方占上风,确实等候能下杀手的「时机」。
  连勇者都不得不认可,残忍又狡猾的女指挥官绝不会误判扔出王牌的时机。
  「你简直是东方所谓的『狐假虎威』……不,根本只是烦人苍蝇吧。」
  「瓦蕾塔……!你这臭娘们!」
  被大肆嘲笑一番,奥力瓦司脸上终于燃起熊熊怒火。
  正当他要向女子挥出颤抖的拳头之际。

  「奥力瓦司,你觉得『邪恶』是什么?」

  至今一脸事不关己的神突然开口。
  「什、什么……?」
  奥力瓦司因突如其来的质问一愣,慌了手脚。
  厄瑞玻斯眺望着下方的使徒们,接着头也不回,转而盯向虚空中的黑暗。
  「是为非作歹吗?是残忍无情吗?」
  「……!?」
  「我认为有点不对。那只是手段,而非本质。」
  这尊掌管冥府──「原初幽冥」的神,谈起并不包含在自身权能内的「邪恶」。
  简直像异次元的哲学家,抑或迷惘的旅人。
  「所谓的『邪恶』,是指受人憎恨。」
  又或者像孩童那样天真且残忍,无疑是神之表率。
  「受人憎恨……?」
  看着神那张吊起嘴角的侧脸,奥力瓦司不知不觉冒出冷汗。
  瓦蕾塔和维托也闭口不语。这股非比寻常的氛围令下方的士兵们屏住呼吸,不敢吭声,只能默默听着。
  厄瑞玻斯缓缓转身,传达出「核心思想」。
  「然后,所谓的『绝对邪恶』──是终结一切存在的力量。」
  「──!?」
  神转向这里的双眸,看得奥力瓦司瞬间无法呼吸。
  「生命、社会、文明,甚至时间。」
  「将至今为止累积的万物回归虚无的力量。」
  「断绝与根绝,又或者笑着将存亡选择放上天秤的邪恶。」
  「那才是『绝对邪恶』。」
  有如在引吭高歌,展开单臂宣扬「邪恶」。
  举手投足深深吸引着眷族们的厄瑞玻斯,对着可悲的孩子们继续高谈阔论。
  「别像想积德的善人那样只想做点蝇头小恶。比起那种『微不足道』的邪恶,尽情高歌邪恶的『极致』吧。」
  奥力瓦司回过神时,神那副端正得骇人的容颜已近在咫尺。
  「因为,本邪神(我)已经宣言要展现『绝对邪恶』啦。」
  这对近距离看透自己瞳孔深处的双眸──一股「黑暗深渊」,让奥力瓦司觉得即将被吞噬。
  「呜、啊……」
  「要干就要『干到底』。然后,现在还不是『干到底』的时机。」
  此时,厄瑞玻斯才终于远离奥力瓦司面前。
  视线从他身上离开,环视起下方的士兵。
  「我希望聪明的各位能够理解。」
  这次没有欢呼声,也没有兴奋的狂吼。
  黑暗派系的众人大受邪神的神威震慑,畏惧得直打寒颤。
  唯独脊背发凉的维托和瓦蕾塔,还有办法露出笑容。
  「好,维托,跟我走。我要到外面去。」
  「……真是没头没脑。当你的眷族有够累。」
  听到主神突然这么说,维托抱怨的同时不禁叹气。
  神的行动准则跟随心所欲的猫没有两样。眼看厄瑞玻斯即将离开,倚在墙边的瓦蕾塔开口︰
  「厄瑞玻斯神呀~你的工作是大摇大摆坐在王位上,像现在这样吓唬所有人好吗?我是希望你老实待着别惹事啦……你究竟想去哪里?」
  其实在引发「大抗争」前,瓦蕾塔等人就一直操心厄瑞玻斯会不会突然消失无踪。再说,如今欧拉丽阵营想必正拼命寻找他们的下落。
  做事要像个邪恶首领,别冲动乱来──当她怀着言下之意这么一说。
  「我们两个男的去小便,就别多问啦,淑女。」
  厄瑞玻斯看都不看一眼,随意单手挥了挥。
  「好啦维托,一块尿尿去吧。」
  神就这样带着眷族消失在黑暗深处。
  双臂叉在胸前的瓦蕾塔不屑地哼声。
  「啧……那个臭家伙真不好对付耶。」
  留下爱恨参半的微笑,她也离开了现场。
  被留下的只有依然呆杵原地的奥力瓦司。
  「……!」
  面容扭曲的男子活像手握即将爆炸的火药,握着的拳头瑟瑟发抖。



  「扮演裸体的蠢国王也够累的呢,维托。」
  早晨的都市。
  随意抬头瞄了跟近几日相比逐渐变淡的灰色云层,用力吸饱一口气后,厄瑞玻斯走在形同废墟的街道上。
  「你在胡说什么?明明引发了那么严重的『惨剧』,根本算不上自嘲,只听得我毛骨悚然啊。」
  与他同行的维托才刚露出傻眼表情,马上又微微睁开瞇起的一边眼睛,勾起嘴角。
  「没有比觉得自己是蠢国王的『暴君』更棘手的家伙了。我没说错吧?」
  「哦?真有趣的譬喻呢。下次跟女人上床时就聊这个话题吧。」
  面对有别于讽刺愚蠢的「怪物」譬喻,神却只当耳边风一笑置之。
  「床上的暴君,不正是裸体的国王吗!开玩笑啦,哈~哈哈!」
  「…………」
  「别摆出『呜哇这尊神有够冷欸!』的表情啦,我的眷属。我也是会伤心的耶?」
  听完厄瑞玻斯的玩笑,维托只回以一声不吭的微笑。
  遭受眷族冷漠应对,厄瑞玻斯故作夸张地耸肩。
  形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空间。
  明明是彻底破坏迷宫都市,被尊崇为「绝对邪恶」的邪神,此刻的厄瑞玻斯却展现随和的轻浮态度。维托很清楚那是他常在自己面前展现的「一面」,也相当接近他「原始性格」的这个事实。
  同时也理解,毫不犹豫做出残忍犯行,身为「冥府之神」的「一面」,也是厄瑞玻斯的本质。
  他在「大抗争」前可是自称圣人(耶伦)的。
  在神拥有的千百面相内,讨论哪个才是真面目,肯定是徒劳无功。
  毕竟神这种存在不管充满矛盾或前后不接,仍然不影响神的本质。
  「……我尽可能努力。话说回来,我不是想象刚才那样狐假虎威,不过『暴食』和『寂静』二人组人在哪?」
  观察着厄瑞玻斯的维托随口敷衍,投出了质疑。
  从「大抗争」那夜以来,两位霸者便不见人影。
  「谁晓得?毕竟原本的饲主是宙斯和赫拉,肯定过得自由自在吧。」
  「明明是你带来的……果然世上没有比神更随便的存在了。」
  正当放任主义的神这么一回答,听得维托不禁长叹之际。
  「黑暗派系!?还有……邪神厄瑞玻斯!」
  被组成小队巡逻的冒险者们发现了。
  「快、快呼叫增援!马上向【勇者】报告发现敌方首领!」
  面对惊慌失措拔剑相向的这群冒险者,厄瑞玻斯可谓冷静到像在嘲讽他们。
  「噢,撞上啦。拜托啰,维托,我还想再享受一下散步。」
  「唉,连使唤眷族都这么不手软……但事到如今才抱怨也没用吧。」
  回应主神的从容──「信赖」──的,是红发的眷族。
  「请安心吧,吾主。我不会让他们引起骚动的。没错,就照你刚才所说──让一切回归虚无吧。」
  接下来上演的,是单方面的「虐杀」。
  「嘎!?」
  「咦──咕!?」
  「咿啊啊啊!?」
  割喉、穿胸,一剑刺进面部中央。
  冒险者们眨眼之间,已化为一座座鲜血喷泉。
  只靠一把短剑制伏了冒险者,残忍劈砍,无情践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脆弱!太脆弱啦!果然Lv.2一碰就碎,受不了耶!」
  维托愉悦笑道。
  一边将惨叫的冒险者大卸八块,一边沉浸于漫天飞舞的血花中。
  「我希望你们多接受一点我的矛盾呢!讨厌凌虐弱者,却又喜欢听他人哭喊的矛盾!」
  同时,他脸上的表情,以及那对眼眸。
  远比连续杀人狂更纯真透澈,简直就像天真无邪的孩童。
  「还是老样子那么开心呢,维托。」
  战斗以最后一道喷溅到瓦砾上的血花为结局,眨眼间落幕。
  周围倒着五具尸体。
  清楚眷族这种「症状」的厄瑞玻斯面带微笑欣赏全程。
  「……噢,献丑了。非常抱歉,吾主。」
  只见维托单手遮住嘴巴,重新戴上面具般的假笑。
  而他的主神反倒瞇起眼睛,显现怜爱。
  「无所谓。我并不讨厌你砍人时那对像孩子一样天真的眼神。」
  厄瑞玻斯一说完,一股想大笑的冲动传遍维托全身。
  「呵呵……呵呵呵!但我讨厌众神,讨厌造出这种形同不完美的箱庭世界的你们。」
  「……」
  「创造出我这种『瑕疵』,再欣赏我自相矛盾的反应取乐,超乎常理的存在!」
  接着,他用「爱恨交加」不足以形容的纯粹杀意,以及尊崇高贵参半的眼神望去。
  「可是,唯独标榜『绝对邪恶』,打算破坏这个下界的你……令我爱不释手啊,厄瑞玻斯神。」
  眷族扭曲的信仰之爱。
  对此,厄瑞玻斯只轻浮地淡淡回应。
  「别闹,我要上床一定挑女人啦。」
  若无其事化解掉后,再次踏响靴声。
  眼看在冒险者的尸体目送下,主神继续展开漫无目的的「散步」,维托也没有抱怨,默默紧跟其后。
  「没错……要疼爱的话,就该挑强悍、高洁、贯彻自身意志的极品女人。」
  盖过眼角的浏海晃动。
  厄瑞玻斯瞇起眼。
  「其实我很爱那样的女人脸上充满绝望与泪水,像小姑娘似地难受扭曲的模样。正对我胃口。」
  嘴唇扬起嗜虐笑容的神自负地宣告。
  「好啦──你在哪呢,璃昂?」



  犀利的斩击一闪。
  「嘎!?」
  发出短短哀号,最后的敌兵倒地。
  远离中央的都市西北「第七区」。
  琉歼灭了跋扈的黑暗派系小队,勉强握着随时可能从手中滑落的木刀,闭起双眼。
  (不回去亚莉榭她们身边,在都市内乱逛……却又像尽「义务」似地一路砍杀黑暗派系……)
  她脸上充满了疲劳的神色。
  即使靠脸上的面罩,也遮掩不住磨耗的痕迹。
  ──敌人还有多少?
  ──不,我到底在做什么?
  这声扪心自问当然得不到回答。周遭一大片化为无数瓦砾的荒凉景色,正是如今琉内心的写照。
  「老公!亲爱的!你撑住啊!」
  「呜呜……!」
  琉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哭成泪人儿的年轻人类妻子以及她的丈夫。丈夫正压住被砍伤,依然血流不止的一只手臂。
  刚才琉只身跟黑暗派系交战的理由,就是为了保护他们。
  「……还好吗?」
  「哪里好了!你看也知道吧!」
  一走近搭话,得到的却是痛骂。
  「为什么不早点救我们!?既然是冒险者,这种时候保护好我们行不行!」
  「……」
  「拜托争气点啦!!」
  听到眼眶泛泪的年轻妻子哭喊,琉只能闭口不语。
  怒火与责备。
  今天已经见到、听到太多次了。
  无论再疲于奔命,仍然会责怪我们,不讲道理的眼神。
  无论再尽心尽力,依然逃不离苦海,满是哀怨的责怪。
  更重要的,每个人都语带哽咽,每双眼都充满泪水──
  「………………这是灵药,用这个疗伤吧。」
  饱尝无力感的琉默默取出试管,放到这对夫妻面前。
  甘愿接受责备的她什么都不说,直接转身。这里离露天营地很近,发现异状的冒险者很快会赶来。
  琉又独自一人在瓦砾遍布的街道徘徊。
  「……不被感谢,只会遭到痛骂。明明我不求任何回报啊……」
  带着幽魂般空洞的眼神走动,口中不自觉地喃喃自语。
  只能傻愣愣地承受责备,甚至加以肯定,对自身的悲惨懊悔不已。
  琉变得越来越会伤害自己了。
  正因为她是正经八百到近乎洁癖的精灵,不难想象丧失「正义」这个指标的她会轻易自责。
  「我不知道……原来无意识间抱持期待,又『遭到背叛』……竟是如此空虚……」
  就在低语之际,盘踞于内心深处的黑暗似乎在嘲弄般重播了某个情境。

  【原来不是直到你们的「正义感」枯涸为止吗?】

  「────!!」
  邪神──曾经自称「耶伦」的男人的话语侵蚀着琉的脑海。

  【不求回报的奉献呢,很难熬。非常难熬喔。】
  【看在我眼里有够不健全又扭曲。所以我才担心你们啦。】

  重播的话语不只有一句。
  一道道在耳中回荡的声音,鄙视且不断嘲笑着当前的琉。

  【你们还有精神体力的时候,或许能行。】
  【可是,等到哪天精疲力尽,还有办法说出相同的话吗?】
  【假如你们并非为了财富或名誉,甚至也不追求短暂的感谢──那你们所谓的「正义」,其实不就只是「孤独」吗?】

  不被任何人感谢,也无法得到回报。
  让我听听你现在感觉如何嘛──甚至产生了这种幻听。
  「吵死了……吵死了!闭嘴!!」
  琉激动地不停摇头。
  简直像要甩开恶梦一般,呼吸变得急促,连问题都无法好好回答。
  只剩下噗通噗通这阵听了就烦的心跳声。
  (那尊男神的话……就像侵蚀人心的剧毒。一直纠缠着不放,至今仍像这样扰乱心灵!)
  增长的「邪恶」即将吞噬空虚的「正义」。
  琉拼了命抵抗。对着身上背负的正义之剑和羽翼发誓,刚正不阿地维持意志与荣誉。
  然而,强烈的苦闷逼得她面容扭曲。
  (明明如此,我却越来越否定不了那些话──)
  活像断线木偶似地,她整个人垂头丧气。
  脚步不知不觉间停下,陷入无底的空虚沼泽。
  「璃昂!」
  这时,就像伸手拉了她一把似地,一股声音传来。
  迟缓地抬起头一看,跑向这里的是披着白披风的同年纪少女。
  「……安朵美达?」
  「终于找到你了!璃昂,请助我一臂之力!」
  离开阿斯特莉亚所在的露天营地,持续寻找着琉的亚丝菲迅速解释现状以及自身的见解。
  「我想掌握厄瑞玻斯神和敌人的所在位置!虽然为了不让我们逃出都市外,在市墙周围布阵并夸饰存在感,但我认为敌方干部可能潜伏在地下!肯定是利用了下水道──」
  理解自己该做什么的亚丝菲是那么耀眼。
  而如今的琉并没有能回复她的答案。
  「……安朵美达,请去找其他人吧。」
  「什……!?璃、璃昂!?」
  「凭现在的我没办法……只会扯你的后腿。」
  琉甚至没有正眼看向乱了阵脚的亚丝菲,直接说出真心话。
  「既成不了力量,也守护不了别人……到时肯定会对你见死不救……就像阿荻那时一样。」
  「!」
  那张精灵的侧脸看得亚丝菲倒吸一口凉气。
  「璃昂……你的眼神怎么会……」
  精灵美丽的天蓝色眼眸逐渐被阴暗的黑色支配。
  眼看琉一脸随时可能没命的憔悴面容,亚丝菲猛然凑上前来。
  「……不行,璃昂。请你不要丧志,把头抬起来!」
  亚丝菲掴住琉的肩膀,硬让她看向这边。
  「只有你!只有你们不行!【阿斯特莉亚眷族】绝不能染上绝望!若拥有『正义』之名的你们屈服于『邪恶』之下,欧拉丽将再也无法相信希望……!」
  亚丝菲挑明了她的担忧。
  这不只是真挚的诉求,甚至可说是她的期盼。
  少女有股预感,就是一旦勉强维系住的「正义」意志屈服于「邪恶」,欧拉丽将永无再起之日。
  不过,如今她的声音传不进琉耳中。
  「……吵死了,别胡说八道!你又懂什么了!」
  「璃昂……!」
  被琉以单手推开,亚丝菲脸上写满哀伤。
  就在她不气馁,打算再次朝仍陷在迷惘中的精灵伸出援手,却被下一秒响起的「炮击声」打断了。
  「「!!」」
  琉和亚丝菲同时躲开射来的「魔法」,转头一看,看到的竟是一团黑暗派系成员。
  「【疾风】!还有【万能者】!」
  「拿下妨碍我等大业的高级冒险者的首级!给我上──!!」
  震耳欲聋的战吼声。
  眼看敌兵从高高堆迭的瓦砾堆上冲下,琉扬起彻底变得凶恶的双眸。
  「安朵美达……你别管我了。现在的我只剩战斗一途!」
  她紧握木刀,随即冲了出去。
  「只能尽可能多砍杀一个敌人!」
  一交锋,马上靠蛮力把最前排的士兵扫开,接着直接冲进化身黑色浪潮袭来的大军阵中,陆续击退敌军。
  「璃昂!等等!璃昂!!」
  亚丝菲也拔剑追了上去。
  然而人如其名,琉近乎舍身的疾风式突击快过头了。
  眨眼间砍杀敌兵,越冲越远的背影,已经听不见亚丝菲的呼喊。
  灰色乌云此刻依然笼罩整片天空,俯瞰着两人。
  少女们不禁感叹,找寻不着指路的明星。



  「补给……只有这些吗?」
  清点接过手的物资,兽人妮兹难掩震惊与失望之情。
  「抱歉……武器维护我会让铁匠们做。拜托你们忍忍。」
  站在她面前的高大冒险者(人类)只能带着沉痛的表情说道。
  地点位于靠近都市中央的东北露天营地。
  多次与黑暗派系交锋,道具和装备耗损的【阿斯特莉亚眷族】为了补给,绕到某处据点。
  「就算要我们忍忍……这样根本承受不住接二连三的激战……!」
  递来的小包内装的道具只有三瓶灵药和一瓶魔法灵药,后者甚至只装了半瓶。假如说这是妮兹一人份也就罢了,但竟然是全派系的份。根本不可能供八人小队使用。
  「……要我们光凭这些在前线奋战?未免太残酷了吧?」
  「我们可不记得自己成了用完就抛的奴隶耶!」
  妮兹以外的团员──人类诺茵和亚马逊人依丝卡也出声抗议。
  连日激战下来,妮兹等人的疲劳已逼近极限。虽说武器和防具能靠铁匠们迅速维护,体力和精神力的不协调可是严重问题。一直靠斗志硬撑也有个极限。
  她们深知物资缺乏是早就预料到的问题。
  尽管如此,妮兹等人还是不禁想抱怨,怎能说出这种无理要求。
  「──大家,不能太贪心喔!」
  「「「哇!?」」」
  此时。
  少女完全不看气氛的大嗓门从侧面高速闯了进来。
  「清贫精神是『正义』的基本!回想起【眷族】还小的时期用过的节省秘招吧!」
  是一头红色长发飘逸的亚莉榭。
  身为团长的少女挺着平坦的胸膛,不知为何一脸洋洋得意。
  「跟地下城攻略(Dungeon attack)后因为大亏损,被迫让面带微笑说『没关系喔』的阿斯特莉亚女神连续七天只能喝拿杂草加盐熬的烂汤那个时期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啦!」
  「欸你闭嘴啦!?」
  「别在这种时候挖出我们的黑历史啦!」
  致命一击!
  被迫听到绝不愿想起的回忆,妮兹难受得双手摀脸。
  依丝卡等人也是一样。面对突如其来的状况,高大的冒险者也一头雾水。
  一下「咕……」,一下「唔唔……」。
  呻吟哀号的大合唱持续好一会后,不知是谁漏出了笑声。
  「……呵呵!对耶,跟那时比起来,我们还撑得下去吧!」
  「万一碰上危机,反正再随便找杂草来啃就好啦!」
  大伙的大姐头玛琉和精灵魔导士塞尔堤气势凛凛地大喊。
  眨眼间一扫阴郁的气氛,少女们脸上恢复笑容。
  总算抬起头的妮兹也粗鲁地拨弄头发,舒坦地笑了。
  「唉,可恶……既然这样,就放手大干一场吧!没问题吧团长!」
  「没错,一百分满分!让我们靠着干劲和智慧撑下去吧!」
  让【眷族】重振士气的亚莉榭露出灿烂笑容。
  从头见证到尾的高大冒险者似乎也受到感动,「抱歉!太感激你们了!我们也会尽可能全力支援!」
  「那做完准备后,回到这里集合喔!」
  妮兹等人听从亚莉榭的指示。
  有人外出回收装备,有人把握时间小睡片刻,各自散开行动。
  「……」
  然后,就在她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后。
  独自留下的亚莉榭缓缓收起脸上那抹太阳般的笑容。
  身为团长,以及第二级冒险者,流露出绝不让他人看到的烦恼,仰望阴森森的天空。
  (──根据公会的报告,目前已知的死伤人数已超过三万。)
  她离开现场,朝没有人烟的地方移动。
  倚在建筑物之间的小巷入口处墙边,内心难掩哀伤。
  (听说已有治疗师因为不眠不休的照顾累倒了。状况已经超出了负荷。)
  在【勇者】的指示下,放弃守卫都市外缘地带。
  将战力和难民都集中到中央部。
  然而,有某几处露天营地不配合指挥。
  眼看沉重的悲观即将笼罩整座都市──
  回顾当前状况的亚莉榭只能无奈闭上双眼。
  (这样下去不行,必须展现希望,能轰飞绝望的坚强「意志」。)
  内心喃喃自语的亚莉榭单手握拳。
  (不过,不是每个人都能出声表达……就连平时这张吵死人的嘴也是。)
  结果却使不上劲,拳头握得软弱无力。
  「璃昂,我──」
  正当她低头朝地面扔出毫无意义的呢喃之际。
  「你还好吗?」
  一双小巧的靴子进入视野。
  清澄悦耳的声音让亚莉榭惊讶地抬起头。
  「要不要来点热汤呢?看你似乎非常疲倦……」
  站在眼前的是淡灰色头发的女孩。
  她手中拿着冒烟的小杯子,试探性地看向这边。
  尽管确实身心俱疲,自己竟没发现有人已靠得这么近。难掩错愕的亚莉榭连忙挤出尴尬的笑脸。
  「啊……对不起,那容我收下──」
  笑着说到一半,她突然不自然地停下动作。
  一正视女孩的容貌,双手活像被电到般开始抽搐。
  「……?请问你怎么了?」
  女孩讶异的询问直接左耳进,右耳出。
  亚莉榭直直注视那对跟头发相同颜色,简直会吸人的淡灰色双眸,不知不觉间倒抽一口气。
  「──你,真的是人类?」
  自己也不知为何说出这种话。
  亚莉榭纯粹是将掠过脑海中的话语脱口而出。
  「……………………」
  这次换成女孩当场傻住。
  嘴巴愣愣微张,双眼瞪得老大。
  两名少女有如照起镜子,你看我,我看你。
  「……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
  打破这阵诡谲寂静的,是女孩的笑声。
  简直像听到天大笑话般捧腹大笑,拼了命不让拿在手里的热汤洒出来,擦拭掉大笑产生的泪珠。
  「我看起来像怪物吗?」
  眼见对方歪头一愣,猛然回神的亚莉榭马上显得一脸尴尬。
  竟然会向看上去如此善良的市民,而且是一位淳朴的城市姑娘询问「你是非人怪物吗?」这种问题,完全没资格当正义的眷族。
  「呃……很抱歉我问了个怪问题。虽然不知道理由,但就是冒出了这种念头,是我不好。」
  虽然心知肚明,但自己真的有点累了。
  亚莉榭试图忘掉这股莫名的直觉,挤出一副苦笑。
  「我叫亚莉榭。你呢?」
  开口一问姓名,女孩和蔼微笑。
  「……我叫做『希儿』。」
  晃动绑成发束的淡灰色头发,这位自称「希儿」的女孩带着看穿人内心的透澈眼神,问出下一个问题。
  「亚莉榭小姐,如果你有什么烦恼……不嫌弃的话,我愿意洗耳恭听喔?」

  「──所以当团长超累的啦!其他还必须对外到处安排设想,总之一堆麻烦事啦──!!」
  约莫十分钟后。
  亚莉榭真的为了请对方排忧解愁,滔滔不绝说个没完,希儿已经听得脸色憔悴。
  「还有吗……我开始后悔刚才答应愿意听你说了……」
  双手握着汤被喝光的小杯子,这位纯朴的城市姑娘也忍不住面露无奈。
  两人换了地方,在喷水池边缘坐下。
  喷不出水的喷水池广场空空荡荡。感受着一股搞错季节,令人想起寒冬的刺骨寒风刮过形同废墟的瓦砾堆之间,亚莉榭开怀笑道︰
  「因为难得有这种机会嘛!而且我很少会向人示弱,希望你听完再走喔!」
  见亚莉榭快活地宣布,希儿一边「啊哈哈……」苦笑,一边伸玉指抵住下巴思考。
  「呃~我总结一下……亚莉榭小姐现在最伤脑筋的,是不知该向同伴(眷族)给出什么样关于『正义』的『答案』,对吗?」
  希儿一说完。
  亚莉榭收起聒噪的声音,改露出一脸严肃的表情。
  「没错……可是,不只是给璃昂的『答案』而已。」
  「咦!?」
  「民众、都市、全世界……甚至连『绝对邪恶(敌人)』都在质问『正义』为何物。」
  不管惊讶地睁大眼的希儿,亚莉榭望向天空。
  「绝不只是错觉。根据我们给出的『答案』,将决定绝望依然是绝望,抑或者会翻转成希望。」
  当前的欧拉丽需要的是希望,是一股坚强的意志。
  求的无疑是能破除黑暗阴霾的明亮光芒。
  不同于设定目标或要求名正言顺,也不同于简单的二元对立论。
  曾一度在「邪恶」面前败下阵来的「正义」,真面目究竟为何物?
  若不在强大的「邪恶」面前展示真正的「正义」,无论是琉的意志还是民众的精神肯定都仍是满目疮痍,无法重新振作。
  「我不禁……萌生这种念头。」
  「亚莉榭小姐……」
  此时的天空已被黑暗侵蚀过深,难以找寻「正义」的答案。
  别说太阳光,连一丝零星的星光都看不清。引导她们的明光消逝,既宣告了「邪恶」兴起,也讥笑起「正义」只是虚伪的空谈。
  抬头仰望被乌云掩盖的上空,亚莉榭的双眸苦闷扭曲。
  「……虽然我对『正义』并不了解,无法回应你的烦恼……」
  持续凝视她侧脸的希儿缓缓开口。
  「但我想,现在只是暂时看不见『正义』而已。」
  接着她面带微笑,说出这句话。
  「只是暂时看不见……?」
  「是的。就像暗云覆盖天空,让人找不着星光一样……『邪恶』也遮住了『正义』的光芒。」
  「!」
  这次换亚莉榭瞠目结舌了。
  「每个人引颈期盼的星光此刻依然高挂天空,持续发光。所以大家只是暂时找不着,并非星光消失了。」
  在这片寒空下,严重受损的废墟当中,要断定女孩这番话不过是空洞无实的歪理,其实易如反掌。
  然而,亚莉榭并不这么认为。
  邪神展现的神威太过强大,让她畏惧「绝对邪恶」的巨大压力,倍感焦虑。
  在这一刻,亚莉榭惊觉自己并非追丢了星光,而是迷失了自我。
  原本阴暗无比的天空,如今看起来竟有点不同了。
  ──在昏暗乌云的另一侧,星光正等待着我们。
  变得能在看不见光明的天空想象出这幅景色。
  亚莉榭的双唇自然绽放出笑容。
  「……也是呢。肯定不会错的。相信要是阿斯特莉亚女神在这里,也会说出同样的话。」
  真是一位奇特的少女。
  笑着回应眼前面带微笑的希儿,亚莉榭如此心想。
  明明只是一位没有战斗力的城市姑娘,仍帮自己抹除了内心的阴霾。
  简直就像故事中引导英雄的仙精,又彷佛像一种微弱的天启。
  「要是再见到璃昂,得让她也听听这番话呢。」
  「呵呵……亚莉榭小姐真的很喜欢那位璃昂小姐呢。」
  大大吸了一口气,放松肩头力道的亚莉榭点头回应希儿温馨的眼神。
  「没错,她是我非常重要的伙伴喔。远比我来得更认真……更高洁,更耀眼呢。」
  瞇起的双眸里,充满信赖与尊敬的光芒。
  「我希望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唯独璃昂不要失去『希望』。」
  这是少女发自内心,期盼未来长长久久都能持续下去的心愿。



  「嗨,璃昂──」
  接着。
  就像在践踏少女的心愿般,邪神的嘴唇弯成了新月状。
  「「!!」」
  转身的人影──不只一道,而是两道。
  「──结果碰上其他眷族了吗。也罢。」
  并非精灵──人类和小人族惊愕地看着现身的男神。
  身穿凌乱黑衣,顶着漆黑头发。
  见到毫不愧疚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家伙,莱拉和辉夜瞬间柳眉倒竖,百感交集。
  「你这……!」
  「邪神厄瑞玻斯!」
  愉悦接下少女们的敌意和怒火,「绝对邪恶」开口问道︰
  「我现在正在找璃昂的下落。如果你们知道,可以告诉我吗?迷惘的正义使徒啊。」



  
  诡异的寂静笼罩附近一带。
  欧拉丽西北区。在多栋快要倒塌的建筑物包围下,一方是莱拉和辉夜,一方则是厄瑞玻斯和眷族维托,双方阵营展开对峙。
  哪怕只是一瞬都未曾将视线从眼前的对象移开,莱拉和辉夜都专注寻找周遭的气息。
  没有伏兵,敌人只有厄瑞玻斯他们。
  如此断定的少女们缓缓开口。
  「……璃昂的下落?谁知道啊,我们才想问哩。」
  「就算知道也不可能回答你。竟敢骗了我们啊,耶伦神。」
  两人的眼神和语气充满强烈敌意。
  尤其是辉夜。
  彷佛是要讽刺在「大抗争」爆发之前,多次出现在琉她们面前并嘲弄有加的俊俏男神,故意说出厄瑞玻斯以前用的假名。
  「我其实没有骗你们的意思,只是在模仿荷米斯的行动呢。不过那么做也是挺累的。」
  相较之下,厄瑞玻斯即使承受强烈到令人畏惧的杀意,还是漫不经心地笑着。
  「我第一次尊敬起我那位朋友呢。毕竟我实在无法彻底扮演小丑。还是说比起现在……你们更喜欢戴面具(耶伦)时的我?」
  氛围和语气都在一眨眼间剧烈转变。
  「──嘿~嘿~嘴巴坏坏的美眉们!别用那么可怕的表情瞪我啦。清秀美丽的正义(阿斯特莉亚)之名可是会哭泣的喔。」
  「「……!」」
  言词虽符合花美男形象,嘴角浮现的确无疑是邪神的笑容。
  遭到嘲笑的少女们明显展露烦躁。
  辉夜甚至气到额头爆青筋。莱拉则无视个性冲动的同伴,判断继续聊下去会被神掌控主导权,于是转变话题。
  「喂,伟大的天神大人,为什么要盯上璃昂?打从你们搞什么大抗争之前,你就一直缠着她耶?」
  「难道是众神曾提过的『跟踪狂』?天啊,兴趣棒到我都要吐了──该死的变态。」
  辉夜带着最强烈的鄙视忿忿吐槽。
  至于厄瑞玻斯,仍若无其事接着开口。
  「别跟小猫一样嬉闹嘛,极东美女。每一个男人都是变态禽兽,趁你还是处女时牢牢记住吧。」
  「……!!这家伙……!」
  他以一副在教导清纯少女世间真理的态度大放厥词。
  辉夜露出愤怒与羞耻交加的表情,气得整张脸胀红。
  「然后,坏孩子(小人族),你问我为何盯上璃昂是吧……」
  无视愤怒的辉夜,邪神回望的是莱拉。
  「因为,那家伙最单纯对吧?洁癖且纯真,在你们之中也是绝对的『正义之卵』。」
  「「什……!」」
  「当面对『绝对邪恶』之际,那姑娘会得出什么样的答案?为了将来的参考,我想弄清楚这点。」
  听了这句回应莱拉的话,辉夜也不禁哑口无言。
  这尊掌管范围不包含「正义」的「原初幽冥」之神,简直在模仿好学的贤者,故作姿态地比手画脚起来。
  「就像是一种观测『应许之地(欧拉丽)』日后结局的『占星术』吧。女人不也喜欢这类占卜吗?」
  神笑着说道。
  同时随心所欲地──
  测试了阿斯特莉亚眷族的两位星辰少女。
  「呵呵呵……我的主神有够坏心眼啊。竟然要强迫年纪轻轻的精灵背负都市代言者的重责。」
  发出笑声的是默默站在邪神斜后方的维托。
  听着他的窃笑声,厄瑞玻斯这时突然在脸庞前竖起食指。
  「不过,我想想……如果你们回答我的问题并让我满意,我就不再拿璃昂当玩具吧。」
  辉夜对高高在上鄙视过来的神之眼展现明确的厌恶,反问道︰
  「满意……?你想问什么?」
  神张开嘴唇。

  「何谓『正义』?」

  「……你说什么?」
  这个问题让莱拉讶异地皱起眉头。
  「如字面所说。谈谈你们所谓的『正义』吧。」
  毫无提示。
  要求少女们说出最赤裸的回答。
  在短暂的沉默后,愤愤开口的人是辉夜。
  「……这还用说。是为了获得正当理由的『武器』。也是用来正当化暴力言行的无色旗帜。」
  近似一种达观。
  隐约透露自身壮烈人生经历的辉夜冷漠地回答。
  「指的正是为了最佳结果,一步步耗损的过程。」
  厄瑞玻斯听完答案,只回了短短一句。
  「不及格。」
  「什么!?」
  神面不改色,平淡宣告。
  「你在装什么豁达?是为了掩饰自我的铠甲吗?一副自认清高的你就是最无趣的一人。」
  厄瑞玻斯代替倒抽一口气的辉夜,说出了掩埋在她心中的真正答案。
  「你的『正义』不过是『依依不舍』。被现实狠狠背叛的小鬼无法舍弃的幻想罢了。」
  「──!?」
  少女感觉内心被狠狠一挖。
  惊愕到甚至没办法骂回去的反应就是证据。
  神彷佛失去了对辉夜的兴趣,眼神注视向莱拉。
  「然后,依然不回答的你。是打算拖延对话时间,尽可能从我身上获得更多情报对吧?」
  「……!!」
  「你的『正义』是──伪装成『毒』的『智慧』。感叹自身的无力,逼迫自己保持狡诈的弱者的挣扎。」
  近乎神谕的庄严声音一脚踹开了肩头颤动的莱拉心房。
  彷佛看透一切的神,甚至投以堪称慈悲的视线。
  「又或者对你而言,『正义』是用来遮掩自卑的『遮羞布』吗?」
  「……去你的!!真的看个精光喔!所以我才讨厌神啦!」
  乍看之下是愤然宣泄对神的负面情绪,但其实莱拉是拼命用激动遮盖动摇。
  内心最软弱的部分遭到痛戳,让她此刻失去伪装的余裕。
  「别生气嘛,小丫头。既然你都做好吞下剧毒的决心了,肯定有机会在未来成为圣贤的。」
  也不管莱拉愤怒地咬紧牙根,厄瑞玻斯甚至给了她不错的评价。
  不过随即浮现的,是发自心底的嘲笑。
  「不过,这下被我彻底百分百说中啰。你们依然那么不完全,确实是适合居于下界的迷途羔羊啊。」
  「「……!!」」
  「然后,你们果然没能让我满意。我就按照预定,去品尝『正义之卵』吧。」
  没能给出令邪神满意的回答。
  因此无法更动他继续找一名精灵碴的神意。
  加上内心隐私被强硬挖开的耻辱,令莱拉和辉夜紧紧握拳。
  打从心底愉悦欣赏少女们的狼狈模样,厄瑞玻斯轻浮地挥了挥手。
  「好啦,快回去找妈妈(阿斯特莉亚)哭诉自己被一位超帅的大哥哥欺负了吧。现在我可以放你们两个一马。」
  「……还有自己说的喔,该死的烂神!」
  「很来劲对吧?干脆跟我上床如何?」
  「……那我宁可跟臭蛆一起睡呢~」
  对莱拉龇牙咧嘴的反应吊起嘴角,又对辉夜逞强的回嘴耸了耸肩。
  「嘴巴果然不饶人呢,正义的眷族。不过我也腻了,先失陪啰。」
  厄瑞玻斯打算往前走,却被拔出的刀和摆好架式的飞去来刃挡住去路。
  「敌方头目这道大餐就摆在眼前,就算再怎么难吃,也不可能视而不见啊。」
  「即使不能犯弒神的禁忌,也至少有能耐逮住你……看我们生擒你送回去给阿斯特莉亚女神,终结这场恶战。」
  眼见流露出斗志,瞪向这里的少女们,厄瑞玻斯依然挂着微笑。
  「无视邪恶(我)的慈悲。这也算一种正义吗。」
  只见他放眼扫向周遭,寻找起「某种东西」。
  才这么想,他竟转过头,对随侍在侧的维托开口︰
  「那么,我的眷族啊。直到确认我安全为止,对付一下她们吧。」
  「唉,这是我第几次叹气啦……不得不思考该不会眷族才是神的保护者呢。」
  看来有什么神就有什么眷族。
  维托装模作样摆出徒有其表的叹息,微微睁开瞇成线的细眼,态度中充满愉悦。
  「好啦……上次碰面是在第18层呢,小姐们。身为同样被神玩弄到头痛的人,再一起跳支舞如何?」
  「听你放屁!这次绝对要解决你!」
  自地下城以来的再战。
  莱拉和辉夜,以及维托三人同时拔腿冲刺,彼此的武器激烈碰撞。
  被急速挥来的刀抵住的短剑。
  短剑随手化解,接着轻易弹开飞来的飞去来刃。
  即使是二打一,维托也没让辉夜她们占上风。靠着卓越的战斗技巧以及精准拿捏的攻防进退,没让攻击命中自己。甚至反过来取出另一把小刀,打算砍断少女纤细的颈部。甚至逼得莱拉为了保护辉夜,不得不冲到前排。
  在第18层的交手只是「观察」。
  敌人此时的动作让辉夜和莱拉皱眉,理解到他之前是保留实力。
  「哈哈哈哈哈哈!就这点能耐!?虽然比上次少了一人,但两人一起上才这点程度──」
  正当发动激烈攻势的维托得意大笑。
  「──傻子。」
  辉夜短短骂了一声。
  因为维托踏入的是她的攻击范围──「领域」。
  「只是联手而已──为了对嚣张的蠢货放出『必杀技』。」
  「!?」
  一直贴身死缠烂打的莱拉带着嘲讽的笑容,迅速拉开距离。
  当维托发现到「她们故意装弱」,为时已晚。
  莱拉一直用身体在阻挡他的视野,挡住早已收刀入鞘的「剑客」的手部动作。
  稍微放低重心的辉夜施展出神速的拔刀术。
  「居合太刀──『一闪』!」
  名符其实,银色闪光犀利出鞘。
  当维托勉强才辨认出一道斜线,连忙举起短剑的瞬间,武器已随着一股高亢的金属撞击声飞到空中。
  「居合!?极东的『招式』!?」
  「没错,是该死的家传绝学。」
  不仅限于弹开短剑,见维托上半身重心被迫偏移,辉夜马上往前一踏。
  「必须夸你能挡住第一下──但结束了!」
  刀锋一转,以大动作斜劈的轨道强劲逼近男子的躯体。
  维托眼睁睁看着无可闪躲的一击袭来。但此时──
  「唉呀,几位身手不错。不过呢──」
  他露出与现状不符的诡异笑容。
  辉夜还来不及讶异,本该斩断男子的刀被无声无息闯入中间的「黑影」挡下。
  「「!?」」
  无声无息捻住神速刀刃的,是纤细的手指。
  看到挡在自己面前的人影,辉夜和莱拉都瞠目结舌。
  「直到吾主安全为止──刚才我是这么答应的。所以我就奉陪到这里了。」
  就像莱拉刚才拉开距离,维托似乎同样预料到「这种发展」,没多说什么便回到厄瑞玻斯身边。
  灰色长发轻晃。
  永不会睁开的双眼。
  一身漆黑的礼服覆盖住苍白到不健康的肌肤。
  随着寂静降临的「魔女」烦躁地张开双唇。
  「吵死了……一堆响个不停的噪音。」






  区区两根。
  辉夜施展的本以为能收拾维托的一击,竟被区区两根手指挡下了。
  「手指……!?竟然是手指……!?光凭手指就挡下了我这一刀!?」
  纯粹的「空手夺白刃」。
  并且仅是靠女性的食指和中指施展这招技巧。
  可是,被这招超乎常理的神技克制住,无法强压或收刀的辉夜满脸错愕。
  「你是【赫拉眷族】的……!?」
  莱拉也同样错愕之际,缠绕寂静的魔女──阿尔霏亚闭着眼回答。
  「别在我耳边嚷嚷,吵死了。」
  「「什──!?」」
  轻轻一扫。
  挥出一只手臂,光是这点小动作,辉夜便感到视野一震,双脚以猛烈的势头被吹离地面。
  连同身后的莱拉一起,被从神经质的魔女面前轰飞。
  「来啦,我的盟友。短暂的『休息』结束了吗?」
  「选在『教会』旁边引起骚动,你还真敢说。明明知道我在里面,才故意妨碍我睡眠。」
  阿尔霏亚一脸无趣地对走近自己的厄瑞玻斯回嘴。
  打从交战开始前就在找「魔女的休憩所(某种东西)」的神也没有含混带过,解释道︰
  「地点真的是偶然。虽然我的确是故意制造骚动的。不过既然你难得醒来,可以拜托你一件工作吗?」
  很快地,他的视线看向阿尔霏亚身后。
  「希望你教教正义的使徒,什么是真正的『蹂躏』。」
  「「……!?」」
  神对刚起身的莱拉和辉夜投以残虐的笑容。
  而也不管少女们全身瞬间紧绷,阿尔霏亚毫不掩饰自身的不悦。
  「那是特地需要劳烦我动手的事吗?还是说,你的眷族全是没用的废物?」
  「唉,说到痛处了呢。而且你实在恐怖,明明就站在面前,气息和魔力的流向仍极度寂静啊。」
  对她表达徒有其表的谢意和敬畏的,是维托。
  「一旦发出声响,就能让周遭万物沉默的名号由来……【寂静】的阿尔霏亚的实力,请务必让我见识见识。」
  听了这名跟主神同样采取小丑般的态度,睁开单眼微笑的维托,阿尔霏亚二话不说转过身。
  「原来如此,真的是一群废物吗。那由我动手确实会更快。」
  怕麻烦的女王默默往前迈步。
  仅是如此,周遭压力就变得越来越沉重。
  而明明寂静无声,仍令两名少女脑中的警钟疯狂大响。
  随着汗珠一起渗出莱拉和辉夜脸上的,是强烈无比的焦躁。
  「辉夜……要逃啰……最好能正面跟这种怪物交手啦……!!」
  「……不行。只要一背对就会死。移开视线也会被杀。站在我们面前的就是这样的对手。」
  马上提议撤退的是莱拉。
  辉夜则是更早选择放弃。
  理解现状,做好觉悟,举起刀来。
  「有人清楚战场的礼仪啊。看样子虽无法承受我的『失望』,但至少没必要感叹了呢。」
  轻描淡写。
  跟平静过头的语气与动作相反,肢体内充满的「魔力」极为凶残。
  就连停下脚步,伫立在只剩一点距离的地方,都能让莱拉她们的心跳速度直接翻倍。
  「很不巧,我手边没有镇魂曲的乐谱。只能吹响压碎肉块的喇叭,你们就别唉声叹气了。」
  Lv.7的超越者甚至语带忧愁地,平淡发出「死刑宣告」。
  「毕竟没有什么比丫头的惨叫声更刺耳了。」
  空间颤动起来。
  并不是错觉。
  超越人智的魔力开始席卷,使周遭的大气哀号,预告她即将「开炮」。
  简直在面对巨龙张开的血盆大口,彻底乱了阵脚的莱拉疯吼︰
  「去你的!我要逃啰!真的要逃啰!?说什么都要溜之大吉啦辉夜!!」
  「只能在交手过程中争取机会……!想活下去就来帮我!莱拉!」
  带着一颗形同赴死的熊心豹胆,辉夜拼命克制颤抖的四肢,往前冲去。
  「消失吧,噪音们。」
  然而。
  一切都是白费功夫。
  寂静的旋律只短短说出一个词(One Word)。

  「【福音(Gospel)】。」

  一切随着这个词终结。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遭到应声轰飞。
  活像被巨人的大拳殴打,腹部和肩膀凹陷,口吐大量鲜血的辉夜整个人以大江溃堤般的猛烈劲道撞上建筑物的残骸。
  面对「无形的一击」,或许是出于弱者(老鼠)的本能,在必杀招式发动的前一刻往旁边一跃的莱拉──惊愕地瞪大双眼。
  明明已经跳离弹道范围,冲击的余波依然扫过她娇小的身躯。
  无数瓦砾败给了强烈冲击压被激起,地面也严重龟裂。辉夜手上拿着的刀岂止是断成数截,竟直接碎成碎片,到处四溅。
  在听上去绝不像祝福钟声的剧烈轰隆声过后,现场只剩下失去了声音的世界。
  站着的也只有阿尔霏亚一人。
  「一击……!!」
  亲眼见证这幅景象后,小丑的面具从维托脸上滑落。
  寂静有如耳鸣,震耳欲聋,颤栗随着冷汗从瞠目结舌的维托脸颊滴下。
  「太强了吧~……难怪女神(赫拉)会那么受人畏惧。」
  惊愕的厄瑞玻斯缓缓说出感想。
  嘴角浅浅浮现的笑容意味着些许亢奋,以及发自心底的赞赏。
  「嘎、啊…………!?」
  莱拉拼命想将全身剥离满是尘埃的地面,却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滴滴答答流下的血滴。
  从脸部滴落的鲜红血珠,在地面滴出了一粒粒斑点。
  不只如此。
  自己的视野变得越来越红。
  「开什么玩笑!我明明、躲过直击了吧……!?」
  耳朵、鼻孔,以及眼睛。
  简直被病魔侵蚀似地,七窍都在流血。
  (视野还在嗡嗡作响,晃个不停……!有够难受,平衡感全坏了吗!)
  颤抖的手撑着的地面竟有如被混在一起的颜料,扭曲变形。
  强忍作呕的感觉,莱拉挤尽仅存的力气抬起脸来。
  「这阵冲击波不是风、也不是闪光…………你的魔法难道是『声音』!?」
  面对过度强大的暴力,即使已丧失斗志也不放弃理解状况的莱拉所推导出的答案,是「剧烈声压」。
  接收到小人族的恐惧,悠然站着的阿尔霏亚回应︰
  「没从洛基和芙蕾雅的眷族口中听过吗?我的魔法就只是用凝聚的『声音』狠砸而已。」
  晃动灰色长发,不带半点情绪起伏地宣告。
  「既不能一口气烧尽,也无法加以冰冻。只能让目标变成丑陋的肉块。」
  隐形且无色的炮击。
  纯粹的巨响转化为冲击波墙压垮敌人,逃离弹道范围的人也将被强烈的余波震晕过去。
  比什么都可怕的,是这些超乎常理的现象,只需「一个词」就能统统施展出来。
  (光凭余波就能击杀高级冒险者的威力,而且是超短文咏唱!起始动作快,射程也超远!拼魔法互轰根本赢不了的怪物……!)
  利用Lv.7的庞大「魔力」施展出的这一击不再是普通的射击──堪称真正的「蹂躏」。
  面对超越号称都市最强魔导士的里维莉雅.利欧斯.阿尔弗,来自【赫拉眷族】的「才祸的怪物」,莱拉绝望地垂下眼皮。
  「而且连近身战都不马虎……!?根本无敌了吧!?可恶……!」
  直到最后一刻仍带着敌人轻松化解辉夜绝技的恐惧,莱拉就这样断了气。
  硬撑在砂砾上的虚弱手臂弯下,最终倒地不起。
  「压倒性、惨烈、无情,真犹豫该拿什么词送你呢。不过你这么做已经不算『蹂躏』,说『秒杀』比较正确。」
  厄瑞玻斯勉强挂着微笑,评断这次眨眼间的「侵略」毫无看头。
  连神都不得不承认,巨大的力量差距竟是如此空虚。
  「想欣赏蹂躏,就准备合适的人远吧……而且,还没有结束。」
  头也不回就直接回答的阿尔霏亚,闭着眼皮改变搭话对象。
  「真会扮尸体啊,小人族。是老鼠在骯脏污秽的地方生存下去的小聪明吗?」
  「……!」
  倒地不起的莱拉手臂微微一颤。
  完全屏住呼吸的小人族少女眼看连假装昏倒都骗不过这个怪物,烦躁咋舌。
  「能力值大概有Lv.2吧?虽说我已手下留情,多亏你能不死。卑鄙又胆小……跟自称『勇者』的小鬼头完全相反啊。」
  阿尔霏亚踏着平静的靴声,缓缓靠近莱拉身边。
  以自身的倒影覆盖一边抽搐,一边用沾满血的脸仰望的少女。
  「查尔多应该会喜欢你这种人,但我厌恶麻烦。永眠吧──」
  「魔力」汇聚到女子单边的手掌。
  眼看称为断头台都过于强大的声压铁锤即将无情挥下──
  「──我啊……又矮、又弱……才学会、不择手段……」
  行刑的前一刻。
  莱拉的唇角微微,真的只微微地吊起。
  「什么?」
  「懂得装死,也懂做炸弹……为了不扯伙伴(眷族)的后腿,我可费了不少苦心好吗……」
  阿尔霏亚讶异地皱起眉头。
  因为她看到莱拉此时明确露出笑容。
  「所以……就算我根本不想干……也是有当过『诱饵』喔。」
  「────」
  灰发的魔女收起脸上的表情。
  面对高高在上睥睨的Lv.7怪物,Lv.2的小人族高声咆哮。
  「意思就是──很会装死的不只有我啦!!」
  阿尔霏亚的应对相当迅速。
  尽管如此。
  不只多亏莱拉吸引她的注意力到极限,从背后逼近的「人影」也确实快了一点。
  「居合太刀──『双叶』!」
  犹如化身成满身是血的厉鬼,辉夜同时翻转鲜红的和服袖口以及手中的双刀。
  这是跟招式名相同名称的武器,〖小太刀.双叶〗。
  只见两把小太刀划出无数道银色闪光,但阿尔霏亚只动一步,就跨出了斩击的结界外。
  「还想说把你全身的骨头连那把刀一起粉碎了……没想到还有武器啊。」
  「呼、呼……!!别理所当然地躲开啦!怪物!」
  见阿尔霏亚一派轻松地化解本该能一击必杀的奇袭,遍体鳞伤的辉夜吐血的同时不禁咒骂。
  「不过──」
  少女依然弯起画上血妆的嘴唇,露出「得逞的笑容」。
  「砍到你啰,Lv.7……!」
  狰狞的笑容望向的是女子的左臂。
  阿尔霏亚缓缓举起手臂,能看到礼服的袖口被切开,白皙肌肤上被划出伤痕。
  「就算只是擦伤,还是砍到了!我这一刀逼得你见血了!!」
  阿尔霏亚默默盯着的伤痕确实如辉夜所言,只稍微渗出一点血。
  不过少女却视那道「伤痕」为胜利,激动怒吼。
  「你的确很强,强得超乎人智能理解的领域!无疑是最强!可是并非无敌!」
  「…………」
  「毕竟你被口中说的丫头伤到了啊!哈哈哈哈哈哈!瞧你那副鸟样!」
  少女大笑个不停。
  那是她竭尽全力的虚张声势。
  同时也是辉夜她们能掌握的唯一「胜算」。
  敌人绝非不死的魔物,有办法击败的「证明」。
  「──发完噪音没有?那就消失吧。」
  相较之下,阿尔霏亚不动声色。
  她朝着光站稳都有困难的辉夜无情伸出手臂。
  「才不让你得逞──看招!」
  不过,移动到阿尔霏亚死角处的莱拉洒出了数个球状物,想妨碍她的行动。
  眨眼间引发了一连串的「爆炸」。
  面对炸飞瓦砾堆,扬起大量沙尘的暴风,阿尔霏亚迅速翻身躲开。
  当吞噬辉夜和莱拉的烟尘逐渐散去……两人早已不见踪影,只剩冷风飕飕刮过。
  「魔道具……不对,手工制的『炸裂弹』?」
  「一人当诱饵,另一人同样争取撤退的时间,合作无间呢。就这样让她们逃了。」
  相比于维托略显惊讶,厄瑞玻斯倒是不吝称赞。
  少女们没特地打暗号也能彼此互补,从Lv.7的阿尔霏亚面前顺利脱逃了。
  「话虽如此,身受如此重伤,追上去马上就找得到。不如由我代劳吧?」
  维托走近刚才少女们站的位置,眼尖注意到没能彻底掩盖的「血迹」。红色斑点将化为足迹,带他们不费吹灰之力找到少女们。
  维托转头一问,阿尔霏亚依然紧闭双眼,盯着自己单边的手臂好一会儿。
  「……不,这次放过她们。」
  「没关系吗?『噪音』有可能再次困扰你的耳朵喔?」
  听了魔女任性的决定,男子简直像宫廷内养的占卜师,投以愉悦的笑容。
  「我好久没见到自己的『伤痕』了,看来我不知不觉间像赫拉一样,成了自大傲慢的女王。」
  女子连在这种时候都保持平静。
  内心没有一丝波澜,冷淡接受事实,为了沿手臂滴下的红色液体赏赐出「代价」。
  「就当作你们让我想起傲慢有多么愚蠢的奖赏吧……丫头们。」


  「……莱、拉……」
  微弱得就要消失的零碎声音。
  辉夜在莱拉耳边,带着怒火说了︰
  「有天要、杀了那个女人……!」
  「我可不想……对方可是Lv.7耶。」
  尽管已经遍体鳞伤到无法自行站立,少女依然燃烧着满腔怒火与杀意。见辉夜龇牙咧嘴,狠狠瞪着早已不在面前的敌人,同样伤痕累累的莱拉虚弱喘气,如此回嘴。
  「再说,别让我这个矮子背你啦……!」
  辉夜正被莱拉搬运着。
  身高只等于其他种族的孩童的小人族背着人类少女的模样,甚至超越了滑稽,反倒令人同情。双腿完全拖地,发出唰唰声响,膝盖也屡次摩擦地面。
  靠着【能力值】勉强搬运辉夜的莱拉脸上,流下渗有血迹的大颗汗珠。
  「再说,是要怎么赢啦……!」
  「呼朋引伴、围殴她……!」
  「那是你最恨的坏蛋会做的事吧……?」
  莱拉用傻眼的语气提醒满脸是血,露出极东恶鬼表情的少女。
  辉夜则往无力垂下的手臂使劲。
  「那你就、绞尽脑汁去想……!你的专长不就是、想那些陷害敌人的奸计吗……!」
  感受到辉夜那颤抖个不停的手指掐进自己小小的侧腹部,莱拉只好皱起眉头死了心。
  斗志已被彻底点燃。
  不可能说服她了。
  更何况,得有人想办法处理那只「怪物」,也是铁铮铮的事实。
  「也要那个、大蠢货精灵帮忙……!如果不聚集、包含团长在内的所有人,连一丝胜算都没有……!」
  「你说的是没错啦……!可是敌人也盯上了璃昂!得快回去找亚莉榭她们报告才行……!」
  简直像在挑战崇山峻岭般差点喘不上气的莱拉,紧咬牙根再度抱稳辉夜。
  眼看没有任何追兵,莱拉理解是「被放了一马」,跟辉夜一起饱尝耻辱的她,竭尽余力往前迈步。
  没空擦拭的汗珠再度沿着少女的下巴滴落。
  「可别受莫名其妙的正义感驱使啊,璃昂……!千万别听到声音就往这边来……!」



  然而,小人族这股心念精灵的祈求,终究没能实现。
  「这股爆炸声是……?」
  都市西北区。
  好巧不巧只身一人出现在该处的琉停下脚步。
  彷佛受到吸引似地,开始朝隐约看见烟尘扬起的方位移动。



  
  云层正逐渐消失。
  被风吹散的同时也变得越来越薄,覆盖范围开始向东移动。
  天色依然呈现暗灰色。不过今天或许能久违从云层缝隙间看见夕阳──那美丽且梦幻的光辉。
  抬头仰望的琉不禁这么想。
  「……爆炸声是从这一带传出来的。但看上去没有人……」
  站在大量瓦砾堆的中央,环顾起四周。
  大概是发生过战斗吧。听到爆炸声赶来的琉走向都市「第七区」中靠近市墙的西北角。
  无论看向视野内哪个方位的景色,全都是崩塌毁损的建筑物。
  既没有人的气息,也没有尸体。乍看之下并无法确定是否真的发生过战斗。
  然而──
  「……还闻得到火药的气味。该不会是莱拉?……调查一下附近吧。」
  一摘下面罩,琉熟悉的气味便钻进鼻腔。
  谨慎小心的莱拉不到紧急关头,不会亮出自己的底牌──亲手制的道具。战斗能力远低于琉等人的莱拉是靠着持续运用策略和各种手段,来进行「运筹帷幄」。逼得这种风格的她不得不亮出底牌的状况,抑或者「对手」──
  瞇起双眸的琉提高警戒心,开始探索起附近一带。为的是确认伙伴有没有身陷危险。
  除了火药的气味外,也感受得到隐约残留的「魔力」残渣。
  可能是被风吹散了,找不太到来源的位置。
  「从周遭痕迹来看,肯定发生过战斗才对……」
  边仔细观察边移动的琉过了一会,发现了「那里」。
  「那是……」
  在战火连天的状况中,唯独那栋建筑物奇迹似地维持原形。
  盯着失去部分屋檐,残留着毁损痕迹的墙面一会儿后,她迈步靠近。
  推开了老旧的樫木门。
  对开门发出低沉的巨大嘎吱声,迎接琉进入建筑物内。
  「教会……?周围都成了废墟,竟然还留着这种建筑物……」
  木制地板搭配石制墙壁。
  屋内呈现奇特的阶梯状构造,越往内走越地势越低,令琉不禁联想到某些小型剧场。从目前所在的最高阶梯上,视线正好跟彩绘玻璃窗平行。
  碎裂的彩绘玻璃窗外吹进刺骨寒风,也能清楚看见夕阳下山前的室外景色。周围的长椅东倒西歪,注视着这边的则是跟柱子合为一体的女神雕像。
  即使变得残破,琉仍切身感受到庄严的氛围。

  「竟然能在构建自身信仰的场所重逢……即便身为神,也不得不相信这是命运使然呢。」

  响起的声音让琉剎那间停止呼吸。
  脸上写满错愕,像被电到一般猛然转身。
  从多根柱子并列的侧廊暗处缓缓现形的,正是黑暗的化身。
  「邪神、厄瑞玻斯……!?你怎么在这里!」
  「因为我在找你啊,璃昂。我是特地来见你的,『正义之卵』。」
  琉以有如见到仇人的眼神瞪向跟动摇的自己形成鲜明对比,带着令人烦躁的口吻回答的厄瑞玻斯。
  「开什么玩笑!竟敢用耶伦那种假名欺骗我们!」
  「这件事我已经回应过你同伴的人类和小人族,就跳过不说了。」
  「……!?人类,和小人族……?」
  气势被看上去很厌烦似地挥了挥单手的厄瑞玻斯打断,面露短暂讶异后,琉马上恍然大悟。
  「难道是辉夜和莱拉!?你对她们做了什么!」
  「我稍微戏弄她们一下而已。别紧张,已经放走她们了。还有──你也别轻举妄动。」
  就像在呼应厄瑞玻斯的神意,反方向的侧廊内走出一名「魔女」。
  「不然会像伙伴那样饱尝苦头喔?」
  「……!?【赫拉眷族】……」
  飘逸的灰色长发。
  象征绝对的Lv.7。
  站在后方的【寂静】的阿尔霏亚诚如她的称号,一句话都不说。但琉也明确理解到,身处前方的天神(厄瑞玻斯)和后方的魔女夹击下,形同被一把致命的大镰抵住脖子。
  一道汗水滑过细长的精灵耳朵的根部,沿着颈部滴下。
  「我不是来战斗的。再一次陪神满足好奇心吧。」
  「……目的是什么!」
  听到神大言不惭地胡说,琉不屑地反问。
  厄瑞玻斯浮现微笑,回答道︰
  「我是再来听一次答案的,那时质问你的问题的答案。」
  ──噗通!
  此时,琉的心脏甚至撼动全身似地剧烈一震。
  目眩。
  耳鸣。
  一瞬间口干舌燥。
  琉的双腿在不知不觉间想要远离眼前这尊神。

  「璃昂,你的『正义』是什么?」

  恶梦复苏。
  令人烦躁的窝囊模样。
  内心纠葛爆发。
  对于如今丧失挚友,屈服于「邪恶」,坚信不移的「正义」动摇的琉而言,如今收到的这个问题比迷宫内的任何怪物都来得不讲理,令她恐惧。
  「…………为什么…………要问我……?」
  「因为我对你一见钟情。」
  「为什么……!『邪恶』在逼问『正义』!?」
  「因为这是神圣的仪式,也是种公平的问答。更重要的,我想预测下界的未来。」
  相较于语气失去冷静的琉,厄瑞玻斯回答得毫不犹豫。
  以甚至令人感觉神圣的口吻阐述神意。
  「现在的欧拉丽就是世界的『缩图』。男神和女神败给『黑龙』,整个下界深陷混乱的漩涡。绝望带来的自暴自弃,追求快乐的暴力,满足欲望的掠夺……这些行为肯定随时随地在发生。」
  阐述真理。
  梦寐以求的「英雄」没有诞生的世界畏惧着骇人的「末日」,秩序与混沌争斗不休。
  正邪的天秤如今处于极度不安定的状态──邪神一口咬定。
  「是要受光芒照亮,还是被黑暗笼罩。世界正面临必须二选一的局面。」
  「……!」
  「而我当然支持被黑暗笼罩这边……于是我开始在意『正义』的动向。」
  十指指腹紧贴的厄瑞玻斯瞇起双眼。
  用能蛊惑任何人的眼神射穿了呆立原地的精灵。
  「即使处于这个黑暗的时代,『正义』是否依然持有真实的解答,会不会高举反抗之剑──我就想确认这一点。」
  教会中失去了一切声音。
  琉甚至忘记背后还站着魔女,只希望寂静永远持续下去。
  颤抖的手脚在警告,接下来进行的问答将会扼杀正义(自己)。
  不过,嘴唇勾勒出微笑的邪神根本不听那样的央求。
  「璃昂,我是这么想的。『正义』和『邪恶』都能单独成立──」
  突然转变的温柔口吻,简直化身成与这个场所相应的神官。
  「──可是,拥有彼此对立的机会,才更能展现价值。」
  明明如此,这声宣告正以无形的手指掐住琉纤细的颈部。
  「你、你在、在说什么……」
  「跟你以前也提过的『强大正义』和『强大邪恶』同理。『正义』和『邪恶』正因为彼此冲突,才会日渐增长强大。」
  形同讲述着教典中的一节。
  「当顺利培育完毕的那一天,对当代而言的『绝对正义』和『绝对邪恶』将会诞生,展开正邪大决战。然后,战胜的一方统治──」
  抑或者像邪教的教义侵蚀着精灵无瑕的羽翼。
  「──又或者,毁灭世界。」
  神的笑容中蕴含愉悦。
  「这感觉就像精灵的圣书当中也会记载,简单易懂的内容吧?」
  在恐惧窜上背脊的过程中,琉握起颤抖的手掌。
  挤尽仅存的意志,紧握渺小的拳头。
  「……!那你所歌颂的『邪恶』!嘲笑『正义』的『邪恶』究竟又是什么!?」
  她用反问来当成最后的挣扎。
  不过神就像在哄孩子似地,随口回答︰
  「『心情愉悦』。」
  「什……!?」
  「追求『邪恶』的理由很简单啊?说穿了,就是图个『心情愉悦』。」
  面对错愕无语的「正义」,「邪恶」露出冷笑。
  「那是一种利己损人,也受人憎恨的行为。然后一旦做得太过头,就会成为无可饶恕的对象。人们称这样的结果为『邪恶』。换句话说就是,做出那种行为的对象常被称为『邪恶』。」
  在任何状况下,「正义」和「邪恶」肯定都会被拿来对比。
  但若光论这一点,所谓的「邪恶」,也将不受任何「正义」束缚。
  因为「邪恶」说到底,就是「自由」。
  而「自由」正代表追求「心情愉悦」。
  其中没有规矩,当然也毫无秩序。面对「正义」的束缚,「邪恶」得意冷笑。
  假如是「正义」失控,单方面谴责「邪恶」,那还有议论的余地。
  不过若主动冠上「邪恶」之名,绝不会眼睁睁放任「正义」坐大。
  「邪恶」就是这样的存在。睁大双眼,一边开口捧腹大笑,一边践踏万物。
  「最后成为无可救药且丑陋的『绝对邪恶』──也就是我。」
  身后魔女的灰发摇晃。
  一脸无趣地听着这个原本就知道的事实。
  单纯明了的答案中早已蕴含真理。
  邪神带着这个结论,逼迫「正义」对峙。
  尽管如此,琉彷佛在努力苟延残喘般,不服输地放声大喊。
  「……那又为什么!你要高举『绝对邪恶』?又为了什么才让欧拉丽崩坏!?」
  「我的权能是『原初幽冥』,名字的意思是『地下世界之神』。欧拉丽一旦崩坏,形同下界化为冥府。」
  厄瑞玻斯公正且详细地回应。
  「然后,这就是一切的理由。我理所当然会成为『绝对邪恶』。即使对你们来说是毁灭──对我而言却是乐园。」
  「什……!?」
  「唯独这点靠人类的知识无法理解。邪神(我们)就是这样的存在。」
  「根本疯了……!没人能够理解的!」
  尽管琉激动摇头,用形同究责的口吻厉声喝叱,邪神毕竟是神。
  对方散发的威严丝毫不受影响。
  「不受人理解也是『邪恶』的一面。好了,我已经回答,该换我来质问『正义(你)』的答案了吧。」
  无谓的拖延结束(Time up)。
  屏住呼吸的琉这次被彻底断了退路。
  「『无偿的善行』、『无论何时都不会动摇,独一无二的价值』、『并且斩奸除恶』……这些是你以前的回答,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住嘴。」
  「这个答案至今仍未改变吗?你现在还能说相同的话吗?」
  「……住嘴!」
  「时至今日,你有受到感谢过吗?在『邪恶』肆虐的日子底下,有获得回报过吗?」
  神的声音,现实,世界的一切。
  逼问着面色苍白的琉心中的「正义」。
  「不怨怼遭到背叛的『不讲理』,不畏惧不受理解的『孤独』,丝毫没有怀疑过『正义』──你能对神发誓吗?」
  「──别说了!!」
  回过神时,琉已放声哀号。
  摀住双耳,紧闭双眼的模样,早已失去原本自尊心强的精灵战士的尊严。
  眼前只有被现实击垮,与年龄相符的少女。
  「别摀住耳朵,小姑娘。岂不是害我看上去在欺负你吗?快说出你所谓的『正确选择』让我听听啊。」
  神不允许少女逃避。
  蛮横不讲理地居高临下,用质问的利刃刺来。

  「我再问一次。你们所谓的『正义』,究竟是什么?」

  被利刃抵住,抬起头的琉努力想回应。
  「我……我……!」
  可是却办不到。
  颤抖的喉咙中终究没能挤出「正义」。
  「怎么啦?快说啊?」
  「…………!」
  「回答不了吗?」
  「……………………」
  琉再度低下脸庞,如同时光倒流。
  悲惨地低下头去的少女眼神中,彻底失去了光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就是『正义』!岂不是在绝望深渊中连叫都叫不出声吗!」
  爆发的是一股放肆的大笑声。
  真的被彻底逗笑的厄瑞玻斯撩起浏海。
  「太失望了,星辰女神(阿斯特莉亚)的眷族!然后太痛快了!既然连你都不相信『正义』,这座欧拉丽也将从『正义』的白日梦中清醒吧!『邪恶』将为此地带来『混沌』!!」
  神双臂大张,降下宣言。
  此时,正邪的天秤明确倾向其中一方。
  「……我再次送现在的你这句话吧。」
  不一会儿。
  平息大笑冲动的厄瑞玻斯甚至语带慈悲地宣告。

  「脆弱之人啊,汝名为『正义』。」

  少女的内心柔弱地扭曲变形。

  「而后,愚蠢之人,其名同为『正义』。」

  精灵的内心被射穿空虚的大洞。
  「正确的选择」是什么?
  连「正义」的下落都没找到,就遭到「邪恶」的恶意压垮。
  怀抱「正义」的心灵将轻易崩塌瓦解──
  「………………」
  琉的双膝如同断线木偶,瘫软跪地。
  对自己绝望的精灵,下场只剩自我崩坏。
  「『正义之卵』,或者说雏鸟,没能给出答案吗……白期待了呢。」
  跟出口的话不同,并未流露失望的厄瑞玻斯不再看向琉,将视线移往彩绘玻璃窗上。
  破裂的玻璃外能看到的是灰蒙蒙云层的缝隙,以及隐约泛红的黄昏预兆。
  「既然如此,我开始想听听另一个女孩的答案了呢……亚莉榭。」
  在像血渍缓缓扩散的天空之下,神微笑着想念起那位不知身处都市何处的少女。



  「亚莉榭!总算能休息啰!」
  都市东北的「第一区」。
  听到兽人妮兹的声音,亚莉榭转过头。
  「【迦尼萨眷族】会来替我们巡逻,虽然时间不长,但说是可以回大本营休息!阿斯特莉亚女神似乎也会到这边来!」
  「好!那我们好好休息吧!战士也要懂得休息呢!」
  亚莉榭开朗笑着回答传回口令的妮兹。
  她一收剑入鞘,【阿斯特莉亚眷族】的气氛也跟着松懈。
  一直在跟不时出现的黑暗派系小队交战的少女们久违地喘了口气。
  「手闲下来的人就先回去吧!」
  亚莉榭一下达指示,其他团员们马上互看一眼,开口反对。
  「不……亚莉榭,你最该先休息。交接的事由我们处理。」
  「对啊,我们一直给亚莉榭你造成负担……」
  「你工作过度了啦,团长。快回去躺床休息,去去去。」
  妮兹露出苦笑,而身为年长者的人类玛琉单手扶着脸颊,语带忧愁地说。至于挥挥手像赶苍蝇的则是亚马逊人依丝卡。
  其他团员们的反应也差不多,都是叫她:「就算是团长也不要太操心,快去休息!」
  「……是吗?那我恭敬不如从命!先回大本营去了喔!」
  亚莉榭先是一愣,马上以快活笑容接受好意。
  她转身背对伙伴,走进小巷内。
  依然挂着笑容,一语不发,只持续动脚行走。
  位于芬恩构筑起的防线内侧的大本营「星辰之庭」看不到毁损的痕迹。
  也没有可疑人影。
  所以亚莉榭没多想,推开了大门。
  用每位团员都分配到的钥匙开门,进去后反手关上。
  沉重的关门声响起之后,馆内只剩她一人,笼罩在没有他人介入的沉默当中……亚莉榭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
  「…………」
  彷佛面具瞬间被溶解,笑容底下出现的是少女疲惫至极的面孔。
  伸手一抹,实在夸张。
  甚至不知是不是属于自己的红色液体跟着脏污黏上手臂。
  有如彷徨的亡者似地摇摇晃晃前进,来到客厅,竟连坐下都忘了,就这样愣愣站在原地。
  「……有点、累了……」
  ──才不只一点好吗。
  心底响起了这股声音。
  疲惫不堪,遍体鳞伤。
  身心统统受到重创。
  自从琉从眼前跑走后,自己在大家面前提过几次「正义」?
  明明自己也一直思考着「正义」的意义,却又多少次把「正义」二字当成提振士气的道具?
  这个事实最折磨人。
  这种矛盾最觉得难受。
  【现在只是暂时看不见「正义」而已。】
  【就像暗云覆盖天空,让人找不着星光一样……「邪恶」也遮住了「正义」的光芒。】
  城市姑娘(希儿)这么说。
  当时自己确实认同她这些话。
  可是尽管如此,现在的我(亚莉榭)有资格敬仰「正义」吗──
  「──亚莉榭。」
  门开启的声响传来。
  转头一看,现身的是女神。
  「阿斯特莉亚女神……」
  一明白走进客厅的是她,亚莉榭没有遮掩自己当前的模样。
  脱下在妮兹等团员面前穿的铠甲,只对阿斯特莉亚展现最赤裸的自我。
  「我听妮兹她们说你先回来了。」
  「……」
  「你希望我做什么吗?」
  「……可以稍微拜借一下您的胸口吗?」
  听了亚莉榭微弱的声音,女神微笑张开双臂。
  「嗯,来吧。」
  受到引导般靠近,把脸埋进柔软的双峰间。
  亚莉榭就像幼小的稚子般,环抱住阿斯特莉亚的腰部。
  阿斯特莉亚则像母亲一样,伸手轻抚亚莉榭的头。
  有如在哄孩子似地温柔拍背。亚莉榭虽然有点难为情,但也任凭摆布。僵硬的身体逐渐放松,相拥的两人搂得越来越紧密。
  过了一会儿,阿斯特莉亚抱着亚莉榭,缓缓坐到沙发上。
  亚莉榭则坐到旁边,依然埋在女神的胸口间。
  「阿斯特莉亚女神……我错了吗……?」
  亚莉榭闭着双眼,开口问道。
  「你觉得在哪一点上错了?」
  「在许多事情上……」
  对着同样闭眼反问的阿斯特莉亚,描述起至今为止的「亚莉榭.罗斐尔」。
  「我在璃昂她们面前,无论再怎么夸张,再怎么像个笨蛋,也必须保持笑容。不能让大家怀有迷惘。」
  「……」
  「所以,我从不让自己迷惘。想到什么话就当场说,有什么感觉也马上付诸行动。」
  紧搂亚莉榭的阿斯特莉亚犹如星辰摇篮。
  没必要维持洁白,强装纯真也没有意义。
  就像疲倦的旅客放下背负的行囊,诚实面对──将当前怀有的纠葛与烦恼朝天空宣泄。
  「不过,独处的时候……不是笨蛋的一面就会冒出来。」
  轻轻地。
  环抱的手虚弱地揪住了阿斯特莉亚的衣服。
  女神悠悠地低语。
  「无论哪一面的亚莉榭,我都很尊敬喔。直率开朗的你,或是诚挚面对烦恼的你。」
  「……」
  「你的光芒不只像星光,也像是阳光。有那么多的笑容在你身边绽放,就是最好的证据。」
  阿斯特莉亚的声音平静温和。
  纤纤玉指轻梳着亚莉榭的头发。
  绑着的发圈一松开,亚莉榭那头鲜艳的红发与阿斯特莉亚核桃色的长发交迭缠绕。
  「尽管如此……不是笨蛋的我目前仍对『正义』感到迷惘。」
  彷佛在拒绝,又或者害怕沉浸于女神温柔的安慰,亚莉榭有如在忏悔般地挤出心声。
  「我无法得出『正义』的答案……明明我是阿斯特莉亚女神的眷族啊……」
  放在客厅的落地钟奏出秒针的滴答声。
  简直在苛责给不出答案,动弹不得的亚莉榭。
  就算是这样。
  刻划时间的声音响了十一次以后。
  「亚莉榭。」
  阿斯特莉亚张开双眼。
  「我的幸福,是辉夜愿意出力帮我。」
  「是莱拉愿意牵起我的手。」
  「是妮兹、玛琉、依丝卡愿意相信我。」
  「是乐娅娜、诺茵、阿丝泰、塞尔堤愿意齐聚到我身边。」
  「最后,是与琉的相遇。」
  温柔却嘹亮的话语回顾起至今为止的轨迹。
  「还有最初,有你愿意成为我的眷族。」
  「──!」
  阿斯特莉亚说出了真心话。
  亚莉榭的双眼默默湿润了起来。
  「不要紧,你并没有错。就算曾经错过,那也是『正确的错误』,一时的误会。」
  女神的宣告肯定了少女的迷惘。
  无疑是广大辽阔,透澈无比的星空之化身。
  「持续前进吧,亚莉榭。无论正确还是错误,相信自己的选择。」

  ──即使天空遭到乌云笼罩。

  ──即使无法欣赏到天空的景色。

  ──星辰也会一直守护着你。

  这些阐述星空所在的话语,令亚莉榭深受感动。
  同时也明确看见了划过眼皮底下的流星光辉。
  「我无法成为你的『答案』。因为我本身也只是镶嵌于无穷夜天当中的无数星斗之一。」
  阿斯特莉亚最后又一次摸了摸亚莉榭的头。
  「所以不要畏惧,不要担忧你──你们的『正义』,亲手去寻找出来吧。」
  沉默再度降临。
  然而,滴答作响的秒针声音这次没有催促或苛责少女。
  亚莉榭缓缓从女神怀中抬起头来。
  「……好的,阿斯特莉亚女神。」
  带着神清气爽的表情,嘴角也稍稍松弛下来。
  「我会用力烦恼的。从现在起绞尽脑汁,务必在下次见到璃昂时接纳她……将现在我得到的答案传达给那个孩子。」
  寻找契机的时间结束了。
  在仍看不见明星的阴天之下,停下脚步的旅客肯定会再度迈步前进吧。
  无论是要编写故事,还是挑选答案,全都必须由她们来决定。
  至少女神是如此相信的。
  阿斯特莉亚欣慰地瞇起蓝眼。
  「嗯,我会看着的,亚莉榭。」



  「阿斯特莉亚太天真了。」
  座落于都市西北的教会。
  面对眼前跪地的精灵,厄瑞玻斯一口咬定。
  「不对,甚至该说她残忍。不向你们展示答案,只懂含糊其辞。明明她是正义的女神,拥有确切的解答……却像现在用一些花言巧语蛊惑你们。」
  嘲笑与愉悦交杂的谴责。
  面对侮辱主神的「邪恶」之神,沮丧失意的琉努力咬牙,虚弱抬起头来。
  「才不是!……没有那种事!阿斯特莉亚女神她……!」
  听了软弱无力的反驳,厄瑞玻斯大步走向琉。
  他弯下腰,不客气地凑近,盯着错愕睁大的天蓝色双眸。
  彷佛想往脆弱心灵中灌输甜言蜜语,呢喃道︰
  「真的是这样吗?你之所以这么难受,难道不是被那个女人的怠慢害的吗?是不是被牵扯进女神的『娱乐』当中了?」
  「……!」
  「受伤才算得上『正义』吗?长久迷惘后像这样被『邪恶』嘲笑,才是『正义』的目标吗?」
  这无疑是恶魔的耳语,对此刻的琉充满魔性。
  神的声音轻而易举瓦解了孩子的信念。
  原本尊敬爱戴的女神的尊容变得模糊,刻印在脑海内的谆谆教诲也变得遥远。
  被刚才的正义问答击垮的琉,已经不知该拿什么当成精神寄托。
  「这……」
  没再能嘶吼、回应出任何一句话。
  见精灵端整的容貌因痛苦扭曲,厄瑞玻斯一副憋不住似地喷笑出声。
  「呵呵呵!哈哈哈哈…………你真的很有欺负的价值欸,璃昂。」
  陶醉地瞇起眼,嗜虐地勾起唇角。
  眼看邪神缩回上半身,手掌贴额,朝着教会天花板得意嘲笑。琉简直遭到彻彻底底的羞辱。
  就在双唇、双肩,甚至内心都因耻辱颤抖之际──一股「冲击」响起。
  「「!」」
  声音与震动来自教会外。
  面露惊愕的琉,以及厄瑞玻斯都朝那边看去。唯独站在稍远处的阿尔霏亚一脸若无其事,看都不看一眼。
  「……这是……爆炸?」
  就在琉茫然望向的前方。
  碎裂的彩绘玻璃窗另一侧,阵阵黑烟缓缓窜上天空。



  「璃昂……!你到底在哪……!」
  亚丝菲一路奔驰。
  持续寻找着在刚才与黑暗派系战斗完就跟丢的琉的下落。
  陷入自暴自弃,逃离自己眼前的精灵刚才那张侧脸,看起来极度危险。
  尽管交情没有故人(阿荻)那么深,好歹也是友人。至今为止从未见过平时英姿焕发的她露出那种表情。
  持续追寻着琉的踪迹和目击情报的亚丝菲,可说是受危机意识驱使。
  (不能让她坠入绝望深渊。必须要让现在的她注意到这点。)
  跟着危机意识一起在心中燃起的,是近乎使命的心愿。
  「『现在自己必须做的是什么』……既然我都明白这点了!我现在该做的事就是──!!」
  亚丝菲热血澎湃,却没能说完这句话。
  因为很碰巧地,跟琉她们察知到的同一股「冲击」撼动了她的视野远方。
  「什……!?」
  震耳欲聋的轰隆声。
  再来是接二连三的民众的惨叫。
  眼看无数火光窜起,亚丝菲面露强烈焦躁。
  「──发现衰弱至极的猎物,有什么惧怕的必要?」
  从烟尘中现身的,是白发飘逸的「恶徒」男子。
  违背邪神的要求,带着部队现身的奥力瓦司高声宣告。
  「与其错失良机,不如由我带来破坏吧!看我摧毁你们的斗志吧,欧拉丽!」



  
  「啊~不行……明明我又不是冒险者而是神,还得整天工作喔~……」
  空荡荡的走廊上响起拉长音的抱怨声。
  面露深沉疲色的,是晃动朱红头发的洛基。
  她抱着成堆文件,拖着蛇行脚步,一面抱怨「好困~好想大口灌酒喝到爽~~」,一面朝公会总部移动。
  「芬恩~你要求的『五座要塞』似乎有着落啦~」
  用脚趾塞进门缝粗鲁打开门的洛基进入目的所在的房间。
  是墙上或桌上张贴、摊开无数地图和报告书的作战室。
  「现在还乱糟糟没整理,但能够先收容民众,按照作战计划──」
  一把将文件堆放到桌上,转动起肩膀舒缓的洛基话说到一半就停了。
  因为发现盯着一张羊皮纸的小人族脸色凝重到让她萌生不好的预感。
  「……是怎样啊芬恩?发生啥事啦?」
  「……你看看这个。」
  芬恩将手中的羊皮纸摊到桌上。
  「公会和荷米斯神送来的资料……在『大抗争』时被遣返的天神名单。」
  「『一齐遣返』那时吗?唉,黑暗派系那群家伙真的有够乱来……」
  举凡贝里努斯、仄洛斯等等,在欧拉丽最前线奋战的【眷族】主神们都在名单上。
  板着严肃面孔浏览名单的洛基此时突然停止动作。
  「…………欸等等,这未免太怪了吧?」
  「喔,那一晚,被遣返的天神数量为『九』尊。而这份资料上记载的我方崩坏的【眷族】数量为『六』──被遣返的神少了『三尊』。」
  如同芬恩所说。
  那个「大抗争」的夜晚,全军覆没,或者遭受毁灭性打击的【眷族】多到数不清。
  不过,身为「神的恩惠(Pharna)」的生命线,主神直接受到攻击的数量控制在「六」──尽管已是极度巨大的损害。但总之不可能算错。为了详细掌握盘面上有多少冒险者能调度,芬恩亲自确认过「大抗争」后的残存势力状况。
  「怎么回事?公会和那个花美男神的资料出错了?」
  「又或者说……黑暗派系那边也有多尊神遭到遣返。」
  这句发言听得洛基惊讶到破音。
  「啥!?怎么回事?难道不是遭到遣返的我方众神和对方同归于尽吗?该不会是敌方闹内哄了!?」
  「不知道。虽然不知道……」
  瞇起眼的芬恩舔了舔右手拇指的指腹。
  「假如这样也在敌方的『计划』之内……代表那次『一齐遣返』除了重挫欧拉丽的斗志,还具有『其它目的』。」
  接着,芬恩论及最大隐忧的「核心」。
  「譬如说『佯攻』──或者『伪装』。」
  只有两人的作战室内笼罩着沉默。
  天马行空的想象转变成推测的关键,抵达了「冥府之门」。
  「………………喂,该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愣愣杵在芬恩身边的洛基仔细思考各种可能后,开口道。
  「那群该死的家伙真正的目的其实不是地表────」
  正当洛基等人即将触及敌人真正的目标之际。
  「报、报告!!」
  随着巨大的推门声,劳尔冲了进来。
  「黑暗派系的大部队出现在都市西北方!」
  洛基跟芬恩对这条消息惊讶得瞠目结舌。



  「辗压吧!破坏吧!杀光民众!就这样攻陷『公会总部』!」
  奥力瓦司一声令下,数道烈焰跟着爆炸,绽放出焰花。
  底层的士兵们遵照命令施放「魔法」和「魔剑」,眨眼间便让周围化为火海。
  「奥、奥力瓦司大人!这么做真的好吗!?厄瑞玻斯大人和瓦蕾塔大人都请您切勿轻举妄动……」
  「哪里有差!不就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吗!」
  队长层级的男子战战兢兢确认,却仍止不住奥力瓦司高昂的斗志。
  双眼炯炯有神,他朝黑暗派系的大军宣言。
  「欧拉丽已是风中残烛!没必要等他们彻底衰败!就靠此次定下大局吧!同志们!释放你们的凶性!!」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获准化为凶暴野兽的士兵们忠实执行起命令。
  开始大肆破坏攻击,到处袭击市民的露天营地,甚至纵火。
  没有战斗能力的普通民众纷纷哀号逃窜。
  「袭击……!?而且是那么庞大的人数……!」
  碎裂的彩绘玻璃窗外所见的大部队,令琉错愕不已。
  传至教会内的战吼如实呈现出这次黑暗派系的大举侵略,不同于至今为止的零星「找碴」。
  「唉,是奥力瓦司干的好事吗。我明明要他别乱来……而且还偏偏跑到我们面前啊。」
  厄瑞玻斯一副懒得评论的态度。
  奥力瓦司大概也压根儿没料到厄瑞玻斯他们就在附近。
  眼看干部失控,随意调动大军出击,天神起初还在感叹──
  「──不过,我想到『余兴节目』啰。」
  他却突然愉悦地勾起唇角。
  「阿尔霏亚,保护好『周围一带』。把查尔多也叫来,不许其余『援军』入场。」
  「要叫我让噪音来源变多?你在跟我说笑吗,厄瑞玻斯?眷族也就罢了,但我可不记得我成了你的狗啊。」
  在琉背后默默望向外头的魔女明显流露出不悦的情绪。
  一般人或许会受Lv.7的震慑,但厄瑞玻斯毫不畏惧,继续说下去︰
  「别那么说嘛。这只是一场『表演秀』。我保证只要这次结束,我再也不会做多余的事。」
  「…………」
  「我会照你们的要求,一口气推进『计划』。这次我一定会执行『绝对邪恶』。」
  阿尔霏亚彷佛是在判断神这些话的真意,用闭着的双眼稍稍看去。
  厄瑞玻斯则朝几乎看不见的女子扔出装模作样的微笑。
  「喔,还是你替我担心?有什么状况的话,在外头守着的维托会赶过来。何况现在周遭全是黑暗派系(友军),凭小姑娘一人成不了气候的。」
  「……闹剧一场,只是在浪费时间。」
  面对厄瑞玻斯嬉闹的态度,阿尔霏亚无趣地低语。
  「也罢。我就照起初缔结的『契约』,被你骗一次吧。」
  魔女晃着灰色长发,转身走出教会。
  至今为止一脸呆滞的琉一等到阿尔霏亚走出教会外,才双肩一颤猛然回神。
  「无辜的民众会……!得去救他们才行!」
  Lv.7离去后,无形间加诸于身上的寂静压力也跟着消失。
  琉往四肢使劲,好不容易站起身来。
  正当琉二话不说,想冲出惨叫声四起的教会外。
  「我以原初幽冥(厄瑞玻斯)之名下令──不准动,璃昂。」
  但神制止了她。
  「假如敢违背我的神意,我马上就叫回阿尔霏亚她们,让附近一带化为凄惨的地狱。」
  「……!?」
  听到再有效不过的威胁,身体就像被锁链绑住似地停止动作。
  肉体和灵魂都遭受散发出的「神威」威胁。
  这股威光让琉理解神的宣言不假。
  厄瑞玻斯以庄严与愉悦并存的口吻开口︰
  「你乖乖在这儿看着吧。」



  「黑、黑暗派系又攻来……!」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救命啊啊啊啊!」
  惨绝人寰的哀号声此起彼落。
  临时设置的简陋露天营地被掀翻、烧尽,无力反抗的民众只能做鸟兽散。
  黑暗派系的大部队从能近距离目睹巨大市墙的都市西北「第七区」的边缘,往东边的公会总部进军。存在于路径上的一切人事物均遭受毫不留情的轰炸,一路上反复进行破坏,沿途民众惨叫四起。
  「在这种不完整的时机出动部队!?」
  呈现在眼前的景色令亚丝菲惊呼。
  敌方的袭击不会超出「找碴」的范围──担任总指挥的芬恩是这么告诉各部队的。敌方再怎么样都不可能派出大军。难道【勇者】的预测失准了?
  「……不!是某部分敌人不受控制!?」
  敌方在行军途中过度施展暴力,欺凌民众的做法,看不出一丝战略性可言。
  这是在黑暗派系内引发的一种「造反」──亚丝菲马上看穿真相。
  「亚丝菲!」
  「……法尔加,还有各位!你们也来了吗!」
  当亚丝菲伫立原地之际,虎人法尔加和【荷米斯眷族】的成员都往这边跑来。
  「嗯,也不晓得算幸运还是倒楣啦……!不太妙,光靠目前这一区的冒险者挡不住那群家伙!」
  一冲到亚丝菲身边,法尔加一脸苦闷。
  「敌人和民众的人数都太多了!这附近一带还有大量没有听从指示前往中央避难的民众……!」
  「……!援军马上会来!我们要抵御到那个时候!」
  只有短短一瞬间扭曲眉眼,亚丝菲立即拔出腰际的佩剑。
  相貌堂堂,已具「团长」风范。而且她对法尔加等人说的话,也并非没有根据的空谈。既然敌方如此高调地进军,相信以芬恩为首的冒险者们会马上察觉异状,展开应对。
  「跟我来!」
  只见白色披风翻动,亚丝菲冲在最前方。
  法尔加等【荷米斯眷族】的成员紧随其后。
  很快便遇到敌人。
  突然遭受突袭的黑暗派系士兵们还没反应过来,亚丝菲剑光一闪,法尔加的连击也瞬间爆发。
  「唔喔喔喔喔!!」
  「咕啊!?」
  被从侧面突击的黑暗派系部队迅速开始应付冒险者们。
  战场瞬间陷入混战的局面。
  每当亚丝菲驱使魔道具轰炸,并释放烟幕进行扰敌,大力士(主攻手)法尔加便会豪迈一扫阵形涣散的敌兵。双手握持的大剑发出低吼,没放过任何一名敌方的前卫。紧接着,又看到亚丝菲竟钻入敌阵,率先将后卫──持续施展「魔法」的棘手魔导士团打到倒地不起。这是至今为止多次并肩作战,熟知彼此的两人才做得到的配合。至于其他的【荷米斯眷族】也各自运用战术扰乱敌兵的步调,将原本攻击民众的矛头吸引过来。
  不一会,接连有新的冒险者现身。
  是除了亚丝菲她们以外,来到「第七区」附近的其他眷族。
  迅速赶来的他们陆续加入【荷米斯眷族】的行列。
  然而──
  「可恶……!没完没了!」
  满头大汗的法尔加发出的抱怨,只遭四面八方涌上的敌方大军吞噬消失。
  无论砍倒再多敌人,人数占上风的大军接二连三扑向冒险者们。
  然后,这些敌兵完全不把「自身的死活」放在眼里。
  「去死!」
  「呜哇啊啊啊!?」
  「竟然对民众……!你们这些家伙!」
  黑暗派系的男子刺死了民众。
  矮人冒险者见状大怒,解决掉对手后,却被另一名女敌兵贴到背后。
  并马上启动了「自爆装置」。
  引起的自爆甚至把四周的人牵连进去。遭剧烈扩散的热风粗暴吹起头发的亚丝菲一瞬间傻住,但马上勃然大怒。
  「故意挑逃窜的市民下手,引来冒险者……把民众当成『诱饵』和『枷锁』!这战术未免太龌龊了!」
  凭自己这群实力不足的人,无法战胜在场的冒险者。
  如此判断的黑暗派系低端成员于是改变战术,追求「同归于尽」。
  就像亚丝菲说的那样,故意攻击民众来诱导冒险者行动。
  附近逐渐发生相同的场景。
  尽管清楚敌人的目的,但无法抛弃民众的冒险者们无计可施。在这种形同自杀攻击的战术下,人数遭到一一削减。
  受伤的兽人流出的鲜血,以及火势延烧到衣服上,痛苦打滚的人类发出的惨叫都在磨耗亚丝菲的理性。
  「这样下去会被敌方大军彻底吞噬……!援军还没来吗!?」
  都市中央的大本营应该已经注意到这边的交火,却没有任何回应。
  只剩焦虑持续累积的亚丝菲不禁环顾周围。
  ──该不会是出现了什么「障碍」──
  「你还有空东张西望啊,【万能者】?」
  就在此时。
  低沉男声闯进了她混乱的思绪中。
  声音来自后方。
  「这里可是你们的『坟场』喔?」
  双眼大睁的亚丝菲猛然转头一看,奥力瓦司手持色泽暗沉的长剑,出言讥笑。
  「!?」
  奥力瓦司和亚丝菲几乎同时展开行动。
  男子刺来的长剑,被少女斜举起短剑弹开。
  火花四散,强烈冲击让亚丝菲身体晃动。
  只用一击就明确彰显出敌我双方的实力──翻转不了的能力值差距。
  拥有强大能力的奥力瓦司持续猛攻,不放过眨眼间已被逼入绝境的亚丝菲。
  「咕……!?不能……我还不能在这种地方……!」
  奥力瓦司开始用双眼上下打量拼命防御的亚丝菲那水嫩饱满,鲜明跃动的四肢。
  「不,你已经完了。」
  那是一种有如蟒蛇将「猎物」逼入绝境时的眼神。
  「──!?亚丝菲!快逃!!」
  法尔加的呼唤直闯亚丝菲的耳膜。
  就在惊愕停下动作的少女正后方。
  从视野的死角悄悄逼近的,是一名手持凶刃的暗杀者(Assassin)。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亚丝菲靠着惊人的反射神经挡下了划过的凶刃。
  在直觉和运气帮助下,于一瞬间的交错反手一挥,直接用短剑反杀了暗杀者。法尔加的呼唤拯救少女脱出了险境。
  不过,好运到此为止。
  「之前也被同志查尔多提醒过呢。」
  彷佛看穿了一切似的。
  奥力瓦司直接冲向露出决定性破绽的亚丝菲。
  「那些不三不四的『臭蛆』得由我来清理才行。」
  长剑高速划来。
  少女的背部隔着披风,被直接砍中。
  艳红血珠有如花瓣美丽飘散。
  「嘎──!」
  娇柔的身躯虚弱前倾。
  见到眼前的少女就快不支倒地,奥力瓦司冷笑一声。
  他从吊剑带中拔出新的武器,转动剑锋指去。
  「这是『魔剑』,送你吧。」
  庞大热量迅速膨胀。
  很快转头的亚丝菲所看到的是火焰形成的血盆大口,以及浮现在红光底下,一抹男子嗜虐的奸笑。
  下一秒,火焰的炮击应声炸裂。
  「亚丝菲───────!!」
  轰隆巨响甚至盖过了法尔加的惨叫。
  随着视野被一整片火红遮掩,爆炸震天作响。
  更多民众发出惨叫。
  冒险者个个面色苍白。
  黑暗派系成员则欢声雷动。
  地面像在低鸣般震动,黑烟挟带火粉窜上天空。
  天际一片通红。
  不知不觉间云层散去,太阳即将落下,如梦似幻的黄昏景色覆盖住化为战场的「第七区」。
  眼看橘红色天色也在祝福己方演出的邪恶剧,奥力瓦司吊起唇角。同时,被轰飞进瓦砾海中的人影,形同在陆地上溺水挣扎起来。
  「嘎哈!啊……!呜、啊……!!」
  坐起身子的亚丝菲边呻吟边吐血。
  挨了零距离的轰炸还能活着的理由,并非奇迹出现。
  因为在被恶火吞噬的前一刻,亚丝菲用装备的魔道具──那纯白的强化布料(披风)包覆住全身。
  身为魔道具制作者(Item Maker)的她精心打造的强化布料具备「魔法」和冲击的抗性。
  但因为先被奥力瓦司砍破了一部分,才没彻底挡下。
  脸颊熏得焦黑,被烧伤的手脚止不住颤抖,被砍伤的背部形同火焰焚身般发烫的多重折磨,令亚丝菲痛苦地皱起眉头。
  「哈哈哈哈哈哈!身体被砍还能勉强闪过致命伤吗!命有够硬耶,【万能者】!」
  奥力瓦司得意大笑,愉悦地赞赏满身是血的少女。
  「不过──」
  「魔剑」再度指来。
  缠绕火属性的剑身烧得红统统的。
  「呜啊啊啊啊!?」
  「亚丝菲!!可恶!滚开──!」
  释放的爆焰轰飞了亚丝菲。尽管法尔加吼叫着,多次挥舞大剑,黑暗派系的士兵仍源源不绝,化身为邪恶高墙阻挡在冒险者们面前。
  奥力瓦司的「魔剑」一次又一次喷火。
  尽管伸出单臂防御的亚丝菲想设法闪躲,还是被焰弹逮到。
  即使用强化布料抵御,也只是杯水车薪。
  被大量火星包围,战斗衣烧得破破烂烂,整个人被轰得老远。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令颤栗的民众都忍不住摀嘴同情。
  「怎么可以……太过分了……!」
  「都、都怪我们逃太慢了……?」
  这群男女都是不听冒险者的指示,没回到都市中央的民众。
  曾向【阿斯特莉亚眷族】扔石块的民众也在其中。
  「没错~~!都怪……不,多亏了你们,在场的冒险者统统得死!」
  奥力瓦司见状笑得阖不拢嘴,沉浸在邪恶的高亢中。
  「无论什么时代,都是勇敢的人先死!为什么?因为勇者的背后总有一群愚蠢之徒!」
  他讲述的是一再重复的历史教训。
  又或者,那是也能套用在英雄谭上的空虚真理。
  「无力!无知!愚昧!剑或魔杖都不会用的人们!奋战者总是被你们套上脚镣,或者从背后用刀要胁!」
  只敢隔岸观火,大声嚷嚷之人。
  一心只求保住自身利益安全之人。
  只会争吵自己有权利,却绝不亲身参与之人。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因为这就是人性。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故事里的角色那样坚强。然后,陪伴在这些不特定群体左右,不获得大义就无法受万人欢迎,既是「正义」的一面,也是本质之一。
  「然后,那无疑是『正义』的末路!最能让我感受兴奋的瞬间……!」
  鄙视「正义」悲惨的现实,高声歌诵「邪恶」。
  现场这股卑劣的愉悦与嚣张的哄堂大笑是何等丑陋?
  然而,面对眼前的「邪恶」象征,民众却只能呆立原地,无从反驳。
  毕竟自身所作所为带来的下场血淋淋摆在眼前,成了参与者的民众感受到难以言表的后悔。
  「棒啊~真的棒!那种表情!那股绝望!这才是我的主神想看到的负面连锁!欧拉丽崩坏的序章!」
  民众的反应助长了奥力瓦司的陶醉。
  虔诚的「邪恶」使徒背部窜起鸡皮疙瘩,脸上凶狠的笑容在橘红夕阳映照下,简直像上了血妆。
  「我想到啰!在我杀光现场所有人,杀进『公会总部』之前──【万能者】!」
  「……!」
  「看我效仿伯劳鸟对待猎物的习性,把你的尸体钉起来示众!」
  如获天启兴奋欢呼的奥力瓦司眼前,手撑地面的少女正拼了命站起身。那副姿态简直悲惨透顶,抽搐颤动、沾满鲜血的肢体让敌人更想伤害她。
  兴奋舔舌,行使着暴力这种最单纯的「邪恶」,【白发鬼(Vendetta)】张开双臂宣言道︰
  「看我把你变成欧拉丽绝望的象征!!」
  再度发射的火球,重新展开的肆虐。
  少女的身体暴露在火烫的爆风中,形同坏掉的人偶,重重摔在瓦砾堆上。
  受到残忍重击的亚丝菲,加上身陷绝望牢笼的民众,令男子感受到发自肺腑的愉悦。
  「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安朵美达!?」
  教会内。
  被迫看着黑暗派系恶行恶状的琉错愕惊呼。
  而就在她面前,厄瑞玻斯发出感叹与讥嘲。
  「无可救药了欸,奥力瓦司。看他竟能实践丑陋无比的『邪恶』,我就放心了。」
  简直像身处剧院。
  碎裂的巨大彩绘玻璃窗是萤幕,琉他们则是观众,从除了两人以外没有别人的大厅欣赏表演,时而专注,不时惊呼,带着笑容享受这场盛宴。窗外的景色彷佛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
  然而,响起的惨叫和传来的冲击都极为真实。
  并非白日梦或虚构出来的。
  「好啦──璃昂,玩场游戏吧。」
  不疾不徐地。
  厄瑞玻斯的视线从外头的景色挪开,注视起呆立的琉。
  「你知道所谓的『矿车问题』吗?」
  「矿车……?」
  琉一反问,厄瑞玻斯点头应声,详细解释起来。
  「在轨道上跑的矿车突然失去控制。这样下去会辗毙在前方进行作业的五名男子。若想救他们,只能切换控制器改变矿车的行进轨道。不过呢,改变后的轨道前方……我想想,就设定有一名『女子』吧。」
  厄瑞玻斯瞄了外头一眼,扬起浅浅一笑。
  「一名『女子』在跟男子们不同的轨道上作业。这种情况该切换控制器,还是不该?」
  「……!?」
  「这是一种思想实验。下界的居民总能想出一些有趣的点子。」
  琉无法理解他想说什么,但却萌生不好的预感。
  唇角依然挂着的微笑比盯上猎物的猎人更残忍、更轻浮,看上去形同超乎常理的怪物。
  「听起来很单纯,但没有更好的例子能表达目前的状况。」
  接着。
  神提出了游戏的明确「宗旨」。
  「不切换控制器,对『五名男子』见死不救?或者亲手切换,杀了另一侧的『女子』?」
  视野剧烈闪烁。
  脑内烧得一片火红。
  心跳声响遍全身。
  「该、不会………………」
  「没错喔。选择吧,璃昂。」
  厄瑞玻斯瞇起眼,凝视脸上失去血色的琉。

  「是要牺牲多人,拯救个人;还是为了守护民众,牺牲『女子』?」

  所谓的「邪恶」,肯定是用来指称眼前的神。
  在身体因深邃的恐惧而僵硬之际,琉如此确信──
  「如果你想现在冲出去,拯救那个濒死的『女子』──我会杀光所有民众。」
  神语带高压,单方面下达通告。
  「绝对会。以我的真名发誓,我会动用一切手段、军队和杀意进行虐杀。」
  嘴唇勾勒出残忍捕食者的狠笑。
  「然后,如果你留在教会,以自身的意志对『女子』见死不救,我就去救出所有民众。」
  语调急转直下,变得像慈悲的化身般温和。
  「我不会说谎。赌上我的灵魂,会让一切暴力和蹂躏终结。」
  一次邪恶至极的神圣约定。
  「只要付出『女子』的命作为代价,我就发出神的宣言让部队撤退,而且不让任何人阻挠。」
  邪神其实利用了诈骗手法。
  原本「矿车问题」是用来显示功利主义与道德的对立。
  放置代表多人死亡,行动则代表一人死亡。不过现在放置跟行动的结果被调换了。变成对女子(亚丝菲)见死不救的放置才是上策,也不会抵触义务的道德,原本根本无法当成命题。
  如今邪神质问的,纯粹就是「生命价值的轻重」,以及「正义的行踪」。
  将精灵(琉)逼入绝境,强迫少女决定「正义」的绝对天秤。
  琅琅宣读誓言的厄瑞玻斯等候着少女的答案。
  对于寿命无限的神而言,只是短到不值一提的寂静。
  但对只能活在当下的孩子来说,却形同永恒的沉默。
  仅存的最后一抹「正义」之心,撬开了指尖颤动的精灵的双唇。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
  脸色苍白、傻在原地的琉唯一能做的,就是重新燃起微弱到快消失的情感。
  把只是小火苗的情绪伪装成烈火,硬是挤出了怒吼。
  「你!你这个神!!到底把人命当成什么!?」
  「我不是想听这种老掉牙的回答。我叫你『选择』。」
  却只得到冷酷无情的回应。
  神直接无视烈火般的虚张声势,只想听到「答案」。
  「说出你的『选择』。你无权拒绝,因为我绝不会允许。」
  琉闻言停止呼吸。
  肺部不自然地一僵,烈火眨眼间熄灭。
  紧接而来的是手脚冰冷得失去血色。
  被迫面对无法抵御和逃避的二选一难题。
  「…………选不了。我根本选不了!那种事要我怎么──!!」
  从口中漏出的声音近乎破音,语带颤抖。
  强迫血液全灌输到彷佛被钉在地上,动也不动的脚踝。
  结果却只远离了眼前的对象短短一步。
  她拼了命晃动不听使唤的头颅。
  但只让脸颊稍微左右轻摇,嘴唇也持续抽搐个不停。
  神见状,也不嘲笑精灵的惨样,只是一口断定。
  「选不了,不选择的答案形同『邪恶』。」
  「────!?」
  哑口无言。
  并且被逼入死胡同。
  「我敢打包票,明明具备拯救的手段,却弃双方于不顾的选择,无疑是『邪恶』。即使从伦理或哲学观点肯定你的选择,世界也绝不会原谅你。什么都不选择,谁都不拯救的你,沦为了最糟的『杀人犯』。」
  琉的理智被逼到紧邻万丈深渊的断崖边,已没有挽回的余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脑海中响起犹如即将碎裂的冰河那种高亢的摩擦声。
  挤压变形的精神平衡导致少女的眼角渗出大颗泪珠。
  「来,选择,快点做出选择。不然『女子』会死喔?那样一来你就成了『邪恶』。你不想落得那种下场吧,正义的眷族?」
  厄瑞玻斯笑了。
  瞇起眼,恶毒地笑了。
  经过无可比拟的「极恶」淬炼后,轻声问出了已重复多次的质问。

  「所以啰,快啊──快选出你口中的『正义』嘛。」

  天蓝色眼眸急遽收缩。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摇晃的天秤之间,惨叫声冲出了琉的喉咙。



  
  「动作快,夏克蒂!不然会来不及!」
  距离「精灵的绝望」一个小时半以前。
  扛着大斧的格瑞斯高速奔走在呈现半毁状态的西北大街上。
  都市西北部出现了黑暗派系的士兵──奥力瓦司率领的大部队──消息一传达,在大本营的芬恩命令之下,格瑞斯马上离开【洛基眷族】的游击队,紧急赶往支援。
  「我知道!可恶!竟然只能派这么少人过去……!」
  紧跟在格瑞斯身后的是【迦尼萨眷族】的夏克蒂。
  即使她边跑边不悦地吼回去,奔跑速度依然远超乎常人。
  「一旦敌方部队顺利聚集到西北方,会让整座都市遭到他们破坏!如今只能派少数精锐去歼灭他们!」
  争斗的声响已经清晰传来。
  已经想象到黑暗派系此刻到处作乱的景象,格瑞斯朝西北方瞪去。
  「就快到袭击地点了!一口气收拾敌人──」
  然而,他们没能顺利踏入目的地第七区。
  因为,只见地面一道黑影掠过,炽烈的一击阻断了格瑞斯他们前进。
  「唔唔!?」
  「格瑞斯!?」
  剧烈且低沉的撞击声响遍周遭一带。
  千钧一发之际用大斧挡下当头砸下的黑块,逼得格瑞斯不得不后退。
  双腿在石地砖上削出深邃痕迹,整个人高速滑过夏克蒂身侧。
  「被叫来打无聊透顶的一仗啊。」
  碎石块四溅的状况中,抛出的是感受不到一丝温度的低语。
  「不,看来是我本身变得无聊透顶啊。那也难怪会受到无聊透顶的指使。」
  漆黑的全身型铠甲(Full plate)、覆盖整张脸的黑头盔,拒绝了橘红色的夕阳。
  单手举着巨大到令人怀疑是否看错的黑块大剑,「霸者」阻挡在冒险者们面前。
  「你是……查尔多!?难道你跟阿尔霏亚一样,真的要与咱们为敌……!」
  格瑞斯的双眼瞪得老大。
  「大抗争」当晚,他跟里维莉雅一同对抗的只有「霸者」之一的阿尔霏亚。
  如今亲自面对只在传闻中听说过的查尔多,头盔底下不禁面露苦色。
  「久违了呢,老成的矮人。很妙的是,我只想得起跟你在酒馆相处的记忆。」
  「哈!真怀念啊……要不要再跟老子拼酒?最近开张的『丰饶酒馆』有提供带劲的矮人火酒喔?」
  「你忘了你的主神跟你都拼输我了吗?这次可不是在额头写上『牛肉』这点小惩罚就能了事喔?」
  相隔八年的重逢,格瑞斯虽以近乎挑衅的闲聊口吻问候,汗水却不由分说地滑落脸颊。相对地,查尔多只用平淡的语调回应。
  (怎么回事……他们在说什么……?而且格瑞斯拼酒拼输了……?真的还假的啊?)
  另一方面,夏克蒂陷入极度混乱。
  听到近乎玩笑的陈年往事,身为【迦尼萨眷族】专门吐槽、操心,正经八百的负责人脑袋也难逃一时短路。
  拼酒拼赢后在对方额头上写下「牛肉」的最强(宙斯)眷族到底是?
  「不对!哪有时间聊这种无聊的事!快让开!我们要赶往──」
  咚!!
  插进地面的黑块大剑应声打断了夏克蒂的话。
  「如果想越过这里,那我喝的将不是矮人的火酒,而会是『血酒』。」
  「「!?」」
  夏克蒂和格瑞斯同时倒抽一口气。
  释放出的压力和斗气非比寻常。就在名为「恐惧」的锁链逐渐缠上冒险者们的身体时,霸者的铠甲外披的深红披风迎风飘扬。
  「如果这样也行的话,我就陪你们喝一顿吧。别说用酒杯,看我用木桶装满你们的鲜血再一干而尽。」
  「霸者」轻松举起大剑,睥睨冒险者们。

  「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舍身强攻的咆哮大量涌向独自伫立的女子。
  「吵死了(Gospel)。」
  出口的只有一句话。
  从闭着眼的魔女传出的声音冲击波将蜂拥而至的冒险者尽数击飞。
  「嘎哈!?」
  「咕……!?阿尔霏亚!你这家伙!」
  侧眼看着救援队成员纷纷重摔倒地,或撞破墙壁埋进瓦砾堆,千钧一发闪过的里维莉雅满头大汗。
  地点位于西大街。
  就在格瑞斯他们与查尔多对峙的同一时刻,里维莉雅同样跟一名「霸者」对峙。
  「又出现在我面前了吗,精灵。把八年前也算进去,你想被我击垮几次才甘愿?」
  阿尔霏亚似乎不怎么感兴趣,依然闭着眼面对这边。
  举着长杖的里维莉雅彷佛想弹回寂静的沉重压力,开口吼了回去。
  「你老是挡在我们面前!那么爱当守门人,到底有什么企图!」
  抵挡里维莉雅行进路线的阿尔霏亚意图很明显。
  重复着妨碍,且用压倒性暴力驱逐想进入「第七区」之人。
  她如今的职责无疑是「守门人」。
  听着前方区域至今持续传出惨叫与轰炸声,里维莉雅恨得咬牙切齿,灰发魔女却平静说道︰
  「神下旨叫我别让任何人进去。理由是长久饱受无聊折磨的神追求『娱乐』,你应该能懂吧?」
  里维莉雅来不及回应抱怨。
  从独自站在大街中央的阿尔霏亚视野外一处完全的死角。
  无声无息从废墟屋顶上一跃而下的人影,大动作挥下与身高同高的银剑。
  「──喝!」
  来自少女(艾丝)的奇袭。
  没有一丝犹豫,只为排除威胁的全力一击。
  「想奇袭就消除杀气吧,小妞。」
  阿尔霏亚轻轻松松化解攻击。
  高速用手刀劈向从头顶斜上方砍来的剑闪。
  当剑身被强劲一敲,被堪称艺术的还击偏离攻击轨道的艾丝惊愕瞪眼之际,女子眨眼间挥出另一只手。
  面对只像在轻挥扇子的手刀,年幼少女连忙用护手防御,仍被毫不留情地直接重重扫到地上。
  「呜!?」
  「艾丝!」
  艾丝的痛苦与里维莉雅的焦躁。
  阿尔霏亚丝毫不管这些,直接贴身来到少女面前。
  「就算是幼童,也不会放水──」
  手掌前举,名为「魔法」的炮口瞄准艾丝。
  做好近距离挨轰觉悟的艾丝身体瞬间僵直。
  不过──破坏的福音迟迟没有降临。
  放下为了防御架起的双臂,发现阿尔霏亚直直盯着一脸困惑的艾丝。
  「………………你。」
  微微睁开眼皮的脸上,首次浮现出些许惊讶。
  面对屏住呼吸仍难掩讶异的艾丝,【赫拉眷族】的幸存者说出了「疑问」。
  「该不会是那个地下城的少女?」
  「「!!」」
  艾丝及里维莉雅的双眼同时瞪大。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吗……」
  见到两人的反应,阿尔霏亚的表情再度恢复寂静。
  「虽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原来当初不是我们,而是【洛基眷族】,你们得到她了吗。难怪创设神(乌拉诺斯)还不放弃救界。」
  魔女彷佛拥有能看透万物的千里眼,流利地逼近问题的核心。
  无法否定和拒绝的精灵王族只能伫立原地,握着长杖的手也在颤抖。
  「所以呢?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这个『宝贝』?」
  阿尔霏亚直接质问她。
  「难道要拿来当『祭品』吗?」
  「──闭嘴!!」
  精灵柳眉倒竖,激动吼叫。
  任凭怒火宣泄的里维莉雅双手紧握长杖,扑上前去。
  面对这个能让「魔法」失效的超规格对手,唯独此刻抛下自己是魔导士的事实,拿起兵器近身搏斗。
  「咕──!!」
  艾丝也跟着加入。
  看上去就像母女的魔导士与剑士合作无间。长杖瞄准下盘,剑就同时往手臂挥去。然而,里维莉雅她们来自前后的攻势,对女子来说只是毫无威胁的微风。
  轻移半步,或者稍歪过头,便躲过了长杖和剑。
  甚至连擦都擦不到她身上穿的礼服一下。
  双方位置来来回回交错了七次,所有攻击都挥空后,阿尔霏亚左手掴住长杖,右手则空手夺白刃。
  「「────!?」」
  「有时也该听听噪音,偶尔会有稀奇的发现──不过,连那样也成不了希望。」
  那对纤细手臂发挥难以想象的臂力,扔飞了里维莉雅和艾丝。
  「命运依然无法改变。目的不会变更,神时代将迎来终局。」
  斜举的右臂释放出的,是终焉的福音。
  剧烈冲击应声炸裂,周遭一带瞬间鸦雀无声,只剩魔女一头灰发轻盈舞动。
  「该死的怪物……!」
  立刻抱住艾丝,好不容易闪过的里维莉雅的精灵耳上流下一丝鲜血。
  近似音叉低沉响声的厚重耳鸣直通脑髓,沾满烟尘的姣好面容随之扭曲。
  「好强……!远比芬恩他们,都强……!」
  从被抱起的胳膊中跳下的艾丝也直打寒颤。
  龟裂的防具碎片剥落的同时,她颤抖着开口︰
  「跟爸爸他们,一样……!」
  面对那股压倒性的力量,少女透过魔女,见到了遥远昔日的「英雄」。



  「团长!四面八方的黑暗派系好像在响应西北的袭击,纷纷展开动作……!?」
  劳尔这声带着动摇与焦虑的报告,在即将来到夕阳时分的天空下响起。
  地点是「公会总部」顶楼。
  从令人想起万神殿(Pantheon)的巨大建筑物上环顾战场的芬恩一听到劳尔的声音,汗珠滑落脸颊。
  「……正面迎击!以保护民众为最优先!」
  从最初的战报以来,状况一直线恶化至今。
  不只「公会总部」伫立的都市西北区,奥力瓦司侵攻的主战场「第七区」,整座欧拉丽内随处可见也不知是否为狼烟的黑烟升起。不必特地专注聆听,也能听到层层交迭的吶喊,以及刀剑碰撞,魔法轰炸的声响传来。
  离围绕都市的市墙越近的地方战斗频率越剧烈,冒险者们为了应付黑暗派系分身乏术。
  「让诺亚鲁他们赶往工业区!战斗娼妇们往南移动!第二波敌军要从西南方入侵了!」
  「「「了、了解!」」」
  袭击本身相当单调,恐怕敌军指挥官(瓦蕾塔)并未参与其中。
  靠着从顶楼上目视的视觉情报,加上劳尔等传令兵带回的报告,芬恩就有本事精准地发号施令。
  然而──
  「一小部分的敌兵失控……明明是这样,却有一股明确的意志介入,让敌方势力陆续参战!是厄瑞玻斯神的指示吗!」
  从当下的盘面推断,明显感受得到神意要他们「别轻举妄动」。
  (敌方明显在保护着西北的战场!虽然已经派精锐(格瑞斯)前往救援,还是无法跨越查尔多他们!)
  在都市各区发动的袭击明显是「佯攻」。
  缠住冒险者留下,阻碍他们支援「第七区」。
  派出格瑞斯和里维莉雅,也因「霸者」的介入遭到阻拦。
  截至今天的动向,甚至推翻了芬恩判断他们不会现身的预测。
  (我一放弃指挥,会耽误所有部队的迎击!不行,动弹不得……!)
  尽管是突来的袭击,若随便调动部队,对方肯定会从防守变弱的地方单点突破。为了维持战线的平衡,无法派遣更多战力支援「第七区」。
  (格瑞斯以外的援军已被击败……!让奥它他们专注训练弄巧成拙了吗……!也不能调动用以提防欺骗和复仇的预备战力(蜜雅)!)
  正当芬恩专注思索着一切可能的手段,在背后等候的劳尔耐不住性子,焦急地喊道︰
  「团、团长!这样下去无法增派援军!等于对留在西北区的人见死不救……!」
  劳尔的悲观正是芬恩担忧的结果。
  巨大且漆黑的神意将「第七区」化为封闭的庭院,等待天秤倾向正邪的某一方。
  而根据最终结果,欧拉丽将被绝望吞噬。
  严重到将再也无法颠覆战局。
  「──不。」
  因此,芬恩抵抗了自身的担忧与劳尔的悲观。
  他眼神犀利地盯着西北方,伸出手臂。
  对着如今仍转瞬即逝,却依旧残留的「正义」篝火。
  「还有『她们』在。劳尔,麻烦你火速传达指令。」
  「『她们』……该、该不会……」
  不管此时才恍然大悟的劳尔,芬恩说出了最后希望的「星光」。
  「能行动吗,【阿斯特莉亚眷族】……!亚莉榭.罗斐尔!」




  年幼的我超级讨厌不公不义的事。
  对亚莉榭.罗斐尔来说,「正确」是一个指标,一种绝对的价值观。
  我相信,正确答案和正确道理才能丰富自己周围的生活。
  在年幼孩子们的群体内,我总是中心人物,勇敢挑战错误。无论对象是男是女。
  我清楚自己比其他人来得稍微优秀一点。
  但我并不打算以此自豪或自夸。
  就只是理所当然地运用这股「优秀的力量」。

  靠这股力量让对立的孩子闭嘴。
  并专注在纠正不公不义的事。
  曾经,我举着「正义」的大旗。

  可是某一天,我害一个孩子受伤了。
  他是一个常常欺负我最好的朋友,坏心眼的男孩。
  第一次让他喷出鲜血时,我感觉跟「正义」的行径天差地别。
  比起其他任何孩子,我受到了大人最严厉的责怪。
  连我帮助的朋友也用恐惧的眼神看我,最终离我而去。
  直到那个当下,我终于发现到「异状」。
  越是讲述正确答案和正确道理,周围就有越多人离我而去。
  越是追求「正确」,我就变得越「孤独」。

  「正确」是什么?

  「正义」是什么?

  我第一次对一直以来坚信不疑的事产生怀疑。
  父母和大人都支吾其词,不愿意回答我。
  因此还是孩子的我头脑简单,直接向神请教。
  『正义?谁晓得呢~』
  可是,众神也露出看好戏的笑容,不肯告诉我。
  无论现在还是以前,都只看着我不断迷惘的反应取乐。
  我忍不住生气。
  所以离开了城镇。
  生气之下,踏上旅程。
  生气途中,努力寻找。
  生气到最后,依然找不着。
  生气、生气,又生气……不知不觉间哭了出来。
  然后,在无法回头的旅途间,被大雨淋成看不出泪痕的落汤鸡时──我遇见了。

  『你怎么了呢?』

  掌管「正义」的神。
  阿斯特莉亚女神。



  「莱拉!辉夜!」
  阿斯特莉亚推开玄关大门,冲进前庭。
  在大本营「星辰之庭」前方,两名少女正在接受眷族们的疗伤。
  正是凭自己的力量回到欧拉丽防线内后,才刚被搬运回这里的莱拉和辉夜。
  「哇,逊爆的样子被看见了……您也太不会看时机了吧,阿斯特莉亚女神……」
  嘴上依然不饶人的是莱拉。
  脸颊上残留着疑似耳内出血的血渍,勉强挤出笑容的模样反而更令人心疼。
  坐在草皮上的她遍体鳞伤,简直就像刚冲出被狂轰滥炸的战场。
  「!……依丝卡,她们的状况如何?」
  「莱拉也伤得很重,但辉夜更严重……我们已经把能用的灵药都用上了……」
  当女神心痛观察起眷族的模样,帮忙治疗的亚马逊人依丝卡则伸手擦拭脸上渗出的汗珠。
  她望去的方向,瘫倒在地的辉夜正被治疗师们施展回复魔法,同时还泼洒灵药。宛如丝绢般的浏海遮盖了双眼,辉夜依然没有恢复意识。
  「莱拉……发生什么事了?」
  「被烦死人的邪神和【赫拉眷族】击垮……而且还被放了一马,成了这副德性……」
  阿斯特莉亚一问,莱拉以强烈烦躁与悔恨交加的口吻回答。
  「厄瑞玻斯……!阿尔霏亚……!」
  阿斯特莉亚一说出元凶之名,妮兹等人也倒抽一口气。
  遭遇敌军首领及Lv.7,让在场的冒险者听得脊背发凉。
  「还有另一个坏消息……应该说是最坏的消息。那尊邪神的目标是璃昂。」
  「!!」
  莱拉的报告这下让阿斯特莉亚明确流露出惊愕。
  她已从琉口中听闻「大抗争」前,邪神自称「耶伦」,并多次与自己接触的事。
  一心想满足兴趣和好奇的众神,常常做出测试下界居民的行动。
  跟追求知识或快乐似是而非,是一种只有神才知晓的,对「未知」的饥渴。
  琉好死不死,被选为了「神的目标」。
  阿斯特莉亚想继续问清楚琉与厄瑞玻斯之间发生了什么,然而──
  「收到来自【洛基眷族】的指令!敌军的攻势愈发激烈!速速前往他们包围的西北区支援!」
  「西北……!?那里是我们交战的地方耶!该不会……!」
  人类诺茵接下劳尔带来的消息,迅速跑来转达芬恩的指令。
  莱拉闻言惊呼,担忧起最坏的预想成真。
  彷佛跟她的焦虑同步一般,原本陷入沉睡的少女缓缓睁开双眼。
  「……璃昂十之八九也在那边吧……那个神打算利用那家伙尽情享乐……!」
  「辉夜!」
  辉夜没有余力回应阿斯特莉亚的呼喊,十指朝草皮上使劲,强硬地撑起身体。
  「欸,半死不活妹妹!不能乱动啦!就算经过治疗,急遽的回复会害身体真的坏掉喔!会像刚缝补完的玩偶那样,伤口会再裂开的!」
  「你放心吧,玛琉……现在躺在这里不动反而会让我疯掉。意思就是,现在展开行动才是对我最佳的良药……」
  抓住想让自己躺回去的玛琉的手,辉夜终究站了起来。
  硬是挤出的强势笑脸上,渗出痛苦的冷汗。
  「……谁听得懂你胡说什么啊。不过,我倒知道你想干啥。」
  莱拉见状憋不住笑意。
  「赶去璃昂身边吧,所有人一起。去带回那个翘家女孩。」
  接着马上转为一本正经的表情,环顾周遭。
  诺茵等人没有多说什么,静静点头回应。
  「……阿斯特莉亚女神,拜托了,请您别阻止我们。」
  「……我知道了。相对地,我会祈求你们平安归来。」
  眼见莱拉最后看向她这里,阿斯特莉亚也一脸认真地点了头。
  当在场所有人的意见完成统一,辉夜问起了最后一人。
  「妮兹,团长呢?」
  「她这几天一直疲于工作,现在窝在房间里休息………………不对,她那模样绝对是在『冥想』啦。」
  被问到的狼人妮兹竖起头顶的耳朵,视线看向大本营内。
  「她正在思索『正义』的答案。」
  在被民众扔石块的状况下,仍选择低头道歉的少女。
  尽管带领着团员,展现开朗的一面,娇小的背影也确实流露过落寞。
  辉夜、莱拉和妮兹等人的脑中,浮现出亚莉榭时至今日的模样。
  如今仍只身一人,待在比任何人都深邃的暗处中,面对着「正义」二字。
  「这样吗……但还是要带她去。要是少了团长,我们就只是乌合之众!」
  见辉夜和莱拉冲进大本营,赶往亚莉榭的房间,【阿斯特莉亚眷族】的其他成员也跟了上去。



  遇见阿斯特莉亚女神的我,得知了「正义」的「性质」。
  得到的不是「答案」。因为阿斯特莉亚女神不肯告诉我。
  正确地说,我觉得「答案就是没有答案」。

  ──想展现孩子们追求的「正义」很简单。
  ──只要我们施展「神力」即可。

  在日常生活的某一天,阿斯特莉亚女神喃喃自语地说道。

  ──只需众神手指一挥,所有的孩子便能获得幸福。
  ──每个人都洋溢着笑容,「正义」和「邪恶」的概念也会消失。
  ──可是,那么做不是对的。
  ──那并不是下界的「正义」。

  因为不完全的下界的一切得到满足,代表着失去往前进的未来。
  享受创造安逸,带来堕落,让人们止步不前。
  「正义」绝不能成为杀死世界的毒药。

  所谓「正义」的「性质」──便是持续前进。
  即使寻找到美丽的星辰,也不忘询问「正义」为何物。
  然后,那也是当下现状的延长线。
  必须正面回答璃昂的,都市(欧拉丽)的,「邪恶」的质问才行。

  甚至快被「正义」的重量压到喘不过气。
  头一次反过来羡慕起「邪恶」的诱惑。
  快乐、享受、冲动,即使沦为这一切的俘虏,「邪恶」也绝不会产生矛盾。
  甚至会获得肯定,说「邪恶」就是遵循本能,近乎兽性。
  那么,正义就是反其道而行,理性的象征?
  秩序的守护者无论何时都受希望与现实的乖离所苦。

  不知道。
  不清楚。
  不明白。
  可是答案,必须想出答案,必须得到答案。
  我的答案是────



  「亚莉榭!敌军出现了!然后璃昂情况危急!快开门!快点出来!!总之快!滚!出!来!!」
  咚咚咚!剧烈的敲打声响起。
  亚莉榭的房间前,莱拉双手握拳,交互敲打着房门。
  在宛如孩童大吵大闹的她背后,阿斯特莉亚一行默默注视着。
  「团长,抱歉没时间了!我要把门撬开──」
  辉夜面露难色,开口诉求。
  就在她手搭上腰际的佩刀,打算动用武力的这一刻。
  「!!」
  叽──
  辉夜和莱拉面前的木门发出微弱嘎吱声,缓缓开启。
  「亚莉榭……」
  在阿斯特莉亚的低语中,红发少女慢慢走了出来。
  见到一股缠绕全身,莫名超然洒脱的氛围──彷佛顺利顿悟的神圣气场──妮兹等人发不出声,紧张地吞了口口水。
  「既然你出来了……」
  「代表团长……你想出答案了吧?」
  莱拉和辉夜追问道。
  在紧张关注着反应的同伴们围绕下,亚莉榭缓缓睁开双眼。
  抬起低下的头,张开嘴︰


  「──嗯,办不到。」


  「「「「「「「「「啥!?」」」」」」」」」
  认真的气氛一瞬间灰飞烟灭。
  「没有,我很努力想了喔。烦恼了超久欸。甚至伤脑筋到肚子里的蛔虫不断咕噜叫。可是──果然就是办不到嘛!」
  亚莉榭以那种眼高手低,自称仙人的态度高声宣布。
  【阿斯特莉亚眷族】的成员统统露出大吃一惊,不可置信的错愕表情。
  「…………、…………、…………」
  (莱拉用简直看到世上最呆的呆瓜的眼神看着她……)
  见小人族怒目圆睁,面颊抽搐,无言以对的反应,连阿斯特莉亚都忍不住渗出一丝冷汗。
  一旁僵住不动的辉夜这时猛然回神,激动地往前逼近。
  「团、团长!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
  「我才没有胡闹!」
  亚莉榭嘹亮地喊了回去。
  「因为这是一直以来不停烦恼、迷惘、老是走错路的我们必须耗费『一生』去想出来的答案嘛!!」
  「「!」」
  带着比谁都正经的表情,说出当下的自己达到的「结论」。
  莱拉、辉夜,以及妮兹等人都瞠目结舌。
  「所以现在就要想出来哪有可能!绝对办不到!不可能啦!!」
  这就是亚莉榭的答案。
  凭愚昧的自己,仍然想不出答案。
  所以要寻找。
  像旅行者一样仰望天空,从无数闪烁的光点中,找出真正闪耀的星光。
  如连珠炮宣泄完的亚莉榭左掌贴胸,挺起胸膛。
  「所以大家!往后让我们一起持续思考『正义为何物?』吧!啾咪~☆」
  「「「「「「「「「不爽☆」」」」」」」」」
  见亚莉榭全神贯注地挤眉弄眼,九位【阿斯特莉亚眷族】的成员额头爆出青筋。但到最后反而纷纷笑了。
  只剩阿斯特莉亚看得露出苦笑。
  「好啦~赶往璃昂身边吧!就让她听听看不完美的我得出的完美答案吧!唔喔喔喔!!」
  话声刚落,亚莉榭已拔腿冲了出去。
  抛下面面相觑的【阿斯特莉亚眷族】众人。
  而被抛下的团员中,同样杵在原地的莱拉甚至忘记情况急迫,全身顿时没了力气。
  「为什么那家伙是团长啦……为什么我们又会跟着她啊……」
  这句打从心底傻眼,疲惫无奈的喃喃自语。
  站在一旁的辉夜突然轻笑出声。
  「……因为她是亚莉榭.罗斐尔吧?」
  「……对啦。你说的对,太对了可恶!」
  莱拉脸上也露出笑容。
  下一秒,她抬起毫无后顾之忧的双眼,扯开嗓门大喊︰
  「出发啰!你们几个!」
  「「「「「「「「「喔~!!」」」」」」」」」
  「我们出发了,阿斯特莉亚女神!」
  莱拉拔腿追赶特异独行的团长,妮兹等人也跟了上去,待在最后方的辉夜向主神报告了此次预计短暂,却也漫长的出行。
  「嗯……去吧。无论什么状况,都要努力相信自己与同伴。」
  目送眷族们离去后,阿斯特莉亚收起笑容。
  不一会儿。
  在寂静笼罩的大本营内,一尊神重新下达决心。
  「──而我也一样。」



  
  彩绘玻璃窗在黄昏余晖的照射下,有如混了血的泪水般,红艳地晕了开来。
  伫立于教会中的琉独自一人沉浸在绝望当中。
  『所以啰,快啊──快选出你口中的「正义」嘛。』
  刚才来自邪神的质问,至今依然在脑海中回荡。
  视野变得歪斜扭曲,彷佛被扔进了龟裂的镜子迷宫。
  呼吸不上来。
  忘了呼吸的方法。
  连刺进眼帘的黄昏代表什么意思都忘了。
  甚至连自己身处何方都不确定,不间断地跃动的心脏随时可能破胸而出──
  「放心吧,这是我最后一次质问你『正义』。」
  看着整张脸苍白得透彻,死命摀着胸口,几乎陷入过度呼吸状态的琉,对峙的邪神瞇起眼皮。
  「所以,快选吧。你可千万别让我没劲。不然的话──『女子』真的会死喔?」
  「……!?」
  就像在呼应厄瑞玻斯的笑容和琉的动摇,碎裂的彩绘玻璃窗外又炸出了一朵灿烂焰花。


  身体冒出了超乎想象的大量白烟。
  同时也难以置信,阵阵烧焦的臭味竟来自己的肌肉和皮肤。险些无法承受的亚丝菲,想起自己早已倒在地上。
  多次护着主人的强化布料烧到碳化,整张几乎已经灰飞烟灭。没有下一次的后路了。
  因此亚丝菲硬是维系住即将断线的意识,鞭策颤抖的四肢撑下去。
  「哈啊、呼……哈啊……!」
  鲜血不时在紊乱的喘息途中滴落,有如初生小鹿跌了又爬,爬了又跌。
  看着少女的挣扎,伫立于橘红色战场的奥力瓦司不耐烦地勾起嘴角。
  「顽强,有够顽强。不过,那股顽强求生的意志才是冒险者的根源吗。」
  他朝向奄奄一息的亚丝菲,毫不留情挥下「魔剑」。
  「呜啊……!?」
  「亚丝菲……!?可恶!」
  故意射偏的火球依然轰飞少女,使她有如失去翅膀的蝴蝶。
  大声咆哮的法尔加再怎么奋战也无济于事,【荷米斯眷族】也被迫应付源源不绝的黑暗派系喽啰,实在抽不开身。没人有余力向重重摔在瓦砾堆上的亚丝菲伸出援手。
  「瞧你活该的!血流不止,肌肤焦黑,一声都吭不出来。我甚至想把你的惨状收录进画中呢,羔羊的圣女(安朵美达)!」
  奥力瓦司似乎陶醉在近似法喜的情绪中,浑身颤抖。
  只见他一抬起头,便向周遭放声大吼。
  「别撇开视线啊,愚民们!好好看着我准备的祭品最后的下场,尽情哭喊吧!由你们让都市内响彻绝望!」
  眼前的惨状令民众放弃了逃跑。
  真如奥力瓦司的话,每个人都被绝望附体,再被自责的念头压垮,沦为毫无生气的木偶。
  「住、住手……住手!」
  「啊啊!谁、谁快来!」
  其中包含失去女儿(莉雅)的那对父母。
  「呜……!?」
  再远处则能看到曾被少女(阿荻)放过的那名暴徒惊恐地伫立原地。
  「哼哈哈哈哈!咿嘻嘻嘻嘻……!蠢货!难道没听见被同志拦下的冒险者正哀号四起吗!」
  听了这些民众只能求助的悲伤喊叫,奥力瓦司不得不努力忍住想马上捧腹大笑的冲动。各种民众愚蠢的声音都在刺激他的「邪恶」。
  「不会有希望的!玩完了啦,冒险者!还有欧拉丽!!」

  从碎裂的玻璃窗外所见的,是好友命在旦夕的惨状。
  溶进黄昏余晖中的景象,夺去了仅存的一丝意志。
  无可抗拒的绝望逐渐侵蚀整颗心。
  就跟失去挚友(阿荻)那时一样──
  「快,下决定。这里就是分岔点。别担心,现在没人在看你。」
  神对着这样的我(琉)甜言蜜语。
  「是择一,还是取百?」
  「选朋友,还是多数陌生人?」
  「没有人会知道你到底抛弃了哪一边。」
  ──所以要我快选?
  嘴唇弯成新月状,强迫塞来毁灭的花束。
  心跳加速。
  视野反复黑白闪烁,忽亮忽暗。
  被逼迫做出二选一。
  骇人的「分岔点」。
  摇晃的「天秤」最终何去何从?
  「璃昂,你的『正义』呢?」
  我……
  我……!
  我────!!


  「────会来的。」


  就在此时。
  摇晃的天秤之间响起的,并非精灵的选择。
  而是一名少女的声音。
  「!!」
  琉抬起头来。
  厄瑞玻斯的双眼也被吸引过去。
  两人的视线看向的是彩绘玻璃窗的另一侧,声音消失的黄昏战场。
  「…………会来。」
  亚丝菲在夕阳光芒照射下,又一次站了起来。
  「……什么?」
  「希望…………她…………会来的。」
  亚丝菲宛如梦呓般对蹙眉的奥力瓦司说。
  整个人早已遍体鳞伤。
  全身布满撕裂伤和烧烫伤,要找出没受伤的部位反倒困难。
  至今依然虚弱颤抖的双腿,随着严重失血没了力气,彷佛一戳就会不支倒地。
  然而,唯有那双眼依然闪闪发光。
  摒除了一切煎熬与痛苦的双眸充满了意志与信任的光辉。
  「她(璃昂)会……来到这里。」
  听了少女乘风传来的这句话,琉一时语塞。
  「璃昂……?你是说【阿斯特莉亚眷族】?哈!蠢货!以为正义使者会那么刚好现身!?凭什么依据!?根本痴人说梦!!」
  「邪恶」不屑嘲笑。
  不只奥力瓦司,连黑暗派系的士兵都嗤之以鼻。
  反射黄昏余晖的瓦砾海上,已拉出长长倒影。
  低头看着手舞足蹈的黑暗眷族们的倒影,亚丝菲又一次闭上双眼。
  「因为……如果不相信她……」
  接着,她出掌紧紧揪住自己的胸口。
  「要是连她(璃昂)都不相信,我不知道还能相信什么!」
  然后,她拉高嗓门,激动喊道︰
  「比谁都奉行正义,比谁都奉献自己,也比谁都受了更多伤害!更比谁都期盼和平!」
  亚丝菲一路以来看在眼里。
  知道【阿斯特莉亚眷族】一直守护秩序,保卫着人们脸上的笑容。
  即使败给「邪恶」后,无论受了再严重的伤仍挺身奋战的某位精灵,她一直都看在眼里。
  无论邪恶的嘲讽再怎么剧烈,正义的轨迹也绝不会消失。
  「那样的她们不值得相信?不可能!要是接受了这个谎言,我就再也无法相信任何东西了!」
  这番话听得琉双手颤抖。
  「愚蠢的心愿!如今还死巴着『正义』这种鬼扯的幻想不放!」
  相对地,奥力瓦司断定少女胡说八道。
  「看看四周吧!没有民众赞同你的言论!看表情就知道了!而且明明他们就是让你们不再相信『正义』的罪魁祸首!」
  奥力瓦司大手一挥,伫立周遭的民众简直就像被说中核心,每个人都五味杂陈地皱起脸孔。
  朝【阿斯特莉亚眷族】扔石块的青年、激动责备的女子、女孩(莉雅)的双亲、这些人受到自己做出的犯行裁决,不免垂头丧气。
  毕竟他们一度拒绝了「正义」。
  「被拒绝的『正义』会来救这种愚民吗?哈哈哈哈!哪有可能!现在肯定被失望和绝望打倒在地了吧!」
  如同奥力瓦司所言。
  琉此刻正滞留于懊悔与绝望的狭缝间。
  摸不清「正义」为何物,无法找出答案。到现在仍寻不着星光。
  不过。
  「对现实失望,陷入绝望……尽管如此,最后她们肯定仍会原谅的。」
  「……什么?」
  亚丝菲笑了。
  在讶异的奥力瓦司面前。
  在琉的注视之下。
  回想起过往的情境,转换成话语。
  「因为无可取代的挚友教会了她,宽恕也是一种『正义』。」
  ──璃昂,宽恕不也是一种「正义」吗?
  那是亚丝菲听少女(阿荻)亲口说的来龙去脉。
  碰上用假名(耶伦)自称的神那时,少女确实想放过一名犯下过错的男子。
  「!!」
  一旁回想起当时的暴徒男子肩头一颤,紧握拳头。
  「啊……啊啊……!」
  当时也在现场的女孩(莉雅)的母亲流下泪来。
  「因为正义而受伤,扪心自问起自身的正义,并依然深陷迷惘……才正是『正义的证明』。」
  凝视僵住不动的「邪恶」眷族们,以及满脸错愕的奥力瓦司,亚丝菲高声吶喊︰

  「才正是想体现『正义』之人正确的风范!」

  阐述正道的她这股声音,撼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冒险者。
  黑暗派系。
  甚至连标榜「绝对邪恶」的邪神也是。
  在睁大眼的厄瑞玻斯面前,泪珠滑落琉的脸颊。
  「所以,会来的。」
  「她会来。」
  「希望(璃昂)会赶来的!」
  犹如流星雨倾泻而下的真心话,回过神时……天蓝色双眼已止不住泪水。
  「听你胡说八道……!够了!浪费我时间!」
  少女坚毅不饶的意志,令奥力瓦司咬牙切齿。
  就像要宣示余兴结束,举起手,一声令下。
  「同志们!杀了这个女的!!」
  压低重心,举起凶刃的黑暗派系士兵从四面八方涌上,打算将亚丝菲捅成马蜂窝。
  见到即将发展成惨剧的景象──回过神时,精灵的身体已经跑了起来。
  「咕啊!?」
  一口气跃过破败的彩绘玻璃窗,出了教会,砍倒了一名士兵。
  「什么!?」
  「……!璃昂!」
  奥力瓦司和璃昂同时惊呼。
  此时琉甚至没什么真实感,放任身体自己行动。
  握剑,挥剑。
  砍进密密麻麻的黑暗爪牙当中,化身疾风高速奔驰。
  「蠢货!就凭你一人?来送死吗!」
  如同男子所言。
  现在依然束手无策,问题丝毫没有解决。
  我(琉)冲出了「分岔点」。
  相信邪神马上会下令,将有许多人遭受攻击。
  这种行动就只是任凭冲动宣泄。
  内心也在吶喊。
  拖着依然抱持迷惘的身体又能做什么?
  「──看招,去死!」
  「魔剑」举起的声响。
  「──璃昂!」
  好友的惨叫。
  「────」
  就说了吧。
  死亡即将降临。
  无情的烈焰会把我(琉)焚烧殆尽──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猛烈踏地的粗壮双腿。
  充满恐惧的嘶吼。
  却仍然动了起来的身影。
  本该烧尽我(琉)的烈焰在眼前被挡下了。
  「……咦!?」
  惊呼脱口而出。
  脱力的身体受到了保护。
  被他──张开双臂挡下烈焰的,那位暴徒男子。
  「咕呜……!」
  肉烧焦的臭味飘来之时,黑烟淡去,受了重伤的身影双膝跪地。
  男子并非冒险者。
  甚至不是神的眷族。
  只是曾经当着我们的面从神手中偷走财物的匪徒,之后被挚友(阿荻)原谅的人类。
  没有战斗能力,本该不出小混混之流的男子做出的举动,让在场的时间静止。
  「你……为什么……」
  好不容易才颤抖挤出这些话。
  濒临死亡的男子用仅存的力量开口︰
  「…………怎么样、才能报答……那个死掉的、丫头…………」
  四肢冒烟的男子没有回头。
  彷佛在说没有脸见自己似地,受了重伤的背影只继续说下去。
  「…………我一直、想着这件事……身体就自己……动起来…………」
  「──────」
  琉知道自己眼神动摇。
  呼吸变得急促,一股莫名的情绪洪水窜遍全身。
  最后,男子抬头望天。
  不知在向谁问道。
  「欸……?我有……把『正义』、还给你了吗?」
  高大身躯往横一歪,应声倒地。
  一切的声响跟着消失。
  一切的时间同时静止。
  万物在我(琉)之中交杂,融合,染成一片纯白。



  那绝无仅有的「正义」曾经远离,但仍承继下去。

  等到回过神时,我站着看到了幻觉(白日梦)。

  摇曳的金黄色稻穗。
  染成橘红色的傍晚。
  在远处的柔光内伫立的,她的身影。
  『璃昂。』

  她就像当时一样,微笑着。

  『正义是流转不息的喔──』

  她曾经告诉自己的一句话。
  自从她离去后,自己所遗忘的一种「答案」。
  就算不是真正的解答。
  就算是自己搞错了。
  我们的「正义」依然会改变形态,不停循环。
  就像阿荻所宽恕的他拯救了我这样。
  我们的「正义」将会循环到下一个人身上。
  ──阿荻。
  张开颤动的双唇,朝着不过是幻觉的她。
  说出了沉浸在悲伤中,而一直没能说出口的那句话。

  谢谢你──

  黄昏的景色逐渐远离。
  这一瞬间,她确实露出了微笑。



  「民众帮忙挡下了……!?只能被人保护的家伙竟然挺身而出!?」
  奥力瓦司流露出强烈的焦虑。
  对他而言,无知且愚昧的民众不过是用来创造悲剧,带来惨况的道具。
  充其量是满足他虐待癖好的柔嫩果实。
  本该是受虐者的区区一位民众,竟下定决心救了挺身战斗之人。
  「难道他们相信了『正义』……!?」
  这个事实将是颠覆「邪恶」哲理的火焰。
  也正代表了一颗即使处在足以吞噬黑暗的「强大邪恶」中,亦能大放光彩的「正义」明星。
  从绝望反转为希望的征兆,确实令奥力瓦司动摇了。
  「璃昂……阿荻……」
  从挚友的遗志循环下去的「正义」轨迹,令亚丝菲不知不觉间流下泪来。
  然后,还有一人。
  静静擦拭泪水,挡在倒地的男子面前,往前迈出一步。
  琉以明亮透澈的眼神开口︰
  「……厄瑞玻斯神,我就让你听听我的『答案』吧。」
  抬起头,她朝遥远后方的教会吐露内心想法。
  「『正义』流转不息!会化为无数星辰的光辉,持续循环到不同人心中。」
  精灵凛然且嘹亮的声调,听得在场冒险者们如痴如醉,凭着一股冲动紧握武器。
  「即使我们耗尽力量倒下!『正义』也绝不会终结!」
  重新熊熊燃起的复活意志,同样吸引了民众的目光。
  「所以──我要为当下竭尽全力。」
  最后是留在没有其他人的教会内的邪神,不知不觉扬起嘴角。
  「无论你抛给我多么不讲理的难题,我都会抵抗绝望,不惜耗尽这副身体跟你战到最后一刻!」
  好友的声音听得亚丝菲默默哽咽,露出带泪的微笑。
  「尽力多拯救任何一人,将『正义』托付下去!」
  精灵发出了扣人心弦的激昂咆哮。

  「不让『正义』断绝!这就是我的『答案』!」

  那是一段遥远的旅途。
  甚至连已经丧失的星辰碎片都吸收进来,打造出「继承」的光之轨迹。
  将不复存在的挚友的意志刻进灵魂的琉挥除了一切的迷惘。
  精灵的决心响彻战场。琉用她那对天蓝色双眼笔直盯向仍处于动摇当中的「邪恶」之徒。
  「就只会空口说白话……!岂会让你的白日梦成真!」
  不屈服于正道的宣誓,也未受影响,依然激动怒吼的人是奥力瓦司。
  从动摇中重新振作的他马上一改愤怒的表情,露出丑恶的奸笑。
  「先看清楚状况再说大话吧!情况根本没有好转!」
  如同「恶徒」所言。
  重伤的亚丝菲已无法正常战斗,奋战中的法尔加等【荷米斯眷族】也消耗剧烈。要说是四面楚歌都不为过的这处「第七区」的战况,凭琉一人几乎无力回天。
  恐怕邪神也会秉持着「绝对邪恶」之名,召唤出新的敌人吧。
  面对拿着武器与自己对峙的琉,奥力瓦司打算回以最侮蔑的嘲笑。
  「到最后,踩过你们这群家伙的尸体,杀光民众的命运还是没──」
  然而。
  「状况?已经变了喔。」
  继承琉意志的人们,就在这座都市内。
  「因为──我们已经全员到齐啦!」
  琉惊讶地睁大眼。
  奥力瓦司也屏住呼吸。
  亚丝菲为了终于等到的「时机」握紧拳头。
  每个人都像被电到似地,转头看来。
  位置在头顶上。
  耸立于都市西北的巨大市墙。
  发现到侧脸受夕阳照射的少女们,黑暗派系和冒险者双方无不惊讶。
  「怎、怎么可能……!你们该不会是!?」
  一头红发迎风飘逸的少女朝着慌张失措的奥力瓦司宣言︰
  「『正义』登场啦!!」



  「──战场的旋律变了。被突破了吗。」
  阿尔霏亚低语道。
  在化为黄昏战场的西大街上,身上没受一点伤的压倒性强者竟皱起了眉头。
  「【阿斯特莉亚眷族】……!虽说敌方分派战力到都市内,但竟然想到从疏于防备的市墙强行突围吗!」
  跟她对峙的里维莉雅则恰恰相反,尽管身体已经疲惫不堪,依然露出了笑容。
  拥有「森林射手」美名的她靠着精灵的双眸,清楚捕捉到从包围着都市的巨大市墙的一角发动奇袭,一路驱逐黑暗派系士兵朝西北移动的【阿斯特莉亚眷族】。
  「亚莉榭.罗斐尔,不对,是【狡鼠】的计策吗!当机立断和偏强硬的作风,果然跟芬恩很像啊……!」
  「嗯……突围的速度,超级快……」
  感觉到跟自家派系的小人族相同的气息,喊出另一位小人族的称号的精灵王族佩服地叹了口气,一旁伤痕累累的艾丝也点头附和。
  「一旦没有我们在,竟然连冒险者的进攻都挡不下来吗……懒得说什么了,可叹。」
  长叹一口气后,阿尔霏亚便想朝厄瑞玻斯等人待着的「第七区」移动。
  然而,里维莉雅她们并不允许。
  「背对我们没关系吗?我可不晓得会做出什么喔?」
  「如果要救很多人……只要砍倒很多人就好吗?那样的话,我做得到喔。」
  精灵王族以商人提出交易的口吻留人,金发金眼的少女则显现出赤裸裸的剑士本性。
  「凭我的广域魔法,从这里也能将袭击地点纳入射程范围内。虽然会烧毁街道,但反正都已经烧过一遍了,无所谓。」
  这是一种挑衅。
  也是明确的事实。
  遵照厄瑞玻斯神意行动的阿尔霏亚,无法于此时扔下里维莉雅她们不顾。
  「……耍小聪明。」
  停下脚步的阿尔霏亚不悦地嘀咕,回头面对举起长杖和银剑的冒险者。

  「一眨眼干掉你们也是可以……但还是赶不上那边啊。」

  西北大街上。
  面对装备毁损一半的格瑞斯他们,查尔多瞥了一眼西北方,扔出这句话。
  「自家派系(宙斯)消失后八年……我们不认识的小丫头们也成长了吗。」
  「那些孩子算是最特别的一群就是了……!」
  听了来自Lv.7的真诚评价,肩膀起伏喘气的夏克蒂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
  默默替创造突破口的【阿斯特莉亚眷族】送上喝采的她身旁,格瑞斯也吊起嘴角。
  「既然都放弃了,不如让路给老子们如何?到了这一步,多放一两个人过去也没差啦!」
  「不行。其他人的责任我不管,但厄瑞玻斯要我『别让冒险者过去』。那家伙的神意还是得遵守,毕竟订下了『契约』。」
  听完矮人的提议,查尔多的回答很简洁。
  远超成年人类高度的黑块大剑再次对准冒险者们。
  面对眼前依然挡路的高墙,损耗不轻的格瑞斯等人不禁瞇起眼。
  「──那么,冒险者以外就愿意放行吗?」
  此时,声音传来。
  澄澈纯净,凛然坚定的一呼。
  格瑞斯和夏克蒂转头看到站在后方的来者,均惊讶地睁大双眼。
  「你是……」
  查尔多也不例外。
  从窥探不见的头盔底下,漏出一丝惊讶。
  不一会儿。
  「……好吧。那个臭老头(宙斯)也对你表达过敬意。你去吧。」
  经过几秒钟的沉默,如此回答「她」。
  头盔的眼罩底下浮现出明确的笑容。
  「不出我所料的话──『邪恶』也会对这场邂逅感到庆幸吧。」



  「亚莉榭!大家!」
  精灵的呼声飞过橘红色的天空。
  沿着巨大市墙墙面直冲,或者一跃而下着地的【阿斯特莉亚眷族】直接朝璃昂跑去。
  「璃昂,我们来接你啦!」
  亚莉榭第一个跑到后,跟在身后的少女们纷纷开始调侃起琉。
  「嘿,离家出走精灵妹!给我们惹了这么大的麻烦,有没有话要说啊?」
  莱拉双手枕到后脑勺,半开玩笑地笑道。
  「我不想听道歉,想要更有诚意的应对呢……你接下来乖乖当我们的仆人一阵子吧,蠢~货。」
  只见辉夜露出大和抚子般婉约的微笑,下一秒马上像只猫细瞇起眼,不怀好意地勾起嘴角。
  「莱拉、辉夜……嗯,要我还多少人情我都愿意!」
  看到两人的笑容,琉深深反省的同时,带着更强烈的欢喜接受了要求。
  「我们可担心了!」「表情变得挺不错嘛。」包含诺茵等人的这些声音在内,顿时让热血传输进原本冰冷无比的四肢。
  「【阿斯特莉亚眷族】……!不!还没完!不过就是来了一个派系!」
  眼看亚莉榭等人聚集起来,奥力瓦司一瞬间慌了手脚,但很快便恢复镇静,重新虚张声势。
  「连第一级冒险者都不是的丫头们不足为惧!看我靠这支大军压垮你们!」
  唔喔喔喔喔喔喔!士兵们吼声震天。视【阿斯特莉亚眷族】为威胁的他们化身为凶猛野兽,从四面八方一拥而上。
  「嗯,有点吵呢!我们得跟璃昂好好聊聊,也得救周围的人──」
  看着即将压垮自己一行人的骇人景象逼近,亚莉榭毫不畏惧,左手撑腰,挺起穿戴防具的胸膛。
  「──大家!动手吧!」
  接着,挥舞右手的单手剑〖真红秩序〗。
  「不会再让任何人受到伤害了!看我在此击倒害他人哭泣的你们!」
  号令一下,琉、辉夜、莱拉、妮兹等人纷纷举起武器,疾速冲了出去。
  有如一支支从拉到极限的弓弦上发射出的利箭。
  又或者像遭受压抑,累积已久的心念倾泻爆发。
  少女们展开风驰电掣的攻势。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触即发。
  精灵的木刀扫开一大群敌兵,极东的快刀无声切倒了一把把袭来的凶刃。扔出的飞去来刃阻止敌人自爆,毫不留情的「魔法」炮击直接炸飞了周遭一带。
  没有迷惘。心结已消。眼神也已重拾力量。
  少女们不再意得志满。她们成功发现了一个道理。
  如今依然没能找出「正义」真正答案的自己这群人,不过是受星光引导,持续行走下去的旅人。
  她们要跟着流转的「正义」一同前进。
  琉一行人的进攻堪称怒涛之势。
  势如破竹地冲散黑暗派系的强攻,甚至将陷入错愕的敌军逼退。
  一道道剑光交错,魔力狂轰滥炸的巨响此起彼落。
  「她们在战斗……」
  微弱的嘀咕声。
  看着呈现在眼前的勇敢景象,一位民众忍不住开口。
  「那么地快……那么地强大……」
  「是为了,保护我们……?」
  他们是无力的,只能乖乖受她们保护。
  尽管受少女们崇高的背影撼动,依然只能强忍涌上喉头的冲动。
  「可是,我们……」
  被悲伤和丧失感冲昏头,向那群少女扔了石块。
  喃喃自语的青年脑海中,再度浮现淡灰色头发的女孩所说的话。
  没能拯救回来的牺牲不会消失,悲伤也不会马上淡去。但看着即便如此,依然坚强跨越,努力走在「正道」上的【阿斯特莉亚眷族】,青年只能垂头盯着脚边,宣泄自己的羞愧。
  「各位,可以帮她们加油吗?」
  「咦……!?」
  此时,一名虎人走了过来。
  「我并不知道你们曾做了什么。可是,【阿斯特莉亚眷族】正在为你们奋斗。」
  多亏亚莉榭等人参战,终于突破敌兵包围网的法尔加不管自己也遍体鳞伤,试图以一名冒险者的身分如此倾诉。
  「所以,希望你们能助她们一臂之力。」
  他所露出的笑容,令青年眼角泛泪。
  「…………加油!」
  下一秒,青年使尽吃奶的力气扯开哽咽的喉头,吼出一直以来没能说出口的话。
  「加油啊啊啊啊啊啊!!」
  青年一起了头,周遭开始传出巨大的加油声。
  「加油!加油啊!」
  「对不起!对不起……!抱歉做了那么过分的事!」
  「我想!想再好好道歉!……所以!不要输啊!」
  不论男女老幼,都扯开了嗓门。
  听着民众献给奋斗者的赞歌,女孩(莉雅)的母亲独自呆立原地。
  「……我说,老婆,已经可以了吧?」
  「老公……」
  「莉雅虽然死了……但我们别再把责任转嫁到她们身上吧。」
  走过来的人类丈夫忍着泪水,语带颤抖。
  「我们没有保护好那孩子的责任,由我们自己承受吧。所以……来向女儿和她们赎罪吧。」
  「呜呜……啊啊啊啊啊!」
  女孩(莉雅)的母亲跪地痛哭。
  哀働痛哭的同时,带着脏兮兮的双腿和膝盖,放声嘶吼。
  「……加油!加油啊啊啊啊啊啊啊!」
  终于能为「正义」加油打气。

  「──逆转了。」

  厄瑞玻斯透露出发自内心的惊愕。
  甚至忘了冷嘲热讽,睁大双眼看着从教会外传进来,由圣战与声援谱出的重奏。
  「完美、决定性地,让人没有任何借口……明明那般深邃的『绝望』,竟转变成了『希望』。只靠着区区十加一人的眷族,彻底复活过来了。」
  这是一种惊叹。即使看在高举「绝对邪恶」大旗的邪神眼中,也得承认被颠覆的盘面成了「未知」的景象。
  「璃昂……那就是你的『答案』吗?」
  从彩绘玻璃窗另一侧所见的,是精灵化身疾风奔驰的身影。
  看着比任何人都迅速的精灵强而有劲地飞翔的模样,厄瑞玻斯面露笑容。
  「那么,我也履行『契约』吧。动用一切手段、军队和杀意来屠杀民众。」
  然而,只维持短短一瞬间。
  艳红的舌头轻轻舔上勾勒出凶恶微笑的唇角。
  下定神意握住被放置不管的控制器,更在矿车内装载大量炸弹,打算让无法控制的毁灭高速前进。
  「要是做得到,尽管留下『正义』的火种吧。现在我就下令屠杀──」
  就在邪神打算让精灵对选择答案付出「代价」的那一瞬间。

  「在下令前,先跟我聊一会吧。」

  听到从教会深处传出的声音,厄瑞玻斯再度染上惊讶神色。
  从侧廊深处带着靴声,撕裂黑暗现身的,是一尊女神。
  「……阿斯特莉亚?」
  「对,是我,厄瑞玻斯。虽然前几天才见过,我还是要说……好久不见呢。」
  一头如银河般柔顺的核桃色长发,与美如繁星的蓝色双眸。
  不过,厄瑞玻斯一反眼神中的讶异,嘴角倒是上扬的。
  「喂喂,真的假的啊?你一个人来?虽然我以前就觉得你一脸乖乖牌,其实却是匹『脱缰野马』,但没想到你这么疯狂耶?哈哈哈哈……服了我啊,正义女神。」
  厄瑞玻斯并没有问她为何出现在此。
  大概是查尔多的主意吧。在命令保护「第七区」的「霸者」中,先不论有点歇斯底里的阿尔霏亚,那个武人确实会做这种贴心的事。
  即使被他以愉悦的眼神直盯着,阿斯特莉亚依然毅然决然地回答。
  「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毕竟我的女儿们受你关照了,我才来见你。」
  「这样吗,真开心,是我的荣幸呢。不过,你没考虑过会被我推倒,用黑银小刀插进那对丰满的胸部吗?」
  邪神的双眼瞇成新月状。
  而他彷佛在变魔术般,手中不知何时握着遣返了多尊天神的黑银小刀。
  「那一晚之所以没有选你当『祭品』,只是我一时兴起喔?」
  「大抗争」当天施行的「众神同时遣返」。
  即使面对相同于当时的浓烈杀气,「正义」的女神表情仍毫不动摇。
  「面对以口舌前来挑战之人,用凶刃回应就是你的『邪恶』?」
  「……嗯,不是呢。撇开算不算『邪恶』,至少有背我的『美学』。」
  听了阿斯特莉亚的质疑,厄瑞玻斯耸了耸肩。
  「也罢,阿斯特莉亚,我就上你的当吧。再说,我也有事想问你。」
  「关于『正义』?」
  「没错。虽然跟我追求的『主旨』不同,还是希望你这个掌管正义的女神教教我。」
  邪神笑得更灿烂了。
  包覆对峙的正邪双神的,是激烈的刀枪撞击声。
  「就让我们在孩子们争斗的歌声围绕下,来一场神与神的对谈吧。」
  战场的喧嚣有如远方的雷鸣撼动着教会。
  享受着野蛮却崇高的演奏,厄瑞玻斯率先发问。
  「我问你,阿斯特莉亚。拜托告诉我吧,女神呀。何谓下界的『正义』?」
  听了这个琉与辉夜等人答不上来,饱受折磨的问题,阿斯特莉亚只回了短短一个词。
  「『繁星』。」
  「哦?」
  厄瑞玻斯兴致勃勃地挑起单边眉梢。
  「抑或者与之比肩的东西。如同天上那一颗颗闪耀的光芒,地表也存在着各式各样的『正义』。」
  「有够诗情画意呢。可是,我想听的不是那些。真相,或者说『绝对的正义』究竟为何?」
  厄瑞玻斯催促她讲重点,而阿斯特莉亚只闭起双眼,轻轻摇头。
  「我直接说吧,『绝对的正义』并不存在。」
  眷族的精灵施展的星辰魔法隔着龟裂的彩绘玻璃窗,在女神和男神侧脸上照出几道亮光。
  「若单一的『正义』确立,将在下界引起破绽,孩子们也将枯萎凋零。统治、暴政、隶属……自由将会消失。」
  「那不就等同下界统一?不是很好吗,至少不再会有斗争呢。」
  「就算成为那样,确立的『正义』当中也会诞生出地位高低。这种地位高低将化为残酷的『绝对』,强迫地位低的人顺从。」
  阿斯特莉亚正面否定了露出冷笑的厄瑞玻斯提出的反论。
  「不久后,顺从将化为停滞,停滞则带来衰退,使世界彻底腐朽。」
  「即使不是单一的『正义』,结果也是一样吧?如今下界的状况正解释了一切啊。」
  「不,不同的正义能够『共存』。就算彼此抵触的『正义』占绝对多数,依然能够携手合作。」
  这时,阿斯特莉亚露出了现身在厄瑞玻斯面前后的首次微笑。
  「就像当前的欧拉丽……像那群孩子那样。我们称之为『光芒』,或『希望』。」
  厄瑞玻斯也于此时首次陷入沉默。
  左手掌托着右手肘,右手抚着下巴,简直成了孩子般开始思考。
  「原来如此……『繁星』,然后『希望』吗?意思就是一种适合不完美的下界居民的『群众正义』吗。」
  细细品味似地点了点头,独自喃喃自语的模样,看上去甚至有些可爱。
  彷佛过去男神假扮的那名轻浮男子(耶伦)。
  看着与邪神一点都不匹配的反应,阿斯特莉亚却一语不发。
  因为她已明白那对嘴唇接下来会浮现的反应。
  「不过,听你还在谈论『群众正义』,果然我还是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呢。我很失望啊,阿斯特莉亚。」
  果不其然,厄瑞玻斯再度露出嘲笑。
  活像小丑般戏谑地瞇起眼,回望阿斯特莉亚。
  「……厄瑞玻斯。为何你要质问『正义』?明明高举『绝对邪恶』的大旗,为何会想知道下界的『结局』呢?」
  女神弯下柳眉,抛出了疑问。
  这是正义女神首次向邪神询问「理由」。
  「你独自来到这里,就是为了问我这个问题?」
  「是啊。我想知道你的神意。」
  「这样吗。不过很可惜,我已经向你的眷属回答了一大堆,想知道就去问那些丫头吧。虽然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啦。」
  「…………」
  眼看厄瑞玻斯面露冷笑,一副厌烦不悦的反应,阿斯特莉亚也闭口不语。
  「正义」与「邪恶」相视了好一会。
  没多久,教会外的战场传来的歌声开始有了变化。
  「交战声减弱了……『正义』即将欢呼胜利。看来我们聊太久了。」
  瞥了龟裂的彩绘玻璃窗另一侧的景象一眼,厄瑞玻斯转过身去。
  「也罢。尊敬你只身来到此处的勇气,这次我就放弃屠杀吧。──走啰,维托。」
  见主神轻易选择撤退,潜伏于暗处的眷属走了出来。
  方才阿尔霏亚在的时候,也一直作为护卫在教会内待命的维托,向反复无常的主神扔出无奈的笑容。
  「满意了吗?」
  「嗯,大致上。毕竟也碰上出乎意料的重逢了。叫阿尔霏亚他们和士兵统统撤退。」
  主动撕毁跟琉订下的契约,厄瑞玻斯甚至却显得愉悦,最后只转过头说︰
  「再见啰,阿斯特莉亚。下次我再出现在你们面前时──会替你们带来末日的。」
  留下这句话后,邪神与其眷族才总算离去。
  独留在教会内的阿斯特莉亚,说出得不到回应的喃喃自语。
  「……厄瑞玻斯,你究竟期望着什么?」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犀利的剑闪高速划过。
  琉这一记随着高亢咆哮一同施展出的斩击,命中了畏怯的奥力瓦司。
  「嘎啊!?」
  「奥力瓦司大人!」
  将对方连同急忙举起抵御的「魔剑」一并击碎,木刀重重敲打胸膛。
  算上【精神装填】的技能施展的疾风迅击威力足以断骨,逼得奥力瓦司吐出鲜血。
  黑暗派系的高阶士兵跑向被狠狠击飞,倒在瓦砾堆上的他身边。
  「奥力瓦司大人,请您下令撤退!再这样下去……!」
  「不可能!不可能……!明明战力那么悬殊,为什么……!」
  在士兵搀扶下粗暴抹除嘴角鲜血的奥力瓦司,以激动充血的双眼瞪向前方。
  在手持绝不会折断的武器,带着坚定意志与他对峙的【阿斯特莉亚眷族】阵容中,琉开口宣示︰
  「我们相信『正义』的意志胜过了你们。如此而已。」
  「该死的!可恶……!!可恶啊啊啊!!」
  奥力瓦司的容貌扭曲得犹如厉鬼。
  愤愤咬牙到几乎快把牙齿咬断的黑暗派系干部──大吼一声「撤退!」。
  充满愤怒与耻辱的嘶吼声瞬间扩散开来,士兵们迅速展开撤退。
  「追击……还是算了。」
  「嗯,我们也伤痕累累……尤其是连番激战的我和你。」
  握着刀的手无力垂下的辉夜身旁,咬牙硬撑的莱拉娇小的膝盖也颤抖不止。
  「可是──成功保护了大家喔。」
  收剑入鞘的亚莉榭展露太阳般的灿笑。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转身一看,是民众在兴奋欢呼。
  每个人都激动哭喊着。而在这之中,也有人绽放笑容。
  存活下来的冒险者们高举手臂,彷佛表示「干得漂亮!」,跟辛苦奋斗的少女们分享胜利的余韵。
  瞇起眼聆听笼罩自己一行人的欢呼一会后,亚莉榭走近琉身旁。
  「璃昂。」
  「亚莉榭……」
  明明离分开只过了五天,却感觉已多年不见。
  因为两人可说是改头换面。
  象征着她们持续寻求「正道」,也持续在寻找「正义」的旅途上前行。
  「你之前问,我们追寻的『正义』是什么对吧?自从那之后,我一直在思考喔。」
  亚莉榭在辉夜等人的注视下,开口说道。
  「可是,想不出所以然。凭现在的我思考不出答案。」
  见红发少女嘴上这么说,同时依然扬起嘴角,琉也回以微笑。
  「……我也是。虽然察觉到『正义』的现状,却不明白我们所谓的『正义』究竟是什么。」
  眼看琉跟自己得出相同见解,亚莉榭开怀灿笑。
  「没错,跟我一样呢!那么,我们一起追寻下去吧!」
  「咦!?」
  「追寻我们的『正义』!」
  听了少女直窜天际的呼声。
  从远处独自默默观望的亚丝菲脸上浮现笑容。
  「亚丝菲,不要紧吧!……亚丝菲?」
  「法尔加,我的确……明白了『自己现在该做什么才行』……」
  担心她的伤势而跑来的法尔加看到她的微笑,这才停下脚步。
  提起之前虎人青年向自己说过的话,少女讲述出自己心中最真诚的感想。
  「明白此时此刻,必须由谁来登高一呼……能够除去欧拉丽绝望的人又是谁。」
  既非【勇者】,也非【猛者】。
  也不是其他的第一级冒险者。
  「既然敌方自称『邪恶』──能吶喊出『希望』的,除了心怀『正义』的她们以外没有别人。」
  法尔加听了大吃一惊,亚丝菲则将这股心愿溶进眼前的夕阳景色。
  此时,彷佛要回应她的心愿般,亚莉榭高声疾呼。
  「『正义』并没有答案。不,甚至可说越往前进越复杂。民众、时代、世界均不容许单一的『正义』──即使如此!」
  伤痕累累的拳头在胸口前紧紧握起。
  「即使如此,让我们持续追寻吧!就算受到多少嘲笑,甚至被神看不起也一样!」
  先是扬起无所畏惧的笑容,接着说出明确的真理。
  「因为,要追寻不停变化的『正义』,是只有同样持续改变的我们才办得到的事喔!」
  听着少女的声音传进教会内,一尊女神展露微笑。
  「等到我们化为灰烬,回归天界时,直接让神好好见识见识吧!说这就是我们的『正义』!要用一生去证明,我们不惜烦恼、误会、弄得遍体鳞伤之后,得出的『答案』就是这些!」
  「亚莉榭……」
  莱拉惊讶地瞠目。
  「放心吧!假如到时我先死了,一定会从天界回来狠拍变得磨磨蹭蹭的你们的背!」
  「呵……」
  辉夜闭起双眼,露出笑容。
  「所以,前进吧!不畏艰难,勇敢前进!」
  气志远大崇高。
  目光炯炯不衰。
  誓言坚强有劲。
  在【阿斯特莉亚眷族】的成员听着亚莉榭高声疾呼的这一瞬间,琉感受到内心的沉淀完全消逝。
  「亚莉榭──」
  订正误解吧。
  我们(琉她们)该选择的并不是「正确解答」。
  而是不畏惧,不挫折──「持续前行」。
  (我们往后肯定也会迷惘下去。)
  肯定会受伤、会绝望、会多次停下步伐。
  尽管如此,依然会继续踏上旅途。
  为了理解「正义」的,一段遥远又漫长的旅途。
  「让我们齐声高呼!」
  嘹亮的歌声窜上黄昏的天空,响遍欧拉丽每一个角落。
  「就在此地!让都市里的大家都能听到!」
  西大街上仰望天空的艾丝竖耳聆听,里维莉雅欣慰微笑。
  「撕裂绝望的光明旋律!」
  西北大街上的格瑞斯冉起长须,夏克蒂也瞇起眼。
  「带来希望的『正义』吶喊!」
  公会总部的顶楼,在惊讶得哑口无言的劳尔身旁,芬恩带着敬佩的眼神赞扬。

  「完成使命!导正天秤!直到化为星辰的那一日!」

  响起的是对「正义」的赞歌。
  将正道铭记于心,宣誓将持续追寻下去的歌谣。
  晃动红发,高举真红秩序之剑,少女引吭高歌。

  「秩序的堡垒,清廉的王冠,破邪的灯火!保护朋友,连系希望,寄托心愿吧!正义流转不息!」

  这首歌深深烙在民众心中,甚至整座都市。
  这首歌同时也刻进精灵心中,绝不会遗忘的灵魂深处。

  「即使暗云遮蔽天空,也千万别忘了!星光永远高挂天际!」

  尽管曾一度败北,失坠于「邪恶」带来的黑暗,依然再度振作的「正义」之光化为星光,照亮「英雄之都」。

  「以女神之名,犹如划破天际,于大地点缀灿星的足迹!」

  冒险者高亢宣泄出满腔的激昂。
  当民众回过神时,已经默默流下泪水。
  琉一行人则主动加入宣示正义的行列中。

  「向正义之剑与羽翼发誓!!」



  少女们交迭的声音撼动全都市。
  人们发出的希望欢呼响彻天际,久久未消。



  曾有人感叹。
  『被昏暗厚重的乌云覆盖,根本看不见星星。』
  曾有人嘲笑。
  『像极了被邪恶吞噬的正义。』
  然后,少女们笑着回应了。
  『我等愿撕裂黑暗,化身连接天与地的繁星拱桥。』

  绝望得以抹除,混沌痛苦哀号,光明重拾光辉。
  这一天,「正义」再度复苏──



  
  夜幕降临,欧拉丽的头顶染成一片深蓝。
  天色已经放晴。
  厚厚灰云消失,如今已没有任何覆盖星空的阻碍。
  被美丽星光照亮的都市内也点亮一盏盏魔石灯,笼罩在温暖的光辉中。
  传入耳中的是直到昨天都听不到的喧噪欢声。
  「明明直到不久前气氛还像在办葬礼……整座都市竟然又有了呼吸。」
  瓦蕾塔从巨大市墙上眺望着欧拉丽的这番景象。
  自「第七区」的侵略后过了数小时,派去参战所有的黑暗派系士兵已经撤退,退守到包围都市的巨大市墙。采取守势的冒险者方也不过度追击,竟形成了一股近乎停战的氛围。
  「奥力瓦司那臭家伙,所以我才叫他别自作主张嘛。害明明都奄奄一息的家伙们又嚣张得意起来了。」
  就在依然显得游刃有余的瓦蕾塔愤愤抱怨时──喀、喀。
  两道轻盈雀跃的靴声在她背后奏响。
  「今晚的欧拉丽好热闹呢,维娜!」
  「是呀,蒂娜姐姐大人!看他们那么开心,我好想马上去摧毁(破坏)喔!」
  【阿莱克托眷族】领袖,精灵的迪斯姐妹十指交扣,活像孩子般兴奋起舞。
  与天真无邪的笑容相反,字里行间充满杀意的两人对瓦蕾塔微笑道。
  「「欸,瓦蕾塔,可以朝那边扔出鲜红的花束(魔法)吗?」」
  「你们是没在听人说话吗,两个死精灵。一旦随便刺激冒险者,会激发出他们不可理喻的力量。那群疯子就是这样的人种好吗。」
  听着蒂娜和维娜天真邪恶的笑声,瓦蕾塔根本懒得理睬,不耐烦地回应。
  「再说,要是随便暴露出干部(我们)的所在地,芬恩的『枪』会飞过来喔。」
  瓦蕾塔一说,「「那好恐怖喔!」」两人的杀意瞬间消散。
  两名「妖魔」就算再怎么疯狂,也绝不愚蠢。这几天两人多次尝试对在派阀内反复进行互斗的【芙蕾雅眷族】──包含赫格尼和赫定「找碴」,却碍于剽悍勇士(Einheriar)们绝不让外人妨碍第一级冒险者们进行的「仪式」的严重戒备,不得不死心。
  她们如今感兴趣的,只有能不能尽情享受凌虐同胞(主菜)这一件事。
  要是被喽啰打到受伤,连剑和长杖都拿不稳的话,可就没戏唱了。这跟执着与勇者决一胜负的瓦蕾塔的心情类似。
  说什么都不承认自己与这对疯癫两姐妹是相同人种的瓦蕾塔不悦地哼了一声,然而──
  「欧拉丽依然是超乎规格啊。」
  此时,一名身形发福,年过半百的兽人正好从市墙内的楼梯爬了上来。
  「无论再多的『欺骗』,也敌不过纯粹的第一级冒险者,实在令人遗憾呢。着实背离了我等主神的教义。」
  「巴斯勒姆……『仙精兵』准备得怎么样了?」
  「再给我两天,定能成事。虽能发挥强大战力,难就难在必须经过多次『调音』不可呢。毕竟是出于我等睿智的产物。」
  巴斯勒姆边晃着手上的锡杖边回答。
  【阿帕忒眷族】的王牌──将【芙蕾雅眷族】逼入绝境的「仙精兵」由于是靠邪法创造出来,因此具备每次投入实战之前都得经过魔法师和咒术师们调整的缺陷。否则被用来当成材料的冒险者与强硬灌输的「仙精」之间将会产生排斥反应,导致精神错乱以及肉体崩坏。最糟的情况将不受巴斯勒姆的「锡杖」控制。
  无论再多的「欺骗」,在这点上都必定得付出代价,影响实际运用。
  巴斯勒姆「敌不过纯粹的第一级冒险者」这句话正来自这点。
  「只要你们能完成准备就没差。无论欧拉丽恢复到多么兴盛,我都会像那天晚上一样……跟我们伟大的邪神精心准备的『计划』一起再次展开蹂躏。」
  恐怕正因「仙精兵」是担任黑暗派系核心的庞大战力,时至今日,瓦蕾塔等人才未过度放纵,只局限做一些「找碴」。
  如同勇者(芬恩)的预测,瓦蕾塔她们在等待「时机」成熟。
  「不过……我小看了【阿斯特莉亚眷族】呢。本以为只要注意洛基和芙蕾雅的派系,没想到……」
  当瓦蕾塔单脚踩在城垛上,俯视「英雄之都」时,最后一个现身的维托晃着血一般鲜红的头发,走到她的身旁。
  扣除受伤的白发鬼(奥力瓦司),黑暗派系最高干部齐聚一堂。
  「『正义』的眷族竟能成为都市如此强烈的『希望』。很好,很好!这代表她们肯定也是『天选之人』吧!」
  男子活像看到英雄谭的孩子般兴奋喝采。
  侧眼瞥了他一眼后,瓦蕾塔不屑地朝脚边吐口水。
  「少在那恶心巴拉地笑啦,『无貌』。这跟你的主神胡搞瞎搞也有关系好吗。竟然不跟我说一声就乱调动阵形,是不是欠我一个道歉啊?……然后那个邪神死哪去了?」
  脸上依然挂着笑容,眼神内却蕴含形同刺针锐利的杀气。但维托见状依然毫不畏惧,解释道︰
  「很可惜的,吾主已经启程。」
  微微张开细如线的单边眼睛,嘴唇也缓缓勾勒出弧线。
  「按照计划,以『绝对邪恶』之王的身分……前往『末日』身边。」



  建于都市中央一角的两层楼酒馆。
  近期一直开放,收容流离失所的民众的这栋建筑物内,此时漏出亮光,笼罩在热闹的喧嚣声中。
  「嗯呣、嗯呣!咕、嗯咕──太好吃啦~~~~!!活过来啦!」
  手拿大盘子,大口大口扒饭的是一名人类男子。
  正是挺身替琉挡下奥力瓦司的炮击的那名暴徒。
  「真的彻底活过来了呢……虽然我的确受到他保护,也竭尽全力治疗他……」
  戴着面罩的琉见到此景,不禁傻眼。
  不管那名似乎想把不够的血补回来而狂吃狂喝的男子,在琉身旁的亚莉榭不知为何一脸得意地瞇起双眼。
  「毕竟璃昂刚才超拼命的!还说『我不想让被阿荻宽恕,又挺身保护我的他死掉!』呢。虽然他确实受了仅次于亚丝菲的重伤,一度情况危急……」
  男子停下用汤匙扒饭的动作,用手臂擦抹嘴边。
  秀出来的是依然穿在身上,残留有焦黑痕迹的铠甲。
  「呵呵呵!你们以为我为什么老是把铠甲穿在身上!真的多亏有高级冒险者的防具耶!」
  「……靠扒窃度日的人根本不可能有钱购买高级冒险者的铠甲。那该不会也是偷来的吧?」
  此时,琉细瞇起眼问道。
  这副宪兵逮到小偷般的视线,令男子瞬间慌了手脚。
  「呜……!?我、我会还!会还啦!我会拿去修理,再到【派系】去道歉!所以说,那个……」
  听了男子这句话。
  琉顿了一拍,面罩底下的嘴角稍稍松弛。
  「……知道了。我相信你。既然你肯赎罪,我便不对你做出裁决。」
  「嘿~璃昂竟然不究责喔?你不是常把『作恶必须付出代价』挂在嘴边吗?」
  听了亚莉榭的提醒,琉首次自觉自己的心境发生变化。
  不过,她马上就欣然接受了。
  不固执于单一的「正义」,而是偶尔听取并接纳各方意见,持续追寻「正义」的意涵才是最重要的事──经过挚友的模范,总算察觉到这一点。
  「阿荻教会我,宽恕也是必要的。只是这样而已……欸,亚莉榭,你那张贼兮兮的脸是怎样……」
  「我只是看到璃昂有所成长,感到很开心喔!唉唷~你怎么变得这么帅气啦!让我抱抱!」
  这时,亚莉榭带着满脸灿笑从一旁搂来。
  彼此的脸颊紧贴,让琉的脸眨眼间羞成桃红色。
  「亚莉榭!?别这样!在这么多人面前──咿呀!?不、不要蹭我的耳朵!!」
  摇晃身体嘻闹起来──其中一方是真的在害羞──的正义眷族们。
  眼看少女们做出与年纪相符的反应,男子哈哈大笑了一会,缓缓伸指擦了擦人中。
  「那个……也不算、什么宣誓啦……但我不会、再做坏事了。」
  略显害臊与紧张的同时,他下定了决心。
  男子以如释重负的神情笑道。
  「我会努力当个正经的人。为了不让在天上的那个丫头失望……」
  「是啊……阿荻肯定会感到开心的。」
  亚莉榭欣慰地瞇起眼,琉也弯起嘴角。
  「虽然有点晚了,我要感谢你挺身保护了我……以及感谢你没有忘记阿荻。」
  三人相视而笑。
  同时觉得正是阿荻造就了眼前此景的琉,对已不在这里的挚友引以为傲。
  正义会流转不息。她的意志会经由男子、自己和亚莉榭持续传承下去。
  大概是难为情了吧,男子扔下一句「好了,我上小号去啦」便离开了。看着正义循环到他背后的幻影,琉忍不住脸上的微笑。
  「抱歉打扰你们的温馨谈话……不过没关系吗,团长?请客请得这么大方。」
  辉夜彷佛跟男子互换似地,走近琉她们身边。
  脸颊稍稍泛红,手中当然也拿着酒瓶的她,挪动视线扫向周遭。
  享用着佳肴与美酒的是普通市民,以及冒险者们。
  受到盛宴般的款待,让这几天来疲倦不堪的人们重拾滋润。
  其中能看到当面向冒险者道谢,或者流泪谢罪的民众。
  扔石块的青年,以及女孩(莉雅)的父母亲都来向【阿斯特莉亚眷族】低头道歉。而脸上带着笑容,假装生气的妮兹等人当然选择了原谅。
  微微嘟起樱唇的辉夜说出的是非常有道理的意见。
  「大餐加美酒……就算都市的氛围大大转变,这样大肆请客会让兵粮眨眼间耗尽喔?这些料理和酒是从哪里拿来的?」
  「其实我也不清楚耶!!」
  「请不要说得一脸得意……我听说是【荷米斯眷族】准备的。」
  琉一边对挺起平坦胸膛的亚莉榭叹气,一边看向斜对面的桌子。而大口咬着烤肉的法尔加也注意到了,回以微笑。
  「喔,放心吧。在亚丝菲的指示下从都市的闹区回收的『重要物资』都还留着。现在拿来请大家的……」
  虎人青年瞥了一眼窗外,位于酒馆隔壁的商店,耸了耸肩。
  「是我们的主神不知从哪搬来的东西喔。」

  「唉呀~每天往返创设神(乌拉诺斯)专用,与都市外相连的秘密地下通道,真的累惨我啦!」
  也不晓得此时正被眷族提及的荷米斯说出自己的辛苦。
  就在被提到的商店二楼,比手画脚地说。
  「跟丰饶神(狄蜜特)齐力合作,搬运出她保管在『隐密据点』的大量粮食……虽然很重要,但在至今的麻烦事(工作)中也算最无聊的呢。」
  「辛苦你了,荷米斯。可是,你没被包围都市的黑暗派系发现吗?」
  在听他说话的是阿斯特莉亚。
  听她这一问,荷米斯故作姿态地拍胸膛强调。
  「当然万无一失。从位于比欧山地山脚下的秘密通道出入的,只有我和扮成旅客的初级冒险者(罗蕾尔)他们。为了不被敌人察觉,我们可小心谨慎了。虽然因为人数少,才会花这么多天才搬运完就是了。」
  【荷米斯眷族】的情报网不分迷宫都市内外。
  受公会特许自由进出欧拉丽的中立派系(荷米斯眷族)拥有常驻其他国家或都市的「都市外负责人」眷族持续活动。经过「大抗争」那一夜,在陷入所有派系都被黑暗派系包围在巨大市墙内侧的状况下,唯独【荷米斯眷族】有办法秘密且迅速地在都市外展开行动的理由就在此。
  「要补充的话,我也因为这个理由没能带回援军。关于这部分我很抱歉。」
  「不,你做得很够了。多亏你们,都市内所有孩子们都分到了粮食。更别说还搬回了医疗用品和许多道具呢。」
  听完荷米斯的谢罪,阿斯特莉亚摇了摇头。
  诚如在中央大本营指挥的芬恩等人所担忧的,物资不足是跟黑暗派系抗战的问题点。即便说只要能解决这一点,即能让欧拉丽阵营的士气一口气高涨都不为过。
  「这下颠沛流离的民众能恢复活力,我们也能继续奋战下去了。真的谢谢你,荷米斯。」
  「很高兴能让你开心──话说,我有个提议。」
  女神微笑表达谢意后,荷米斯突然端正坐姿,表情变得严肃。
  「阿斯特莉亚,能给我一点奖励吗?」
  「奖励?」
  一瞬间的停顿。
  男神弹起身子,飞扑向依然一头雾水的美丽女神。
  「──阿斯特莉亚马麻~!偶超级努力了喔~!」
  面对退化成幼儿扑抱过来的男神,女神轻盈侧过身子。
  阿斯特莉亚面露惊讶,却也轻松躲开了。
  正义的女神没有迟钝到会在动作反应输给旅行之神──执掌剑与天秤的她,有时必须亲手做出裁罚,其实意外属于武斗派的一员──
  「你让偶躺大腿~摸摸偶的头来当奖励好不好~!」
  不过对手竟理所当然地装出撒娇的声音,要求获得天堂般的待遇。
  阿斯特莉亚见状只能苦笑。然而──
  「哼!」
  「咕齁!?」
  另一把来自旁边的铁锤无情挥下。
  「要是您敢再靠近阿斯特莉亚女神一步,我就痛扁您!!」
  「我已经被痛扁了吧~~~!?」
  满脸通红的亚丝菲挥出的铁拳狠狠招呼在荷米斯的侧脸上。
  即便男神在地板上滚了好几圈,最后狠狠撞上墙,眷族仍大步逼近,继续追问。
  「再说您是怎样啊!根本不露面!让我那么担心!请您至少事前联络我好吗!您这……!您这……!」
  「对不起!对不起啦亚丝菲小姐~!你先不要!脸、脸要被打到变形啦……!」
  眼看在皮肤上不停响起的敲击声持续削减荷米斯的性命,依然只能苦笑的阿斯特莉亚委婉开口制止:「亚丝菲,差不多该……」
  「呼~~!呼~~!!」
  「呜……就是啊,我说什么都得拜托高级冒险者(你们)留在都市内与敌军交手。」
  亚丝菲气到呼吸剧烈得肩头摆动,荷米斯则虚弱地站起身来。
  拾起落地的帽子,拍了拍灰尘,态度轻浮地说︰
  「我不想给你多余的情报增加你的负担啦。抱歉啊,在这种艰难时期没能陪在你身边。」
  「请、请不要拍我的头!……反正您完全没想到我吧……」
  见主神露出赔不是的微笑,甚至伸手拍起自己的头,亚丝菲的脸又因不同的理由泛红。
  「没有这回事喔……等这次事件落幕后,一起跟法尔加他们去替前团长(莉迪丝)和其他家伙扫墓吧。」
  「…………好的。」
  一听到这句话,亚丝菲静止不动了。
  她低下头掩饰湿润的眼眶,并乖巧地点头回应。
  「抱歉打扰你们卿卿我我啰~」
  「卿、卿卿我我……!?我才没有!」
  这时。
  当一脸事不关己打断两人的小人族出声,脸颊羞红的亚丝菲叫声瞬间飙高八度。
  但这形同耳边风,莱拉依然以轻浮的口吻提出要求。
  「我已经去找同族的勇者,问了【赫拉眷族】那个怪物的事。帮我做魔道具吧,【万能者】。」
  她唇角浮现老鼠的奸笑。
  那是想在实力比任何人都强悍的「霸者」身上找出突破口,努力尽可能提升胜率,狡猾且顽强的「策士」笑容。
  亚丝菲脸上先是浮现诧异,马上又转为疲惫的神情。
  「我已经接受【勇者】委托,正在制作大量的『耳饰』了……」
  「只有那样还不够。芬恩也同意了我的提议。为了打倒那个女的,你就帮帮忙嘛~魔道具制作者~」
  「那不是说做就做得出来的好吗……!而且怎么想时间都不够吧!我好歹也算是伤患喔!」
  「不睡觉就来得及了吧。听他说已经有类似防具的『原形』了。我会跟其他魔法师一起帮忙你啦~」
  「啊!欸、【狡鼠】!不要推我啦!」
  说着说着,亚丝菲终究凹不过笑得贼兮兮的莱拉。
  被像孩童般娇小的小人族硬推着腰,人类少女边惨叫边出了房间。
  「……荷米斯,我见了厄瑞玻斯。」
  过了一会儿。
  在恢复安静的室内,女神主动开口。
  「我听说你只身一人跑去找他了。老实说,听到的瞬间差点害我晕倒呢。」
  彷佛照起镜子一般,荷米斯也跟阿斯特莉亚一样露出神的面貌。
  松懈的气氛消失,高涨的神意在两尊神之间交错。
  「所以呢,结果怎么样?」
  「他一点都没变。依然是在天界时的厄瑞玻斯。……什么都没变,比任何人都想毁灭欧拉丽。」
  阿斯特莉亚的话听得荷米斯瞪大双眼。
  侧脸看上去像顿悟一切的贤者,却也像彻底疲惫的老人。
  「地下世界的神吗……虽然他跟洛基和我属于不按常理出牌(同类型)的神,但我根本不知道他加入了黑暗派系,以邪神身分持续活动。」
  这种态度也像纯粹是在替对手担心的友人。
  「这就是你『真正的心愿』吗,厄瑞玻斯?难道我们无法再度把酒言欢了吗……我的好神友啊。」




  「──抱歉,来迟了。」
  在深邃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不知位于何处的「迷宫」深处,「邪恶」留下了微笑。
  「少给我开玩笑了,厄瑞玻斯……!我可是差点没命了!」
  站在邪神面前的,是另一尊邪神。
  褐色肌肤配上红色短发,体型媲美冒险者的一位魁梧的男神。
  「我的派系和桑纳托斯的派系都受到严重损害,你要怎么赔偿?」
  「真的很抱歉。我由衷这么觉得,不骗你喔。所以说,情况怎样了?」
  丝毫不愧疚的厄瑞玻斯一回问,跟他对峙的邪神不悦咋舌。
  不过可能是理解再抱怨也无济于事,对方开口说起自己所见的状况。
  「顺利到有点夸张啊。竟然真的爬上来了。」
  男神一边说,一边与厄瑞玻斯擦肩而过。
  「全都是你搞出来的计划,剩下自己处理吧。我要先溜啦。」
  「那是当然,感谢啰,楼陀罗。」
  看着衣服上还留着烧焦痕迹的背影离去,厄瑞玻斯回以徒有其表的感谢。
  当其他眷族疲惫不堪,又或者该说「见到从未见过的恐惧」而畏畏缩缩紧跟在男神(楼陀罗)身后逃离,「绝对邪恶」抬头挺胸,踏响脚步声走进黑暗深处。
  「好啦,最终乐章。末日要上演啰──欧拉丽。」



  「死之七日」,第五天。
  【阿斯特莉亚眷族】击退奥力瓦司率领的大军后的隔天早晨。
  彷佛宣告短暂的和平告终,灰云再次现踪于欧拉丽的顶上天空。
  跟至今为止都不同的安静。
  原本在都市各地此起彼落的黑暗派系袭击──「找碴」彻底止歇了。
  专注监视敌军占据的巨大市墙上一举一动的各派系侦查不禁错愕。
  尽管如此,依然不能解除警戒状态,都市全境都笼罩着诡异的沉默。
  「从那一战后就成了龟儿子躲起来了啊,可恶的黑暗派系。」
  格瑞斯瞪视着耸立于视野远方的巨大市墙,边活动筋骨边低声咒骂。
  地点是中央广场。除了流离失所的民众,也是诸多冒险者驻扎的营地之一。
  「敌方……死心了?」
  「不可能。他们依然占据市墙,持续监视这边。」
  眼看对格瑞斯说的话照单全收的艾丝显得一头雾水,里维莉雅马上否定。
  正在巡视周围市墙的精灵王族在这时闭起眼,用那对细长尖耳仔细聆听。
  「最重要的,都市外侧有点吵杂。」
  「唔……看来,在动了啊。所谓暴风雨前的宁静吗。」
  听着身经百战的第一级冒险者们的交谈,经验尚浅的艾丝再度满头问号。
  里维莉雅睁开眼,告诉年幼的少女。
  「艾丝,做好准备。」
  「准备……?」
  「没错。『最终之战』就快来临了。」
  彷佛在警告所有住在都市内的人,她仰望天空。
  「抓紧时间把所有能做的事,还没做的事统统做完吧。」

  「抱歉,璃昂在吗?」
  【阿斯特莉亚眷族】大本营,「星辰之庭」。
  登门来访的一位女子敲响大门。
  「夏克蒂……?」
  一看到这位由伙伴(诺茵)带进会客室的美人,琉略显惊讶。
  同时,她心中涌现强烈内疚。
  ──为了跨越这次的困境,不惜利用亲妹妹(阿荻)的死……这就是如今的我的「正义」。
  ──骗人……骗人!我不想承认!我才不承认!!
  脑海里浮现的,是跟她之间最后那次对话。
  活像无理取闹的稚子单方面哭闹,甚至责怪起夏克蒂的这段记忆,令琉口中充满后悔的苦涩。
  (好尴尬……虽然现在已不再迷惘,但之前说到那种份上……)
  不清楚她为何而来的琉甚至不敢正眼相视,结果──
  「璃昂,收下吧。」
  夏克蒂递出了某种东西。
  「这……该不会是『大圣树树枝』!?」
  夏克蒂点头回应震惊的琉。
  「来自『琉米路亚森林』,也就是你的故乡。之前从恶人非法市集没收后,因为骚动持续发生,没空管其它事……现在终于能交给你了。」
  琉知道在「大抗争」爆发前,【迦尼萨眷族】就已经在追查恶人非法市集的下落了。
  来源不是别人,正是从她妹妹(阿荻)直接听说的。
  「感觉不可能拿去你故乡归还,所以,你能收下吗?」
  「给我……?不,可是抛弃了故乡的我根本没资格……」
  对琉而言,这个提议不得不让她表现出困惑与强烈犹豫。
  然而夏克蒂似乎早已料到这点,转达了妹妹留下的「遗志」。
  「阿荻一直想把这个还给你。」
  「!!」
  琉惊讶地睁大双眼。
  那个傍晚的记忆也在脑海重播。
  纯真地期盼看到朋友的笑脸,那位温柔善良的知己。
  「我不打算把这个当成那孩子的遗物。不过……你能收下妹妹的心愿吗?」
  漫长沉默降临。
  并不是内心纠葛,而是为了阻止满腔激情溢出的时间。
  「………………我明白了。」
  压抑住颤抖的声音,琉接过夏克蒂手中的树枝。
  据说能为精灵带来加护的「大圣树树枝」彷佛在呢喃着与少女间的羁绊,飞散出微弱光球。
  「我来的目的只有这个。告辞了。」
  夏克蒂一说完,直接掉头转身。
  琉连忙向就要离开的她大喊︰
  「夏克蒂!那时很抱歉!我没考虑到你的心情,说了那么自私的话!明明最难受的人是你才对!真的……很对不起!」
  她冲出走廊,对着停下脚步的姣好背影宣泄谢罪之意。
  结果,夏克蒂半转过脸,对她露出笑容。
  「不,璃昂,当时你愿意为了她动怒……其实我很高兴喔。」
  飘逸的浏海遮住了她的眼眸。
  不一会,夏克蒂眺望走廊窗外的遥远景色。
  「这下子终于……能够去见那孩子了。」
  美人这次当真离去了。
  琉看向了她刚才所见的景色。
  太阳西沉之下,灰云被照到微微泛红,莫名流露哀愁的日落前天色。
  「阿荻……你教会我的事,和你留给我的东西。」
  她紧握收下的大圣树树枝。
  连同从那座废墟回收,如今在她手边的遗物──少女的剑一起吊念。
  琉向挚友所留下,流转不息的「正义」献上决心与誓言。
  「我会带着一切,战斗下去的。」



  「抱歉啊,没有马上来看你……」
  离开「星辰之庭」后。
  夏克蒂立即来到大量墓碑海当中。
  插着裂开的剑,抑或木棒的简易坟墓。
  这是为了在与黑暗派系的抗争中丧命的群众临时搭建的公墓。
  「……其实我,并不想来……因为你的身体又不沉眠在这儿……」
  许多坟墓里都没有死者沉眠。
  几乎是肉体的某部位,或是遗物。代替那些失去原形,甚至难以回收的尸体,将牺牲者灵魂的另一半埋葬于此。
  竖立在夏克蒂眼前的这座妹妹的坟墓也一样。
  「……夏克蒂。」
  「我应该叫你别跟来了吧,迦尼萨。」
  感受到在自己背后停下的沉重脚步声与气息,夏克蒂头也不回地说。
  听了眷属平淡的反应,主神静静问道。
  「你不哭吗?」
  「还不到哭泣的时候。」
  「──那由我帮你哭!!」
  「……………蛤?」
  然而,只维持短短一瞬间。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阿荻~~~~~~~~~~~!!」
  就在夏克蒂忍不住转头看过去的瞬间,迦尼萨嚎啕大哭起来。
  「我可爱的眷属呀~~~~!!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象头面具喷发出眼泪和鼻涕。
  有够聒噪的嚎啕大哭,或者该说男儿泪。
  愣愣张嘴,当场傻住的夏克蒂花了一段时间才终于回过神来。
  「喂、喂……住嘴,别哭了啦!被人看到可会丢派系的脸啊!」
  「不!我不停!!」
  以华丽的步伐躲开夏克蒂伸来的手,迦尼萨回忆起与眷族之间的美好记忆。
  「阿荻!你温柔、可爱,还意外强势!还有能自然『欸嘿~』装可爱的感觉!对谁都那么纯真、善良,为大家带来欢笑的这些地方!我都最喜欢啦啊啊啊啊啊!!」
  无止尽的话语,无穷的思念。
  天神抬头挺胸宣泄出忍耐至今日的强烈情绪。
  「阿~~~荻~~~!!呜哇~~~~~~~~~!!」
  迦尼萨代替夏克蒂激动哭吼。
  毫无虚假的热泪,足以融化已冻结成冰河的理智。
  在一旁无奈看着的夏克蒂,终于露出了笑容。
  「……你真的是有够吵的神呢。」
  低语后,她沉默一会儿,抬头仰望天空。
  「迦尼萨,要下雨了。」
  「呜喔喔喔喔喔……哦?下雨?」
  听眷属一说,迦尼萨也跟着往天空看。
  傍晚的天空中,飘着微微泛红的云霞。
  「确实是阴阴的,但感觉没到……」
  迦尼萨说到一半,闭上了嘴。
  「……不,的确快下雨了呢。」
  接着,他转过身去。
  「会淋湿也是难免的啊。」
  在男神背后。
  滑落一位姐姐脸颊的雨水,没被任何人看见。



  时光持续流逝。
  就在无法彻底治愈多不胜数的伤患,无力支撑下去的人陆续丧命,哀戚的葬送并未止歇的期间,诡异的寂静统治了整座都市。
  灰发的魔女想必很欢迎这种寂静吧。
  同时也会叹息这股沉默并非永恒吧。
  黄昏染上月色,接着又过了一夜。
  「死之七日」,第六天──

  「…………」
  指针滴答作响。
  摆设在墙边的座钟传出沉闷且平静的秒针声。
  公会总部,作战室。
  坐在椅子上,委身于时间流逝的芬恩与洛基双眼紧闭。
  「──来了。」
  不一会儿。
  随着短短一声睁开眼皮的芬恩亮出目光如炯的碧蓝眼眸。
  这时,简直就像被他的声音吸引过来似地,靠近作战室的脚步声越来越大,房门随即在剧烈冲击声中被推开。
  「报、报告!!侦察队归来了!」
  焦急的女性公会职员一开口就发出丧失冷静的大吼。
  「如同指示,发现『目标』……然后,认定为超出评估的『威胁』……」
  脸色苍白,声音颤抖,说出了传回的情报。
  「据说正破坏沿途的一切,朝这里直冲而来……」
  这是两人期盼已久的报告。
  同时也是不希望料中的担忧。
  听到「极恶」来临,洛基愤愤咒骂。
  「……厄瑞玻斯那该死的家伙!这里才是『主角』吗!」
  「嗯,已经没有时间了。」
  瞥向感觉就要一拳重捶桌面的主神,芬恩从椅子上起身。
  「向全【眷族】下令。在换日前召集派系内所有战力到中央广场集合。」
  「好、好的!」
  公会职员二话不说听从芬恩的指示。
  随着她跑过走廊,走廊另一头眨眼间变得手忙脚乱。小人族勇者也打算走出作战室。
  「你要去哪里,芬恩?」
  「我要去接人。」
  背后传来神的质问,芬恩只回以一句话。
  「──如今欧拉丽首屈一指的『最强』。」



  在太阳即将西沉的傍晚。
  当夜色的黑暗从东方天空的云海逐渐逼近,剧烈的咆哮久久不衰。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野猪人的钢剑和猫人的闪枪交互碰击。
  即使满身沾满了血,两头野兽依然凶猛好斗。
  地点在欧拉丽西南的一角。如今黑暗派系的袭击中断,该处便成了欧拉丽唯一的战场。
  第一级冒险者之间的搏斗厮杀。
  被瓦砾形成的森林包围住的,另一处战场原野。
  为了催生出「最强勇士」的「仪式」进入佳境。
  「……那头可恨的蠢猫!」
  就在半刻钟前,以毫厘之差失去武器,现在摀着上臂跪在地上的白精灵愤愤吐出血块。
  「可恶!可恶!……去你的!!」
  「「「去你的!!」」」
  合作攻势遭到猛猪以怪力瓦解,四名小人族仰倒在地,毫不掩饰地宣泄怒火与懊悔。
  「又输了……输给奥它……甚至艾伦…………可是,没错…………」
  背倚着瓦砾,衣衫褴褛的黑妖精伸出颤抖的手,把爱剑搂回怀中。
  「唯独这次…………能把这股悔恨,转变成烧毁那群家伙的烈焰…………!」
  赫格尼紧搂着剑,不服输地思考自己没达到的真相,满心激昂。
  不会掉任何一滴泪。化为洪水的汹涌血潮就代表一切。赫定、阿尔弗利克兄弟们,甚至包含仍在互相争斗的奥它和艾伦都一样。
  在包围起战场原野,守护勇士圣域的其他团员加上最低限度的治疗师们紧张关注下,留到最后的两只兽人使出浑身解数。
  「──────────!!」
  然后。
  胜负很快便来临了。
  有如战车全力突击的艾伦,被奥它用大剑正面挡下。
  轰隆作响。
  地面龟裂凹陷。
  当冲击的余波淡去,震耳欲聋的死寂降临──先不支跪地的是猫人。
  「……………………嘎!」
  艾伦的身体往地面倒去。
  看到「战车」单膝跪地,用力喘息的模样,奥它才解除战斗架式。
  「艾伦……感谢你。」
  不再受怒火和焦虑支配,他以毫无阴霾的双眸说道。
  相较之下,艾伦挤出最后一丝力气,握紧拳头。
  「吵、死了……!!才不是、为了你……!」
  「……」
  「我……!要由我、打倒你……!我才是、最强…………!!」
  跟赫格尼等人一样,燃烧着熊熊怒火,牙齿也用力咬到快断了。
  不一会儿,伤痕累累的拳头揍向地面。
  「──该死!!」
  带着对自己萌生的杀意和怒火,承认败北的吼声直冲云霄。
  银发不为人知地听到了这一吼。
  待在没人知晓的地方,用那对银眼欣赏着一切。
  虚弱地起伏着肩膀喘气的艾伦撑起摇晃的身体,又花了一阵子才抬起脸来。
  「要给我赢啊,奥它……!假如你输了,我绝对不饶你!绝对!!」
  「……我知道。」
  接下抬头瞪来的锐利眼神,野猪人默默点头。
  「就由我,来击败那家伙。」
  立完誓言,【猛者】转身背对艾伦等人。
  带着历经与他们的斗争后变得近乎钢铁的肉体。
  「……芬恩。」
  一走出瓦砾森林时。
  只身注视着战场的娇小人影令奥它停下脚步。
  「抱歉不是由你们的女神来迎接啊。不过,时间到了。」
  看着等着自己的小人族的态度,奥它理解了一切。
  「……要开始了吗?」
  黄昏即将结束。
  在夜色吞噬西方的余晖,笼罩住整片天空之际,芬恩如此宣告。
  「没错──就是『决战』。」



  
  随着夜幕降临,都市内的亮光和声音也陆续消失。
  为了节省缺乏的物资,尽量不点魔石灯和蜡烛,人们也纷纷噤声。
  并非恐惧夜晚的黑暗,而是每个人都感受到「那个」已经迫在眉梢,彼此屏息相拥。
  到了最后,只剩都市中心地区──中央广场留着亮光。
  接连走来,聚集而来的是所有【派系】的眷族们。
  「召集欧拉丽全派系的所有战力聚集到中央广场……事情大条啦~」
  「少在那开玩笑了。你早就清楚了吧。」
  巡视着交头接耳声不断的中央广场,莱拉语带玩笑地说。
  【阿斯特莉亚眷族】跟其他派系一样全员到齐,而辉夜要求身旁的小人族别再乱说话。
  确实如她所说,在场的人都清楚。
  也不顾妮兹等人都表情僵硬,不发一语,亚莉榭说出了全都市都预料到的「那个」的名称。
  「没错,『最后一战』即将来临。」
  【迦尼萨眷族】的夏克蒂。
  【荷米斯眷族】的亚丝菲、法尔加。
  【芙蕾雅眷族】的奥它,以及剽悍勇士们。
  【洛基眷族】的里维莉雅、格瑞斯、艾丝,以及劳尔等人。
  有人默默确认武器的状态;有人冷静不下来,晃着身体;也有人闭上双眼静待时刻到来。
  恐惧与紧张,斗志与觉悟。
  笼罩在中央广场内的空气逐渐蕴含各式各样的情绪,而戴上面罩遮住脸的琉只静静喃喃自语。
  「要换日了……」
  都市内尚未毁损的时钟同时响起。
  长针与短针重迭,宣告了漫长的一日就此展开。
  视线集中到冒险者群集的「巴别塔」南门前。
  背对白色巨塔,面向冒险者们的一名小人族平静地开口。
  「──听我说。」
  此话一出。
  喧噪声简直像退潮般,逐渐安静下来。
  受众多冒险者近乎狠瞪的锐利眼神于一身的芬恩并不畏惧,继续说了下去︰
  「已经明白敌方『真正的目标』了。大抗争──从第一天晚上的恶斗直到此时此刻,全都只是『事前准备』。」
  「……蛤?」
  琉和亚莉榭等人均露出无法理解听到了什么话的表情。莱拉则错愕地替在场同行们发出心声。
  每个人都怀疑起负责指挥全冒险者的【勇者】是不是说错话了。
  「敌方真正的目的是召唤地下城里的『大极恶(Monster)』。」
  芬恩宣布了跟洛基一起在大本营的作战室内讨论出的「结论」。
  「黑暗派系触犯了将邪神送进迷宫的禁忌,并打算将邪神当成诱饵,引诱『大极恶』来到地表。」
  「啥……!?」
  亚丝菲瞠目结舌。
  不只是她,突如其来的情报洪水令大量冒险者陷入混乱。
  难以承受的字句听得辉夜忍不住扯开嗓门大喊︰
  「等等!召唤『大极恶』是怎么回事?难道不是普通怪物而已!?」
  「召唤的方法我在此就略过不提了。不过,侦察队已经在地下城内发现了『目标』。」
  似乎想极力避免浪费时间,只讲述事实。
  侦察队是于两天前从地表启程。当时琉她们击退奥力瓦司的袭击后,在「大抗争」当晚发生的「同时遣返」这件事上发现不寻常的芬恩凭个人的判断,下令侦察队前往迷宫。
  而侦察队一名队员所带回的情报是──
  「于本日正午时分,『目标』的位置抵达第24层。沿途摧毁所有楼层,强硬往地表进行移动。」
  「「「──!?」」」
  「根据侦察队的报告,『目标』属于超大型。从其行进速度和造成的破坏规模推测……公会判断『大极恶』的战斗力与『深层』的『迷宫孤王(Monster rex)』同等,或甚至更强大。」
  以辉夜为首,数不尽的冒险者都听得哑口无言。
  转瞬间扩散开来的,是带着焦虑的喧噪。
  「……骗人的吧?」
  「意思就是黑暗派系的邪神亲自行动,想带形同灾害的『楼层主』来到地表……!?」
  虎人法尔加错愕不已,亚丝菲则不禁轻声哀号。
  「那么,敌方的目的是……!」
  在周围饱受冲击,慌张讨论的状况下,最快将零星情报串连成线的亚莉榭想出了最终的答案。
  芬恩无情肯定了她的猜测。
  「没错,敌方打算从地下让『巴别塔』崩坏。」

  「意思是,在地下城内释放神威,召唤出那只『漆黑怪物』……」
  「巴别塔」最上层。
  芙蕾雅面露收起笑容的严肃表情,俯视遥远下方群聚的冒险者们。
  「嗯,而且还是在『深层』。」
  洛基就在她身后。
  坐在一张奢华椅子的把手上,讲述起神的见解。
  「那些漆黑玩意形同专门杀害神的『刺客』。只要在它们面前吊起神引诱,迷宫和怪物们统统会暴怒抓狂,甚至能破除乌拉诺斯的『祈祷』……大概是这样吧。」
  距今两年前,【洛基眷族】也确认过相同系统的怪物。
  当时将只有Lv.1的艾丝叫到第12层的一尊邪神释放神威,召唤出了「漆黑翼龙」。
  拥有与现身的楼层不符的强大力量,堪称异常状况(Irregular)的对象。
  这次的「大极恶」同样也是「弒神刺客」──洛基如此断定。
  「别说是我们,连乌拉诺斯都没注意到……不,没法注意到地下城的『异状』。」
  「是啊。虽然有够不爽,也只能承认了。黑暗派系……不──」
  跟优雅皱起眉头的芙蕾雅一样,洛基也不悦地扭曲面孔。
  「厄瑞玻斯那该死的神比我们都高明。」

  「『大极恶』被召唤的时间不会有错,正是在『大抗争』那一晚。」
  距离「巴别塔」有段距离的中央广场一角。
  从外侧眺望着聚集在巨塔前方的冒险者们,荷米斯如此低语。
  「配合『众神一齐遣返』的时机,在地下城内释放了神威……」
  点头附和的是阿斯特莉亚。
  逐步从地下城内逼近的「大极恶」一事公诸于世,所有的神都理解了本次事件──厄瑞玻斯所策划的全貌。
  「送还之柱本身就称得上是『神力』的凝聚体。前所未见的巨大光柱显现……而且还多达九道……」
  「没错,都怪那时那股撼动地表的强烈波动,让我们察觉不到来自地下的『异状』。」
  无论释放神威,还是召唤「漆黑怪物」的瞬间,都被那时的波动掩盖过去了。
  荷米斯眼带锐光,沉吟似地说道︰
  「那时的『众神一齐遣返』只是用来召唤『大极恶』的『祭品』,同时也是『佯攻』和『障眼法』。」
  数道直窜天际的弒神光柱。
  那次过于壮大的示威行动除了将欧拉丽打入绝望深渊,还藏有别的意义。
  「而且对手不只将我方的神,连本该属于同阵营的邪神都遣返了。为了欺骗众神的耳目,狡猾、冷酷,毫不犹豫地对同伴下手……恐怕连那些行动都包含在计划之内。」
  「不敢相信……实在太骇人了。」
  荷米斯身旁的阿斯特莉亚垂下视线。
  侧脸流露出哀伤的情绪,她毛骨悚然地低语。
  「拟定这次的计划并付诸实行的,无疑是厄瑞玻斯。一切都在他的股掌之间……」
  「『绝对邪恶』说得真是太贴切了。目前在这个下界最残忍的神,除了他没有别人了。」
  相较于正义女神,调和之神的语气有点马虎随意。
  然而,他随后便望向虚空。
  「也难怪黑暗派系到今天都不认真行动,只顾着『找碴』啊。放着不管,冒险者们也会逐渐衰弱,等『时机』一到,来自地下的巨大『炸弹』就会爆炸……拖延时间才正是敌方最大的目的。」
  然后如今,「大极恶」正逐渐逼近地表。
  敌方没有任何理由不乘机展开「总攻击」。

  「是要怎么办啦……敌方阵营里有查尔多和阿尔霏亚!光他们俩就棘手得要死了,地下城还会冲出怪物!?」
  听了芬恩的解释,焦躁大吼的人是莱拉。
  「根本束手无策了吧!怎么办啦勇者大人!!」
  这种惊慌失措的吼叫,眨眼间便传播给四周的其他冒险者。
  饱含不安及焦虑的气氛逐渐笼罩中央广场。
  「莱、莱拉!就算是事实,你也别这样煽动不安……!」
  眼看士气明显开始乱了,琉连忙开口奉劝。
  「没差,就这样啦。」
  「咦!?」
  小人族少女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你以为现在站在冒险者面前的家伙是谁?」
  脸上浮现的不再是刚才自暴自弃发飙的表情,而是略显嚣张的笑容。
  不惜发挥演技从旁煽动的莱拉以洞悉一切的口吻说下去。
  「他可是我们一族的『希望』喔?」
  紧接着,彷佛要回应同族的「期望」般,「勇者」张开双唇。

  「正面迎击。」

  「「「!!」」」
  琉、亚莉榭、辉夜,其他冒险者全都惊愕瞪大眼。
  唯独莱拉勾起唇角。
  「接下来要将战力分为地表和地下两队。分别是对抗黑暗派系总攻击的迎击队,以及击败『大极恶』的讨伐队。」
  边环顾惊愕的冒险者们,芬恩边流畅讲述脑海中的战略蓝图。
  「前者由所有【眷族】组成派系联合部队,后者则采用少数精锐小队。既然黑暗派系和『大极恶』都预计以攻陷『巴别塔』为目标,我们要挡下敌方的『夹击』,并分头歼灭。」
  相较于总指挥官沉着冷静的口吻,冒险者们的反应五颜六色,现场引发了轻度的骚动。
  「『夹击』是个不错的譬喻啦……但跟普通的夹击概念差太多了吧!」
  「敌方发动的不是『前后』,而是来自『上下』的猛攻……!」
  「由于之间相隔着大地,掩护或救援都极为困难。无论哪一方失败……欧拉丽都会完蛋。」
  亚丝菲忍不住尖叫,法尔加呻吟似地低语,夏克蒂则对可能面临的风险露出严肃表情。
  「……你说得倒简单啊?」
  辉夜代替众人说出心声。
  即便如此,芬恩也没有动摇。
  「那么,让我在此断言吧。只要靠我们,肯定『办得到』。」
  「!」
  不理会惊讶的辉夜等人,芬恩毅然决然说下去︰
  「说得更准确点,是只有我们办得到。接下来即将展开的,无疑是自从高举『重质不重量』的神时代开幕以来,人与人之间进行的最大规模『总力战』。」
  媲美月夜湖面的澄澈碧蓝眼眸,抛出灵魂一问。
  「除了欧拉丽,还能交给其他哪里的谁?不由欧拉丽出手制止,又该由谁来成就壮举?」
  勇者那股平静中蕴含热情的声音坚决断定。
  「尽管微薄,我们仍有胜算……不,就算再怎么微薄,也要亲手抓回这些胜算。」
  回过神时,周遭的吵杂声已经消失。
  回过神时,每个人早已忘了出声,专注聆听。
  那是激发决心的激励。
  那是分享勇气的诗篇。
  小人族的声音绝不动摇,高高举起名为「觉悟」的大旗。
  面对这面大旗,一位,又一位,动摇的神色接连从心浮气躁的冒险者脸上消失。
  「然后,让我在此再抛出这个质问。」
  就在下一刻。
  说出口的质问让中央广场的时间瞬间冻结。
  「你们甘心就这样输下去吗?」
  不知是谁的喉头,开始颤抖。
  不知是谁的双眸,大大撑开。
  琉、亚莉榭、辉夜、艾丝、里维莉雅、格瑞斯、劳尔、亚丝菲、法尔加、夏克蒂、奥它、艾伦、赫格尼、赫定、阿尔弗利克四兄弟。
  所有冒险者都伴随着脑海中复苏的情景,任凭激情的洪流翻弄。
  「有点自觉吧!在场所有人都是『输家』!」
  芬恩怒目圆睁,扯开嗓门大吼。
  甚至把自己一起骂进去的同时,威吓起四周的冒险者。
  「在那一晚那么简单就倒下的丧家犬们!看看身旁!知心好友可还在!」
  琉的手一颤。
  挚友(阿荻)并不在身边。
  只剩下美丽辞藻无法掩饰的丧失感,以及焚烧己身的激昂。
  「看看身后!心爱之人可还在!」
  许多冒险者用力咬牙。
  想守护的人已不复存在。
  他们,或者她们所爱的人们都被那场恶火,被那地狱般的一晚吞噬了。
  全身上下的感情瞬间被点燃,只凭恐惧、不安和绝望绝对无法浇熄的起火点即将引爆。
  「既然都不在了,又该由谁来替亡者雪恨?又该由谁替被怒火和哀伤焚身的你们一雪前耻!?──就是我们!!斩断绝望的连锁,制止丧失的哀啼,亲手解决一切!绝不再让那幅地狱景象再度重演!!」
  所有人紧紧握起拳头。
  矮人战士举起粗壮的手臂。
  兽人弓手不等号令就先发出咆哮。
  精灵魔导士不顾形象放声怒吼。血气方刚的亚马逊人和人类剑士们纷纷举起武器,小人族们则用短小的指头戳进左胸膛。
  「我们已经尝过败北的滋味!那么现在就该把耻辱的污泥转化为动力,前去击败那些家伙!」
  高涨的斗志甚至撼动了月夜。
  「展现你们的骨气,冒险者!比任何人都不屈不挠!顽强求生的狂徒们!!好好教会那些家伙,站到最后一刻的人才是真正的赢家!!」
  芬恩在最后,逼迫所有人想起自己是何许人也。

  「这里是英雄诞生的应许之地!也是冒险者之都!!」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中央广场被剧烈咆哮声笼罩。
  人类和亚人齐声回应了勇者的激励。
  「士气……爆发了。」
  傻眼的人是辉夜。



  席卷周遭一带的热气,令【阿斯特莉亚眷族】的众人呆愣原地。
  而她们同样颈脖发烫,心跳飞快。
  「所以我才说了吧,这样就好啊。」
  「莱拉……」
  事前就知道会迎来这种景象的莱拉独自得意一笑。
  也不管身旁的琉细声呼喊,她瞇眼看向前方的同族。
  「芬恩是最烂的骗徒,竟能脸不红气不喘地把不可能说成『可能』……然后靠着出口的『谎言』将所有人牵连进去,最终将它变为『真实』。」
  口吻听起来像在抱怨。
  然而眼神却活像坠入爱河的少女。
  又或者说,在绝望之中遇见「英雄」的稚子。
  「那家伙的话能激励我们,分给我们『勇气』。」
  莱拉脸上绽放出花朵般灿烂的笑容。
  「所以芬恩才是最棒的,才是我们一族的『希望』啊。」
  听了这些话,【阿斯特莉亚眷族】内的成员纷纷眉开眼笑。
  因为她们也理解到,内心萌生的这股炽热,正是一直以来激励落魄的小人族的「勇气」。
  「竟然说『勇者』是『骗徒』吗……嗯,真有莱拉的风格呢。」
  「──那么,我们也努力将『谎言』变为『真实』吧!」
  莱拉对勇者的评价听得亚莉榭会心一笑。
  琉则下定决心,愿意被展现「希望」的勇者骗一次。
  「这不过是『英雄们的前哨战』!只是对在世界尽头等着我们的『真正的末日』的暖身操!」
  末日名为「黑龙」。
  芬恩搬出了等待着英雄之都去面对的巨大灾厄,断定这次的战斗不过是一处中继点。
  「收拾败给『黑龙』的男神(宙斯)和女神(赫拉)的遗产,以此证明我们是名符其实的下一代英雄吧!!」
  这股「宣言」直窜天际,传达到黑暗那一方。

  「很会吠嘛,芬恩~看我把你大卸八块!」
  巨大市墙上方。
  瞪视着发光的中央广场,瓦蕾塔狰狞吊起嘴角。
  「『英雄』诞生的大地,冒险者之都……天啊,多么美丽,又多么有摧毁的价值啊……!」
  「这次一定……一定要……要让欧拉丽瓦解……!」
  维托睁开的单眼中蕴含着愉悦,奥力瓦司的面孔则如厉鬼般凶恶,誓言一雪前耻。

  「要来了吗,赫格尼!」
  「终于要来了吗,赫定!」
  「「来跟我们厮杀(相爱)!!」」
  都市南端。
  在月光照射下,于瓦砾海中起舞的迪斯姐妹彼此相拥,分享喜悦。
  「唉呀,可怕,可怕。但既然英雄之都震天作响,我等就只好展现出凌驾其之上的『邪教』啰。」
  都市地下某处。
  感受战吼化为震动传来,巴斯勒姆释放出凶猛强悍的「仙精兵」,再挥动锡杖,将他们纳入控制之下。

  「不坐以待毙的野兽咆哮……干得漂亮。」
  然后,都市西北。
  月光照射下的教会内,伫立其中的查尔多露出明确的笑容。
  「还是老样子啊,能言善道的小鬼。」
  另一名「霸者」则不动声色,闭着的双眼朝向窗外的天空望去。

  邪恶终止了胎动。
  正义跨越了失坠。
  因此,再来将如那位邪神的预言。
  遵循「强大正义」与「强大邪恶」之理,正邪将在此冲突。
  「敌人为『绝对邪恶』!那么,我想拜借崇高的星辰少女(阿斯特莉亚)之名,在此做出宣战布告!」
  单手高高举起长枪,小人族勇者大声疾呼。


  「展开『正义』的正战(圣战)吧!!」


  整座都市为之震动。
  战吼声愈发激烈,直窜挚友回归的天上星海。
  这是英雄们在天地间架起誓言桥梁的号炮。
  散落在天上的点点繁星亮起流转不息的星光,一抹流星转瞬即逝。



  秩序与混沌争斗不休。
  前所未见的「未知」。
  无人知晓的英雄余晖。

  将永世传承下去的大战,名为「正邪决战」。

  人们齐声赞颂,众神欣然高歌。
  缀于天上的是一节星之诗。
  号称欧拉丽史上最大战役的「正义」与「邪恶」的斗争,就在此日揭开序幕。






  后记


  我想记录一下辛苦历程。
  将用于游戏的全新撰写剧本改写成书籍。这其实意外地,或应该说(至少对大森而言)超级费尽苦功。譬如游戏内靠画面转暗或特效就能轻松移动的人物视点,一写进文章就突然变得很不自然。最关键的是,在「阅读文章」的节奏之下,可能会令读者感到非常不舒适。
  又譬如,有些靠着全程配音来发挥声优全力演出,或临场应变的巧技,搭配上情况及登场人物播放BGM炒热气氛的场景,一改成书籍,竟变得超级平淡乏味。
  就像那种在双页跨页的内容中同时出现三个甚至四个「看头」,都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就流逝的感觉。在写上一集第一部时,我就做好了「这可是大工程呢」的觉悟,但第二部也好不到哪去,我都跟精灵一起萌生「厄瑞玻斯别过来齁拜托!!」的强烈共鸣了。
  不过,加上以前将原作小说改写成游戏及动画用剧本的经验,这次也让我学到了不少。正像是自己跟一直迷惘至今的精灵及其他冒险者一起获得经验值,最终成功升级的感觉。
  从游戏剧本改写成书籍是「加法」。
  从书籍改写成游戏剧本则是「减法」,偶尔碰上「乘法」。
  为了让我自己别忘记这种感觉,虽然很抱歉脏了各位的眼睛,也请让我在后记内留下足迹。
  接下来,请容我聊表谢意。
  责任编辑宇佐美编辑,感谢您在这一集也帮助我写到最后一刻。我接下来要睡了,请宇佐美先生也好好休息。本集也用精美插画为作品画龙点睛的かかげ老师,琉小姐的胸部论战那时真的给您添麻烦了。但我绝对不是什么贫乳派恐怖分子,也很喜欢大奶!真的,请您相信我!!WFS公司及诸多相关人士,由衷感谢各位在提供资料等事项上给予我莫大的援助。最后是各位读者,真的诚挚感谢各位愿意拿起本书。
  无穷夜天,以及无限星斗所记忆的漫长战役,也将在下一集落幕。
  第三部「正邪决战」。
  最终将迎来什么样的结局?恳请各位一同见证到最后。
  非常感谢各位看到这里。请恕我先失陪了。

  大森藤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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