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月文]将告别之花束,献予天使胸膛~余命为负的我想在死前做的一件事~2

书名 将告别之花束,献予天使胸膛~余命为负的我想在死前做的一件事~2
----------------------------------------------------------------------
作者:葉月文
插画:堀泉インコ
翻校:七星
轻之国度 https://www.lightnovel.fun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 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 如需转载请经过本人同意。






简介

——来吧,去实现那天的约定吧。

来吧,重新奔赴旅程(终点)吧。
再一次踏上那段被无数相遇与离别点缀的旅程(时光)吧。

『有位美少女能让人与死者重逢』
你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此刻,终于得知了那个曾经耳闻的传言的真相。
温柔的爱哭鬼天使少女・爱,以及性格别扭的搭档・恶魔迪亚。
在这对奇妙搭档的引导下,失去肉身的灵魂(你)等待着的,是与最爱的人们订下的本不可能实现的约定。
失去翅膀的天使微笑着。
——在余命只剩负一天的今天,即使已死也要去传达那些无法忘怀的思念。

去见教会我恋爱的男孩,为他送上礼物。将两人的梦想托付给搭档。守护祖母留下的家,与好友们尽情玩乐。
而与所爱之人一同仰望的天空中,绽放着一生都无法忘却的美丽景象。

「呐,从今以后也一直在一起吧。两个人今后也一起,去看更多这个世界的美丽事物吧」

相遇,离别,重逢。
今天世界的某处,告别之花依旧在绽放。新的约定正在编织。
这是一个陪伴你的相遇与离别,有些与众不同的天使与恶魔的故事。






时间流逝。
在永恒中积累的
无数刹那,
改变了许多事物。

但也有不曾改变的东西。
那就是,两人依然是两人。
现在也不是孤单一人。

序章 Eternal moment-与你共度转瞬即逝的永恒



第6话 Canvas-映照在你眼眸中的世界
第7话 Pass-最棒的两人
第8话 Home sweet home-幸福的归处
第9话 Treasure-以“再见”告别的日子
第10话 Comet-向星许愿,向你倾心
尾声 Beautiful world-因为有你在我身边

——来吧,让我们去履行那不知何时的遥远约定吧。


序章 Eternal moment-与你共度转瞬即逝的永恒





「你在不高兴什么啊?」

「哼~我才没有生气呢~」

少女全身裹着如雪精灵般纯净的白——雪白的发丝、雪白的衣裙、雪白的肌肤。本人觉得是在闹别扭,旁人看来却莫名可爱,她此刻正鼓着腮帮子。若是伸手触碰,想必会像围炉边烤着的年糕般柔软,又烫得让人缩手吧。

青年望着那张塞满不满的圆鼓鼓脸蛋,不禁感到困惑。

「都发出『哼~』的声音了还说没生气。告诉我理由」

「都说了没生气嘛」

这样的对话已经持续了好一阵子。

“爱——!”青年终于忍无可忍地提高了嗓门,吓得少女浑身一颤。“咻”地一声,被唤作爱的少女逃向了天空。

拥有雪白长发与赤红眼眸的她,是天使。

那背影上还伸展着美丽宽大的羽翼。

而终将被封印在兔子布偶里的恶魔,此刻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这是属于他们二人的,往事中的一季。

「别突然大声啦!吓死人了」

仰望着扑扇翅膀闹腾着的天使,青年又陷入了另一种苦恼。

怎么办。今天可是精心准备多时,一直等待惊喜时机的特殊日子。要是她继续闹别扭,计划就要泡汤了。

或许是被青年沉默不语的态度吓到,爱突然怯生生地凑过来问道:

「该、该不会讨厌我了吧?」

青年摇了摇头回答道。

「我怎么可能讨厌爱呢。就算有朝一日你失去这个名字、这副身躯,乃至所有的一切,就算连“我”这个概念都不复存在,唯有爱你这件事会永远不变」

「真的?」

「与你相遇那天不就约好了吗?」

青年用尽可能温柔的声音说完,爱便乖乖「嗯」了一声点点头。

然后从遥远蓝天回到了青年身边。

天使歉疚地说着「对不起刚才闹别扭」,青年回以「没关系」的微笑。

「反倒是我很不安。是不是做了什么惹你不高兴的事」

「中午看见你和女孩子在一起。是个长发的特别漂亮的孩子」

青年突然想起一件事。

「是工作伙伴吧?见过很多次了,爱应该也认识吧?」

「认识归认识,但今天,你摸她头发了」

「啊,那是因为风吹起她的头发勾在我衬衫纽扣上,帮忙解开而已」

青年坦率解释的瞬间,天使少女再次眯起眼睛噘着嘴嘟囔:

「……手感好吗?」

「什、什么手感?」

「她的头发呀。你不是最喜欢漂亮的长发吗?总会偷瞄我的头发,风吹起来时就开心得不得了。我都知道的」

她越说越生气的样子,眼神和语调都带上了刺。

其实立刻否认也行,但青年深知这种时候用谎言搪塞只会让事态恶化。

重要的是真诚沟通获得理解。

他决定坦白心声。

「头发嘛,我确实喜欢。可能比普通人更着迷些。但是——」

“果然!!”爱没等他说完就喊出声来,音量几乎盖过青年刚才的呼喊。

「你对我已经腻了啊。觉得那孩子更好啊。这样啊」

「你到底在瞎猜什么啊」

因为、因为、因为嘛——爱几乎要哭出来了。

虽说身为灵体天使的她无法像人类那样流泪,却发出了婴儿的「呜哇哇」的嚎啕声。

看着心爱之人悲伤的表情,光是注视就让人心痛。苦涩。揪心。

若这悲伤的源头正是自己,更是如此。

可无论怎么绞尽脑汁,青年始终不明白为何碰了工作伙伴的头发会让爱如此不安。就在他苦思冥想的此刻,天使仍在闹别扭、哭喊、沉默,但转眼又为冷淡态度道歉,情绪始终起伏不定。

简直像被自己的感情牵着鼻子走的孩子。

明明想控制却无能为力,因而痛苦不堪。

正因如此,青年下定了决心。

对青年而言,没有什么比让天使重现笑容更重要。筹备的艰辛算什么?惊喜计划又算什么?那些本就是为了让她开心才准备的手段啊。

只要最后能看见她的笑容,一切付出都值得。

「爱。接下来能陪我一会儿吗?」

「……呜诶?」

「跟我来。有片风景想让你看看」



青年就这样牵着天使少女的手,来到了城镇边缘一座古老教堂的中庭。忽然间,一阵温柔而甜美的暮色气息悄然钻入鼻腔。

方才还湛蓝的天空不知不觉被晚霞浸染,待回过神来,已换上了淡粉色的新装。斜阳拉长的光影里,空气与建筑,世间万物仿佛都怀抱着白昼将尽的惆怅。青年本想带爱欣赏的那片花海,也沉浸在这片忧伤的景致中。

「看来来得有些早了」

「诶?」

「花还没开呢」

视线尽头的花丛仍蜷缩在蓓蕾中。

「稍等一会儿。大概再有五分钟」

青年在中庭边缘坐下,爱也轻轻应了声「嗯」,像只小鸟般挨着他坐下。晚风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恍若在进行某种竞赛。每次风过,青年的发梢便沙沙摇曳,而爱的银发却纹丝不动。

深吸一口气后,爱轻轻搅动了粉色的空气:

「对不起。好像稍微冷静些了」

「已经没事了?」

面对青年的询问,爱凝固般思考了三秒,最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方才无论如何都无法成形的情感,化作一滴露珠轻轻坠落。



「──因为我啊。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你」



天使轻声说了句「把手张开」,青年便顺从地在爱面前摊开手掌。爱也将自己小巧的手掌轻轻覆上去——然后。

毫无实感地,两只手掌交错穿透,彼此错过。

因为青年是拥有肉体的人类,而爱是灵体的天使。

并肩而坐的两人明明有着相似的轮廓,却终究属于不同的存在。

「我也想,像那个女孩一样触碰你。想让你为我梳头发」

她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

「但做不到啊。所以害怕……害怕总有一天你的心会离我而去。真是的,现在才说这种话,很可笑吧?明明从一开始,就该明白的。遇见你之后,我好像变得脆弱了呢」

青年一时语塞。

自幼他便能看见常人不可见之物——幽灵、妖精、神兽、妖怪。这些如今只存在于童话故事里的神秘存在。

孩童时代因此受尽嘲弄,被人疏远。

所以他比谁都清楚“差异”带来的重量。

事实上,他能够接受这份天赋也是最近的事。

只是因为这份“差异”让他遇见了心爱的天使少女。

就在这时。

青年方才所说的“五分钟”似乎到了期限。

在两人等待的间隙,害羞的太阳愈发往山脊后躲藏,世界雇佣的勤勉漆匠正精心涂抹着天空的色相。从蓝到橙,橙转粉,粉化淡紫,最终归于黑。

当夜色拥抱世界时,沙啦啦啦——奇妙的花朵依次绽放。

自然是铺满教堂中庭的那些花。

它们此刻正集体苏醒。

「……真美」

那淡雅柔和的微光点亮夜色的方式,恍若月华星辉。

风拂过时花瓣轻颤,沙啦啦啦奏响悦耳音律。

花香也比方才浓郁数倍。

「永恒刹那。积蓄十年光阴的能量,只为绽放一夜的奇花。像不像凝固的星光?漫长岁月尽头短暂的奇迹」

「这就是,想让我看的?」

「准确说是只想让你看的。无人知晓的,我的珍藏」

没有街灯的此处,永恒刹那的辉光便是全部光明。

世间仿佛只剩青年与爱,如同漂流在专属两人的宇宙。

「爱。人类的男子啊,遇到心仪的女孩时,就会想给她看自己最珍贵的宝物。就想献上美好的东西」

「好开心。真的好开心」

「就算无法触碰,我们还能共赏同样的风景,聆听同样的声音,让同样的芬芳充盈心间,怀抱同样的情感。这样,还不够吗?」

不够才怪呢——爱使劲摇着头。

既然连花朵都无法触碰,自然也无法采摘相赠。

于是青年张开双臂宣告:

「此处所有花朵,皆献予吾爱」

「谢谢」

「可惜一夜之后就会全部枯萎。下次绽放要等十年」

「十年后还会送我这份星辉编织的花束吗」

「当然。我就是这个打算。不止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永远都会」

「那我现在就开心起来」

「果然刚才在生气吧」

爱哼着声躲开青年探究的视线,步入花海深处。

沙啦啦啦的声响中。

被星光环绕的耀眼之处,天使少女如愿展露笑颜。

青年终于以切身体验而非知识,领悟了永恒刹那的花语真意。



──愿将与你共度的每一天,都封存为永恒。



可他们心知肚明——这终究是奢望。

青年是人类,她是天使。

终有一天,

对青年而言漫长的永恒尽头,

对爱来说刹那的时光彼岸,

分别的时刻必将到来。

所以至少在那之前——

「不只有永恒刹那。这世上还有无数你未曾见过的美景。虽然可能没法带你看遍全部。但我想尽可能多地献给你」

“约好了?”白色天使在青年准备的花束中央歪了歪头。

「嗯,约好了。我们一起去发现这世上更多的美好」

青年朝爱伸出小指,宛如立下誓言。

虽然天使的指尖无法与之相勾,

但她欣喜的笑容已是最好的回应。

「我会期待的,绝对不许毁约哦」

“包在我身上”青年也笑着答道。







时间流逝。

在永恒中积累的无数刹那,改变了许多事物。

少女失去了象征天使的羽翼。

青年舍弃做人,堕落成魔。

但也有不曾改变的东西。

那就是,两人依然是两人。

现在也不是孤单一人。







「迪亚,看这个。这朵叫永恒刹那的花,好漂亮」

在一个小镇的公共图书馆里,有个黑发蓝瞳的少女。

她靠在椅子的腿上,背着一个缝有假翼的背包。

桌上放着一个有着红色眼瞳的白色兔子布偶。

她正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般,翻看着一本满是花卉照片的图鉴。

尽管她在人间漂泊已久,文字却依然识得不多,但有照片就足够享受了——这是她的恶魔伙伴为她挑选的。

「真好啊。哪怕只有一次,我也想看看真的花」

她像深夜里为了躲避母亲而用毯子蒙住头的小兄妹般,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在这被宁静氛围守护的图书馆里,只有为考试奋斗的学生们在笔记本上写字的声音、图书管理员的脚步声,以及翻动书页的兴奋声这寥寥几种声音存在。

为了不打破这神圣的氛围,她们用小声交谈的方式保持着礼仪。

「你在说什么啊?爱你也看过吧?」

「没有啊?」

看到爱一脸茫然,封印在兔子布偶里的恶魔——迪亚恍然大悟。

是啊。那天的记忆是属于人类时的“我”的回忆,现在失去了羽翼的她,脑海中已无一丝残留。

「抱歉。我搞错了」

这时,爱睁大了她本就很大的眼睛。

「真稀奇~。迪亚居然会这么坦率地道歉」

「如果是我错了,道歉是应该的」

尽管迪亚的语气有些傲慢,爱还是轻轻笑了。

「这态度可不像是在道歉哦?」

「哼」

「算了。比起这个,迪亚你看过这朵花啊?」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

「不可能」

迪亚抢在爱满怀期待的话语之前开口。

因为他们相处已久,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正如书上写的,它已经灭绝了。本来就是神话时代的遗物,我看到的时候它就已经很稀有了,而且人工制造也是不可能的」

「唔~,原来如此」

爱撅着嘴,嘟囔着「真遗憾真遗憾真遗憾啊」,趴在桌上。迪亚静静地看着她。

没有那天的记忆,也就意味着他们之间的约定也随之消失。

十年后再送她一束永恒刹那的花束。

一起去发现这个世界更多的美好。

这些约定最终未能实现,现在也无法实现了,但对迪亚来说,失去对她的誓言还是让他感到些许悲伤和惆怅。

真傻。明明是自己许下的愿望。

明明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对不起,没能遵守约定。明明我还大言不惭地说“包在我身上”」

他小声地,小到连爱都听不见地低语着,声音消散在空气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你刚才说什么了?」

突然,爱探过身来看着迪亚。

她那蓝色的瞳孔中映出的不是青年,而是兔子布偶形态的恶魔。

「我说该走了。休息时间结束了」

「诶~。已经到了?」

爱立刻撅起嘴,露出不满的表情。

「当然了吧?快完成任务,早点把我解放吧」

迪亚再次说出他并不真心的话。







那么,让我们重新开始终结的旅程吧。

再次经历那充满无数相遇与离别的旅程。

这是为了我和你在这最后的场所分别,才拉开帷幕的舞台。

是用告别的花束编织的,告别的故事。



Eternal moment‐fin.



第6话 Canvas-映照在你眼眸中的世界







闪耀着光芒,如同星辰般的眼眸,笔直地凝视着。







「为~什~么~不行啊?我可是绘麻酱的朋友」

在镇上最大的一栋豪宅前,背着装饰有假翼背包的少女吵闹着。

她有着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肤色因对比而显得格外白皙。

面对这仿佛是神之杰作般人类无法企及的美丽,连艺术家藤木胜也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在近六十年的生涯中,他创作了许多被誉为『美丽』的杰作,赢得了无数比赛的奖项,其中一些作品甚至以亿元计价进行交易。

正因如此,他明白了。

即便是自己倾注了灵魂创作的艺术品,在这少女的美丽面前也显得黯然失色。

因为拥有经验支撑的审美眼光,他感到既遗憾又深深被吸引。

“退休”这两个字,尽管周围人怎么说,他从未考虑过,此刻却首次在他脑海中闪过。

因为他知道,即便倾尽自己剩余不多的生命,也无法再创造出超越她的存在。

「我女儿没有朋友」

面对这粗鲁的话语,少女的表情变得更加严峻。

她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对经历过酸甜苦辣的胜也来说,本该只是路边石子般微不足道的存在,但当她用那张精致的面孔怒视他时,却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威慑力。

美丽拥有强大的力量。不,是蕴含。

有一种能触及并震撼人心,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东西。

「才没有那回事。她有朋友。就在这里。就是我」

「你还是回去吧」

「那就给我一幅绘麻酱的画。这样我就会乖乖回去」

胜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已经厌倦了这番反复的对话。

不只是这个少女。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许多人都来过,说着同样的话。

几天前,胜也刚失去了女儿绘麻。

她是这个著名的艺术世家藤木家的幺女,也是一个被界内关注的才华横溢的孩子。正因如此,许多人都想要她这个英年早逝的少女的遗作。

但这次他们想要的不是作品的质量,而是所谓的“非正常死亡”这种附加价值。至少在女儿生前,胜也从未听说过有业内人士想要她的作品。顶多就是『年纪轻轻画得不错。期待你的未来』这样的赞美。真是可悲。胜也的愤怒不是针对那些蜂拥而至的人,而是针对至死都只能得到这种评价的女儿。

「你们都搞错了。绘麻的画,没有任何价值。将来也不会有」

「诶?」

「确实,很多艺术家在死后才得到评价,但她的画,没有那种魅力。几个月后只会成为衣橱里的废物。她作为艺术家的才华,终究是不存在的」

「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这是事实。不管多少次我都会说。绘麻是藤木家的失败品」

于是,沉默降临。

空气变得沉重,两人在空中用锐利的目光碰撞出火花。

胜也和少女,双方都没有退让的意思。

打破沉默的是第三个声音。

「那就这样吧。我们想要的,不是完成的作品。是绘麻未完成的作品。把那个交出来」

胜也慌忙环顾四周。

然而,宅邸内除了胜也和少女外,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等、等一下。迪亚。突然怎么了?」

「交给爱你就没完没了了。这种小差事,我来赶紧解决掉」

一看,少女正和她怀中的兔子布偶对话。



是腹语术之类的东西吗?比起这个突然的时机,更让胜也感到惊讶的是那不协调的外貌和声音。

布偶继续说道。

「我们的目的不是钱。不用那些得过奖的作品,未完成品就行了吧」

「很遗憾,那也做不到」

“为什么?”这次少女用正常的女声回问。

「没有的东西是无法给的」

「但应该不是没有的啊。我从绘麻酱那里听说这里有。所以」

「我已经给了其他人,所以说没有了。不管你是从哪里听来的,你是第二个说想要未完成作品的人」

胜也丢下这句话,关上了巨大的门。

在逐渐变窄的门缝对面,少女那双大眼睛映照着胜也。

啊,果然是美丽的蓝色啊,他最后这样想着。







「对、对不起。对不起。因为我,父亲对爱酱说了失礼的话」

离开藤木家后。

一直在一旁悄悄观察父亲和少女对话的藤木绘麻,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是这副样子。

每走一步,她那遮掩着怯弱眼神的刘海便微微摇曳。

「不用担心。我完全没事啦。别放在心上~」

走在旁边的天使少女——爱,对绘麻的反应苦笑了一下。

三月的风还带着些许冬天的寒意,冷飕飕的。

爱披着一件蓬松的白色大衣,而绘麻只穿着一件校服。尽管如此,绘麻却连搓手臂以抵御寒冷的动作都没有。

爱的话语刚从红唇中吐出便瞬间冻结,朝着覆盖天空的灰色云层飞去。

当然,中途就被风卷走,在到达天际前便消散了。

「对啊,对啊。担心爱是白费力气」

再次响起的第三个声音是男性的声音。

是爱的伙伴——迪亚。

声音的主人有着与低沉美声不相称的可爱兔子外形。

「唔。虽然是这样说没错,但为什么迪亚你要这么说呢?」

「嗯?不喜欢吗?我可是想帮你解围的」

迪亚故意这样说,爱稍微思考了一下。

「确实。算了,谢谢你,迪亚」

如果对方听不懂,挖苦和恶作剧就毫无意义。

面对爱那仿佛随时会吹起口哨的态度,迪亚只能不甘心地「哼」了一声。这场较量,爱赢了。

看着天使和恶魔的这番互动,绘麻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如果只看字面,他们似乎是在吵架。

但为什么这两人的对话会让人觉得如此温馨呢?

就像雪融的春天里感受到的黄色阳光,让人心头微微温暖。

不知从何时起,爱和迪亚都静静地看着绘麻那不自觉露出的笑容。

「啊、啊、啊。对、对不起。忍不住笑了」

「为什么要道歉呢?看到你笑,我很开心的。我也笑笑吧」

爱也同样露出微笑,仿佛在说她的话绝不是安慰。

她不仅外貌美丽,心灵和存在方式也同样美丽。

藤木绘麻与这对奇妙的组合相遇,是几个小时前的事。

不久前因小小的不幸去世的绘麻,正感到迷茫。

她原本以为死后会像乘电梯一样,自动前往所谓的天国。但现在失去了肉体,只剩下灵魂的她依然被重力束缚,留在了地上。

『我就算变成幽灵也做不好呢』

就像著名小说的开头那样,即便结束了,依然是“充满羞耻的一生”。

在才华横溢的家族中,父亲、母亲、哥哥姐姐们都才华出众,而她是无可争议的吊车尾。

尽管被寄予了厚望,她却连十分之一都无法回报。

『难道我会一直这样吗』

路人们从绘麻身边走过,完全没有注意到她。

这种被当成“不存在”的感觉,好久没体会过了。以前独自画画时并不在意,但现在却感到格格不入。

一定是因为他。

因为他找到了孤独的我。

路人们一边走一边说话,嘴里吐出白色的气息,融入冷空气中。他们说着“好冷好冷”,鼻尖和脸颊都染成了相同的粉红色。

这些对绘麻来说都已遥不可及。

她的呼吸不会变白,也完全不觉得冷。

因为现在的绘麻,是所谓的幽灵。

『不想一直这样』

她低声自语的声音,本应无人能听见。

没事的,我会想办法的——却有这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不禁回头,看到了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孩。

少女直直地注视着绘麻。

是因为她背着带有翅膀的背包吗?

那一刻,绘麻脑海中闪过曾经多次作为作品主题的天使形象。但眼前的少女,比她想象中的虚构天使还要美丽无数倍。

大概,我是画不出她的。

仅仅是想在纯白画布上勾勒她的轮廓,手就会颤抖。

这个只有十几岁的少女,就是拥有如此强烈的存在感。

『……你是谁?』

『初次见面。我是天使爱酱』

『天使、小姐?』

绘麻歪着头,名为爱的少女举起她怀中的兔子布偶。

『然后,这是我的伙伴迪亚。我们是来帮你完成最后的告别的』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自我介绍,绘麻突然想起了曾经在教室角落里听到的传闻。在休息时间,她远远地看着几乎没怎么说过话的同班同学们热烈讨论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记得有一个都市传说,说是有位美少女可以让人与死者重逢。

其中一个推测是,“美少女的真身是天使”。

想到这里,绘麻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慌忙地,不停鞠躬道歉。

『诶?诶?诶?突然怎么了?』

『因、因为我没能顺利成佛,还得特意麻烦你。抱歉。我是没用的人,毫无能力。……真的很抱歉』

如果能哭的话,她真想哭出来。

她为自己的无能感到痛恨。

『这又不是什么需要道歉的事啊?那个,嗯。呜~,迪亚~』

面对这情况,爱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向她的布偶伙伴求助。

『喂,你啊。向爱低头认错是没必要的。她是那种被感谢比被道歉要高兴几百倍的类型。道歉只会白白让她困扰。不过如果你是有意要让她困扰,那你的策略就大获成功了』

『……咦?』

突然从布偶中传出的男声,让绘麻的道歉戛然而止。

『这、这是腹语术──』

『不是腹语术。我是在用自己的意志说话』

『啊啊啊啊啊!布、布偶在说话』

『有什么好惊讶的?你自己不也是幽灵吗』

之后,惊慌失措的绘麻从爱和迪亚那里得到了简单的解释。

因为她有“留恋”,所以无法前往天国。

这对搭档正是为了帮助她实现留恋而来。

听到这些解释,绘麻再次感到责任重大,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但爱却只是对她温柔地笑了笑。



『呐,你的留恋是什么呢?』



是奇妙的声色。

这声音仿佛能触及绘麻内心深处,轻轻地捧起她珍藏的感情。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声音,绘麻才能坦诚地回答。

『我想完成我的画。有一幅未完成的作品,我想用自己的手完成它』

听到这话,爱他们立刻决定前往绘麻的家。

当然,是为了拿到那幅未完成的画布。

但正如开头所述,他们被绘麻的父亲拒绝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绘麻酱的爸爸说已经把绘麻酱的画送给别人了」

如果一直被拒绝,实在没办法的话,爱甚至考虑过偷偷潜入,但如果画布不在家中,潜入也没有意义。

「有没有可能是随口说的?因为爱太纠缠,所以他烦了之类的」

面对迪亚的话,绘麻摇了摇头。

「我觉得父亲不是那种人。如果他说送了,应该是真的送给了某人」

「明白了。那我们只能去找那个拿走画的人了」

听到迪亚的话,爱连连点头。

看到爱点头,迪亚也跟着点了点头。

「好。接下来就靠你们努力了」

“什么!”爱立刻叫了起来。

「迪亚你搞错词了~。这个大马虎。应该是一起努力才对吧?」

「没搞错。因为我似乎帮不上什么忙,所以我要睡觉了」

「如果你敢这么做,我就把你留在这里」

「无所谓。那样的话,我就能从你那里解放了」

「为什么总是说~这~种坏话。一点都不可爱」

「是你先说的吧」

「我绝对不会放开你的」

说完,爱紧紧地抱住了兔子布偶。

迪亚慌忙「啊哇哇」地叫着。爱误以为这是他想逃跑的反应,于是更加用力地抱紧。

「逃~不~掉~的~」

「我知道了。我不逃,不逃,所以稍微松开点」

「不行。迪亚是骗子。你肯定是想找机会逃跑吧?」

「不是。不是这样的。真的。什么都听你的」

「你也会帮我找绘麻酱的画布吗?」

「可以,所以快放开我」

无奈之下,爱稍微松开了手,迪亚立刻从她怀里飞奔而出。

他落地后的步伐,就像是刚从过山车上下来那样摇摇晃晃。

「好!迪亚也说会帮忙,我们就加油吧。哦~!!」

与迪亚相反,爱充满活力地举起拳头。绘麻怯生生地开口。

「那个,爱酱。我知道拿走画的人。应该没错」

「真的吗?」

「父亲说我没有朋友,但我有一个可以称作朋友的男孩。一定是他」

「是重要的人吧」

「为、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绘麻酱现在脸上写满了温柔」

如果爱的声音中有一丝嘲弄的意味,绘麻可能就无法点头了。

但爱只是开心地,像花朵般地微笑着。

「是恋人吗?」

「不、不,不是的。才不是呢。我这种人根本配不上他。说是朋友都觉得自己太冒昧了」

绘麻慌张得大叫起来,脸红得像苹果,她拼命地挥着手,全身都在否认。

「看这反应,真的只是朋友啊。那他为什么要拿走你的画呢?」

面对迪亚的提问,绘麻停下了动作,握紧了拳头。

「因为……我们有约定」

「什么约定?」

「我答应过他——濑川稔君,我会送他一幅画」

天使少女称那个男孩为绘麻的“思念之人”。

虽然绘麻再次否认,但这次也不完全是错的。

在人生最后想要见的人,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怀有特别感情的存在。







绘麻第一次和同学稔交谈,是在一个被称为年轻画家登龙门的绘画比赛现场。昏暗而安静的画廊里,宛如照亮夜路的街灯般的小光点散落各处。

这些光点照亮的是绘麻等画家们用灵魂和画笔描绘出的作品。

就是所谓的聚光灯。

说是年轻画家,但却涵盖了从像绘麻这样的十几岁到五十多岁的广阔年龄层。

在艺术的较量中,不像足球或棒球那样有明确的规则。

许多人用自己内心的尺度去衡量作品,瞬间评判绘麻等人花费数百小时创作的作品是『喜欢』还是『讨厌』。

但这还算好的。

普通人通常连自己的尺度都没有。

因此,他们只能依附于名人的尺度来评价作品。

所以,如果被某个名人评价为『劣作』,绘麻的画在那一刻就会对大多数人来说变得毫无价值。

这真是多么无情的事啊。

「为什么你的画这么无趣」

站在旁边的父亲叫着绘麻的名字,声音中没有一丝安慰的温柔。

「对不起」

「这个奖项的冠军,我在比你小三岁的时候就拿到了」

「对不起,对不起」

「你的哥哥也和我一样。你的姐姐在你这个年纪也拿到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你会这样。只有你,总是这样」

绘麻偷偷瞥了一眼几米外聚集了很多人的地方。

在近千幅作品中,绘麻获得的不是头奖,而是学生特别奖。比入围高一些,但比评审团奖还要略低。

这也肯定不是因为作品的价值,而是“年轻”这个附加值带来的结果。

这次甚至是意外之喜。

因为今年的头奖得主比绘麻小一岁,所以这个奖项才轮到了绘麻。

那个沐浴在耀眼光芒中的比她小的女孩,将会轻盈地跨过绘麻多年来停滞不前的台阶。

她这次已经拿到了那张通行证。

因为光芒太刺眼,绘麻不禁移开了视线。

「藤木家的耻辱」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抱歉」

「明年不要再有这样的结果,好好努力」

绘麻既无法回答『好』也无法回答『不好』,过了一会儿,伴随着皮鞋敲打地板的声音,父亲离开了。绘麻在这段时间里一次也没有抬起头。咚,咚。冷酷的声音在耳边逐渐远去,留下了回响。咚,咚。

绘麻紧紧地握着拳头,咬着嘴唇,直到几乎要出血。

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呢?

作为艺术世家的幺女出生,从一开始就拥有了走这条路所需的环境。

不需要为了买画材而辛苦打工。

昂贵的画册,像普通家庭里的绘本一样摆满在书架上。

像去公园一样轻松地游览了世界各地的美术馆。

和父母、哥哥姐姐相比,至少不能说自己完全没有天赋。恰恰相反,绘麻是幸运的,太幸运了。身处在所有追求艺术的人都羡慕的地方。

但无论多么努力,结果总是跟不上。

当然,与同龄人相比,绘麻的实力确实超出了一两个层次,但没人会认可。不行。这样完全不行。

与绘麻所拥有的相比,给出的回报是不对等的。

但在那一刻,绘麻已经没有了从头再来的勇气。

看到结果的瞬间,重要的东西仿佛断裂了般地发出声响。

那是支撑她作为艺术家的脊梁。

泪水的预兆逐渐染黑了绘麻的心。

她知道,当泪水流下的那一刻,画家——藤木绘麻就会死去。但即便如此。



已经无法再忍受了。



即使困倦不堪,我也曾在夜里握着画笔。

也有在天亮前就醒来的早晨。

放学后有时会拒绝玩耍的邀请,直接回家。结果朋友一个个离我而去。我变成孤身一人,背后也开始流传各种流言蜚语。

我选择穿即使弄脏也不显眼的衣服,而非可爱的衣服。

也曾被男生们拿颜料的味道取笑,说我『臭』。

我自认为已经尽力了。

我倾注了所有的感情,花费了所有的时间,用尽了所有的技巧来创作作品。

但父亲却说:

『哼。这次的画也一样无趣』

母亲和哥哥姐姐们说:

『你是不是没有才能啊?』

不知从何时起,『对不起』和『抱歉』成了我的口头禅。

画坛的评价也和父亲他们一样。

为什么我还要拼命抓住被否定的“喜欢”呢?

在这个地方,没有人和绘麻拥有相同的价值观。

或许,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和我一样看待事物,并觉得它美丽的人。

如果是这样,那我又何必非要画画呢?

绘麻只感到自己在逐渐沉沦。

世界失去了色彩,沉浸在单色调中,痛苦而无能为力。

在失意中,我独自站在自己的画前,站了好几个小时。

因此,起初我并没有注意到。

「这是从站前的人行横道看到的风景吧?我经常经过那里,所以认得出来」

「……诶?」

「特别是这个橙色,我很喜欢。应该叫用色吧。看着这幅画,我的心像是被紧紧攥住了。不是疼痛,而是有种心酸的感觉。这个橙色,是结束与开始的颜色。一天的结束,夜晚的开始。所以,它如此触动人心」

不知何时,一个同龄的男生站在我旁边,对我说话。

这样说可能有些失礼,但他并不是特别帅。只是中等水平。是早会时站在体育馆里,很快就会被淹没的那种类型。

但他也绝不丑陋。相反。

他那剪得很短的头发,给人一种清爽的感觉。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

那略微下垂的形状,正是我喜欢的温柔眼型。

「藤木同学,每天的普通风景在你眼里原来是这样的啊。真厉害」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果然,你不认识我吗?」

「对、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之前见过吗?」

我慌忙低头道歉,男孩却说:

「没关系。没事的,别放在心上」

「可是」

「我们虽然在同一所高中上学,但从来没有说过话。所以,嗯。我可以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吗?」

被他温柔的声音引导,我慢慢抬起了头。

「初次见面。我是濑川稔。虽然对艺术不太了解,但我真的很喜欢这幅画」

刚进入高二时的,春天的尾声。

那个似乎要沉入灰色的世界,在绘麻的眼眸中,仿佛稍微恢复了一些色彩。







绘麻所在高中的美术部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自然就是藤木绘麻。

原本因为不想回家,她便利用藤木家的威望,复活了因无人而废部的美术部。这里对她来说,就像是秘密基地。

最近,这里除了绘麻外,还多了一个奇怪的常客。还是个男生。

他的名字,自然就是濑川稔。

隔壁班的他虽然不是体育系的王牌,也不属于学生会等引人注目的团体,但他是个会和朋友们快乐相处的,温柔而开朗的普通男生。

他似乎很喜欢绘麻的画。

他经常来到美术室,观看绘麻过去画的作品和她正在创作的画。

尽管他并不画画,只是来玩,绘麻也同样欢迎他。

窗外,运动部的呐喊声伴随着橙色的光芒,拉长了影子,射进了房间。

就在这样的好时机,绘麻放下画笔,望向窗外。

瞬间,夕阳在窗框上反射,猛地跳进她的瞳孔,在瞳孔深处像星星一样闪烁。这是一种与疼痛略有不同的刺眼。

「没事吧?」

似乎是全程看到了这一幕的稔,突然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从她眼皮上抚过。

与刚才完全不同的强烈光芒,在绘麻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开。

这次,就像是烟花。

「呀啊啊啊啊啊」

因为惊讶,心脏剧烈跳动,她慌忙与稔拉开距离。

他的气息,以及指尖的温暖,逐渐远去。

「抱歉。是不是弄疼你了?」

「不,不是的。只是吓了一跳。仅、仅此而已。嗯」

「这样」

绘麻在心里说“对不起”。她稍微撒了个谎。其实是疼的。不过不是眼睛,而是心脏,非常非常疼。很热,很疼。

为了不让自己肯定已经变红的脸被发现,绘麻悄悄地退到阴影中。

但稔却迅速缩短了她刚刚拉开的距离。

「对了,已经完成了吗?」

嗯,那个。因为平时很少和人说话,所以绘麻连这种小事都会紧张得说不出话来。这个,嗯,那个。

但稔从不会催促她回答。

所以,和他在一起感觉很舒服。

「没关系。慢慢来。干脆来个深呼吸吧」

绘麻按他说的,慢慢地深呼吸。吸,呼。美术室的味道刺激着鼻腔。吸,呼。傍晚的甜美空气让胸膛膨胀。吸,呼。刚平静下来的心脏,看到稔的脸就又有些雀跃。吸,呼。吸,呼。尽管感到疼痛和难受,却并不讨厌。

「姑且,完成了」

「太好了。可以看看吗?」

「请、请看」

绘麻让出了她一直占据在画布前的位置,和稔交换。

“哇。不错啊”他立刻发出了喜悦的声音。

而绘麻则松了一口气。

因为作品完成后第一次被人看到的瞬间是最紧张的。

「这次的画我也很喜欢。特别是这一部分」

「那里,我可是非常用心的!!」

因为被理解而感到高兴,绘麻不自觉地流露出了真实的情感。

过了不到一秒,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掩饰。

「不是不是。咳。我是说,那里是我非常用心的地方(注:上一句用了简体,这一句回归敬体了)」

「不用敬语也可以的。我们是同学啊」

虽然稔说“这样就好”,但绘麻却拼命地摇着头说「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那怎么可以。

「好吧,绘麻同学想怎样就怎样吧。不过,绘麻同学真的很厉害啊」

啊,又来了。又是这双眼睛。

稔的瞳孔闪烁着,仿佛涂满了星星。

然后,来了那个熟悉的时刻。

原本只集中在画上的稔的视线,这次全部直直地注视着绘麻的眼睛。

「真厉害啊。绘麻同学的眼睛为什么能如此美丽地映照这个世界呢?明明我们看到的是同样的食物,但我却无法像你这样清晰地捕捉它。啊,真让人懊恼。如果我有更多的词汇量,就能用万语千言来称赞这幅画了」

他陶醉地说道。

对绘麻来说,这已经是极限了。

她根本不习惯被直接夸奖,她缺乏这方面的耐性。

她的脸比夕阳还要红,只能「唔、啊」地张嘴闭嘴来应对。比起身体,更深处的内心和灵魂,感到了一种奇妙的痒。

就这样承受着稔连续不断的赞美能量弹,绘麻很快就陷入了濒死状态。呀啊啊啊。不行。这样的可受不了啊。

「那、那个。那个那个。对了,稔君每天来这种地方没关系吗?」

于是,她趁着攻击的间隙,试图转换话题。

「怎么说?」

面对绘麻的提问,稔歪着头反问。

椅子嘎吱作响的声音,与绘麻坐时不同,感觉有些沉重。

是因为他是男生吧。

「和我在一起不是浪费时间吗?」

「不觉得啊」

「才不是呢。我完全不知道流行的东西,说话也不有趣。和我待一起肯定不会觉得开心吧?……而且,我也不可爱」

「你是在拐弯抹角地告诉我『你很碍事』吗?」

「不,不是的。不是那样的。我没那个意思」

她拼命地摇着手和头否认,稔则笑着说「那就好」。

「我和绘麻同学在一起,觉得很开心」

「嗯,那、那就好」

这是为什么呢?

虽然和刚才一样感到害羞,但更多的是高兴的心情。

不是因为艺术品,也不是因为风景,她还是第一次如此被一个人所吸引。

当然,这种感情她是对稔保密的。

不是不能被知道,而是现在还不想被知道。



说起来,绘麻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习惯了稔。

她本来就是一个警惕心很强的人。

加上这几年几乎没有与人来往,进一步强化了她的这种性格。

如果稔从一开始就表现得很急切,绘麻可能会慌张地说『呀啊啊啊,不行不行不行。对不起——』然后拼命逃跑。

但稔并不是那样的人,特别是绘麻画画的时候,他会尽量保持安静。

即便如此,通常情况下被男生看着也会让绘麻紧张到极点,但只要开始画画,她的世界就会完全集中在画布上,所以没关系。

当日历翻过几页后,绘麻终于能够和稔正常地交谈了。

他基本上是个认真的人,但偶尔也会做一些像不良少年一般的事。

「不、不会被骂吗?」

「没事,没事」

比如,他会邀请绘麻和他一起偷偷溜进禁止进入的屋顶。

意识到自己在做坏事后,绘麻的心脏就会紧张得怦怦跳。

但这是什么感觉呢?

有一点。对,有那么一点点,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兴奋。

「你为什么会有屋顶的钥匙?」

「我表哥是这里的毕业生。他送我当入学礼物了」

「你表哥是怎么得到的?」

「不知道啊?他和我不同,是那种不认真的人。我猜不出来」

「和你不同?」

「有什么异议吗?」

稔轻轻笑了起来。

「好了,开了。请进」

一踏上屋顶,染成橙色的风就一齐袭来。她用右手按住头发,左手拼命压住裙子。

校服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是军纪严明的军团行进的脚步声。

一秒、两秒、三秒过去后,待平静下来之后,绘麻和看着她的稔对上了视线。

「……变态」

所以,她用冷冷的眼神瞪了他一眼。

「不是不是」

「不是什么?你不是在看我吗」

「虽然在看,但没在看」

「那颜色是什么?」

「你喜欢的设计还挺大胆。真吃惊」

「虽然听起来不像回答,但其实更准确了呢」

虽说是同学,但他在看到绘麻的内衣后却比本人还要淡定,这让她心情复杂。跟着稔的背影,绘麻走到了屋顶的中央。

他轻描淡写地道歉,让她觉得他很习惯和异性相处,感觉不太好。

自从遇到稔之后,季节已然完全更迭,风也变得有些冷。

绘麻虽然不喜欢寒冷,但也不讨厌。因为这种冷让她感觉能从世界之中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和轮廓。

而且,在抚过脸颊的风中,已经能感觉到下一季节的气息了。

学校路上那条坡道两旁的樱花树,很快就会绽放粉色的花朵。

「──的吗?」

「诶?对不起,我没听见」

因为她在想这些事情,所以听漏了稔的话。

绘麻按住被风吹动的头发,露出耳朵。

「绘麻同学,你还是会去美大的吗?」

「是的。我应该能拿到推荐信」

「这样。也是。毕竟你每天画那么多画」

「稔君呢」

「我打算考国立大学。不过也准备了几所私立大学作为保底」

说着,稔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虽然起初他折叠得小心翼翼,但几十秒后得到的却是一架形状拙劣的纸飞机。

或许,他的手工其实并不怎么灵巧。

「那是进路调查表吧?」

「啊?被发现了?」

「稔君,有时候会变得有点不良呢」

「这种程度的话,不觉得挺可爱的吗?」

稔就这样,以流畅的动作将纸飞机释放到空中。

虽然造型笨拙,但它巧妙地捕捉到了风,愉快地在放学后的天空翩翩起舞。

「绘麻同学,如果要给纸飞机取名字,你是梅芙(注:动画电影《风之谷》)派?还是维席拉(注:动画电影《云之彼端,约定的地方》)派?」

「呃,是什么意思?」

「这样啊。你不是喜欢看动画电影的类型啊。顺便说一句,我是维席拉派」

是本来就那样折的,还是因为风的流动呢?在两人交谈的过程中,纸飞机维席拉在空中潇洒地转了个方向,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也就是稔的手边。

现实的问题即使想逃避,也会像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挡在面前。无法逃脱。

「最近,我会感到不安。只是这样茫然地朝着大学前进,真的好吗」

「这是什么意思?」

「看到像绘麻同学这样明确决定将来的人,我会感到焦虑。就会想,我什么都没有啊。离决定志愿只剩下一年了啊」

「我也什么都没有啊」

「你不是能画出那么漂亮的画吗」

「那也不算什么。比起那个,我更尊敬那些能自然地和朋友相处,做一些理所当然的事情的人」

「这就是所谓的邻家的草地总是更绿吧」

稔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玩笑的意味,所以绘麻也笑着说:「可能是吧」

「未来什么的,不觉得害怕吗?」

「是的。非常害怕。我是个胆小鬼,所以每天都在被窝里哭」

「你在开玩笑吧?」

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恶作剧的光芒。

「是真的啊」

当然,这是谎言。

但也不是全都是谎言。

梦想啊,将来啊,这些东西让人捉摸不透,非常可怕。

被不安压垮的夜晚多到数不清。

对于才十六七岁的两人来说,这个世界实在太大,未来也太过模糊和辽阔。

「这样。绘麻同学也会这样啊」

「对我来说,稔君会烦恼才更让我惊讶呢」

「我一直都在烦恼啊」

向异性吐露软弱,在一般情况下可能不是什么帅气的场景。

但绘麻因为知道自己的弱小,所以不会否定他人的软弱。更何况,她甚至因为稔如此信任自己,愿意展现这样的姿态而感到高兴。

所以,她决定鼓起全部的勇气。

「那、那那那,可以给我打电话吗?」

在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逆流回来的紧张中,绘麻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声音颤抖得厉害,这时她决定忽略这一点。

如果在意这件事,恐怕就无法传达重要的事情了。

「如果有天晚上,稔君因为不安而无计可施的时候,请给我打电话。我觉得和人聊天就能让心情平静下来」

嗯,和我聊天可能不如和其他人聊天那么有趣。呵呵呵。绘麻声音逐渐变小,最后变得沙哑,不过就当这是一种可爱吧。

最后的话语或许是被管弦乐部的演奏声淹没了,没有传到他的耳中。

「只有晚上吗?」

「啊,不。什么时候都可以。稔君想打电话的时候,随时都可以」

「谢谢你。我心里踏实多了」

稔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脸庞被夕阳染成了橙色。

温柔、哀伤、甜蜜。

绘麻想把这耀眼的金色瞬间全部封存在画布上。

她内心在颤动,想画画。

如果画了这幅画,标题就不需要文字。

因为看到这幅画的人,一定能感受到绘麻在画布上倾注的所有爱意。



升上三年级后,考试复习开始变得紧张,稔来美术室的频率果然也减少了。

因为班级不同,而且绘麻没有勇气在大家面前和男生说话,所以她只能等着稔来找她。以前在走廊上,稔偶尔会主动和她打招呼,但每次周围的目光聚集过来,绘麻就会紧张地逃走,久而久之,稔开始顾及她的感受——除了在美术室这种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不再主动搭话。

所以,每次听到脚步声,绘麻的心都会变得雀跃不安。

而当脚步声渐渐远去,她又会失望地垂下肩膀,叹息着「又不是他」。

紧接着,门被敲响,绘麻的心脏就像坐上了过山车一样急速上升。

「绘麻同学,是我,可以进来吗?」

「啊,嗯。稍等一下。给我一点时间」

自从稔开始来访后,她特意放置的小镜子派上了用场。确认一下,头发没有乱成一团。好。脸颊上没有沾到颜料。好。闻一闻,气味应该没问题。

至于脸的轮廓,现在再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了。

整理了一下刘海,绘麻对在走廊等待的男生说:「请,请进」

「今天我买了甜甜圈」

稔笑着,手里拿着印有著名连锁店名字的盒子。

「好像在搞促销,所以就带来了」

「让你破费了」

「我也想吃啊」

「那我去泡咖啡吧。虽然是速溶的」

两人并排坐着,吃着甜甜圈。

稔喜欢尝试新品,而绘麻一直坚持选择经典的老式甜甜圈。

她从小就不擅长应对变化。

稔张大嘴巴,「啊」地一声,一口咬掉了剩下三分之一大小的甜甜圈。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绘麻都会想,啊,稔是个男生啊。

如果是她自己,绝对不可能像那样吃东西。

首先她的嘴巴就不大,而且在男生面前大口吃东西也会觉得很害羞。

「怎么了?」

「没事。没什么」

绘麻小心翼翼地吃完一个甜甜圈的时候,稔已经轻松地吃掉了三个。

剩下的两个就当成是带来的礼物。

当然,绘麻最初是拒绝的,但稔说『我是来女同学面前装酷的,你不收下的话就不酷了』,所以她也无法反驳。

胸中那只小鸟般的恋心不是『啾』而是『咚』地响了一下。

这就是所谓的恋爱弱点吧。

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会觉得很帅气。

「那么,开始吧?」

收拾好甜甜圈的盒子和用过的餐具,准备就绪。

因为不能让有考试复习任务的稔长时间留在这里,所以设置了一个小时的定时器。

「今天我们来画水果吧」

「请多指教,藤木老师」

大约一个月前,一直只是旁观的稔突然说想要学画画。说是为了在考试复习中放松一下,想找个兴趣爱好。然后他又问——啊,不过就这样开始是不是有点不纯呢?听到这样的话,绘麻拼命地摇着头否认。

其实她一直对这样的场景很憧憬。但因为稔只是偶尔来玩而不是社团成员,所以她一直没能说出口。

从那以后,两人偶尔会像这样一起画画。

稔并不是想认真学习画画,所以绘麻只教他颜色调配、笔触技巧、透视法等基础知识,然后马上让他开始实践。

自从开始画画后,绘麻也会在相同的时间内画同样的主题,然后指导稔改进。

因为有实物作为参考,稔的进步非常迅速。

两人并排坐在椅子上画画时,总是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上次模拟考试的结果出来了。我终于拿到了B判定」

「哇。恭喜你」

「但还远远不够。不能松懈」

「稔君一直在努力,一定没问题的」

「是吗」

「是的。我保证。不过我的保证可能没什么意义」

「怎么会。我现在充满了干劲」

两人并排坐着,在相同的时间里,认真地看着同一个物体。

放学后的教室里,只有铅笔描绘的声响和两人的对话在回荡。

这就是绘麻与稔之间所建立的羁绊。

绘麻非常喜欢这段时光。



从美术室的窗户望出去,树叶的颜色从绿色变成了红色。

当这些树叶纷纷飘落,变成风中的雪花时,稔轻轻地呻吟了一声。

「我画得不如绘麻同学」

「才没有那回事。稔君的画,我觉得,嗯,唔。我,我」

绘麻怎么也说不出口的话,稔轻松地接了过去。

「喜欢,对吧?」

「是、是的。就似这样。啊……就是这样」

「谢谢你。但我还是比不上绘麻同学。不仅是技术上的问题,而是,嗯,该怎么说呢,看待世界的视角吧。即使面对同样的东西,你比我更能看到这个世界的美丽。所以绘麻同学画的画,才会如此美丽」

「只有稔君会这样说我」

「你应该把画送去参加美术展的」

听到这句话,绘麻略显困扰地皱了皱眉。

今年,她没有像往年一样将画作送去参加比赛。

虽然家人——特别是父亲——对此大发牢骚,但她罕见地坚持了自己的立场。

『差不多该清醒了。你画画是为了什么?如果在这里放弃,你之前的努力就毫无意义了。』

『至少我画画,不是为了得到一些我不认识的大人物的认可』

『什么?』

『我再也不想为了那些我不了解的人而画画了』

绘麻几乎要哭出来,她跪坐在客厅冰冷的地上,长时间保持着正坐的姿势。

愤怒的父亲首先离开,失望的母亲然后也走了。

即使到了深夜,甚至黎明时分,绘麻也没有移动过一步,连暖气都没有开。

最终,清晨醒来的父亲胜也先妥协了。

『随你便吧。但我要说清楚。如果你不沿着我铺设的轨道前进,那么今后人生中发生的一切都将是你的责任』

『我明白。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虽然这很艰难,她也哭过,但并不后悔。

「你本来这次可能拿到大奖的哦?」

「没关系。我已经明白,参加比赛、与人竞争这种事本来就不适合我。我不想再为了那些事情勉强自己去画画」

「那今后,绘麻同学为了什么画画呢?」

「为了自己。因为当我的心颤动时,我无法不画画。总有一天,稔君也会明白的。而且,与你的每一天让我找到了新的道路。我发现,和别人一起画画也是我喜欢的。所以,我决定去大学学习,成为老师」

不久前,绘麻通过推荐入学的方式,比稔更早确定了自己的出路。

当窗外的景色从雪的白色变成樱花的粉时,绘麻将离开这个房间,在别的地方继续画画。

「果然,绘麻同学所看到的世界是美丽的」

「都是因为稔君」

听到这句话,稔轻声地说:「这样」

「如果真的是因为我的原因,你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什、什么请求?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想得到绘麻同学画的一幅画。绘麻同学最喜欢的、最能让心颤动的作品。嗯,能不能把它画出来,送给我作为礼物呢」

「我的画就可以吗?」

「我就要你的画」

「我、我明白了。我会全力以赴,画出最好的作品」

期限是两人高中毕业,稔考试结束之前。

作为庆祝他考上大学的礼物,绘麻将送给他一幅画。

「这下我绝对要考上了」

「稔君一定没问题的。等考上之后,请再回到这个地方来」

为了专心于考试复习,稔从此不再来美术室了。



她决定以美术室作为绘画的题材。

被问到能让心颤动的对象时,她想到的就是这个地方。

长久以来,这里一直保护着绘麻。

并且,这里给予了她和稔的宝贵时光,培养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好,开始吧」

春天很快就要来了。

到那时,绘麻和稔都将不再在这所心爱的学校。

所以必须在毕业前完成这幅画,她立刻开始着手。

绘麻就像要融化积雪映照出春天一般,在纯白色的画布上挥动着画笔——。







「最、最后因为在雪地上滑倒不幸摔死,真是到最后都笨手笨脚啊。我的人生简直丢脸透顶」

绘麻带着爱和迪亚走在她出生和成长的街道上。仅仅一两周的时间,不,即使是一个少女死了,世界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记忆中的景色在视野的边缘随着三月的风摇曳。

小时候,她经常去的那个公园。坐在秋千上摇来摇去的同龄孩子们,她却连一句『让我也加入』都说不出口,只能静静地画画。即使在画里,绘麻也始终无法将自己融入她们的圈子。

去动物园摹写动物。狮子让她感到害怕。父亲不讲理地责骂她,说『害怕就是证明你不够专注。好好看!』她一边流着泪,一边在速写本上画了一张张线条模糊的画。现在的她已经成长到对狮子有了感情。

站前的人行道。因为画了这里的画,她遇到了他。她明白了自己一直无缘的恋情这种感情是为何物。世界变得更加可爱。

虽然她也曾经被惹哭过,曾经一度想要讨厌它,但绘麻的人生始终与画相伴。

「呐,绘麻酱」

「啊,嗯。怎么了?爱酱小姐」

「现在要去那个叫稔的男生家吗?」

「不,去别的地方」

听到绘麻的话,爱可爱地歪着头说:「是吗?」

「他一定会在约定的地点等我的」

今天是三月初。

这恰好是稔的未来将被决定的日子,也是两人的约定之日。

「原来如此。如果你已经明白到这种程度的话,我的出场时间可能就结束了。你觉得呢,迪亚?」

「应该没问题吧」

在得到搭档的同意后,爱停下脚步,转身面向绘麻。

「爱酱小姐?」

当绘麻叫出她的名字时,天使少女微笑着说:

“是道别的时刻了”。

绘麻点了点头回应后,气氛以爱为中心开始变化。

那是一种让人感到悲伤、苦涩、无比寂寞的气氛。

然而,这种无可奈何地让人沉醉的气氛,却染上了三月天空一样的离别之色。

「我是你」

「我是爱酱小姐」

「你是我」

「爱酱小姐是我」

在灰色的寒空中,声音在飞舞。

光芒逐渐充满。

白发红瞳的天使为余命为负的少女带来了最后的奇迹。







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所以,稔决定未经允许就进去了。虽然平时他尽量遵守规则,但偶尔也会任性妄为。那个总是嘲笑他『今天是不认真模式的稔君呢』的女孩,已经不在了。

而且,今天他有正当的理由。

不认真的是那个违背了约定的她。

「打扰了。按照约定,我来见你了,绘麻同学」

稔再次来到美术室,是自毕业典礼以来第一次。

他深深地坐在已经非常熟悉的椅子上,对着空无一物的空间说话。

「我顺利考上了。下个月起,我似乎就要成为大学生了」

今天早上公布了大学的录取结果。

时间过得太快,直到今天都没有实感。或许稔的时钟已经被囚禁在那一天了。

稔最后一次见到藤木绘麻,是考试那天的早上。

闭上眼睛,现在还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一幕。

那天大雪纷飞,她特意赶到破晓前的车站来为他加油。

她说“加油啊”,所以他回答『我会加油的』。

『下次就是公布考试结果的日子了。我会在美术室等你』

『嗯』

『一定要考上然后来见我。不然,那幅画就无法完成』

其实他很想拥抱她。

拥抱那个在破晓前的黑暗中,特意赶来为他加油,把脸颊、耳朵和鼻尖都冻得通红的她。

但那时,稔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做到,所以他强忍住了。

要在一切都做好之后再向她表白。不是吗?

为了回报她的支持,他全力以赴。他做到了。他完成了。

直到所有考试结束,他松了一口气,才得知她的噩耗。

当他打开一直关机的手机时,发现只有亲密朋友组成的消息群异常活跃。

『三班那个女生的事,情况很糟糕吧?』

『听说她昏迷不醒,被救护车送走了。还没天亮,她在做什么呢』

『刚才从另一个朋友那里传来的消息,听说最后还是不行了』

不知为何,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三班是绘麻所在的班级。她在天亮前来为稔加油。

稔的手指颤抖着,不断打错字,但还是勉强将疑问变成了文字。

『三班的那个女生,名字是?』

已读标记旁的数字迅速增加。快点告诉我。每一秒都像永远那么长,呼吸仿佛停止了。快告诉我,不是她。我需要氧气,却想不起怎么呼吸。谁来告诉我,让我安心,不是她。拜托了。

他双手合十,祈祷般地夹着手机,手机最终震动起来。

『藤木绘麻。那个一直在画画的美术部的女生』

此后,直到他乘坐新干线回到这个小镇的记忆,被雪覆盖,变得一片空白,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当他睁开眼睛时,眼前只有一个没有雪花的世界,一个失去了她的世界。

除了稔心中积累的寂寞,一切都已经融化了。

他把从她那硬要来的画,离在她常用的画架上。

那是一幅以橙色为主调的,描绘放学后的这个美术室的画。

「哪里没完成呢?这幅画真的非常好看啊」

绘麻的父亲虽然和她一点都不像,非常可怕且固执,但在稔说出她的名字后,他只简短地说了声「是吗」,然后从她的房间里拿来了这幅画。

『这幅画给你,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我讨厌你』

他的声音中没有了刚才的威严,而是渗透出和稔同样程度的悲伤和寂寞。

稔低头致谢,接受了这幅画。

『我一直毫不怀疑地相信,画画成功对孩子的未来是有好处的。但当她小学毕业后,开始认真走上绘画之路时,她的画突然变得无趣了。不管我怎么提醒,怎么纠正,都是徒劳。她的画只是技术上不错的普通作品,不是好的作品。然而,这两年的画还不错。还不错啊』

这与稔和她相遇后度过的时光重叠在一起。

『谢谢您。还有,对不起』

『别道歉。我也对女儿说过,我最讨厌她这个爱道歉的习惯』

稔再次低头致谢,然后在三月依然寒冷而昏暗的天空下走着。

『当她决定成为教师时,我和她谈过一次』

『诶?』

『那孩子,绘麻,不是一个会反抗我的人。但她变了。我想知道其中的原因。她说是一个朋友改变了她,但你不是。她没有朋友。你对绘麻来说,已经超越了朋友——』

从背后传来的声音依然让人感到悲伤和痛苦。

回忆结束后,又迎来了新的回忆。

虽然与她在一起的时光不到稔人生中的两成,但那段时间对他来说都是特别的。

他想起了第一次仔细看绘麻的画时的情景。

那天,稔出现在画展会场绝非偶然。

总是画画,在高中里以怪人著称的“藤木同学”。

为了看她的画,稔特意支付了高昂的交通费前往会场。

「最终,我还是没能对绘麻同学说出口」

就在这时。

背后传来门被打开的“咔嚓”声。

在不可能的期待中,稔的心脏不禁加速跳动。

因为这个房间里,通常只有他和她。

「什、什么,什么事?难道我做了什么吗?」

但站在那里的,不是她,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美丽女孩。

她有着美丽的黑色长发,青色眼睛,纤细身体,背上背着一个带翅膀的背包。

然而,稔觉得那张充满不自信和不安的表情,他似乎很熟悉。

不可能的。

明明不可能,但期待依然持续着。

「是绘麻同学吗?」

他不自觉地念出了那个名字。







「你、你能认出来吗?」

「果然,是绘麻同学吗?」

那个美丽的少女点了点头。

是的,就是我。她连续点了两次头。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样子,到底是……」

「看来,我运气很好。多亏了这个,才能再一次见到稔」

然后,绘麻重复了天使少女对她所做的解释。

现在她借用了名叫爱的天使的身体。

爱是将自己身体借给死者的,“将死者与思念之人在最后相连的天使”。

这样的天使会出现在那些心中怀有无处安放的思念的灵魂面前。

她被神授予了这样的职责,去消除死者的留恋。

「天使?恶魔?听了解释我还是不太明白,现在还在想这会不会是个梦」

「对、对布起。我解释得不好」

「但没关系。道理什么的都无所谓」

「诶?」

「只要绘麻同学在这里,能再次和你说话,就算是梦,我也无所谓」

然后,稔笑了。

「欢迎回来,绘麻同学。我很想你」

绘麻被感染,也笑了。

「我、我回来了,稔。我也想你。我也想见到你」

他们之间有许多积累的话要说。

想表达的,想倾听的,真的有很多。

但在那之前,绘麻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那么,时间不多了,我们马上开始吧」

「开始?开始什么?」

「完成要送给稔的画」

绘麻伸出白皙的手,握住了一直放在那里的画笔。

因为两人一直是在这个地方画画度过的。

就这样直到最后也是好的。







按照绘麻的指示,稔像往常一样坐在了那个熟悉的椅子上。

「我真的只要这样坐在这里就行了吗?」

「是的。保持这样就好」

「明白了」

他觉得自己很幸运。

因为稔最喜欢看开始画画的绘麻了。







借来的心脏随着绘麻的情感而怦怦直跳。

每当她开始画画,内心总会这样颤动。

她将颜料一滴一滴地滴在调色板上,然后混合。

期待。喜悦。不安。

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无数色彩。

小时候,她发现了画画的乐趣。

她希望能在这条路上生活下去。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只是快乐的时光很快就过去了。

她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却总是不顺利,被父母责骂,被自卑感折磨,她开始讨厌画画,甚至开始讨厌这个世界。

但是,在这个世界里,绘麻遇到了稔。

仅凭这一点,世界便再次恢复了光彩。

「……我开始了」

她将自己的全部情感倾注在画笔上。

我最爱的是放学后稔在这里的美术室的景色。

所以,如果没有他,这幅画(我的最喜欢)就无法完成。







最初的契机,只是出于好奇。

有一天放学后,稔为了询问不懂的问题而在西校舍寻找数学老师时,偶然透过微微打开的美术室窗户看到了她。

她是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话的同学。

据说她是某个有名艺术世家的幺女,在学校里没有一个朋友,因总是独自画画而出名。

之前对美术完全没有兴趣的稔,被她那坚毅的侧脸和坚定的目光深深吸引。

她看起来非常痛苦,却又像是享受其中,像是愤怒到被父母杀死了一样,像是哭泣又像是微笑,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站在那里看得入迷的稔。

突然,稔很想知道是什么东西让她如此入迷。

他想知道映在她那专注地直视前方的眼睛里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所以,他去看了。

所以,他去见她了。

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些,与那时不同,绘麻正直直地注视着稔。

她的目光充满了渴望,而稔正独占着这份目光。



──平时被刘海遮住的,像是涂满了星星般闪闪发光的眼睛,我很喜欢。







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地,绘麻的手在动。

她曾经奇怪,为什么在痛苦的时候还一直坚持画下去。她从学校的老师和同学——那些不理解绘画的人那里,也一直听到类似的问题。

她没有答案。

呼吸是必须的,但即使不画画也能活下去。

但现在,答案已经清晰地存在于绘麻心中。

她可以骄傲地说,她一直画到今天,就是为了画这幅画。

「那个,绘麻同学」

「怎么了?」

她继续移动着画笔。

「啊,抱歉。说话会不会打扰你?」

世界一点点地被赋予色彩。

她用着稔喜欢的橙色。

「没关系的。我也想和你说话」

她继续移动着画笔。

「首先,再次报告。我顺利地被第一志愿的大学录取了」

「嗯。恭喜你」

「你可以表现得更惊讶一些」

「我不会惊讶的。因为我相信你」

渐渐地,一个男生出现在绘麻的画布世界中。

他是她心爱的人。是她最喜欢的人。

她轻轻地用橙色勾勒出他的轮廓。

「都是绘麻同学的功劳。多亏了有你在」

眼角变得如同被火烧般炽热。

她擦了擦眼角。

因为她现在一刻也不想错过眼前的景象。

「大学,在很远的城市吧」

「是啊。大概新干线要坐两个小时左右」

「很远。非常远」

「但我会在长假期间回来的」

「如果那边的生活很开心,你会不会忘记这里呢?」

「有可能」

「真过分啊」

所以,稔继续说道。

就像在安排假期计划一样,用一种轻松的语气:

「所以,你来找我玩吧。美味的餐馆啊,美丽的地方啊,我会找很多绘麻同学会喜欢的地方。就交给我带你去吧」

「稔,你真过分」

明明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明明你知道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今天就结束了。

画笔,继续移动着。

「抱歉。现在因为绘麻同学在这里,我无法放弃。我总是在想,如果那天你没有来为我加油的话……你会后悔吗?」

「是的。我后悔。如果我不去的话,我可能还在这里。我可能真的能在你所说的那种未来中」

为什么我会死呢?

稔没有回答。

「不过,这是谎言。我只是觉得遗憾,但我一点也不后悔去为你加油!!」

她再次用手擦拭着眼睛。擦。擦。热泪流淌。擦。擦不完。

眼睛、脸颊、手上,全都湿透了。

但视线依然模糊,无法恢复清晰。

握着画笔的绘麻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高中生活,很开心」

她的声音也在颤抖。

「所以,我希望能和你在一起更久。仅此而已。为什么连这点小小的愿望都无法实现呢?」

我应该停止画画吗?

如果这幅画不完成,时间是不是会停止?

如果那样就好了。

因为,我不想说再见。

明明这么爱你,明明这么喜欢你,为什么我们非得说再见呢?这太痛苦了。太悲伤了。太揪心了。太寂寞了。我不愿意。……我不想和你分开。不想和,最喜欢的你分开。

过了一会儿,稔打破了沉重的沉默。

「我还是要说,我喜欢绘麻同学画的画。我一直想知道,为什么你眼中的世界如此美丽」

“听着,绘麻同学,”他用非常温柔的声音继续说道。

「用这样的眼睛,你真的能看见我吗?」

「诶?」

「没关系。你的世界,是如此美丽。根本没有哭泣的必要」

然后,稔勉强地笑了。

尽管他自己也快要哭出来,却对绘麻说『不要哭』。

我知道。这个世界是美丽的。我知道。

因为我遇到了如此美好的人。

「不对。因为世界太美,太美了,所以我才会哭」

我的心在颤动。

「这样」

我的心好痛,好难受。

我现在还活着。

如果还活着,我就必须画。

画,画,画,画画画画画画。

——直到最后都要绘画,藤木绘麻。

如果注定要消失,那就让我在这里燃尽剩下的灵魂。

因为这火焰在我心中燃烧,我才能作为藤木绘麻一直画到最后。

绘麻再次开始移动画笔。







稔君真是个过分的人。

因为他夺走了我放弃画画的借口。

稔君真是个过分的人。

因为他只用一句话,就再次给了我努力的理由。



这样一个世界上最过分的男生,就是我所爱的人。







「……完成了」

宣布完成的低语声太小,稔没有听见。

当绘麻放下画笔,稔便慢慢站起来,走到了她身边。

「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可以。这幅画就是为了你而画的」

画布上,只有一幅平凡的景色。

夕阳的橙色笼罩着美术室,只有一个男生站在那里。

但那个男生在笑。

如果真的只是一个人,他肯定不会这样笑。稔觉得,男生的视线前一定有一个人,他喜欢那个人,和她在一起时感到快乐,所以他在笑。

而稔认为,画这幅画的女孩一定完全明白这一点。

他感到自己的心意已经传达给了绘麻。

当然,看到这幅画稔也察觉到了绘麻的心意。

那么,这就好了。这份恋情已经足够幸福了。

「怎么样?」

「我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世界」

我最喜欢和你一起看的夕阳。

我喜欢你那认真的目光。

我也很喜欢和你在一起的世界。

其实,我还想和你在一起更久。

稔的声音在颤抖。

尽管他强忍着,但还是因为对绘麻说过那些自以为是的话而流下了泪水。







第一次看到稔流泪,绘麻温柔地安慰他:

「没关系。我相信你以后还会看到更多美丽的」

「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你觉得这个景色美丽,那就证明你眼中的世界也应该是同样美丽的。如果不是这样,你就不会有这样的感觉」

「即便如此,这幅画对我来说是最美的。因为绘麻同学画的这幅画,是我心中的第一」

绘麻明白他的话不是安慰,不是敷衍,也不是谎言。

因为稔像往常一样,用闪闪发光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是吗。第一啊。终于,我成为了第一呢。啊哈哈。真开心」

她一直执着于“第一”的生活。

她一度以为自己会在途中放弃,永远得不到第一。

但世界上她最喜欢的人,说她的画是世界第一。

那么,我一定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画家了。

「我永远不会忘记。和你在一起的时光。和你一起看到的景色。以及我的心,颤动过的瞬间」

听到这话,绘麻感到由衷的满足。

「嗯。既然如此,画这幅画的努力就有了回报。我就是大奖得主呢」

谢谢你,稔君。

谢谢你让我懂得了恋爱。

谢谢你把我画的画(人生),说成是第一。







漫长的黄昏(橙色)时间结束了,夜静悄悄地来临。

确认一个男生带着眼角的泪痕离开了房间后,一直在门外等待的白天使和恶魔像是交换位置般地走了进来。

「爱酱小姐。迪亚先生。让你们久等了」

迎接他们的少女背后的不是太阳,而是一轮巨大的满月在闪耀。

仿佛在代言她的心情,那是没有缺损的圆满金色。

「我看到了那个擦肩而过的男人拿着的画」

迪亚突然开口。

平时不喜欢与人对话的他,竟然因为被触动而忍不住说了出来。

「虽然我对艺术不是很了解,但那是一幅好画」

「我也是这么想的。真是一幅非常美丽的画呢」

听到两人的话,绘麻想起了过去的事情,笑了出来。

「你在笑什么?」

「对不起。因为你们说了和稔之前说过的一样的话,我很高兴」

「虽然你还是那么爱道歉,但有什么变化了吗?」

「是的。稔给了我自信」

绘麻再次转向两人。

「已经足够了。谢谢你们」

「是吗。那我来摘下留恋之花吧」

爱将唇靠近绘麻的胸口——啪嗒。

一朵花形的结晶伴随着声音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这就是留恋之花,是将死者绘麻留在这个世界的楔子。

绘麻胸前绽放的花朵,中心染成了粉色,非常可爱。

那很像是一种名叫为四季樱草的花。

花语是“青春的美丽”。

这是对绘麻所描绘的世界最合适的象征。







与绘麻分别后,从校舍出来的爱,像往常一样大哭起来。

那是摘下留恋之花后,心中的空白带来的痛苦。

更具体地说,是“寂寞”。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习惯啊?」

「呜呜。呜。永远都不会习惯。告别不管经历多少次都很痛苦啊」

「真是的」

虽然迪亚这样说着,但其实他也同样不习惯。

不管经历多少次,他都不喜欢看到天使的泪水。

「……这么美丽的夜晚,却让泪水模糊了视线,很浪费啊」

仰望夜空,月亮正发出光芒。

那金色的光芒将开始向春天过渡的冬夜染成了深邃的蓝色。

「真的。好漂亮。还能看到几颗星星。啊,流星。得许愿呢」

不自觉地,爱也发出「呼」的一声,欢腾了起来。

「这么简单就能止住哭泣,你是婴儿吗?」

「这是在嘲笑我吗?」

「对啊,怎么了?」

「还真敢承认啊。为什么要这么说。应该更温柔一点嘛」

看到爱恢复了平时的喧闹,迪亚心里松了一口气。

希望善良的她,能尽量少流泪。

如果有必要,世界最好能充满更多更美丽的东西。

这愿望能实现吗?



Canvas‐fin.



第7话 Pass-最棒的两人






——一定要赢!




我向着那个奔向终点的家伙的青色背影,不断地呼喊。

如果是我们俩,就能把那份决心变成现实。

但现在,我已经无法再这样呼喊了。

这让我感到无比遗憾。



风祭悠太和佐藤祐希成为同班同学是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

那时,他们各自都有要好的朋友,所以他们之间真的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学。彼此认识对方的长相和名字,必要时会打个招呼,但放学后不会一起玩耍。或许是因为座位稍微有些距离,他们连午餐时都没有分到一个组过。

因此,两人真正意气相投的地方不是小学三年三班的教室,而是在父亲半强迫地带领下前往的国立竞技场。

那是一场高中足球全国大赛的决赛。

父亲说回来时会给他买玩具,悠太就轻易地跟了过去。刚开始他因为天气寒冷而感到后悔,但比赛一旦开始,他就完全被吸引了。

观众的欢呼声。

满身泥泞、汗水淋漓地追逐着一个球的十几名充满青春热情的球员们。

这样的场面,怎么可能不让人兴奋。

因为父亲的母校穿着青色队服,悠太热情地为那支队伍加油。

『上啊。就是那里!』

还剩下三分钟。

比分持平。

在这种一球决胜负的情况下,对方却获得了点球机会,『啊!!』悠太支持的高中遗憾地输掉了比赛。

父亲虽然在为他们鼓掌,说他们『努力过了」,但悠太哭得和球员一样厉害。

而祐希也在那场比赛的现场。

他似乎坐在和小学时座位顺序相似的位置上,所以稍微有些距离。

对于哭泣的小学生,他们的父母们显得有些为难,面面相觑。

而当事人们哭啊哭啊哭,在哭过之后做出了决定。



「「决定了。等上了高中,我要让青色队伍成为全国第一。」」



这不仅仅是一句话。

他们的决心、未来等,都一句一句地重叠在一起。

泪痕未干的两道视线,在一瞬间后重合。

「你是同班的佐藤吧?」

「咦?风祭?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种事无所谓。刚才你说的,是认真的吗?」

「啊、啊。当然是认真的」

「是吗。那么,我们就是伙伴了」

在回家路上,悠太放弃了原本打算买的玩具,央求爸爸给他买了一颗新的足球和一双崭新的球鞋。

他没有后悔。

因为佐藤,大概,不,祐希也一定在做同样的事情。

他的想法是正确的,第二天在教室里再见到祐希时,他的书包边上也挂着崭新的足球和球鞋。







受少子高龄化的影响,两人所在的小学没有足球部,他们决定参加由当地的体育少年团运营的足球队。

那些认真想要成为职业球员的孩子们通常会去足球学校或加入俱乐部球队,但因为他们住在乡下,附近没有合适的球队。如果要去的话,得专门转乘电车和公交车,来回需要两个小时。

与其如此,他们更想多一些时间接触足球。

最重要的是,两人的目标是『高中足球全国第一』。

目前,他们还没有打算成为职业球员。

虽然可以列举出很多包括金钱在内的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东西并不是优秀的教练或整洁的场地。

「只要能踢足球,哪里都行」

「没错。比起这个,我们来练习吧」

「好!」

一起朝着同一个目标追逐球的朋友在身边。

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尽管如此,起初他们经常吵架。

从位置分配到训练内容,争吵的理由多种多样。

每次吵架,他们都会进行一对一的对抗赛。

进攻时的悠太向防守的祐希发起进攻。

在低姿势等待的祐希面前,悠太将球向与他想要突破的方向相反的方向轻轻一推。这就像狩猎一样。当猎物试图咬住诱饵而跳出来时,就会被陷阱捕获。

悠太稳稳地停住球,扭转身体,转了一圈,背对祐希。这是训练中的技巧。接下来,他只需要在旋转的同时,用另一只脚冲向空位。但——

「啊,糟了」

本需像跳舞一样流畅的动作,因为还不熟练,所以显得有些拖沓。试图用脚底拉回的球脱离了悠太的控制,滚了出去。

即便如此,不擅长防守的祐希还是轻易地上当了。

「哇。往那边啊」

「有空子」

虽然动作不够优雅,但悠太还是成功地模仿了马赛回旋技巧,并设法将球踢进了无人看守的球门。

「可恶。我输了」

然而获胜的悠太也在祐希旁边皱着眉头。

「为什么刚才那下能躲过去。再来一次吧,祐希,再来一次」

「可以啊,不过这次吵架的理由是什么来着?」

「嗯?忘了。管它呢。比起那个,来吧,赶紧再来。祐希,你得再多练练防守」

「那下次就由悠太先攻」

流下的汗水让他们确实地离目标更近了。

季节轮转。







小学六年级,冬天。

或许是因为他们从早到晚不厌其烦地练习,又或许是因为他们确实有一点点天赋,开始踢足球三年后,球队已经是以悠太和祐希为中心运转了。

悠太的位置是中场,而祐希是前锋。

悠太传出的球被祐希接住,祐希不断地射门得分。

在县内已经没有对手了。

「喂喂喂,悠太。你看到我刚才的那个凌空射门了吗?简直完美吧?很厉害吧,我。很厉害吧?」

「不不,都是因为我的传球好。祐希你只是普通水平」

「诶,别这样说啊」

两人笑着,轻轻地用拳头碰了碰对方,还勾肩搭背。

虽然他们满身是汗,浑身是泥,但因为彼此相同,所以不在意。

「哇,你好臭啊」

「你不也一样吗?呕,离我远点。真脏啊,真是的」

不过嘴上却是这么说。

「话说,刚才那球真的是太棒了。正好踢在了只有那里才能进的地方,身体都感觉在颤抖。真想再一次接到你的传球然后射门。这种感动,我还是第一次体验。感觉更喜欢足球了」

这种感觉,悠太也有。

现在,他脚上还残留着传球时的触感。

他也清楚地知道,当球完美入网时,全身颤抖的感觉。

「别担心」

「嗯?」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以后,我会传出很多次比今天更好的球」

「是吗。说的也是」

「作为交换,你一定要再进球啊。你可是王牌啊?」

「嘿嘿。交给我吧,指挥官」

季节轮转。







两人成长为中学生。

一生只有一次的十四岁。

两人一边啃着刚从便利店买的冰淇淋,一边走在回家的路上。

那支水蓝色的汽水味冰棒冷得出奇,舌头都麻木了,完全尝不出味道。

然而,身体里那股隐隐作痛的热量却怎么也冷却不了。

「今年也没能去夏日祭啊」

「如果现在去的话,应该还能赶上看烟花吧?」

「就我们两个男的去?那不是最糟糕了吗?」

「确实。说到底,祭典也没什么好的。小摊上的食物那么贵,又不怎么好吃,分量还少。就算有钱,也吃不饱」

「最近的祐希,吃得真多啊」

「是啊。总是饿得要命」

「别变胖啊。跑不动的话,就当不了足球运动员了」

「没事的。我消耗的卡路里更多。而且,我好像又长高了」

「你还要长高啊。给我五厘米吧。我已经三个月没变高了」

「笨蛋。怎么可能给你」

擦肩而过的人们都穿着浴衣,看起来很开心。

只有悠太和祐希穿着脏兮兮的运动服,表情阴郁。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们的夏天刚刚结束。

两人根本没有心情去参加什么祭典。

「对了,祐希」

「干嘛。身高的话,一毫米都不会给你的」

悠太停下脚步,祐希也跟着停了下来。

在人群中,他们就像分开水流的岩石一样显眼。

「今天的比赛啊。最后三分钟你就放弃了。我总觉得,最近的祐希放弃得太早了」

面对悠太这样的指责,

「因为只剩下三分钟了,而且还落后两分啊」

祐希故意撅起嘴。
他明白自己被说中了。
「如果我们两个在一分钟内扳回一分,就能逆转了」

「不不,不可能的。足球可没那么简单」

「怎么不可能。可能性虽然低,但不是零啊」

「放弃的不只是我。学长们也一样。在球场上,只有悠太一个人在做着不可能实现的梦——」

在祐希把话说完之前,悠太已经抡起拳头,使劲地打在了好友的脸上。

比悠太更高大的祐希被打飞了。

他吃的冰淇淋滚落到柏油路上,变得一片狼藉。

「好痛啊。在干什么啊,悠太,你个白痴」

「不是吧。为什么啊。为什么只有我啊。为什么你不和我一起啊」

紧握的指甲深深地刺进手掌,痛得要命。

打人的拳头也很痛。

呼吸也变得急促。

但这些都比不上心里的痛楚。

周围的人们避开他们,继续走着。发生了什么,吵架了吗?真年轻啊。是不是在争抢女孩子?怎么看都只有两个男的啊。青春啊。

吵死了。无关的人就别说话。都是些噪音。

尽管这样想,悠太也没有看向他们,也没有出声。

他只是瞪着倒在地上的祐希,对着祐希大喊。

「我们不是约定好了吗。说要一起把队伍带到全国第一。你忘了吗?这样子的心态怎么可能拿到第一。输一次就完了啊」

祐希依然呆坐在地上,仰望着悠太。

那是什么眼神。不对吧。生气啊。告诉我你没忘,然后还手啊。

悠太更加烦躁了。

我们不是在玩过家家啊。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吧。我们是怀着同一个梦想一起奔跑的战友吧。我们应该是伙伴吧。为什么只有你对失败习以为常了。反抗啊。和我一起挣扎啊。和我一样感到遗憾啊。

但不管过了多久,祐希还是一脸茫然。

「可恶。算了。如果祐希是这个态度的话,我就不管了。我一个人也会实现梦想。你就这样过一辈子吧。笨蛋,白痴,废物,失败者」

「……对不起」

「我不是想要你道歉」

「我知道。但还是对不起。上初中后,越来越多厉害的人出现,我失去了自信」

「我不想听借口」

「悠太,你真坚强」

不是这样。

如果我是一个人的话,早就放弃了。但我不是一个人。因为有和我一起奔跑的人,所以才能不放弃。

我一直相信祐希也是这样的。

「我只有一个请求,可以吗?」

悠太的声音依然带着烦躁:“什么?”

「如果比赛不利,我又要放弃的时候,能不能提醒我一下?」

「啊?」

「拜托你。如果你从背后给我加油,我觉得我就能坚持下去」

「……那我该怎么说?」

「这就交给悠太了。这方面你比我聪明,应该能想出来的。而且,给前锋加油打气是指挥官的职责」

悠太稍微想了一下,说道:

「那我就这么说。『一定要赢!!』」

「哇,真普通啊。没有更好的了吗?」

「吵死了。这就够了。我们之间不需要更复杂的话」

「那就我们两个一起说『一定要赢!!』可以吗?」

「嗯。就这样」

祐希坚定地握住了悠太伸出的手。“悠太,稍微手下留情一点啊。”“什么?”“因为你全力打过来,我嘴巴里都出血了。”“把我气得那么厉害的祐希你也有错。”“嗯,是吗。”“清醒了吗?”“这真是最糟糕的闹钟。”“能醒过来就行了。”

就在那时,轰隆一声,两人的背后升起了烟花。

随着那穿透腹部的强烈声响,两人的影子在夜色中延伸然后消失。

某人大声喊着“玉屋——”。

某人不甘示弱地喊着“鍵屋——”。

「两个男的牵着手看烟花,真是糟透了」

「确实。我得赶紧找个女朋友。你也是」

「我之前不是被甩了吗?」

「是二班的小岛同学吧?真是可惜。她长得挺可爱的」

「她甩我的理由是说我总是忙着足球训练,完全不理她。我还挺在意的」

「真的吗?如果因为这种理由被甩,那至少到高中毕业前我们都得单身啊」

「如果明年我们还像这样,两个男的来看烟花该怎么办」

「哈哈哈。真恶心。那太恶心了,简直是惩罚游戏」

「惩罚游戏啊。如果比赛又输了,那也没办法吧」

「不不,不行。绝对不要」

悠太用力拉起祐希的手,让他站起来。

都站起来后,让人遗憾的是,悠太不得不仰视祐希了。虽然在身高上输得一塌糊涂,但这家伙还是需要我来支撑啊,悠太这样想着。

松开手,然后重新握紧拳头。

「如果绝对不要的话,那明年我们就得保持不败拿下初中第一,然后一起杀进高中足球比赛。这样的话,女孩子也会喜欢我们。说不定还会遇到理解我们的女孩」

「能做到吗?」

「你怎么还这么说。不是“能做到吗”,而是『一定要赢!!』」

「嗯,明白了。如果悠太这么说的话,我也会坚持到最后,绝不放弃」

祐希也握紧了拳头。

然后,两人轻轻地碰在一起。

到了下一个夏天。

正如宣言的那样,祐希无论在多么不利的局面下都不放弃,一直面向球门奔跑,瞄准射门。悠太一次又一次地对他喊着『一定要赢!!』并传出球。

结果,他们拿到了全国第十六名。

因此,两人感到极其遗憾。

「啊啊啊啊。可恶。补时三分钟我们都没能逆转」

「哈哈!」

「你笑什么啊?我们输了啊」

「不,是因为祐希也开始这么说我了」

他们也吵了一架。说到底,是最后悠太的传球不好。如果祐希在那儿进球了。如果悠太没有丢球。如果祐希冲进了那个空当。

这次,祐希不仅挨了打,还坚决地还击了。打得非常疼,眼眶也肿了,嘴巴里也被打破,流了血。悠太也不甘示弱地还击,瞄准祐希的身体,祐希痛苦地弯成了弓形。活该。

但在悠太放松警惕的瞬间,祐希又还击了。

握紧的拳头,没有去年夏天那么痛。

唯一值得高兴的结果是,他们终于能一起感到遗憾了。

季节轮转。







悠太和祐希初中毕业后,按照计划进入了他们父亲的母校。

两人相遇已经过去了几年,其间高中的主力球员毕业了,所以他们再也没能进入全国比赛。

状态好的时候,能进入县内前四强。

状态不好的时候,会第二轮就被淘汰。

虽然不算特别弱,但也算不上特别强。

这就是他们现在的评价。

尽管因为初中时的出色表现,他们收到了县内外强校的许多推荐,但他们拒绝了所有推荐,选择了这所高中。周围的人有时为他们担心,有时嘲笑他们做出了『愚蠢的选择』。

但这一点,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能妥协。

「终于到了这里啊,悠太」

「真是漫长的路啊。超级辛苦的」

今天,他们再次轻轻碰了碰拳头。

「但多亏了这些,我们变得更强了」

「还有三年。拜托你了,伙伴」

直到现在,依然会回响在耳边。

那天国立竞技场的,数万观众的热情。

啦啦队的呐喊声。

球员们的欢呼和哭泣声。

比赛结束的哨声。

还有与后来成为伙伴的男生的最初约定。

『等上了高中,我要让蓝色队伍成为全国第一』

不过,现在稍微变了形式。

『等上了高中,我们要让蓝色队伍成为全国第一』

直到现在,依然在胸中回响。

蓝色的,冲动。







一位少女穿着带有黑色线条的粉红色足球服,将她长而光滑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好,呼,哈啊啊啊」她在一级河流旁的高架桥下宽敞的空间里踢着足球。她用右脚底稳稳地停住球,然后转了个身,将球稍稍向内卷,再用伸出的左脚底拉动。接着,她再次转身,向前跑去。

转啊转,转啊转。

飘逸的头发和华丽的步伐,仿佛是在跳着高级的舞蹈。

在跑了大约十步后,这个有着像映照天空般蓝色眼睛的少女停下了脚步。

「怎么样怎么样?我刚才做得不错吧?」

除了一个兔子布偶外,这个空间里只有她一个人,但只有她能听到的掌声响了起来。

「真厉害。这么快就掌握了马赛回旋。完美无缺」

少女——爱得意地笑着,摆出了一个胜利的手势:「嘿嘿嘿。V!」

「真让人不甘心。我和祐希为了掌握这个技巧,看了无数视频,练习了好几个月。爱却只靠我的一点小建议就能做到」

「肯定是因为悠太的教导方法好啊」

「算了,不用安慰我」

「那么,接下来呢?接下来要教我什么技巧?」

爱就像一只急切地等着主人带它出去散步的狗一样,眼神闪闪发光地向悠太靠近。

这里是悠太和祐希还在少年团的队伍的时候,他们因为每周三次的训练不够,四处寻找练习场地时发现的秘密基地。

这里平时人流稀少,空间也足够大,可以尽情地踢球。

河上桥梁的粗大柱子当作球门。

他们在这里一次又一次地进行一对一对抗赛。

比赛赢了的那天,就用可乐和薯片庆祝。

比赛输了的那天,就开反省会直到满意为止。

小学、初中、高中,这里留下了许多回忆。

「嗯……那就教你法尔考假动作怎么样?」

「那是什么技巧?」

听到悠太的建议,爱毫不掩饰她充满好奇的闪亮大眼睛,身体前倾表示兴趣。

这时,一旁的兔子布偶——迪亚插话道:

「别教她了。教了她只会像刚才一样让你失去信心。虽然她看起来笨手笨脚的,但基本素质高得离谱」

被夸奖的爱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嘿嘿嘿」地笑了。

「而且,马上就要到比赛时间了。走吧」

「啊、啊。是啊」

虽然这么说,但悠太的脚却一点也没有要动的迹象。

「回答得不太干脆啊。不是说不需要借爱的身体,只是想见证伙伴们最后的比赛结果吗?所以我们才在这座城市里被耽搁了好几天。真是麻烦」

「对不起」

球轻轻地滚到了爱前方的两个男人面前。

悠太面对着眼前的球,却什么也做不了。

爱和迪亚也没有要求他做什么。

因为,悠太再也无法用自己的脚踢他心爱的足球了。

高三的夏天。

比往年更长的炎热天气,让九月快要结束时依然没有迎来秋天。

就在这样的某一天,在悠太和祐希梦想中的舞台——锦标赛预选淘汰赛,最后的机会中,悠太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这不是比喻,他在人行天桥上为了保护一个摔倒的小女孩。

结果似乎摔得很严重,就这样,悠太成了幽灵。

但时间依然无情地向前流动。

尽管失去了悠太这个支柱,球队还是跌跌撞撞地赢了比赛。然后,离全国赛还差两场胜利。

然而,这两场比赛才是问题所在。

在初中时代,悠太和祐希都曾体验过全国赛的舞台,但自从进入高中后,他们实际上一次也没有拿到过通往全国的门票。

原因很简单,因为附近有两所更强的名校。

今天的比赛本应是他们期待已久的复仇机会之一。

「但,这样就行了」

悠太突然的低语让迪亚不满地大声回应:「哈?」

「你突然在说什么?说这样就行了,是不去会场的意思吗?」

「啊,是的」

「为什么?」

「因为不用去看也知道。没有我,他们不可能赢。今天为止的连胜也像是奇迹。但奇迹不会一次又一次地发生,这就是奇迹的意义」

最终,滚落的球被爱捡了起来。

她在不打扰他们谈话的稍远一些的位置,一边开始哼着小曲「哼哼,嘿嘿」,一边开始做起颠球的练习。

而且做得相当不错。

她不仅仅是简单地不让球落地,还做出了头顶球保持平衡的头顶停球、踢起球后跳起来跨过球并用支撑脚再次踢球的交叉越过,甚至还加入了连悠太也只能数次成功的高难度技巧——三重绕球等花式动作。

正如迪亚所说,看到一个看起来和自己同龄的女孩——而且还是不久前才开始踢球的女孩——做到这种地步,真的会让人失去信心。

「我认为比赛中没有绝对」

「我也曾经这么想。不,是我努力想要相信这一点。因为如果不这样,就无法前进。但现在,我觉得这样就行了。因为我的面前已经没有应该前进的道路了」

「道路这种东西是结果。至少悠太你还有可以行走的脚,不是吗?」

「真奇怪啊。明明已经是幽灵了」

他甚至希望自己的脚能和生命一起消失。

如果不能踢足球,这些脚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或许这段时间本身没有意义」

悠太剩下的补时。

如果没有那个和他一起挣扎的伙伴在身边,他就无法继续努力。

他用支离破碎的言语对迪亚说了这些。不,是吐露了出来。

这是毫无疑问的软弱。

但谁能责怪我呢?我曾经有梦想的未来。我正在攀登那段阶梯。我也为此做了充分的准备。我已经把整个青春都押上了。

然而,就因为一点点的坏运气,一切都化为乌有。

放弃也无可厚非。

对吧?

就这么说吧,放过我吧。求你了。

然而,迪亚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温柔。

「没有意义,吗?」

因为,他是恶魔。

「你的眼睛,看起来很浑浊。应该取出来,清洗一下」

「你是在挑衅我吗」

尽管悠太试图威吓,迪亚却毫不动摇。

「看了队友们到今天为止的比赛,你真的什么也没感觉到吗」

「什么意思?」

「我没有义务解释得那么清楚。如果你好奇的话,不如睁大你那浑浊的眼睛好好看看。现在去的话,时间还来得及」

「最终,你是想让我去看比赛,对吧」

「我不强迫。选择权在你」

他稍微犹豫了一下。

不过,其实只是装装样子。

答案早就有了。

好吧,好吧。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去见证他们惨败的场面吧。

没有我的队伍是赢不了的。

迪亚从悠太的表情中看出了他的决定,便去喊正和球像朋友一样亲密地玩耍跳舞的爱。——差不多该走了。

「好好~」

最后,爱用力地把球踢向天空。

那个满是伤痕和泥土的足球,在晴朗的蓝天中高高飞舞。







瞧,你看到了吧。

在观众席上观看比赛的悠太想。

代替他的二年级球员水野虽然在努力,但完全无法填补悠太留下的空缺。

如果是悠太,就能给出更准确的指示。

如果是悠太,就能更好地鼓舞和带领队伍。

如果是我,我能让祐希更自由。我能发挥出他的优点,帮助他进球。瞧,现在的传球。太低了。应该更高一点。祐希能接到的。既然有两个人贴身防守,情况很严峻,就应该动动脑子。该死,在干什么啊。多看看周围。祐希会抓住机会冲到后面去。啊,路线被封死了。明明是个好机会。

如果是我。如果是我。如果是我。

只是看着就让人心烦意乱。

「没事。我会想办法的。先冷静下来」

祐希虽然不习惯,但似乎在努力地给队友们加油打气。

真的不适合你。你自己就没冷静下来。你从小就是这样。自信满满却脆弱,认生却只对我一个人表现得趾高气扬。

一直以来,都是悠太拉着祐希,带他融入大家的圈子。

「再传一个球给我」

祐希在前线喊着。

不用说我也知道。就是那里。如果是我踢的话,会直线飞过去的。只要是我们之间的热线,就不需要言语。

「可恶,被抢了。对方要反击了。大家一起防守!!」

祐希全力跑回,回到己方半场的深处。

你这个笨蛋。你是前锋啊。你的工作是进球。防守只要相信大家就行了。反过来,你要进球啊。拜托你了,伙伴。这个危机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我。我。我。

想哭。

但哭不出来。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为什么我不能和祐希一起站在那个球场上。

……该死。该死。该、死。

已经无法继续看了。

「悠太君,抬头」

「不行」

「抬起头」

「我说了不行」

「抬起头来!!」

但爱不允许他这样。

「你必须好好看。你是唯一必须看的人」

尽管是天使,她却比恶魔严厉百倍。

「还没有输。没有人放弃。不是吗?」

爱的目光直直地注视着球场。

她说的没错。

尽管前半场经历了艰难的时刻,但他们坚持到了下半场,现在依然是0比0。

虽然有好几次惊险的场面,但多次靠运气,让即便没有悠太的球队依然能与强队抗衡。

这既让他感到高兴,也让他感到不甘。

「到今天为止,我在你旁边看了三场比赛。但悠太君的队伍比任何队伍都更拼命。我虽然经常被迪亚说『不理解别人的感情』,但我还是能理解那些孩子们的心情。因为,你看,他们是如此迫切,又如此坚强」

「诶?」

「大家都不想让和悠太君的夏天结束。即使不能和你一起战斗,他们也在和你一起战斗。所以,你必须坚持到最后,为他们加油」

是这样的吗?

悠太再次抬起头,和爱一起看向球场。

曾经憧憬的蓝色队服下的队友们,比曾经憧憬的前辈们更加拼命地追逐着球。那些家伙真帅啊。真的,帅极了。

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吗?

虽然他们看不见我的身影,我也无法踢球,我的喊声也传不到他们那里。

即使这样,我也能够和他们一起战斗吗?

我在这里的意义还在吗?

「──一定」

一种强烈的感情在悠太的胸中涌动。

「──一定要赢!」

即使他们听不到也无所谓。

悠太全力地喊出了这句话。



「「──一定要赢!」」



声音重叠了。

另一个声音当然是祐希的。

不仅仅是声音。

就像几年前他们第一次交谈的那天一样,他们的意志和未来等,这些都一句一句地重叠在一起。

两人怀着同样的想法,追逐着同一个梦想。

而现在,不仅仅是他们两人。

「「「「「哦!!」」」」」

回应着祐希和悠太的呐喊声,队友们都做出了回应。如果在预选赛中输了,悠太会笑话我们的。确实。我可不想被风祭学长责骂。得让不在此处的他感到不甘才行。我们绝对要夺冠。要拼尽全力赢下来。

每个人都在随心所欲地说着。

这果然让悠太既感到高兴,又同样感到遗憾。

看到这样的场面,他真的很想和他们一起站在球场上。你们真狡猾啊。真是坏心眼。如果我还活着,就把你们全揍一顿。

悠太用力地擦了擦迪亚所说的“浑浊的眼睛”。

虽然他知道这样做毫无意义,但奇妙的是,他感觉队友们的面孔比刚才更加清晰了。

然后,到了比赛结束前的最后一分钟,最后的机会来了。

因为无人放弃,所以才有了这个机会。

每个人都筋疲力尽,动作迟缓得像是脚上绑了重物。

如果悠太在场,他能传出一记长传,但现在大家得一步一步地传球,仿佛在连缀星星组成星座。

最终,球传到了最前线的祐希脚下。

剩下的对手是两名后卫和一名守门员。

他们已经没有足够的体力来进行加时赛。

如果不在这里进球,就等于确定失败。



哈,哈,哈。

祐希急促的呼吸声仿佛传到了观众席上的悠太那里。

比起震耳欲聋的啦啦队呐喊声,悠太更能听到祐希的声音。



哈,哈,哈。



祐希避开了冲出来的后卫。他身体旋转,利用自己擅长的马赛回旋技术,从对方的侧面突破。

这是他们两人练习了无数次并完美掌握的技巧。

祐希紧盯着球门。

还剩两人。



哈,哈,哈。



对面抓住祐希脚被缠住的瞬间,伸脚去碰球。还回来!祐希喊道。这是我们的球!

这我和悠太的未来。别拿走!

他迅速地抢回了球。

还剩一人。



哈,哈,哈。



说实话,没有比一对一面对守门员更困难的场面了。即使是职业球员,也经常会射失。而且会有紧张感。一旦被抢走,就全完了。不仅仅是这场比赛,也不仅仅是高中的三年,而是与悠太一起走过的人生(青春)都将就此结束。()()()

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压力,祐希的腿在颤抖。

「真丢人。如果在这里射失了,我一辈子都没法面对悠太了」

他的目光与守门员对上了。

对方似乎在判断着时机和射门路线。

在对方强烈的目光下,祐希脑海中闪过的是射门被扑出的画面。

但他听到了声音。

确实听到了。



「一定要赢!!」



不用确认他就知道是谁的声音。

这是每次他想要放弃时,都会推他一把的伙伴的声音。

是的,一定要赢。

和悠太一起。

抱着这样的信念,祐希向着球门全力踢出了右脚。







欢呼声在晴朗的秋空中飞舞。

在狂热的中心,今天的主角佐藤祐希被兴奋的队友们挤得七荤八素。哇,祐希太厉害了。佐藤学长,干得好啊。连过三人啊。我相信你的。

祐希一边笑着说“痛死了,痛死了”,一边环顾球场,寻找着某个背影。

当然,他哪里也没找到。

向自己学校的啦啦队鞠躬致谢后,他慢慢地环视观众席。

那里也没有。

「嗯,也是啊」

祐希慢慢地从肺底吐出这句话。

「悠太已经不在了啊」

他在射门时听到的声音,大概只是错觉吧。

他假装擦汗,悄悄地用力擦了擦眼睛,不让任何人发现。







祐希的动作,他当时的表情,本该没有人会注意到。

无论是近处的队友,还是远处的观众。

但祐希不知道。

那里仍然有他最了解、最好的伙伴。

「喂,爱,还有迪亚」

「怎么了?」

正随着周围的人们一起欢呼鼓掌的爱手都痛了,她歪了歪头。

那美丽的头发在风中轻轻飘动,露出形状优美的耳朵。

「谢谢你们把我带到这里」

「不客气」

「如果真想表示感谢的话,你就快点升天吧。真是麻烦」

面对迪亚一如既往的挖苦,爱也像平常一样鼓起了脸颊,说着「真是的~干嘛尽说这种话啊」,然后继续她的戳戳攻击:「嘿嘿,戳戳」

「真烦人啊」

迪亚大声抱怨。

但悠太对两人的夫妻相声毫无反应。

「顺便再麻烦你们一件事行吗」

停止了戳迪亚脸颊的动作,爱转向悠太。

「之前我说不需要借身体,但今晚,我想借一下。可以吗?」

「当然可以,不过突然怎么了?」

「我有件事情必须最后为我那丢人的伙伴做。为此,我需要再次拥有能踢球的身体。我必须再踢一次球给他看」

「如果是那样的话,请吧。我就是为了这个存在的」

「说是赔罪可能有点奇怪,但我觉得这样就能让你们两个解脱了」

正警惕着爱可能会再次发起戳戳攻击而与她保持距离的迪亚提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你的遗憾还没有——」

「不,我今天会完成我所有未完成的事」

悠太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悲伤、遗憾和嫉妒。

只有刚才爱所说的「美丽』的情感在闪耀。



——那是,人思念某人时会有的情感。







在与大家简单地庆祝胜利后,祐希只说了句「还有比赛要打,别玩得太过火」,然后就离开了圈子。

「祐希学长,要去哪里吗?」

今天比赛中努力替代悠太的学弟水野问道。

「有点累,我先回了」

「是吗。辛苦了」

「水野,今天的传球不错。下次也拜托你了」

这是谎言。

接到传球时,祐希好几次因为这不是悠太的传球而感到烦躁。但说这些也没有意义。

而且,他自己也完全无法像悠太那样做。

他没有关心和支持队友的细心,也没有带领大家的领导力。

白天因为阳光的原因还像夏天一样热,但太阳不在的夜晚世界已经带上了秋天的气息。虽然呼吸还没冻得冒白气,但祐希还是低声抱怨着「好冷啊」,并搓着手。

尽管他们战胜了从未击败过的宿敌,但祐希内心的情感并不是喜悦,而是另一种无法控制的情感。这种情感因为无法控制而逐渐转化为烦躁。

强烈的感情不断积累,对所有看到的东西都露出了尖牙。

比如,从后面传来叮叮声的自行车。

晚上不开灯骑车,真该撞进田里去。

比如,正好变成红色的交通信号灯。

你这信号灯真是会挑时间。我要踢翻你。

比如,亲密地挽着手走过的情侣。

那个男的。喂,我说你呢。你绝对是被骗了。照照镜子吧。你们完全不般配啊。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你都看不出来?为什么你还能摆出这么幸福的表情?你是白痴吗?别傻笑啊。明明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不是吗?

这些话只是他脑海中的毒舌,当然他什么也没说出来。

因为特别口渴,祐希决定去便利店买些饮料。他只拿了每次和悠太比赛胜利后都会买的可乐和薯片到收银台。可乐,或者说碳酸饮料,悠太比他更早适应。祐希不甘心被落下,努力练习喝碳酸饮料,很快就赶上了。他就是不想被悠太落下。

拿着便利店的袋子,祐希继续在夜晚的街道上走着。

「结果还是来这里了啊」

虽然他以为自己只是随意地走着,但祐希停下的地方正是他们用作秘密基地的河堤高架下。

在这里,他们进行了数不尽的训练。

在这里,他们进行了数不尽的争吵。

这里是回忆比他们吃过的面包还多的地方。

他坐在一直坐的位置上,粗暴地撕开薯片袋子,大口吃着。啊咕。明明是有味道的,但却什么味道也尝不出来。既然只是口渴,为什么要买这种东西呢?虽然觉得奇怪,他还是抓了大约五片,一下子塞进嘴里,大口咀嚼。即使这样,也不会有人因为他吃得太多而抱怨说『祐希,你吃得太多了。给我留点啊」。

他狠狠地吃着薯片,然后用甜腻的可乐一饮而尽。

平时这应该是一对能让人品尝到胜利的幸福滋味的组合,但现在却只感到苦涩。

「总之,还差一场胜利」

今天的胜利是个奇迹。

特别是最后的射门,绝不是祐希一个人的功劳。那是某人让他射门的。他是因为听到了挚友的声音,才什么也没想就全力挥出了那一脚。

但现在,他的伙伴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地方了,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靠这种状态能赢吗?我能实现和他的约定吗」

祐希的自言自语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就在那时。

「笨蛋祐希,要我说多少次啊。不是能赢吗,而是『一定要赢!!』。对吧,伙伴」

他听到了声音。

祐希转过身,一位闻所未闻的美丽女孩站在那里。

她将比夜色更黑的头发扎成一束,穿着黑色和粉色相间的足球服。手中拿着的是悠太和祐希凑钱买的破旧足球。

「因为是你,所以我知道你一定会感到不安。总是嘴上能说,但其实是个胆小鬼。你就是个容易被压力打倒的人。居然还能一直当前锋,是多亏了我耐心地调教你吧」

熟悉的挖苦,声音却是陌生的。

这个女孩有着与她可爱的外表不相称的语气和动作。她大步走来,表情显得特别惹人讨厌。

但吸引祐希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美丽的蓝色眼睛中,闪耀着祐希非常熟悉的炽热光芒。

「悠太?」

不知为何,祐希脱口而出死去的挚友的名字。

「怎么了,祐希。那么惊讶干什么。这时候不是应该高兴吗?」

少女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算了。比起这个,我们来踢球吧」

她露出洁白的牙齿,抛出了一句话,就像是在找借口打发一个没有计划的假日一样。







面对不明所以放出一连串混乱提问的挚友,悠太皱起了眉头。毕竟,他自己也无法很好地回答这些问题。

连悠太自己也不明白发生在他身上的最后奇迹的原理。

「啊,吵死了吵死了。我自己也不太明白。别问了」

「从那张脸上冒出悠太那样的表情和话语,感觉好奇怪啊」

「我一直瞒着大家,其实我是个美少女。无论如何也想实现小时候的梦想,所以一直隐藏着身份。对不起啊」

「别胡说八道。真的,你总是这样」

祐希的声音逐渐变小。

「……我不问细节了。但让我确认一件事」

平时小到几乎听不见的颤抖的声音。

但现在是夜晚,周围没有人,所以只要仔细听,还是能勉强听到。

「你真的是悠太吗?」

「是啊。本大爷是风祭悠太本人」

「那就好。什么都无所谓了。呼……等我五秒。」

「祐希?」

「马上就好」

在这五秒内,祐希擦干了眼泪,调整了呼吸。

哈。热气最后从肺底泄出。

「让你久等了」

「你真是个爱哭鬼。先说好,男人的眼泪可没有价值」

「这种时候应该装作没看见吧」

「我可不知道这种地方规矩。我只认大富豪里的革命、八切、出城、都落、黑桃3反击、违规结束啊,我」

「真无聊。那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就像我刚才说的。我想和你踢球」

自称悠太的美少女开始颠球。球在她的脚、胸、肩上轻快地弹跳着。

小时候,悠太和祐希最多只能颠几十次。

他们一起比赛着练习。现在只要体力允许,他们可以一直颠下去,甚至还有余力加入一些花式动作。

实际上,悠太正在尝试像日食这样的高难度技巧。

「啊,糟了」

但他失败了。

「哈哈哈,真笨」

「吵死了。这招很难的」

祐希心想,我知道。

你以为我们练习了多少次,又失败了多少次?

这时,悠太将已经变得很脏的球踢向了祐希。

「也热身好了,开始一对一吧」

“好。”祐希回应道。



从小学开始进行的一对一对抗赛已经进行了499场,悠太赢了232场,祐希赢了267场。

最近,悠太一直输给祐希。

自从上了初中,祐希的身高就迅速增长,现在已经超过了190厘米。

这家伙虽然防守依然不怎么样,但进攻水平相当高,现在在县选拔赛中也是备受瞩目的选手。

「我先来。可以吧,悠太」

一对一对抗赛中,双方各进行五次进攻。

通过成功突破对方并进球的次数来决定胜负。

「即使这次你赢了,我的胜场数还是比你多」

「所以别用这种防守性的说法。听好,比赛这种东西啊。最后赢的人才是赢家。不好意思,我要赢了逃走」

虽然已经知道了,但悠太自然而然说出的“最后”这个词还是让祐希的心脏感到一阵钝痛。倒也不是痛,而是苦涩。苦涩且难受。

「有空子!!」

悠太不可能错过这个瞬间。

他迅速从祐希脚下抢走了球。

「可恶。下次我一定会突破」

「哈哈哈。在那之前,是我的回合了」

攻守交替。

悠太相比于祐希来说,是一个攻守平衡的球员,但非要说的话,他还是更适合进攻。这也是他与同样气质的祐希多次冲突的原因,但也是他们彼此相合的地方。

悠太一边左右颠着球,一边站在祐希面前。我看了今天的比赛。果然啊。什么意思?我感觉听到了你的声音。这样。

悠太轻轻地把球踢到前面,引诱祐希扑过来。用脚底停住因惯性而滚动的球之后,他迅速改变了方向。该死的,祐希强行调整了自己的姿势追了过来。真不敢相信。不会让你逃过去的。砰,身体撞在一起了。祐希以为会把对方撞飞,但那个身材娇小的少女却纹丝不动。这身体平衡是怎么回事?嘿嘿,这身体看起来不起眼,但内在超厉害哦?什么啊,听起来好色。

悠太用力把祐希推开,然后直接向球门射门。

「第一球。轻松轻松。耶!!」

「得意什么。还有四球呢」

攻守交替。



第二回合。

得更加严格地训练水野才行。他完全没能观察周围,传球的精准度也太差了。祐希你是学长,得带他进步才行。这样下去,即使到了全国赛也很艰难。

我可不像悠太那么严厉。我对努力的学弟说不出那么苛刻的话。

明明你对我下了那么多详细的要求。

那是因为悠太你迟钝且厚脸皮。我和水野可不一样,我们是细腻的人。

你这家伙,竟然把自己也归为细腻的一方。

这次祐希也轻松地拿下了一球。

悠太立刻扳回一球,比分变成了二比一。



第三回合。

他们一边激烈对抗,一边聊着学校和女孩子这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对了,听说你喜欢的那个偶像要出写真集了。我在SNS上看到了。

诶,真的吗?

据说还有穿泳装或内衣的照片。

可恶,真想看啊。

你啊,还真喜欢那种类型啊。胸又不大。

你这什么都不懂的胸部星人就别说话了。明白吗?胸部不是看大小,是看形状。还有,从胸部到腹部的线条。重要的是这种美丽。

哇,真恶心。你对这个太执着了,吓到我了。

你刚才说的是真心话?开站啊啊啊啊啊!!

这一回合,悠太因为激动而失去了细腻,被祐希抢走了球。

比分变成了二比二。



第四回合。

哈,哈,喘,喘。

两人都在喘着粗气。哈,哈,喘,喘。

祐希,你的跑动练习不够吧?这么点运动就喘成这样。

你才是。话说,我今天可是踢了整场比赛的。累了。

找借口真丢人。

你才是。

嗯?

如果有你在,我们就能更轻松地赢了。如果是你的传球,我就不用做无谓的跑动。如果你在后面支持我,我就不用在意防守,只需要专注于进球。都是你的错。你突然就不在了。

……别依赖我。

是啊。对不起。

突然涌上来的热泪模糊了视线,祐希虽然成功避开了悠太,但在球门前却大失误。

球远远地飞出了门框。

比分变成了三比二。



最后,第五回合。

「如果下次你没能拦住我,本大爷就赢了,不用再轮到我了」

「别担心。不会像你想的那样发展」

已经没有退路的祐希试图用自己最拿手的模式。

当然,悠太对祐希的习惯了如指掌,他滑进场内,试图阻挠。「才不会让你得逞」他咧嘴一笑。在视野的边缘,他看到了祐希紧绷的脸颊。

「糟了」

这是祐希最擅长的马赛回旋。

祐希一个优雅的转身,轻松地甩开了悠太,射进了球门。

「好耶。现在是平局了。下次我会拦住你,把比赛拖入加时赛。我不会就这么结束的」

悠太看着用力指着他的祐希。

呼吸急促。心脏难受。汗水流淌。血液在皮肤内侧剧烈流动。

踢着球,一起竞争了多年,一起奔跑了无数次的挚友就在身边。

「啊,真开心。已经足够了。再多就是奢侈了」

虽然没有实现梦想,但这已经是足够幸福的一生了。

悠太拿着球,走过了起始位置,向更远的地方走去。

「喂喂,你打算从哪里开始助跑啊」

挚友用惊讶的声音笑着。

“祐希,”悠太大声喊道。

「一对一就到此结束吧」

「哈?喂,悠太。你突然在说什么」

「最后来一次我们常做的射门练习。我传球,你接住,然后直接射门。听好了,想象一下。这里是座无虚席的国立竞技场。我们梦想的决赛舞台」

风吹过。

声音随着风传到了祐希那里。

「现在三比三,剩下的十秒是最后的机会。因为队伍实力差距很大,如果进入加时赛就会输掉。没有第二次机会。一次就得决胜。全力以赴的话,绝对能做到。你还活着。你是我一生中唯一认可的前锋(伙伴)」()()()

祐希没有回答。

云朵飘过,月亮露出了脸。

秋夜的月亮在高处闪耀着清冷的光芒,美丽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悠太清楚地看到了祐希的脸。

就像以前一样,他似乎快要哭了。

「听好了?因为你一直是这样的表情,我才做了幽灵。但我现在必须走了。请让我相信可以把梦想的继续交给你」

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降临。

不过只有三秒,四秒左右。

仅仅是这么短的时间。

「能做到吗?祐希。」

「能。我会做到的。悠太(伙伴)」()()()

他们对视,然后同时开始奔跑。

这是他们到今天为止重复了成百上千次的配合。

「跑吧,祐希」

虽然我已经不在你身边。

「不要回头,祐希」

虽然我已经无法传球给你。

「实现梦想吧,祐希。实现它吧」

虽然我们无法再一起感到遗憾或高兴。

但你将会继续向着未来奔跑。

全力以赴地活着,去实现梦想。



——去吧啊啊啊啊啊啊!!



风祭悠太送出了最后也是最棒的一次传球。







不用担心,甚至无需回头张望。

悠太总是能把球传到祐希想要的位置。那是干净利落、让人背脊发麻的传球。

就连县级选拔队里,也没有一个人能踢出这样的传球。

这是全世界唯有伙伴才能传出的球。

好,就是这里。

在完美的时机判断出抑制攻势的陷阱。

接下来,只需用尽全力踢出就好。

就算是世界最强的守门员,也一定挡不住这一球。

但是,如果进了这个球的话?

一切都会结束。所有的一切都会。这快乐的时光将画上句点。

祐希那在最后关头又一次暴露出来的老毛病(软弱),最终还是被挚友的声音一扫而空。

这是来自终其一生都不会再遇到的最佳伙伴(好友)的最后一记传球。



——一定要给我赢啊!!



这不是平常一起喊的口号。

不是“要赢”,而是“要给我赢”。

不是为了共同追求巅峰的话语,而是托付的话语。

祐希也不至于迟钝到理解不了这句话中蕴含的心意。

是啊。悠太此刻把一切都托付给了自己。

目标、梦想、胜利、未来。全部。

既然被托付了,就必须完成。

呐,对吧?

毕竟,我可是被他认可的前锋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祐希一边哭泣一边呐喊,奋力挥出右脚。

「──!!呃……啊啊……!!」

明知道被看到这副模样,又要被挚友嘲笑「男人怎么能轻易流泪」,但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不过,没关系的。

悠太是中场球员,所以总是只能看到祐希的背影。

所以,就算哭也不会被发现的。

射入球门的足球落地后,在地面上滚动着。

过了一会儿,擦干眼泪的祐希回过头时,身后少女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那是新年伊始一个冬日里异常温暖的日子。

爱(天使)和迪亚(恶魔)身在距悠太和祐希生活的小镇数百公里之远的地方。两人为了心怀留恋就逝去的人,坐在医院大厅的长椅上。

是迪亚先注意到的。

「喂,爱。看电视」

「怎么了?」

「那张脸你觉得眼熟不?」

人声嘈杂的大厅里的电视上,出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男人面孔。

看样子,这是英雄人物的采访。

『真的,我太高兴了。从小时候在这个地方看着身穿蓝色队服的选手们比赛开始,就一直有个梦想。就是让这抹蓝色在我手中,不,在我们手中成为日本第一。……因为这也是和挚友的约定,能够实现真是太好了。要是输了的话,还不知道会被他说些什么呢。那家伙的嘴可是坏得很啊』

对事情一无所知的采访者接着问道:

『那么,难得的机会,请对那位朋友说几句话吧』

『悠太,我们赢了。活该。只有我实现了梦想,很不甘心吧。要是你的话,一定会这么想的吧。我懂的,因为我站在你的立场上也会这么想。不过,今天就和我一起高兴吧。好好夸我一下也行吧?夸夸我完美地把你最后传给我的那个信息(传球)送进了球门』

佐藤祐希笑着。

一边流泪,一边笑着。

『看来是夺冠了啊』

『是呢』

『你居然不惊讶吗?』

『我早就知道啦~』

虽然嘴上这么说,爱依然是露出了开心的笑容,从放在一旁的四次元背包里取出了一个装满花形结晶的瓶子。

里面装着从死者那里采集的留恋之花。

因为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悠太的留恋之花上堆积了许多的结晶(思念)。

但是,不管堆积了多少,每一份思念都在闪闪发光。

风祭悠太的留恋之花酷似一种名为“剑兰”的花。

那笔直向上生长的姿态所蕴含的花语(愿望)是“胜利”。

真是非常符合悠太(他)的花(形状)呢。

「不知怎的,我又想踢踢足球了呢」

「你穿成这样可千万别踢啊?」

「咦?为什么啊?」

「你穿的是裙子啊。会看到内裤的」

面对迪亚一如既往淡然的提醒,爱眯起眼睛露出狡黠的笑容。

「嘻嘻嘻。在想什么呢?迪亚好色♡」

「我只是在为那些要被迫看到你毫无诱惑力的内裤的男生们感到同情罢了」

「你说什么!」

就在爱和迪亚你一言我一语之际,对祐希的采访仍在继续。

祐希做出胜利姿势,指向天空。

『我们是日本第一的。最强的。最棒的搭档!!』

这无疑是向一定正在某处注视着这一切的挚友传达的讯息。



Pass‐fin.



第8话 Home sweet home-幸福的归处





我回来了。欢迎回家。







鸣濑鲜花并不记得父母的面容。

大概在她刚懂事的时候,父母就把年幼的鲜花独自遗弃在一间六叠大小的破旧公寓里,趁夜逃走了。每当提起这件事,所有人都会指责他们是对不称职的父母。

尽管小时候还不太明白,但随着年龄增长,鲜花也渐渐认识到他们确实是糟糕的大人。没错,仅仅是大人而已。是陌生人。她早已不把他们当作父母和家人。

对现在的鲜花来说,能称得上是亲人的,就只有早苗阿姨。十多年前,与儿子断绝关系的她接到一通电话,便立刻坐上新干线,跨越三四个县赶来接鲜花。

那对从不在生日和圣诞节送过一件礼物的糟糕大人,唯一给予鲜花的珍宝,就是早苗阿姨。仅仅为了这一点,她感谢这两个陌生人。

虽然记不清父母的面容,但早苗阿姨紧紧拥抱时的温暖,至今仍深深留在记忆里。

啊,好温暖啊,她是这么想的。

触碰到某人时感受到的体温,让她想起自己仍然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来吧,和我一起走』

『去哪儿?』

『还用问吗?去你和我的家呀』

这是第一次坐新干线。

早苗一直紧紧握着颤抖的鲜花的手。

在早苗的带领下,两人来到了一个海边的小镇。太阳将天空和大海染得通红。海潮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鸟儿啾啾鸣叫着飞翔。海风与浪花翩翩起舞。

鲜花沐浴在橙色的阳光下,小小的身体被阳光完全笼罩,她紧跟在早苗身旁,一步一步地走着。

那一天,年幼的鲜花懂得了幸福的所在(红色)。

那就在与某个人紧握的手心里。

所以,鲜花一直一直都沉浸在幸福之中。

早苗在那个小镇里经营着一家名为“OHANA”的咖啡店。虽然她头发雪白,手脚也纤细得与年龄相称,但站在吧台后的早苗,在鲜花眼中却是世界上最帅气的存在。

鲜花记得,每当她喊『奶奶』时,早苗总会露出一副极其不悦的表情。

『别叫我奶奶。这样听起来显得我很老啊』

『那该怎么称呼呢?』

『我叫早苗,鸣濑早苗』

『早苗阿姨?』

『比起被当成老人,这样叫是好多了』

早苗其实是个颇为严格的人。

在鲜花上小学的时候,早苗就已经开始教导她一个人也能完成的最基本家务了。

『你真是个笨手笨脚的家伙。看,应该这样做』

现在回想起来,大概是因为不知道能在一起多久吧。

不仅是早苗,镇上的大家都很温柔,尽管早苗白天经营咖啡店、晚上经营酒吧,但在被收养的十多年间,鲜花从未感到一丝孤独。

所以,几个月前与早苗的离别成了唯一的心伤(孤独)。

是老死。

那个一向清朗的早苗的声音,变得像波浪一样微弱,给她擦身子的时候,只能感觉到皮包骨头。

靠近她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枯木般的气味。

虽然有充足的时间告别,但鲜花还是哭了很多。

『听好了,鲜花。就拜托你经营好OHANA了』

『放心吧,我在早苗阿姨这儿学得可好了。全都交给我吧』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约——』

早苗像往常一样露出自信的微笑,就在这时,她握着的手突然失去了力气。

『早苗阿姨?——我明白了。这边的事就交给我,您就安心睡吧。晚安』

说再见实在太痛苦了。

仿佛鲜花(灵魂)的一部分被强行撕裂一般,那种剧烈的疼痛无法言表。

不过,平日里总是拒绝依赖鲜花、一直说着『别把我当老人看』的早苗,最后还是托付了些重要的事情。正因为这份托付仍好好地留存着,鲜花也不能一直沉浸在悲伤中。

因为鲜花还是学生,酒吧的事情暂时只能放下。不过在放学后的几个小时里,在早苗的好友、住在附近的久岛绫香的帮助下,她得以继续经营着咖啡店。

此时此刻让鲜花如此苦恼的,是志愿(明天)。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继续经营咖啡店就好了吗?

是不是该去上大学,为了店铺多学习一些东西?

未来还有很多可能。

就像是一张洁白的画布,可以染上各种形状和色彩。

然而某天放学后,它却被鲜红的血液染红了。

是交通事故。


——鸣濑鲜花的人生,就这样在十七岁落下了帷幕。





「说到这儿,连我自己都觉得真是凄惨啊。但你们俩倒是一点都不惊讶呢」

黑发蓝眸、背着带翅膀背包的少女——鸣濑鲜花,正走在故乡海边小镇的街道上。踏踏,踏踏。

今天又是舒适宜人的晴空万里。

海边聚集着许多游客,有的在游泳,有的在玩打西瓜。

对他们来说,大海大概是非日常的存在吧。

对鲜花而言却不是。

自从来到这个小镇,不论是开心的时候还是难过的时候,大海都像个好邻居一样,始终陪伴在她身边。

「是啊。比你的人生更惨的死者多了去了」

只从背包里露出一个脑袋的兔子布偶,突然这样说道。

「但是,幸福和不幸都不该跟他人比较。我觉得应该珍惜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感受。难过的时候就该哭,开心的时候就该笑」

「话是这么说,但爱你哭得也太多了」

「唔。可是,眼泪不由自主地就流下来了嘛。也没办法吧」

被兔子布偶这样调侃的,是一位与现在的鲜花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

眼睛的形状和大小,嘴唇柔软的感觉,睫毛的长度,都精确到毫米级一样。

只不过,这位少女与现在的鲜花不同,有着白色的头发和红色的眼睛。

虽然没有翅膀,但据说是个天使。

突如其来的不幸夺走了鲜花的生命,正当她茫然无措之际,一对自称是天使与恶魔的奇怪搭档出现在她面前。她们说着『我们在帮助像鲜花这样带着留恋无处可去的灵魂回归天国』之类的话。

鲜花之所以能够立即接受天使和恶魔的存在,是因为她自己也已经成为了幽灵。

而现在,她借用了爱的身体,正前往咖啡厅OHANA。

十几天来第一次感受到拂面的海风,让她觉得如此惬意。

失去之后才恍然意识到,这些微不足道的日常原来并非理所当然。

「能看到了。你们快看,那里。那里就是我的家」

它矗立在海边一排建筑的一角。透过窗户往里望去,里面很暗,看不太清店内的情况,但能看到门前挂着“Closed”的牌子。

曾经的繁华仿若谎言。

如今闭上眼睛,鲜花仍能轻易回想起顾客满座时的店内情景。

『鲜花,小心点搬。要是弄掉了,就扣你零花钱啊』

『好的。——客人您久等了』

『嗯——好香啊。在海边游完泳,肚子都饿扁了呢』

『请慢用』

鲜花(看板娘)微微鞠躬时,背后传来『哇,这份午餐也太好吃了』『太棒了』『这家店真是找对了』的声音,明亮得如同从窗外洒进来的金黄色阳光。

仅仅是这样,店内就比刚才显得更加闪亮了。

突然间,鲜花的视线与早苗的目光相遇。早苗还是一如既往板着脸,但仔细观察的话,眼角确实下垂了几毫米。

所以,鲜花也报以微笑。

虽然太过兴奋而做出的竖拇指手势被早苗无视了,不过没关系。

幸福的画面永远留在心中,甜蜜柔和地回响着。

看着突然沉默的鲜花的脸庞,旁边的灵体爱探头问道:「没事吧?」

「我没事。就像爱刚才说的,只是因为太高兴就笑了」

「这样」

「正门果然锁着,我们绕到后面去吧。那边是居住区」

正如鲜花所说,OHANA有一半是鲜花和早苗的居住空间。

小院子的尽头,还有一间没上锁的储物小屋。鲜花笔直地朝那里走去。

这还真是典型的乡下藏钥匙的方式。

「会不会太不小心了」

面对惊讶的迪亚,鲜花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也没什么值得偷的,乡下的房子都这样」

就像是大扫除时翻出旧相册之类东西的感觉,鲜花和爱一起看了起来。

「喂,你在干什么」

一个不同于迪亚的男性声音从背后传来。

「大白天就来偷东西,真够可以的。而且你肯定是知道这家现在什么状况才来的吧?混账东西」

被这声音吸引的鲜花从储物小屋探出头来,只见那里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他的头发对男人来说显得有些长而蓬乱,但胡须倒是修剪得整整齐齐。从那垂落的长刘海缝隙间,可以看到他那双上挑的眼睛里正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该不会是冬司哥吧?是冬司哥对不对?哇,好久不见了呢。原来你回来了啊」

男人眼中映照的那个原本沾染着愤怒情绪的少女,此刻反而流露出欣喜之色。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你是谁?」

「问我是谁?也是,这副打扮确实让人认不出来呢。我是鲜花啊」

火上浇油。轰的一声爆炸了。

「别开玩笑了!小偷居然说出这种最恶劣的笑话。鲜花她已经……」

「嗯。死了。不过,因为有一定要完成的事情,所以暂时回来了。拜托了,请听我说」

即便如此,男人也完全没有想要听她说话的意思。

他正考虑着要抓住她的后颈,把她送去警察局。可是。

「你为什么要带着那样的表情笑呢」

「冬司哥现在会这样不同寻常地生气,是为了我吧?所以,我有点开心。欢迎回家,冬司哥。能再次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你遵守了约定呢」

男人充满愤怒的双眼中,突然有炽热的情感溢出。

因为那位美丽的少女,正含泪微笑着。

那表情,和某天清晨在他启程时,那个如妹妹般的女孩展现的神情极为相似。

『一路平安,冬司哥。要再来看我哦。这是约定』

男人从未想过,那竟会成为与她之间的最后一句话。

泪水止不住地涌出。

浸润他眼眸的,已不再是愤怒。

而是满溢的寂寞。







男人——鹰原冬司是个背包客。这种说法虽然方便,但其实就是个无家可归、身无分文、游手好闲的不务正业之徒。

他好不容易考上了日本一流的大学,却几乎不去上课,靠打零工和短期打工度日。一旦攒够了钱就踏上旅途。

最初只在国内游荡,熟练之后便开始去国外。

渐渐地,他开始喜欢到一些光听名字就不知道在哪里的小镇小岛游历,这便成了他的生活方式。

最终,他连那所去过的次数屈指可数的大学也退学了,就这样独自旅行了将近十几年。

作为在福利院长大的无依无靠之人,也没有家人为他担心或等待。

本以为死在哪里都无所谓的冬司,九年前第一次遇见了鸣濑一家人。当时还是小学生的鲜花,把他捡了回来。

没错,那时候她待他就像对待被遗弃的猫狗一样。

因为没钱,连吃饭和住处都成问题的冬司倒在防波堤上,是鲜花发现了他。

「哥哥,为什么睡在这种地方?会感冒的哦」

「不是在睡,是倒在这儿了」

「嗯?为什么呢?」

「饿得动不了了」

冬司用尽仅存的体力回答后,少女就这样离开了。

冬司以为这就结束了。

但是几分钟后,少女又拿着饭团和冷茶出现在他面前。

“吃吧”,一旁的老婆婆对犹豫不决的冬司说道。

虽然饥饿让他几乎无法思考,但还是无法抗拒生物的本能。

冬司狼吞虎咽地吃起饭团。里面只是简单地放了一颗梅干,却美味得让他感动落泪。咸味渗透全身。好吃吗?从没吃过这么美味的饭。太好了,多吃一点哦。他专心致志地大口大口地吃着,咕嘟咕嘟地喝着茶。

几十秒就一扫而空,他深深低下头说:「多谢款待」

「你。无处可去吧。跟我来吧」

「诶?」

「是这孩子说的。说要带你回家。说你的眼神和从前的自己一样,是个孤单的人。你该好好感谢鲜花呢。她说一定要照顾你,怎么说都不肯罢休」

就这样,冬司稀里糊涂地在鸣濑家暂住下来。

当然不只是受到鲜花的照顾,他还主动帮忙做家务,在咖啡馆帮工,不仅有了食宿,还意外收到了一些打工工资。

然后到了离别的早晨。

当他再次表达感谢之情,正要告别时,却被老婆婆——早苗训斥了一顿。

「你这个笨蛋。这种时候应该说『我出门了』才对。回到日本后记得来看看我。等我再攒够一笔钱,就让你好好干活。你已经是我的家人了。既然是我的亲人,就别担心会饿肚子」

「但是,再继续麻烦您的话」

「怎么,你是不愿意听我的“命令”吗?那么,如果是鲜花的“请求”呢?」

「一路平安,冬司哥哥。要再来玩啊。我会一直在这个小镇等你的」

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在冬司此前孤独的人生中,因愤怒、痛苦和寂寞而哭泣的时候数不胜数,但像这样因为内心充满温暖而无法自制地流泪,还是第一次。

当然地,他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回答道:「我出门了」

对于救命恩人的“请求”,就应该倾尽全力去实现。

从那以后,虽然频率大概只有几个月或一年一次,但冬司总会回到鸣濑家。

这株无根浮萍,在这广阔世界终于找到了唯一一个可以称之为归处的地方。







鲜花坐到客厅后,向冬司简单解释了自己死后到遇见爱和迪亚之间发生的事情。呼。虽然并不是特别口渴,但还是随意喝了一口杯中的麦茶。

咕咚一声咽下去时,喉咙深处留下了独特的冰箱味道。

因为早苗的喜好,鸣濑家的麦茶一直都是冰得透心凉。

如今这也完全成了鲜花的习惯。

在同一个家里过着相同的生活,自然而然地,很多地方都会变得相似。生活节奏、饭菜的口味、喜欢的气味。或许,连灵魂的形状都在慢慢变得一致吧。

这一定是看不见的家人之间的证明(羁绊)。

「原来如此。那么,你真的就是鲜花酱啊」

「你就这么轻易相信了吗?」

「关于“能让人与死者重逢的少女”的都市传说(故事),我在很多国家都听说过。这世上有更多不可思议的事情。而且最重要的是——」

冬司像是想润湿舌头似的,抿了一口麦茶。

玻璃杯上凝结的水珠,在桌面上留下了一圈圆形的水渍。

「我决定了,在迷茫的时候就要遵从内心。而我希望你就是鲜花酱。所以,这样就够了」

「这样」

「不过,天使和恶魔啊。虽然我见过信仰这些的人,但还是第一次见到真的。这个布偶真的没装电池吗?」

冬司抓着迪亚的脚,轻轻地摇晃了一下,结果迪亚就用冷冷的目光看着他,说道:「喂,停手。你对我应该更有敬意。这个国家应该是一个尊敬长者的文化圈吧。我可是比你活得久得多」

听到一个布偶嘴里说出“文化圈”这样的词,冬司便放开了迪亚。

在冬司看来,突然失去支撑的迪亚,竟然在空中转了一圈,像电视早间节目里的英雄一样华丽地着陆,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向鲜花。但实际上他是走向了乖乖地坐在鲜花背后的天使旁。那是他的固定位置。

「那里有天使吗?」

「你怎么知道的。难道你能稍微看到一点?」

「我可没有那种能力。只是」

虽然冬司看不见天使,但他感觉那个空间似乎很和谐。

“只是?”迪亚不解,冬司回答说:「不,就是一种感觉」。

「可以替我向她说声谢谢吗?多亏了她,我又能见到鲜花酱了」

「不用特意传达。她已经听到了」

「是吗」

「她正红着脸害羞地说着“不用谢”呢」

天使果然如同人们想象中那样拥有可爱的性格。在当今这个时代,仅仅因为一句『谢谢』就害羞的孩子真是少见了。

鲜花和迪亚似乎也有同感,正逗弄着那个天使孩子。

笑声在客厅里回荡。

一股怀念的氛围弥漫开来。

从前,早苗和鲜花生活的这个家里,笑声从未间断。

就在这时,冬司终于想起来了,不,或许说是切实感受到了:这里就是自己可以回来的地方(容身之处)。

简单朴素却打扫得一尘不染的房间。

榻榻米的触感,从缘侧飘来的微风。

正在饮用的麦茶也是如此。

虽然因为那两个“等着自己回来的人”已经不在了而一时间不知所措,但家依然在这里。在漫长旅途的终点,这里一直在等待着冬司。

“鲜花酱”,冬司重新呼唤这个名字。

明明有比这更应该先说的话。

「我回来了。还有,抱歉回来得这么晚。因为一直在通讯不便的地方,所以不知道早苗阿姨去世的消息。其实我应该早点回来的」

「不,能再次见到冬司哥,我就已经很开心了,你不用在意」

鲜花的这番话,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话。

虽然年龄相差将近一倍,但鲜花一直把冬司当作亲哥哥一样敬慕着。

「和早苗阿姨打过招呼了吗?」

「当然了。我还像往常一样,拿出从国外带回来当供品的酒,跟她讲了这次漫长旅途的故事。希望她能听得到吧」

「早苗阿姨啊,和我不一样性子急,大概在那边已经生气地说『太慢了』吧」

「说得对。一会儿我再去跟她道个歉」

「到时候也让我听听吧,冬司哥这次旅行的故事。我一直都最喜欢听这个了」

「……当然可以」

冬司略显困扰地笑了笑。

「话说回来,冬司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等我回到能收到联络的地方,就得知了早苗阿姨去世的消息,大概一周前我慌忙飞回了日本。发邮件告诉我的是久岛阿姨。钥匙也是阿姨保管着。我跟她说后面的事都交给我处理,她就都保持原样了」

「这样啊。那正好呢」

「什么正好?」

「我也是回来结束这个家的。还得整理文件什么的。不过看样子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如果冬司哥能帮忙的话就太好了」

鲜花无法守护早苗托付给她的OHANA。所以至少,应该由她亲手结束这一切。

这是她确确实实被托付的责任。

早苗将她从孤独中救起,抚养长大,对她恩重如山。当时鲜花回应说『交给我吧』,她最后笑着说『我放心了』。

就算背叛其他一切,鲜花也无法违背与早苗的最后约定。



『呐,你有什么留恋吗?』



天使的话语让鲜花脑海中浮现的,仅仅只有这些。可是。

「说到家,是指OHANA吗?」

「当然」

「抱歉,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帮不了你」

「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为了继承OHANA才回来的」

听到冬司接下来说出的真相,鲜花的大脑一片空白。







看到鲜花冲出家门,冬司并没有追上去。

「这样好吗?」

迪亚问道,冬司却皱着眉头一副为难的样子。

「高中生嘛,一时冲动跑出家门也正常。你说是不是?」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强撑。

「她是个聪明孩子。整理好心情自然会回来的。要是太晚的话,到时候再去接她就是。再说了,我也不闲。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做」

尽管这或许不是他的真心话,但这番显得颇为成熟的说辞确实有理,迪亚也无从反驳。况且,对他而言,除了某一件事之外,其他都无关紧要。

迪亚没有回答,转身朝玄关走去。

「你要去哪?」

「去找人」

「抱歉啊」

听到这话,恶魔摇了摇头。

「别会错意了。我才不是担心鲜花。你大概没注意到吧,毕竟你看不见。我只是去追那个跟着她立刻就跑出去的笨蛋天使罢了」







虽然鲜花匆匆冲出了家门,但不到一分钟就停下了奔跑的脚步。

可她仍无法停下前进的步伐,便继续在小镇上漫步。

因为这里是她人生大半时光度过的地方,她清楚地知道每个角落都有什么。当然,也熟知不会碰到熟人的小路。闭着眼睛都能轻松走过。

在第三个路口左转,拐进小巷。

偶尔会有一些像是游客的人搭讪道:「小姑娘真可爱啊」「是本地人吗?」「一起玩吧,带我们逛逛呗」之类的话,但她统统无视了。

虽然真想回一句『你们是傻子吗』,但还是强忍住了。

在如今这个时代,就连这样微小的事情都可能在社交媒体上轻易引发舆论风波。

那样的话,来镇上的游客可能就会减少了。

对于一个几乎没有什么像样旅游资源的小镇来说,这样的影响大得不容忽视。

鲜花深深地爱着这座小镇。

无论是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还是眼前的风景,她都深深地爱着这一切。

正因如此,她不愿给小镇添任何麻烦。

稍微加快了脚步,男人们的声音便渐渐远去。声音逐渐变小直至消失。不仅仅是那些男人。每年举办夏日祭的神社、毕业的小学、为了给早苗送礼物而偷偷打工的便利店、经常光顾的超市。

一切都在远去。

紧紧跟随着鲜花的,只有旁人看不见的白色天使。

她明明没有翅膀却轻飘飘地漂浮着,与鲜花并肩奔跑。

「不告诉鹰原先生要去哪里真的好吗?」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没关系的」

是啊。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她觉得早苗阿姨才会放心地把店交给自己。

但是,这大概只是鲜花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

冬司刚才说的那番话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因为我就是为了继承OHANA才回来的』

『这是什么意思?你好好解释清楚』

在鲜花锐利目光的注视下,冬司一口气喝完了杯中剩余的麦茶。

他的样子看起来既像是在下定决心,又像是在争取时间。

等到墙上挂钟的秒针转了一圈,他终于开口了。

『这边的房子是由久岛阿姨在管理,等你成年后就能继承。但是,OHANA的话,早苗阿姨生前就已经做好了相关手续』

『什么意思?』

『就是说,目前店铺的所有人是我』

骗人,骗人,都是骗人的。这种事。

早苗阿姨明明对我说过『拜托了』的。

鲜花从早苗那里得到了很多东西。

温暖的饭菜。一起泡的澡。有开心的事就能报告给她。连初恋的事都说了。虽然有些害羞,但早苗总是安静地听着。失恋的时候,还特意为鲜花做了最爱的蛋包饭。寒冷的日子里鲜花会钻进她的被窝。虽然早苗总是抱怨“太挤了”之类的话,但只要装作听不见,她就不会把鲜花赶出去。能感受到另一个人的体温,连心都暖暖的。每当说"“我回来了”,她都会回应『欢迎回家』。

即使不知道父母的爱,她给予的爱也已足够。

明明受到了那么多的爱,明明也那么深爱着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和早苗一起生活的某个时候起,鲜花开始在幸福中夹杂着恐惧。

与老人一起生活,实在太令人心酸。不管早苗如何逞强说『别把我当老人看』,衰老还是会一点点在她的背上、手上、脚上堆积显现。

既然先出生,不管怎么挣扎,早苗也必然会比鲜花先离开,这是定理。

事实上也真的如此了。

所以至少,她想为早苗做些什么。

想让早苗也觉得,能和她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即使用最短距离全力奔跑,但还是来不及。

在道别的时候,鲜花终于觉得这个愿望稍稍实现了。

『对不起,早苗阿姨。我总是给你添麻烦,却什么都做不了』

『怎么了,又在哭吗』

『因、因为』

『这样可不行啊』

早苗像是在告诫似地开口道:“听好了,鲜花”

『我可是要把OHANA拜托给你的』

鲜花感觉她是在说,“所以不要再哭了,要坚强地活下去”。

但是,早苗其实并没有真的把OHANA托付给鲜花,这样下去,鲜花的存在对早苗来说仍将是个负担。

鲜花叹了口热气,想要逃离这痛苦的回忆,向前迈步。

呼、呼、呼。

走路的速度越来越快。

呼、呼、呼。

不知从何时起,又开始奔跑起来。

不知是在哪里扭到了,脚踝很痛,一跳一跳地疼。

但是,内心的痛苦却要比这疼痛强烈数倍。

又快要哭出来了。

虽然景色在眼前飞速掠过,但那些回忆却怎么都甩不掉。

鲜花紧咬着嘴唇,依然拼命地奔跑着。







不愿被他人注目而如忍者般隐秘行动的迪亚,费了许久终于在日暮时分的海岸边找到了鲜花。海水的蔚蓝已完全被橙色浸染,沙滩上留下了今日一整天回响不绝的笑声化作的足迹。

玩累的人们几乎都已离去,此刻击打耳膜的,唯有温柔的浪声。

「原来在这里啊」

「啊,迪亚」

天使找到搭档后脸上绽放光彩,轻盈地来到布偶身边。

「找你好久」

「对不起」

「你没什么好道歉的」

「鲜花酱一直那样沉默着。我也不知该说什么」

「没事。现在的我们,也无话可说。只能等她自己想通了」

事实上,两人之后也只是看着蜷缩在防波堤上抱膝而坐的鲜花的背影。她把脸埋在大腿间,连这美丽的夕阳都未映入眼帘。

与此同时,鲜花残留的时间仍在悄然流逝。

海边仅剩的人们也一个接一个地离去,夜幕像店铺的卷帘一般徐徐降下。

说着“无话可说”的迪亚到这时也难免焦躁起来。

若就这样无谓地浪费时间直到最后期限,留恋之花终将难以绽放。即便如此,他还是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等待鲜花自己站起身来。

最终,等到鲜花开口对爱和迪亚说话时,又过去了一个小时。

她只是简短地向夜色吐出了一句「回去吧」。







渐渐适应了黑暗的鲜花的眼睛,捕捉到了头顶展开的星空。那些闪耀的光芒都如此渺小,如此遥远,即便踮起脚尖也无法触及。

小时候,她以为长大后就能离星星更近一些。

但随着身高的增长,她也逐渐明白了世界的真实广度,那些在天空中闪耀的宝石,比童年时更加遥不可及了。

鲜花花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回家的路上。

鞋底沾着的沙子在柏油路上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接下来你要怎么办?」

面对爱的提问,鲜花露出了困扰的笑容。

「该怎么办才好呢」

她在半空中紧紧攥住空荡荡的手掌。手中什么也没有。抓不住星星。甚至无法触碰。她知道。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无力。

但是啊,但是。即便如此啊。

就算这双手抓不住星星,她也曾自作多情地以为至少能为最喜欢的人做些什么。是啊。那不过是一厢情愿,确实只是自作多情罢了。

「我究竟能做什么?想做什么?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了」

「这样」

相隔数小时的对话,就这样草草结束了。

之后一直保持沉默,直到走到家门口。

这时鲜花注意到店里——也就是OHANA那边透出了光亮。

黄色的灯光中有一个人影,显现出一个成年男性的轮廓。

「欢迎回家,鲜花酱」

「嗯。我回来了」

在这番生疏的对话中,冬司不自在地挠了挠脸颊。

「你肯定饿了吧。来吃饭吧。我准备了很多东西呢。想吃什么?」

「我不饿」

「别逞强了。你知道从那时候到现在过了多久了吗」

「真的。这具身体好像一点也不会感到饿」

冬司将视线投向从鲜花背着的背包里露出来的兔子布偶,仿佛在说“不会吧”。而迪亚却摇了摇头,像是在说『她没有说谎』。

「真的假的。我特意准备了食材,这样不管你想点店里的什么菜我都能做」

「冬司哥会做早苗阿姨的菜单吗?」

「那当然了。每次见面她都教我,不然也不会把店交给我管理啊」

「这样啊。真狡猾」

「狡猾?我没听错吧?这应该说真厉害才对吧?」

“不,就是狡猾”。鲜花重复着说道。

「虽然我一直陪在身边,却没能得到早苗阿姨如此程度的信任和期待。果然,是因为我还是个不可靠的小孩子吗」

她那带着悔恨的声音,在夜色中弥散消融。

真希望能早点出生啊。那样的话就能和早苗阿姨在一起更久,也能为她做更多的事情了。

说不定连店铺都能真的交给自己打理的。

鲜花紧握着拳头,从背后传来了声音。

「咦?OHANA开门了啊。喂,空门先生,出来吧。OHANA营业了哦」

发出欢快声音的是住在附近的水织小姐。随后,听到水织小姐的声音,空门大叔和紬阿姨他们陆续聚集过来。

「太好了。果然还是忘不了这家店的味道呢」

「有酒吗?有酒吗?来喝一杯吧」

「早就听说鹰原君最近在忙些什么,原来是为了继承的事啊。为了庆祝,今天要不要在这里吃顿饭呢」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鲜花和冬司已经无法阻止了。

因为他们深深热爱着这座小镇,也深深喜爱着那些曾经喜爱OHANA和早苗的人们。

「这该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被这么期待着,怎么能辜负他们呢?」

「说得对啊」

两人虽然一脸惊愕,却还是对视着点了点头。

于是,咖啡厅・OHANA的重开决定就这么突然地确定下来了。



鲜花迅速换上了照稍微有些少女趣味的早苗意愿而制作的类似女仆装的可爱制服。头上还戴着白色的发箍。

穿上心爱的服装后,她自然而然地就充满了干劲。

就像切换了开关一样。

无论是生气、哭泣还是疲惫,她都能立刻进入工作模式。

店里因为等待重新开张的人们而热闹非凡。

「鲜花酱,三号桌的生火腿培根蛋面和菠菜焗饭,送过去」

「好的。五号桌的披萨呢」

「还有三分钟。在那之前,一号桌的意面就好了」

因为情况紧急,而且在没有时间的情况下解释鲜花的情况并让大家理解似乎很困难,所以久岛阿姨没有被叫来,他们决定两人一起应对。虽然这是冬司第一次和鲜花两人一起打理店铺,但他们能够以和早苗一起工作时的相同节奏运作。

呼吸相合,非常顺畅。

看到桌上的盘子空了,鲜花会问:「可以为您上饭后的咖啡吗?」「好,可以」「请给我咖啡」「知道了,我去准备」如果有从外面往里看的人,她还会迅速收拾好用餐后的盘子,并擦拭桌子。

除了本地人,还有很多看起来像是游客的人也来到店里。

「两个人,有位置吗?」

「两位客人,请跟我来。这边请」

「谢谢。这家店在SNS上看到说很好吃,昨天关门没能进来,所以真开心」

「非常抱歉」

为入座的客人鞠躬后,递上菜单。

「嗯……品种真不少呢。店员有什么推荐的吗?」

「让我想想。我特别推荐金枪鱼半生煎和鲜鱼生片,这个小镇的海鲜品质确实一流」

「那就这些吧。能看看酒单吗?」

「明白了」

看着像翩翩起舞般不停忙碌的鲜花,坐在吧台的老主顾靠近冬司。

「真让人吃惊啊。就像鲜花酱回来了一样」

「厉害吧」冬司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的活计回答道。

「这附近没见过这孩子啊,你从哪儿找来的?」

「中午搭讪认识的。她答应就今天来帮忙」

「只帮一天太可惜了。要是能一直留下来就好了」

「我也希望如此,但这里面有些原因」

「这样,真遗憾」

就像冬司观察着鲜花的工作状态一样,鲜花似乎也在打量着冬司。「招呼客人是很重要,但这么忙的时候手上也得动起来啊」他又像从前那样被训斥了。

在鲜花刻意眯起的目光注视下,冬司慌忙抄起了平底锅。

「抱歉抱歉」

「点单。金枪鱼半生煎和鲜生鱼片」

「明白了!!」

看着两人的这番对话,老主顾眯起了眼睛,

「虽然有些遗憾但也很高兴呢。就算只是今天,能看到这样的景象也好」

这声音很快就淹没在喧闹的嘈杂声中然后消失了。



鲜花拼命工作着。

或许在过去,生意也曾经兴旺过吧。

虽然有很多令人烦恼的事,但忙得根本没有时间去烦恼。

不过,和冬司配合着处理订单,与客人交流,和大家一起营造店里明朗的氛围,这些都让人感到开心。看到冬司制作早苗设计的菜单,客人品尝后眼睛发亮的欣喜表情,就更让人感到愉快了。

在厨房里,冬司正专注地颠着锅。

察觉到鲜花的目光,他辩解似的故意夸张地举起平底锅,像是在说「我现在可是在好好工作呢」。

他那认真的表情,让鲜花仿佛看到了早苗的影子。

鲜花最喜欢从大厅看里早苗拼命工作的样子。

在她眼中,那是世界上最帅气的模样。

她暗暗许愿,希望有朝一日能成长为一个不输给她的优秀大人,站在她身旁。

「喂,可以点单了吗?」

「啊,好的。马上就来」

举手示意的是水织先生。

脸已经完全红透的空门先生也坐在同一桌。

这两位酒鬼,果然都是这家店的老主顾。

「两杯生啤,香肠拼盘。再加个生火腿和凤尾鱼面包吧」

两人一直盯着重复着点单内容并微微鞠躬说「马上就端来」的鲜花看。

「请问,有什么事吗?」

「啊,不好意思。我是想起鲜花酱的事。你可能不知道,这家店原本是早苗阿姨和她孙女两个人一起经营的」

「那个鲜花酱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呢?」

鲜花停下脚步,决定和两人交谈一下。

与刚才相比店里已经安静了许多,稍微聊一会儿应该没关系。

「是个好孩子。开朗、可爱,而且性格很率直」

「在外面碰到的时候,她总是很热情地打招呼呢。远远地就朝这边挥手喊着“喂——”,等我回头时,她就笑着,特意跑过来找我聊天。我们聊过很多事情呢,关于早苗女士的事,关于学校的事。我们也都很享受和那孩子相处的时光,每次见到她都会主动搭话」

水织大叔感慨地说道。

「啊,对了。她有点像你」

「诶?」

「不是长相,而是感觉」

水织先生看向空门先生寻求认同,空门先生用力点了点头说:「是啊」。

「我们都很喜欢早苗女士和鲜花酱,把她们当成家人一样。所以今天,看到这家店又重新开张,我们真是高兴得不得了」

「希望这个地方以后也能一直一直像现在这样热闹下去啊」

「……我也是这样想的」

为了不让水织他们发现,鲜花偷偷擦了擦眼角,然后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她在心里默默说道,没有出声。谢谢你们。

之后也一直忙得不可开交,最后一位客人离开时已经晚上十一点过了。

每个客人都说着「太好吃了」「下次还会来」这样的话,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离开了。

虽然已经疲惫不堪,但总算挂上了“Closed”的牌子。刚才还喧闹无比的空间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鲜花和冬司。

「好累啊」

「嗯,是很累。不过,真的很开心」

「鲜花酱可以先回去了。收拾的事情我明天来做就行」

「比起这个,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冬司歪着头问“什么事?”

鲜花用略带撒娇的语气说道。

「我也想吃冬司哥做的饭呢」

「不是说不饿吗?」

「但我改变主意了,难得的机会就想尝尝看。这样的机会,以后恐怕不会再有了」

「本想留些好食材的,但现在剩下的材料只够做个蛋包饭了。都被大家吃光了。要是你早点说就好了」

「蛋包饭可是我的最爱。而且,优先招待客人是应该的」

「那我这就给你做。坐吧,到吧台这边来」

鲜花按他说的乖乖等着,大约十分钟后,一份完美的蛋包饭端了上来。

即使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表面依然闪耀着金黄色的光泽。

「真漂亮啊」

「不知怎的,有点紧张呢」

「为什么?」

「因为最了解早苗阿姨口味的就是你啊。别人都不行,必须要得到鲜花酱的认可才行」

「原来如此。这是最终考验啊」

「就是这样。来,趁热吃吧」

说着“我开动了。”双手合十之后,鲜花立刻用勺子戳入蛋包饭。刚开始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弹性,但里面却是半熟的蛋液,轻柔绵滑,破膜而出。

她就这样立即送入口中。

她知道冬司正紧张地吞咽着唾液注视着这一切,但她什么也没说,又送入了第二口。

口感异常细腻,仿佛在口中融化般消失无踪。但是蛋黄浓郁的味道依然在舌尖萦绕不去。咸味与蛋香的甜味搭配得恰到好处。

这正是早苗的蛋包饭。

虽然本可以用许多华丽的词藻来修饰,但鲜花只轻轻吐出一句「好吃」。

因为早苗曾教导过她,当人们品尝到真正美味的食物时,是不需要多余言语的。

「是吗。好吃啊。那就太好了。」

「嗯。好吃。真的真的很好吃」

作为早苗的弟子,两人不再多说什么。也没有这个必要。

直到盘中的蛋包饭一干二净,他们始终保持着沉默。



过了几分钟,鲜花双手合十说道「多谢款待」,冬司也低头回应道「粗茶淡饭」。

银匙在空盘上滚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饭后请用点冰红茶」

「谢谢」

鲜花用吸管咕噜咕噜地吸着,润湿了喉咙。

她的心意,已经决定了。在筋疲力尽地四处奔波后,不知不觉间,很多事情都理清了。工作中的冬司的身影在脑海中浮现。常客们愉快的笑脸浮现在眼前。

那一丝残留的余韵,也和刚才的蛋包饭一起,都在肚子里了。

呼噜呼噜地一口气喝到最后,她终于能把心意好好地化作语言。终于能说出口了。

「那个,冬司哥。果然,我想把OHANA交给你可以吗?」

「……」

「今天一起工作后我想明白了。如果是冬司哥的话,一定能好好保留早苗阿姨的味道。而且啊,镇上的人们也都很高兴的样子。我也觉得这样最好」

「明白了。我接受这个责任」

「那就拜托你了」

就这样结束了。

虽然和最初设想的形式不太一样,但鲜花决定认为,将其托付给下一个人就是自己的使命。

只要早苗和镇上的大家开心的话,那就是最好的结果。

「那么,我先走了」

正当神情轻松的鲜花准备离开时,冬司说着「等一下」,叫住了她。

「你要去哪儿啊?」

「去哪儿?该做的都做完了,就得走了吧?」

「不是还剩些时间吗?」

「嗯,大概到早上吧。应该」

「那就再陪我一会儿呗。不是说好要听我讲旅行的故事吗?」







当鲜花铺好被褥在客厅等候时,冬司洗完澡走了过来。从他身穿的藏青色浴衣的袖口和下摆间,伸展出晒得黝黑的手脚。或许是衣服的关系显得瘦,但他的肌肉非常发达。

相比之下,爱的身体纤细雪白,两人并排时,体格差异格外明显。

「让你久等了。没觉得困吧?」

「没事」

他在这个家的时候,两人经常这样边聊天边一起睡觉。

当然,那是在鲜花上初中之前的事了。

说起来,最难搞的是迪亚。在咖啡店营业的时候它还算安分,一直待在后面——爱倒是好奇地在店里四处飞来飞去——但当他得知鲜花要和冬司并排睡觉时,便勃然大怒。那场面,简直是天翻地覆。

趁着冬司在洗澡的时候,鲜花和爱总算和迪亚达成了共识。

经过协商,最终说服迪亚接受躺在两人中间的安排。

就这样形成了“川”字形的睡姿。

以前会和早苗在内的三人睡成一排,所以鲜花感到很开心。虽然少了早苗难免有些寂寞,但现在鲜花身边还有天使爱,四个人在一起也就能忍受了。

从装有纱窗的窗户那边,传来了虫鸣声。

「夜晚果然凉爽呢」

「是啊」

「那么,从哪里开始说呢」

「从哪里开始都可以,我会好好听到最后的」

冬司用手肘支撑着头,朝向鲜花的方向,鲜花也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月光格外明亮的夜晚,天空和空气与其说是黑色,倒不如说呈现出深邃的蓝色。

「我一直和早苗阿姨保持着邮件往来。她向我提出继承店铺的要求,是在我第三次造访这栋房子的时候」

那时鲜花还是个小学生。

这她当然不知道,原来事情从那么早就开始发展了。

「也不能说她特别热切。就是那种,“反正你也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也没有等着你的人,不如就在这里吧”的态度。一开始我当然很困惑。毕竟从没想象过这样的未来」

冬司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在追寻记忆。

「最重要的是,还有鲜花酱在。我也擅自认定店铺理应由你来继承」

「嗯」

「不过,随着年龄增长,我也渐渐明白了」

「明白什么?」

「大人总是想给孩子尽可能多的选择。你经常听到大人说『要好好学习』吧?就是这个道理。让你上好大学也是一样的。拥有更多可以选择的未来,是一件奢侈的事」

「这也太专横了吧?感觉像是在强加于人。我的未来只属于我自己。我已经认真地思考过,也决定好了自己的未来」

「这种心情我当然明白。我也曾经和你一样是个高中生。所以我和早苗阿姨好好谈过。如果你成年后,无论是去上大学,还是去社会上闯荡,到那时仍然想要继承店铺的话,就把店铺交给你。为了这个,现在必须把店铺保住。所以我决定来帮忙」

从那时起,冬司的旅行目的就改变了。

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他去了很多地方品尝各种美食。也去了很多咖啡馆和酒吧,有时还在那里工作过。

每次旅行都会增长见识和经验,扩展人脉,然后带回来给早苗。

据说现在的菜单上有几道菜还是冬司发明的。

冬司和早苗就这样默默地不断尝试,守护着这家店。

然后,大约是在两年前。

就在终于得到早苗对烹饪的认可,准备正式把根基扎在这个城镇的时候。

「两年前,是冬司哥最后一次回来的时候吗?」

「啊,是的」

「发生了什么事?」

冬司低声说道,“收到了关于你父母的消息”。

「父母,是指爸爸妈妈?」

「当然是。早苗阿姨一直在寻找抛弃你的那两个人的下落」

「难道说,冬司哥」

「是的。应早苗阿姨的请求,我去见过他们」

「怎么会」

「因为地方太偏僻,费了不少功夫。那地方连信号都时断时续。而且掌握的信息太过笼统,找到具体位置也花了不少时间。最糟糕的是半路遭遇歹徒袭击,虽然勉强逃脱了,但行李全被抢走了。手机和平板电脑都丢了。结果连跟早苗阿姨都联系不上了」

鲜花的父母欠下巨额债务后逃到了国外。

冬司虽然不愿多谈细节,但至少告诉了她他们还活着。

他找到他们谈了谈,告诉了他们鲜花的事。最后冬司狠狠地给了他们一拳,看来他们到现在也还是那种人吧。

听完这些话鲜花会感到心痛,当然不是因为同情那两个已经记不得的陌生人(那两人)。

她让冬司伸出手来。

「这样真的可以吗?」

她轻轻点头,柔和地抚摸着冬司的拳头。

「对不起,让冬司哥做这种事」

「你不需要道歉。是我自己无法原谅,才擅自那么做的」

「但是打人是很痛苦的事啊。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冬司哥明明是个温柔的人」

「我看起来温柔,是因为鲜花酱你是个温柔的人啊。人就像镜子一样,温柔的人眼中,映照出的也是温柔的人。况且,没关系的。我已经决定要为了你和早苗阿姨而活了」

说到这里,冬司故作姿态地「呼」了一声,便收回了手。

大概是觉得害羞了吧。

虽然是个成年人,冬司到底还是个男人。

甜言蜜语,大概让他觉得难以启齿吧。

「……呃,我讲到哪儿了」

看着这位成熟男人略显可爱的模样,鲜花轻轻一笑。

「讲到你找到把我丢下的那两个人,然后揍了他们」

「啊,对了。之后就是,我好不容易回到有信号的地方查看邮件,才得知早苗阿姨去世的消息,就急忙赶回来了。结果还是没能赶上」

鲜花明白,这里说的“没能赶上”指的不是早苗,而是她。

“对不起”这句话又差点脱口而出,但鲜花还是强行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说这种话只会让冬司为难。

“我的旅行故事就到这里了”,冬司像个给孩子讲故事的大人一样,为他长达两年的漫长旅途画上了句点。

唯一的不同是,这个故事并没有以『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作结。

爱和迪亚一直保持沉默倾听,生怕打断故事的节奏。

莫名感到疲惫的鲜花仰面躺下,凝视着熟悉的天花板。上面有几处污渍。这些污渍似乎比从前多了,又好像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若不特别留意,人是不会察觉这些微小的变化的。也不会在意。

不过,正上方那个像幽灵形状的污渍,她倒是记得很清楚。小时候很害怕它,每次从下面经过时都会紧紧贴着早苗,惹得她哭笑不得。

「说起来,听了刚才的故事,我有些不明白的地方」

「什么呢」

「冬司哥是为了我的将来,才想要保住这家店的,对吧?」

「是啊」

「可是啊,我已经没有那个」

这个自己难以说出口的事实,被冬司接着说了出来:「你是说没有未来了吗?」他刻意用温柔的声音说道。

虽然有点过意不去,让他摊上了这样的烂摊子,但她还是决定任性一回。

「嗯。所以,冬司哥对这个地方执着的理由应该不大吧?如果想开店的话,我觉得在更繁华的城市会比较好。这个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其实我有几个理由。我也很喜欢这个小镇和这里的人们。不过,最重要的原因是,我想守护你们的OHANA。我和早苗阿姨最后约定好要守护OHANA。所以,一定要在这里,否则就没有意义了。鲜花酱也是受到了早苗阿姨这样的嘱托吧?」

「什么意思?」

「鲜花酱知道“OHANA”这个词的含义吗?」

「不就是植物的花朵吗?早苗阿姨很有少女情怀,特别喜欢花,店里也摆满了永生花之类的装饰」

「当然,这也是其中一层含义。但还有另一层意思。“OHANA”在夏威夷语中是“家人”的意思。不仅仅指有血缘关系的人,而是更深更广的家人。是指为了生存而互相帮助,一起成长,一起哭泣欢笑,共度人生的伙伴们」

听到这里,鲜花终于明白了早苗托付给自己的约定的真正含义。

早苗托付给鲜花和冬司的OHANA,不仅仅是这家店而已。

一起生活至今的家。

一起度过时光的小镇居民。

一起居住过的这座海边小镇。

即使分隔两地,也一直一直牵挂着鲜花和早苗,心始终相连的冬司。

对鲜花和早苗来说,这一切都是OHANA。

托付给她的责任,比鲜花想象中要重要得多得多。

「这样说来,鲜花酱确实好好地完成了和奶奶的约定呢」

许久未开口的爱终于说话了。

不知为何,她脸上浮现出一抹自豪的微笑。

「傍晚在店里工作的时候有人提到过的吧?镇上的人和顾客们,都特别喜欢鲜花酱你们呢。你成功地守护住了被托付的OHANA啊」

羁绊,正因为无形而格外脆弱。

即便是血缘关系,也有人能轻易抛弃。

所以,如果想要在一起,就必须用心守护。必须不断努力维系这份联系。必须持续地传达爱意。

虽然对经营店铺一直都没什么自信,但对于被这座小镇和镇民们所爱这件事,鲜花从未有过一丝怀疑。因为确实如此,不是吗?

走在街上时,总有人会和她打招呼。遇到困难时,总有人会来帮忙。还有人会保护她。有人在等待她,也有人在支持她。

即使失去了早苗,鲜花身边依然留有许多OHANA(家人)。

虽然是一个人,但绝不孤单。

所以,即便因失去早苗而感到寂寞,她也能坚持下去。

强烈的情感从体内涌上来,鲜花闭上了双眼。

与方才相反,这次是冬司用指腹轻轻擦拭着鲜花的眼睑。滚烫得仿佛要灼伤般的泪水,从眼角沾到他的指尖,被从鲜花脸上拭去。

「即便如此,血缘关系确实非同寻常呢。鲜花酱和早苗阿姨真的很像。鲜花酱一直觉得自己只是在接受早苗阿姨的恩惠,却无法报答,对吧?」

鲜花担心一开口情感就会更加汹涌地溢出来,所以只是点了点头。

「早苗阿姨也有过类似的想法。记得有一次,她难得喝醉了酒,跟我说起这事。……说她“很害怕”」

时至今日,冬司仍能清晰地回忆起那时的情景。

在打烊后的吧台前,他和早苗两人小声地碰杯。

轻抿了一口醇厚的酒液后,她用苍老的指尖细细描摹着盛着威士忌的玻璃杯上的水痕。

『害怕是什么意思?』

『我害怕那孩子。总觉得鲜花会恨我』

『怎么会呢?她那么亲近您的』

『谁也不知道别人心里真正的想法,不是吗?或许她只是因为害怕被我抛弃,才不得不依附着我』

『怎么会』

早苗略显寂寞地『呵』地笑了一声。

『鲜花的父亲是我的儿子。孩子的责任也在父母身上。所以,让鲜花感到寂寞的责任也有我的一份。最初呢,就是出于这样的责任感和义务感,我才把那孩子接过来的。但是,在不断流逝的时光中,哪有什么东西能永远不变呢。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了』

『意识到什么?』

『我原本傲慢地以为是我在守护她、拯救她,结果却是我被那孩子的存在所拯救。仅仅因为有那孩子在,原本只是在等待终点的人生变得充实起来。可是,我却什么都给不了那孩子』

“所以,至少。至少啊”, 不知从何时起,早苗的声音开始带着哽咽。

『我想要给那孩子留下这样一个OHANA(家人),即便在我离开的未来,也会有很多人成为她的力量。冬司。我啊,就算自己不能陪在身边,也不想让那孩子在未来的任何时候变得孤单。鲜花就是我的宝物(一切)啊』

早苗说这就是“爱”。

她说鲜花是她“最爱”的。

「怎么会。早苗阿姨」

听完这番话的鲜花觉得早苗阿姨真是个傻瓜。傻瓜,傻瓜,傻瓜。真的太傻了。活了这么多年,在一起这么久,怎么可能恨你呢?怎么可能会憎恨你呢?

呐,是这样吧?

正是因为有你在,我才得到了救赎。如何去爱一个人,温暖的感觉,幸福的所在,这一切一切,都是你教给我的啊。你从来没教过我该如何去恨人,对吧?

说什么“什么都没能为你做”这种话是骗人的。

是你夺走了我的孤独,给予了我别的东西。

就连那两个人的事,我也一点都不恨。因为我知道,比起恨一个讨厌的人,去爱最喜欢的人要重要得多。

所以,我才会被这么多人爱着,对吧?

因为你爱我,我才会如此地爱着早苗阿姨——。

「最喜欢你了。最喜欢你啊。奶奶」

你倾注在名为“我”的这个器皿中那么多的爱(回忆),是如此地广阔而深邃啊。

已经到极限了。

「啊,啊啊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鲜花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心脏疼痛,双眼灼热。

明明已经十七岁了,鲜花却多么想依偎在早苗身边。

想像小孩子一样坐在她的腿上,虽然会被说『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啊』,但还是想被轻轻地拍着头。

好怀念那份温暖和气息。

但是,早苗已经不在任何地方,这个愿望无法实现了。

这个事实,只会让鲜花的心更加痛楚。



这是个月色皎洁的夜晚。

摇动着这个世界的,只有虫鸣声和少女的哭声。

凉爽的风时而穿过纱门,仿佛有人穿着鞋子奔过客厅一般。

冬司、爱和迪亚,都让鲜花尽情地哭泣。

因为能让她这样痛哭的机会,已经是最后一次了。

鲜花哭了很久很久。



「真——是——的。眼睛好疼」

鲜花用力揉搓着红肿的双眼。

即便如此,那令人心痛的泪痕依然清晰可见,留在少女的眼角。

「哭了这么多,应该能睡个好觉吧?」

迪亚说道。

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格外温柔。

就像在跟爱说话时那样。

「谢谢爱和迪亚陪着我」

「不用道谢。我们什么都没做」

「不是的。这次的事让我明白了。只要能陪在身边就足够了。仅仅如此,我们就不再孤单。仅仅是这样而已,就能拯救我们的心」

「这样」

说到这里,鲜花突然改变了语气,用一种符合年龄的俏皮语调,仿佛想到了什么恶作剧似的声音说道。

「诶嘿!!」

鲜花的手突然伸了过来,紧紧地搂住了迪亚的身体。“哇啊,喂,你干什么。”

虽然迪亚拼命挣扎,但因为体格差距太大,根本无济于事。

「冬司也过来这边。爱也是。今天大家挤在一起睡吧」

听到这个提议,爱眼睛闪闪发亮。

她欢呼着“太好啦”,像小狗一样兴高采烈地跑到鲜花身边。

冬司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句「拿你没办法啊」,靠近鲜花的身边,把鲜花和迪亚一起抱在怀里。

「嗯呼呼呼,好挤好挤。好热」

「但是,你就喜欢这样吧?」

「嗯,我喜欢这样」

幼年时牵着早苗的手一起散步时,鲜花就明白了幸福的所在。

它就存在于那紧握的手心里。

与他人肌肤相触时产生的温暖,就是这样称呼的。

「这就是幸福。我最最最喜欢的OHANA(家人)」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放开我啊啊啊啊!你这男人快放开啊啊啊!”迪亚在他怀里不停挣扎吵闹,但正如他所说,她已经哭得精疲力竭,连灵魂都疲惫不堪,困意终究占了上风。意识渐渐地远去。

「喂,别睡。鲜花,别闹了。求你醒过来。鲜花小姐?听得见吗?」

迪亚的怒吼在她耳中都如同催眠曲一般。

她闭上双眼,呼出一口气。

鸣濑鲜花在温暖的怀抱中做着幸福的梦。







鲜花离开后的第二天早晨,天空依然晴朗无云。

蝉鸣声此起彼伏,仿佛在宣告『我就在这里』;阳光如针般刺痛着皮肤;暑假中的孩子们晒得黝黑,在外面奔跑玩耍。

这次爱虽然还是因为与鲜花分别而哭了,但似乎比往常要少一些。

也许是因为昨晚的鲜花已经把今天(爱)的眼泪都流光了。

问题是,迪亚。

与其说是鲜花,不如说他一直在努力摆脱紧贴着自己身体的冬司。他似乎在所有人入睡后还在拼命挣扎,导致迪亚一直都很不高兴。

平时他的不悦中有一半以上都带着害羞和故作厌恶,但这次是相当认真地生气了。

「太糟糕了。那个女人,绝对不能原谅。有什么办法能让她下地狱吗?这可是重罪啊」

他空洞着双眼,不停地嘀咕着这些危险的话语。

就连爱都不敢轻易搭话了。

她无可奈何地擦掉眼泪,将鲜花留下的留恋之花对着光举起。

那朵花和刚才跑过的小学生们都认识的花很相似。

“牵牛花”。

和爱一样洁白的牵牛花,花语是“坚固的羁绊”。

这是先行离世的早苗(思念之人)托付给鲜花(死者)的。

与鲜花好好守住的约定如出一辙。

即便两人已经离去,这份思念仍将在这颗星球上延续。

「喂,鲜花酱。不对,是爱酱吧」

听到有人叫自己,爱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愉快地挥手回应:「我在这里~。是爱酱哦~」

「你们要走了吧?」

「是的是的。其实我还想多待一会儿的」

爱偷瞄了一眼心情不好的搭档。

迪亚正对着冬司发出轰轰作响的可怕杀气。

再这样悠闲下去,谁也说不准迪亚什么时候会扑向冬司。

「但因为搭档这个样子」

「你真是被深爱着呢」

「诶?」

面对天使一脸茫然地张着嘴歪着头的样子,冬司笑了。

「没什么。对了,这个。不嫌弃的话,路上吃吧」

「这是什么?」

「家里材料不太够,做不出什么好东西,算是便当」

「哇。真的好开心」

爱从冬司手中接过了用可爱的包裹布包裹着的小便当。

「下次路过这里的话,至少来打个招呼啊」

「诶?」

「爱酱和迪亚也是我们的OHANA了。随时都可以回来」

「……嗯。到时候就打扰了」

双手相握许下的这个约定,也许无法实现。

人的寿命,比天使和恶魔短暂得多。

等她们环游世界回到这个小镇时,一切可能都已改变。又或者,甚至都不会有机会再来这个地方。

但这样也好。

爱和冬司都心知肚明地许下了这个约定。

因为这就是羁绊。

即使见不到面,但只要心系彼此,无论在哪里都是家人。

「我会一直在这里。鲜花酱的家人(OHANA)和故乡(家),我会永远守护这一切」







爱踩着在炎热中微微融化的柏油路,精神抖擞地向前走去。

她一只手拿着迪亚,另一只手则捧着冬司给她的便当。

虽说并不是因为肚子饿——准确地说她基本上不会感到饥饿——但为了避免食物变质而浪费,爱决定立刻开始享用这份便当。

里面装着饭团(注:这里用的是饭团的传统说法“おむすび”)。

据说这种方便料理的名字源于“连结人与人之缘”这样一个吉利的说法。

事实上,正是这道料理紧紧地连结了冬司与鲜花还有早苗之间的缘分。

爱边走边大口咬下饭团。

淡淡的咸味中,内馅的红色果实让人心生欢喜,是梅子饭团。

因为实在太美味了,说着「嗯~好吃~」的爱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恢复了些精神后,她终于开口对着仍然闷闷不乐的搭档说道:

「来吧,迪亚。今天我们去哪里呢!!」

Home sweet home‐fin.



第9话 Treasure-以“再见”告别的日子




敬启,致亲爱的笨蛋们。





「嗯?这是什么」

塚原卓斗正在自己担任店长的拉面店里,被一位经常叫苦没钱的兼职学生缠着要免费工作餐时,忽然注意到了一封邮件。

看样子是他在厨房忙着工作时收到的。

「店长,快点快点。叉烧面拜托了。啊,我都快饿死了」

「啊,好。稍等下。……不对,你要是饿了就自己做啊。随便用喜欢的食材,吃饱了再回去」

「真的吗?太感谢了。这辈子我都跟着店长干」

看着这个现实的兼职生一下子变得精神抖擞,卓斗便把准备工作餐的事交给他,自己从后门走到了外面。

在店铺灯光下盯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他熟练地操作起手机。

“致亲爱的笨蛋们”,这种标题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垃圾邮件,但他还是急切地打开了邮件详情,仅仅是因为发件人是自己学生时代的朋友。

虽说这样也不能完全排除是垃圾邮件的可能性,但卓斗无法抵抗这个名字所散发出的奇妙吸引力。

邮件里只写着简短的几句话。

集合的日期和时间。地点。

然后是。



最后再一起玩一次吧。

我在等你们。

一定要来啊!!



邮件中附带了一段单方面的约定。

查看收件人栏后,他发现这封邮件不仅发给了自己,也发给了过去的老朋友翔也和佳明。

在卓斗还是学生的时候,智能手机和消息应用还没有现在这么普及,甚至连这次使用的网络邮件都没有,当时主要使用的是手机的电子邮件。

在周末的早上,他经常是被朋友发来的邮件叫醒的。

正当他想着这些事情,立刻便从翔也和佳明那里收到了一连串的消息,这次是通过应用程序发送的。

这是由学生时代的好友四人组组成的群聊。

翔也:刚才,我收到了一个从启太君的地址发来的奇怪邮件

佳明:我也收到了启君的邮件。不知道什么情况

对话中,许多话语迅速地交叠,但阅读标记始终没有变成四个。

因为这缺少的一个标记,卓斗的嘴里弥漫着一丝苦涩。

卓斗:可能是有人盗用邮箱地址吗?会不会是有人在滥用它

佳明:看起来也不像是引导去什么奇怪网站的样子,应该不是吧?"

翔也:指定的见面地点,是我们以前经常玩耍的那个公园吧。成员也只有我们这四个人,所以不太可能完全无关

佳明:真的是启君发来的邮件吗?

卓斗:笨蛋,那绝对不可能

即便商量也得不出答案。

因为谁也没有答案。

卓斗:要去看看吗

过了一会儿,卓斗这样提议后,翔也和佳明都立刻响应了。

翔也:是啊,确认一下也是我们的责任。

他们的反应就像在等这句话似的。

佳明:但是啊,如果真的是有人冒充启君在搞什么恶作剧的话,怎么办?

卓斗:那还用说吗?

发完这句话后,卓斗马上又打了一行字。

卓斗:揍他丫的!!

如果这真的是某个不知情的人设下的恶作剧,那可就相当恶劣了。

竟敢冒用他的名字搞恶作剧,这种人绝对不能原谅。

毕竟他们的挚友浅羽启太,已经在半年前因病离开了人世。







就这样,一个月后。

卓斗、翔也和佳明三人比约定时间提前一小时在记忆中的公园集合。秋千、火箭形滑梯、跷跷板,还有模仿熊、兔子和狮子造型的弹簧玩具。

所有设施的油漆都已几近剥落,斑斑点点地粘着褐色的锈迹。

卓斗用指尖刮了刮玩具表面。

油漆轻易地就剥落了下来。

「攀爬球架没有了呢。新闻上说因为太危险,现在很多地方都拆除了,原来是真的啊」

听到翔也的话,卓斗明显皱起了眉头。

「什么,攀爬球架是什么」

「就是那个啊,球形的,能转来转去的那个。你在上面玩得太疯,结果被甩出去大哭了一场的那个」

「我才没哭呢。话说,你不就是想炫耀自己刚学来的冷知识吗?」

「被发现了啊」

这群人已经好久没聚在一起了呢。佳明悠闲地挂在云梯上。他在几人中个子最高,得弯着膝盖才能勉强悬空。如果正常站着的话,他的视线已经比云梯还要高出一截了。

曾经需要保持仰望的视角,现在的他已经要俯视了。

也没有很久吧,卓斗说道。

「已经半年了」

是啊,对呢,已经过去半年了啊,翔也点点头。

上次全员聚在一起是在浅羽启太的葬礼上。

从前不需要约定就能每天见面,可现在大家都参加工作了,有些人还组建了家庭,如今能一年聚一次就算不错了。

即便如此,这几年里所有人能聚在一起的机会也屈指可数。

「主要是自从佳明结婚后,连一年一度的麻将大会都不来参加了」

卓斗的抱怨得到了翔也「就是就是」的附和,性格有点怯懦的佳明露出了真的很困扰的表情,眉头紧锁。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当然,卓斗和翔也都不是真心在责备他。

三个人今年都已经三十岁了。

新的羁绊和牵绊,这样的改变平等地降临在每个人身上。

从前的佳明肯定能轻松应对这种程度的玩笑。但现在的他似乎不知该如何应对,显得手足无措。卓斗心想:为什么呢?总觉得你们变得很遥远。明明在一起待到腻烦的那些日子里,我们什么都懂的啊。不只是佳明,卓斗和翔也,所有人都在这微妙的距离感中感到困惑。

就在这时——

「你们好」

这声问候像铃铛般清脆悦耳,在心中激起一丝莫名的亲切感。

卓斗他们闻声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位可爱到令人惊讶的女孩。

年纪大约十五六岁。

背着一个像天使翅膀的背包。

红框眼镜后面透出如天空般清澈的蓝色眼眸。黑发扎成麻花辫,搭配白色连衣裙,给人一种清纯文艺少女的感觉。

她怀中紧抱着一只兔子布偶,流露出些许稚气。

「啊,对不起。我们太吵了吧」

翔也立即代表大家道歉,「没关系的」少女连连摇头。

随后,她展露出灿烂的笑容。

「那个……塚原卓斗先生、松岡翔也先生、橘佳明先生,对吧?初次见面」

「你怎么知道我们的名字?」

「我叫爱。是浅羽先生的朋友」

「那么,难道是你给我们发的那封邮件?」

「是的。看来已经收到了,我很放心。我不太擅长用电脑」

爱不好意思地“呀哈哈”地笑着。

三个大人仔细打量着这个少女。

她说是启太的朋友,但性别不同,而且年龄差距明显。差距太大了。按常理,这根本不该是有交集的人。卓斗甚至稍微怀疑起来:『难道启太一直在做什么危险的事?』

但他很快意识到,该质疑的不是好友,而是眼前的少女。

现在她只是自称是『浅羽先生的朋友』而已。

等确认了她的真实身份再做判断也不迟。

他瞥了一眼翔也。翔也果断地点了点头。

接着是佳明。佳明也做出了同样的回应。

即使有段时间没见面,即使彼此有了些距离,本质上他们都没变。

就这样通过眼神交流,他们依然能够心意相通。毕竟是好友啊。

「那个,就是说,你跟启太君是身体和金钱的关系,对吗?」

「不行啊。你得更爱惜自己才行。你这么可爱呢」

卓斗大声喊道:

「才不是吧!你们得更相信启太啊!」

他使出全身力气喊叫着,那是发自灵魂的呐喊。

「「诶?」」

两人一脸茫然。这些家伙,真是的。

「但是,小卓肯定也想过援助交际和包养什么的吧」

「……我完全没有过这种想法哦?」

卓斗其实很想吹个口哨,但他并不会吹口哨。

「好啦,质疑。小卓的谎话一眼就能看出来呢」

之后,他们把少女晾在一边,开始了日常的对话。你看,之前中彩票的时候也是。因为怕被你们这群穷鬼缠上才瞒着的。不过最后还是暴露了。结果奖金少了一半。那时候小卓请客吃的烤肉很好吃呢。下次该你们请客了。我不买彩票的。我也是。翔也就算了,佳明不是爱打柏青哥吗。考虑到输掉的钱,根本就没赚头,你也知道的吧。

爱一边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突然像是在倾听什么似的「嗯嗯」点了点头,然后开朗地举起手说「那个!」

这时三人的注意力才重新集中到爱身上。

「啊,对不起。打扰你们聊天了吗?」

意识到自己在被比小十多岁的少女体贴,卓斗他们莫名感到有些不自在。

光看这一幕的话,都分不清谁是大人了。

「抱歉。那么,你用启太的名义把我们叫来,是想做什么?」

「寻宝」

「寻宝?」

佳明重复着少女的回答。

「是的。我想请你们三位帮忙寻找浅羽先生最后藏起来的宝物」

乍一听到“宝物”这个词,可能会以为是启太留下的遗产,但当然不是这么回事。爱说的宝物,指的是四个人从前制作的“时间胶囊”。

据说是启太临终前爱在医院遇见了他,被托付了这份未了心愿。

听完这番话,三个人都很爽快地相信了爱的说法。

因为作为朋友的浅羽启太,就是那种会兴致勃勃地做这种事的人。

「时间胶囊啊。说起来,好像确实做过这么个东西」

「我们攒零花钱买了个带锁的盒子。对了,最后是怎么处理的来着?」

「记得是交给阿启保管的。因为在我们几个人里面他最不会忘记这事」

对于卓斗询问里面放了什么的问题,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当然,卓斗自己也记不得了。

「话说回来,为什么是今天呢?」

翔也喃喃自语般的疑问,爱给出了答案。

「今天是松冈先生三十岁的生日吧?因为这个时间胶囊约定要等大家都到了三十岁才能打开,所以他特意嘱咐要选在成员中生日最晚的松冈先生的生日这天。是这样的吧?」

「啊,对。是这样没错。原来如此,我们也都已经三十岁了啊。都是大叔了啊」

经过这短暂的对话,之前对爱仅存的怀疑也完全消除了。

如果不是直接从启太那里听说的详情,她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毕竟,除了启太以外的当事人三人,在听到这番话之前,也都已经忘记了『三十岁时打开时间胶囊』的这个约定。

「那么,爱酱对吧?阿启是把时间胶囊埋在什么地方了吗?我们只要去找到那个地方就行了?」

「呃,这个说法稍微有点不对」

说到这里,爱暂时停了下来。

「……能稍微等一下吗?」

「嗯,请便」

也许是被三个成年男性包围着有些紧张,少女似乎忘记了要说的内容,爱走到稍远的地方,做出和一只兔子布偶说话的样子。

大概在三人眼里看起来是这样的,但实际上应该是在确认塞在布偶里的备忘录之类的东西吧。

大约过了两分钟,爱回来了。

「抱歉久等了。宝箱并没有被埋在地下,但确实被藏起来了。要找到宝箱所在的地方并打开它,大家似乎需要完成浅羽先生准备的几个任务,获得“藏宝图”和“宝箱钥匙”。这样说明白了吗?」

「嗯,明白了。谢谢」

卓斗向她表示感谢,爱听后松了一口气,说道:「太好了」。

「不过,这种拐弯抹角的感觉真是太有启太的风格了」

「就是啊,他从以前就没变过呢」

「但是,小卓,你要参加的吧?」

佳明特意问出了这个明知答案的问题。

如果这是最后一次能和好友一起玩耍的机会,那就只有一个选择。

「那当然啊。既然他都发起挑战了,我们就一定要赢!」

卓斗的宣言响彻晴朗的蓝天。

翔也和佳明也用力举起拳头,发出应和的欢呼。



——来吧,让我们再次一起玩耍吧。







「要是去追求女孩子的话,我们会怎么做呢?」

爱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让卓斗他们目瞪口呆。

看来,这是通往时间胶囊(宝箱)的第一个提示。

「那么,寻宝开始了。另外,请务必全员一起行动。我也会跟着你们」

什么意思?卓斗心想。

这是什么情况?翔也暗忖。

是不是随便找个女孩子去追求就行了?佳明倒是一副轻松的样子。

「你的脑子还是只想着这个吗!」

卓斗和翔也异口同声地喊道,声音在空中回荡。

不是那样的,佳明慌忙解释。

「虽然以前是玩过几次啦。不过那也只是在单身的时候。现在我可是一心一意对着老婆,已经好多年没有玩过了」

真的假的——卓斗狐疑地眯起眼睛。「说成玩听起来不太好,但我每一次可都是认真的。你们都知道的」佳明反驳道。看着两人这样,翔也拍了拍手挤进来说:「好了好了,话题都跑偏了,咱们重新来过」

「对了,刚才说什么来着?追求女孩子的话该怎么做?约她吃饭之类的?」

「关键应该是“我们”会怎么做这一点吧。佳明,想不起什么来吗?」

「完全没印象。我们这些人一起搭讪什么的,好像从来没有过吧?」

「嗯。说到恋爱话题,基本上也就佳明——」

话说到一半,他「啊!」地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

卓斗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

「百朵玫瑰事件」

他的声音和表情都显得十分愉快。

「如果是我们去追求女孩子的话,肯定是打工买一百朵玫瑰。对吧?」

「就是这个。卓斗,你真是天才。居然想起来了」

翔也打了个响指,而旁边的佳明则脸色发青。他试图降低存在感,一步两步三步地悄悄从圈子里退出去,意欲拉开距离。

「哎呀?佳明,你想去哪儿?」「这次好像必须全员参加,中途是不能退出的哦。真遗憾呢」两个好友牢牢抓住了他的肩膀。

在佳明眼中,两个发出「嘿嘿嘿」笑声的好友,嘴里仿佛长出了獠牙。

简直就像恶魔一样。

「佳明啊,你是不是很想快点见到坪仓小姐?我懂的,完全懂」

「别闹了,放开我」

「既然明白了,那赶紧出发吧。Let's go,坪仓花店」

佳明虽然拼命挣扎反抗,但因为被卓斗掐住了后颈,根本逃不掉。真有意思啊,佳明。求求你放过我吧,小卓。不行。天啊。

在后面慢悠悠跟着的爱问走在身边的翔也:

「那个,百朵玫瑰事件是什么?」

「想知道吗?」

「如果能告诉我的话,那就太好了」

「行。反正也差不多到了可以把佳明的事当笑话讲的时候了」



橘佳明是个多情男。

从高二有了第一个女朋友开始,直到工作结婚为止,就没有超过一个月是单身的时候。前女友的数量用双手双脚的手指都数不完。

话虽如此,也不是说他特别受欢迎,只是他容易动心,会不停地向女孩发起追求而已。

简单来说,就是乱枪打鸟总会有中的道理。

有成功的时候,当然也有失败的时候。

或者说,失败的次数反而更多。

在这些接连不断的失败中,自然也有第一页(第一次)。

那是在高一的暑假。

那天,卓斗和翔也恰好有事,只有佳明和启太两个人待在佳明的房间里。

蝉鸣声。刺眼的蓝天。脖子上流淌的汗水。电扇的声音。蚊香的气味。

启太百无聊赖地翻着佳明父亲看完随手放在那里的漫画周刊,而佳明则从早上开始已经连续好几个小时,在完成哥哥无理要求的RPG练级任务。

屏幕中,光之勇者不断击败怪物,变得越来越强。

在当前关卡,一击就能杀死敌人。到了这种程度,简直就是机械劳动。在旷野中奔跑直到遇到敌人。敌人出现。按○键。敌人死亡。获得一些经验值。距离下一次升级还需要几千经验值,但一场战斗却只能得到七十点左右。虽然遇到稀有怪物的话能一下子获得九百点经验值,但正因为稀有所以很难遇到。你看,又是杂兵。按○键。敌人死亡。获得经验值。

虽然去下一个关卡的话会有更强的敌人,练级也会更容易,但擅自推进剧情是被哥哥禁止的。

不管等级提升多少,在游戏里学会多厉害的必杀技,现实中的佳明还是那个佳明。跟哥哥打架的话,被来个职业摔跤技就立刻败北了。

这等级差距,悲哀地说,就像游戏里的勇者和杂兵怪物一样悬殊。

「喂,阿启」

又是怪物出现了。这次依然是按惯例按下○键。怪物的出场时间仅仅十秒。

启太虽然嘴上问着「怎么了?」,却连脸都没从漫画杂志上抬起来。

翻页的沙沙声随着电扇的风传了过来。

「追女孩子的时候该怎么做比较好呢?果然还是要表白?还是先约会培养感情比较好?」

「又看上哪个女孩了?」

「嗯、嗯」

「佳明你可真是多情啊。不过这次估计也是还没表白就被别人抢先了吧?这种情况我太熟悉了。这都第几次了?」

「这次不一样。我是认真想要表白的」

「哦?真的假的?」

启太终于抬起了头。

他把杂志递给佳明,同时接过了游戏手柄。

「别推进剧情啊,刷刷级就行」

「知道的」

欢快的旅行音乐叮叮当当地响起。

拿着手柄的启太问是什么样的女孩,佳明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察觉到这点的启太转而换了些问题,比如喜欢她哪里啊,在哪里认识的啊,长得像哪个明星啊之类的。

这样一来,佳明也能坦率地回答了。

启太就是这样一个细心体贴的人。

「原来如此。我没有向人表白过,也没被人表白过。可能给不了什么好建议。不过,如果佳明你是认真的,我一定会全力支持你」

「谢谢」

「太厉害了。表白啊。说不定佳明你会成为我们中第一个有女朋友的人呢」

明明什么都还没做呢,启太却一直不停地说着「好厉害好厉害」。

佳明感到有些难为情,随手翻了翻手中的漫画杂志。这纯粹是无聊时的消遣。对平时连漫画都不怎么看的佳明来说,这确实是很罕见的。

正好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主人公捧着一大束花向女孩表白的场景。

顺便说一句,这并不是恋爱喜剧,而是搞笑漫画。

只看图没看文字的佳明并不知道这一点。

而且他还当真了。

「就、就是这个!」

人类真是奇妙的生物,在烦恼的时候,一旦眼前出现看似正确的答案,就会不加思考和验证地认定这是『命运』。

「你刚才说什么?」

「没,没什么」

「对了,打倒一个奇怪的敌人好像升级了诶?」

看来打倒的怪物是稀有敌人。

屏幕中的光之勇者几个小时来首次做出了升级的姿势。

「太、太好了,终于结束了。终、终于解放了」

「是吗?辛苦了」

「阿启,谢谢你。真的很感谢。赶紧存个档,我们出去玩吧。我请你吃冰淇淋」

结束了将近一周的苦战,佳明扔掉杂志,感动得热泪盈眶。

因此,他并不知道下一页里,按照搞笑漫画的惯例,表白的主人公被女主角用火箭筒轰飞的那个荒唐的爆炸结局。

而佳明的结局,嗯,也差不多。

之后,佳明打了几份工攒够了资金,多次前往附近的坪仓花店,在店员坪仓花奈的详细建议下买了约一百支玫瑰。

当然,他被那个女孩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一百朵玫瑰什么的只是自我陶醉而已吧。真恶心』她用看垃圾的眼神这样说道。

在后面偷看表白场景的启太、卓斗和翔也都笑得前仰后合。不仅如此,每当他有了新的心仪对象,就都会被拿这个『百朵玫瑰事件』开玩笑。

对橘佳明来说,这成了他人生中最大的黑历史。



“不要!放开我!我要回家!”佳明闹腾着,一行人一边说着「好了好了,别闹了」,一边把他带到了站前大街上的坪仓花店。这不是连锁店,而是一家一直在经营的个人花店,店门口摆着浅蓝色的和白色的花桶,里面插着五彩缤纷的鲜花。

因为卓斗正双手钳制着闹腾的佳明,所以由翔也代表大家推开店门。

「您好!打扰了」

他大声喊道,从里面传来一声爽朗的女声:「来啦!」

接着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突然又停了下来。

看到翔也的脸,坪仓花菜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是松冈君吧?欢迎光临」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将近十年,现在的她自然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翔也他们都三十岁了,花菜现在应该也已经三十多快四十了。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相应的痕迹——皱纹变深了,皮肤上也有了色斑,仔细看的话还能发现几根白发。

不过,那时候的美丽依然以另一种形式留存着。

「好久不见。准备都已经妥当了哦」

翔也一脸疑惑地歪着头,不明白她说的“准备”是什么意思。

「咦?你们没听说就来这里了?浅羽君托我准备一束花。说是今天松冈他们会来取,是要送给那位照顾过你们的高中老师当花甲寿礼吧?说起来,你们这些人,都过去十多年了还保持着这么好的关系呢。真让人羡慕」

启太似乎已经预付了花束价格的四分之一,剩下的四分之三暂且由翔也全部支付了。

当然,这只是代付而已。

「那个,启太君是怎么下单的呢?」

「嗯?是通过店里的网站发邮件订的。说是因为在很远的地方,今天来不了,还说了声抱歉。也让我向你们转达问候」

看来花菜并不知道启太已经去世的消息。

对于她天真地说着“下次有机会带他来玩啊”这样的话,翔也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用微笑搪塞过去。他不忍心在这难得的重逢时刻提起这件伤心事。

「话、说、回、来。橘君也来了吧?能帮我把他们叫进来吗?」

「遵命!」

这次翔也干脆地应了声,便去喊还在外面的两个人。佳明——,卓斗——,坪仓小姐让你们进来——。快进来吧。

这两个曾经是运动部的人上下级观念深深刻在骨子里,自然无法抗拒。

先是卓斗说了声「你好啊」,紧接着一脸认命的佳明也跟着说「好久不见」。

「嗯嗯,就说啊。你们还好吗?」

「好」

「那就好。你跟其他三人比起来,这段时间都没怎么露面呢」

面对露出一口白牙嘻嘻笑着的花菜,佳明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佳明之所以不愿来这个地方,是因为这里会勾起他当时的回忆。

更具体地说,他是懊恼于自己的无能——明明那么认真地多次请教了却还是没能做好。

失恋的痛苦在伙伴们笨拙的安慰(开玩笑)中很快就结痂愈合了。

但是,没能好好地让对方收下花菜准备的花束这份痛楚,却像一根拔不掉的玫瑰刺一样,在佳明的心中扎了十多年。

那真的是一束非常美丽的玫瑰花。

每一朵都是两个人花时间精心挑选的。

当害羞得说不出是要送给暗恋的女孩时,她笑着对佳明说『能收到这样的花束一生中可不是常有的事呢。她一定会很开心的。一定能让她明白橘君对她的特别心意的』。

大概,她当时还以为是送女朋友吧。

面对花菜,那时的感情比刚才更鲜明地在佳明脑海中苏醒。

当他因苦涩而不自觉皱眉的那一刻,脚向前迈出了一步。向花菜靠近了一步。正当他又想逃避,想要躲开花菜直视过来的笑容时,不会知道他的后悔与挣扎的少女(爱)意外温柔却坚定地推了推他的背。

这不过是普通的一步。

但是佳明觉得,自己终于迈出了那个神奇而重要的一步。

「那个,这次能再帮我做一束花吗?」

大概正因如此,这句没有准备的话才会脱口而出吧。

这或许是挚友给我的重生机会。

虽然有时候很愚蠢,偶尔也会严重背叛,但启太就是这样一个懂得体贴的家伙。

所以才能这么多年一直是挚友。

「好啊。要送给谁呢?」

「是位女性」

花菜瞥了一眼佳明左手的无名指。

「是什么样的人呢?」

「不知道。因为还没见过面」

「诶?」

「我只知道她是位非常可爱的女孩。一定是世界上最可爱的」

接着,他说出了连挚友们都还没告诉的事。

「我要当爸爸了。预产期大约在一个月后,是个女孩。不过刚出生的她可能还不懂得欣赏花朵的意义」

佳明一点一点地继续说着。

「这里的花束真的很漂亮。我觉得是世界上最美的。我想送给愿意成为我女儿的那个女孩,想对她说『你是我最特别的』,还有『谢谢你来到我身边』。这样行吗?果然还是太自以为是,会让人觉得恶心吗?」

花菜摇了摇头:“不会的”。第二次她摇得更加用力了。

「我觉得很好。这次我也会努力,让她能开开心心地收下」

「嗯。拜托你了」

“话说回来”,花菜使劲拍打着佳明的后背。

「你也要当爸爸了啊。真了不起。恭喜」

她眯着眼睛,笑了。

后背传来的疼痛,不知为何让佳明感到格外开心。







送走了约定改日再来商谈的佳明这个殿后的人后,卓斗他们离开了坪仓花店。

考虑到从花菜那里收到的花束是启太以『给恩师贺寿』为由订购的,也就是说,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四人毕业的高中。

他们朝那里进发了。

路上,手捧花束而无法乱动的佳明被两边的好友们责备(调侃)着:“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怀孕的啊?”“名字都想好了吗?”诸如此类。

「在进入稳定期之前肯定不会说的」

「这倒也是呢」

「而且,因为阿启的事,跟大家联系也变得不太方便。总会觉得有点寂寞」

“但是”,佳明抬起头看向前方。他的眼神与方才截然不同,变得坚定起来。

「这种事,我打算到此为止了。总是这样耿耿于怀可不行啊。对吧?」

“嗯”。卓斗点点头,随即狠狠地用拳头捶了一下佳明的肩膀。

"说得对。"翔也也在另一边肩膀上来了一拳。

虽然痛得发麻,但佳明依然笑着。

爱在后面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在爱那蓝色的眼眸中,闪烁映照出笨拙却真挚的男人之间的羁绊。虽然对于动不动就拍打对方肩膀的这种文化不太了解,不过看到佳明一副被逗得很开心的样子,爱也就认为这大概就是他们的相处方式了。

他们四人曾经就读的高中,建在一个长长的坡道顶上。

每天清晨,这条又长又陡的坡道都会无情地将睡过头的学生们打入绝望的深渊。卓斗、翔也和佳明,没少对这条上学路产生过杀意。

「这坡还是一如既往的要命啊,好累」

「该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坡,报考的学生都减少了吧?」

「有谁要来换着拿下花束吗?这玩意儿真的很重诶」

对于佳明的请求,他们干脆利落地无视了。

「话说回来,关于那个女孩」

卓斗轻轻向身后瞥了一眼。

「是说爱酱吗?」

「喂,小卓、阿翔,你们有在听我说话吗?能听到我说话吗?喂!」

「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

「说实话,我也有这种感觉。不过,见过那样的美少女的话应该不会忘记才对」

听到卓斗叫“佳明”时,佳明脸上顿时绽放出光彩:「诶?要换人吗?」

「你呢?对那个叫爱的女孩有印象吗?」

「嗯……不太好说。应该没见过面吧。只是总有种怀念的感觉」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熟悉的校舍终于映入眼帘。白色的墙壁因风雨侵蚀而褪色。看来是一直没有批下预算,似乎没有翻修的计划。

因为毕业后从未回访过,对三人来说这是时隔十二年的返校。

学校真是个奇妙的地方,当他们抵达校门的瞬间,那些曾被遗忘、从未回想起的记忆,突然一股脑儿涌入三人的脑海。

有美好的回忆,也有不愉快的回忆。

「话说,今天是休息日啊。东老师会在学校吗?」

「大概会和刚才一样,启太暗中安排了什么吧?」

「如果在的话,应该在办公室吧?我到现在还是讨厌办公室那种特别的氛围。可以的话,真不想进去」

结果证明,佳明的担心纯属多余。

正当三人在校门前闲聊时,一个藏在门后的人影悄然现身。

是他们的恩师东孝史。

「啊,老师。好久不见。我是毕业生塚原,还记得我——」

所谓感人的重逢,半点影子都没有。

恩师开口第一句就喊道:

「塚原、松冈、橘。你们过得挺悠闲啊。看看你们那肚子,难看死了。……去跑步!」

「那个,东老师,您这是突然说的什么啊」

「我在让你们去绕着学校外圈跑一圈,这是教练命令」

「「「诶诶诶!?」」」

面对恩师突如其来的无理要求,三人惊叫出声。



根本无法违抗。

所以,三人三十岁了还要在外场跑步。全力以赴地跑。

“加油,哦。加油,哦。”

三人齐声喊着。

“加油,哦。加油,哦。”

心意也在合拍。

那个老混蛋,一定要杀了他。去死吧。让你也尝尝和我们一样的地狱滋味。

三人心里默默地念着,眼神里满是怨念。比全力更加全力以赴。

「嗯。刚才感受到了你们想杀我的杀气。再加五圈吧」

「「「混蛋!!」」」

「速度慢下来了啊。要是再拖延时间的话,我可要继续加圈了。给我打起精神来」

三人咬紧牙关「「「啊啊啊啊啊啊!」」」地跑着。



爱站在东旁边,默默注视着那些成年人气喘吁吁地跑步。

现在是第十三圈了。不,应该是第十四圈了吧。

东在卓斗他们还在视线范围内时,一直板着一张凶神恶煞的脸,但一旦他们转过拐角不见了,就会流露出慈爱的眼神。

「要是浅羽还活着,也该让那小子跑步了。唉,真是的。不管经历多少次,都没法习惯学生先我而去啊。结果,那家伙反倒成了最顽劣的问题儿童了」

「老师您其实并不讨厌浅羽先生他们,对吧?」

听到爱的问题,东轻笑着说:「我看起来像是在虐待他们吗?」

「也难怪。像你们这一代的小姑娘们大概再也看不到这种场景了。现在动不动就说什么体罚啊,PTA啊,教育委员会啊,真是烦死了。当然了,确实也有过分的指导方式,所以也不能说这完全对或错。只是,在他们那个年代,老师和学生之间还能勉强保持这种交流方式」

东说着,目光渐渐变得深远。

望向比地球另一端还要遥远的某处。

大概是在凝视着过去吧。

「小姑娘跟那群蠢货是什么关系?」

「和老师您一样。受浅羽先生所托,在帮忙寻找宝物」

「原来如此」

「那个,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究竟是」

「啊。是说我是不是讨厌他们那件事吧。这么说吧。与其说是喜欢不喜欢,倒不如说,也许直到现在我还有点生气」

「诶?」

「因为他们,背叛了我」

接着,东向爱讲述了他们还是高中生时的故事(回忆)。



十多年前,四个从本地初中升入本地高中的学生选择加入了足球社。

在卓斗他们入社的前几年,曾经有过一位天赋异禀的球员,甚至带领球队打进过全国大赛决赛。但在主力球员离开后,球队就再也没能打进过全国赛。

不过教练似乎仍怀揣着『再次打进全国赛』的梦想,训练强度相当严格。

对于在上高中之前除了体育课几乎从未运动过的四人来说,这样的日子实在辛苦。况且他们当初选择入部的理由,也不过是『当时正在追的动画题材是足球』这样简单,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执着。

所以能坚持社团活动将近两年,堪称奇迹。

但终究没能坚持到第三年。

四人在高二冬天结束时一同退部。

第一个带着退部申请来找东老师的是塚原卓斗,他个子虽小,但跑位出色,是球队的边锋。

「老师,我今天要退出足球部了」

「怎么回事?」

东老师脱口而出的问题,并非针对退部原因。

「你的脸上怎么都是瘀青?打架了吗?」

来到办公室递交退部申请的卓斗,脸部相当肿胀。皮肤上到处都是暗青和发红的痕迹,看起来很是触目惊心。

无论怎么看,都是被人痛殴的痕迹。

「差不多。不过,如果有一个人做了那种事,大家就都没法参加比赛了。我知道他们都在努力。我不想拖后腿」

「看来你是不打算说出原因了」

「对,不说。这是非常私人的事情」

东叹了口气,在椅子上重新坐定。椅子发出吱嘎的响声。

浅羽、塚原、松冈和橘这四个人都不是运动天赋特别出众的类型。要说才能和潜力,在部里恐怕从后往前数更快些。

但是,虽然他们经常抱怨,却从不缺席训练,而且配合默契。

他一直希望他们在最后一年,能够担起队伍的重任。

「行吧。不能说出理由就打架的家伙,我也没法包庇。这个我收下了」

「谢谢老师。还有,对不起」

「与其道歉,就别打架。真是个傻瓜」

「哈哈,确实如此。我也该向启太他们道歉了」

几天后,剩下的三个人也拿着退部申请书来找东老师。

「为什么连你们也要退?」

启太作为代表回答道:

「我们三个人现在要去打架。所以要在给部里添麻烦之前先退出」

「这跟塚原有关系吗?」

「嗯,是的」

作为一个成年人,尤其是作为一名教师,东除了一句「别去」之外别无他言。

「虽然不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但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不如先跟我说说看?在开始打架之前,也许我能帮上什么忙」

当然,这种漂亮的正论是传达不到已下定决心的年轻人心中的。

「我们知道这么做毫无意义。也知道这是愚蠢的行为,也知道只是自我满足。也知道卓斗并不希望我们这样做,这些我们都明白」

「那为什么还要去?」

三个人像小孩子一样笑着说:“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伙伴被欺负了,我们心里憋着一肚子火呢。就这么简单。想去报复的话,做错事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那笑容,说明了一切。

任何言语,即便是正确的道理,都无法改变他们的心意。

因为,这些家伙知道这是条错误的道路。

他们是自愿选择走上这条错误的道路的。

在此前的教师生涯中,东见过不少露出这种表情的学生。他最终都没能拦住他们,其中有些人甚至退了学。

但是,没有一个人后悔。

事后留下的,只有那清澈的笑容。

「……我本来对你们还有点期待。觉得下一届的你们能有点出息」

「不可能不可能。现在的队里可没那种有才能的人」

「你们是要抛弃球队吗?」

这几乎是威胁了。

是怨恨的话语。

对此,三人再次正面回应道:「是的」。

「球队很重要,我也很感谢学长和老师们。学弟们也都很可爱。但是,挚友对我们来说更加重要。我们都是傻瓜,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能力,所以不可能样样都兼顾。当放在天平上衡量时,只能选择更重要的一方」

面对这番话,东只能说出一句「是吗」,表示理解。

对于在这里度过了更长岁月的东来说,他们在短短几年的学生时光里,获得了无比珍贵的东西。

或许是年纪的缘故,东感觉眼眶有些发热松软,便用手遮住了双眼。

「我是成年人,是教师,所以对学生只能说正论,不能说真心话」

「嗯。我们明白的,老师」

「打架是不行的。用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们都明白的」

「别去。请你们别去」

「做不到。对不起」

「你们真是又麻烦又让人操心啊」

即使当老师很多年,也有很多做不到的事。也有无法拯救的学生。像这次一样,他经常会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痛苦。

这种棘手的学生真让人讨厌。非常讨厌。

但如果抛开教师的身份,以一个普通人的立场相对,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恰好,铃声响起。

从现在开始就是无偿加班时间了。

那么,稍微摘下教师这副沉重的面具一会儿,应该也无妨吧。

「但是,作为一个和你们一样愚蠢的男人,我要说,我并不讨厌你们这样的家伙」

「我们也不讨厌老师。所以,才能忍受那些艰苦的训练。我们本想靠自己的力量,带着老师打进全国赛的,可是」

三人同时低头说道:“对不起”。

东真的已经不知道该对他们说什么好了。

留下陷入沉默的东,三人没有回头就离开了办公室。

几天后,东在走廊上看到了三人,他们的脸上布满和卓斗一样的淤青。

看来他们真的如宣言所说去打架了。

当东问他们是否打赢了,三人面面相觑。

「那个嘛,怎么说呢?」

「被揍得很惨呢,明明是三对一」

「都怪阿启躲开了第一击」

最后,他们也没说到底是输是赢。

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我们狠狠地给了他一拳,正中脸颊。是实打实的直拳」

看来他们对此已经心满意足了。

虽然自己挨了更多拳头,但他们还是一脸开心得意地笑着。



“看啊看啊,最后一圈了。拿出干劲来!东比前学生们还要热血沸腾地大喊着,于是卓斗他们仿佛要榨干最后一丝力气般,齐声「「「啊啊啊啊啊啊!」」」地喊了起来并开始全力冲刺。

汗水从头上不停地往下淌,每个人的脸都因痛苦而扭曲变形。

这正好是第二十圈。

「为什么浅羽先生他们当时要打架呢?」

「这个我也是后来才听说的。据说塚原的姐姐那时在和一个品行不良的男人交往」

「诶?」

「听说是个会使用暴力的男人,还和一些不良分子有来往。塚原想让姐姐和那个男人分手,就去找对方谈判却反被痛打一顿。浅羽他们去替塚原报仇,结果也被打得鼻青脸肿。姐姐看到他们满脸伤痕的样子,总算醒悟过来,和那个男人断绝了关系。可以说是打架输了,但最终赢得了胜利吧」

「原来是这样啊」

「到现在我依然认为暴力是最低劣的。打架是不对的。但是,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一些只能用最低劣的方式才能守护的东西。这个世界本就不完美。他们选择的方式是错误的,但是,我没法否定,不,是不想否定他们的心意」

不久后,三个筋疲力尽的人回到了校门口。

然后,就那样瘫倒在了柏油路面上。

他们完全不在意衣服会弄脏,在那里「「「哈啊哈啊、呼呼」」」地喘着粗气。

「好吧,到这里放过你们吧」

东咧嘴一笑,三人眯起眼睛,似乎被这笑容晃得有些睁不开眼。

「老师,您一直以来对我们是不是太严厉了?」

听到卓斗这话,翔也和佳明也立即「就是啊就是啊」「魔鬼,恶魔」地附和。

「该不会您还在记恨我们退出社团的事吧?」

「那当然记着呢。我也是男人啊。输给谁这件事,总会一直放在心上的」

「输了?输给什么了?」

「输给了你们的友情啊」

那句“父母(老师)的心子(学生)不知”说得真好,听到东的话,卓斗他们齐刷刷地皱起了脸。那表情看起来相当不自在。

友情也好爱情也罢,这些东西似乎永远都会让人感到难为情。

虽然身体长大了,但心还是个小鬼啊。

这些家伙一点都没变。

现在依然是那群为了朋友可以拼尽全力奔跑的小子们(傻瓜)。

确认到这一事实让他感到欣慰,也因为再次感到败北而心满意足,东从口袋里掏出了前几天随着启太的信一起寄来的“那个东西”,放在卓斗的面前。

那是一把廉价的玩具钥匙。

「这是什么啊?」

「是从浅羽那里收到的宝箱钥匙。你们是来取这个的吧。作为努力的奖励,就给你们吧」

「说起来是这样。不过这只是一半的理由」

对卓斗这样的回答,东歪着头「嗯?」了一声。

「老师,今年就要退休了吧。这是包括阿启在内,我们大家小小的一点感谢之情」

「爱酱,能帮忙把花束交给老师吗?比起我们这些大叔,还是从可爱的女孩子手里收到会更开心吧」

听了佳明的话,爱轻轻地把预先准备好的花束递给了东。

看得出是非常用心准备的花束光彩夺目,香气怡人。

「这是给我的吗?」

三人脸上依然保留着往日的神韵,略带羞涩地笑着。

「感谢您多年来的教导。这是来自一群坏小子的心意」

「你们这些家伙,都这把年纪了还让老头子我哭」

「嘿嘿,这次也是我们赢了呢」

「是啊,我输了」

果然啊,我对你们又恨又爱。

「高兴吧。作为花束的谢礼,绕着外圈加跑五圈」

「「「为什么啊!!」」」
因为,一直输下去也太不甘心了啊。





「呜呜,我不行了,投降」

「我也差不多到极限了。佳明,剩下的就拜托你了」

「别开玩笑,不行的。我自己也吃不动了」

在四人座位上吃大阪烧的卓斗他们,筷子一个接一个地从手中滑落。

虽然好不容易吃完了,但三个人都因为撑得厉害而发出痛苦的呻吟。

「怎么回事啊?你们可是三个人啊。才二十份就到极限了吗?真没用」

店长高桥一脸无奈地端来了新的大阪烧。

这道创新品种的风味是“意式番茄芝士”。看起来很美味,想必味道也很不错,但三人实在是没有余力了。

感受到从体内涌上来的不适,卓斗拼命捂住嘴喊道:

「求您饶了我们吧」

他的眼里都快要泛出泪花了。

「不行不行。因为收到了启太寄来的信,请我协助让他的朋友们多花钱。喂,多吃点回馈店家啊。高中的时候,你们不是豪言壮志要吃遍店里所有菜单吗」

卓斗他们现在所在的是商店街中段的一家典型的街坊邻里常客光顾的大阪烧店。

不知是油烟还是岁月的缘故,贴在墙上的菜单都已经泛黄变成了褐色。

冷水要自己倒,店内还空间狭小,是约会带女孩子来肯定会被抱怨的店面,但如果是男生们一起来的话,这里就是最棒的地方。

毕竟这里价格实惠、味道好、份量足,三拍即合。

在高中时代,囊中羞涩的四人没少光顾这里。

正因如此,在学校从东那里拿到钥匙的卓斗他们,把这里定为下一个目的地。因为在社团活动被操练得精疲力尽之后,他们几乎每次都会来这里填饱肚子。

这个推测是正确的。

在店里,店长高桥拿着从启太那里收到的任务,等待着三人的到来。

内容是“必须一直点单直到猜中高中时代四人一起定下的这家店最美味的五道菜”。

「在猜中最后一道菜之前,绝对不准走」

一明白高桥不会通融,三人的怒火立刻转向了同伴。

「是谁啊,点这种特别的菜。那时候根本没点过吧」

「不,点过一次哦。记得还挺好吃的」

「只点过一次的话,应该进不了前五名吧?」

「但是常规菜单我们都已经点得差不多了,也只剩这些选择了」

三人面前,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大阪烧滋滋作响。

本该令人食欲大开的香气和声响,此刻却只让他们更加感到饱腹。

「嗯~哦~哎~原来如此啊。第一名是那个啊」

店主高桥看着大概是启太送来的排名表,嘿嘿地笑着。

「这绝对不是吧!谁快点好好回想一下。不然我这肚子都要炸了」

「对了,要不要点配菜?我觉得冰淇淋的话还吃得下」

「都说了咱们那会儿根本没钱点冰淇淋好吗。喂,快吃吧——哎,卓斗太狡猾了,你挑的是最小的那块吧」

「闭嘴,这种事就是先下手为强」

这群三十岁左右大叔们认真的争吵着实有些难看。

「高桥先生,你没有作弊吧?」

佳明一边怀疑着不正当行为,一边把大阪烧塞进嘴里:「好烫,好吃!」“不过,真的吃不下了啊。”他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

「我怎么可能会作弊。喏,你看」

高桥向坐在稍远处双人座位上观察情况的爱出示了信件。

「这个还没点过吧?」

「是的,还没有」

「看到了吧。那么各位顾客,刚才那个不在排行榜上,接下来想点什么呢?」

勉强吃下第二十一块大阪烧的三人,盯着被油溅得黏糊糊的菜单。常规款都点过了,特色款除了明显不合口味的也都尝过了。虽然就剩最后一道了,但偏偏第一名是什么菜品都还是个谜。

他们自信满满的“年糕芝士”只排第二,“猪肉泡菜”竟然只排第五。

把目标转向排第三的“炒面”系列也不是不行,但如果剩下的是第一名的话,那肯定是大阪烧没错。一定是这样——这么想的三人死死盯着菜单,仿佛要在上面盯出个洞来。

「不过啊,那个时候,我们哪能想到有朝一日会为这种奢侈的烦恼而困扰呢」

佳明轻声感叹道。

「怎么就奢侈了」

「高中时没钱,能点的菜单就那么几样。甚至有时候四个人分一块大阪烧来吃」

「与其说是分享,倒不如说是抢食」

「就是就是。所以说,现在这种情况就是奢侈。菜单上什么都能点,不只是想吃多少就点多少,甚至已经超出饭量了还能继续点呢」

卓斗毫不掩饰自己的烦躁说道:“别说得那么悠哉,再这样下去可要吐了。”

「话虽如此啊。你看,这边两千块以上的这些菜,不还是一直都没点过嘛。一直想着什么时候赶上个纪念日之类的再来尝尝,结果到现在都没机会」

这句话成了导火索。

三人中的一人突然举起了手。

「不好意思,最后能再点一个吗?」

「哦?到最后了啊。行啊,说说看吧,翔也」

接着,翔也点了“高桥达人特制拼盘”。这道用伊比利亚猪肉等精选食材制成的料理,是店里最贵的一道菜。

「喂喂,翔也,这绝对不对吧」

「对啊,我们不是刚说这个从来都没点过吗」

看着同伴们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翔也差点笑出声。

「不,我点过一次」

「「诶?」」

「其实,我和启太两个人一起吃过」

回忆涌向远方。

翔也不禁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忘记呢?

明明是那么珍贵的回忆。



十八岁的松冈翔也对未来充满恐惧。

他的家境并不富裕,虽然父母说让他随心所欲,但他心里清楚,家里没有余力供他上大学或专门学校,尤其是比自己小三岁的妹妹明年就要上高中了。

他明白按理说自己应该像卓斗和佳明那样毕业后就去工作,给家里贴补一些钱。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但却有些难以下定决心。

「抱歉啊,这么突然」

「没事。不过,只叫我一个人来就够了吗?」

「因为是关于前途的事」

「啊,这样啊」

一天晚上,翔也只把启太约到了常去的大阪烧店。

或许因为时间比平时要晚一些,店里没有像翔也他们这样的学生,只有一些手握啤酒、点着铁板烧的大叔们。

他们被酒精和店里的氛围熏得两颊泛红。

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人特别多。

「看起来很有意思呢」

「是啊,那样的生活挺好」

正是合适的契机。

顺着话题的流向,他决定进入正题。

「我明白那不是什么坏事。我父亲也是从事类似的工作,靠这个养活我们一家。偶尔还能奢侈地出去吃顿饭。我是真心尊敬他的。可是——」

启太很自然地接上了翔也未说完的话。

他就是这样一个善解人意的人。

「但是,翔也有自己想要尝试的事情。设计师对吧?」

「嗯。就是这样而已。为了这个目标,我想在好的环境下学习。人生只有一次,我心中那团火在燃烧着,想要试试看自己的可能性」

只是,那团火虽然在燃烧,却显得异常微弱。

要是能有更强烈的热情,强到愿意舍弃一切也要选择的程度就好了。但是,翔也才十八岁。虽然是个孩子,却已经不能像个孩子那样对未来一无所知地充满信心。同时,也还没能成长为一个能够轻易放弃一切的通情达理的成年人。

或许,一旦放弃,一切就都能解决了吧。

就在他为工作焦头烂额的期间,那微弱的火光正从翔也心中渐渐消逝。

到时候就在职场交到朋友,像那位大叔一样下班后小酌一杯,找到恋人求婚成功,组建家庭,过上平凡却弥足珍贵的生活。

这就够了。他觉得,这样就是非常美好的人生了。

「抱歉啊。我也不能顺着翔也的期望来」

「诶?」

「你大概以为我不像卓斗和佳明那样,会说些现实的话让你放弃吧。但我也会支持翔也的。想做就试试看吧」

「这不像启太的风格啊」

「是吗?我觉得没有啊。因为如果立场互换的话,翔也肯定也会支持我的吧」

「这倒是没错」

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启太露出狡黠的笑容。

「失败也没关系啊。当然,不加思考就贸然行动导致失败是很蠢的。但翔也是认真思考过后才会害怕失败的。这种情况下,就算失败也会有收获。绝对不会毫无意义。我们才十几岁呢,完全可以重来嘛」

「如果失败把钱花光了,你借给我?」

面对翔也的玩笑,启太也打趣地摇摇头说「不行不行」。

「我也没那么多钱。不过,如果翔也真的遇到困难,我可以请你吃便宜又美味的饭。抱怨的话我也会听。还有啊,要是我以后当上大人物了,可以雇你当司机」

「不错啊。那太棒了。我想要奔驰」

「明明对车一窍不通」

「几千万的车和几十万的车,到底有什么区别呢」

「以后要是当上大人物,也想成为能分辨这些的男人啊」

「到时候,我来雇启太当司机吧」

「我想要法拉利。还有宝马什么的」

「你只是在随便列举知道的名字吧」

启太头也不抬地喊了声“不好意思”,叫来了高桥。

然后,也不问翔也的意见就擅自点起了菜。

「今天我请客。这事别告诉卓斗和佳明。要绝对保密啊,不然他们肯定也会嚷嚷着给他们请客」

「确实」

「等翔也出人头地了,也得请大伙吃一顿同样的。算是三倍奉还吧」

「要不换个更贵的也行,比如鹅肝啊、鱼子酱什么的」

「不不不,这家的大阪烧才是最棒的。而且咱们今天要吃的可是最贵的“高桥达人特制拼盘”,好吃得很,绝对没错」

确实,启太说得对。

「真的诶,太好吃了」

「就是啊,绝对是最棒的」

「嗯,在我吃过的所有东西里,这个最美味」

翔也暗暗想着,这个夜晚他一定要永远铭记于心。

因为他觉得,将来遇到挫折的时候,这段回忆一定会闪闪发亮,给他重新站起来的力量。



翔也一边诉说着往事,一边和伙伴们吃完了大阪烧。

本该是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味道,却感觉比记忆里更咸,总觉得记忆中和启太一起吃的大阪烧要更美味一些。

为什么呢——他装作不知道,其实心里明白得很。

那天的大阪烧之所以最好吃,是因为启太的那份关心让他特别开心。

「说起来,我都忘记说了」

「说什么?该不会还有什么好吃的是瞒着我和佳明你跟启太偷偷吃过的吧?」

「不是。不是这个。我是想说,这次我获得了一个挺大的奖项。终于可以不用打工,可以专心创作维持生计了」

听到翔也的坦白,卓斗和佳明都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似乎并不怎么惊讶。

两人只是默默地把剩下不多的冰水一饮而尽。

「你们的反应也太平淡了吧」

「没办法没办法。因为我们也不知道这个奖有多厉害嘛。对吧,佳明」

「嗯。就是啊。再说了,我们一直都觉得阿翔迟早会有出息的」

「尽说些敷衍的话。那要是我失败了,你们又会说什么?」

翔也瞪着两人,他们就像投降似的齐刷刷举起手来。

「别在意啦。人生哪有那么顺心如意啊」

「果然」

「这样不是挺好吗?虽说得不到期待会觉得寂寞,但期待太多也会变成负担」

佳明的话在翔也心里沉甸甸地落了地。

启太当时的反应,好像也差不多呢。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呢。嗯。说得对」

这时,卓斗突然改变了声调。

「不过,既然如此,今天就让将来一定会成为大富翁的翔也请客吧」

「阿翔,谢啦。我就不客气了」

「你们这种时候转变得倒挺快。算了,无所谓」

这是和启太的约定。

等到他日后成名的时候,一定要请伙伴们吃这道“高桥达人特制拼盘”。

看着已经空空的盘子,高桥拿着账单,同时递来一个信件一般的东西。

「恭喜。这样一来,任务就完成了」

三人手中拿着藏宝图和宝箱钥匙,两样东西终于凑齐了。







游戏的结束总是令人感到寂寞。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的心情,才会让三人的脚步变得如此沉重。才会让三人像个小孩子一样再多一会儿,就再多一会儿地任性地撒着娇。

太阳西斜,整个世界仿佛要将『他是谁』之类的种种存在隐入夜色之中的时候。

三名少年和一名少女并没有立即打开高桥交给他们的藏宝图,而是来到了一座废弃了数十年的地方线路车站。

比起上次来访时,周围的杂草更长了,建筑物也更加破败。等到下次再来的时候,这里想必会变得更加年久失修吧。

又或者,会因为太过危险而被拆除,再也没有下一次机会了也说不定。

人生就是如此。

未来往往会在毫无预料的时刻被夺走。

唯一确定的,只有“此刻”的存在。

「听说最近这种车站因为怀旧感和上镜效果,在年轻人中很受欢迎呢」

翔也一边说着,一边跳下铁轨,张开双臂像展翅的鸟儿。

记得小时候,四个人也曾从这个车站出发,沿着荒凉的铁轨走过。

那是在模仿电影『伴我同行』。

不过几人不像电影里的主角那样走了几十公里,而是四个因为肚子饿就打道回府的没骨气小孩,而且也没能找到尸体。

但大概,三人确实找到了和电影最后主角戈迪在电脑上敲下的那句话完全一样的答案:



『再也不会有能这样一起经历如此美好冒险的、无可替代的朋友了』



那是已经离开青春的大人们的感伤。

而如今,这三个人也站在了同样的岔路口上。

当他们在天空中找到最亮的那颗星星的时候,佳明开口说道。

「小卓。阿翔。差不多该打开看看了吧」

「是啊。天快黑了,等黑了再找可就麻烦了」

「嗯。对啊。好好把它完成吧」

既然开始了就必须完成。

不管要承受多大的痛苦,未完成的游戏都是最糟糕的。

三个人聚在一起,打开了从高桥那里得到的藏宝图。

「这是什么意思啊?」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宝箱寄存在那个让我们成为朋友的女孩那里



三个人呆呆地对视着,脸庞被夕阳染成橘色。说的是谁啊?完全不明白。成为朋友的契机,到底是什么来着?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

全都“嗯嗯”地陷入了沉思。

「你们是从高中开始开始一起玩的吗?」

「初三暑假的时候,我们一群人去隔壁镇的海边玩过。回来时小卓的自行车爆胎了,还让他大哥开卡车来接我们。因为被狠狠训了一顿,所以记得特别清楚」

「初二寒假的修学旅行时,我们不是就在一个小组吗?」

「那就是更早的时候了。可能是初二的夏天?」

琐碎的回忆不断涌现,但关键的记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啊,不行。想不起来了」

「我也是。话说回来,我们忘记的事情还挺多的呢。连时间胶囊里装了什么都还记不起来」

「说不定就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吧。以前玩的卡牌和游戏之类的」

「蠢啊。收藏卡现在可值钱了。我们店里有个顾客是卡牌店的店长,偶尔跟他聊过天。他说佳明以前有的那张稀有卡,要是保存得好的话,一张能卖到三十万日元呢」

「骗人吧。三十万?那可真是宝贝啊。一定要把它挖出来」

「不不。时间胶囊里不都是放信什么的——」

翔也话说到一半,「「「嗯?刚才是不是」」」地,三人同时抬起了头。

信。

虽然不记得写过什么给未来的自己那种酸溜溜又中二的信,但三个人倒是在人生中有过一次认真写更加酸溜溜又中二的信的经历。

因为是太过羞耻的记忆,所以被封印起来,完全忘记了。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哇哈哈哈哈」」」

肚子深处痒痒的。

只要有了契机,思绪就会顺畅地朝着解决方向推进。

同时,各种违和感也都解开了。

「对爱感到似曾相识的原因就是这个啊」

「你们两个也想起来了?」

「哇。虽然卖不了钱,但这绝对是必须要回收的东西啊」

「真是的,启太那家伙。干嘛留下定时炸弹啊」

「不过,当时是我们自己放进去的就是了」

「还好没有被阿启的家人发现,给擅自打开呢」

随后三人朝着不远处正笑眯眯看着这边的少女走去。

毫无疑问,今天是他们第一次遇见爱。

然而,那戴着红框眼镜、扎着黑色麻花辫、身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形象,却早已深深印在记忆中。

那个在市立图书馆里,连年龄和名字都不知道、甚至从未说过一句话的女孩。

她是那个四个人在暑假期间恰巧去图书馆完成作业时,陷入初恋(一见钟情)的女孩,也是他们同时写了情书却没勇气递出去的对象。

所有细节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初中二年级的夏天,手握情书却畏畏缩缩,发现其他三人跟自己一样时又如释重负的感觉。他们很快就打成了一片。

递不出去的情书舍不得扔掉,就放进了时间胶囊里。

大家约定等都变成了大叔再打开,心想到时候一定会成为笑谈吧。

他们都清楚地记得这一切。这辈子也不会忘记。

「爱,原来我们的时间胶囊一直在你这里啊」

卓斗作为代表问道,少女便从背着的天使翅膀书包里取出了那个令人怀念的小盒子。

「回答正确。这样一来,浅羽先生准备的寻宝游戏就完成了。恭喜你们」

那些年幼时递不出去的情书,如今却在这位酷似初恋女孩的少女手中。







又是一场丑陋的争执。三个早已不惑的成年人正在拼命争抢一个小小的玩具盒。“放手,让我来开”“不行,应该是我”“给我开啊”。

每个人都在拼命阻止自己写的情书落入他人之手。

这不是什么笑话,而是经过十几年酝酿成的黑历史。

如果这件堪比特级诅咒物品的东西落入他人手中,等待自己的只有死路一条。

「这样吧,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先把盒子放地上如何」

「好啊,那就数一二三」

「你们两个一定不能耍赖啊,一定不能」

当然,数到三的时候谁都没有松手。

「你们这帮骗子!!」

「卓斗你也很卑鄙吧」

「先让我保管一下啊,这样不是很好吗?就这么办吧」

又闹腾了大约三十分钟后,三人最终决定让爱来开锁,再由她将各自写的情书分发给本人。

虽然这样也够丢脸的,但总比被别人看到而羞愧至死要好。

就这样,每个人拿到了自己的情书,迫不及待地撕得粉碎,正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他们才注意到盒子里还剩下一封信。

毫无疑问,那是浅羽启太的。

“这个该怎么办?”佳明歪着头问道。

「还能怎么办,都是那家伙先死了的错」

“所以呢?”翔也也歪着头。

「看看吧」

「「也是啊」」其他两人异口同声。

没有人去阻止。

三个人又挤作一团,拆开信封,展开了信纸。



敬启,致亲爱的笨蛋们。



熟悉的字迹,就这样写在那里。

在放出了三封“给初恋女孩的情书(绝望)”的时间胶囊(潘多拉盒子)里,最后剩下的东西。

那是浅羽启太写给好友们的最后一封信(希望)。



笨蛋、笨蛋。

果然你们看了啊。就知道你们会擅自打开信的。所以,我事先把我的那封信处理掉了。真遗憾啊。



一字一句读着这些文字的三人哑口无言。

看来启太比他们高明一筹。



嘛,我这个人品德高尚,可没有擅自打开你们的信,放心吧。

说真的,你们三个真是差劲透了。

既愚蠢,又容易冲动,还很卑鄙。

不过,正因为有你们这样的家伙在身边,我的人生才如此快乐。

真的,很开心啊。



手持信件的卓斗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信纸上留下了褶皱。

没人抱怨。

不,是谁都说不出话来。



致佳明。

你虽然有点胆小,但真的是个很棒的家伙。不了解你的人说你是个容易对女生动心的废柴,但你有着能发现他人优点的眼光。你知道吗?这一点真的很了不起哦?

你一定能和你选中的女性建立比任何人都幸福的家庭。

一定要让妻子幸福啊。

然后,也让自己得到同样的幸福。



佳明的眼眸中泪水滑落。

无论擦拭多少次,泪水流淌的速度都要更快。

泪水浸湿了脸颊。

彻底打湿了脸颊。



致卓斗:

不能参加你姐姐的婚礼,真是抱歉。

其实很想好好为她庆祝的,但身体不听使唤了。对不起。

卓斗你啊,虽然说话不太中听,但是个比谁都重视同伴的男人。

面对面说这些太逊所以一直没说,但那时候为了姐姐拼到遍体鳞伤的你,真的帅呆了。

对同龄人产生这种想法,这还是我第一次。

能和这样一个绝对不会背叛的值得信赖的男人成为朋友,是我人生的珍宝。



卓斗握住信的手,越发用力。

大概是麻木了吧,即便握得那么紧,手也一点不觉得疼。

疼的,是心啊。



致翔也。

明明说了那么多大话,却不能见证你梦想的终点,对不起。

不过,应该没问题的吧。

我这么说的话,翔也你一定又会觉得我在敷衍吧。

但是啊,真的没问题的。真的。

就算没有我,不是还有卓斗和佳明嘛。

而且,我们都很清楚你是个了不起的家伙。

一定要成名啊。

最好能成名到传遍天际的程度。

我会期待着那个好消息的到来的。



翔也想要笑着回应挚友的讯息,便张开了嘴。

但是做不到。

因为那些无法化作声音的思念,快要满溢出来了。



最后,致我亲爱的朋友们。

说实话,我并不害怕死亡。

比起死亡,再也不能和你们一起疯玩才更让我难过。我还想、还想和你们一起做更多傻事啊。

一起喝酒,一起醉醺醺的,一起打闹,最后一起大笑。

我本想和你们三个一起玩到都变成驼背白发的老头子。

但看来是不可能了。

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即使没有我,你们也要像今天这样三个人偶尔聚一聚。好好玩玩。

如果太忙的话,五年一次或十年一次也行。

要闹得非常开心,让我在那边看了都眼红。最近你们都很少聚在一起了吧?这就是我唯一的遗憾。

好了。再见,笨蛋们。

要永远保重啊。



面对这个只顾自说自话的挚友,三人除了哑然失笑别无他法。

本该只是哑然失笑的,可眼泪却怎么都停不下来。

为了不让哭声溢出,他们拼命咬紧牙关,紧闭双眼,背对着彼此痛哭。明明因为太难看而不想流泪,可就是控制不住。

直到夕阳西下,三人的身影化作漆黑的剪影难辨彼此,他们依然在哭泣。







「今天真是谢谢你了,爱」

三个年纪不小的成年人顶着通红的眼睛,脸上还留着泪痕,向爱鞠躬致谢。

他们此刻的表情比起之前争抢时间胶囊时更加难看,更显稚气。但在她(爱)看来,这反而更像是他们真实的模样。

「不,能让你们找到珍宝是最值得高兴的事」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而且不只找到了一样,找到了很多珍贵的东西」

「接下来你们准备做什么?」

「像个大人样,去喝酒吧。我们有好多关于阿启的牢骚要发泄。就按照阿启的愿望,玩得开心到让他在那边都羡慕不已」

「我觉得这样很好」

爱双手合十点头说道,三人说了声「那就这样」,便远去了。

他们的背影,在这一天的尽头渐渐消逝。黄昏徐徐降临。

于是爱向那个一直陪在三人身边的幽灵男询问。

是的,他今天如他所说的那样,一直在和大家一起玩耍。

在花店逗弄佳良,在学校和大家一起奔跑,在大阪烧店坐在四人座位上。找到宝箱的时候也是。每当三人想起启太的时候,即便看不见他的身影,听不见他的声音,他也一直都在。

四个人像傻瓜一样高声欢笑的场景,只有爱能够看见。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哦」

「想说的话,都写在信里了」

「真的吗?你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哦~?」

“真是困扰啊”,此刻正远离三人、站在爱身旁的幽灵(男子)——浅羽启太不禁抓了抓头。

「那么,最后再说一点吧。通过今天的寻宝,我发现还有些话没说」

「嗯。我就在等着这句话呢」

爱笑着,与启太两人一同吟唱奇迹。

你就是我——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就是你。

光芒充盈,启太短暂地回到了与大家共处的世界。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不过,这样就够了。以年轻女性的模样去见挚友们实在太难为情所以做不到,但最后一次的话也好——启太这样想。

现在天色已暗,看不太清身影,而且最重要的是有想传达的心意。

「喂!!」

对着转眼间渐行渐远的挚友们的背影,他像小时候那样使出全身力气喊道。

虽然身影已经小得看不清表情,但他们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的动作他看得一清二楚。

「那个啊。你们玩耍的时候,我一定会去的。即使看不见我,即使说不了话,我也会陪在你们身边。别忘了。我们的心,永远在一起」

不知道这些话是否真的传达到了。

也许他们只是因爱突然改变的说话方式而感到困惑。

但这样就好。可是。

「「「再见啦!!」」」

随风传来他们的声音。

三个人举起手臂挥手,他能看出他们在笑着。

仿佛在说,今后也要经常一起玩。

仿佛在说,今后也要永远永远在一起。

「啊,再见了。后会有期,亲爱的笨蛋(挚友)们!!」

你们聚在一起想起我的时候,我一定也会在那里。







迪亚说,启太遗留下的恋恋不舍之花,似乎与“蔓长春花”很相像。

那是一种紫色的、娇小可爱的花。

花语是“永恒的友谊”。

这并非谁都能轻易获得的珍宝。

所以,能够得到这份珍宝的四人,一定是最幸运的人(伙伴)了。



Treasure‐fin.



第10话 Comet-向星许愿,向你倾心





将心愿寄予流逝的星辰。

希望能永远永远在一起。







「你在不高兴什么啊?」

「哼~我才没有生气呢~」

有着如上等墨水般光泽黑亮秀发的少女,本人觉得是在闹别扭,旁人看来却莫名可爱,她此刻正鼓着腮帮子。若是伸手触碰,想必会像围炉边烤着的年糕般柔软,又烫得让人缩手吧。

望着那张塞满不满的圆鼓鼓脸蛋,她怀中抱着的兔子布偶感到了困惑。

「都发出『哼~』的声音了还说没生气。告诉我理由」

「都说了没生气嘛」

平日里,天使少女——爱很少会生气。即便是被称作迪亚的恶魔戏弄她或是耍她,最多也就是假装生气而已。

她真正皱眉的时候,也就只有那些被称作“死者”的留恋的碎片(幽灵)举止无礼的时候。但这一次,迪亚却想不出爱不高兴的理由。

况且,就在几分钟前,爱还是一切如常。不,甚至可以说心情很好。她就像头顶灰云之上广阔的蓝天一样灿烂地笑着。

转折发生在偶然遇到一只猫并与之短暂交谈之后。

那是一只毛色洁白如雪,有着令人印象深刻的锐利金瞳的公猫。

『真惊讶啊。你明明是人类,却能和我们交流吗』

『我不是人类,是天使。而这位可爱的是恶魔』

『原来是天使啊。难怪这么美丽』

『哎呀~哪里哪里』

在旁人看来,少女可能只是在『喵喵、咪咪』地学猫叫,但实际上她们正在这样对话。

作为天使的她,只要愿意,就能听懂所有声音,说出任何语言。

『话说回来,今天天气真糟糕啊』

『是啊~。听说晚上会下大雨呢』

『真让人头疼啊。好不容易约女朋友出来约会呢』

就在这时。

又一只白猫轻盈地跳上了围墙,出现在众人眼前。

它的姿态和那只公猫一样优美。

『约我出来约会,却又去撩拨别的雌性,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很不服输,眼眸闪烁着凛然的光芒。

如月般的金色,将爱和那只白色公猫的身影交替映照。

『别这么生气嘛。我和她什么都没有,只是在闲聊而已』

『可是刚才,你不是说她很美吗』

『你也看到了,她确实很美。但是,对我来说世界上最美的只有你啊』

“哼。这可不好说”,母猫不满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随即消失在围墙的另一边。

公猫愁眉苦脸地说道『相信我啊』,然后优雅地跃上刚才母猫所在的围墙。看样子,他是打算去追她。

但最后他还是稍稍回头看了爱一眼。

『抱歉了。我得走了』

『没事吧?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好好解释』

『饶了我吧。要是让你去解释,那可就真要大祸临头了。别担心,处理这种事情也是雄性的职责所在啊』

留下一个故作姿态的媚眼,他随即跟着母猫的脚步,轻巧地消失在了围墙的另一边。

『呵呵呵。被干脆利落地甩了呢』

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迪亚终于开口说道。

『算了,也没办法。刚才那只白色的母猫可比你漂亮几十倍呢』

对迪亚来说,这不过是平常的玩笑话范畴。

类似的话,他以前不知说过多少次了。

但是,爱却鼓起腮帮子发出了『哼~!』的声音。她气得脸颊通红,虽说是天使,瞪着的眼睛却堪比恶魔。

因为相处已久,不,就算不是长期相处,也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爱是真的生气了。

然而,正因为在这段不短的交往中,这种情况少之又少,迪亚一时间想不出该如何应对。

说起来,上一次把她惹成这样,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无论对爱说什么,她都撅着粉色的嘴唇说着『我才没生气呢』『我也没不高兴』之类的话,于是迪亚试图沉浸在回忆中寻找对策,但最终没有成功。

一来是因为活得太久,要追溯所有往事实在太难;二来是因为背后突然响起了声调尖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姐・姐・大・人~!!」

爱听到声音转过身的瞬间,某个白色的东西高速穿过了她和迪亚的身体。别说冲击力了,连触感都没有。

「呀~!」

又从背后传来了声音。

爱和迪亚再次转身,这次是朝着刚才望着的方向。

「难道,是艾尔?」

站在那里的是一位与爱不同的天使少女。

白色的双马尾,略带凌厉的上扬红瞳。头顶上闪耀着金色的“天使光环”——那是天使力量的象征。

背后还有爱已经失去的巨大翅膀。

「是的,爱姐姐大人~。我是您的妹妹,您的后辈,您最爱的人。我是您的天使艾尔。能在这种地方遇见您真是太好了。呀~。您还是一如既往地美丽动人~」

自称“艾尔”的天使异常兴奋,眼睛何止是闪闪发亮,简直是在发出耀眼的光芒,她就这样又一次扑向爱,却又「咦?」地再度华丽地扑了个空。

「不行的哦,艾尔。现在的我拥有肉体,所以灵体的你是碰不到我的」

「好遗憾~。明明爱姐姐大人就在眼前,却不能抱抱嗅嗅」

尽管艾尔眼中泛起了泪光。

「不过,我也很高兴能久违地见到你。你过得好吗?」

「嗯。只要能见到爱姐姐大人,艾尔就永远充满干劲」

但她立刻恢复了活力,笑逐颜开。

但这笑容也随着「说・起・来~」这句话一瞬间就消失了。

「这害虫还在缠着艾尔的姐姐大人吗?切」

艾尔锐利的目光投向了待在爱胸前的兔子布偶。

那可不是一位天使该有的表情。

「别会错意了。不是我在缠着,是爱不愿意放开我啊」

「你说什么~」

「这是事实。我一直都希望能被解放呢」

「那么,要我现在就让你解脱吗?艾尔把你从这个世上抹去哦」

「哈哈哈。看来短时间不见你倒是变得会开玩笑了。就凭你这种程度的咒术可对付不了我。要想消灭我的话,至少得带上三大天使级的家伙来」

「这样说没问题吗?我会真的把他们带来哦?我是认真的」

「好啊,尽管来。到时候我们就让天界和地狱都卷入一场大战吧」

如各位所见,迪亚和艾尔的关系糟糕透顶。

本来天使和恶魔就是水火不容的存在,更何况迪亚被爱青睐着,艾尔就更讨厌了。

虽然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每次都会这样剑拔弩张。

「呜噜噜」

「咕努努」

然后,两人狠狠地互相瞪视。

「「哼!!」」

最后,双双扭头不理对方。

这已经成了他们之间例行的见面礼仪。

将这一切看到最后的爱,无奈地叹了口气,终于开口说道。

「对了,艾尔」

「是~姐姐大人,有什么事吗?」

被爱叫住后,艾尔的语气瞬间切换成了甜腻腻的样子。

抛开立场不谈,迪亚从生理上就讨厌这种态度多变的女人。

「你怎么在下界这边啊?艾尔来下界可是很少见呢」

「啊,对了。那个,姐姐大人,您有没有在这附近看到一个长发的十几岁少女的死者?是那种与其说可爱,不如说是清秀的类型。眼神很坚定,性格看起来有点倔强。身高比姐姐大人略高一些。艾尔正在寻找她」

「也就是说,在工作中?」

「是是,没错。我在努力工作呢。快夸夸我~」

「这样啊。嗯嗯,真了不起~艾尔真是个好孩子~」

听到爱的话,艾尔「嘿嘿嘿,嘿嘿嘿」地露出一副陶醉的表情。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果然也不是天使该有的表情。

「不过,既然是这样的话,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

“嘿嘿嘿……诶?”艾尔突然眨巴起了原本陷入沉醉的双眼。

「你知道我的职责吧」

「啊,不,这种小事不值得劳烦姐姐大人」

「不会。让我做吧?拜托了」

面对最最喜欢的爱抬眸望眼投来的目光,艾尔的心不禁砰砰直跳,差点就要脱口而出『请便』,但还是『唔』地一声拼命闭上了嘴。这真是令她心如刀割。

对于了解爱情况的艾尔来说,这确实是想让爱代劳的事情。

职责完成的话,爱的背上就能重新长出翅膀。

就能远离讨厌又令人生气的恶魔(迪亚)。

最喜欢的爱也能回到天界。

对艾尔来说全是好事。

但这次却有不得不拒绝的理由。

「那个,这是交给艾尔的工作,而且还不知道她在哪里,正在寻找中,所以不能不负责任地拜托姐姐大人」

「没关系的。这不是有迪亚嘛。既然知道这城里有死者,那就让迪亚去找。如果上面说什么的话,就说是我的责任好了」

「啊,对哦。恶魔和天使不同,能感知到死亡的气息来着」

艾尔喃喃自语着,突然盯着迪亚,像是在思考什么。

迪亚感到背脊一阵恶寒,试图逃跑。

然而,艾尔比他更快一步。

「姐姐大人,能不能把这个害虫借给艾尔一小会儿」

「哎,什么?喂,你要干什么」

霎时间,迪亚从爱的手中离开了。

艾尔使用了天使所拥有的神奇力量──愿术,让迪亚的身体漂浮了起来。

「抱歉。只是借用一小会儿而已」

「艾尔?」

「对不起啦~姐姐大人~」

说完,她就这样扑闪着翅膀,带着迪亚一起飞走了。

「诶诶!?迪亚他,这是被绑架了?」

两人的身影转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随后,孤零零被留下的爱垂头丧气地在街上慢慢踱步。

她没有追上艾尔他们,当然是有原因的。是迪亚的缘故。

就算被封印着,以迪亚这样强大的恶魔来说,也应该能轻易拒绝艾尔那种简单的愿术,可他却乖乖跟着去了。

也就是说,这是他自己的意愿。

「唔~。难道迪亚比起一直在一起的我,更喜欢艾尔吗」

她的心里隐隐作痛。

这种痛与留恋之花带来的内心空白(寂寞)相似,却又有些不同。

对爱来说,迪亚是重要的搭档,艾尔是可爱的妹妹,所以本该为这两人相处融洽感到高兴才对,却不知为何想哭。

「啊,真是的!真是!真~是的!!迪亚这个笨蛋!!负心汉!!」

最终,爱把所有的烦躁和困扰都发泄在了不在场的搭档身上。能让她如此撒娇的对象,也就只有迪亚一个。

当然,本人对此还毫无知觉。

嘟囔着,嘟囔着。

一旦开口,怒火就止不住地燃烧。连之前能够一笑置之的小事也被翻出来,作为燃料投进愤怒的火炉。

嘟囔着,嘟囔着。

异常美丽的少女带着异常阴沉的表情走在路上,路过的行人也纷纷与她保持着距离。

嘟囔着,嘟囔着。

但是,在擦肩而过的众多路人中,爱的感应却对其中一人微微有了反应。

霎时间,她切换到了工作模式,表情和思维都随之改变。

「喂,那边的人」

她出声呼唤的是一位将乌黑秀发细心打理到腰间的少女。

她有着一双透着坚强的清澈眼眸。

「你该不会已经死了吧?」

「你为什么知道」

「我是天使。所以——」

爱还没说完,那少女就跑了出去。速度相当快,像一阵风似的。转眼间她的背影就变得渺小,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拉开。爱「诶!?」了一声,又一次孤零零地被抛在原地。

但这一次,她说着「既然你想这样,那我也」地立刻追了上去。

她大概就是艾尔在寻找的死者吧。

如果被那个可爱的后辈妹妹天使找到的话,她就会被强制带往天国。这也并非全然不好。

本来这就是世界的规则。

但是,如果死者在爱能触及的范围之内,那就另当别论了。

爱希望用自己的方式,为他们的留恋送上祝福。

「等等~」

「不要。别跟着我」

「为什么要逃?」

「你跟那个叫艾尔的女孩是一样的吧?我是不会去的。因为我有一定要实现的重要约定」
就这样,天使与死者之间的一场突如其来的捉迷藏游戏拉开了序幕。





见爱没有追上来的迹象,艾尔决定在一个合适的地方把迪亚放下。

愿术,顾名思义,就是通过愿望(思念)的能量来引发奇迹的力量。

正因如此,当极度厌恶迪亚的艾尔为了像这次这样和迪亚在一起而使用力量时,效果总是会变差。而且体力消耗也很大。

被粗暴地摔在地上的迪亚提高嗓门说道:「喂!这也太过分了吧」。

「哼~。对你这种程度的对待正合适。我们天使可没有原谅你从爱姐姐那里夺走翅膀的事。就算爱姐姐的翅膀回来了,我们也永远永远不会原谅你」

「我本来也没想过要得到原谅。实际上,我确实做了那样的事」

看着迪亚那傲慢却又有几分诚恳的态度,艾尔哼了一声。

「话说回来,你倒是很老实地跟着艾尔来了。还以为你会因为不愿意被带离姐姐身边而闹腾呢」

「从刚才的情况来看,我明白这里面有什么原因。而且,那一定是对爱不利的事情吧。要不然,像你这样的爱迷妹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被这样说了之后,艾尔露出了「唔唔唔」的复杂表情。

被宿敌如此了解的感觉,让她非常不快。

「那么,我只要去找你刚才说的死者就行了吗?」

「呜~。配合的你让艾尔觉得好恶心」

「这又不是为了你。作为想让爱早点结束使命的我来说,只是想在那个爱管闲事的她介入之前把事情解决掉而已。这只是利害关系一致罢了」

「那么,就算你帮忙艾尔也不会感谢你哦?」

「要是被你感谢,那才恶心呢」

被这么说了之后艾尔反而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她的心里某处泛起了自己强行把对方卷入麻烦的愧疚感。

虽然迪亚并不是理解了艾尔的这种心情,但他说了句「不过,是啊」,然后提出了这样的建议。

「以行使恶魔能力为代价,能不能听我商量一件事」

「商量?」

「是啊。其实,我好像把爱惹生气了」

迪亚话音刚落,艾尔难得地在迪亚面前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不管什么原因,这次她总算露出了配得上天使之名的表情。

「诶?终于被讨厌了吗?被那位比谁都美丽、比谁都温柔的爱姐姐大人?呜哇,真是节哀顺变~」

「你看起来高兴得不得了啊」

「那当然啦。艾尔一直都搞不明白,爱姐姐大人为什么会这么中意你这个害虫呢。所・以・说?你到底做了什么好事啊?」

艾尔鲜红的瞳孔闪烁着好奇的火花。

嘴角因喜悦而微微上扬。

声音也充满了雀跃。

「这样的话,还是不商量了吧」

「不行不行~。都说到这份上了,你得全部说出来~」

与平常不同的天使与恶魔组合,此刻又以另一种方式闹腾了起来。







少女转过便利店所在的拐角。爱也拼命地跟在她身后。大概是因为情感太过强烈吧。少女的速度相当快,爱即便拼尽全力也难以追上。前方又出现了一家便利店。是与刚才不同的连锁店。停车场停着三辆车。几个与少女年龄相仿的学生在角落里啃着热食点心。

他们似乎沉浸在谈话中,完全没注意到以世界纪录级速度奔跑的爱。

「喂,等等。等等啊」

「别让我重复了。怎么可能等你」

继续奔跑。电线杆逐渐靠近。又远去。

「求你了。停下来吧。我觉得只要谈谈就能理解的」

「说得好听,反正你也不会好好听我说话吧」

第二根电线杆逐渐靠近。又远去。第三根电线杆也转瞬即逝。

「我会好好听的啦~」

「绝对是骗人的。我再也不相信了」

跑啊,跑啊,不停地跑。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能一点一点地缩短。







在移动途中,听完迪亚的解释,艾尔的表情再次骤变。

她不禁皱起了眉头。

心想自己究竟在听些什么啊。是在秀恩爱?是在挖苦人?还是在炫耀?绝对是在炫耀吧。真是气死人了~

最让她生气的是眼前这个恶魔的迟钝。

姐姐大人为什么会不高兴,原因明明只有一个。

「为什么爱会生气呢。我只是像往常一样开个小玩笑而已」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艾尔内心的某根弦彻底崩断了。

「不知道~艾尔什么都不明白呢」

「喂!你这没用的家伙」

「对~啊~。对不起我这么没用~」

她气得简直想大吼,但连吼都觉得愚蠢。

与其这样,对迪亚的商量完全失去兴趣的艾尔决定换个话题。

「真的要往这边走吗?总感觉这里很偏僻,完全没有人气呢。啊!该不会你打算把艾尔带到无人之处,企图做些什么吧?虽然比不上姐姐大人,但艾尔也是相当可爱的美少女呢」

迪亚立即否定道,“怎么可能”。

「从这前面传来了浓烈的死亡气息」

两人面前,是一片笼罩着深邃黑暗的森林。







爱继续径直向前奔跑,冲进了一个约五米长的隧道。

是高架桥下。

正好有电车从头顶驶过,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这声音强烈到盖过了其他一切声音。墙壁似乎最近才重新粉刷过,显眼的洁白格外醒目。告示牌上写着禁止涂鸦。但那白墙上已经被人写上了字。『我们最棒』『不想去上学』『寻找轻松的兼职』『联系这个号码』『现在谁还会上这种当啊』之类的字迹随着景色一起不断流逝。

在视野边缘掠过这些后,突然光明四射。

突如其来的强光让眼睛深处闪烁不停。

她穿过了隧道。

前方少女的背影比刚才更大了。

“好”,爱重新振作精神。

再过一会儿就能追上了。

老实说,现在也相当吃力,但她还是稍微加快了一点速度。







到头来,迪亚和爱的事情,艾尔似乎已经不愿认真对待了,所以迪亚只好放弃,转而继续谈论由艾尔提出的话题。

接下来的话题是关于艾尔追寻的死者。

「话说回来,我们现在在寻找的这个死者,到底有什么问题」

对于这个问题,艾尔看起来不像刚才那样开玩笑,而是准备认真回答。

「爱姐姐大人不是一直在通过化解死者的执念,引导她们去往天国吗?」

「啊,是这样没错」

「但是,这个死者不行」

「什么意思?」

「因为某些原因,她绝对无法化解留恋。愿望也无法实现。而且,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所以——」

接下来的话不用听也明白。

在爱因无法帮助死者而露出悲伤表情之前,艾尔想要自己解决这件事,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帮忙也无可厚非。

毕竟迪亚也不想看到爱露出悲伤的表情。

两人在森林中前行。

作为灵体的艾尔可以轻松穿过树木、虫子和蜘蛛网,但拥有布偶实体的迪亚却做不到这一点。

不管是布料被树枝勾住,还是脸上沾上蜘蛛网,都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不过,如果没有迪亚,艾尔也根本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虽然可能觉得焦急,但她没有抱怨,而是安静地配合着迪亚的步调。

「那么,这个死者究竟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这个嘛,其实」

听完艾尔的解释后,迪亚点点头说:

「确实,这可能很难处理呢」







爱不停地奔跑,拼命地追赶,终于快要追上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女了。

但是,她是灵体,而爱拥有肉体,仅仅追上是没有意义的。

需要传达的不是手的触碰,而是心意。

不是要触及背影,而是要触及内心。

爱继续竭力呼唤:

「没关系的。我和其他人不一样。我想帮你化解留恋」

「诶?」

「所以,请告诉我。你说的那个重要的约定」

少女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爱也跟着放慢速度。

隧道早已远去,电车也早已驶过,最重要的是因为距离如此之近,两人的声音都能清晰地传达到对方耳中。

连对方的脸也能清楚地看见了。

爱祈祷着自己的心意一定要传达到,然后说出了那句熟悉的话。



——呐,你的留恋是什么呢?



爱清澈的声音在少女心中回响。

回响着,迸发着,将那唯一的心意轻轻捧起。

两人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这场捉迷藏结束了。







向井户明美有一些连最好的朋友平良美代都不知道的秘密。

被棒球队王牌告白后婉拒的事情也好,为美代的生日准备礼物的事也好,要是细数这些小事的话就说不完了,但真正重要的只有两件事。

不,实际上该怎么说呢。

也许,这两件事说不定其实是同一件事。

一件事是最近迷上了深夜散步。

另一件事是交到了一位在别的学校上学的同龄男生朋友。

他的名字叫先岛弘。

明美和弘见面,总是在夜里。



一切的开端,源于一个平常的深夜。

在父母都已入睡的时分,明美因口渴而醒来。她想去喝点水,便下楼朝厨房走去。

空无一人的厨房理所当然地寂静无声,装在上方的毛玻璃透进了月光。这光线在明美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光线异常地蓝。

但这并非是平日里仰望的白昼天空般的蓝。

而是夜晚特有的,那种寂静而深邃的蓝色。

拧开水龙头往玻璃杯中注水,咕咚咕咚地喝着。虽然觉得这样不太雅观,但周围没人在,就稍微放纵一下吧。水格外地美味。能清晰地感受到水分正渗透进渴求已久的身体。

一口气喝完,又倒了一杯。

这次她放慢了速度,小口小口地品味着。

呼地吐出一口气,把用过的玻璃杯好好洗净后,明美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完全清醒了。一点睡意都没有了。虽然她轻声嘀咕着“真伤脑筋啊”,但时钟的指针并不会因为她的处境而走得更快。

距离天亮,恐怕还要好几个小时。

往常的明美,这时候肯定会乖乖地回到被窝里。

即便睡不着,也会闭上眼睛在被窝里静静等待天明。

但那天却不一样。

夜晚深邃的蓝色在甜美而妖异地诱惑着她:出去看看吧。

她决定接受这个诱惑。

简单换好衣服,走出了门外。

空气似乎比平时更加清新透亮,或许是因为头顶上的月亮和星星正闪闪发光的缘故吧。虽然比白天的光照应该要少,但在夜晚反而能更强烈、更亲密地感受到光的存在。

普普通通的夜晚,一瞬间就变得不同寻常起来。

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握在手中一般。

明美忽然想起了初中社会课上学过的和歌。

『此世即吾世,如月满无缺』

这是藤原道长所作的和歌,大意是“这整个世界都是我的。我的心如同满月一般,没有任何缺憾”。

平日里明美的世界,可没这么气派。

每天早上都犯困,对老师和父母的唠叨总想捂住耳朵。想要的东西很多,零用钱却有限。总希望鼻子能再高一点,睫毛也想再长那么一毫米——骗人的,理想状态其实是加两毫米。

但此刻,这些全都无所谓了。

在深蓝色的夜空下蹦蹦跳跳地前进。虽然觉得这就像喝水时发出咕噜声一样不太雅观,但周围又没有人,纵容自己也无妨吧。

是啊。现在是深夜,除了明美谁都不在,整个世界都是她的。

正这么想着,觉得没人能阻止自己的时候。

「哼哼,呼呼呼……咦?」

她正得意忘形地哼着小曲,却被躲在拐角处的一个看起来同龄的男生看到了。他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啊”,脸一下子热得发烫变得通红。

男生随即别过脸去。

明美心想自己大概被当成了可疑人物,正惊慌失措时,却发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看样子,他是在拼命忍住不笑。

「喂,你」

「啊,抱歉」

「要笑的话,就痛快地笑出来吧」

「……可以吗?」

「没办法吧」

下一瞬间,男生放声大笑起来。他抱着肚子笑个不停。虽然是自己准许的,但被笑得如此夸张,明美的脸比刚才又热了两分。

因为他是真的一点都不客气啊。

这就是明美和弘的相遇(第一次)。

大概,要说是命运的话,这开场未免也太蠢了些。



从那天夜晚开始,明美每周两三次,会等父母入睡后便悄悄从被窝里溜出去,潜入夜色世界。

浅淡的路灯下,总能看见弘的身影。

「嘿,明美」

「晚上好,弘同学」

明美仿佛拨开夜色般走近,弘也离开倚靠着的电线杆迎了上来。

弘是和明美同龄的男生,就读于一所比明美的高中升学率稍高的学校。

作为天文部的成员,他经常因为观测星象而在夜晚外出。

即便不是观测之夜,只要是繁星清晰可见的日子,他总觉得就这么睡去有些可惜,便会偷偷出门散步。

用他的话说,他是夜游的前辈。

因为女孩子这个时间单独在外很危险,所以从相遇那天起,这个装作前辈模样的男孩就一直这样守护在明美身边。

如果不是为了见弘,明美根本没有理由特意在夜里外出,这么想来因果关系似乎颠倒了,不过这都无所谓。

只要能和弘在一起,理由是什么都无所谓。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漫无目的地在夜色中的小镇里散步。

「那家店的可乐饼很好吃哦」

「你放学后总是买着吃吧」

「没办法啊,不吃点什么根本撑不到回家。话说,你怎么知道的」

「男生不都这样嘛」

他们还在夜晚的神社里玩起了踢罐子游戏。

偶遇了几个住在附近的醉醺醺的大学生在玩耍,他们也被卷了进去。看来弘很讨人喜欢,很快就融入了那群年长者中。

相比之下,明美只是开始时参与了一会儿,后来就在一旁看着。准确地说,女生们都只玩了第一轮就退出了,全力投入游戏的都是男生。

「真傻啊」

「明明是在玩,却还在那儿谋划战术」

「都二十多岁了,还是群长不大的孩子」

年长的女性们身上飘来浓烈的酒气。

其中一人举起手中的威士忌酒瓶喝了一口,随即发问。瓶中琥珀色的液体轻轻晃动。

「你是明美酱吧?要不要尝一口?」

「啊,不用了,谢谢」

「你喝过酒吗?」

「还没有呢」

「这样啊,真是个乖孩子」

明美用一副优等生的口吻回答说:要是真是乖孩子就不会在晚上到处闲逛了,女人听了轻声发笑。「说得对呢」,这句低语消融在夜色中。消融,然后消失不见。

这时,一声清脆的“咚”声响起。

看来是弘踢到了易拉罐。干得好,弘。就是这样,再来一次。还要继续吗?那当然了,我们要踢到天亮。诶?被男人们揉乱头发的他朝明美这边瞥了一眼,偷偷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明美观察了一下女性们的反应,确认没人注意后,悄悄回了一个胜利手势。

夜晚的甜蜜气息,似乎变得更加甜美了。

因为弘是天文部的缘故,他还带她去看过星星。

据说那是弘爷爷的私人山地,因为没有其他人来,是个绝佳的观星地点。

两个人并排躺在地上仰望夜空,完全不在意泥土。油亮的绿色野草近在咫尺,轻轻擦过脸颊,痒痒的。草木、泥土和风的气息格外浓郁。

最让她开心的,是能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弘就在身边。

「那是大角星。那边是角宿一。再加上那边的天狼星,就能连成春季大三角了」

「咦?不是织女星、天津四和牛郎星吗?」

明美问道,弘温柔地纠正她:「不是的」。

「你说的是夏季大三角」

「哦~原来春天也有大三角啊」

「是的。春天、夏天和冬天都有大三角」

「秋天没有吗?」

「秋天比较特别,不是三角形,是四边形」

虽然明美对星星根本不感兴趣,但还是想到什么就问什么。弘认真地一一作答。

即便如此,最后明美还是无法独自仰望夜空就找到春季大三角、夏季大三角、冬季大三角,还有秋季大四边形。

不过,这也没办法。嗯,确实没办法。

因为后来闭上眼睛回想那个特别的夜晚时,在明美瞳孔深处浮现的,既不是星辰的光芒,也不是青草的触感和泥土的芬芳。

而是弘那如孩童般天真的笑脸。

是他爽朗的笑声。

是与自己不同的、男孩子特有的气息。

就只有这些了。



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无论你有多少钱,地位多高,一分钟就是六十秒,一小时就是六十分钟,一天就是二十四小时。

既然晚上要外出,理所当然的,明美的睡眠时间减少了。

而人的体力如果得不到休息就无法恢复。无法恢复就会耗尽。耗尽就会动弹不得。

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所以,最近明美经常在课堂上因体力不支而昏睡。

「老师刚才生气了吧?」

她醒来时已经是课间休息,不知什么时候好友美代正在摆弄她的头发。今天似乎要扎成麻花辫。

右边已经扎好了,只剩左边。

「你最近总是一副困得不行呢」

「好困。真的好困。下午的课我要不要去保健室休息呢」

「木原老师应该不会同意吧?明美酱你数学成绩可不太好啊」

被美代无意识的一针见血的话语戳中要害,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彻底耗尽的明美,额头轻轻地贴在了桌子上。还是很困。真想再睡上三十个小时。

「最近你在熬夜吗?」

「是啊。不过只是一点点而已」

「怎么看都不像是一点点啊。该不会在做什么坏事吧?」

「什么叫坏事啊」

「就是那个,那个嘛」

明明是她自己提起的,却又不擅长这类话题的美代开始支支吾吾,这样应该就到此为止了吧。

正合她意。

明美觉得自己没法向美代好好解释深夜到底在做什么。或者说,无法解释的可能是和弘的关系。

在不同学校上学的同龄男生。

既不是同班同学,也不只是普通朋友的他对我来说──。

「对、对了。最近明美酱变漂亮了不少吧?」

面对这个美代为了缓解尴尬而转换的话题,明美慌忙从桌上抬起头:「啊?」

美代的手离开了她的头发。

编到一半的左侧发束轻轻散开了。

「诶?什么?你是在追求我吗,美代?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

「不、不不不,不是那样的啦。我是说,你变得更有女孩子的味道了。对,就像是恋爱了,什么的」

咔嗒一声,在明美的耳际响起。

那一直无法咬合而让人焦躁的齿轮,终于咬合并开始正常转动了。

明美突然怔住了,脸颊泛红。美代担心地问道「喂,明美酱,没事吧?」可她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啊,原来如此。

我是恋爱了呢。

这是向井户明美十七岁时的初恋。

也成为了她最后的恋情。



偷偷打探了一下,看来弘并没有女朋友的样子。

这时明美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弘其实一无所知。能数得上的了解,仅限于他的名字、年龄、就读学校、社团活动和喜好而已。

即便如此,她还是坠入了爱河。

这个事实让她既有些懊恼,又感到无比欣喜。

因为这意味着,她或许能比现在更加喜欢上他。

这个想法让她觉得非常美妙。

「喂,你有在听吗?」

「啊?对不起,我走神了。刚才说什么?」

「我是说,弗雷亚彗星快要回到地球了。我们一起去看吧」

据弘所说,大约一个月后会有一颗大彗星最接近地球。

他一直在热心地用专业术语详细解释,但老实说,明美完全听不明白。

她唯一理解的,就是这颗弗雷亚彗星每六十六年才能看见一次。

对于才活了十七年的两个人来说,那简直就像是永恒般漫长的时间。

「如果条件合适的话,应该能用肉眼看到彗星的尾巴。我也只在照片上见过弗雷亚彗星,所以很期待呢」

「喔,真好啊。我也想看」

「好,就这么定了。我们在老地方看吧」

「我要不要许个愿呢」

听到明美天真的话语,弘轻声笑了起来。

「这又不是流星啊」

「不一样吗?」

「完全不一样呢。不过,许愿也没什么不好的,至于能不能实现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时,明美忽然意识到。

「那个啊,弘同学」

「怎么了?」

「刚才说要两个人一起看对吧?可是天文部不是会有观测会之类的活动吗?」

弘脸上流露出被说中痛处的神情。

由此,她明白了他并非忘记了这类活动。而且,他选择了和明美一起看,而不是和大家一起。

她的心跳猛烈到仿佛要撞断骨头、冲破皮肤跃出来一般。

「没关系的。因为我想和明美两个人一起看」

他没有搪塞,而是好好地说出了这番话。

所以,明美也想好好地回应。

「这样啊」

两人一同仰望着尚未出现彗星的夜空。

「彗星来临的那天,有些话想对你说。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也有话想告诉弘同学」

“说好了”,两人不约而同地说道。







听完明美的讲述,爱轻轻点了点头。

「这样啊。那就一定要去见他呢」

「或许已经没有意义了」

「不会的。一定不会这样」

「你真的这么觉得?」

「诶?当然了」

「你真是与众不同呢」

「为、为什么这么说?怎么了?」

面对爱手足无措的样子,明美脸上浮现出温柔的微笑。

「因为,到现在为止,所有来找过我的天使们都劝我放弃。说这是不可能的。说我们的约定无法实现。而这一次,叫艾尔的孩子还想强行把我带到天界去。所以,我又逃走了」

「那个弗雷亚彗星,什么时候会来?」

明美像曾经那样仰望天空。

身边弘已不在,只有一个看起来有些迷糊的天使。

天气也不一样了。

今天厚重的灰云笼罩着整片天空,看不透那边的景象。

即便如此,她依然知道约定之星就在那里。

「就是今天」







「所以说,虽然是今天却又不是今天啊」

「原来如此。这确实可能有点难理解呢」

听完艾尔的说明,迪亚一边踩着小树枝一边若有所思地点着头。

附近似乎是有什么动物,察觉到动静的黑影窸窸窣窣地向深处消失了。

「这就是幽灵的特性所以无可奈何,但总之她产生了误解。这种情况你应该也知道吧?」

「嗯,是啊」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本就因为身在森林中光线稀少,现在能从树缝间看到漏下的阳光愈发微弱。黑暗渐渐加深,树木的黑色剪影逐渐与空间融为一体。

迪亚用小小的手拨开那些油亮亮的、尚且年轻的翠绿树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与方才的黑暗不同,一片宛如夜空般深邃的蓝色空气,呼地展现在眼前。

「好了,到了」

「诶?」

「要找的死者应该就在这里」

这一带不知为何像是经过整理一般草木修剪整齐,能将镇子的景色尽收眼底。没有树木遮挡,连天空都看得很清楚。

如果今天天气不是这样的话,这里本该是观星的绝佳地点吧。

中央只有一个破损的台座,上面坐着一个男人。无论怎么看都不是艾尔在寻找的黑发女孩。

而且,这个男人还活着。

「那是谁?看起来是个男的」

「……不知道啊。咦,还活着」

对着歪着头的迪亚,艾尔理所当然地提高了声音。

「哈啊啊啊啊?别开玩笑了好吗!就因为你说能感知死者的位置,艾尔才不情不愿地跟你一起行动。这事你要怎么负责」

「唔——嗯」

「所以说,别光唔嗯啊」

不管艾尔怎么大喊大叫,迪亚只是发出低沉的呻吟。

最后反而是艾尔先泄了气。

「算了。这次的失误我先记着,先下山吧」

「嗯?就这样放着他不管吗?」

「什么叫放着不管啊?」

「我之前判断错误是有原因的。而且,有个死者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靠近这里。这恐怕是——」

「诶?」

艾尔的呢喃还未落音。

「来啦来啦!!我到啦!!」

伴随着树枝沙沙作响的声音,一位极其美丽的少女从森林中跳了出来。

是爱。

看来她走的是另一条路,稍微迟了些才到达约定地点。

似乎是跑得太快了,爱那漂亮的头发变得乱蓬蓬的,还沾着树叶。

「咦?迪亚和艾尔怎么在这儿?」

「姐姐大人才是,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是来陪明美酱的哦」

爱一边做着胜利手势回答着,这时艾尔一直在寻找的少女从她背后探出头来。「啊啊,找到了!!」但她已经完全不把大叫的艾尔放在眼里了。

明美的注意力似乎全都集中在了混凝土台座上那个蜷缩着的背影上。

「那个,呃,姐姐大人,她」

「没关系的,艾尔」

面对慌乱的艾尔,爱报以微笑。

那是个无比美丽、无比温柔的笑容。

「明美酱全都明白的。她什么都知道的」

爱听完了明美的全部故事。

她也理解了为什么艾尔不愿让自己见到她。

与生者不同,幽灵对时间在内的诸多感觉都会变得淡薄。这是因为她们只执着于作为存在理由的“留恋”,而其他感情则会逐渐消退。

因此若是放任不管,他们常常会以刚死时的感觉在现世漂泊数十年。

所以,与听完全部事情的爱不同,只了解部分情况的艾尔产生了误解。

她以为明美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六十六年了。她认定明美的执念若不能让时光倒流就永远无法实现。

但这是错误的。

明美是在完全了解一切的情况下,即便明知他可能已经不在了,还是和爱一起来到了约定的地方。

因为,机会并非完全没有。

就算是场胜算渺茫的赌注,明美也要来赴约,因为六十六年前,她与他——与成为了恋人的弘做出了约定。在观看弗雷亚彗星时约定好了。

『六十六年后再一起看弗雷亚彗星吧』

看来,这场赌注她赢了。

「果然,你来了」

已经没有人能阻止明美向那个男人奔去。

为了实现这个相隔六十六年的约定,明美向着已经年迈的弘奔跑而去。







大约六十六年前,先岛弘人生中第一次决定向自己喜欢的女孩表白。

她叫向井户明美,是个同龄的漂亮女孩。

那天深夜,当所有人都沉睡时,她哼着小曲儿蹦蹦跳跳的模样,让他一见倾心。在弘平淡无奇的人生中,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孩还是头一次遇到,让他感到震撼。

一见钟情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在两人渐渐熟络之时,他借着“弗雷亚彗星”这个借口,怀着难以言喻的紧张心情邀请心上人约会,还得到了对方的同意。

然而,真正迎来约会那天。

说实话,简直糟透了。

虽然繁星满天,但他们期待的彗星即便等了好几个小时,也只能眯着眼睛勉强看到一点尾巴。后来懊悔至少该带个望远镜来,但正如人们常说的,后悔也于事无补。

平日里本该能更加从容地应对,但那天的弘心里装着比几十年难得一见的彗星更重要的任务,以至于无暇顾及其他。

和喜欢的女孩并肩看星星时,准备好的话语全都烟消云散了。

其实他提前查阅了很多相关知识。

原本打算营造好气氛再切入正题。

但是,做不到。

回想起来,这或许是他人生第一次遭遇挫折。

在这之前,弘做什么都能轻松应付。他应该是有些天赋的。学习也好运动也罢,不需要投入太多时间和努力就能名列前茅。

朋友缘也很好,年长的人疼爱他,年幼的人仰慕他。

也许正因如此,他有些自负。

但即便是这样的弘,在喜欢的女孩面前也会和普通男生一样紧张。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认真的恋爱。

以前他总是用带点嘲讽的眼神看着那些一脸得意地说『哎呀,我终于也有女朋友了』的同学,现在得改变这种看法了。原来他们都经历过这么了不起的时刻啊。真是太厉害了。真的,太厉害了。

结果到最后,他还是没能鼓起那最后一步的勇气。

率先跨越那条界限的,反而是明美。

她先将手掌轻轻覆在弘的手背上。接着,仿佛要确认弘手指的形状般,轻轻活动手指开始与之相缠。

于是,弘的身体也有了反应,两个手掌轻轻相吻。

『我啊,喜欢你』

明美的告白,渐渐化作对划过夜空彗星的祈愿。

『所以,我想永远永远和弘同学在一起』

她用那瘦小的身躯,拼尽全力挤出勇气,终于编织出这句话。既然如此,弘也必须回应她的这份勇气。老实说,作为男人只能被动接受告白确实有些难堪,而且特别尴尬,特别土气,虽然很丢脸,但如果连这点软弱都接受不了,在这里故作姿态错过机会才更加丢人。

弘面对着明美,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我也是。我也想永远和明美在一起』

之后就不需要任何思考和言语了。

相互的情感成为驱动身体的原动力,迈向下一阶段的仪式步骤一定铭刻在延续至今的基因中。没有犹豫,也不再恐惧。

就像爷爷对奶奶那样,爸爸对妈妈那样,弘与心爱的女孩双唇相依。

时间静止了。世界也静止了。唯有心跳声不曾停歇。

当然,这个还带着恋爱新手标记的很是青涩,笨拙得令人害怕,而且异常短暂,但即便如此,世界上最珍贵的某样东西,此刻正握在两人手中。

『呵呵呵,做了呢』

明美刚刚分开的嘴唇中漏出的声音,饱含着幸福与一丝羞涩。因为距离很近,甚至能从唇间感受到几乎要灼伤人的热息。

『是第一次吗?』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难道弘同学不是?』

『不,我也是』

两人额头相抵,咯咯笑着。传来的震动让人觉得痒痒的。因为痒,便更加止不住笑意。喜欢的人为自己笑着,会让人感到开心。笑容越来越灿烂。

此刻,两人之间连一毫米的缝隙都没有。

『如果我变成满脸皱纹的老婆婆,你还会陪在我身边吗?』

『那当然』

『真的吗?你回答得太快了,有点可疑呢。是认真考虑过才回答的吗?』

『我刚才说过,那颗弗雷亚彗星要再次出现得等六十六年』

『嗯』

『到那时,我们都已经超过八十岁,肯定就像明美说的,变成皱巴巴的老爷爷老奶奶了。但是啊,如果那样的我们能像今天这样一起仰望那颗彗星,你不觉得那会是件特别美好的事情吗?』

『六十六年啊。对现在的我们来说,会发生多少无法想象的事情呢』

『是啊。但我们一定没问题的』

虽然毫无根据,但弘真心这么相信着。

大概,这也是为什么明美选择相信的原因。

『那就约定好了』

『嗯,说定了。六十六年后,我们再一起看那颗弗雷亚彗星』

之后不久,最爱的恋人就遭遇事故离开了人世。

在绝望中,弘的人生依然在继续着。失去恋人的伤痛在他心中留存了很长一段时间,真的很长很长,但经历了无数次相遇后,他终于又遇到了可以去爱的女人。

说起来,那个女人是个相当爱吃醋的人。

所以在交往时非常辛苦。

她讨厌存在于弘心中的明美,一再对他说『忘了她』。还说我永远不会让你一个人,我保证,所以赶紧把那个死了的初恋给忘了吧。

这种说法乍听之下或许有些刻薄,但弘很清楚这是她表达爱意(温柔)的方式。

正是因为她是这样的人,弘才能选择了她而不是明美。

他按她说的那样把与明美的回忆放进过去,与她相恋、结婚,生儿育女建立家庭,认真工作到退休,还看到了孙女的面庞。

而这位至爱之人,也在几年前先弘一步离开了人世。

在医院的病床上,已经无法独自起身的妻子说道:

『你要在这边多待一会儿,再来追我哦』

『这可说不准,人的生命都是靠运气的』

『不行啊,你不是还有约定吗?』

弘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因为那些事早已在他心中化作了美好的往事。

看着弘困惑的表情,妻子开心地笑出了声。

『谢谢你听我的话,好好把她忘掉了。不过,现在已经可以了。我现在解除对你下的咒语』

『诶?』

『和你的初恋约定要一起看彗星的事。下一次是七年后吧?在实现那个约定之前,你要好好活着』

『为什么……』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

已经多少年没有流过泪了?

弘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妻子已经布满皱纹、冰冷僵硬的手。

『从结婚那天起到今天,你一直都是个好丈夫。你如你所承诺的那样,只爱我一个人。让我独占了你将近五十年。但是,我要违背约定,先你一步离开了。所以,在最后一刻,我要把你还给你的初恋』

就这样,先岛弘手中留下了与他一生中仅爱过的两位女子的约定。

随着年岁渐长,人们会逐渐察觉到死亡的气息。

时间是死神手中的锋利镰刀,日复一日地逼近咽喉。

弘小心翼翼地度过了所剩无几的时光。

然后,就在今天早晨。

在担心的孙女的搀扶下,他来到了约定的地方。他拥抱着已经长得比年迈的自己还高的孙女,轻声倾诉着爱意,对察觉到这是最后时刻而闹别扭的少女请求道:

『——我要去见你奶奶之外我爱过的女孩。这种场面,不该让孙女看到吧?』

连走路都很吃力的老人最后的愿望,被在温柔中长大的孙女体贴地尊重了。

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微风轻拂,吹动他早已全白的头发。

这是一个被人情温暖的人生,弘这样想着。

遇见了许多美好的人,告别,再相遇,再告别。

而现在,终于重逢。

「是明美吗?」

感觉到身旁有人,他不禁问道。

虽然眼睛已经看不太清,但他能感受到她就在身边。

因为六十六年前,他也是这样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存在。

「是的,好久不见,弘先生」

他侧耳倾听。
这是时隔六十六年来第一次听到的,初恋少女的声音。






明美坐在了弘旁边。

仰望天空时,就看不见身旁弘的脸了。

「话说回来,为什么我的声音你能听得见呢?」

「大概是因为我已经几乎和你处在同样的状态了吧。我现在不过是勉强支撑着,紧紧抓住这副身体罢了。和已经死去的你相比,不,因为我正在死去,所以我身上的死亡气息反而比明美更浓重吧。大概,剩下的时间也就几个小时了」

「这样啊」

「只有我变成了满脸皱纹的老头子呢」

「哎呀?变成老爷爷的弘先生也很帅呢。一定过了很充实的人生吧」

「虽然也有艰辛的时候,但总的来说很快乐」

明美露出仿佛在说着自己的事般的微笑。

就这样交谈着,感觉就像在继续那一天的对话一样。

「结婚了吗?」

「嗯。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两个都结婚了,也有孙女。孙女大概和你差不多大」

「我本来可没打算和广分手的。这算是出轨吧」

「饶了我吧」

「开玩笑的啦。我有点寂寞,也有点高兴。因为这说明你从我的死亡中走出来,能够好好地去爱别人了。不过,你太太不会讨厌你现在这样和我见面吗?如果是我的话,会非常讨厌的」

「我已经得到她的谅解了。不然,我也不会在这里」

「这样啊。也是呢」

「虽然现在已经看不太清楚了,不过今天好像是阴天呢」

「是的。彗星从这里应该是看不见的。但是,你能一直陪着我吗?」

「当然。这次我们一起到最后吧。毕竟是约定好的」

「嗯。是约定好的。就只为了这个约定,我度过了漫长的时光」

仅仅是在一起。

用言语传达彼此的思念。

活着的时候或许会误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实际上,仅仅是这样简单的事情就已经是无比珍贵的祝福和奇迹了。

这一点,被比银河更漫长的时光所阻隔的两个人都深深的明白。







在正在交谈的明美和弘背后,爱突然开始做起了准备运动。她「一二、三四~」地做着下蹲,前倾,旋转手臂等动作,舒展着身体的肌肉和关节。

面对爱突如其来的怪异行为,艾尔目瞪口呆,一时不知所措。

「艾尔,拜托了。看着迪亚,别让他逃走」

「那个,姐姐大人,您到底打算做什么?」

对着仍然困惑不解的妹妹,爱露出一个仿佛在说『这只是给客人的一点小小心意』般轻松的微笑。她的白色牙齿闪闪发亮。

「照这样下去,明美酱他们不就看不到彗星了嘛?所以啊,我打算把那些东西全~都给吹飞」

在爱的视线尽头,是一大片厚实的灰色云层。







充满干劲的爱离开了后,迪亚再次和艾尔两人独处。

「实际上可能吗?爱的愿术能做到这种事吗?」

“嘛,应该可以吧”。不知为何,艾尔得意洋洋地回答。

「姐姐大人在天界也是数一数二的优秀愿术使用者」

「哦,那样的话,没问题。让她随意吧」

艾尔不阻止的话,就意味着没有危险,迪亚也这样判断。

迪亚不喜欢艾尔,但也理解这是同类相斥的一种表现。或许在细微的差别上,更接近于同担拒否那类。

总之,在某种程度上,迪亚对爱还是有一定信任的。

「所以,问题在于你」

「我怎么了?」

「那个在天界能排进前五的姐姐大人,用尽了几乎所有的力量才勉强封印住的,就是你。也就是说,艾尔无法让你一直保持在布偶的状态」

「这不是正好吗?你不是讨厌我和爱在一起吗?现在放了我,你也有借口了」

“确实是这样啦。但是……”艾尔有些为难地停顿了一下。

即使放了迪亚,爱也不会生气,但艾尔不喜欢无法完成爱交给她的任务。

或者,她不忍心看到爱因为这件事而沮丧。

或许两个理由都有,但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这点很容易理解。

如果将自己置于她的立场,迪亚立刻就能明白艾尔的心情。

「……开玩笑的」

「诶?」

「在了解真相的你面前逞强也没用。对你来说,这可能令人恼火,也许很不情愿吧。但在这段旅程结束之前,我会一直陪在爱的身边。我已经这么决定了。说实话,我本想远远地守护她,但她实在太危险了。之后你想怎么处置我都随你」

迪亚再次表明自己暂时没有逃跑的打算。

但艾尔似乎仍有疑虑,一直紧盯着迪亚。那视线像针一样刺痛,让人浑身不自在。

「怎么了」

「没什么」

「你这表情明显不是没什么吧。说出来」

「那我就直说了」

艾尔稍作停顿,「嗯!」地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似的握紧了拳头。

整整两秒后,她接着说道:「关于刚才你商量的事」

「如果艾尔像你一样说猫小姐『比姐姐大人更可爱』的话,姐姐大人应该只会高兴地笑着说『是啊,猫小姐真可爱呢』」

看来她是在重提“惹怒爱”的那件事。

迪亚原本以为会遭到猛烈嘲讽,正做好防备,结果不由得歪着头『啊?』了一声。

就像是被打乱了思路一样。

「突然怎么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听好了?我只说一遍,请仔细听清楚。艾尔想要表达的是——“我认为姐姐大人对其他人怎么看她都无所谓”。但是,唯独对你不是这样。她希望在你眼中,她永远都是最可爱的。请不要误会,她并不是因为你夸奖那只猫咪而生气。重要的是两点」

艾尔干脆利落地比出V字手势。

「一是你夸奖猫咪比夸奖她还要多,二是做出这种事的偏偏是你。这才是让她不高兴的地方。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你都不明白呢」

「别说傻话了」

这就是说,爱生气的原因和那只白色母猫对夸奖爱的白色公猫发火是出于同样的理由。也就是说,爱在吃醋。

但是,这不可能。

这绝对是不可能的事。

「爱已经失去记忆了啊。她既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和我之间的回忆也全部消失了。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会这样?」

「即便如此,一定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改变的。就算失去了翅膀,就算失去了一部分记忆,爱姐姐大人依然是爱姐姐大人这一点从未改变。现在和过去一样,依然是艾尔最最喜欢的爱姐姐大人。正因如此,你不也在和爱姐姐大人一起旅行吗?」

迪亚仍然无法接受这个说法。

就在他想要说出反驳的话语时,艾尔却仿佛算准了时机似的,突然用力拍了下手,让他错过了开口的时机。

「那么,这样如何呢?」

「什么意思?」

「就当这是在爱姐姐大人回来之前,拖住你的策略。被你同情什么的让我很不甘心呢。可惜艾尔的力量不够,只能用言语来应对了」

「什么嘛,到头来不过是拖延时间的虚张声势罢了」

“太过分了”——艾尔听到迪亚的话后鼓起了腮帮子。

「艾尔可没有说谎哦」

她的面容,大概是因为同样身为天使的缘故,稍稍有些像爱。







爱首先将右手举向天空,接着是左手。随着能量在全身扩散,头顶上显现出象征力量的天使光环。

她的黑发猛地竖立起来。

爱那股不可思议的力量逐渐释放,发出噼啪作响的声音,缓缓地影响着这个世界。

「嗯嗯嗯。咕呜呜呜」

掌心发烫,仿佛要燃烧起来一般的烫。

这已经超出了职责范围,这一点爱当然也明白。

彗星不过是个借口,对那两个人来说,今天能在这里重逢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就算天气不好,大概也只会觉得有点遗憾吧。

本来,爱根本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

她明白。即便明白,但是。

爱将全部力量注入高举的双手。

咬紧牙关,瞪视苍穹。

「咕呢呢呢呢呢呢呢呢呢」

向前迈出一步。

一点一点地推开笼罩天空的强大力量。

「嗯吉吉吉吉吉吉吉吉吉」

因为,自己(爱)内心的某处与明美的心愿产生了共鸣。

因为是能和最喜欢的人在一起的特别日子,所以想和最喜欢的人一起看特别的风景。那到底是谁的声音呢。

是谁都无所谓。这不重要。

爱只是想要帮她实现愿望。

仅此而已。

「所以说!」

天使光环放射出强烈的光芒,然后。

「给我放晴啊————!!」

呐喊声成为了扳机。

愿望化为现实,云层轰然裂开。

天空放晴,金色的光粒洒落在夜色中。

「嗯。真是太美丽了!!」

在那前方,等待着的是令人心颤的美丽景色。







濑川稔和朋友们一起观赏着彗星的来访。

有人架着装了炮筒般镜头的相机,有人埋头凝视着望远镜。还有人把这当作下酒的佐菜,甚至有人趁机让女孩儿待在身边以便搭讪。

大家用着各自的方式,享受着彗星。

在这样的氛围中,稔手里握着画笔。

眼前是一页崭新的素描本。

「呐,绘麻同学。你说得对。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美丽的事物啊」

所以我要画画。

你教过我,当内心震动时就一定要画画。

怀念着最爱的你,我如今也这样活着。







佐藤祐希今天也和往常一样,挥洒着大量汗水踢着足球。

虽然从今早的新闻中得知彗星即将造访,但满脑子都是当运动员的他对此毫无兴趣。

他想要的不是令人感动的景色,而是从高中毕业后成为职业选手直至跻身国家队至今仍在追寻的、让脊背发颤的那种超越队友传球的快感。

所以即便抬头看到彗星的尾巴,也完全忘记了新闻的事。

「哦?好像有个超厉害的流星啊。这样的话,我的愿望是不是能实现?」

就像小时候和悠太一起玩耍时那样,他许了三个愿望。

愿明天也能尽情享受最爱的足球。







「小冬司。出来一下吧?外面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哦」

在一起工作的久岛阿姨的呼唤下,鹰原冬司停下手中的工作,走出了门外。

冬司走向外面时,店里的客人们也陆陆续续地跟了出来。

邻居们、常客大叔们、游客们,还有在海外旅行时结识的朋友们也来做客了。他们年龄各异,来自不同地方,种族也不同。自然,文化和语言也都不尽相同。

但是,他们却紧密相连。

他们都是冬司可爱的OHANA(伙伴)。

大家一起仰望天空,怀着相同的心情。

「哇。这确实太美了」

曾经环游世界的冬司,亲眼目睹过世界各地的绝景。祖母绿般的湖泊、梦幻般的极光、让人联想到世界尽头的黄昏时分的乌尤尼盐湖。即便有彗星划过,这片夜空与在新西兰看到的满天繁星相比也显得逊色。

但是,冬司此刻的感动,与亲眼目睹世界广阔之美时一样强烈。不,甚至更加强烈。

一定是因为和这些重要的人一起观看的缘故吧。

因为在分享着这份感动和喜悦。

他轻声呼唤道。

「早苗阿姨。鲜花酱。你们也在看吗?」

即便不在身边,冬司也轻声向这两位重要的OHANA(家人)低语着。







在某个小镇的居酒屋里。

「「「干杯!!」」」

「「「耶!!」

塚原卓斗、松冈翔也和橘佳明三人碰撞着盛满啤酒的玻璃杯,然后美滋滋地送到嘴边。一口气喝掉了大约一半。

这已经是今天第不知多少次的干杯了。

所以三个人都醉得不轻。

「好像啊,今天有颗彗星离地球很近吧?」

「好像是这样啊。去看看?」

「好啊。必须去看看」

他们口齿不清地向店员解释后,出去吹了会儿夜风。凉爽的风抚过三人发烫的脑袋,让他们稍微清醒了一点。

「那个是彗星吗」

「不知道呢,彗星」

「嘛,开心就好,管它是不是彗星」

卓斗哈哈大笑着,搂住了身边翔也的肩膀。翔也被卓斗和佳明夹在中间,也搭着他们的肩。佳明搂着翔也的肩,还伸手去搂那个应该在旁边的第四人(挚友)。

因为他们约定过。

三人聚会时,启太一定会在这里。

心永远会在一起。







「弘先生,天好像放晴了呢。你看,今天连彗星的尾巴都看得很清楚」

「是啊,真美」

「你已经看不见了吧?」

「闭上眼睛就能回忆起来。那天和你一起仰望的彗星。虽然一开始因为只能看到一小会儿觉得很糟糕,但现在不这么想了。和你一起仰望的星空,仅仅如此就很美了」

在星光璀璨的夜空中,一道光芒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

在世界的各个角落,一定有很多人都像明美和弘一样,怀着各自的心情仰望着这片美丽的夜空吧。

那里一定有着不输给这两人的,关于相遇与离别的故事吧。

「我呢,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你」

「我知道」

「真的很想一直和你在一起。虽然这个愿望没能实现,但现在我很幸福。因为你遵守了那天的约定」

和最爱的人一起仰望的天空,仅仅如此就很美了。







背对着流逝的彗星,爱满面红光、一脸得意地回到了迪亚他们身边。她在迪亚面前猛地刹住脚步,随即敬了个礼。

「嘿嘿嘿,我回来啦」

「嗯,欢迎回来」

也不知是已经忘记了生气的事,还是心情好转原谅了她。虽然无法判断是哪种情况,但在迪亚眼中,爱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所以,迪亚也不打算刨根问底。

戳草丛引出蛇来,那才真是麻烦。

「果然还是有点累啊」

她一边“嘿嘿嘿”地笑着,确实露出了疲惫的神色,但脸上完成任务后的满足感却更胜一筹。

这时,艾尔立刻凑到爱身边,「不愧是姐・姐・大・人・呢~」地抓住时机谄媚地说道。

面对妹妹满满的求关注气场,爱比平时更显姐姐架势地说道:

「艾尔也辛苦了。谢谢你帮忙看着迪亚」

「哪里哪里,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

仅仅是这样被道谢,艾尔就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

迪亚眯着眼睛看着这一幕,似乎感觉有些刺眼。而爱误解了他的视线所向,悠然感叹道:「彗星真美啊」。

确实,彗星很美。

连飘逸的尾巴都看得一清二楚。

但是,对迪亚来说,那个头发蓬乱、疲惫不堪、为了他人拼尽全力完成重任的天使的侧颜,才更加美丽动人。

他的心、身体和灵魂,都不受意志控制地开始躁动起来。

「话说,爱。你这乱糟糟的头发是怎么回事?沾了好多树叶和蜘蛛丝。真是的,一点都不像样。过来这边。就当是道歉,我帮你打理一下吧」

「道歉?」

「就当是借口好了」

「好吧。确实这样子不行呢。那就麻烦你啦」

看来爱多少还是在意自己的仪表的,她乖乖地把头伸向迪亚。

迪亚开始温柔细致地为她梳理头发。

「嗯哼哼。好舒服~」

「现在,不害怕了吧?」

「什么意思?」

「不害怕就好。别在意」

曾经,有个天使闹着要青年为她梳头发。她害怕因为无法触碰,心爱的男人终有一天会离她而去。

是一个充满嫉妒心,又很怕寂寞,深深喜欢着迪亚的女孩。

是在这个世界上,迪亚唯一深爱的女孩。

当时无论如何都无法实现的愿望,现在终于能够成全了。

「虽然不太明白,但我一点都不害怕哦。因为有迪亚在身边啊」

迪亚拿掉树叶,小心翼翼地清理着蜘蛛网。

「你知道吗,今天我有那么一小会儿变成孤单一人了对吧?」

然后慢慢地,轻抚着她的头发。

「世界本应该没有任何变化。天空、空气、花朵。打招呼的人,擦肩而过的路人。便利店啊,市政厅啊,学校啊。可是啊,这一切在我眼里都比平常要黯淡许多」

爱纯真地说道:

“如果不和迪亚在一起,就会觉得无聊呢”。

“和迪亚在一起,仅仅这样就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更加闪耀,真是不可思议呢”。

「女孩子画的画也好,男孩子们赢得的胜利也好,和家人一起守护的店铺也好,和朋友们一起寻找的宝箱也好,划过天空的彗星也是。因为和迪亚两个人在一起,所以一切一切都显得那么闪耀呢。这是个了不起的发现吧?」

听着爱那充满喜悦的话语(声音),迪亚的内心在颤抖。

因为,还以为全都失去了呢。

在你失去翅膀,而我也不再是我了的时候,还以为我们积累的思念和许下的约定,全都全都消失了。

但是,并非如此啊。

跨越时光,改变形态,我是否实现了与你的约定呢。



——一起去发现这世上更多的美好。



确实,我们一起看过了。

美丽的景色。

美丽的思念。

心跳动了无数次,多得数不清。

「不知不觉间,我是否已经实现了约定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该多好。

即使爱已经不记得了,即使这只是自我满足,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会很开心。因为,作为一个男人,违背与最喜欢的女孩的约定是最差劲的事。

迪亚一边控制着颤抖的声音,一边小心翼翼地不让她察觉,开口说道。

「好了,收拾好了。变漂亮了」

「刚才你说变漂亮了?是在说我吧?呐?呐?是这样吧?」

似乎连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都让这位天使感到欣喜若狂。

她抬起头,双眼闪闪发亮。

「我说的是头发啊。嗯。多亏了我,你的头发变漂亮了,仅此而已」

「没关系啦。这样就够了。嘻嘻嘻。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变漂亮了呢」

接着,爱仿佛要分享这份喜悦似的,一蹦一跳地朝明美她们跑去。想必,她是要去给那两人献上最后的时光吧。

因为她知道。

即使没有记忆,她也一定知道。

明明近在咫尺却无法触碰的那份痛楚。

爱离开后,迪亚又一次感受到了刺向脸颊的锐利视线。

「艾尔在这里,请不要和艾尔的姐姐大人亲热」

「我们才没有亲热。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啊?难道你们平时就那样腻腻歪歪的吗?太过分了」

之后,艾尔继续不停地抱怨着。

对迪亚来说,这些都是令人厌烦的唠叨。

老实说,他都想捂住耳朵了。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了。

「话说回来,刚才你好像在自言自语,难道对艾尔的想法还有什么异议吗?」

她一脸得意的表情。

迪亚不明白她的意思,歪着头。

「说什么啊?」

「爱姐姐大人依然是爱姐姐大人。有些东西始终都没有改变」

这是那段被中断的讨论。

「我承认。撇开对我的感情不谈,她确实还是原来的她。有些地方确实没变。就连嫉妒也不止存在于恋爱中,还有很多其他形式」

「呜。看来你是打算对最重要的部分始终不予承认啊」

「那一点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步。绝对不行」

因为如果让步了,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踏上这段旅程了。

这时,一个天真的声音响起:「喂~迪亚~、艾尔~。你们两个都过来~」

看来是把身体借给了明美。

那个白发红瞳的灵体爱朝着迪亚他们挥手。

迪亚只是在远处望着,但艾尔不同。她立刻挥手回应道「姐姐大人~原来的样子也好美~」,然后唰的一下动作敏捷地冲了出去,看起来已经完全把迪亚抛在脑后了。

现在两人都是灵体所以能够接触,她大概是打算好好撒个娇吧。

艾尔以毫不减速的势头扑进爱的怀里,眼神中流露出期待已久的猎人般的神情。

接着她蹭来蹭去地摩擦着脸颊,还不停地嗅着香味。

而被艾尔抱着的爱,同时也在和明美、弘一起仰望着夜空。

大概是在听他们讲解星星的事情吧。

在爱身旁,能看到借用爱身体的明美悄悄和弘十指相扣。不过不像从前那样紧密甜蜜。

但想必一定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柔软,感受到对方最真切的存在吧。

独自一人的迪亚,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声低语:

「啊,真是多么美丽的景象啊」

然后终于慢慢地跟在艾尔后面。

一反常态地,向星星许愿。

但愿包围着她(爱)的这个世界能够尽可能长久地保持着这份美好。

尽管没有什么是确定的,但他觉得这个愿望似乎能够实现。



Comet‐fin.



尾声 Beautiful world-因为有你在我身边



黎明时分,艾尔带着弘的灵魂,不舍地与爱告别,前往天上。明美稍早一些独自出发了,所以或许在途中能追上她。

最终,留在人间的一如既往的还是爱、迪亚和留恋之花。

明美绽放的留恋是名为“追想之爱”的春紫菀。

他们将花放入瓶中,两人再次踏上新的旅程。

在旅途中,他们看到了田野里盛开的花。

他们仰望与昨日截然不同的晴朗蓝天。

他们被在长椅上晒太阳的老人拉住,陪他聊了很久。

他们吃了老人作为感谢送给他们的馒头。

他们眯着眼睛看着落下的太阳,观察着月亮和星星。

爱用不久前从弘那里学到的知识得意洋洋地努力解释着,迪亚也陪着她。

普通的一天,因为两人在一起而变得特别。

在旅途中,靠在树干上休息的爱紧紧地抱着迪亚,闭上了眼睛。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非常小了。

「喂,迪亚。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哦。我们一起去发现这世上更多的美好吧」

这是爱提出的新约定。

迪亚没有回应,但对爱来说,这已经是确定的事了。

他们就这样旅行到现在,也会继续这样旅行下去。



——所以,世界只会尽是美丽,没有任何可怕的东西。







爱是没有翅膀的天使。



她失去了比翅膀更重要的约定(记忆)。

但因为她最喜欢的搭档总是在身边,所以没事。

只要两人继续旅行,他们将获得比失去的东西更多更多的宝物(回忆)。



Beautiful world‐fin.



后记



能够与你再次相会,我真的非~常非常高兴。大家好,我是叶月文。

『将告别之花束,献予天使胸膛』第二卷,各位感觉如何呢?

在前一卷的后记中我写道不知续集会如何,之后收到了许多读者的支持,才能像这样为大家带来续作。

非常感谢。

在第一卷中因剧情安排的关系,无法聚焦于爱与迪亚,所以这次能够多写一些真是太好了。

对了,第二卷的主题是“约定”。

在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我许下过很多约定。有实现的,也有未能实现的。有人说无法实现的约定毫无意义,但至少我不这么认为。因为约定是羁绊的一种形式。

是将未来的我们连接起来的,来自过去的我们的礼物。

它与“相遇”和“离别”同等重要。

话说回来,在写作本卷原稿的时候,我经历了几件让我感受到“巧合(命运)”的事情。

正当我写着第10话弗雷亚彗星的内容那天,紫金山・阿特拉斯彗星正好到达最佳观测期,在社交网络上引起热议。可惜的是,我所住的地区那天多云,而且如前所述,我正处于写作的关键阶段无法远行,只能看看彗星的照片和视频。但我还是像故事中的他们一样,将思绪寄托在流逝的星辰上。那一刻,我仿佛与故事中的人物一起仰望着夜空。

之后,在我认真修改初校稿的某一天,新年伊始。

电视上播放了一则新闻——虽然不是足球,但也是一位高中生运动员为了实现与在交通事故中去世的挚友兼对手的约定,正在参加全国大赛的故事。

悲剧并不稀奇。就在我写这段后记的此刻,世界某处一定有人正在与所爱之人做最后的道别。

这个天使与恶魔的故事,正是在那些“理所当然(平凡普通)”的悲剧中滴入一滴可能带来救赎的“奇迹(谎言)”而诞生的作品。

这绝不是一个仅有欢乐的故事。它没有恋爱喜剧那样令人忍俊不禁的情节,也没有异世界转生无双故事那种痛快感。

但在这个失去重要的人也必须继续生活的残酷世界里,如果它能成为曾经的我或未来的你在抱着痛苦心情哭泣时所需要的故事,那我就心满意足了。

希望这个愿望多少能够传达给你们。

那么,接下来是惯例的致谢。

致责编:

终于在本卷从您口中引出了『让我哭了』这句话,我感到松了一口气。

以友情或家庭爱为主题的故事在现在的轻小说界并不是畅销类型,所以很难有机会创作,能够以这种形式挑战非常开心。

希望今后您能继续给予支持。

致堀泉Inko老师:

这次的插画依然精彩绝伦。空间的截取方式、角色的表情,美丽又可爱。其中我最喜欢封面上的两个人,我把它设为桌面壁纸每天欣赏。

非常感谢。

再次感到能有堀泉老师负责这部作品的插画真是太好了。

致读者诸位:

再次感谢大家给予的许多美好感想和鼓励话语。多亏了各位,无论是在『这本轻小说真厉害!』还是其他地方,都取得了非常好的成绩。

但续集仍然取决于销量,未来(后续)依然是一片空白,只有编辑部说『可以继续写』时我才能高兴地继续创作,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请继续支持我。说来惭愧,我只能依靠各位的支持。如果能写第三卷,我已经有了一些构想,所以真心实意地拜托了。

话虽如此,我也不能只是静静等待好消息,已经开始构思新系列的企划了。不知道会是爱与迪亚与我们大家的故事,还是全新的系列,但我从现在就开始期待能在编织的故事彼端与各位再次相遇的那一天。







之所以能在说出『再见』这个词时忍住寂寞,是因为我们之间有约定。

即使现在暂时分别无法在一起,我相信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能再次相聚。

没有根据,也不是绝对。

但我相信。能够相信。

这就足够了。

来吧,让我们迈步前行。

在前方,再次相见吧。无论多少次。



2025年 在同一片天空下,吟唱着再会约定的叶月文



叶月文

Aya Hazuki


致昨日同行的邻人,今日欢笑的挚爱,明日将遇的未来之友:因为有你在,我才如此幸福。这本书,便是用十四万字编织而成的这份心意。
289
1.7k

請選擇投幣數量

160

全部評論 7

10000
旭川沙优 皇帝
群757019102¶腰斩时在做什么?有没有空?可以开新坑吗
9.3k 粉絲
0 關注
176 發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