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甘あんず]敗給性格惡劣的天才兒時玩伴,初體驗全部被她奪走了 1[台繁]

  敗給性格惡劣的天才兒時玩伴,初體驗全部被她奪走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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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犬甘あんず 
  插畫:ねいび
  譯者:陳彥穎 
  圖源:初奈大小姐的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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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澤若葉的兒時玩伴──梅園小牧,是個完美無瑕的存在。品行端正、才貌雙全的模範生……這是她表面上的形象,實際上是個不將他人看在眼裡的惡劣女人。我實在太想贏過這樣的小牧,甚至賭上自己「重要的東西」向她發起挑戰──結果我輸了。
  「若葉,妳要主動吻我……別想說妳做不到。」在她的命令下,我的初吻就被她奪走了。
  儘管為了奪回尊嚴再次挑戰小牧,她卻加了個條件,要是贏的人是她,她就要奪走一樣我所珍視的事物──
  將我第一次約會、陪睡,甚至連我原本想對初戀的人所說的「喜歡」全都奪走的小牧,本該是我非常討厭的人才對。但每當被她掠奪以後,這種彷彿要填滿我心中空洞般流淌至內心的情感,究竟是什麼呢?

  作者:犬甘あんず
  本作榮獲第二十八屆Sneaker大賞金賞。我非常喜歡博美犬和海豹。不覺得博美犬和海豹的臉部特徵挺像的嗎?
  插畫:ねいび
  大家好,我是ねいび。
  非常感謝大家這次能拿起本書來閱讀。
  本作的描寫十分細膩,我也非常喜歡這部作品!
  要是大家在閱讀時也能連同插圖一起欣賞,我會感到非常高興的……!


  吉澤若葉
  雖然好勝又不服輸,是個很關心朋友的女高中生。
  希望自己能贏過什麼都辦得到的小牧,
  從小就經常向她發起挑戰。

  梅園小牧
  做什麼都是第一的優等生。
  是個不論男女都很喜愛的美女,與人相處融洽,
  但在若葉面前就會換個態度──?

  「唔咦……梅、梅園同學。」
  若松夏織
  是個自信大方的樂觀少女,
  但是每當面對她所憧憬的小牧時,
  就會表現得特別拘謹。
  「呀呵──梅梅。妳居然會來我們班,好難得喔。」
  河野茉凜
  總是面帶笑容,
  對待任何人都溫柔體貼,
  是個溫和的治癒系女孩。
  「嗯。我有點事想跟若葉說。」

  「若葉,妳要主動吻我……別想說妳做不到。」
  「妳閉上眼睛。」


  序章

  如果有人對我說,可以為我消除三樣自己討厭的人事物,我大概會拜託他讓戰爭、貧窮,還有梅園小牧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梅園小牧。
  在旁人眼裡,她是個完美的人。
  不僅性格好、運動神經出色,連成績也相當優異。有人說,她是個一點缺點都沒有的美女,實際上,有源源不絕的男生向小牧告白。
  可是,大家都不曉得小牧的真面目。她真正的性格惡劣至極,與她美麗的臉蛋完全成反比,而且還非常歹毒,總是用她那對圓圓大眼藐視其他人。
  就連現在也一樣,看吧。
  「欸,還沒準備好嗎?」
  她坐在桌子上俯視著我,還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翹著腳,用腳尖一下一下地戳著我的肩膀。我緊緊抿著嘴脣,表達著我的不滿。
  「妳那表情是怎樣?輸的人是誰呀?」
  她用不懷好意的聲音對我這麼說道。她這種語氣讓我想起了在電視劇裡會霸凌下屬的那種上司。
  我確實輸了。
  說要用這次的期中考成績來一決勝負的人是我,提出要加上「輸的人要向贏的人獻上尊嚴」這個條件的人則是小牧。
  「快來吧,喏。」
  小牧用食指點在自己的嘴脣上。我曾聽班上的男生說過,小牧抹上潤色護脣膏的嘴脣看起來非常柔軟,讓人很想親吻看看。在我這個同性眼裡看來,小牧的嘴脣確實很迷人,但是我不曾有過想親她的想法。
  她再怎麼漂亮,我們終究是同性,更何況小牧的性格那麼差。
  「若葉,妳要主動吻我……別想說妳做不到。」
  「我知道。不要隨便叫我的名字。」
  當初小牧提到尊嚴這個詞彙的時候,我就知道肯定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即使如此,我還是認為自己這次絕對會贏,才會和她許下賭約。
  可是我還是輸了,澈底慘敗。我們的總分差了十分,這個差距大概比馬里亞納海溝還要深,是難以彌補的差距。
  要是我現在毀約逃走,我想從明天開始學校裡就不會再有我的容身之處了吧。小牧一定會做出這種事。
  然而,小牧要我親她。這可是我的初吻啊。是我守護了整整十五年的初吻。雖然也可以說單純只是沒有機會用掉,這絕對不是能給小牧這種人的東西。
  「妳閉上眼睛。」
  「輸家還想命令贏家嗎?」
  這種惡意滿滿的話語讓我喘不過氣來。
  這傢伙為什麼能這麼從容?小牧這種受歡迎的人應該換過不少男友,恐怕早就體會過各種第一次了吧。
  就算是這樣,我完全無法理解她為什麼要犧牲自己的嘴脣,就只是為了踐踏我的尊嚴。能把親吻當作懲罰遊戲的就只有情侶。儘管很不情願,我們確實是兒時玩伴,不過絕對不是情侶。可是,我也知道這種常識根本沒辦法套用在小牧身上。
  即使我是男生,也絕對不想和她成為情侶。
  我真的好想告訴梅園小牧粉絲俱樂部的那些男生,她其實是個性格惡劣至極、還會因為看到我難受的模樣而感到愉悅的女人。不過就算我說了,大概也不會有任何人會相信吧。
  「算了。我自己閉上眼睛。」
  我站上椅子,微微挺直我的背。就算我已經準備好要親小牧了,她還是沒有從桌子上下來的意思。我在無奈之下,只能把手放在她肩膀下面一點的位置支撐自己的身體,同時慢慢靠近那張端正的臉龐。
  再見了,我的初吻。總之先解決現在的情況,之後會怎樣我就不管了。
  我閉上眼睛,順著記憶中的座標將自己的臉靠向她的嘴脣。
  我們的嘴脣靜靜地碰在一起,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我感覺到很柔軟的觸感,還有一種屬於生物的溫度。真是不可思議的感覺。我以前曾經妄想過和喜歡的學長接吻的感覺,但我妄想中的學長嘴脣可沒有這麼柔軟。
  這完完全全、百分之百是女孩子的嘴脣。可是,感覺起來和我不一樣。我覺得自己的嘴脣一點也不柔軟,也沒有這麼溫暖。
  閉上眼睛是個失敗的決定。是因為封閉自己的視覺,其他感官變得更加敏銳了嗎?我再怎麼不情願還是能清楚感受到小牧的存在,感受到她那柔軟嘴脣的觸感,還有我無法分辨是洗髮精還是香水的甜美氣息。
  糟透了、糟透了、糟透了。
  即使我在心裡這麼吶喊,從小牧身上傳來的各種感觸全都讓人感到舒適無比,心中甚至有道聲音要我乾脆放下一切沉浸其中。
  「……欸。」
  我聽到一道壓抑的聲音。正當我疑惑是誰在說話時,下個瞬間我的頭就被一雙手抱住了。
  「……唔!」
  我的嘴脣就這麼被強行撬開,她的舌頭順勢鑽了進來。那既柔軟又彈性適中的舌頭像是其他生物一樣自由自在地在我的口腔裡游走,掠過上顎、劃過牙齦,甚至還撫過牙齒內側。
  她怎麼可以這樣。
  居然做到這種程度,小牧果然很不正常。我拍打著她的背,但她絲毫沒有放開我的跡象。
  意識到抵抗毫無意義以後,我緊繃的身體放鬆了下來。
  能用舌頭把櫻桃梗打結的人一定很會接吻。我曾經和朋友們聊過這種話題,如果這真的是事實,小牧大概可以隨心所欲地辦到吧。我在腦海中思索起這種事藉此逃避現實,這種心不在焉的狀態似乎讓小牧感到很不滿,她直接堵住我的鼻子。
  她想殺了我嗎?
  我不由自主地掙扎起來,但是這麼做反而更讓我喘不過氣來,變得更加難受。當我拚命地試圖吸氣的時候,小牧的氣息充滿了我的鼻腔。
  我的內心充滿對於小牧的怨念,身體卻充斥著小牧的氣息。在這種狀態下,我覺得自己全身上下逐漸被小牧侵蝕,都快分不清楚自己是誰了。
  過了一會兒,小牧終於鬆開我的嘴脣。我立刻轉過頭去深深地吸了口氣。
  「妳真的是糟透了!一般誰會做到這種地步啊!」
  我的初吻結束了。
  我想從今以後,無論自己和多少人接吻,大概都忘不了今天這一幕。
  「當然會呀。若葉都把尊嚴獻給我了。現在的若葉就等於一點尊嚴也沒有,所以無論我對妳做什麼,妳都不能拒絕,也沒有拒絕的權利。明白了嗎?」
  小牧用雙腳夾住我的脖子。要是她再加重雙腳的力道,我的脖子就這麼被她折斷也不足為奇。小牧真的可能做出這種事來。我感覺自己的背滲出一層冷汗。
  「不長記性的若葉,妳還不明白嗎?」
  我轉頭看向小牧,目光和她交錯在一起。我能從她那對明亮的褐色眼瞳中看出一種嗜虐的眼神。
  「那麼這樣好了。只要之後若葉能在任何對決贏過我,我就把妳的尊嚴還給妳。不過,要是若葉輸了,每輸一次都要交出一種妳最重要的東西。怎麼樣?」
  我別無選擇。她這句話根本就不是在詢問我的意見,而是在命令我。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拒絕的權利。如果我不接受條件繼續和她比下去,今天發生的事遲早會在小牧心血來潮的時候再次重演。既然如此,我就只能贏過她了。
  我突然有種錯覺,彷彿自己的雙腳踏入了無底的深沼當中。我想在不久以後,大概就能知道這到底是不是錯覺了。
  我狠狠地瞪著小牧。
  「我知道了。我接受。」
  小牧聽了以後微微一笑。在旁人眼裡看來,那或許是宛如天使一般的笑容,在我眼裡卻像是死神的微笑。
  「很好。我喜歡乖乖聽話的若葉。」
  她一次次直呼我的名字,就好像在故意惹我厭煩一樣。我每一次都會瞪她一眼,可是這麼做似乎毫無作用。
  說什麼喜歡啊。都奪走別人的尊嚴了,還一副自以為是的態度。雖然小牧讓我心裡很火大,我很清楚現在不管對她說什麼都沒用。我已經切身體會到這一點了。
  她似乎對我的回應感到很滿意,於是鬆開她的腳。我趕緊離開她的身邊,拿起放在地上的包包。再繼續待下去,恐怕會發生更糟糕的事。
  我快步走向教室門口,把手放在門把上準備開門。
  「若葉。」
  小牧出聲從背後叫住我。我下意識回頭望去,便看到小牧笑盈盈地看著我。
  從教室的大窗戶透進來的橙紅色夕陽,彷彿在祝福她一樣照耀在她身上,我不禁屏住呼吸。就像面對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存在一樣,一種沉重的壓迫感讓我的胸口發悶。
  小牧是人類。明明就和我一樣是人類才對。我很想轉移視線,但是我有種要是移開目光就是自己輸了的感覺,因此我依然盯著她看。
  「初吻的對象是自己不喜歡的人,感覺怎麼樣?」
  她的聲音如銀鈴般悅耳,卻讓我很想捂住自己的耳朵。
  「糟糕透頂。要是我是古時候的人,就會切腹自盡。」
  「可是妳剛才的表情看起來很享受呢。要我模仿一下嗎?」
  她沒等我回應,便擺出一副恍惚的表情。臉頰泛紅、雙眼迷離,那種表情就像沉浸在快感當中痴迷不已的模樣。她能自在變換表情的靈巧演技讓我略感佩服。不過,她那副模樣更讓我感到羞恥與憤慨,進而使我的雙頰發燙。
  「我才沒有露出那種表情!」
  「真的有……下次拍張照片好了,到時候讓妳沒辦法狡辯。」
  「不會有下一次了。」
  我粗暴地打開門,使得有些歪斜的門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這個聲音彷彿反映出我心中的紊亂。
  「會有的。因為若葉從來就沒有贏過我不是嗎?」
  我無法反駁,所以只能默默走出教室。本來打算就這樣背對著她直接離開,她卻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走到了我身邊,並且牽住我的手。
  這種無謂的柔軟觸感讓我心煩。
  「要是覺得不甘心,那就贏過我吧。不過我想妳應該辦不到。」
  她就像妖精一樣輕快地踏著步伐,一面拉著我向前走。我和她的家非常近,所以就算我平常想自己回去,最後還是會不知不覺和她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高中畢業以後,我絕對要去東京的大學念書,從小牧身邊逃走。
  我再次下定決心,用舌頭舔了舔自己的嘴脣。
  小牧的觸感和氣味還依稀──不對,是濃烈地殘留著,讓我不禁咬住自己的嘴脣。


  1 糟糕透頂的變態兒時玩伴

  我並不是一個失敗主義者。我每次都是懷著贏過小牧的決心和她對決的,輸了以後自然會感到懊悔。
  尤其是我這次的期中考成績,分數是我入學以來考得最高的一次,所以我相信自己絕對能贏。而我輸給小牧的挫折感也因此格外沉重。與此同時,我非常想狠狠扇過去的自己一巴掌,居然會拿尊嚴這種不該賭的東西來當賭注。
  「……梅園。」
  我停下動作,手還停留在睡衣的鈕釦上。
  小牧毫不客氣地坐在我的床上,用愉悅的眼神看著我。她的眼眸中不僅有好奇心和嗜虐心,還蘊含我不懂的情感,我想自己怎麼樣都無法理解。不過,她的眼神更是讓我感到害臊和憤慨,我的胸口被這些情緒填滿了。
  每次面對小牧心裡就會充斥怒火,已經變成了常態。
  可是,自從期中考的成績輸給她以後,羞恥就混入這股怒火之中。
  「快點換衣服。不然早餐要冷掉嘍。」
  她說早餐這個詞的語氣有點可愛。不過,她那壞笑的表情一點都不可愛,反而很令人討厭。從客觀的角度來看,小牧的臉蛋確實端正,但是她那張臉讓我看了很火大。這讓我覺得人類的心真是不可思議。
  「梅園離開房間我就換。」
  我故意叫她梅園而不是小牧。這是我小小的抗議,藉此對她展現出敵意。
  「我不出去……看來若葉還沒有明白自己的立場,那我就說得清楚一點。現在的妳不但沒有拒絕的權利,也沒有什麼人權喔。」
  她這番完全不像是活在法治國家裡的人會說出的話,讓我聽了不禁睜大眼睛。我覺得她最好去讀讀憲法的條文是怎麼寫的,不過我想小牧在心中為自己訂下的法律,地位恐怕凌駕於憲法之上吧。
  「如果妳不喜歡現在這種狀況,就快點挑戰我啊。不然我們之間的關係就會一直持續下去喔。」
  自從期中考的成績輸給小牧後已經過了三天,但我依然沒有向她發起挑戰。
  我並沒有放棄。然而,她除了性格以外幾乎是個完美的超人,我敢確定隨便挑戰她只會慘敗,所以才會暫時延後我們之間的對決。結果就像今天這樣,她的行為一再消磨我的尊嚴。
  被同性看到自己換衣服的模樣其實沒什麼好害臊的。不過,當看著我的人是小牧時,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她的視線讓我感到很不舒服。那並不是帶有性意味的目光,我不曉得該怎麼形容,總之就是讓人很不舒服。我被那種彷彿滲出某種惡意的視線注視著就全身發毛,心裡實在沒辦法平靜下來。而且就算對方不是小牧,被別人目不轉睛地盯著瞧本來就會讓人感到很厭惡。
  我的身體可不是美術館裡供人欣賞的畫作,根本就沒有什麼好看的,真希望她能適可而止。
  「唉……」
  我輕輕嘆了口氣,繼續換衣服。愈是覺得厭煩,這種感覺就愈是強烈。所以在這種時候只要不去在意外在的情況,保持平常心,情緒自然會慢慢穩定下來。
  我邊哼著歌邊解開睡衣的鈕釦。
  「真難聽。」
  「吵死了。」
  即使我面朝別的方向換衣服,小牧的呼吸聲和說話聲還是會鑽入我的耳中,讓我不由得在意她,讓我莫名害臊起來。
  平常心、平常心。
  「若葉,妳真小呢。」
  喂,妳是指什麼啊?我頓時有種轉身逼問她的衝動,但是我覺得在這種時候對她的話產生反應就輸了,於是忍下來繼續換衣服。
  「妳的身高從國中開始就沒變,還是一樣矮小……這裡也是。」
  她溫熱的手碰觸我的背。不對,準確來說她並沒有碰我的背,而是胸罩的背鉤。我感覺到她的手似乎要繼續向前伸,便趕緊退開幾步。
  怎麼回事?她到底想怎樣?算上小牧之前要求我和她接吻那次,她到底想讓我做什麼?又想對我做什麼?
  我狠狠地瞪著她迅速穿上制服,倒退著走向門口。
  「要是妳再用那麼囂張的態度面對我,我也得好好考慮一下了。」
  我才不會問她要考慮什麼,因為我知道她一定在盤算著什麼不好的事情。我討厭小牧,而小牧也討厭我。不過,我們往來的時間實在太久了,所以我大概能猜出她在想什麼。尤其是那些糟糕的想法。
  「我決定好要和妳比什麼了。」
  「嗯?」
  一步步逼近我的小牧疑惑地歪過頭。她比我還要高大,所以光是這樣站著和她面對面,我就覺得自己就像要被她壓垮一樣。
  要說她擁有模特兒的身材也不為過,不僅身材高挑,手腳也修長纖細,感覺甚至可以把她的四肢當成牢籠將我困在裡面,所以我決定對她提出一場對決。雖然不知道能不能贏過她,至少可以牽制住她。
  「我們比唱歌!用卡拉OK的評分系統來比!誰分數高就贏了!怎麼樣!」
  我氣勢十足地挺起胸膛。小牧瞄了我的胸口一眼,然後嗤笑一聲。喂,這傢伙是什麼意思?
  「好啊。不過,妳別忘了我們的約定喔……若葉每輸一次,就要把一樣妳重要的東西獻給我。」
  要是一直不和她比,別說是一次一樣了,恐怕我所有重要的東西都會被她奪走。不過,要是我輸給她了,我珍惜的事物還是會一個個被她搶走。話雖如此,要是逃避與她之間的約定,我在學校這種狹小的世界裡將會失去自己的立足之地。
  無論怎麼想,我都已經無路可逃。或許我早就已經被逼進絕境了吧。可是,不管怎麼說──
  我絕對不能退縮。不管是什麼人,都會有缺點。我決定賭小牧可能是個音痴,進而向她發起這場挑戰。
  「妳才是別忘了賭約。要是我贏了,妳就要把我的尊嚴還給我!」
  「當然。等妳贏了再說吧。」
  不是我在自誇,我一直覺得自己的歌唱得不錯。雖然小牧說我唱得很差,我每次和朋友去卡拉OK都能輕鬆拿到九十分以上的分數,所以我應該能贏小牧。

  ……我原本這麼想。
  『一百分,非常完美!』
  我有種一開局就被逼進死角的感覺。
  放學後,我們按照約定來到卡拉OK。我讓小牧先唱,打算見識見識她的實力,於是小牧便選了一首流行情歌。她的選擇意外地普通。正當我在心裡這麼想著的時候,小牧不僅完美地唱準音調,就連聲線都模仿得和原唱者一模一樣。
  這個分數就是她這首歌的成果。
  一百分。一百分這種成績我只有在電視上的歌唱比賽中見過。至少我自己最高也只能拿到九十八分,而我的朋友能超過九十分就已經很不錯了。
  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井底之蛙這句成語。
  我感覺自己焦躁到額頭滲出了汗水。不能再讓小牧奪走更多我珍惜的事物了。
  「接下來要唱哪首呢?」
  她明明已經拿到滿分了,似乎還想繼續唱下去。我直接從她手裡搶走點歌機,點了我唱得最好的歌。
  樂曲的旋律流淌而出,我拿起麥克風。就在這時,我的視線與小牧漠然的雙眸交會。那是彷彿在看死在路邊的蟲子般的眼神。
  真令人火大。
  「要是拿不到一百分,就是妳輸了。」
  小牧拋下這句話就走出包廂。她的意思是根本沒必要聽我的歌就知道結果嗎?她這個舉動讓我更加生氣。可是,我點的這首歌並不適合帶著這種情緒來唱,所以我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
  我選的是一首甜蜜的情歌。這是十年前左右流行的曲子,歌詞裡反覆出現「能遇見你真好」這種歌詞。或許聽起來有點老套,但我非常喜歡這首歌。曲調沒有過多的修飾,聽起來既甜美又柔和,光是唱起來就能讓人體會到酸酸甜甜的感覺。
  趁著包廂裡只剩下自己一人的機會,我投入感情唱了起來。小牧的身影一度在腦海中閃過,但我輕輕搖了搖頭把她驅逐出去。遇見小牧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汙點,更是我最想抹除的過去。
  假如沒有小牧,我的人生就會更加多采多姿。或許吧。
  『九十八‧五五三分!』
  伴隨著喧鬧的背景音樂顯示在螢幕上的是這個分數。我不曾在這首歌得到這麼好的成績,可是我還是輸了。
  若葉唱歌真好聽呢──朋友這麼誇讚我的話語彷彿是遙遠的過去發生的事。就在我正在挑選下一首歌時,小牧就像算準我唱完歌的時間回到包廂。
  她的手裡拿著一杯哈密瓜汽水,還有一杯黑褐色的液體。
  哈密瓜汽水是我喜歡的飲料,所以我原本以為小牧一定會自己喝掉,結果她將那個裝滿綠色液體的杯子擺在我面前。
  「喝吧。」
  我眨了眨眼。她有什麼陰謀嗎?儘管心懷戒備,我確實口渴了,於是我用放進杯中的吸管嘗了一小口。
  沒有什麼奇怪的味道。就和刻意設計的玩具一樣,是小孩子會喜歡的甜味,其中還有一絲淡淡的哈密瓜香氣。這正是我喜歡的廉價哈密瓜汽水的味道。
  「妳的表情看起來就像傻子一樣。」
  小牧正在用吸管喝著她那杯飲料。她的飲料顏色看起來很噁心,就像混合了紅褐色、綠色、紅色和黑色一樣。
  這傢伙該不會把飲料混在一起了吧?那可是只有小學生才能做的禁忌之術。
  「少管閒事……妳該不會只是為了嘲笑我,才會幫我倒這杯飲料吧?」
  綠色液體冒出的氣泡不斷發出細密的劈啪聲。
  得分畫面的吵鬧背景音樂蓋過了碳酸的聲音。
  「沒有啊?妳不是喜歡嗎?妳就心懷感激地喝了吧。」
  「……謝謝。」
  我坦率地對小牧道謝,結果她別過頭望向一旁。我在心裡想著,要是不想被我感謝,乾脆別幫我拿飲料不就好了。可是當我喝著冰涼的哈密瓜汽水時,心裡不由得湧現出感激之情。我明明不會對小牧產生這種情緒才對,而且她接下來還可能對我做些很過分的事。
  「那種飲料真的有那麼好喝嗎?」
  我含著哈密瓜汽水點了點頭。
  「這樣啊──」
  小牧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對我的飲料沒什麼興趣,但是當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她的臉已經湊到我面前。就在我快驚呼出聲的時候,嘴脣就被她奪走了。
  我聽到了「啾」的一聲聲響。這道響亮的聲音非常刺耳,就好像迴蕩在我的腦袋裡面一樣,讓我不禁皺起眉頭。
  小牧用她的舌頭撬開我的嘴脣,以至於我喝進嘴裡的哈密瓜汽水流了出來。她的喉嚨發出輕微的聲響並喝掉我嘴裡的飲料,最後還輕輕吸了一下我的舌尖。我的腦袋因為事情太過突然而變得一片空白,回過神來我已經用手推開了她的臉頰。
  「變態。」
  「輸的人是誰呀?」
  我無言以對。
  「……算了。所以,妳覺得好喝嗎?」
  既然強吻了我,至少得稱讚一聲好喝才對。儘管我用眼神這麼暗示,她卻完全不在乎。
  「不怎麼樣。而且還溫溫的。」
  「那妳喝這杯。妳這麼看不起哈密瓜汽水,我可不能就這樣回去。」
  我把杯子推向小牧。
  「不用了。我有這杯就夠了。」
  她晃了晃手中那杯顏色看起來就像介於墨汁和泥水的液體說道。
  「妳混了很多種飲料吧?那樣一定很難喝,而且小學生才會這樣做吧。」
  我從來沒有和小牧一起點過飲料自助吧,所以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這一面。那些粉絲俱樂部的會員看到這樣的小牧大概會很開心,但是見到她都已經十五歲了還在做這種事,多少讓我感到有些無語。
  「是啊。混了可樂還有烏龍茶之類的。確實很難喝,但我就是喜歡這種東西。」
  小牧以平靜的口吻說道。她那薄薄的嘴脣所編織出的話語聽起來格外悅耳,這讓我感到很火大。
  她喝的明明是宛如世界末日般的飲料。
  她只不過是長得有點漂亮、聲音有點好聽,歌唱得有點好……其實並不只是有點就是了。
  「即使是一種完美的飲料,混了其他東西就會變得很難喝。我就喜歡那樣。」
  真是奇怪的愛好。一種完美的飲料,當然要保持它的純粹才最好喝。可是,我並不是無法理解她為什麼會這麼說。
  或許,她是將完美的自己投射在飲料上了吧。
  無論她做什麼都那麼完美,所以才會瞧不起其他人,而她最不喜歡的就是我這種明明很普通卻還敢挑戰她的人。但是,她其實是不是希望自己沒有那麼完美呢?
  就像她喝的那杯神祕液體,已經分辨不出它最初的顏色,味道更是一塌糊塗。
  我莫名感到很火大,於是搶走她的杯子,直接對著吸管吸了一口。
  「好……好難喝。」
  她的飲料又甜又苦,還有股怪異的氣味。如果她真的渴望變成這樣的存在,那麼她的感受還真的不是普通人能夠理解的。
  可是,至少我可以和她一起喝這杯難喝的液體,並且抱怨一句很難喝。我要一直一直否定她心中那些情感,然後──
  然後,我想把她從完美無缺的世界中硬生生拽下來。
  「喝這種東西會生病喔。要混著喝的話,混柳橙汁或可爾必思之類的就好了吧?」
  自己是個完美的人──我最想做的就是否定她這種想法。這或許是我至今為止的人生中最難達成的事。
  「那樣就不難喝啦。」
  「難喝才好嗎?」
  「好喝的東西變難喝才有意思……若葉,我想妳是不會明白的。」
  「嗯,我確實不懂。」
  就算她想要的是不再完美的飲料,也沒有必要刻意追求難喝吧。就像柳橙汁和可爾必思一樣,明明就有能讓飲料變好喝的組合。
  混合起來的飲料不再是純粹的柳橙汁或可爾必思。可是,既然好喝的話,那就沒有關係。
  混合起來的飲料變難喝的話,飲料原本的存在價值就會被完全否定,我覺得這樣有點不對。
  「我果然不懂梅園的想法,也不喜歡妳這樣。」
  我有些煩悶地說出這句話,然後在點歌機上又點了首歌。旋律很快就響起來,但這次小牧並沒有像剛才一樣離開包廂,反而還拿起麥克風打開電源。
  我的聲音與小牧彷彿歌手本人的完美聲音重疊在一起。原來小牧也知道這首歌啊?這明明不是現在流行的歌曲……可是──
  雖說我的歌唱得好,終究只有普通人的水準,她的歌聲則完全不輸職業歌手。我們的聲音無法和諧地交融,令人感到很不舒服的聲音迴蕩在包廂當中,就像扣錯的鈕釦一樣不協調。
  我的目光落在小牧的杯子。現在的我們,完全就和那杯飲料一樣。小牧不會有和我好好配合的想法,而我也同樣不會有和小牧好好配合的意思。所以我們的聲音必然會不斷互相碰撞,失去和諧,化為一種說不清的音色。
  我想如果有人看到我們現在的樣子,一定會露出和我喝下那杯東西時一樣的表情。
  『八十二分。多注意音調可能會更好喔?』
  螢幕上顯示出來的分數,是我和小牧各自獨唱都不可能拿到的低分。
  我原本想笑一笑來掩飾內心的不適,但當我看到小牧默默盯著分數瞧時,還是決定不笑了。
  「唱得有夠爛。」
  我放下麥克風低聲嘟囔。而小牧則什麼也沒說。
  「這次我要自己唱。妳在旁邊聽吧。」
  我沒有等她回應就開始唱起來。雖然小牧這次沒有插手,也許是剛才的二重奏擾亂了我的狀態,我在那之後的每一首歌都沒能超過九十分。
  不論找什麼藉口都沒用,輸了就是輸了。

  ★

  我和小牧之間的對決史,可以追朔到約十二年前。小牧實在太可愛,而且她不但賽跑很厲害,其他遊戲也玩得很好,讓我覺得她很不順眼,於是我就向她發起挑戰了。這就是起因。
  然後我就一直輸到今天。
  兒時玩伴這個詞彙聽起來非常美妙,彷彿隨時可能藉此萌發出酸甜的戀情。然而,我和小牧當然沒有從這個關係發展成戀人。我和她別說是喜歡對方了,甚至還互相厭惡,總是在針鋒相對,碰撞出火花來。
  不對,或許只是我單方面撞得火花四濺吧。
  「抱歉,等很久了嗎?」
  這句臺詞聽起來只會出現在青澀的情侶之間。我感覺到皮膚瞬間起了雞皮疙瘩,簡單來說就是很噁心。小牧一定也知道這一點,因而嘻嘻笑著,不過應該說她笑得非常開心比較準確。
  「等很久。非常久。而且還很熱,真是糟透了。」
  我是真的等了很久。我很討厭在和別人有約的時候遲到。遲到的話不但會讓等待的人擔心對方是否會赴約,還會讓人浪費時間無聊地等待。我不願意讓人忍受這種感覺,所以每次都會提早到。
  即使和我有約的人是小牧也不例外。雖然我討厭她,我不會刻意讓她感到不快。
  我平常當然會對她毒舌幾句,也會有在對決中狠狠擊潰她的念頭。可是,我還是認為自己不該違背自己重視的原則故意讓別人感到不舒服。
  我只是想解釋一下自己為什麼會堅持這麼做。況且我也覺得小牧不是什麼內心纖細的人,讓她等一段時間根本不會給她留下一段不快的回憶。
  「這樣啊,真可憐。」
  她笑著用手帕為我擦拭額頭的汗水。她的動作意外地溫柔。
  這也讓我覺得更噁心了。
  「那我們走吧。」
  她這麼說完便挽住我的手臂。坦白說她這種舉動讓我覺得毛骨悚然,甚至有點害怕。不過這或許是某種懲罰遊戲,她的目的大概就是想讓我有這種感受吧。
  至於我們今天為什麼會碰面,是我上次在卡拉OK的對決中輸了。
  在那之後,小牧竟然要我把第一次約會獻給她。第一次約會確實是其中一件我想好好珍惜的事。我曾幻想過懷著既緊張又興奮的情緒和第一次交往的男友約會,然後在回家的路上接吻。但是我至今曾幻想過無數次的情景,事到如今已經毫無意義了。
  「要去哪裡?」
  「當然是親愛的若葉喜歡的地方嘍!」
  小牧用甜膩的語氣說道。好噁心。
  「……」
  「不是說了這是約會嗎?表情開心一點吧?」
  她突然恢復正常的語氣。我覺得現在比起剛才做作的聲音要好得多。她的聲音就像熱帶海洋一樣澄澈,聽起來卻有些清冷。儘管討厭她這個人,我很喜歡她的聲音。
  「要是我不照做,妳又要提尊嚴什麼的吧?我知道妳在想什麼……小牧──!妳說要去我喜歡的地方,到底是哪裡呢──?」
  我裝腔作勢地說道,同時壓抑住差點因為這番話抽動起來的臉頰對她微笑,與她相互挽著的手也緊繃起來。而小牧面無表情地盯著我瞧。
  「幹嘛?」
  「妳叫我小牧了。」
  小牧凝視著我。她那對和髮色一樣的褐色眼眸,朦朧地倒映出我的身影。
  「妳好久沒這麼叫我了。」
  確實,這可能是我這兩年以來第一次這麼叫她。國二的時候發生了某件事,讓我就此討厭小牧,從那之後就開始叫她梅園。
  那段時間我甚至恨她恨到不想見到她的臉。不過那份恨意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淡化,變回和以前一樣,單純就只是不喜歡她了。
  我不知道這種轉變是好事還是壞事,但是經歷過那件事以後,我不僅對她心生厭惡,也變得有點討厭自己。
  「我們在約會還用姓氏叫妳會很奇怪。就只是這樣而已。」
  「……也有些情侶會用姓氏稱呼對方吧。」
  「那妳就這樣叫我啊。叫我吉澤。」
  「若葉。」
  我很清楚她不會按照我說的去做,所以我把這個話題拋在一旁。
  我被她拉著邁步向前走。小牧從來就不會遷就其他人的步伐,所以我不得不加快腳步。
  這樣走著,我無可避免地感受到我們的身高差距。
  以前的小牧明明比我還要嬌小,她卻在不知不覺間長得比我還要高大。我們之間的關係也和以前不一樣,變成現在這樣相互爭奪對方尊嚴的狀態。這毫無疑問是一件不好的事。
  真是令人感慨。
  看著長高的她挺直背脊、昂首闊步邁步向前的模樣,我心裡忍不住有那麼一點點,真的只有一點點,覺得她能這樣真是太好了。我會有這種想法,可能是因為我還很在意我們的過去吧。
  儘管那已經是將近十年前的事了。
  在這一瞬間,腦海中閃過小時候的小牧面龐。
  「到了。」
  小牧在某個設施前停下腳步。我們約在購物商場見面,碰頭後沿著裡面的通道走到這裡。
  面前這個吵吵嚷嚷、羅列著各種色彩過於豐富的機械區域,毫無疑問是一家遊戲中心。
  「嗯……」
  我並不討厭這種地方。這個就像是只被快樂這種情感填滿,並用真空袋封存起來的空間,確實挺不錯的。可是,我還有更喜歡的地方。為什麼小牧會覺得這裡就是我喜歡的地方呢?
  她應該沒有故意惹人嫌的意思。要是她真的想惹惱我,她應該會採取更糟糕的手段。這點我再清楚不過了。
  照這樣想的話,就代表她是真心認為這裡是我喜歡的地方,所以才會帶我來這裡。不過……
  「為什麼?」
  為什麼是這裡?
  我發聲提出疑問後,小牧就笑了笑。
  我不禁心生念頭,想要破壞掉那天使般的笑容。這是因為敵意嗎?還是……
  「妳經常和同學來這裡吧?……還有,妳以前也常和我一起來。」
  我明明和小牧不同班,她為什麼會知道這種事呢?不過她居然還記得我們以前經常來這裡,我心中的訝異遠遠超出疑惑。
  「那是我們小學低年級的時候吧?真虧妳還記得。」
  「因為我很聰明,和若葉不一樣。」
  「後面那句話是多餘的。」
  她是不是得了一種非得貶低我的病啊?我輕輕嘆了口氣。
  我的嘆息聲很快就被遊戲中心的嘈雜抹去,失去了它的存在意義,讓我覺得有點感慨。
  「不過啊,我們那時候還真是奢侈的小孩耶。居然會在放學後來遊戲中心大玩特玩。」
  我輕巧地將自己的手抽出小牧的臂彎中,朝夾娃娃機的方向走去。這裡是我們小學低年級的時候常來的地方。升到高年級以後因為有更多其他的娛樂,自然而然就不再來這裡了。
  這裡幾乎沒什麼改變。整體的布局可能有稍微調整過,但是其中的氣氛,還有地板上的髒汙,全都和當年一模一樣。
  以前我經常和小牧像這樣肩並肩玩夾娃娃機。
  我和她一起夾到的那些布娃娃,到現在還裝飾在我的房間裡。小牧的大概早就已經丟掉了吧。
  「我平常和朋友去的那間爪力超弱的。感覺是那種看機率的機臺吧?不知道這裡的怎麼樣。」
  我投入一百圓,開始挪動夾子。機臺閃爍著光彩,還播放著「加油啊」之類的音效。這種過於廉價的聲音讓我不禁笑了出來。
  雖然我用爪子成功逮住一個神奇的角色,爪子卻只是輕輕撫過,沒能把它抓起來。小牧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著我苦戰的模樣。
  她的性格果然很惡劣。
  「梅園呢?妳現在還會來遊戲中心嗎?」
  小牧靠向我的肩膀,奪走按鈕的操控權。她用爪子的前端抓著布娃娃,將它挪動到洞口,使它掉了進去。
  「誰知道呢。妳覺得呢?」
  她就像拋球一樣反覆拋起布娃娃並接住。我看得不太舒服,乾脆從她手裡搶走了布娃娃。
  「隨便啦,不過它這樣很可憐,不要這樣玩它。」
  「妳說布娃娃可憐?妳是笨蛋嗎?」
  「笨就笨吧。」
  我撫摸著這個看起來有點熟悉,但又說不清是哪個角色的布娃娃。雖然布娃娃不會對我微笑,我還是感到一絲滿足。
  「……欸。」
  小牧輕輕握緊雙手。這是她心情不好的時候會有的動作。她是怎麼了?正當我感到疑惑的時候,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用力把我拉了過去。我馬上意識到她想做什麼,連忙撇開自己的臉,不過她還是湊了過來,將吻落在我的嘴脣上。
  遊戲中心的喧囂變得好遙遠。
  小牧的體溫、氣味,還有觸感就像要包覆我全身一樣朝我襲來,讓我差點忘記該怎麼呼吸。她最近幾乎每天都會突然親我,果然是因為她很清楚這是最能傷害我尊嚴的方法吧。
  以前我好像曾和小牧聊過,接吻是和喜歡的人才能做的事。
  我已經想不起來我們是在什麼情境下聊到這個話題了。小牧的腦袋構造和我這種低等的人不一樣,她或許還記得吧。
  「妳就只會這樣。」
  我只能這麼嘟囔,試圖做點反抗。比我高的小牧特意屈身來吻我的模樣有點傻氣,我覺得挺好笑的。
  希望她以後能再繼續長高,這樣她想親我就得更辛苦地低下頭來。
  我不禁竊笑起來,而我的笑容似乎惹惱了小牧,她伸手試圖掀起我的襯衫。
  「妳做什麼啦……」
  「那就讓妳試試看別的吧。」

  光天化日之下,她居然想在外面脫人衣服,真的是瘋了。如果這裡是沒什麼人,也沒有監視器的地方就算了,夾娃娃機裡可是有裝。再這樣下去我們很可能會被警察抓走。小牧應該很清楚這麼做的後果,但她顯然沒有停手的意思。
  肚臍露出來以後我感覺到些許涼意,她還繼續把我的衣服往上掀。
  我趕緊大叫出聲。
  「我要和妳決鬥!」
  小牧的動作立刻就停了下來。她大概從一開始就想逼我說出這句話吧。完全被她誘導了,我居然不由自主說出禁忌的話語。
  「要和我比什麼?」
  「嗯……那……」
  我環顧四周。很明顯沒辦法靠夾娃娃機贏過她。推錢機應該也不行。賽車遊戲和桌上曲棍球絕對不可能贏。
  正當我感到絕望的時候,看到了一種少見的遊戲機。
  「就比那個!」
  「……麻將?」
  我猛然指向看起來很老舊的麻將機臺。雖然那不是可以對戰的遊戲,現在完全不成問題。儘管我不太清楚麻將的規則,我爸之前和他朋友打麻將的時候,我曾聽他叫喊過:「麻將要贏,九成是靠運氣!」
  那時我爸輸得很慘。可是,既然這是個靠運氣的遊戲,那麼我想自已應該有勝算。
  「我們一人玩一次,分數高的人就贏了!怎麼樣?」
  「好啊。」
  我想就算是小牧,應該也不懂麻將的規則吧。這次我一定要贏,不能再讓她恣意妄為了。
  要是繼續維持現狀讓我的尊嚴被她掌握在手裡,我恐怕總有一天會被警察關照。
  那樣可就麻煩了。
  我深吸一口氣讓自己放鬆下來,開始玩麻將遊戲。
  一局玩下來,我覺得自己還挺有天賦的,接連胡牌了好幾次。在一局遊戲結束的時候,我賺了一萬八千點。加上我原有的點數,總共就是四萬三千點。我根本已經贏了吧。
  「接下來輪到妳嘍?」
  我得意地露出勝券在握的表情將座位讓給小牧,她把硬幣投進去開始玩。正當我期待她會輸自己多少點數的時候,畫面突然一變。
  『自摸。天胡、大三元、四暗刻!』
  遊戲機發出嗶嗶嗶的聲響,CPU的點數迅速減少,在短短的時間內就跌到了負數,小牧的點數則突破十萬。
  不對不對。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這就是受上天喜愛的女人的力量嗎?我覺得自己根本沒辦法模仿她所做的事,甚至只想立刻轉身回家。
  小牧站起身來,然後微微一笑。
  「結束了。」
  我就連苦笑都擠不出來。我知道她從一開局就湊齊牌型,也知道她胡牌了。可是,我完全不懂她的點數是怎麼回事。是遊戲系統出錯了吧?
  「這遊戲是不是壞了?」
  「沒壞。若葉,妳該不會不知道有哪些牌型吧?」
  倒不如說她知道嗎?畢竟是小牧,她知道大概也不奇怪吧。
  「又一個了呢。」
  小牧的臉上浮現純潔無瑕的笑容。距離小牧在我脖子上套一個項圈,然後要我當她的狗的日子是不是不遠了?我感覺得到自己的臉頰抽動了一下。
  要不要乾脆就一直逃避到高三,然後在進大學的時候從她的生活裡消失?
  我的腦海瞬間閃過這個想法,隨即意識到這是不可能的。就算我選擇逃跑,小牧也絕對會追來找我。我的父母很喜歡小牧,所以她只要一問,他們一定會告訴她我去讀哪一所學校。
  照這樣想的話,就算我從高中畢業了,不是也沒辦法逃離她嗎?
  國中畢業那時候也是,我為了不和她上同一所高中,特地選了一間離家有一點距離的學校。不過入學典禮當天,小牧穿著和我一樣的制服站在車站的月臺上。我永遠也忘不了那時候感受到的衝擊與顫慄。
  要是贏不了她,我們的上下關係可能永遠都不會結束。為了逃離小牧身邊,唯一的辦法就是戰勝她。
  可是她不但運氣好,而且還什麼都辦得到,現在的我實在想不出什麼方法能贏過她。
  「我先不告訴妳我要什麼喔。來,我們繼續約會。」
  我現在心情都這樣了,居然還想要繼續約會嗎?我在心裡這麼想,卻並沒有說出口。於是,我默默握住她朝我伸過來的手。
  「剛好我肚子也餓了,我們去吃點東西吧。」
  我瞥了一眼附近牆上的時鐘。現在是上午十一點半,這個時間要吃午餐還有點早,但是我早上沒有吃早餐,確實有點餓了。
  小牧也沒有吃早餐嗎?
  我在心裡這麼想著,任由她拉著自己走。

  小牧選了一家位於商場裡面的連鎖義式餐廳。她點了番茄義大利麵,我則點了奶油培根義大利麵,順便還點了一份披薩來一起吃。
  就和之前在卡拉OK那次一樣,我們也點了兩人份的飲料自助吧。我們一起去拿飲料,照理來說應該要留一個人看著隨身物品,她卻強拉著我過去,我根本沒辦法抵抗。
  我把白葡萄汁和可爾必思混在同一杯,然後遞給了她。她皺起眉頭,但我無視她,接著為自己倒了一杯哈密瓜汽水。
  「妳不喜歡的話,不喝也沒關係。」
  我從吸管袋裡抽出一根,插進她的杯子當中。自從聽她說喜歡喝混在一起會變難喝的飲料後,我就一直想否定她這種想法。
  我沒有再多說什麼,默默地回到座位。她也慢悠悠地跟在我後頭,手裡拿著我替她倒的那杯飲料。
  我用手撐著臉,喝著自己的哈密瓜汽水。
  雖然她沒有把飲料倒掉還帶了回來,卻沒有喝掉它的意思。我想她或許在抗拒我吧,不過沒有特意問出口。
  不久店員把餐點送了過來,我合上雙手說了聲:「我開動了。」之後便開始吃我的義大利麵。
  「……嗯欸。」
  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了奇怪的聲音。我下意識抬起頭來看,發現小牧露出一副有點快哭出來的表情。而她的叉子還插在她的義大利麵裡。
  光是這樣我就猜到是怎麼回事了。我有點討厭如此理解她的自己。
  「……妳吃我的吧。」
  我把奶油培根義大利麵推到她那邊,不等她回答就直接奪過她的番茄義大利麵嘗了一口,舌尖上傳來微微的刺痛感。看來這份義大利麵是加了辣椒的料理。
  我嘆了口氣請店員過來,要了乾淨的叉子。
  我把用過的叉子換成乾淨的以後,便示意她可以吃了。小牧盯著乾淨的叉子,表情有些微妙。
  「沒有人會在約會的時候不吃東西吧?」
  我就像自言自語般說道,同時將披薩切好,推到她的盤子旁邊。
  我明明很討厭小牧,為什麼還要為她做這種事呢?就連我自己也覺得很荒唐。
  可是,雖然我最討厭她了,這並不代表我想看到她難受的模樣。她的笑容常常讓我感到憤怒,我甚至連看都不想看。儘管如此,我更不想看到她哭泣的模樣。
  至於為什麼會這樣,我自己也不明白。我輕輕撫摸擺在自己身邊的布娃娃,用叉子捲起義大利麵。
  「還給我。」
  小牧這麼說,然後試圖把我面前的盤子搶回去。我隨即在義大利麵上倒了大量的辣味橄欖油,她見到這一幕以後伸出的手微微一顫,接著就縮了回去。
  「要還妳嗎?」
  她皺起眉頭瞪著我。
  「不要了。」
  「那就好。奶油培根口味真的很好吃,妳快吃吧。」
  她略微猶豫了一下,便靈巧地用叉子捲起義大利麵吃了起來。雖然她沒有將好吃這句讚美說出口,我注意到她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看來是覺得很好吃吧。
  她小口小口咀嚼食物的模樣,就像個精緻的洋娃娃一樣可愛。拍張照片存起來的話,班上那些男生大概會很高興吧。可是,小牧長得漂亮已經是公認的事實,我覺得不必特意拍照留念。
  要拍還不如拍些她的醜照。這樣看起來才更像是個人。
  「妳在討好我嗎?就算妳這麼做,我也不會放過妳。」
  小牧突然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我一時之間沒能理解她想表達的意思。不過,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就明白她在說什麼了。
  「『多關心小牧來提升好感度吧!』這樣?我怎麼可能會這麼想。」
  這只是我的一種習慣,是下意識做出的舉動罷了。我的內心深處有某道聲音要我別讓小牧露出難過的表情。
  她明明給了我很多不好的回憶,讓我那麼難過,我的心卻這樣對待我,真是太不可理喻了。
  我自己的心該不會其實是屬於小牧的吧?我的心最核心的部分其實已經被小牧奪走,就像寄生蟲控制宿主一樣,讓我做任何事都不由自主地為小牧著想。這當然是我想太多了。
  「妳自我意識過剩了,梅園。」
  我將義大利麵送進嘴裡。為了打破她的堅持,我大概在麵裡加了一大勺左右的辣味橄欖油,所以現在義大利麵變得又辣又油膩。
  不過現在這樣還是很好吃,所以就繼續吃吧。我繼續咀嚼著,試圖藉此來忽視舌頭傳來的刺痛。
  要是跟小牧比吃辣的食物,或是比誰吃得多、吃得快,我大概能輕鬆贏過她。可是這樣沒有意義,根本不算贏過她。到時候就算贏了比試,我的心裡也不會覺得這是真正的勝利。
  不敢吃辣是她為數不多的弱點之一。不過,我覺得利用她的弱點並不公平。
  我的心裡有幾道像這樣的界線。要說我的堅持很奇怪,我也無話可說,但對我而言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我真正想要的是堂堂正正且公平地與她一決勝負,然後澈底擊敗她。
  到時候我就能用鄙視的眼神看著她,然後對她這麼說:
  小牧……梅園,妳可沒有自己想像得那麼完美。
  「妳那盤讓我吃一口。」
  小牧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吃完奶油培根義大利麵,指著我的盤子說道。番茄醬汁都已經被辣油染成黃色,不管怎麼想都不是她吃得了的東西。
  可是她的表情相當認真。她直勾勾地看著我的盤子,就好像不吃這盤麵就會死掉一樣。
  我感到有點疑惑,同時視線一轉,便看見她那杯根本就沒有動過的飲料。和我已經少了半杯以上的哈密瓜汽水不同,她那杯沒人理會的液體顯得有些孤單。
  「妳就別吃了。會吃壞肚子。」
  我認為勇於挑戰自己不擅長的事是件好事。可是,我覺得她真的沒有必要挑戰辛辣的食物。對於辣味的忍受程度是天生的,根本沒有必要把心力浪費在這方面。
  她只不過是吃了口微辣的義大利麵,嘴脣就紅得像是抹了口紅一樣。我看到她慢慢張開那樣的嘴。
  她的嘴型就像要說出以「尊」為開頭的詞句,我便用叉子稍微捲起一些麵條強行塞進她的嘴裡。
  真是倔強的傢伙。
  「……咳咳、咳咳,唔欸……」
  她的臉看起來變得愈來愈紅。所以我就叫她別吃了嘛。
  小牧眼中帶淚,一邊就像對待容易壞掉的東西一樣輕輕拿起杯子,然後含住了吸管。杯子裡原本完全沒有動過的液體瞬間減少,最後發出滋滋滋的聲音。
  她粗魯地將杯子擺回桌上,看起來很自豪一樣。
  我深深吐出一口氣,其中夾雜許多自己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難道小牧只是為了找藉口喝那杯飲料,才會勉強自己吃這份義大利麵嗎?如果真的是這樣,小牧還真是個笨蛋。她果然倔強得要命。
  「好喝是好喝,但是感覺還是不太對。」
  她喃喃這麼低語,隨即搶走我的杯子,就這樣一口氣把我的哈密瓜汽水喝光,然後稍稍伸出她的舌頭。上頭染成淡淡的綠色,不見一點白色。
  「妳居然喜歡這種東西,味覺就和小孩一樣。」
  她逞強地說道。
  「我本來就是小孩,味覺和小孩一樣又不會怎麼樣。少管閒事。」
  小牧的嘴脣變得比剛才更紅了。
  不管是我還是小牧都一樣,我們到底在做什麼呢?
  「要不要點別的東西來換換口味?」
  「不用,我吃披薩就好。」
  「披薩說不定也是辣的喔。」
  「……那我點義式冰淇淋。若葉呢?」
  「我要阿芙佳朵(註:一種以咖啡為基底的義大利甜點,會在裝有義式冰淇淋容器中澆上一小杯剛煮好的濃縮咖啡)。」
  「裝成熟很丟臉喔。」
  周圍的人們都在開心地用餐,就只有我們兩個在爭執,做些毫無意義的事。到底要相互較勁到什麼時候呢?洋溢在餐廳當中的和諧氣氛,彷彿這麼向我們提出疑問。
  「只不過是點個阿芙佳朵,妳就覺得我在裝成熟,妳是不是笨蛋……我點餐嘍。」
  我按下服務鈴,叫來店員點好餐點以後,便咬了一口披薩。在吃過辛辣的義大利麵以後,稍微冷掉的披薩嘗起來甚至有點甜,我覺得或許不用點甜點來換口味。
  或許是看到我的反應,小牧也伸手拿起一片披薩放進嘴裡。
  「好吃。」
  她這麼說道。這或許是小牧今天第一次露出這麼坦率的笑容。
  我有些無奈,在她的額頭落下一記手刀。

  ★

  約會就這麼順順利利地進行。我們吃完午餐後前往服飾店,來了一段小小的時裝秀,接著又去了雜貨舖,相互評價某些商品看起來很可愛。
  可是,我們終究不是情侶,所以我們之間不可能有情侶那種柔和的氛圍。我們之間反而有種有些尷尬,又有些緊繃的氣氛,就在這種狀態下牽著手。
  我們或許就像兩塊相斥的磁鐵。愈是靠近彼此,斥力就愈強,最終因而被推得遠遠的。所以理論上我們不該靠近對方,但我們靠著倔強以及對彼此的敵意強行接近對方。
  一次就好。哪怕一次也好,我希望自己能贏過她。我就是懷著這股執念和她待在一起。
  可是,小牧對我並沒有這種執著,所以只要我放棄了,她自然而然就會離開我。
  我原先這麼想,然而在賭上尊嚴的比試之後,我才明白她其實比自己想像得還要討厭我。
  「若葉,要是妳和人成為情侶,妳最想做什麼?」
  她輕柔地緊緊握住我的手,同時對我這麼問道。我知道自己要是老老實實地回答,後果會不堪設想,但是我覺得就算說謊也會被她看穿,被限制得死死的。
  「不知道。」
  「那妳想想,這樣就知道了。」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我過去應該也曾有過理想的戀人形象,不過自從與小牧糾纏在一起以後,便開始逐漸模糊、淡化,到了現在我已經不知道什麼樣的人才是自己理想中的對象。
  「像是睡衣派對之類的?」
  「哦。」
  明明是她自己要問的,聽了我的回答後卻顯得毫不在意。
  她到底是怎樣啊。
  反正她問我這個問題,就只是為了奪走我珍惜的事物而已吧。
  「我換了枕頭就會睡不好。」
  「我知道。小學還有國中那時的校外教學,妳每次都又吵又鬧。」
  「我才沒有鬧……妳還記得我是怎麼睡著的嗎?」
  要說自己並不記得其實很容易,可是說這種謊一點意義也沒有。
  「我被妳當成枕頭。」
  國中三年級的校外教學簡直糟糕透頂。當時我甚至對小牧心懷恨意,結果莫名其妙被分到同一組,還住在同一間房間裡。
  那時她一臉不安地對我說她睡不著。
  我還記得自己最後只能無奈地充當她的抱枕。我明明很討厭她,但是當她露出那種表情之後,我就覺得自己沒辦法拋下她不管。
  會有這種感受的我也很有問題。
  「沒錯。我會好好期待。」
  她這句話沒頭沒尾的,讓我聽了覺得很奇怪。不過,要是我多嘴問出什麼不好的事就糟糕了,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吧。
  我們手牽手走著,不久後來到商場通道的盡頭。這條路沒有通向停車場,也到不了正門,一個人影也沒有,彷彿是個與世隔絕的地方。
  我頓時停下腳步。小牧也和我一起停了下來。
  她轉過頭來看著我,所以我也抬起頭來望著她。她的嘴脣現在還有點紅潤。親吻一個自己討厭的人,會是什麼感覺呢?小牧總是奪走我的嘴脣,但她到底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對我做出這種事呢?
  如果她的目的是惹惱我這個她討厭的人,她應該要顯得更愉悅一點才對。
  她每次親我的時候總是面無表情的模樣,看起來甚至有些侷促。這或許只是我的錯覺,但她如果會因為奪走我這個她討厭的人所珍視的事物而感到高興,那她怎麼不笑呢?我們第一次親吻的時候是什麼感覺?那次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主動親她。
  如果只是為了欺負自己討厭的人,我根本無法付出自己的吻。
  不過,如果是我自己主動、出於自己的意願吻她,我或許能從中得到什麼答案。
  「梅園,妳的鞋帶鬆了。妳也太粗心了,快點繫好。」
  「別囉囉嗦嗦的。」
  小牧聽了我的話,微微彎下身子。我趁著她彎腰的時候,用雙手捧住她的臉,輕輕吻了上去。
  我不是小牧這種下作的人,所以沒有把舌頭放進去。我輕啄了幾下,讓彼此的嘴脣發出聲響。
  一點也不開心。
  吃完午餐明明擦過嘴了,我卻能隱約聞到冰淇淋留在她脣上的殘香。就彷彿她今天吃過的東西都在她的嘴脣上留下痕跡。
  她的氣味和平時不一樣,溫度也比平常高了一些,而且嘴脣還有些僵硬。看來就算是她,只要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她的身體在猝不及防的狀態下還是會僵直。小牧看似完美,其實並不完美。可能就連她都認為自己是完美的人。
  「我討厭妳。」
  就連我也覺得自己說出口的話有點做作,讓我不禁笑了出來。
  「若……葉?」
  「這裡可不是大馬路上,一片葉子也沒有。」
  我嘻嘻笑著,自己的笑聲莫名在腦海中迴響。
  該不會是我自己主動親上去反而讓自己動搖了吧?
  不對,怎麼可能。
  「這樣妳應該多少了解我平時的感受了吧?」
  小牧伸手碰觸她的嘴脣,整個人愣在原地。我沒想到她會有這麼明顯的反應,讓我感到有點意外。
  親吻果然一點樂趣也沒有。
  即使看著呆愣的小牧,我的心情也沒有因此變得更好,反而更加覺得自己無法看清真正重要的事物,因而踢了一下地面。
  「約會結束的時候用親吻來收場。這大概是其中一種我和人成為情侶以後會和對方做的事吧。」
  我輕快地踏步與她拉開距離,用略顯高亢的聲音說:
  「我要丟下妳嘍,梅園。」
  在那之後過了整整三十秒左右,小牧才終於邁出步伐。


  2 無法忘懷那張表情

  「欸,若葉。梅園她是什麼樣的人啊?」
  夏織突然開口問道。她的眼神彷彿在高喊自己非常有興趣。她到底對我和小牧之間的關係抱持著什麼樣的期待呀?
  「什麼樣的人?」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啦∼妳們不是兒時玩伴嗎?妳應該跟她很熟吧!」
  我並沒有特意宣揚我和小牧是兒時玩伴,也沒有刻意隱瞞。有人問我就會回答,沒人問也不會特別提起。
  不過,學校裡知道我和小牧認識的人並不多,所以幾乎沒有人像夏織這樣提問。
  「其實我也不太了解她。妳是聽誰說我們的事啊?」
  「就是這位姊姊。」
  夏織用戲劇化的動作指向坐在我身邊的茉凜。茉凜一邊揮著手,一邊說著「我是姊姊喔──」這種話。夏織是我上高中以後交到的朋友,茉凜則是我在國中時認識的朋友。
  我心想原來如此。
  我在家鄉的國中時和小牧參加同一個社團,當時大多數人都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
  茉凜也是同一個社團的成員,所以她應該非常了解我和小牧的事。至於我和她之間發生的那件事,她可能並不知道就是了。
  「因為夏織說她想了解梅梅,我就順著話題聊下去了。」
  茉凜會用梅梅這個暱稱稱呼小牧。小牧的外在形象非常好,幾乎所有人都和她保持良好的關係。茉凜的個性柔和,給人一種輕飄飄的感覺,所以她可能和小牧很合得來。但要是她知道小牧的真面目,結果會怎樣就很難說了。
  「妳知道什麼梅園受歡迎的小故事嗎?比如說一天之內被十個男生告白之類的。」
  「沒有,她沒有遇過那種事。話說妳為什麼想了解梅園?」
  「因為我想沾沾她的光。」
  「咦?」
  「我想沾沾梅園的光,然後讓人緣變好!」
  這真是深切的吶喊。其實我覺得夏織的人緣不算不好。她的長相挺端正的,變化多端的表情也很有魅力,只是不能用小牧來當標準。因為她天生就擁有一種超凡的氣場,臉蛋也美得驚人。
  她的聲音不但清澈透亮還很好聽,運動神經也很好。或許是因為這樣,就連她流下的汗水看起來都顯得很清爽……這是男生之前給她的評論。
  小牧展現在他人眼中的形象,是個性格良好、沒有任何缺點的人,無論是男生還是女生都對她很有好感。小牧已經被視為這種超群的人,所以最正確的方式是不要去和她比較。
  可是我這個笨蛋明明知道這點,卻還是不禁想挑戰她。
  「感覺只要沐浴在她的好人緣光環下,我也能變得受歡迎呢。」
  「那妳去主動找她搭話不就行了。就直接說:『我想和妳交個朋友。』」
  「辦不到!要是我主動去接近她的話,感覺會被她耀眼的光芒燒死。」
  「她又不是太陽。」
  「對我來說她就和太陽一樣啦∼」
  夏織基本上算是擅於社交的人,無論對象是誰,她都能無畏地主動攀談。即使是她,面對小牧也會畏畏縮縮,這讓我不得不對小牧的實力感到驚嘆。
  不過,太陽。太陽嗎?
  雖然自己說這種話好像哪裡怪怪的,她的比喻或許並不算有錯。太陽耀眼的光芒會灼燒人們的雙眼,使得大家沒辦法靠肉眼看清它的本質。不過就算是這樣,人們還是會抬頭仰望太陽,渴求得到太陽的恩惠。
  我的狀態就像是為了看太陽而戴著護目鏡一樣,不過即使是這樣,我依然沒辦法看透太陽的本質。我終究只是個普通的人,與太陽的本質相距太過遙遠。
  「至少說說梅園平常是怎麼生活的吧──感覺只要模仿她的生活方式,我也能變得光采動人──」
  她過得很普通啦。住在普通的獨棟房子裡,早上吃普通的早餐,像個普通人一樣上學。
  正當我打算這麼說的時候,突然聞到一股宛如花香般的輕柔氣味。
  噫!我差點發出這個聲音。
  「妳們在聊我的事嗎?」
  她現在的聲音比我所知的還高亢一些。很多人都說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悅耳,而聽在我耳裡雖然不至於刺耳,還是不喜歡。
  「唔咦……梅、梅園同學。」
  夏織突然一改常態安分下來。她的變化讓我差點笑出聲。
  「呀吼──梅梅。妳居然會來我們班,好難得喔。」
  茉凜面露淡淡的笑容,對小牧揮了揮手。小牧也笑著對她揮了揮手。
  「嗯。我有點事想跟若葉說。」
  小牧這麼說道,展露出爽朗的笑容。小牧恐怕是從過去到未來唯一一個笑容會讓我感到噁心的人吧。我悄悄嘆了口氣,以免被她發現。
  這間教室就像是我的聖域一樣,至今為止從來沒有被她侵略過。不過,她今天似乎有了某種變化,用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踏入這間教室。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不禁將椅子往後挪了挪。
  「這樣啊──啊,下次我們要不要四個人一起去打網球?我好久沒有和梅梅對打了呢。」
  茉凜自顧自地和她聊了起來。
  一臉驚訝的夏織、感到不自在的我、笑嘻嘻的小牧,還有一如往常的茉凜。這個場面簡直混亂不已。我決定保持沉默,靜靜在一旁觀望事情會怎麼發展。
  「好啊。我也很久沒和茉凜打網球了。呃……我和這位是第一次見面對吧?」
  「是、是的。初次見面。我是若松夏織。對。呃……那個……妳好。」
  「很高興認識妳。請問……可以直接叫妳夏織嗎?」
  「好、好的。當然可以。」
  「那妳也可以叫我小牧喔。請多指教,夏織。」
  小牧瞥了我一眼。
  幹嘛?她的意思是要我之後也直接叫她的名字嗎?她這種態度反而讓我更不想叫她的名字。
  不過小牧自己應該不可能想聽到我直呼她的名字吧。
  「請多指教。」
  夏織禮貌過頭了。平常的夏織跑哪去了?正當我輕輕吐出一口氣時,小牧抓住我的手。
  「那我稍微借用一下若葉嘍。」
  「利息每十天算一成喔──」
  「我不會借到十天那麼久。」
  我一分一秒都不想被她借走。
  要是真的能這麼說出口就好了,但是我一看到小牧那不容他人辯駁的笑容,就什麼也說不出來。更何況我現在她眼裡就是個失去尊嚴的人。我最近只要看她的嘴型就像是要說出「尊」開頭的詞句時,就會把怨言吞進肚子裡。
  我一邊被小牧拉著手一邊向後望去。夏織整個人僵住,而茉凜則是笑盈盈的凝視著我們。妳為什麼會看起來這麼開心?儘管我試著用眼神表達自己的疑問,她卻笑得更開心,讓我完全無法理解她在想些什麼。
  「星期六我要去妳家。」
  她用一如往常的聲音低聲說道。
  我們此刻在通往屋頂的門前。這個鮮為人知的地點是個很適合幽會的地方。儘管午休的時候偶爾會有人,在十分鐘的課間休息時間,並不會有人特意來到這個地方。
  「我沒有拒絕的權利吧?我會跟我媽說一聲。」
  我拿出智慧型手機,打算馬上傳訊息聯絡媽媽。可是我這種態度似乎讓小牧感到很不悅,她露出相當不滿的表情,擅自動手將我的襯衫下襬從裙子當中拉了出來。正當我以為她會繼續把我的衣服向上捲,讓我的肚臍像上次一樣裸露出來時,她的臉慢慢湊了過來。
  一股刺痛感迅速蔓延開來。
  我之前嘲諷她就只會親我。或許她對那時的事還懷恨在心,所以她這次並沒有親我,而是在我的肚子上吸吮起來。這樣或許比被她親更能讓我接受,但這種扭曲的想法讓我不禁皺起了眉頭。
  她這樣一定會讓我的肚子瘀青。想到我的肚子上會被她留下所謂的吻痕,我頓時就有些憂鬱。我為什麼會這麼慘,得讓小牧的痕跡留在自己的身體上呢?
  「這樣還真分不清是誰失去了尊嚴呢。」
  要是我喊痛或是叫她停下來,感覺就像是我輸了給她一樣,所以我故作鎮定地嘲諷她。
  「在這種地方吸別人的肚子,妳不覺得丟臉嗎?」
  「完全不會。只要能傷害若葉,丟臉根本就不算什麼。」

  她這種渣到極點的發言真是令人耳目一新。仔細一想,我只是因為一直挑戰她就被討厭到這種地步,這樣會不會太奇怪了。
  不對,如果有人總是找自己麻煩,會討厭對方也不足為奇吧。
  可是小牧會做到這種地步,果然還是她性格很惡劣的緣故。小牧是個很扭曲的人。我也不覺得自己的性格有多好,但應該沒有小牧這麼糟糕。
  就算我們變成現在這種關係,我多少還是希望小牧能過得幸福一點,也不願意看到她哭泣的模樣。就算我討厭她,我也不想傷害她、給她留下痛苦的回憶而傷心流淚。小牧的想法應該和我完全不一樣吧。
  「真的是糟糕透了。」
  不曉得小牧聽了我的喃喃低語後是怎麼想的,她輕輕咬了我的肚子一口。她咬這一口不會痛。她似乎沒有留下牙印的打算,就只是像隻撒嬌的小狗一樣輕柔地咬著我的肚子。
  她好像在確認一樣,用舌頭撫過親親吸過的地方,然後以一副不太滿意的感覺歪了歪頭。
  她到底是怎樣?
  「……梅園。」
  小牧沒有回應。在靜謐當中,她的舌頭繼續在我的肚子上滑動。我感覺自己就像變成了一塊畫布,小牧則用她柔軟且溫暖的舌頭取代畫筆在我身上勾畫著,將我逐漸染上顏色。
  唯有與顏料不同、沒有色彩的唾液,讓我清楚地感受到她的舌頭在我身上走過的軌跡。
  當那種令人發癢的感覺消退,唾液也隨之乾涸後,舌頭留下的軌跡變得模糊不清,讓我漸漸什麼也感受不到。她試圖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跡,還有她剛才的行為,一切都在逐漸消散。
  她輕輕抬起頭來,大概是覺得這樣就夠了。
  我撫過自己的肚子,卻感受不到任何痕跡。為什麼我會感到這麼不安呢?就只是無法靠感官確認她剛才對我做了什麼事而已,並不代表她會就此消失。
  我根本不會有希望小牧在我身上留下痕跡的想法。明明不會有才對。
  「為什麼……」
  我發出略帶嘶啞的聲音。
  「為什麼梅園總是想要奪走我珍視的事物?」
  答案很明顯,當然是因為她討厭我。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要是小牧想惹惱自己討厭的人,她完全有能力輕鬆找到很多人來幫她做這種事,根本就不用親自出手。她擁有這樣的影響力,卻親自弄髒自己的雙手將我的尊嚴踩在腳底下,還多次奪走我珍視的事物。
  她這麼做的理由,真的就只是因為討厭我嗎?
  儘管我心存疑惑,真要我去想是不是還有其他原因的話,我也想不出來。所以我想聽聽她的說法。
  「若葉是不會明白的。」
  「為什麼?」
  「因為若葉是若葉。」
  她的回答很有哲學意涵。的確,我是我,無法成為小牧,也無法成為夏織或茉凜。但是這跟我的疑問有什麼關聯?
  「妳要是討厭我,直接說不就好了。」
  我像是隨便丟出去似的這麼說。那句隨意丟出的話語在小牧頭上輕輕一彈,然後就這麼滾下樓梯。
  「若葉是個笨蛋。」
  「什麼啊?妳是在強調什麼嗎?」
  「我就是討厭妳這點。若葉是看不清的。」
  「看不清?妳是指什麼?」
  「還是算了。反正我知道不管我說什麼都是徒勞無功。」
  小牧輕輕拍了拍我的肚子,轉身走下樓梯。她自顧自地結束話題,打算就這麼離開。我完全不懂她這個人。我不明白她在想些什麼,也不知道她到底想對我做什麼。她不如乾脆一點說清楚討厭我哪些地方,或是指出我的缺點也好。
  我討厭小牧,小牧也討厭我。
  要是這個前提消失了,我感覺會比現今更加無法理解她。
  「妳才是笨蛋吧,笨蛋。」
  我低聲道出的話語這次沒能砸到別人的頭上,就這麼滾下樓梯。

  ★

  小牧以前雖然不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之間的關係也還算不錯。這是小牧直到國二前在我心中的地位。
  而我們之間的關係會發生變化,是因為當時我喜歡的學長被小牧搶走了。
  不對,說是被她搶走其實有語病。我只是單戀那個學長,而小牧和他交往不到一個月就甩了他。如果情況就只是這樣,其實是件很常見的事。兩人不知不覺間開始交往,結果交往起來和想像的不一樣就分手。我曾聽朋友說過不少次類似的故事。
  可是,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而這就是我開始討厭小牧的原因。
  「我知道若葉喜歡他,所以才會和他交往。也是因為這樣才把他甩掉。妳知道我們在分手的時候他說了什麼嗎?他用哀求的態度對我說:『我有哪裡不好?我願意把不好的地方全都改掉。』他連我們交往的前提都搞錯了呢。」
  小牧那時候平靜地對我說出這番話。我想那大概是我這輩子最恨一個人的時刻。
  我記得很清楚,當時各種複雜的情感糾結在一起,讓我恨不得想抓破自己癢到不行的喉嚨。
  要是我早點向學長告白,說不定我就能和他交往了。要是我沒有和小牧相識,學長說不定就不會受到傷害。而最讓我憎恨的,是為了傷害我,不惜傷害學長的小牧。
  不過,要是我一開始沒有做出讓小牧討厭的事就好了也說不定。
  小牧會做出那種事的原因,有一部分毫無疑問是出於我。而我間接導致了我喜歡的人受到傷害。
  而我覺得擅自對死纏爛打追著小牧不放的學長感到幻滅的自己,是比任何人都還要差勁的人。
  小牧的性格會變得這麼扭曲的原因,大概也是我造成的。要是當時的我能更堅強一點,她可能就不會像現在一樣這麼藐視其他人,性格也不會變得這麼扭曲。我很清楚這些想法只不過是馬後砲,如今面對的現實就是一切。

  「哎呀,天氣真好呢──」
  茉凜像隻貓一樣微瞇著眼睛說道。她穿著淺粉紅色的薄網球服,看起來就像是春天的妖精。
  現在是六月,所以她這身衣服的顏色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我們按照之前的約定來到網球場。來打球的人四散在週末的球場,但人潮並沒有多到會讓人感到擁擠的程度。
  「嗯,是個適合打網球的好日子。」
  小牧這麼附和道。她穿著一身白色的網球服。我心裡想著,要是她能在紅土球場上被弄得一身泥濘就好了。
  我對於網球沒有什麼美好的回憶。畢竟剛才我所提到的那個學長,就是網球社裡的學長。雖然網球社是男網和女網分開,我當時經常去見學長。
  我自己或許只是喜歡戀愛本身而已。學長的性格爽朗,網球也打得很好,他無意間的貼心舉動更是最棒的優點。不過,他被小牧甩了之後就失去原本的光采,而現在我甚至連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歡過他都不清楚,要是我當時去安慰他的話,結果會不會有所不同呢?
  我居然會產生這種念頭,真是太可笑了。
  我想就算自己那麼做,結果大概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小牧擁有讓人著迷的魅力,當時的學長已經完全被她迷住了。
  如果真的要有所改變,就應該從更根本的地方開始。我跟小牧相處的時候,應該要想辦法不讓她藐視其他人,也不該讓她討厭我。到了現在,我還是很後悔自己弄錯了與小牧的相處方式。
  我隱約知道一個小牧會變成現在這樣的理由。可能是──不對,毫無疑問是我的失敗所導致。
  「那我們先稍微練習一下截擊,然後再來比賽吧。」
  茉凜的臉上浮現出柔和的笑容。
  「等等──我可是新手耶──」
  夏織鼓著嘴抱怨起來。
  「好啦好啦,沒關係沒關係。總會有辦法的。」
  「太隨便了吧。我真的只有在上課的時候玩過耶。」
  我們稍微做了點暖身體操後,分成兩組來練習來回對打。我和小牧自然而然成為一組。小牧在國中的時候也是網球社裡技術最好的,而我照例是第二。
  「好久沒和若葉一起打球了呢。」
  「是呀──」
  以前小牧明明對我展現過那麼深的惡意,我在心裡也一直很討厭她,現在卻還願意和她待在一起,我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我果然很奇怪吧。
  「技術沒退步吧?」
  「這句話應該是我問妳才對吧。」
  我明知道小牧的技術根本就不可能退步,還是稍微對她說了句玩笑話。我「砰」的一聲將黃綠色的球打向她。
  「若葉,妳啊──」
  可能是在場的並不是只有我們兩個人,小牧的聲音顯得比平時還要高亢。我一邊在心裡想著聽起來有點刺耳,一邊回擊她打過來的球。因為我用的是沒有裝避震器的球拍,在我擊球時會有些許衝擊傳遞到我的手上。
  「常常像這樣和茉凜一起玩嗎?」
  茉凜她們待在球場的另外一側一邊鬥嘴一邊打著球,似乎完全沒有在聽我們這邊的對話。
  「嗯,算是吧。」
  「妳明明在中途就退社了,妳們的關係卻還這麼好啊。」
  在各種原因的影響下,沒辦法再待下去的我在國二的時候退出社團。可是我和茉凜的頻率好像挺合得來的,所以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們就一直相處在一起。我想她應該是我最好的朋友,這點從國中開始就一直沒有變過。
  「妳為什麼要退社?」
  「梅園妳還有臉問啊?」
  我也是從那個事件發生以後開始稱呼小牧為梅園。
  「是因為那件事嗎?」
  「妳覺得除了那件事以外還有其他原因嗎?」
  我從來沒有跟茉凜說過我退出社團的理由。我根本說不出口。
  「要是妳留下來就好了。」
  「砰」的一聲,網球劃出一個大大的弧線飛向遠處。小牧小跑步去把球撿回來後,走到了我的身邊。
  「欸。妳到底喜歡那個人哪一點?」
  耳邊傳來的低語嚇得我全身抖了一下。小牧的雙眸流露出嗜虐的笑意,就像蛇一樣盯著我看。
  她的性格果然很惡劣。
  「就算跟梅園說了,妳也不會懂。」
  我這樣回答並不是為了報復她之前對我說的話。我只是覺得,小牧一定沒辦法理解喜歡上一個人是什麼樣的感覺。
  獨自一人就已經很完整的她總是不將其他人放在眼裡。這樣的小牧會喜歡上比不上她的人嗎?
  不會,不可能有這種事。就算她有能力隨心所欲控制人,她也不可能會喜歡上一個人。不過我知道她會厭惡別人。
  「即使梅園能夠去厭惡一個人,還是沒辦法喜歡上某個人吧?」
  小牧瞬間睜大雙眼,隨即微微皺起眉頭,表情的變化小到旁人幾乎看不出來。
  「若葉妳這樣擅自評斷人,讓人很火大。」
  「那就別像那次一樣,去找個妳真正喜歡的人交往不就好了?」
  我的語氣變得有些尖銳。事到如今明明生氣了,也毫無意義。
  「……真正喜歡的人嗎……?」
  她像是自言自語般這麼說道,而她的表情,看起來就彷彿在哭泣一樣。我的胸口突然感到一陣刺痛。我曾經見過很多次她這種表情。小牧在她的自尊心還有種種因素的阻饒下無法真正哭出來,所以只能在心裡默默流淚。可是,她為什麼會在此時露出這種表情呢?
  「我這輩子絕對不可能和那種人交往。」
  她拋下這句話,然後越過球網。她的短裙微微擺動,而她的氣息隨著她的動作掠過我的鼻腔。
  正當我在發愣的時候,一顆球從夏織她們那邊飛了過來,正中我的頭。
  「啊!糟糕!」
  聽到夏織的聲音,我撿起飛過來的球後轉向她。
  「夏織──?」
  「抱歉抱歉,別生氣嘛。」
  我嘆了口氣。頭被網球打中後,腦中有許多想法都在這記衝擊下消散,讓我一時之間想不起剛才自己在想些什麼。我刻意不去看小牧,將球打向夏織。
  「我來幫妳鍛鍊一下。夏織,感覺妳的控球有點問題呢。」
  「請、請妳手下留情。」
  我就這麼和夏織來回打起球來。
  期間不時感覺到來自小牧的視線。

  「嗚嗚,輸掉了。妳這個有經驗的人也太狠心了。有夠幼稚。」
  「我也輸給了梅梅──」
  我們明明是來玩耍的,卻在不知不覺間玩起了單打比賽,怎麼會這樣呢?感覺輪流組隊打雙打還比較有趣吧。我在心裡這麼想著的同時看向茉凜,她卻只是笑著向我揮揮手。
  茉凜到底在想些什麼呢?她其實挺聰明的,說不定在想些我無法理解的複雜事情……不過感覺好像不是。
  「正面還是反面?」
  小牧走近球網問道。
  「反面。」
  球拍經過旋轉之後,尾端標誌朝向正面。果然就連運氣之神似乎也眷顧著小牧。
  「那我發球。」
  小牧一這麼說完,便伸手揪住了我的衣襟,將臉湊向我的耳朵。
  「怎麼樣?」
  她的嘴脣微微碰觸到我的耳垂。她大概是在問我要不要賭上自己珍視的事物來比一場吧。感覺我要是說不的話,她可能會直接舔我的耳朵。要是在那兩個人面前被小牧這麼做,我和她都會完蛋。
  明明如此還這麼從容不迫,應該是因為她已知道我會說什麼了吧。
  「來決鬥吧。」
  小牧微微一笑。一如往常,她的笑容美得令人生厭。
  然後比賽就這麼開始了。
  不對,比賽雖然已經開始了,卻也可以說還沒開始。
  「Love─Forty──(註:常見的網球術語,用來表示比賽的得分情況為零比四十)」
  我聽到茉凜拖長的聲音。我甚至沒辦法看清小牧那猶如子彈般快速的發球,身體動彈不得。她的發球速度比我們還在社團那時更加精進,我感覺背上滲出冷汗。
  我們的比賽規則是誰先拿下兩局就算贏,但我已經快要輸掉第一局了。小牧不知道是怎麼想的,她輕輕打了一記低手發球給我。
  她並不是輕視我。從她的笑容中可以看出來,她很明顯有某種企圖。儘管我拚命地回擊,我每一次打過去的球都會被她輕易地打回來。不管我怎麼打、打到哪裡,全都沒有用。
  我突然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毫無意義。
  無論我怎麼努力都不可能贏過小牧,可是我為什麼還要挑戰她呢?挑戰她以後,等待我的就只有受傷的未來。
  『若葉。』
  我聽到小牧的聲音,不過不是現在的小牧所說的話,而是遙遠過去的她。我在追逐著球的同時,也追上了那道幻聽。
  『我應該是人類吧?』
  年幼時的小牧面龐浮現在我的腦海中。她就像剛才的小牧一樣一臉難受,用彷彿要哭出來的表情詢問我。
  當然是人類啊。無論她看起來有多麼完美,小牧不過是個會討厭別人、會想捉弄其他人的人。不過,像這樣一次次在挑戰中輸給她以後,我也漸漸迷茫了。
  或許小牧其實是被神派下凡間的天使,只是她自己忘卻了一切吧。
  我甚至開始認為這種荒唐的假設就是事實。
  我拚命地回擊她打過來的球,但這次球拍的外框似乎擦到了球,結果讓球輕飄飄地飛向空中。小牧不可能會放過這種破綻。她就像長出羽翼般輕巧地跳起來,就這麼把球擊落到我的場地裡。
  這場比賽伴隨著網球從地面彈起來的聲響結束。
  落回地面的小牧面容確實就像天使一樣,我的目光完全被她吸引住了。她白皙的肌膚連一滴汗水都沒有,明亮的褐色頭髮垂落在肩頭,頭髮上彷彿浮現出一輪天使的光圈,而在那光圈後頭就是耀眼的太陽。
  這是天罰嗎?
  是天界對於膽敢愚昧地挑戰天使的人類所降下的天罰。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呢?
  我的心已經被她攪得亂七八糟,甚至沒辦法懷著自信否定這個念頭了。
  「下一局換妳發球嘍。」
  小牧微笑著。她的眼眸深處並沒有絲毫輕蔑我的神色。我對此感到相當意外,並將球拿在手中。
  結果不用說,當然是慘敗。
  我當然是懷著取勝的心思打球的,但我被過去的幻聽和荒謬的想法所干擾,讓我沒辦法集中注意力。況且,就算我真的能集中,恐怕還是會在第三局的時候輸給她。
  小牧和我之間的實力差距就是如此明顯。
  「是我贏了。」
  她平靜地說道,一副一點波動都沒有的模樣。對她來說勝利是理所當然的事,所以沒什麼好感慨的吧。要是我贏了小牧,我肯定會得意洋洋地宣判她的敗北。
  「我要去買飲料。」
  「我也去。」
  小牧把球拍扔在球網上說道。
  球拍對她來說就是這麼輕,因此根本就不算什麼吧。我把球拍放在長椅上,走出球場。
  我想小牧會加入網球社,是因為受到我的影響。她之前對於網球沒有一絲一毫的興趣,但我說要參加社團之後,她也一起加入了。我也算是從小就為了這個運動付出努力的人,結果不到一個月就被小牧超越,那時真的讓我大感愕然。
  我到現在還沒辦法釋懷,沒辦法把過去的往事全當作美好的回憶。
  我所珍視的一切,對於小牧來說可能全都無足輕重吧。
  不論是我對於學長的情意,還是我努力練習的網球──甚至是我這個人本身,在她眼裡或許都一樣毫無價值,就和剛才在她手裡的網球拍一樣,都只是能隨意棄置在一旁的存在罷了。
  這真的讓人很火大。讓人非常、非常火大。
  要是小牧自己也有了什麼珍視的事物,她或許就能明白自己至今曾輕易捨棄的那些東西對於別人來說有多麼重要吧。
  如果我辦得到,我真的很想替她找出來。
  然後告訴她──妳至今輕視的事物,全都非常非常珍貴。
  「妳要喝什麼?」
  「哈密瓜汽水。」
  「妳就只會喝這個。」
  「又不會怎麼樣。」
  我們走到球場外不遠處的自動販賣機旁。小牧買了一罐哈密瓜汽水,然後隨手把飲料扔給我。我手忙腳亂地接到手裡後,她笑了出來。
  「喂。這樣碳酸會跑掉啦。」
  「別這麼計較。我都請妳喝了,妳該感謝我吧。」
  「妳這樣是道德綁架……別把飲料混在一起喝喔?」
  「我不會那麼做。我要買運動飲料。」
  我不曉得她的喜好。小牧沒有什麼特別喜歡的味道,她每次都會買不同的飲料。就是因為我覺得她沒有特別的喜好,當她在飲料吧製作出混沌飲料的時候才會那麼驚訝。
  她說喜歡變難喝的飲料。這大概是某種心理層面的癖好吧,不過她也許只是味覺遲鈍,所以才會喜歡喝那種東西。
  我望向正在喝運動飲料的她。她白皙光滑的喉嚨上下擺動著,將飲料送進她的胃當中。她就連喝東西的動作都美得像一幅畫一樣,讓我覺得她真的很狡猾。總覺得一個人光是長得美,人生的樂趣就彷彿能增加兩成。
  我從她身邊走過,來到自動販賣機前替夏織和茉凜買飲料。夏織喜歡可樂,而茉凜喜歡奶茶。有這種明確的喜好就不用讓人費心多想,這樣非常輕鬆。
  「那個好喝嗎?」
  「普通。」
  小牧的回答非常無聊。
  「……妳就沒有什麼喜歡的嗎?」
  「若葉。」
  我的心臟微微一震。她直勾勾地凝視著我。不對,她不是在說她喜歡我,她只不過是無視我的問題並且叫了我的名字而已。我很清楚這一點,只不過是她實在說得太突然,我才會被她嚇到。就只是這樣。
  小牧的臉悄悄靠了過來。
  我已經習慣她這麼做了,於是什麼也沒說,靜靜地等她靠過來。閉上眼睛會讓我異常在意她的一舉一動,所以我睜著眼迎接她的到來。
  染上人工代糖味道的舌頭纏住我的舌頭。可能是我們剛運動過後的關係,她的舌頭非常炙熱,炙熱得彷彿連冰涼的飲料也沒有辦法讓它降溫。感覺我的腦袋漸漸發燙。
  和小牧接吻是最糟糕的事,不過我覺得這已經是我在遙遠的過去才會有的想法。反正我沒辦法避免被她親吻,倒不如讓自己在這段時間裡沉浸在這種舒適感和她的體溫當中,這樣才能讓自己保持平靜。
  正是因為明白這一點,我才會放空腦袋任由自己貪求她的吻。
  「親愛的小牧是不是很喜歡我呢?」
  當我們的嘴脣分開後,我帶著揶揄的語氣問道。
  「如果我說是呢?」
  她面露凍結般的表情。我完全搞不懂她心裡在想些什麼。我其實並不是很了解她這個人。我跟她決鬥過很多次、輸過很多次,也一起玩樂過。我們明明相處很長一段時間了,我至今還是沒能摸清她的想法。
  甚至到了厭煩的程度。
  「我才不信。哪有人會奪走喜歡的人的尊嚴,根本莫名其妙。」
  我哼了一聲。小牧就像忘記眨眼這個動作般,一直凝視著我。
  「也不一定是這樣。也有人認為,就是因為喜歡,才會想把對方的一切都奪走。」
  「喜歡應該要互相尊重才對吧?」
  「不對。奪走彼此的目光,奪走彼此的心,讓對方的眼裡除了自己以外再也沒有其他人事物才是喜歡。」
  我心想,這可真是扭曲的想法。喜歡上某個人,並不代表可以只為了對方而活。一個人除了喜歡的人以外,人生中還有其他重要的事物,也會有想要珍惜的事物,人應該要這樣活著才對。
  難道小牧不是這樣嗎?要是她喜歡上某個人,她能捨棄一切,只考慮那個人的事情。這種事情真的有可能嗎?
  如果她真有可能這麼做,那麼會有什麼結果呢?被小牧這種除了性格以外近乎完美無瑕的少女所愛的人,或許會非常幸福吧。
  要是某天出現奇蹟,小牧真的喜歡上某個人並且和對方開始交往,到時候的我會有什麼想法呢?
  「妳的想法有問題,已經扭曲了,全都不對。」
  我把夏織她們的飲料放在身邊,然後打開哈密瓜汽水的瓶蓋。「噗咻」一響,氣泡從瓶子中溢了出來。我慌忙蓋回瓶蓋,但已經來不及。溢出來的綠色液體弄得我滿手都是,黏糊糊的。
  這東西的顏色明明就和公共廁所的肥皂一樣,沾到手上卻有完全相反的結果。
  我本來想去附近的水龍頭清洗一下,卻突然閃過一個想法,將弄髒的手伸向小牧。
  「妳要不要舔舔看?這是妳最喜歡的若葉的手手喔?」
  我用戲謔的語氣說完,大概是終於惹惱她,她皺起眉頭將頭扭向另一邊。她緊緊握住自己的雙手。
  「等妳以後有喜歡的人,可以幫他舔一舔喔?他說不定會覺得很高興喔。」
  我走向附近的水龍頭把手洗乾淨後,拿起哈密瓜汽水湊到嘴邊。不管懷著什麼樣的心情來喝,哈密瓜汽水的味道還是哈密瓜汽水。
  「怎麼可能會高興。又不是變態。」
  「那等我交到男友以後再試試看。要是他說我是變態,就算梅園贏了。」
  「我才不接受這種賭約。」
  她不悅地回答。我們沉默地喝了一會兒飲料,由於想到幫夏織她們買的飲料都要不涼了,便往球場走去。
  「欸,梅園。」
  讓人感受到初夏的清風在我和小牧之間吹拂。小牧壓住被風吹起的頭髮,轉頭望向我。
  「妳剛才那是什麼意思?」
  我這輩子絕對不可能和真正喜歡上的人交往──她剛才是這麼說的。她這句話的意思,單純是在指她沒辦法喜歡上別人嗎?還是說,她正處在一場無法實現的戀情當中?
  要是小牧認真地去追求某個人,無論對方是男是女,應該都很容易讓對方為她傾心。她不可能會有無法實現的戀情。
  我從剛才就一直很在意她以那副表情說出那句話的理由。
  小牧曾經因為自己過於完美,甚至懷疑起她是不是人類,她小的時候真的為此感到非常苦惱。她剛才的表情和她小時候向我坦白心中不安的模樣非常像,讓我很擔心。
  「妳是指什麼?」
  小牧皺起眉頭。也是,我就是故意說得這麼曖昧不清,她聽不懂是理所當然的。
  「當我沒說!我就不該問妳這個健忘的人。」
  我就和往常一樣笑了出來。
  要是我把話說清楚講明白,讓她和以前一樣把煩惱告訴我。
  然後,要是和以前一樣做出錯誤的反應,我真的不知道這次會發生什麼事,這讓我感到非常不安。所以我根本沒辦法把想問的事好好問出口,就這麼逃避了。
  我真的是個笨蛋。

  ★

  我們在管理事務所備有的淋浴間沖完澡,換上乾淨的衣服。雖然我們今天只借用三小時球場,也許是因為小牧在場,讓我覺得比平時和茉凜兩人玩還要累好幾倍。不過,因為我們來得比較早,現在才下午兩點,想玩的話還有時間可以繼續玩下去。
  走在前面的夏織嘟噥著「一定會肌肉痠痛──」這種話。而當小牧走到她旁邊時,夏織整個人就動搖得很明顯,動作也變得很可疑。我苦笑著心想,她這個人的心思真是好懂。
  「夏織真的很喜歡梅梅呢──」
  「確實。看她緊張得要命的樣子,簡直就像一個可疑人物。」
  我們對著彼此嘻嘻笑了起來。可能是因為夏織正在拚命地和小牧聊天,她們並沒有聽到我們的對話。
  「她說自己很崇拜梅梅。」
  「嗯?」
  「她說自己是看到梅梅幫助有困難的人的樣子很帥氣,所以才開始崇拜她。」
  「是喔。」
  小牧居然會做出幫助人這種值得欽佩的事,真令人驚訝。不過,她的外在形象真的是無懈可擊,會去做好事其實也不奇怪。可是,我猜想她當時一定是想著怎麼會有人會因為這種事感到困擾,同時在心裡頭藐視著對方吧。
  「那若葉呢?」
  「什麼?」
  「妳喜歡梅梅嗎?」
  茉凜用她圓圓的眼睛凝視著我。她雖然是個很文靜的人,眼神卻意外地深邃有力。我有種心思都被她看透的感覺,因而微微瞇起眼睛。
  「該怎麼說呢。應該不算喜歡吧。」
  其實,我討厭她。如果有人對我說可以為我消除三樣討厭的人事物,她甚至會被我列在其中。可是,與此同時我又很在意她這個人,就連我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這不單單只是因為我過去失敗的緣故,我就是覺得好像不能放著她不管,沒辦法無視她。
  或許也是她實在太過完美的緣故。我內心確實有一種想法,想把她從那個完美的王座上拉下來,然後狠狠地嘲笑她。
  所以我才會從小一直挑戰她到現在,而且將來也會繼續挑戰下去。
  不過,再仔細想想,我和小牧之間的關係其實很複雜。儘管我們討厭彼此,卻還是相處在一起,而且還用各種方式較勁著。旁人看在眼裡可能會覺得我們的關係很好,但我們之間的關係其實就像一團糾結在一起的線團,根本就理不清。
  唯一能確定的,就是我們絕對不可能會喜歡上對方。
  「是這樣嗎……?」
  茉凜感到很困惑。我剛才有說什麼奇怪的話嗎?
  「可是我個人覺得不是那樣耶──」
  「什麼意思啊?」
  我和茉凜幾乎不會談論小牧。我們兩人待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會聊些別的話題。
  「因為妳看著梅梅的時候,臉上總是會露出很溫柔的表情。」
  我睜大雙眼。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對我這麼說。以前或許還有可能,但現在的我怎麼可能會用那種表情看著小牧。
  確實,我對小牧的恨意幾乎已經所剩無幾,但我當時對於小牧的怨恨,確實在心中留下了討厭小牧這樣的結果,所以才會到現在還討厭小牧。
  而且,當初是小牧先說她討厭我的。我直到那次的事發生以前,一直都把小牧當成自己重要的朋友。我覺得我們的關係不錯,雖然有時候會互相較勁,還是對她懷有好感。
  就算她瞧不起普通人,我和她玩在一起的時候依然覺得很開心。而那件事就是我開始討厭她的契機。
  不過,我想比起討厭或怨恨這種情感,在那個當下我最強烈的感受應該是悲傷。因為我當時認為我們之間存在友情,而且還認為她雖然沒有說出口,她應該也和我一樣有相同的想法。
  在知道了她討厭我到想傷害我的程度以後,我覺得非常難過。
  而她明明都表明討厭我了,在校外教學的時候卻還需要把我當成抱枕來依賴,這讓我更加摸不透她的心思。
  升上高中的時候也是,她的成績明明好到能去任何一所高中,卻偏偏選了和我一樣的高中,這又是為什麼呢?這所學校離她家根本就不算近。
  我不明白。在發生那件事之後,我就更加無法理解小牧了。
  可是,把心裡的各種疑問全都砸向她的話,會不會又引起什麼不好的變化呢?我的心裡充斥著這種不安。
  不過,像現在這樣尊嚴被她奪走的狀態可能已經是最糟糕的情況了。
  「如果茉凜覺得是的話,大概真的是那樣吧。不過我覺得小牧應該也不喜歡我。」
  「這樣啊。嗯……那好吧。若葉──」
  「好啦好啦。」
  茉凜拉住我的手,將她的手挽了過來。我覺得她就像貓一樣。她手臂的肌肉長得恰到好處,果然和小牧的不一樣。如果真要我選擇的話,我應該會因為人選的關係而選擇茉凜的手吧。
  「若葉小小的真可愛呢──」
  「才沒有,是大家都長太高了。」
  雖然我已經不是想長大的小孩,因為長得矮就被看不起這點就令人困擾了。
  不過這或許只是因為我很容易被人輕視而已。
  ……不對,應該不會有人像小牧一樣輕視我到恣意舔我的肚子。為什麼我的思緒會突然偏到這方面呢?
  「若葉的右手是我的嘍──」
  「是我的吧。不要擅自搶走所有權。」
  「啊哈哈。」

  都已經是夏天了,茉凜還是這樣黏著我。她的頭髮掃過我的手臂,讓我覺得有點癢癢的。
  不過,茉凜已經不是第一次突然有這種親暱的舉動了,而且我不討厭被她黏著,所以我並沒有再說什麼。
  我們走著走著,小牧突然回頭看向我們。她面無表情地盯著我和茉凜,讓人完全無法猜測她在想些什麼。但是在幾秒鐘以後,她又和夏織有說有笑。
  她展露笑容的模樣,看起來就是普通高中生。
  要是她也能對我展露這種表情就好了,那麼一來我或許能更加和睦地和她相處。我的心裡浮現些許這種念頭。
  不過我想到時候我們之間的互動應該還是會一如往常就是了。

  結果在那之後,我們四個人一起去附近的咖啡廳吃了些輕食後就解散了。夏織可能是運動得太激烈了,在搭電車的在途中沉沉睡去。因為家離網球場最近的人就是夏織,雖然覺得她有點可憐,我們還是把她叫醒讓她下車了。
  剩下的三個人儘管住在同一個區域,茉凜家附近的車站和我們差了一站,和她分別後就只剩下我和小牧兩人了。當還差一站就抵達我們要下車的車站時,小牧將手擺放在我的膝蓋上。
  她的手慢慢往上挪動,碰觸到我的手臂。我不明白她想做什麼,於是抬眼環望四周。幾乎沒有人和我們待在同一節車廂,其他乘客似乎也是在遊玩的歸途,正疲憊地打著盹。
  雖然我覺得她不至於在這種地方做出脫我衣服這種事,還是緊盯著她的手。
  在夕陽的照耀下,她白皙纖細的手指顯得光彩奪目。她的指甲似乎塗抹了什麼,反射著水潤的光輝,那道反光讓我的眼睛有點刺痛。
  「妳的指甲是不是塗了什麼?」
  我開口問道,打破這陣奇妙的氣氛。
  「透明指甲油。」
  「哦∼……真漂亮呢。」
  她應該很習慣被人這麼稱讚了,所以她的表情一點變化也沒有。不過就算她有所反應,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若葉也可以塗看看。」
  「我嗎?我就算了。我看看就夠了。」
  「哦──」
  她還是一樣一副興趣缺缺的模樣。我們的對話就此終止。以前的我們很能聊,很少有冷場的情況,不過自從進了高中以後,像這樣相對無言的時間反而變多了。
  我們很清楚彼此都不喜歡對方,既然如此我覺得就沒有必要假裝彼此很親密,小牧應該也這麼想。
  現在的我們正適合這陣沉默,這種距離感才最適當。
  要不然就趁機和她比一場怎麼樣?輪流提出話題,誰先沒話題就輸了。
  不過我覺得挑戰她這種東西我應該會輸,所以還是算了。況且她應該不會在這種場合拿捏我的尊嚴亂來,現在應該可以暫時忘掉比試的事。
  「欸,若葉。」
  「嗯?」
  「今天是星期六。」
  「我知道。」
  我就覺得她不可能會忘記這件事,她果然還記得。我已經告訴媽媽小牧會來我們家玩,我根本逃都逃不掉。
  這次她又會對我做什麼呢?我有些不安。
  「妳真的要來我家嗎?」
  「為什麼?」
  她口中的為什麼,應該是「為什麼要問這種無聊的問題」的意思吧。
  「我們都已經是高中生了還兩個人一起辦什麼睡衣派對,這也太幼稚了吧。而且我們兩個人待在一起又沒事能做。」
  「……有。」
  「我們要做什麼?」
  「玩遊戲。」
  這是我意想不到的回答。我以前確實常常和小牧一起玩遊戲。不過,就兩個高中生辦一場睡衣派對來玩遊戲,感覺有點怪怪的。更別說這兩個人是關係遠遠稱不上友好的我和小牧。
  「……妳就為了和我玩遊戲特地來我家過夜嗎?」
  「別囉囉嗦嗦的。若葉妳完全不需要有任何疑問。妳從一開始就沒有拒絕的權利,也不需要想我這麼做的理由。」
  真強硬。確實,我到現在一次都沒有贏過她,在她眼裡甚至連尊嚴都沒有,所以我根本就沒有權利拒絕。
  不管她想來我家的目的是什麼,我都沒辦法拒絕她,所以根本就沒有必要去想她來我家的理由。
  我輕輕地吐出一口氣。
  然後,我的手就被她握住了。她緊緊握著我的手,感覺就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在碰觸某種重要的事物一樣。我沒辦法相信這種觸感,身體不由得僵硬起來,同時想著她到底有什麼企圖?
  我望向她的臉,她的表情還是一樣一點波動都沒有。她握住我的手,是想對我做什麼嗎?還是想見到我一臉厭惡的模樣?如果真的是這樣,我就擺出一臉嫌惡的表情試試看。小牧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完全沒有露出愉悅的表情。
  難道她不是想要傷害我到不覺得羞恥的地步嗎?
  我果然還是不理解她。
  還以為她會強行對我做什麼事,結果只是靜靜握著我的手。她到底想做什麼?
  「欸。」
  電車喀噹、喀噹地晃動著。明明就只是短短一站的路程,卻讓我感覺特別漫長。時間就像被拉長一樣緩慢地流逝,我感受著小牧體溫的時間也變得更久。
  「妳剛才和茉凜聊了什麼?」
  要是我們一直是好朋友就好了。
  我知道小牧從一開始就討厭自己。
  可是,我們自從認識以來已經當了十年以上的朋友了,所以我希望這段虛假的關係能一直維持到疏遠為止。不過這只是我自私的想法罷了。
  「我們在聊我的右手。」
  「什麼啊?某個組織的左右手之類的嗎?」
  「茉凜說我的右手是她的。」
  小牧握著我右手的力道加重了一些。感覺有點痛。
  「是我的吧?」
  「現在是流行主張擁有我身體的所有權嗎?要是夏織搶走我的左手怎麼辦。」
  我輕笑出聲。可是,小牧一點笑意都沒有。
  想奪走我珍視事物的小牧,或許不喜歡見到我的右手成為別人的東西。我的右手確實很重要。不過,我既不打算給茉凜,也不會給小牧。
  「若葉的所有權,是屬於我的。」
  「不是只有我的尊嚴嗎?」
  「妳把尊嚴獻給我,就代表把一切都獻給我了。」
  「這樣不是過度解釋嗎?」
  電車開始緩緩減速。窗外被夕陽染紅的景色逐漸變得熟悉起來。當車站的月臺映入眼簾時,我準備站起身來。
  「反正結果都一樣。只要我們繼續比下去,若葉珍視的一切總有一天都會全部屬於我。」
  她從不懷疑自己會輸。畢竟今天也是我輸了,她會有這種自信或許很理所當然。
  「說不定以後我的器官會被妳拿去拍賣呢。」
  伴隨著「噗咻」一聲聲響,電車的車門打了開來。夏天的風吹進車廂當中,撩動我的頭髮,也撩動小牧的髮絲。
  「我會贏妳的,梅園。不管是一年後還是兩年後,我總有一天會贏。」
  「三年後呢?」
  「在高中畢業以前,我會贏妳的。」
  我用另一隻手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起來。我們急匆匆地離開車廂,熱氣隨即纏繞在我們的皮膚上。即使如此,小牧仍然沒有鬆開我的手。
  「要是我贏了妳──」
  兩個在車站月臺上手牽著手的高中生,在旁人眼裡看來或許很奇怪吧。
  「一個就夠了,妳要實現我的願望。」
  「現在的若葉沒有資格對我提要求……不過,我答應妳。只要妳能贏我。」
  「我記住妳的承諾了。到時候妳要遵守約定喔。」
  要是我真的贏過她,我應該要澈底和小牧斷絕關係吧。
  畢竟我們之間的關係本來就是從我主動挑戰她開始的。既然如此,我想最後用我的勝利來結束,應該是最好的結果。
  這段關係本來應該在我們開始互相討厭的那一刻起就結束,卻因為各種原因藕斷絲連地持續下去。既然扭曲又糾纏不清的關係已經不可能修復,那麼這段關係的結局就只有一種。
  要是我們現在的關係繼續維持下去,我的腦袋大概會變得很奇怪。
  不管怎麼樣我都必須贏。

  ★

  「真的好久不見了呢──小牧。」
  媽媽笑容滿面地迎接小牧。小牧一如既往地對除了我以外的人保持著面對外人專用的良好態度。對待我的父母也是這樣,小牧笑嘻嘻的,面露完全沒必要的爽朗笑容。
  「是啊,真的好久不見了。我和若葉一直都相處得很融洽。對吧?」
  對對對,我們真的相處得非常好。我微微一笑。
  「對呀,我們的感情很好。」
  我和小牧對著彼此哈哈笑著。
  媽媽用一種充滿欣慰的眼神看著我們。那是一臉完全不曉得她的女兒其實正被她的兒時玩伴拿捏住尊嚴的表情。不過要是她知道,那就可怕了。
  我正準備直接回房間的時候,小牧一把拉住了我。
  「等一下,我想洗澡。我們一起洗。」
  妳不是才剛沖過澡嗎?我剛要說出口,然後停了下來。
  小牧一臉絕對不會讓步的表情。雖然不曉得她打算做什麼,我今天也輸掉比試,這大概代表我又要把某種珍視的事物獻給她。
  珍視的事物。
  初吻、約會。如果是和這方面有關,而且還是我所珍視、還沒有獻給她的事物──
  不對,她再怎麼誇張也不會做到那種地步吧。就算她是個為了傷害討厭的人而不惜親吻對方的人,也不至於做出那種事吧。
  「我的衣服在我房間裡耶?」
  「……那妳拿完馬上來浴室。我沒有帶換洗衣物,就穿妳的。」
  「妳家離這裡這麼近,回去拿一下啊?妳穿不下我的衣服吧。」
  「無所謂啦,妳快點。」
  「……感冒可不要怪我。」
  我嘆了口氣,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雖然我每一件衣服對於小牧來說都太小,我還是選了相對比較大件的衣服走向更衣間。我沒有在更衣間看到小牧的身影。我看了眼洗衣籃,發現她的衣服已經放在裡面。看來她已經進浴室了。
  她到底是怎樣啦。
  自從我將自己的尊嚴獻給小牧以後,疑問和不解就反覆出現在我心中,而我今天也懷著這些思緒,脫下衣服走進浴室。
  小牧已經坐在椅子上洗著自己的頭髮。我們家很普通,所以浴室不算大,我決定先站在旁邊等她洗完身體。早知道就多花點時間幫她挑衣服了。
  當她終於洗完身體以後,我覺得自己已經快感冒了。
  「妳明明可以先進去泡澡。」
  「我是不先洗好身體就不想進浴缸的那種人。」
  「……嗯,我懂妳。我也不太喜歡只沖洗一下就泡澡。」
  小牧泡在浴缸裡看著我。這是我第一次洗澡的時候被人這樣注視著,讓我有點……不對,是非常靜不下心來。她的視線就像針一樣刺在我全身上下,讓我覺得皮膚火辣辣的。
  雖然我們是兒時玩伴,我們的關係也沒有好到會經常一起洗澡。我們像這樣一起洗澡的次數大概只有三四次左右。我記得我們小學和國中去校外教學的時候,曾一起洗過澡。
  那兩次她都是待在我旁邊洗身體,印象中都沒有像這次一樣緊盯著我看。不過或許只是我當時都沒有在意她的目光。
  「盯著我的身體看有意思嗎?」
  我一邊洗頭一邊問她。
  「根本沒什麼有意思的。若葉的體型就和小孩一樣。」
  「妳在嘲笑我嗎?」
  我絕對不是什麼小孩體型。我的身高每年都在慢慢地成長,而且十年後說不定……就會變成凌駕小牧的模特兒體型。
  嗯,感覺就不可能。
  「感覺妳去壽司店的話,店家會端果汁來招待妳。」
  「那麼具體的例子是怎樣。覺得沒意思就別看啊。」
  「要是我覺得有意思,我就可以看了嗎?」
  「倒也不是這樣。」
  唱反調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我覺得不只是運動和學業,就連鬥嘴都辯不贏小牧。
  口頭上的爭辯絕對贏不了她,就連接吻的時候也一直被她掌握主導權。不過我倒也不是想掌握主導權,然後把她親到一臉沉醉之類的。
  我居然在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這全都是小牧的錯。
  我為了拋開這些想法,開始用擦澡巾洗身體。因為小牧才剛用過,現在上頭還留有些許泡沫。我爸媽的擦澡巾明明也掛在浴室裡,她卻擅自且精準地拿我的來用,這讓我只能無奈地嘆氣。
  小牧洗過身體後殘留的白色泡沫包覆住我的身體。當我這麼想像,就覺得心裡頭有點不舒服,於是我仔細地用熱水把擦澡巾沖乾淨。
  可是,小牧畢竟比我早一步泡進浴缸裡,所以那些熱水也已經是她用過的了。
  不僅是我的心,似乎就連我的身體也被她逐漸侵蝕。
  不過,用蓮蓬頭感覺就像我輸了一樣,於是我把她的身體推開,然後把水瓢伸進浴缸。
  「別看我這樣,我也是有在成長的。而且還是在高速成長期。」
  「如果妳成長的巔峰就這點程度的話,那麼再過幾年可能反而會縮小吧。」
  與其被她用那種捉摸不透的態度對待,像這樣被她嘲弄反而讓我比較安心。沒錯,我們之間的關係本來就該是這樣。互相討厭,嘲弄彼此,和對方起衝突。要是這樣的關係能一直持續到我們分開的那一天,那就再好不過了。
  我已經厭倦現有的情感變形,或是關係轉變的情況了。真希望能一直維持原樣。
  我到現在還是很在意她為什麼會對我珍視的事物這麼執著。要是我在那個時候能明明白白地對她說「我討厭妳」就好了。
  和學長交往,然後再拋棄他,她做出這一連串的事算什麼呢──要是互相討厭這個前提崩塌,就會產生這樣的疑問。
  她這麼做的原因就是因為討厭我,想傷害我。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理由。在這樣的狀態下懷著多餘的疑問反而會很難受,所以我悄悄將這些思緒埋在心底。
  沒有必要多想。反正就算想再多,事到如今已經無法改變任何事實。
  「梅園真的長大了呢。」
  自從那件事以後,我滿腦子都在想著小牧。
  我的心被小牧侵蝕,甚至讓我開始自我厭惡。
  現在想想,我的心或許從那個時候開始就停滯不前了。我想自己必須贏過想牧,然後將她澈底忘掉,否則我就沒辦法向前邁進。
  「妳以前明明就很常哭,而且還比我嬌小。」
  我開始沖洗身體。小牧的目光中所懷的情緒變了。從感興趣和好奇,轉變為疑惑和懷疑。
  「我以前才沒有哭。」
  「妳有哭。而且很常哭。不過嘛,梅園的眼淚是無形的,所以可能沒有人知道妳在哭……欸,過去一點。」
  我從小牧的正面坐進浴缸。明明泡在溫暖的熱水當中,卻因為在狹窄的浴缸裡與她面對面,讓我有種更加疲憊的感覺。
  我吐出一口氣。這口氣並非源自舒適的感覺,而是倦意。
  小牧那雙長腿朝我伸過來,像是將我夾在其中一樣緊貼在浴缸兩側。真是雙長得很沒必要的腿。又白又修長,看了讓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若葉。」
  她用彷彿催促我繼續說下去的聲音呼喚我的名字。明明我的名字只是所包含的意思改變了而已,聽起來卻像完全不同的詞語。
  希望她叫我名字的時候,不要懷著任何想法,平淡地說出口就好。為什麼我會這麼想呢?
  「我也不喜歡那個時候的梅園。可是,現在可能更討厭了。」
  我口中的討厭,到底包含什麼含意呢?就連名字這種不會表達任何情感的詞語,只要被賦予意義,就無限地改變型態。這樣的話,「討厭」這個詞語也一樣,要是賦予它不同的意義,或許連它的本質也能改變。
  例如,若是為「討厭」這個詞彙賦予「喜歡」的意義說出口。
  這個詞彙聽在別人耳中就會是喜歡吧。
  而我現在應該是打從心底說出討厭才對。
  「討厭,討厭,我討厭妳。我討厭梅園……」
  我的話語戛然而止。不是我自己停下來,而是被小牧制止了。
  用嘴脣封住一個人的嘴讓對方安靜下來,這原本或許是會令人心動不已的情境。可是,小牧對我這麼做只讓我的胸口隱隱作痛,根本就不會心動。
  她那似乎因為泡澡而變得柔軟的嘴脣吸住我的嘴脣。我感覺自己差點就要沉溺在比平時還要水潤的嘴脣當中,因此我為了索求空氣而張開口。而她的舌頭像是早就在等著這一刻一樣,趁機入侵我的口腔。
  和往常一樣。接吻只不過是將身體表面貼合在一起的行為罷了,所以不必再在意。
  我總有一天會喜歡上某個人,會懷著「喜歡」的情感和對方接吻。我想到那個時候,親吻這個行為一定才會真正附有特別的意義吧。不過,即使是這樣,我想到時候我也一定無法忘記在高一這年夏天與小牧接吻的事。
  她或許就是為了讓我忘不掉才會和我接吻。

  小牧將她的舌頭纏了上來,就像要在我的身體裡刻下她的存在一樣。
  「我也是,我也討厭若葉。」
  「我知道……妳之前曾經說過妳看不清我,可是對我來說,梅園才是最令我看不清的人物。」
  「就算表現出來,妳還不是會視而不見。」
  小牧小小聲地這麼說完,再次在我的脣上印下她的吻。
  雙脣相交發出的滋啾聲,輕而空洞地迴蕩在浴室當中,聽起來非常愚蠢。
  那段憧憬著接吻的時光真令人懷念。我想現在這種萎靡的心情,肯定就是我珍視的事物澈底被小牧奪走的證明。
  「所以,我討厭妳。」
  小牧用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這麼輕聲低語。我能體會到確實蘊含在她的「討厭」當中的情感,這讓我稍微安心了一點。
  就連我也覺得自己這樣很傻。可是,體認到某種狀況前後一致就會感到安心,我想這點一定所有人都一樣。
  既然討厭就討厭到底,我希望她能貫徹這種態度。她明明就樂於傷害我,為什麼還特地為我選哈密瓜汽水呢?我再怎麼想也想不出答案,也完全無法理解她的心意,使得我也陷入混亂。
  不過,我的言行舉止或許也一樣很矛盾。
  我討厭小牧。我討厭她,卻不想傷害她。我既不想見到她流淚,也不想讓她感到難受。
  所以就算我會說些話來攻擊她,我也不會強迫她吃辛辣的食物。
  我覺得很不公平。
  即使是現在,我還是希望小牧能獲得幸福,小牧卻不是這樣。怨恨消退後的「討厭」情感脆弱無比,依靠它來構築的關係實在太不堅固。
  我不禁嘆了口氣,結果她的嘴脣又重疊上來。
  我實在不明白她透過舌尖所傳遞過來的情感。

  「妳還在用這個啊。」
  小牧從我擺在房間書桌上的筆袋裡拿出一支自動鉛筆。那是我們小學的時候一起買,成對的角色造型自動鉛筆。在學校用這種東西會顯得很幼稚,但我一直珍惜用到現在,所以捨不得丟,就留在家裡用了。
  因為我用得很習慣,直到這一刻都忘了這是自己和小牧一起買的成對自動鉛筆。
  我覺得有些不自在,轉過頭望向一旁,耳裡聽見小牧玩弄著自動鉛筆的聲音。
  「因為很耐用嘛。」
  「哦──」
  她還是一樣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反正我不是想珍重地保留與小牧之間的回憶,所以沒什麼好害臊的。
  我正準備坐到床上,小牧卻不知何時已經搶先坐在我的床上。
  喂,那可是我的床耶。別用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坐在上面。
  我無奈地坐在椅子上。
  「有若葉的味道。」
  「妳在說什麼鬼話。」
  「乳臭未乾的味道。」
  「妳這傢伙什麼意思啊。」
  小牧把自動鉛筆往我這邊扔了過來,然後抱住我的枕頭。我慌慌張張地想把自動鉛筆接到手裡,卻失敗而掉到地上。
  我嘆了口氣,接著撿起自動鉛筆並放回筆袋。這支筆乘載著我和小牧還和睦相處時的回憶,我大概沒辦法再像以前一樣使用它了。
  這支筆握起來很合手,我很喜歡。
  我懷著遺憾,深深地靠在椅子上。
  「枕頭會被妳壓扁,別這樣。」
  「這點程度才不會扁掉呢。」
  「會扁掉啦。妳的力氣就跟大猩猩一樣大,梅園。」
  小牧將臉埋進我的枕頭裡,聞著它的味道。她這麼做我會很羞恥的,真希望她別這樣。雖然我不覺得會有什麼奇怪的味道,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味道,所以她這樣我覺得很討厭。
  這也是她刻意讓我感到不舒服的一種手段嗎?我戳了戳放回筆袋裡的自動鉛筆。
  「還有,若葉根本就沒有權利對我指手畫腳。」
  「又來了。妳不管做什麼、說什麼都只會同一套。」
  「只會喝哈密瓜汽水的人沒有資格說我。」
  枕頭飛了過來。我接住以後把它擺放在桌子上。小牧緩緩地站起身來。我覺得不太妙,於是身體向後仰。
  「妳這次又想做什麼?還想舔我的肚子嗎?還是又要親我?隨便妳啦,妳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我試著表現得強硬一點,我想只要這麼說的話她應該就會做些完全不一樣的事。小牧站到我面前,對我伸出了右手。她是什麼意思?
  「來決鬥。」
  她簡短地這麼說,隨即握住我的右手。她緊緊抓住我的四根手指,然後將大拇指翹起來,我對這種握法有印象。我想起沉眠在記憶深處的回憶,這是我們很久以前常玩的遊戲。
  「手指相撲?」
  「對。按住十秒就贏了。預備──」
  「等、等一下……」
  她逕自開始了這場對決。
  不過,如果是比手指相撲,我可能有勝算。
  我輕輕回握她纖長的手指,一邊緊盯著她拇指的動作。她的拇指就像是另一種活生生的生物一樣靈巧地亂動,我怎樣都逮不住它。要是連這麼簡單的遊戲都贏不了,那我還能在哪方面贏過她呢?
  我拚命地想壓住她的拇指,結果反而被她的手指牢牢按住。她的手指比我的還要修長漂亮,情況對我很不利。可是,就算把這個當作藉口也改變不了任何事實。
  「一、二……」
  無情的倒數聲從她那宛如花瓣般的脣間流淌而出。小牧就連力氣都比我大,我根本沒辦法抽出手指。儘管我傾盡全力試圖讓自己被她壓制的拇指獲得自由,結果到最後還是沒能挪動分毫。
  「太弱了。」
  她輕笑著說道。而她的表情則毫不掩飾瞧不起我的想法。
  氣死人了。雖然很火大,卻無法反駁。
  自從我在最有自信的期中考輸給她以後,我的心就已經破敗不堪。就差十分而已卻遙不可及,當時我甚至覺得自己就連她的背影都看不清。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覺得自己迷失了方向。
  「說真的,若葉一點都沒變呢。」
  「什麼沒變?」
  「不管是妳的弱小,還是妳嬌小的手,妳在各種方面全都沒變。」
  這話真是令人不快。即使如此,我的心和身體也都有在成長。會說出我一點改變都沒有這種話,就只是因為她輕視我罷了。
  「能到什麼時候?」
  「咦?」
  「若葉能當我的若葉到什麼時候?」
  我什麼時候變成小牧的東西了?不過現在被小牧奪走尊嚴的我,要說是屬於她的人可能也不算錯。
  不對,大錯特錯。因為我屬於我自己。
  「……既然妳一直都沒變,那就一輩子都不要改變好了。」
  她那對褐色的眼眸映照出我的身影。我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變得無法動彈,覺得腦袋裡似乎響起了警鐘。
  可是,我是對什麼有了不好的預感呢?
  「不、不要亂說!我有改變。我已經不是小牧認識的那個我了。」
  握著我手指的手挪向我的手腕。而在不知不覺間,她的另一隻手也抓住我的手腕。我的手腕就這麼被她用非常大的力道緊緊鉗住。
  她是怎樣?她想做什麼?
  我困惑地抬頭望向她。而她的臉冷若冰霜,面無表情地俯視著我。
  「脫掉。」
  「……什麼?」
  她才剛贏過我而已,居然馬上就要奪走我珍視的事物。我整個人瞬間僵住,但看到她開始動手脫我的衣服,我才猛然回過神來。我不禁一把推開她。她穿著我睡衣的模樣看起來有些滑稽,可是讓我覺得有點可怕。
  「好啦。我知道了啦。脫掉就可以了吧?脫就脫。我自己來,別碰我。」
  我還以為小牧又會說什麼我沒有權利發話之類的話,但她意外地什麼都沒說。於是我開始動手脫衣服,就和我待在更衣間時所做的一樣。
  這是我平常就會做的事。我平時換制服的時候也都是在自己的房間裡脫衣服,前陣子也有在小牧的注視下換過衣服。所以這根本不是什麼格外羞恥的事。儘管我在心裡這麼想,還是覺得今天和之前完全不一樣。
  在房間裡裸露身體後,會被奪走的珍視的事物。要是她真的想奪走屬於我的那個,我就必須全力抵抗。
  不對,初吻也是不該被她輕易奪走的事物,但這次的第一次是真的不能被別人隨意碰觸的底線。如果只是接吻的話,我還能找些藉口,比如用「小牧居然能和討厭的人做這種事」來寬慰自己。
  不過,劃在我心中的那條界線告訴我,那種事絕對不行。
  可是我還是脫掉自己的衣服,可能是因為我害怕小牧會到處散布無中生有的謠言,又或者可能是因為我之前也老老實實地把珍視的事物獻給她,事到如今已經覺得無所謂的緣故。
  不管原因是什麼,我的腦袋大概相當神智不清。
  「好了,我脫完了。」
  「那就過來吧。」
  她在床上對我招了招手。我只要向前跨出一步,就會進入她可以碰觸到的距離。要我縮短這段距離讓我非常地恐懼,使我全身上下都無法動彈。然而,我心中似乎有某種東西驅使著我,當我回過神來時,我已經又朝她走進了一步。
  然後,當我在她面前站定時,她用力地緊緊抱住我。她就這麼拉著我的身體,讓我以壓在她身上的狀態一起倒在床上。我在這種姿勢下看不見她的臉。
  兩個人的重量壓得床嘎吱作響,床墊陷得比平常還要深。這張床只體會過一個人的重量,彷彿在說我沒在聽似的,不斷發出嘎嘎吱吱的聲響。
  小牧的手繞到我的背後,像是在尋找某種已經不見的東西一樣撫摸著。她略微冰涼的手指在我的身體四處遊走,我感覺自己的身體顫抖起來。
  「妳好像……真的有變了點。」
  她這麼輕輕低語著,放鬆了手中的力道。
  「手感和之前不一樣。外表看起來明明就一樣。」
  「外表才不一樣。」
  我的聲音微微顫抖著。
  「……妳記好了。不管妳以後把誰叫來這個房間,在這個房間裡第一個讓若葉全身赤裸的人是我。」
  「被妳做了這種事,就算我想忘也忘不了吧?」
  「……那就好。」
  她把我從她的身上推開。我沉默地看了她了一會兒,不久後她才對我說:「穿上衣服吧。」
  她到底想做什麼?
  我懷著疑問乖乖把衣服穿起來。在這個過程中,我仍然可以感受到她的視線,但她沒有再對我做其他事了。
  這場對決和我們之間的氣氛變得很奇怪,讓我們連要說什麼都忘記了。我無奈地想拿出掌上型遊戲機,但想了想後,發現沒有能兩個人一起玩的遊戲。
  我們肩並肩坐在床上,默默無言。
  我們的肩膀逐漸靠近,從微微相觸變為緊密貼合。即使是這樣,我們兩人都沒有挪開身體的想法。我不只能用耳朵聽見小牧平穩的呼吸,還能用肩膀感受到。
  我閉上了眼睛。
  就算我不去刻意回想,也能清晰想起小牧改變的契機。那是我們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所發生的事。
  那個時候我經常和小牧一起玩耍,而且幾乎每天都要和她一較高下。那個時候的我還不懂尊嚴這種難以理解的東西,輸了也只會覺得不甘心而已。
  有一天,小牧把我約到她家,想跟我商量一些她的煩惱。我答應以後,她對我這麼說:
  「我應該是人類吧?大家都說我很完美,不管做什麼都能做得很好,因為這樣就對我生氣、討厭我。我……真的是人類嗎?」
  即使到了現在,我仍然清楚記得她當時泫然欲泣的表情。
  她那番話聽起來可能有點刺耳,但我能從她的表情看出來,她是真的感到很煩惱。
  確實,她的存在實在太過完美。無論做什麼都能得到完美無瑕的成果,我也曾經懷疑過她會不會是什麼人造人。她可能也懷有相同的疑惑,進而對自己產生恐懼吧。
  「妳在說什麼啊?不管妳有多完美,小牧一樣是人啊!妳不用煩惱這種事啦!」
  很常有人找我談心,所以聽了她的煩惱我便一如往常地一笑置之。過於嚴肅地回答只會讓對方的心情更加低落,還不如一笑帶過,讓對方覺得自己的煩惱其實不嚴重──當時的我這麼想。
  可是,自從那時候開始。
  小牧就變得會輕視其他人了。
  小牧在找我商量過煩惱以後,明顯地會對別人表現出輕視的態度,先前她所抱持的不安全都消失不見,她彷彿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與此同時,她也不再被人討厭。她變得很擅於隱藏自己。不過,我並不認為她這種改變全都是好事。
  直到現在我依然會這麼想。
  要是我那個時候,不是笑著要她別對那種事煩惱,而是輕撫她的背安慰她別哭的話,或許我們就會迎向別於現在的未來。
  如果我當時能夠幫忙擦去她在心中流的淚,她是不是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輕視別人了呢?再怎麼想都無濟於事的悔意,從那時候開始就一直刺痛著我的心。
  「若葉,妳還不可以睡。」
  肩膀被小牧晃了晃,我便睜開閉上的雙眼。她的臉靠得非常近,近到我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就連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只不過我在不知不覺間奪走了小牧的嘴脣。
  當我將臉拉開距離以後,發現小牧瞪大了雙眼,就像被嚇到了一樣。就連我也對自己剛才的舉動感到很訝異。於是我站起身來笑了笑,試圖藉此蒙混過去。
  「我們來準備睡覺吧。」
  「……枕頭。」
  「妳要不要回家拿?」
  小牧瞇起眼睛。我很清楚。反正我根本沒有拒絕的權利。
  「開玩笑的。我當妳的枕頭吧。要是妳哭了,我可受不了。」
  「妳好煩。我怎麼可能會在若葉面前哭。」
  那麼不在我面前的話就會哭嘍?
  我覺得把這種話問出口就太壞了,所以什麼都沒說。
  那天晚上,我真的如字面上的意思成了她的抱枕。她睡著時的面容和以前一樣完全沒變,看起來非常安詳。
  我覺得自己可能也從來沒有改變過。
  我的心一直都向著過去的小牧。
  小學時的小牧、國中時的小牧。年復一年,占據我內心的小牧愈來愈多,感覺再這樣下去的話,我會被小牧的存在壓垮。
  要是當時那麼做就好了、為什麼小牧會做出那種事呢──當我滿腦子都被這些想法占據以後,感覺屬於我的部分都快消失了。所以我閉上雙眼,試圖將小牧趕出我的腦海,希望就這麼入睡。
  可是在小牧就在我眼前的狀態下,我連這點心願都無法實現。


  3 想聽的話語及想說的話語

  一個月的時間意外地漫長,這是我最近才體會到的。
  期中考明明才剛結束不到一個月,我卻有種已經過了好幾個月的感覺。
  這毫無疑問都要怪小牧對我做了各種奇怪的事。像是奪走我的初吻,還有把我剝個精光。
  如果說這是普通高中生絕對不會經歷的體驗,我覺得確實可以說是很難得,甚至也算是很有價值。不過實際上並不是這麼一回事,我覺得很困擾。
  「也就是說,把這個部分當作一個名詞來處理──」
  「……唉。」
  自從期中考結束以後,我就不太能集中精神上課。
  因為離滿分就只差十分而已,我覺得分數已經很高了。這是我考過最好的成績。至少我在班上是第一名,在全年級也排在前列。
  可是考出這種成績,結果還是輸給了小牧,我也無可奈何。
  已經沒心情在期末考的時候再和她一較高下了,我隨手在桌子上滾動著自動鉛筆。
  這是個在學校這個地方使用會顯得過於幼稚,角色造型的自動鉛筆。因為想起來是和小牧成對一起買的,才不太想繼續在家裡用它,不知不覺就帶來了學校。
  不過把它帶來學校以後,反而讓我的心情更加沉重了,怎麼會這樣呢?
  是因為會讓我想起和小牧的關係還很親密的那段時間嗎?
  還是說──
  「……啊。」
  我不經意地朝窗外望去,覺得自己的視線好像與一對豆粒大小的眼眸交會。
  即使是在明亮的天空之下,那對褐色的眼眸也顯得比天空更加耀眼。那毫無疑問是小牧的眼睛。
  為什麼小牧的身影會偏偏在這種時候映入眼簾呢?
  早知道她的班級正在上體育課的話,我就不會去看窗外了。我不禁嘆了口氣後,看到小牧笑盈盈地對我揮了揮手。
  真是的,她到底在想什麼呢?
  我不覺得她是因為單純看到我而覺得高興,也不想揮手回應她。可是,什麼都不做的話又會有種輸給她的感覺。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還是對她揮了揮手。
  我明明都勉強地對她揮手示意了,小牧卻皺起了眉頭。
  喂,那是什麼態度啊。
  我這麼想著,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發現那支自動鉛筆不知何時被我握在手中。
  原來如此。不想看到討厭的人和自己買成對的自動鉛筆也很正常。
  我嘆了口氣並放下右手,接著突然感覺到有人站在我身邊。
  「吉澤同學,上課的時候東張西望不太好喔。」
  老師微笑著對我說道。我感覺到自己的臉頰抽搐了幾下。
  結果在那之後,我被老師要求解答好幾個問題,而且還要負責講解解題的過程。這全都是小牧的錯。話說小牧為什麼會看著我們的教室呢?雖然這讓我很火大,我忙著動腦解題,根本沒有心力去想這些。

  「哎呀──被榨乾了呢。」
  課堂結束。
  來到我座位旁的夏織對我說道。我低頭趴在桌子上,決定不再犯下和剛才一樣的錯,不朝窗外看了。雖然已經下課了,小牧可能還留在運動場上。
  我覺得和她四目相對不是什麼好事,因為那麼做會讓各種情感在我的心裡翻湧,讓我感到很不舒服,或很難受。
  為什麼我都已經是高中生了,還要被小牧影響心態呢?
  「很累對不對──好乖好乖。」
  不知何時站在我前面的茉凜伸手撫摸我的頭。
  我心想她手的動作真是溫柔。
  小牧有時候也會像茉凜這樣溫柔地碰觸我,可是從中體會到的安心感相差甚遠。
  被小牧溫柔對待並不會讓我感到開心,但是被茉凜輕輕地撫摸,會讓我覺得有點開心。
  啊啊,真是夠了,小牧小牧小牧,為什麼我滿腦子都是她。
  「謝謝妳,茉凜。我覺得好一點了……」
  「有沒有重新迷上我?」
  「我本來就被妳迷住了。」
  「真令人高興呢──我也很喜歡若葉喔──」
  很喜歡。
  她這句話讓人聽得心頭一暖。茉凜對我說的喜歡,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變過。而我會因而感到安心的原因──
  果然是我的情感變化得太劇烈吧。
  「若葉若葉,那我呢?」
  「夏織的話就還好……」
  「妳說什麼!妳也得說妳喜歡我──!」
  「等……我頭髮會變亂啦,別這樣!」
  夏織就像在摸狗一樣用雙手搓揉我的頭。這種和茉凜還有小牧截然不同的粗魯行徑,很有夏織的風格。她完全沒有控制手中的力道,而且我的頭髮在這個季節本來就很容易爆炸,真希望她別再這樣弄我了。
  被夏織揉了一陣子以後,我的頭髮澈底變回早上還沒整理前的模樣。
  我看了一眼透過窗戶反射出來的自己,然後靜靜地站起身來。
  「夏織。」
  「幹嘛?」
  「我要和妳同歸於盡!」
  「唔哇!等一下等一下!」
  我解開收攏夏織頭髮的髮圈,粗魯地揉亂她的頭髮。她也立刻出手反擊,可是我現在早就已經無所謂了。
  我把夏織的頭髮揉成爆炸的樣子,然後把髮圈擺在她的頭上。
  「噗,就像鏡餅一樣。」
  「若葉還敢說我?妳自己還不是一樣!妳這個蜜柑頭!」
  「妳知道嗎?擺在鏡餅上面的東西其實不是蜜柑喔?」
  「咦?真的假的?那不然是什麼?椪柑?」
  「不對,也不是椪柑吧……」
  我印象中是一種叫代代橙的柑橘類水果,不過我也不太確定。這種雜學類的知識大概……
  算了,還是別想了。再繼續想下去的話,感覺我的心就要不屬於我了。
  「欸欸欸,若葉。」
  「嗯?怎麼了,茉──」
  我的話還沒說話,茉凜就抓住我的手,把它放到自己的頭上。那蓬鬆的觸感摸起來非常舒適,可是……
  她用閃閃發亮的眼神凝視著我。難道她想和夏織一樣被我揉亂頭髮嗎?
  我有點抗拒。雖然我早就習慣茉凜對我做些奇怪的事了,要我主動對她那麼做的話……我就有種強烈的罪惡感。茉凜是我最親密的朋友沒錯啦,嗯──
  「來嘛,快點快點!」
  茉凜的雙眼閃閃發亮,不停催促著我。她就像期待著被人撫摸的狗狗,要是對她說這種話會惹她生氣嗎?不,感覺茉凜大概會覺得很開心。
  真的可以嗎?我猶豫了一下,接著有些粗魯地摸起她的頭髮。她一頭顏色比某人稍深的褐髮很美,不至於過於眩目,我覺得非常棒。摸起來的觸感也很舒服。
  我在揉亂她頭髮的同時凝視著她的眼睛。茉凜的眼眸從來都不會說謊。就連現在也滿溢著喜悅,像平靜的海面一樣澄澈。
  那麼我呢?在茉凜這雙彷彿能看穿一切的眼眸裡,我又是什麼模樣呢?
  正當我陷入思索時,突然有人從後面摸起我的頭髮。
  「夏織?」
  「歡迎──請問客人有哪裡覺得癢嗎?」
  「我不覺得癢,但是有點痛。」
  「哪裡痛?」
  「夏織妳這個人讓我羞恥到痛。」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不可原諒!」
  夏織使勁把我的頭髮弄得毛毛躁躁的。要是我禿了她會負起責任嗎?話說我的頭髮被弄成這樣應該已經沒救了。
  下一節課前絕對沒辦法把頭髮整理好。
  我們三個人莫名排成一列互相弄亂彼此的頭髮,就這麼過了一段時間,十分鐘的休息時間差不多要結束了。
  我們只剩下一分鐘能用,而且下一堂課還要去別間教室,必須抓緊時間。我們回過神來後相視苦笑,小跑著穿越走廊。
  一路上我看見好幾間教室的燈都已經關了,門也已經被鎖上。
  大家意外地都挺認真的呢。正當我閃過這個念頭的時候,我的手臂突然被用力一拽。
  我還來不及發出聲音,就被拉進一間空教室。我拿在手裡的筆袋和筆記本之類的東西全掉了下去,砸在光滑的地板上發出慘叫。
  下一個瞬間,我聽到門發出喀嚓的聲音。看來門被鎖住了。
  是誰把我拽進這間教室裡的?答案根本連想都不用想。因為會破壞我日常生活的人,就只有她一個。
  「梅園。」
  「好久不見了呢,若葉。」
  哪有好久不見。剛才明明就有和她四目相對,而且我們今天早上也有碰面。
  然而小牧露出一副像是隔了好幾年才見到我一樣的表情。她是想表現對我的思念宛如一日三秋吧。我的腦海瞬間閃過這個想法,但我隨即搖了搖頭。真是荒唐,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妳有什麼事嗎?我下一節課要去別的教室。」
  「不要什麼都問我,自己動腦想想看吧?」
  我就是想不出來她想做什麼才會問啊。
  她之前也會來我們教室找我,但從來沒有像這次一樣強行妨害我的日常生活。是小牧的內心有了什麼變化嗎?還是說之前的行為只是開端?
  我抬頭看著面無表情俯視我的小牧,上課鐘在這時響起。她們兩人有順利在鐘響前抵達教室嗎?
  我覺得現在的自己就像恐怖電影裡的角色一樣。來不及逃跑的受害者被殭屍吃掉那一刻感受到的絕望,一定和我現在體會到的一樣吧。
  「已經開始上課了耶。我要走了。」
  「不可以。」
  當我試圖從她身旁離開時,她抓住我的手腕。我心想她果然會這麼做。要是她會就這樣放任我逃跑,一開始就不會把我拽進這間教室裡了。
  但是她到底想要我做什麼?
  正當我感到疑惑的時候,我放在胸前口袋裡的智慧型手機突然震動起來。看來是有人打電話給我。
  「接吧。」
  小牧這麼說完,就把我拉到旁邊的一張椅子邊,接著就這麼把我按到椅子上,而小牧則在我面前的椅子坐了下來。
  我皺著眉頭從口袋裡拿出智慧型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茉凜的名字。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接通電話。
  『若葉?妳怎麼突然不見了?妳在哪裡?』
  智慧型手機傳來噠噠的腳步聲。看來茉凜正在走廊上。
  「呃……我現在在廁所。」
  『嗯……?幾樓的?』
  「這個嘛……」
  我襯衫的鈕釦被解了開來。一顆、兩顆、三顆。
  當我襯衫的前面慢慢被小牧敞開,我頓時感到一陣不安,這是為什麼呢?這和之前在家裡脫衣服的情況完全不一樣。要是我在學校裡被人撞見這一幕,我絕對會完蛋。我的高中生活才剛開始沒多久,卻有可能突然遭到退學或停學。
  小牧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才對,但是她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樣,繼續解開我制服的鈕釦。
  襯衫的鈕釦就和家門的鎖一樣,不該這麼隨便被別人解開,只有擁有鑰匙的人才有資格打開。
  可是小牧面無表情地動手脫我的制服。她的眼神實在太過淡漠,讓我有種自己在她眼裡是蟲子之類的錯覺。
  『若葉?』
  「抱歉,總之我馬上就會過去!妳們等我一下!就這樣──」
  「不可以。就這樣繼續。」
  小牧在我拿著智慧型手機的另一側輕聲低語。我不禁癢到差點扭動起身子,但她制止了我的動作,將雙手按在我的雙肩上。
  鎖骨附近突然傳來一陣刺痛。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牧的嘴脣貼到了我的身體上。雖然她之前也曾經對我做過類似的事,那個時候附近一個人都沒有,我更沒有在和人講電話。
  在這種情況下我根本什麼都不能說,也什麼都做不了。而且因為我正在和人講電話,沒辦法開口挑戰小牧,只能老老實實地任由她恣意妄為。要是我此刻掛斷茉凜打來的電話,誰知道小牧會對我做什麼。
  不對,掛不掛掉電話應該都一樣,我根本不知道她會對我做什麼。
  「笨蛋,梅園。妳到底在想什麼……」
  我將智慧型手機稍微拿遠一點,小聲地說道。
  「少囉嗦。妳再吵我就咬下去……別管我,妳好好跟人家講話,不然茉凜可能會生氣喔?」
  茉凜的沸點才沒有那麼低,才不會因為這樣就生氣。茉凜和小牧可不一樣,她非常溫柔。
  『若葉,妳沒事吧?』
  「嗯、嗯。只是有點小麻煩……」
  『我不方便過去嗎?』
  「……抱歉。」
  小牧在我的鎖骨、肩膀、腹部留下一道道紅色的痕跡。小牧就這麼喜歡傷害別人的身體嗎?可是她看起來完全沒有因此感到開心。雖然她要是笑著對我做這種事,我也會很困擾,她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輕輕地吐出一口氣。沒事的。只要稍微深呼吸一下,就能習慣這種狀況。我是個適應能力很強的生物。
  我只有在和茉凜還有夏織待在一起的時候,才能夠忘掉和小牧之間不尋常的體驗。不過也不單純只是這個原因,和她們兩人一起過的每一天都很開心。
  不過,與此同時。
  我也逐漸習慣了自己的日常崩毀的感覺,也逐漸習慣了輸給小牧後被她做些奇怪的事。要是我適應這種情況,我未來的人生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儘管我這麼想著,卻無法阻止自己的心習慣。
  我確實感到憤慨。我還是對於小牧接二連三奪走我珍視的事物感到生氣。可是,這種憤慨逐漸淡去可能也是時間的問題。
  我不相信自己的情感。
  『沒關係啦──要是有什麼我能幫忙的,要跟我說喔?』
  「……嗯。謝謝。」
  要是我在這時向茉凜求助的話,會發生什麼事呢?
  要是我將小牧至今為止對我所做的一切都告訴茉凜,然後拜託她幫我解決的話──我這麼一想,差點把不該說出口的話語說出來了。
  不行。茉凜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不能把她牽扯進來。
  況且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種下的惡果,必須自己想辦法處理。我無論如何都要贏過小牧,然後和她澈底斷絕關係。
  否則我就沒辦法向前邁進。
  「茉凜妳沒關係嗎?不是已經開始上課了嗎?」
  『啊哈哈,沒關係啦──我說自己有東西忘了帶,然後就溜出來了。』
  「哇,妳這個不良少女。」
  『這樣很普通啦──』
  我覺得我的認知愈來愈奇怪。透過右耳傳進腦中的是日常,左耳則是非日常,這種反差感覺快讓我陷入混亂了。
  這是我第一次體會到這種感覺。小牧到底是為了什麼,才要我繼續和茉凜講電話呢?
  就在我這麼思索的時候,小牧在我身上刻劃下的吻痕依然在增加著。我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發現到處都是刺眼的紅色痕跡。明明都已經換上夏季制服,覺得能解放一點了,我之後居然得遮掩這些紅色痕跡,過著與自由無緣的生活嗎?
  我嘆了口氣,凝視著小牧。
  看不到她的表情時我就會覺得有點不安。我究竟看到她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才能感到滿足呢?
  我不明白小牧在我身上尋求著什麼。可是,我同樣也不知道自己在小牧身上尋求著什麼。
  「欸。」
  當我意識到的時候,這番話就已經脫口而出了。
  「妳是怎麼看待我的?」
  這句話是對小牧提出的疑問嗎?還是說,這不是說給任何人聽,只是我的自言自語呢?正當我在疑惑之際,小牧抬起了臉。
  她的嘴脣再次靠近我的左耳。
  『嗯?剛才不是說了嗎?我──』
  我只拋出一個疑問。

  可是──
  『我很喜歡若葉喔。』
  「我討厭妳。」
  得到的回答有兩個。
  日常的話語,以及非日常的話語。無論是哪一方的回答,都讓我感到些許安心。無法目視的人的心意,透過語言的形式表達出來以後,就多少能讓人覺得它是真實存在的。
  載浮載沉、稍縱即逝。我明白這就是人心的模樣,不可能永遠存續下去。
  但要是某人的心意能長久地持續下去,就會讓我感到安心。
  在遙遠的過去,我曾以為小牧對我抱持好感。可是,我心裡所想的並非事實,她甚至親口說出討厭我。這種變化令我悲傷、讓我心痛,而且使我不安。
  不過,我自己也一樣。我以前明明很喜歡學長,對於他的情意卻像是從夢中醒來般輕易消失了。而我明明同樣也喜歡小牧,卻在經歷了那件事以後就轉為討厭她。
  可是,要是現在問我是不是真心憎恨小牧、是不是非常厭惡她的話,我卻回答不出來。
  所以我才沒辦法相信自己的情感。可能明天就會改變,現在擁有的也可能會消失。我很不喜歡這樣,所以才會想確認別人的心意。
  要是我有一種能夠永遠持續下去的情感,我或許就能活得更加自由自在。
  「我也是……」
  我也喜歡妳。
  我也討厭妳。
  我正要說出口的話語是哪一句呢?
  我還沒弄清楚答案,就被小牧奪走了嘴脣。我忍不住閉上眼,但這樣並不會讓小牧的存在消失。
  她的氣息果然近在咫尺,舌頭的觸感往我的舌頭纏繞過來,讓我平靜不下來。
  但我還是不願意睜開眼睛,就這麼默默地接受她的吻。
  說是接受或許有點語病。
  「結束了。」
  小牧這麼說道,然後搶走我的智慧型手機。
  她似乎掛斷了通話,把智慧型手機丟還給我後站起身來。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妳到底是怎樣,這麼突然……」
  「妳是第一次在學校裡和人接吻對吧?」
  有種前言不搭後語的感覺。
  小牧轉過身去,動手打開教室的門鎖。
  「因為我上次麻將贏妳還沒拿走賭注。」
  「喔,原來是這樣……」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想起那次輸掉以後還沒有將某種珍視的事物獻給她。我幾乎已經忘掉了,但小牧顯然還記得。
  真不曉得該不該稱讚她的言行說一不二。感覺小牧將來可以去當討債人,這個職業很適合她。
  「要是被別人看到了,妳打算怎麼處理?」
  「無所謂。」
  不是,怎麼會無所謂。
  小牧要是因為這樣被退學,大概也能好好過活,可是我就辦不到了。
  話雖如此,我完全不認為受運氣之神眷顧的小牧會被退學。
  「……算了。要是妳已經滿意的話,我可以走了嗎?我還得去上課。」
  「我想妳就算認真上課也贏不了我。」
  「多管閒事。這不是能不能贏妳的問題,上課不就是要好好學習嗎?」
  「就算不去上課,也有很多方法可以累積知識。」
  「既然這樣,那妳為什麼還來上高中?而且還來這所對梅園來說偏差值偏低的學校。」
  小牧沒有回答。
  她或許就是為了折磨我才選擇來這間高中念書。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她的性格真的是扭曲過頭,但是現在再計較這些也沒有意義。
  原因到底是什麼都無所謂。不管小牧怎麼想,我只要贏過她就好。
  雖然我這麼想。
  「……算了,那不重要。那梅園就繼續待在這裡吧。我要走了。」
  我整理好制服,撿起散落在地上的筆記本。
  「我不會讓妳走。」
  她這麼說道,拉起我的手邁步而出。
  我的筆記本差點從手裡滑落,但我還是勉強抓好。
  「妳是怎樣?就這麼想拖我後腿嗎?」
  「若葉是屬於我的。妳的所有權在我手上,所以若葉沒有自由去上課的權利。」
  亂七八糟。
  她之前明明從來沒有在上課時間干涉過我。我感覺自己的日常正逐漸被非日常侵蝕。
  要是再這麼被侵蝕下去,我的生活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要是妳不喜歡這樣的話,那就和我決鬥吧。反正妳一定贏不了我。」
  「我這次絕對會贏……妳跟我來一下。」
  我拉著小牧的手,朝自己班級的教室走去。感覺要和她一較高下的話,還是在自己的地盤上更有把握。
  為了守護正常的高中生活,我認為自己必須贏過她。我應該要好好思考比試的內容,不過要是拖得太久,恐怕我所有珍視的事物都會全部被她奪走。
  所以我今天也只能跟她來一場沒什麼勝算的賭局。

  「那裡是我的座位。」
  「是我的才對吧?」
  屬於我的東西似乎在不知不覺間變成小牧的所有物了。
  小牧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坐在我的座位上。我無奈地站在座位旁,眺望著窗外。
  正在上體育課的學生聲音聽起來充滿活力。兩人獨處的教室顯得格外安靜,而與我們相聚數十公尺的地方熱鬧到讓人看得想笑出來。
  我抬手輕觸冰涼的窗戶。
  「我們來賭十分鐘以內會不會下雨吧。要是沒下雨就算我贏,下雨了就算梅園贏,怎麼樣?」
  「……可以。」
  在六月這個季節提出這種比試可能有點莽撞,不過我有勝算。
  我今天早上確認天氣的時候,氣象預報寫說今天的降雨機率居然是0%。不是10%或20%,而是0%。應該是梅雨季期間難得的晴天吧。就算是受運氣之神眷顧的小牧,也絕對不可能逆轉0%這種機率。
  而且我還特意設下了十分鐘這麼短的時間限制,所以幾乎可以確定這次的勝利屬於我。
  接下來只要安心等待時間流逝就好。
  ……然而。
  要是和朋友待在一起,區區十分鐘就會像剛才的下課時間一樣很快就過去,但是和小牧待在一起感覺時間過得特別慢。雖然我沒有心思刻意找話題硬聊,今天的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就是有點想和她聊聊天。
  我一邊用智慧型手機計時一邊開口:
  「梅園,妳的頭髮真的很漂亮呢。」
  「什麼?」
  「妳明明沒有染髮,頭髮卻是這麼漂亮的褐色。」
  我繞到她背後,伸手想碰觸她的頭髮。
  小牧似乎背後也有長眼睛,她頭也沒回就抓住了我的手。
  「不要碰。」
  「唔。」
  她明明對我的身體又摸又吸,還做過各種事,卻不願意被我碰一下,真是太狡猾了。
  讓我稍微碰一下又不會怎麼樣。
  我們以前是怎麼互動的呢?當我不由自主地來回看著自己的手和她的頭髮時,突然有種觸摸她那一頭柔軟頭髮時的觸感在腦海中復甦的感覺。不過這或許只是錯覺。
  「那妳可以摸摸我的頭髮喔。」
  「不用。我早就已經摸膩若葉的頭髮了。」
  我心想自己有讓她摸過那麼多次嗎?
  小牧究竟還記得多少與我之間的回憶呢?那些已經被我遺忘的、我們還相處融洽的時光,她現在還記得嗎?
  要是小牧還記得,那麼她對於現在的我抱持著什麼樣的想法呢?我們裝作親密無間的那個時候,她又有多討厭我呢?
  「最近我還換了護髮乳,我覺得效果還不錯。茉凜也很開心呢。」
  「……茉凜?」
  「嗯。她還露出一副『摸起來手感真好』的表情。」
  「妳講這個做什麼?」
  小牧轉過頭來看向我。不出所料,她的表情看起來很不高興。我最近好像都沒有見到小牧發自內心的笑容。
  可是,我記得小時候好像曾經見過小牧真心的笑容,或許就連那時候的笑容也是虛假的。她不可能對討厭的人展露真正的笑容。
  我這麼一想,發現自己好像幾乎完全不了解小牧的真實情感。算了,無所謂。
  「妳不摸嗎?」
  「不摸。感覺摸了會沾到什麼細菌。」
  「妳這傢伙是小學生嗎?」
  算了。就憑我們現在的關係,我早就已經沒有想要和小牧做些朋友之間才會做的事了。不過──
  我現在想要做的,就只有把高高在上俯視著我的小牧,打落到跟我一樣的高度。
  我想要證明,小牧並不是什麼完美無瑕的人。不是藉由他人,而是憑藉我自己的雙手。這就是我挑戰她的理由之一。
  「……剛才,妳為什麼要我和茉凜繼續講電話?」
  「當然是因為那樣會讓妳更不舒服啊。」
  「妳真的很差勁。」
  其實我早就知道這就是她的目的了。小牧的所作所為大多都是為了讓我感到難受。她為了讓我感到不快,就連羞恥心都能毫不在乎地拋在一旁,我到底在她這種人身上尋求什麼呢?
  真是讓人火大。
  為什麼我得面對這種事?在這所學校裡遭遇最不可理喻對待的人,肯定非我莫屬。
  雖然追根究柢也算是我自作自受,我覺得就算稍微反擊一下應該也不會招來報應吧。
  「梅園。」
  「什──」
  我不給她任何機會說話。
  不讓她有時間回應。我輕輕探出身體,然後吻了她的嘴脣。
  她坐在座位上看起來其實也沒有多高大,所以我這次的吻已經和第一次那時不一樣,不用耗費那麼多時間做心理準備。
  我已經習慣了。被她親了那麼多次以後,現在我就算主動去吻她,也不會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心跳加速的感覺也好,臉頰發燙的感覺也罷,全都是錯覺罷了。
  被我親了一口的小牧,看起來果然連思考都停止了。她瞪大了眼,整個人都僵住了,看來她應該非常厭惡和我接吻。明明抗拒得要命,卻還會主動深吻討厭的對象,我想會做出這種事的人也只有小牧了。
  用討厭的吻去親討厭的人讓對方感到不快。我果然還是沒辦法理解這種感覺。儘管我主動去吻她,也感受不到絲毫喜悅,心情也沒有因而好轉。之前也是這樣。
  故意做些讓討厭的人不快的事,這樣到底有什麼好處?就只是因為討厭對方,就讓對方留下不好的回憶,這樣根本無法變得幸福。
  「抓到破綻了。」
  我就像要掩蓋內心的沉重一樣,伸手碰觸她的頭髮。接著就像我對夏織做過的事一樣,把她的頭髮弄得亂七八糟。
  觸感果然好得很沒必要。
  摸起來的感覺比茉凜和夏織的頭髮還要順手。要是也能把這種感覺當成錯覺就好了,這卻是真實的感受。
  「喂,妳在做什麼……」
  「這是報復!」
  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的真心話。畢竟我和小牧不同,我不是那種會刻意惹惱其他人來取悅自己的人。
  即使如此我還是這麼做,是因為我還對小牧懷有某種期待嗎?
  希望……還能像從前一樣相處。
  我明明已經想不起來從前的事了,卻還有這種念頭。
  「若葉!」
  我和小牧纏鬥起來。
  小牧的力氣比我大很多,所以我的雙手手腕很快就被她抓住,然後整個人被她壓倒在地上。
  我的頭髮和背部,傳來冰涼地板的觸感。
  真糟糕。就算每天都有清掃,地板上還是會有些灰塵和髒汙,我精心保養過的頭髮就這麼髒掉了。我原本還想在髒掉之前讓小牧摸摸看,看來是不可能了。
  不過反正今天早上也被夏織弄亂過,不管怎麼樣都不會讓小牧感到開心吧。
  仔細一想,我對於小牧的期望好像從來就沒有實現過。
  「生氣了嗎?我只不過是稍微摸一下而已。」
  「沒有我的允許,妳不准摸我,也不准親我。」
  「還要妳允許喔?我才不管。」
  小牧整個人壓在我的身上。我在這個姿勢下仰望著她,心想小牧果然很高大。我覺得她就只有身體的個頭很大,心胸卻狹小得不得了。
  要是她被我這個討厭的人挑戰以後,能夠以寬大的心胸來寬待我就好了。
  不過,一切都會在今天結束。我的勝利已經無法動搖,所以現在就算稍微強勢一點也沒關係。
  「我才不聽梅園的話。因為討厭我就一直來找我麻煩,妳真的很差勁。」
  「……妳這是什麼態度。」
  小牧皺起眉頭。她的表情顯得很自然,讓我的心稍微輕盈了一點。
  「我也討厭梅園,所以只是把我的想法表現出來而已。」
  她褐色的眼眸顫動。
  我怎麼想都沒辦法理解那對眼睛流露出什麼樣的情感。
  喜歡也好,討厭也罷,我覺得全都很煩人。要是能夠單純把這兩種情感劃分得清清楚楚,那會有多幸福呢?就是因為辦不到這種事,人才會是人。
  當我忍不住想嘆氣的時候,耳邊突然聽到嘩啦啦的聲音。
  「咦?」
  騙人的吧?喂?
  我睜大雙眼,小牧隨即站起身來,向窗外望去。
  我驚恐地站起來往窗外一看,只見外面就像有人把水桶倒翻過來一樣,下起了傾盆大雨。
  看來我還是低估了小牧的力量。我感覺到自己的背滲出冷汗。我從來沒有料想過老天會無視天氣預報下起雨來。
  「是我贏了呢。」
  小牧臉上浮現天使般的笑容,對我說道。
  我說不出話來,只能凝視著她的面龐。

  「突然安靜下來了呢。」
  小牧邊說邊打開簡陋的塑膠雨傘,我則將掛在肩膀上的包包拉到身前。雖然我知道這點程度的防禦根本沒辦法抵擋小牧的攻擊,還是這麼做。
  我嘆了口氣。
  我澈底輸了。想不到0%居然不是0%。剛才我還以為自己絕對會贏,所以表現得非常強硬,結果我卻慘敗,已經沒救了。她很可能會以我剛才的態度為由對我做些過分的事,這讓我現在很憂鬱。
  「進來吧?」
  她在撐開的傘下注視著我。
  在這場以天氣一較輸贏中輸掉的我,決定和她一起早退。我好歹是在國中時拿過全勤獎的人,原本還打算在高中也拿下這個獎項。
  我的日常或是目標這類的東西,彷彿注定都要被小牧全部摧毀。輸給小牧這麼多次,我真的很想贏她,可是我不管是運氣還是實力都比不過她,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贏她呢?
  「……怎麼會是塑膠傘啊?」
  「為什麼這麼問?」
  「沒什麼啦,梅園平常用的不是有可愛花紋的傘嗎?妳今天卻拿塑膠傘,感覺挺奇怪的。」
  儘管小牧沒有很喜歡,她從以前到現在用的都是有可愛花紋的傘。最近我也曾經見過她撐著花卉圖案的傘,但她今天偏偏帶了這把看起來很結實的塑膠傘,實在令人很好奇原因。
  更何況天氣預報明明就說今天不會下雨,她帶的卻不是折疊傘,而是這把這麼大的傘,到底是怎麼回事?
  難道說只要像小牧這樣受到神的眷顧,就連預知未來都能辦到嗎?
  「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妳不用在意這種小細節。」
  「……嗯,也是啦。」
  是沒錯,確實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我還是很在意。不過看她這個態度,我大概不管怎麼問都得不到答案吧。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站到她的身旁。不必要地逞強淋雨只是種愚蠢的行為,而且我今天也沒有帶折疊傘。
  小牧一句話也沒說就邁步而出。她的步伐依舊和我不一致,我只能拚命加快腳步。雖然她真的完全不會為人著想,倒是願意讓我和她共撐一把傘。
  「妳就像一隻企鵝寶寶。」
  「什麼意思啦。」
  「就是感覺不太聰明的意思。」
  「看企鵝寶寶的時候,誰會管牠聰不聰明?明明就很可愛。」
  「企鵝寶寶的話是這樣沒錯。可是我現在在說的是若葉。」
  她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要是把企鵝寶寶身上可愛的元素全都剔除掉,應該就會變成若葉了。」
  「妳在說誰醜啊,喂。梅園真要這麼說的話,妳還不是一樣……」
  不對,不管我怎麼想貶低小牧,從客觀的角度來看,她確實很優秀。至少比我漂亮得多。相反地,她在和我獨處的時候特別缺乏親和力很異常。
  她基本上不會有任何表情。在看到我感到困擾的時候會笑,還會毫不客氣地碰觸我的身體。如果要一一計算小牧的缺點,絕對能算到役滿(註:日本麻將術語,指在一局中達到最高的和牌點數)。
  自從那次輸給小牧以後,我還特地去查了麻將的計分方式和和牌種類,這才發現她的運氣實在異常地好。小牧大概是那種買了彩券以後,能輕易中頭獎的那種人。
  「……要是拿梅園和苦瓜相比的話,苦瓜還比較好一點。」
  「哦──妳就那麼討厭苦瓜嗎?」
  「討厭。那大概是我在這個世界上第四討厭的東西。吃起來很苦,聞起來又有種很重的菜味。真不懂為什麼有人喜歡吃那種東西。」
  「這種說法也太過分了。妳得向種苦瓜的農夫道個歉。」
  我們在無聊的話題上爭論著,漫步在大雨當中。我刻意不讓自己的肩膀和她碰在一起,就算小牧這把傘很大,我另一邊的肩膀還是漸漸被雨水打溼。
  一邊溼掉倒是沒什麼關係,不過確實有點不太舒服。可是,我更討厭在現在這種狀態下和小牧的肩膀貼在一起。
  之前我們在不知不覺間肩膀貼在一起,但那次是例外。當時只不過是被小牧逼著脫光衣服,讓我的心有點失常而已。
  「……欸。」
  我突然有種與世隔絕的感覺。
  現在還是上午,外加正下著這麼大的雨,附近一個人都沒有。我的耳邊只聽得見雨聲和小牧的聲音。這場雨將我和小牧與外界隔離開來,彷彿成了這個世界上僅存的兩個生物。
  奇妙的是,我並沒有感到不安。在這把又大又小的傘下只有我們兩個一起走著。我明明不知道接下來她會對我做什麼,卻萌生了希望這場雨再持續久一點的念頭。
  我這個人果然可能有點不對勁。
  「妳最討厭的是我嗎?」
  小牧稍微放慢腳步,同時對我問道。
  我抬起頭來,視線撞上她褐色的眼眸。
  我不曉得她的眼神當中所蘊含的意義。
  「大概是第三討厭的吧。」
  要說她是我最討厭的事很簡單,但是這麼說出口的話總覺得很不爽。
  而且……
  要說我比任何人還要討厭小牧,我還欠缺了各種關鍵性的要素。
  「既然這樣,就把我當成妳最討厭的對象吧。」
  她停下腳步。
  我也跟著停了下來。
  各種聲音彷彿逐漸離我們遠去。在只有我們兩人的世界裡這麼對視著,我覺得自己的心愈來愈不正常。
  就好像自己的心神都要被吸進她的雙眼當中,然後就這麼消失不見。
  無數話語卡在喉嚨深處,感覺連呼吸都變困難了。
  「把我當成比苦瓜、蘘荷,還有小番茄更討厭的存在就好。」
  「為什麼我得聽梅園的命令去討厭妳?」
  「因為我討厭若葉。」
  真是直接的回答。
  聽到別人說討厭自己,多多少少會感到受傷,可是事到如今不論小牧說多少次討厭我,我都已經不會再受到傷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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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hiaiAsuka 王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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