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作信息
义妹生活 卷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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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河ごーすと
插画：Hiten
翻译：落合葵 红烧大凯鱼 qcnlover 阿呆 熊掌烤鱼 罂粟菌 幽幽 筱寒
校对：落合葵 阿呆 幽幽
嵌字：落合葵
E书：摄影者 落合葵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做商业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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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请保留制作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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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两人的时光如往常般流转，属于两人的第二个冬天悄然到来。这是高中生活最后的故事。
十二月的校园，冷清而宁静。
悠太和沙季一边奋力备战升学考试，一边缅怀着即将逝去的青春，一边珍惜着每一次到校的时光。
随着季节更迭，决胜的时刻近在眼前，两人越来越深刻地感受到时光的流逝与那些无法避免的变化。
就这样，年末也在这感慨中悄然而至。
在此期间，太一和亚季子将备考的悠太和沙季留在家中，回到亚季子的老家探亲。
留在家中的两人度过了一段如同夫妻般的幸福时光。
两人独处的新年，升学考试，毕业典礼，代表珍贵回忆的全家福，成绩放榜，秘密的同床而眠。
在人生分水岭前相互慰藉的「兄妹」向着下一个阶段迈进的恋爱生活小说，第十三弹。
两人的时光如往常般流转，属于两人的第二个冬天悄然到来。这是高中生活最后的故事。
十二月的校园，冷清而宁静。
悠太和沙季一边奋力备战升学考试，一边缅怀着即将逝去的青春，一边珍惜着每一次到校的时光。
随着季节更迭，决胜的时刻近在眼前，两人越来越深刻地感受到时光的流逝与那些无法避免的变化。
就这样，年末也在这感慨中悄然而至。
在此期间，太一和亚季子将备考的悠太和沙季留在家中，回到亚季子的老家探亲。
留在家中的两人度过了一段如同夫妻般的幸福时光。
两人独处的新年，升学考试，毕业典礼，代表珍贵回忆的全家福，成绩放榜，秘密的同床而眠。
在人生分水岭前相互慰藉的「兄妹」向着下一个阶段迈进的恋爱生活小说，第十三弹。
目录
序章 浅村悠太
12月13日（星期一） 浅村悠太
12月20日（星期一） 浅村悠太
12月31日（星期五）～1月1日（星期六） 浅村悠太
1月15日（星期六）～1月16日（星期日） 浅村悠太
2月27日（星期日） 浅村悠太
3月1日（星期二） 浅村悠太①
3月1日（星期二） 浅村悠太②
3月9日（星期三） 浅村悠太
3月10日（星期四） 浅村悠太
奈良坂真绫的「过往」与「未来」
丸友和的「过往」与「未来」
绫濑沙季的「从今往后」
后记
电子书特典 『成为「凉亲」之日』
蜜瓜特典 『有福不用忙的工藤老师』
A店特典 『小园绘里奈要一较高下』
Gamers特典 『summer sail与千个春天』
序章 浅村悠太
12月13日（星期一） 浅村悠太
12月20日（星期一） 浅村悠太
12月31日（星期五）～1月1日（星期六） 浅村悠太
1月15日（星期六）～1月16日（星期日） 浅村悠太
2月27日（星期日） 浅村悠太
3月1日（星期二） 浅村悠太①
3月1日（星期二） 浅村悠太②
3月9日（星期三） 浅村悠太
3月10日（星期四） 浅村悠太
奈良坂真绫的「过往」与「未来」
丸友和的「过往」与「未来」
绫濑沙季的「从今往后」
后记
电子书特典 『成为「凉亲」之日』
蜜瓜特典 『有福不用忙的工藤老师』
A店特典 『小园绘里奈要一较高下』
Gamers特典 『summer sail与千个春天』
无需叹其苦短，毕业不过漫漫青春伊始
序章 浅村悠太
一、二……我数着人数。
连我总共8人。教室里现在就这么几个人。
虽然有些冷清，但并不是因为午休。教室前方挂着的时钟指针刚指向10点20分。
时钟下方的黑板上写着「自习」两个大字。
这个时间本应在上数学课，但学生们并没有在听课，而是各自默默地复习着自己想要备考的科目。我也正在写着物理练习题，而坐在斜前方的她——
她突然回过头来，我的心猛地一跳。
视线相交。
她的嘴唇微动。
——浅村君，你有带辞典吗？
大概是这么说的。
我连忙拿起手边的电子辞典向她展示，她轻轻点了点头。我拿着辞典站起身，递给了坐在斜前方的绫濑。
「谢谢」
她用细微的声音谢道。
「在复习英语么？」
她再次点了点头。
我瞥见了她桌上摊开的参考书和笔记本，是长文阅读吧？大概是把辞典忘在家里了，或者借给了其他班的某人吧……
现在还在上课。虽然教室里除了我们之外只有6个人，但随意交谈总归不太好，我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不过说到底，我也没几个那种熟到能谈笑风生的同学就是了。
前座的吉田今天也没来。和绫濑关系不错的班长，以及被称为「凉亲」的佐藤凉子也不在。
不过，这对于水星高中高三的12月来说，是再普通不过的景象了。
学校不硬性要求来校上课，学生们可以优先准备考试复习。
因此，像我这样特意来到学校，面对着只写着「自习」的黑板默默复习的学生反而较为少见。也许更多的人可能会觉得去图书馆更有效率吧，毕竟通勤时间也是成本，电车和公交车也是一笔花销。
就连我也是，如果不是因为绫濑在这里，大概也会选择在家复习。
但绫濑不一样。
提出白天想来学校自习的，正是绫濑。
我不禁问她为什么想来学校复习。
我本以为她可能会说往返学校太浪费时间，至少半年前的她一定会这么说。
然而，她的回答却出乎意料。
『一想到能和朋友们见面的次数已经屈指可数了，总觉得有些不舍……』
说罢，她嘴角露出一抹微微的苦笑。
『不过，要说到能不能在学校见到他们，其实见不到的概率更高吧』
我下意识再次环顾教室。
无论怎么数，教室里一共也只有8个人。
在这个班级里与绫濑关系亲密，会时常相见的同学，大概也就仅有班长和佐藤了吧。也就是说只有两个人。
即使加上隔壁班的奈良坂真绫，也只有3个人。
如果只有3个人的话，只要提前问好她们来学校的日子，然后选择同一天来就可以了吧。
『欸，才不要那样』
她立刻回答道。
『因为，如果问她们「什么时候来学校？」的话，可能会影响她们的安排吧。我希望她们能以最好的状态复习，即使在学校一次也见不到也没关系』
想要见面，但也不想将想法强加给对方，绫濑沙季就是这样的人。
而且，绫濑还补充道：
想见的，也不仅仅是真绫她们。
我注视着斜前方绫濑的背影。
进入12月后，或许是考试日期的迫近，让大家越来越紧张的原因吧，班里来学校的同学逐渐减少。仅仅一周的时间教室就已经变得如此冷清。与此相对，绫濑却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我所注视着的背影动了。她突然将目光从手边的书本上移开，短暂地环顾了一下教室，随后露出满足的微笑，再次将注意力放回手边的参考书和笔记本上。
她似乎已经养成了时不时环顾教室的习惯。
仿佛是想将这所剩无几的风景印刻在心里。
教室内的大型空调发出「嗡」的一声轻响，开始吹出温暖的空气。大概是感知到室温下降，开始微微加热了吧。这样微小的声音都能被听到，可见教室有多么安静。
铅笔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的声音；翻动参考书或教材书页的声音；解答难题时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吟声，都不时传入耳中。
时间缓缓流淌，同学的气息若隐若现地弥漫。
啊，能感受到大家都在努力着。
绫濑还告诉了我另一个来学校的理由。
『因为人少又比较安静，学起来感觉很舒服』
——她是这么说的。
比起四下无人的环境，大概还是这种稍有点人气的氛围反而更让她感到安心舒适吧。
当然，吵闹的环境是绝对不行的，毕竟现在是备考期间。像现在这样能感受到一些人的气息，又能专注于手头的学习不被外界打扰的安静，才是「刚刚好」的状态。
或许这也是短期内交了不少朋友后对她的一种影响吧。
对绫濑来说，一年级的学校生活可能近乎无声无色。无论周围有什么声音，她都不会在意。不过，对于习惯了那种环境的她来说，三年级的日常生活或许很快乐，但同时，突然变得吵闹的日子也可能让她无暇喘息。
现在教室的环境，对她来说，正是刚刚好能让她安心的状态。
下课铃响起，但大家并没有立马起身行动。如果是老师在上课的时候，下课铃一响教室就会立刻变得嘈杂。但现在大家都在按照自己计划的日程自习，所以休息的时间也各不相同。
但这只限三年级。楼下低年级的照常上课，很快就吵吵嚷嚷起来。走廊里能听到有人奔跑，短暂的课间里，同学们打打闹闹的，校园里很热闹。
教室里，有人伸了个懒腰，发出了些许声响。就这样，沉浸在自习中的8人之间开始弥漫起一片轻松的氛围。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了。
「打扰啦——」
伴随着声音走进来的是班长。
她用手指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半框眼镜，环视了一下教室，然后大声说道：「啊，大家继续学习吧，不用在意我！」——虽然破坏了刚才氛围的正是她自己。
「来学校是有什么事吗？」
绫濑向班长搭话。
「哦，沙季今天也来学校了啊！好久不见！」
「是不是忘了东西？」
绫濑主动向班长搭话这件事本身倒是挺少见的。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开心。虽然这一幕让人感到很温馨，但「是不是忘了东西？」这种猜测未免有点……毕竟，现在可是备考期，谁会因为这种理由特意来学校——
「猜对了！哎呀，我忘带辞典了」
啊……
班长，我记得她的目标是东大吧……这该说是天然呆，还是大智若愚呢？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开始哗啦哗啦地在桌子里翻找。
「找到了找到了！果然放在这了啊。哎呀，果然还是用惯了的辞典翻起来顺手」
她拿出来的是一本红白封面，尺寸B6、小巧却收录了约43,500个词条的《旺文社古语辞典 第10版 增补版》。
啊，原来是古语辞典啊。确实，比起其他辞典，古语辞典的使用频率要低得多。
不过，需要的时候没带的确会很麻烦就是了。
绫濑接着问道：
「没带辞典的话，你是怎么复习的？」
「哎呀，虽然也能上网查，但果然还是用惯了的辞典用起来更有安心感吧」
「所以你就特意跑回来拿？」
「对啊对啊」
这一幕与手里拿着古语辞典的班长，看起来莫名地和谐。
教室里用纸质辞典的人并不多。虽然对喜爱读书到震诧旁人的我来说小说和新书也更喜欢纸质版，但在学习时还是会优先考虑功能性和便利性，从而选择电子辞典。
不过，班长为首的几人（这么说来，绫濑也是）似乎更偏爱纸质辞典，在教室里也经常看到她们使用。
即使在电子辞典普及、上网也能轻松查阅资料的时代，纸质辞典依然因为「手感好」「方便看」等个性化的理由被一些人使用。这背后似乎折射出每个人的性格和价值观，这种差异让我觉得既有趣又珍贵。
「任务完成！那就不打扰大家啦，各位加油哦！」
像一阵风一样冲进来的班长，说完这句话后又像一阵风一样准备离开。
然而，她在门口突然刹住脚步，转过身来。
「啊，对了，沙季！」
正准备继续学习的绫濑抬起头。
「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所以先跟你说一声——生日快乐！」
一瞬间，绫濑屏住了呼吸。
「啊……嗯」
「那就这样！大家都要加油哦！」
说完之后她便真的像一阵风似的离开了。
目送着班长离开的绫濑，嘴里念念有词，旋即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坐在她斜对面相距三个座位的女生——大概是森下同学——转过头来，看向绫濑。
「今天是你的生日吗？绫濑同学」
被这么一问，或者说，被一个几乎没怎么说过话的同学突然搭话，绫濑显得有些惊讶。不过她还是回答：「还没呢，还有十多天。班长她向来都是这么急性子」
「那也快了啊！生日快乐！」
「啊，嗯。谢谢」
虽然只是短短几句对话，两人之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交情，但绫濑还是在森下同学重新沉浸入学习后比平时多注视了她一会儿。
随后，她也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学习上。
『想到能和朋友们见面的次数，已经屈指可数了，总觉得有些不舍……』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似乎隐约理解了绫濑所说的「不舍」这个词背后的深意。
到了午休时间，我和绫濑把桌子拼在一起，一起吃便当。
今天的便当主菜是鸡肉。用酱油、蜂蜜和姜腌制过的鸡腿肉，烤好后稍微放凉，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早上再用微波炉稍微加热一下，装进便当盒。配菜是沙拉和小番茄，白米饭上还放了一颗梅干。虽然分不清这是日式还是西式风格，但既然是家常便当，也就没必要纠结这些细节了。
「嗯，真好吃。甜度也刚刚好」
听到绫濑的评价，我松了一口气。绫濑不太能吃辣，太甜的东西也不行，所以调味的分寸很难把握。
「浅村君的调味，我还挺喜欢的」
「我只是按照食谱做的而已」
虽然在放调味料的时候我自己也尝了一下，但我不太在意甜或咸，所以对成品的味道没什么自信。
「没关系，很好吃哦」
「我自己倒是觉得，要是颜色再丰富一点就更好了」
「因为是日式料理嘛，没办法」
「啊，确实。说起日式料理好像总是给人偏茶色的印象」
不久之前，我尝试过做炸鸡块。
对于平时不怎么自己做饭的高中男生来说，油炸料理确实有点难度，但主要还是因为我自己想吃。做好的炸鸡块放进便当盒，白米饭上撒了点酱油调味用的鲣鱼碎，再加上从熟食店买来的金平牛蒡和昆布卷，塞得满满当当。本以为做出了最强的便当，结果——
在学校打开便当盒的瞬间，我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感想是——
「茶色啊」
直到这时，我才真正意识到平时吃的绫濑做的的便当有多么丰富多彩。
「啊，确实有这回事。我虽然不太在意，但班长和佐藤确实偶尔会悄悄塞给我一些鸡蛋卷或者鱼糕之类的」
也就是说，班长和佐藤认为那是「遗憾便当」。这是个天大的误会。那个便当并不是绫濑做的，真正的「犯人」藏在这儿。
「她们还说我『真是辛苦了』」
「欸？」
大概是回想起当时的情景，绫濑轻轻笑了笑。
虽然她对班长她们的反应感到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做解释，而是把话题扯了回来。
「如果想简单增加色彩的话，可以用红姜来点缀些红色，或者用绿叶蔬菜配上切片的柠檬来添加绿色和黄色。还有，彩椒也能很方便地增加颜色」
「大家都很用心呢」
「既然要吃，当然是漂亮一点更有食欲。不过，我觉得这个便当也很用心了，放了小番茄，看起来很漂亮」
虽然知道这只是客套话，但被夸奖了还是感觉有些开心。感觉又有了继续努力的动力。
我们静静地享用着午餐。如果一直顾着闲聊，午休时间很快就会结束。
教室里依然冷冷清清。不，因为午休时间有人去小卖部或者食堂，所以人数更少了。除了我和绫濑，只有两个坐在窗边风景好的位置吃饭的人。
不过正因为人少，我和绫濑拼桌吃饭也没人说什么。这或许也是我们一直坚持来学校的好处之一吧。
用餐的间隙，我望向窗外，看到在白云稀疏的冬日天空下，校园里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树枝随风摇曳。今天的风真大啊。
「对了，生日你打算怎么过？」
我转过头，看向绫濑问道。
「嗯……毕竟要考试了，应该没办法像去年那样庆祝了吧」
「那还是不出门好了」
绫濑点了点头。
「也的确没那个精力了，毕竟光是复习就够我受了」
「我也一样」
绫濑微微抬眼看了我一下，仿佛在说：你明明比我轻松多了。不不不，我也没那么轻松。真的。
她吸溜了一口从休息区自动贩卖机买的盒装奶茶，放下筷子说道：
「变得好安静啊」
她的目光扫视了一圈教室，显然是在说班级的人数。
就在不久前大家还是理所当然地齐聚在学校，教室和走廊的喧闹声亦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然而，这个月以来，似乎只用了很短的时间，教室变成现在这副冷清的景象。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觉得一切都突然间变了样。
但明明时间流逝的速度并没有改变。
「真的有种『要结束了』的实感呢」
「确实啊。距离毕业……只剩三个月了啊」
绫濑摇了摇头。
「其实没那么久了」
「是吗？」
我记得水星高中的毕业典礼应该是3月1日……
「是两月零三周哦」
好精确！我忍住了想要吐槽的冲动。
或许绫濑一直都在仔细感受逐渐流失的高中生活吧。
「我吃饱了」
绫濑说完，双手合十，然后合上便当盒，放进午餐袋里。她把剩下的奶茶一口气喝完。她呼出一口气，其中好似夹杂着叹息。
「真的要结束了呢」
我放下筷子，将手伸向她放在午餐袋上的手，停在离她指尖大约三厘米的地方。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我。
「还有两月零三周呢」
我这么一说，她先是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眼角弯成月牙，微笑着将指尖轻轻伸向我，两手轻轻相触。
「是啊……」
她低声呢喃，目光望向窗外的天空。
冬日淡蓝色的天空在倒映在她的眼中。
12月13日（星期一） 浅村悠太
早上起床变得越来越困难了。
不仅是因为感到天气越来越冷，还有备考复习的紧迫让我的睡眠时间减少了一些的缘故。此时我还有些睡意未消。
刚走进开着暖气的餐厅，烤鱼的香味扑鼻而来。
「早上好，悠太」
正在电饭煲处盛处米饭的老爸回过头来。
我也回了一句「早上好」，然后问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没事，已经搞定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碗放在我常坐的座位前。
我看了看桌上摆好的早餐。今天的早餐的主菜是烤鱼干。
「火候控制得真好啊」
「毕竟已经做了半年多了，这种程度的话还是没问题的」
「等考试结束了，我也再来帮忙做饭」
「那也得看你考上哪里了，说不定还得在外面住呢。不过，现在先别想这些，专心备考吧。对了，悠太和沙季今天也要去学校吧」
「嗯，是准备要去。在学校的话，至少不容易懈怠」
我没有说出真正的理由，随口应付了一句。
正说着，绫濑也起床了。
她和老爸打了个招呼，然后坐到了餐桌旁。
「不好意思，每天都劳烦您做饭。」
「忙的时候就要互相帮忙嘛。来，快吃吧。虽然没沙季做得那么好就是了」
「没有的事」
绫濑这么说着，双手合十说了句「我开动了」
老爸也坐下来，继续吃着刚才没吃完的早餐。早上老爸总是比我们早出门，说实在的，我们本来就没有的义务去学校，即使迟到也不会有太大问题。
因此——
「我来收拾吧」
我对吃完早餐的老爸说道。
「没事没事」
老爸一边说，一边抱着碗具走向水槽。我赶忙跟了上去。我瞥了一眼绫濑，她即使在吃早餐时也没有摘下耳机。大概是在听英语或其他学习资料吧。她大概没有听到我们的对话。可能是最近觉得吃饭时耳机线显得比较碍事，她特意买了无线耳机。我朝她伸出右手，做了个「你继续吃吧」的手势。她看向我，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像是在说「谢谢」。
她当然明白，和家人一起吃饭时戴着耳机不太礼貌。但全家人都理解她这是在节约时间，而且她几天前也提前打过招呼了，大家都默许了这种「失礼」。
我站到老爸旁边帮忙洗碗。或者说，几乎是抢着洗了起来。
「你啊，再不出发的话，时间来得及吗？」
「啊，对哦」
「洗一下老爸的碗而已，花不了多少时间的」
「是吗？那就交给你了」
老爸一边解下做饭时穿的围裙，一边突然叹了口气。
「如果当初和她一起生活的时候，我也能像这样多分担点家务的话，或许结果会不一样吧」
听到老爸说出「她」，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指的是我的亲生母亲。像这样提起已经分开的母亲，或许是老爸再婚后第一次。
我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老爸的声音很小，而且绫濑似乎正专注于吃饭和听英语教材，没有注意到他的话。
「虽然沙季对我心怀感激，但有时候我会想，现在能成为一个值得感激的父亲，或许只是因为不想重蹈覆辙罢了」
他说自己实际上还是个不中用的人。
「不过，能往好的方向改变，不也挺好的吗？」
如果就因为亚季子小姐擅长做饭，就把所有事情都推给她，那可能迟早会出问题。但既然他是因为不想重蹈覆辙而改变，那这种变化应该是好事吧。
改变并不总是坏事。
「而且我刚才也说了，根据升学的情况，我可能得在外面住。到时候这些技能就派上用场了。会做饭的话平时就不会感到困扰了吧」
一开始，我也几乎把做饭的事情全都推给了绫濑。现在回想起来，那种状态迟早会积累矛盾，最终分崩离析吧。
「现在我们一起分担家务，也算是正朝着好的方向改变嘛。大家感到很幸福，我认为这没什么问题」
我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你也越来越会说话了啊……悠太也长大了」
老爸感慨地说道。这可不妙啊，现在可不是悠闲感慨的时候吧？
「好了好了，你再不快点出门就来不及了。不过，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我这么一问，老爸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因为今天是悠太的生日啊。……虽然在这种时候说有点奇怪，但是，生日快乐」
我愣了一下。
明明昨晚还记得有这么回事，结果早上就完全忘了。12月13日，这是我的生日，准确无误。
我不由得想。或许在老爸的记忆里保存着我从出生开始到现在的一切，而生日这个特殊的日子，让那些回忆都涌上了心头吧。
「啊，嗯，谢谢」
「那就交给你了」
老爸匆匆拿起包，朝我们说了句「我出门了」。绫濑放下手机，摘下耳机，和我同时对着他的背影说了句「路上小心」
随后她转向我。
「刚才，太一义父出门前说了什么吗？」
「啊，你想，因为今天是我的生日嘛，所以祝了我生日快乐」
关于生母的事，我也不太想多提，所以这部分就略过了。
「对了，生日快乐。不过今年没办法庆祝了呢」
「嗯，没办法。这就是悲惨的考生日常啊」
不过，亚季子小姐说过『晚餐会做的稍微丰盛一点』。
今年就只能这样将就了。剩下的，就是像平常一样专心学习。
绫濑重新戴上耳机，开始划动手机。我也一边继续吃早餐，一边从口袋里掏出单词本。我们之间没怎么说话，默默地吃完了早餐。
虽然不会被问责，但我们也不想迟到，所以最后还是像往常一样，两人一起出门了。
「越来越有冬天的氛围了呢」
绫濑说道。
行走在外面，寒风十分凛冽。我看了看走在一旁的绫濑，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化为一团白雾。
我如今并不骑自行车通勤，而是像这样牵着手一并走着。
并肩而行至于，绫濑突然冒出一句：
「1773年」
「欸？……啊，波士顿倾茶事件？」
「答对了。浅村君，你有选历史吗？」
「我参加大学入学考试的科目打算选公民科（译注：日本的大学入学考试是一项重要考试，涵盖了多个科目，其中之一就是公民科。公民科主要考察学生对社会现象、政治、经济和法律等方面的理解。它分为两大部分：政治和经济，以及社会制度与法律）。再怎么说，这种程度的知识还是知道的」
这是被认为是美国独立战争转折点的事件。
最近，我和绫濑经常这样互相出题，检查彼此的背诵情况（比如英语单词之类的）。虽然这确实是考生该做的事，但绫濑总是冷不丁地开始，防不胜防。
我们一边走一边互相出题。
在这条路上一起走的日子也所剩无几了。这十几分钟的路程，对我们来说是非常宝贵的时间。
「对了，生日快乐。」
这次她又突然说道，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啊，那个，早上姑且已经收到过祝福了？」
「那个只是顺口一提。这次我想正式一点。虽然没有礼物或生日派对，但至少为你送上祝福」
「这样啊，嗯，谢谢。下周就轮到你的生日了吧」
绫濑轻轻点了点头。
我和绫濑的生日正好相差一周。
「这一周里，我可是真正的『哥哥』哦」
我略带捉弄地说道，绫濑鼓起脸颊说：「又来，这样太狡猾了」
「狡、狡猾吗？」
「因为我们明明是同学年啊」
「话是这么说……」
「连考试都是一起准备的，感觉好像又输给你了一样，我才不要呢」
我觉得这并不狡猾……只是事实而已。从这些地方可以看出，绫濑果然是个不服输的人。她可能并不执着于赢，但绝对讨厌输给别人。
「在家里明明都叫我『悠太哥哥』的……」
「那个嘛，就像职位名称一样啦」
「哥哥是职位吗？」
「在正式场合要用正式称呼嘛」
在绫濑的认知里，家庭似乎也算正式场合。说起来，「正式」又是哪一出？她的认知有时候就是会往奇怪的方向偏离。
不过，这些暂且不提。
「复习进度怎么样了？」
「还行吧」
如果绫濑说「还行」，那能推测应该是挺顺利的。
如果进度迟滞不前，她应该会显得更焦虑才对。从她的「还行」里，我能感受到她的从容。相比之下，我——
「浅村君呢？」
「马马虎虎吧」
总觉得没什么进展，有些焦虑。
「浅村君说『马马虎虎』，那应该是挺顺利的吧」
欸？
……是这样吗？
「浅村君总是很谦虚，对自己的实力没自信。就算做得很不错，也觉得还不够。历年真题做得怎么样？应该挺顺利的吧？」
这个……确实。
我觉得如果只是做历年真题的话，已经能在规定时间内达到不错的正确率了。但总觉得还不够。光靠死记硬背答案是没有意义的。
除非考试题目和历年真题一模一样，否则理解题目才是关键。
「总之，我们俩的首要目标都是考上第一志愿，所以进度顺利总归是好的」
「这算是场比试吧」
绫濑饶有兴致地说道。
我苦笑道：
「我们又没报考同一所大学，没法比较吧」
「就是得强行比较。家里有个竞争对手的话，不是更有动力吗？」
「这样啊。那我也接受挑战吧」
虽然对有些人来说，处于竞争状态下反而会增加压力，既然这能让绫濑更有干劲，那也不失为一种良策。
这时，绫濑突然垂下肩膀。
「对了……浅村君本来就不是那种喜欢竞争的人呢」
「没有啊。那就来比比吧。好，来比比谁能考上吧！」
她凝视了我一会儿，然后说道：
「嗯。所以说，这是真真正正的比试咯？」
「嗯，来比试一下吧」
我一本正经地点着头。
「唉……算了。正因为是像这样的浅村君，我才觉得我们间能够有不伤害彼此的竞争吧」
「能作你的竞争对手，我感到很荣幸。所以我说了，我不介意比一场」
「嗯，来一场真刀真枪的比试吧」
「好」
如果是绫濑的话，被她视为竞争对手反而让我感到很安心。
即便是竞争关系，我也乐在其中。
绫濑期待我能为了考上理想的大学而努力学习，这种期待对我来说，如果太过沉重的话可能会成为负担。事实上，小学时我就因为承受了过高的期待而差点崩溃。
虽然绫濑认为我是「完美的竞争对手」也是一种期待，但不知为何，我对此并没有感到太大的压力。
或许这种轻松感来自于，我相信即使我万一、万一考试失败了，绫濑也不会因此对我『失望』。
我害怕的并不是自己失败。
而是害怕因此让别人『失望』。
我的亲生母亲对我抱有着期待，而我当初无法回应她的期待时，她对我感到了失望。
绫濑的生父也是如此。他——伊东文也——心中有一个自己期望的父亲形象、母亲形象和女儿形象。而当他发现现实与他的期望不符时，他就自认为十分受伤。他没有意识到，正是这种期待让包括他自己在内的家人都陷入了痛苦。
期待有时会化为毒药。
我和绫濑都曾因为他人单方面的期待而叫苦不迭。
所以——
我们约定好，不要对彼此抱有期待，我们的兄妹生活，就是这样开始的。
然而，现在我们却对彼此抱有恰到其分的期待，并为此感到安心。
这种差异从何而来？
我想，大概是因为有些期待好比无法跨越的高墙，那是一种单方面的强加，就像我的生母，或者绫濑的生父那样。
他们在不知不觉中越过了那条红线，那条对他人强烈期待到令人无法负担的线。老爸和我的生母，亚季子小姐和伊东文也，他们或许都曾站在那条线的边缘，感受到一种危机感——如果再往前一步，就会伤害到彼此。
不再以爱为律来磨合，而是恃爱自居地苛求。重要的是定期审视和确认彼此的感受。即使在亲密无间的关系中，也要有相敬如宾的空间。
我和绫濑现在能对互相抱有挑战性尚佳的期待，是因为我们理解了哪些线不能跨越，哪些线可以跨越，并且能够在相默无言的情况下把握彼此的距离。
仅凭经验练就的熟悉，让我们能够在无意识中进行沟通。
当我们陷入惯性关系的舒适区而疏漏了磨合时，这段关系就会终结——
我是这么想的。
绫濑所说的「比试」，虽然是以胜利为目标，但目的并不是为了赢。比赛本身、竞争本身才是目的。所以我才愿意接受这样的比试。她对我的期待并不是胜利与否，而是……
「浅村君……」
听到绫濑轻声的低语，我转头看向她。
「我很庆幸我们是同一年出生的。因为这样就能一起参加考试了」
「……我也是」
绫濑只是纯粹地享受努力的过程，并希望身边有一个陪伴她的人。
路上的行人们，有的把脸埋进围巾里，有的竖起大衣领子，大家都脸颊泛红地顶着寒风走着。
穿过落叶纷飞的林荫道，走过十字路口，再往前走，水星高中的校舍映入眼帘。校门口的学生鱼贯而入。这一幕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然而，一到三年级教室所在的顶层走廊，学生的数量明显减少了。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有脚步声重叠回响。
宽阔的走廊上，仿佛只有我和绫濑两个人缓步走着。
12月20日（星期一） 浅村悠太
距离我的生日已经过了一周。
甚至不需要手机的提醒功能，从早上一睁开眼我就记得，今天是绫濑的生日，我没有忘记。
因为某个理由，比起说不会忘记，倒不如说我不能忘记。
要说为什么的话——这是因为有一个我、绫濑和她的朋友奈良坂真绫三个人的群聊，昨晚12点，当我昏昏欲睡的时候，手机提示音突然响了。
打开群聊，发现是奈良坂同学发来的。
「沙季，生日快乐！」短短的一句话，还附带了一张猫咪咬蛋糕的表情包。而且，消息正好在00:00发送。显然，她是提前编辑好，等到零点准时发送的。
值得注意的是，这条消息也同时发给了我。
也就是说，她在向绫濑送上祝福的同时，也在提醒我：「别忘了哦？」由于已读标记的存在，我也没法用「我忘了」来搪塞。
奈良坂同学似乎看透了我的性格平时不太习惯帮别人庆生，于是总这样不经意地扮演着「提醒者」的角色。她的心思缜密屡屡让我感到惊讶。
思考到这，我也做好了起床准备。
整理好衣服来到餐厅，发现绫濑已经起床并穿好了制服。她像往常一样坐在餐桌旁听英语，似乎还没开始吃早餐。
为了不吓到她，我故意发出明显的脚步声走近，轻轻敲了敲她的椅背。即使现在我们的关系几乎等同于恋人，我也没有随便拍女生肩膀的胆量。这种感受，就算是对亲妹妹大概也一样吧。不过这种事不向有妹妹的哥哥请教请教可无从而知就是了。
绫濑愣了一下，抬起头。
她摘下耳机，我用略显正式的语气说道：「生日快乐，沙季」然后补充了一句「早上好」。因为生日祝福的分量比较大，所以得先说。
「早上好。嗯，谢谢。悠太哥哥——」
她迅速张望了一下左右，然后小声补充道：「悠太」。其实我觉得哪怕不做到这个份上老爸他们也听不到。
正这么想着，卧室的门突然打开了，亚季子小姐走了出来，吓得我心砰砰直跳。
「悠太，早上好」
她打了声招呼，然后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开始麻利地把事先准备好的菜摆上餐桌。
老爸也慢她一步从卧室里走出来，用残存睡意的声音说了声「早上好」。
我和绫濑也向亚季子小姐和老爸回了一句「早上好」。刚起床的老爸打完招呼后，就打着哈欠走向了洗手间。
不过，他们两个居然都是这个时间起床。
「妈妈来做早餐，还真是少见呢」
的确如绫濑所说，亚季子小姐昨晚很晚才回家，按理说应该还在睡觉。而且她不仅端出了准备好的菜，还开始快速地准备味噌汤的材料。
听到绫濑的话，亚季子小姐微笑着挺起胸膛。
「因为从今天开始是特殊轮班的第二弹！」
绫濑歪了歪头，随后站在她身后的我也跟着歪了歪头。
——特殊轮班？
亚季子小姐露出魔术师揭晓压轴大戏般的表情说道：「我之前申请的长期休假呀，终于被批准了」
「长期休假？妈妈，你要辞职了吗？」
绫濑惊讶地问道。亚季子小姐再婚后没有辞掉调酒师的工作，并不是因为不继续工作就无法维持家计。即使家里多了两个人，老爸的工资也足够支撑生活开支。尽管如此，亚季子小姐继续工作的原因，除了想多存些钱外，更重要的是她喜欢这份工作。绫濑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感到惊讶。
「不过，只是到你们考试结束为止，至少目前是这么打算的」
一直以来，为了不让绫濑和我操心做饭的事，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分担了做饭的任务。有时他们会提前做好饭菜，方便我们随时吃。但亚季子小姐说，她希望尽量让我们吃到热腾腾的饭菜。
预先做好饭菜没什么不好，我也不太在意这些。不过，我大概能理解亚季子小姐为什么这么执着。在她和前夫离婚后生活最困难的那段时间，由于工作原因，她的作息时间不规律，没能亲手为绫濑做饭。那段过往的遗憾可能一直留在她心里。
「真的可以吗？」
「没问题的，我又不是辞职了。」
看到绫濑露出担心的表情，亚季子小姐笑着回答。
「那……好吧」
「而且，关于未来的事，我也有一些设想。这也算是一种预演吧」
亚季子小姐的目光微微偏移。绫濑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问道：
「预演……？」
「说不定，我会减少工作的时间来延续现在的生活」
「会一直延续下去吗？」
「啊，不过，八字还没那一撇呢。等你们俩考试结束后再考虑。即使那样，也不需要立刻改变生活方式。不过，如果真的要保持延续作息的话，我可能会有一段时间没法工作了」
亚季子小姐用食指抵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着谜一样的话，绫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啊……原来是这样」
「我还没决定要怎么选择。不过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等考试结束后，我会再好好和你们商量的」
两人如同打哑谜一样的对话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她们似乎心照不宣，而我却完全摸不着头脑。
「那个，这是什么意思——」
「悠太哥哥，饭菜要凉了哦」
在她的目光催促下，我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平时总是直言不讳的绫濑，这次却含糊其辞，这让我有些疑惑。虽然不明白，但我察觉到这似乎是个比较难说出口的话题，于是乖乖地开始吃早餐。
餐桌上摆着什锦饭、提前准备好的小菜和刚煮好的味噌汤。老爸从洗手间回来后，我们也久违地四个人一起吃了顿早餐。
老爸一如既往地连连称赞「好吃」，亚季子小姐则开心地笑着。
「冬天这么吃真暖和，味道很好」
我一边喝着味噌汤，一边学着老爸的样子说道。
「天气冷，要注意身体哦」
「好的」
我乖乖地点头回应亚季子小姐的话，旁边的绫濑也同时点了点头。
12月已经进入尾声。
距离共通科目测试还有大约一个月。现在正是冲刺的关键时期。
我们像往常一样走在上学的路上。不同的是，今天我和绫濑没有牵着手。
她走得很快，我迈着比平时更大的步伐追上她。
「那个……」
绫濑默默地继续走着。
「刚才亚季子小姐说的——」
她的脚步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唉……
我只是想让她解释一下早上她和亚季子小姐那段谜一样的对话而已。
「这回我无可奉告」
「为、为什么？」
难道连间接询问都不行吗？话说回来，绫濑，走的好快，没必要这么气喘吁吁、满脸通红地赶路吧……
她突然停下脚步。
我差点撞上她的后背，慌忙刹住脚步。
「我也不清楚」
「欸？」
绫濑转过身，皱着眉头，一脸为难。
「我大概猜到了一些，但也不确定。所以不想随便乱说」
「原、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绫濑也没有完全理解亚季子小姐的话。
「有些未来只能用概率来预测呢」
「呃……这个嘛，怎么说呢，感觉所有的未来都是这样吧」
比如我和绫濑，三个月后是否被期望的院校录取，现在谁也不知道。
绫濑摇了摇头。
「不是这个意思。有些事情即使尝试了，也只能听天由命」
话题好像变得有点夸张了。
「可能需要几个月才能知道结果，甚至要花近一年才能看到最终成果。而且，根据我们的考试结果，她可能会改变计划，甚至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做……我不想凭猜测就随便告诉你这些」
从她弯弯绕绕的表达中，我能感受到这对绫濑来说是非常难以说出口的事情。
「亚季子小姐，是买了彩票吗……？」
她忽地垂下了头。
「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说看到结果要等好多个月，彩票即使中奖了，拿到钱也需要时间……虽然不知道具体要多久，但即使真的拿到一大笔钱，也会为怎么用这笔钱而烦恼……这样想的话，逻辑上也算说得通吧，所以我觉得也不算完全不合理」
其实我知道自己猜错了，但实在想不出其他可能性。
「浅村君，你平时总是很体贴细腻，但有时候真的特别迟钝呢……」
「抱歉」
绫濑摇了摇头。
「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不用担心」
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闭口不再谈这件事了。
「走吧，不然要迟到了」
她先一步迈开步子，我赶忙叫住她。
「啊，等一下」
我拉住她的手。
「啊……」
我略微用力地握住她的手，她也紧紧反握着我。看来她并不排斥牵着手走路，太好了。
「既然绫濑这么说，那我就不担心了」
「嗯。那个，我真的觉得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大概，嗯，可以说是个好事……」
「这样啊，那就好」
虽然亚季子小姐的言行让我很在意，但我选择相信绫濑，不再多问。
在寒风中，我们一如既往地牵着手去往学校。
楼厦之间，清早的阳光透过重重叠叠地云层洒在大地上，仿若从天而降的梯子。
教室里的人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少。
一直到放学，我都没能和熟人说上话，就这样结束了这一天。
虽然这样也确实有利于专心学习，但这也让我更深切地感受到，现在是最后的冲刺阶段了。
下课的钟声响起，我和绫濑一起走出教室。我们向坚持到最后依旧来到教室地同学们道别：「再见，下次见」。最近这般打招呼已经习以为常，即使我们俩一起走出教室，也没有人再开玩笑说「你们感情真好」之类的话了。
从校门口出来，风吹在脸上，绫濑像往常一样把脸微微埋进围巾里。我一边说着「差不多该准备副手套了」，一边握着她的手。手掌传来的温度一天天变冷，提醒着我们季节的流转。
从车站前的大街拐进小巷，一直到看见我们家所在的公寓，我们像往常一样边走边聊着日常琐事。
穿过入口，乘电梯上楼。
打开家门，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即使家里没人，我们也养成了这样做的习惯，而通常，迎接我们的只有沉默。
「欢迎回来～」
走廊里传来拖鞋发出的啪嗒啪嗒声，探出头来的是从今天开始特别轮班的亚季子小姐。
她右手还拿着锅铲，看来正在做饭——不过，她像这样离开厨房真的没问题吗？
「晚餐我花了很多工夫的哦，敬请期待一下吧。虽然还要再等一会儿，不过，听到你们的声音还真是有点吓一跳，你们两个平时都这么早回来吗？」
「嗯，毕竟没有社团活动也不用打工」
绫濑一边脱鞋一边回答道。她跨进走廊，把鞋子放入鞋柜。我顶多把鞋子换个方向，但换做绫濑，如果不准备再出门的话就会把鞋子仔细收好。她曾经说，这样鞋子会更耐用。我回答道以前倒是从来没注意过这些，结果她说「果然是男孩子呢」。我倒觉得这不是男女的差别，也许是性格上的差别。第二天我问了问朋友，丸说收好是理所应当的吧，而吉田却说脱了就那样放着就行。这证实了放鞋子的方式确实是性格的差别，不过是怎样倒也无关紧要。
我跟着绫濑穿过走廊，向在厨房里的亚季子小姐问道：
「我们放学就直奔家回来了，抱歉，食材采购麻烦您一个人……」
「没问题的，时间很充裕，购物很顺利哦，谢谢关心」
「不，这是应该的……」
「应该没买什么用不上的的东西吧？」
「我知道的啦……」
这就是我们之间日常的交流。
唯一不同的是刚才进门时她的应答。
当亚季子小姐说出「欢迎回来」时，一股暖意传遍了我的全身。大概绫濑也有同样的感觉吧。虽然她在追问亚季子小姐买东西的坏习惯，但她依旧藏不住那眼角的笑意。
因为说时要等老爸回来再吃晚饭，我和绫濑决定利用这段时间学习。毕竟作为考生，我们也没什么其他事情可做。不过，一味地学习也只会徒增压力，因此我有时也会去翻阅一下那些囤积的书。就这样，我努力抵御着书香的诱惑，继续学习。
随着一声「我回来了」传来，老爸也到家了。
不久后，我们被叫到餐厅吃晚餐。
一锅热气腾腾的炖牛肉置于餐台。
虽然决定今年不办生日会了，但亚季子小姐还是想至少为绫濑做点她喜欢的菜吧。
「那么，我们坐在哪吃呢？」
亚季子小姐这么说着，我和绫濑坐下后歪着脑袋。晚餐已经做好摆上餐桌了，那还能在哪里吃呢？
「那么，今天就在这里吃吧」
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
客厅的矮桌？不，不对。矮桌已经被移开，取而代之的是刚引入的凛冬新武。
——被炉。
当然是用电的那种。
毕竟在公寓的地板上挖个洞，放上地炉或火盆做成正宗的炉炕被炉也不太现实。
最近的电力被炉种类很多，有些甚至可以将桌面调整到普通桌子的高度，方便坐在椅子上使用。不过，我们家买的是一款非常普通的被炉，是在地板上铺上地毯，再将被炉放在上面使用的那种类型。
不过，它的形状是长方形，这并不常见。一般来说，被炉都是正方形的，但那样的话，一家四口一起看电视时就会有些不便，因为总有一个人得背对着电视。而长方形的被炉可以让两个人坐在长边，这样所有人都能一起看电视了。难怪这种被炉也有一定的受众，真是让人佩服其设计之人性化。
看来它今天要「开业大吉」了。
确实，坐在被炉边暖暖和和地吃饭也不错，不过——
「我觉得在这里吃就行了」
作为寿星的绫濑坚持要在餐厅的桌子上吃，于是我们决定就这样在餐桌旁用餐。
随着「生日快乐」的声音响起，晚餐正式开始了。
绫濑立刻用勺子舀起炖牛肉，大快朵颐了起来。她脸上浮现出愉悦的神情，说菜很好吃。看到她满足的样子，亚季子小姐和老爸也眼睛笑地眯成了一条缝。一家四口围坐一堂，其乐融融。这种看似平常的景象，对我们来说却无比珍贵。
——能朝着好的方向改变，不也挺好的吗。
我突然回想起自己曾经颇有信心地对老爸说过的这句的话。老爸当时还夸我「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呀」
不过，我总是不由自主地考虑到更远的未来。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即使现在的情况是朝着好的方向改变，以后未尝不会再生异变，没有什么事物是不变的。
一家四口围坐在一起吃饭的场景也不会永远持续下去，而「未来」的变化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到来，仍像笼罩在迷雾中一般模糊不清。
想到这里，我偷偷瞥了一眼亚季子小姐的神情。我想起了今天早上她那句谜一样的话。绫濑说，有些未来只能用概率来预测。但她又说，这不是什么坏事。直到现在，我仍然不明白那句话的含义。
但我有一种预感。
不仅仅是考试的结果，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会有全新的变化到来。
绫濑大口吃着炖牛肉。她一边吃，一边反复说着「好吃」，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代替生日会的丰盛晚餐结束后，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就抱着茶点和刚泡好的红茶，移步到了刚买来的被炉旁。他们把脚伸进已经暖好的被炉毯里，亚季子小姐一下子放松了神情，仿佛整个人都融化了一样。
「好暖和啊……已经不想爬出去了」
她好像和被炉融为一体一样，瘫坐在那里。
「沙季也过来吧？」
亚季子小姐像招呼小猫一样，挥着手示意。
然而，绫濑却说：「还是这边更能静下心来」。她没有去被炉那边，而是继续坐在餐桌旁，一边喝着红茶休息，一边翻看参考书。我也学着她的样子，泡了杯咖啡，准备翻开单词本——就在这时，我抬起头看了看老爸他们。他们两个都还待在被炉旁，悠闲地坐着……难道是因为我们一直坐在餐桌，他们不好意思打扰我们吗？两人就那样坐着，什么都没做。
「如果想看电视的话，直接打开看也没事哦」
「我没什么特别想看的节目啊，亚季子呢？」
「我也没有特别想看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夹杂着些许睡意。
「既然这样的话，也不用过于在意我们，如果想看的话，我们会打开的」
既然说到这个份上了的话，那就不再过多在意他们了。反正休息结束后，我们很快就会回到自己的房间。
「对了，悠太，说到年末……」
「嗯？」我再次从单词本中回过神来，抬起头。
「难道是回家探亲的安排？」
「是的，今年我们打算拜访一下亚季子家」
亚季子小姐的家，也就是绫濑的老家吧。
「在哪里来着？」
「石川县」
「是个紧邻大海的地方。不过现在只有我父母住在那里……」
亚季子小姐在被炉中短暂地恢复为人类状态，开口说道。
「虽然不像我老家那样有家族聚会的习惯。不过，因为去年我们没能去拜访，所以今年想至少由我们俩去打个招呼」
「只有老爸你们俩去吗？」
「因为你们不是要准备考试吗？」
「真的没关系吗？」
绫濑也加入了对话。既然是去绫濑的老家，提到这个话题，她自然会关心。她放下参考书，转向老爸他们。
「沙季也知道吧，我们家没那么大，就算大家都去也没地方住」
「啊……嗯，确实是这样」
「原来如此……」
「虽然可能没什么实感，但悠太哥哥老家的屋子真的很大。即使那么多人去，也能住得下」
老爸说道。
「我们家在乡下，也就只有地方大这个优点了」
呃，也就是说……
「可以拜托你们看家吗……」
亚季子小姐整个人一直到肩膀为止都沉入了被炉之中，声音绵软地说道。
她看起来非常困。大概是因为突然把作息从熬夜模式切换到白天模式，所以现在已经困得不行了。还是说是因为被炉的魔力太过强大了呢？
「只有悠太哥哥和我两个人……？」
绫濑话说到一半，声音越来越小。
「是的」
「不过，也就两天而已，这段时间就拜托你们了。我们31号过去，2号早上回来，大概傍晚就能到家了」
也就是说，12月31日和1月1日这两天，我和绫濑要单独在家度过……如果跟着一起回老家的话，那几天就没法学习了，那么能在家继续学习也算是件好事。
「妈妈，只离开两天的话，不用准备太多东西在家里哦」
绫濑瞥了一眼冰箱，对亚季子小姐说道。
「嗯……没关系。我会准备好很多荞麦面、年糕和年夜菜的……没问题的……」
「唉」
亚季子小姐的回答让绫濑叹了口气，显然她并不觉得「没问题」
「悠太，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啊，嗯。反正除了学习也没别的事可做」
是啊，我们是悲惨的考生。
除了学习，我们没什么可做的——本来是这样的。
「你们稍微悠闲点享受也没事，家里的事不用担心」
我对他们这么说着，又同时提醒自己，现在是考试冲刺阶段，要集中精力。
只要专注埋头学习，不需要去想多余的事情。
「真是不靠谱呀」绫濑小声嘀咕着。「她肯定买了很多不必要的东西，我得好好检查一下冰箱……」说着绫濑合上参考书。
「我先回房间了」
「啊，那我也回去吧」
我和绫濑几乎同时站了起来。两人都拿着饮料杯，朝房间走去。
这样么。今年末新年初，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独处啊。
12月31日（星期五）～1月1日（星期六） 浅村悠太
绫濑的生日过后没几天就是寒假了。
进入假期后的时间仿佛加速，很快就到了年末。
也到了父母——老爸与亚季子小姐回绫濑老家的时候。
那天清晨，我被一阵轻微的动静惊醒。
摇了摇还未清晰的脑袋，我出神地想着昨晚进展不顺的学习。
在床上翻来覆去时瞥到了表上时间，是9点半。
……9点半了？
我急忙起身，怎么说也睡过头了。
真是失败。昨晚硬撑着完成计划的学习量，熬夜到深夜却毫无进展，最终只换来这样的结果。
我换好衣服走到客厅，老爸与亚季子小姐正手忙脚乱地在收拾。
「啊，悠太早上好」
老爸正努力把塞得满满当当的手提箱合上。
拉链看起来都要坏掉了，真是让人不安。
回应早上好之后我紧接着说道「现在还没出发啊」，因为年底回老家多半会堵车所以我想着他们会早些出发。
听他们解释说返乡高峰期是在29号，31号时情况会好上一些。
「反正也没特定想去的地方，只要傍晚前能到就行。就当是兜风的话，倒也不觉得着急了」
想到他们之前连结婚典礼都没办，又因为不放心让我和绫濑独自看家，很少有机会单独外出。
这次旅行对再婚的父母来说，就像是迟来的蜜月之旅。是老爸和亚季子小姐难得的、亲密无间的长途二人时光。这么一想，我和绫濑没跟着去反而是对的。
亚季子小姐似乎已经换好衣服，正把化妆用品摆在餐桌上准备化妆。第一次见到成熟女性端坐在镜前认真梳妆的模样，让我莫名有些局促，下意识移开了视线。毕竟绫濑从不会让我看到她的化妆过程，这突如其来的场景让我一时不太适应。
不过说来亚季子小姐平时也是在自己的房间打扮好的……
「嗯？怎么了，悠太君？」
我的视线被察觉了。
「没什么……沙季呢？已经吃过早饭了吗？」
亚季子小姐停下画眉的动作，点了点头。化妆时点头确实不太方便。似乎觉得光点头不够，她又说：
「悠太君的份也有，要吃吗？我去热一下」
亚季子小姐收起化妆品，拿起我桌前盖着保鲜膜的盘子，走向微波炉。同时用电磁炉加热味噌汤。难道是为了知道我什么时候起床，才在这里化妆的？
「我自己来吧」
我说。
「不用客气，马上就热好了」
这个时间吃早饭，很快就到中午了，不吃也行。但既然热好了，还是吃吧。
老爸拿出手机开始给谁打电话。
「啊——我是浅村。对，马上出发了——那个……」
从对话内容判断，应该是在和绫濑的本家联系，正在告知预计抵达时间。
趁亚季子小姐将热好的早餐端上桌时，我往碗里盛饭，烧上热水准备泡茶，顺便扫视了一圈厨房，确认准备好的食物。
有新年荞麦面和炖好的汤。注意到我的视线，亚季子小姐提醒道：
「荞麦面热一下就能吃了」
「啊，好的，谢谢」
「煮饭冷冻了的记住用微波炉热一下哦，锅里是炖菜，鱿鱼和煮烂的芋头」
是特意做的吗，过年菜已经有荞麦面跟年糕了的。
「呐，悠太君。『鱿鱼咕噜煮芋头』（译注：原文为「イカと里芋の煮っ転がし」），还有别的说法吗」
「诶？」
「很早之前的传统了，我母亲经常做给我所以我相当熟悉，但想一下发现只用一句话来说明会让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呢」
……确实。还有，亚季子小姐把「炖」说成「咕噜煮」（译注：原文为「『煮物』を『煮っ転がし』って言うんだな」）
「把鱿鱼也说成鱿鱼咕噜煮，怎么样？」
亚季子小姐满是认真地这样说道。
「怎么样……」
「是不是很可爱？」
「啊哈哈」
语感上可能是会可爱些，但鱿鱼跟芋头本身的存在好像被遗忘了。
「唔，不过只要放进锅里一炖什么都会变得好吃—」
真是直截了当的发言。
「说起来那个也是煮物吧，『治部煮』这个，你知道吗？」
「zhi bu zhu，吗？不……」
「是金泽的地方特产哦，很美味。肉是鸡鸭肉吃起来清爽不腻，汤汁粘稠。里面还会加入蔬菜对健康也好，下次做给你吃吧」
「非常感谢。那个……」
热好的菜被咚地放在我面前，我条件反射地双手合十。包上保鲜膜的盘子里是培根与煎鸡蛋。
「我开动了」
「嗯，请用」
我刚开始用餐，亚季子小姐就完成了最后的妆容修饰，不到五分钟便收拾妥当，去和老爸商量伴手礼的事了。
我吃完饭去洗碗的时候二人开始把行李搬到门口。
门把手传来声音，绫濑走出了房间。
「他们差不多要走了」
「嗯，所以我出来了」
我和绫濑帮忙把行李搬到门口。虽然只是三天两夜的旅行，行李不算多，但老爸和亚季子小姐还是被塞得两手满满。我提议一起送到停车场，却被老爸逞强地说这点东西不算什么回绝了。
这里要是执着坚持的话，好像有损老爸的威严，所以我老实地不再开口。虽然有些担心，但若真不容易的话会给我打电话的吧。
「不过跨年不能相见，有点寂寞呢」
说出「我出发了」之后亚季子小姐又补充道。
我与绫濑两人一起送别他们同时说道。
「啊，不过之后每年都可以见到的」
亚季子小姐听了我的话微微瞪大眼睛，笑着点头说「是啊」
我们目送着走向二人走向电梯的背影。
关上门后，我与绫濑对视一眼。没问题，我们都清楚自己备考生的身份。
「那就各自努力吧」
「嗯」
简短交流后，我们各自回到房间投入学习。
坐在书桌前，眼前只有历年真题和笔记。刚想着要在中午前多完成一些，专注状态就被打断了——手机提示音响起。
「绫濑……？」
对话框里躺着一条新消息：「午饭想几点吃？」
「刚吃过早饭……」
我下意识回复道。
「那就下午两点吧」
「好，我也是」
设定好闹钟后重新投入学习。集中精神！悠太！
再抬头时已是闹钟响起的时候。又一次因过度专注而感到时间飞逝的焦虑。聊天框里只有绫濑发来的「吃饭了」，简洁的一条消息，真是体贴。
但无论分心还是专注，最后总会陷入同样的懊恼。兼顾备考和恋爱，实在不是易事……
餐厅里午餐已经准备妥当，我为没能帮忙而道歉。吃过这顿迟来的午饭后，我们再次回到各自的房间。
安静的家里传来微弱的声音。
我好不容易集中的注意力瞬间被打散。
咚咚咚、咚……嗒嗒嗒、咚咚咚、嘎吱嘎吱——
说来奇妙，住久了之后，仅凭走廊上的脚步声和动作声就能分辨出是谁。
那种先是快步走来，又突然迟疑停住，确认过后才继续前进的习惯性动作……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意义，家里除了我，就只有绫濑了。
声音不断钻进耳朵，扰乱着思绪。我不由自主地望向桌上的手机。
19:58。我茫然地想着已经晚上了呢，这才意识到刚刚的嘎恰声原来是餐具间的触碰声。
「啊，差不多该吃晚饭了」
我在真题集上贴好便签，伸着懒腰走出房间，打开餐厅的门。绫濑正如预想般正一个人做晚饭的准备工作，这次算是赶上了。
「抱歉，我也来一起」
我边走进厨房边说道。
绫濑似乎是要加热跨年荞麦面，往锅里加水后正要下锅煮面。客厅的桌子上是被拿出来放着年夜菜的重箱（译注：原文为「重箱」，五或三层的方形容器，主要用来放新年料理）。
也就是说现在需要的是放菜的小盘子和……不，在那之前还是应该先擦下桌子。
穿着围裙的绫濑回头说道。
「我一个人就行的，你继续学习就好。做好了我叫你」
「午饭就让你一个人准备了，这样实在……不能总是让绫濑同学花时间准备而我去学习」
但这样说肯定行不通，要说服绫濑的话……
「而且，我不想在比赛中被你放水」
绫濑的脸颊立刻鼓了起来。很好，再来一击。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们不是说好要竞争的吗？」
「嗯……确实是」
「那条件不公平就不行了吧？」
「唔……」
「所以一起准备吧，先从哪个开始热？」
勉强同意的绫濑开始快速指挥起来：
「先擦桌子吧，主要就是摆盘子」
「明白」
我拿起餐巾擦桌子，移动三层重箱时发现异常沉重。是因为最近全职做家务吗？箱子塞得这么满。
「这些能吃完吗？」
虽然年菜保质期长，但对年轻人来说，这么多传统料理可能有点吃力……
「不用担心，你看看最下层，真是妈妈的风格」
亚季子小姐风格的年菜？我疑惑地看向最下层。
「……全是炸鸡」
生菜叶铺底，盒子里塞满炸鸡，边缘点缀着柠檬片。
这已经超出熟悉范畴了，确实能轻松吃完。
「第二层也差不多」
「这是……啊，原来如此」
第二层是便当风格——鱼糕、小酱鱼、梅干（这算年菜？），还有手作高汤蛋卷。
都是日常吃的家常菜，但……
看起来不易保存。
「比起年菜，更像超大份便当……」
「妈妈不太在意这些形式」
「不过作为吃的人，能轻松吃完也挺好」
「想要传统年菜的话看第一层」
打开盖子，确实是虾仁栗子等正统年菜。
嗯，这点量还是能解决的。
「其实年菜本就是为了省去新年忙碌时的做饭时间，既然爸爸他们回老家期间吃，也不用保存太久。这是实用主义的年菜」
「『实用年菜』，真有意思」
绫濑忍不住笑了。
「但很有妈妈的风格吧」
「嗯」
想到亚季子小姐工作的酒吧也提供餐食，她完全能做更传统的年菜，却特意选择这样做。这就像……（虽然我不会说出口）乡下奶奶给孙辈准备的「多吃点」的料理。
「不过你说出来了哦。虽然不是给孙辈的，但浅村君也不至于说出『比起味道更看重分量』这种话吧」
我说出来了？
「没关系，这些我能吃完……」
「每餐八分饱。考试临近，别吃坏肚子。还有荞麦面和年糕呢」
确实……
其实不必两天吃完，为什么默认这个期限？
「荞麦面好了」
绫濑将煮好的荞麦面过冷水，我准备酱料和配菜。
摆好餐具后，两人对坐桌前。
今年的最后一顿晚餐竟是两人独处……
「我开动了」我们双手合十。
刚开动不久，我就注意到绫濑举动的不自然之处。
而且，她似乎在刻意掩饰这种不自然。即便询问，想必也不会得到诚实的回答。我只好不动声色地继续用餐，暗中观察着她。
确实有什么不对劲。
她比平时沉默，只是端正地坐着，优雅地进食。但总觉得她的眼神不时游离，像是在在意什么……
因为在思考这些事情的缘故，我不小心把要放入筷笼的筷子掉在了地上，于是慌忙地伸手去捡——就在那时我注意到了桌下绫濑的双脚在互相摩擦。
把捡起来的筷子洗过后，我回到座位向绫濑问道。
「是不是，很冷？」
空调正吹出暖风。不过皮肤处还是有点寒意。应该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好吗，还是说——
「去那边吃吧？」
我向「那边」投去视线，那是在电视机前一周以前还是矮桌的地方，也是现在客厅里的被炉所在之处。这一周以来不知什么原因绫濑没有进入过被炉里。我见过她在自己房间学习到腻烦，在餐桌上铺开教科书和笔记的时候，但对于进入被炉她回答是「感觉在里面静不下来」表示了拒绝。
不知道是什么理由。
然后，这个时候摇了摇头，说了句「这里就好」。
——总感觉，是不是在勉强自己？
「脚很冷吧，空调的话，暖风出来会立刻向上升的」
虽说现在的最新的空调都在宣传可以把暖风送到脚下，但不幸的是我家的客厅空调是用了十年多的老型号。上一年的夏天还修理了一次。
「但是……」
「真是的，小沙季。考试也不远了，可不要把肚子搞坏了哦？」
「那是在学我吗？」
沙季忽地皱起了眉头。我镇静地换回了认真的表情。
「不是说要在公平的条件下竞争吗？我只是不想绫濑同学弄坏自己的身体」
「唔」
「还有，应该磨合一下吧？要是讨厌被炉的话不必勉强也可以，但是，能告诉我理由的话就好了」
「并不是讨厌被炉。只不过理由不能说，我不想说」
说着她又撅起了嘴，用有些闹别扭似的抬头看我。所以说。都用这样的表情看着我了，只要告诉我理由我就不会强行建议去被炉了。
反而是我觉得是我让她忍受着寒冷而感到在意。
「嗯，如果不讨厌的话，剩下的就在被炉那边吃吧，要是感冒了就不好了」
「我知道了……」
把剩下的跨年荞麦面与年夜菜摆在客厅的被炉桌上，之前的桌子也擦拭了，那些不会再吃的菜也抓紧包好放入冰箱里了。
那么考虑下要怎么坐下。
「要放个电影什么的吗？」
「嗯……跨年的瞬间，我想要慢慢感受」
看来她今天的学习日程已经完成了。我也同意她的意见，于是我们二人并排坐下，这样的话就可以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电视。
「想看什么？」
我一边拿着遥控器切换家里订阅的频道，一边询问她。读出推荐的节目标题名来看是否有自己或者绫濑的兴趣。绫濑也跟着我用眼睛看着标题喃喃着。
「欸，冬天的恐怖片特集啊。哦哦，《来自行星的物体X》——不过故事发生在冬天吗？啊，是因为以南极为舞台吧。《格雷姆林宫》……这部确实是冬季背景。还是上世纪的经典老电影呢」
「恐怖片绝对不行」
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害怕了？」
「才没有」
讲话像小孩子一样的绫濑实在罕见。这种时候的逞强……大概就是所谓的欲盖弥彰吧。
「好的，那就不看恐怖的」
「我不是因为害怕」
「嗯，不害怕。那，看这个怎么样，好像是关于动物的」
看了下简介，好像是关于狗的转生。
「好可爱」
「嗯，那就这个」
放松下来的绫濑说道。
「悠太哥哥，不用每次都合着我的喜好来看，我希望你能看你喜欢的……除了恐怖的」
「如果是书的话我会这样，不过老实说像电影这种我觉得都无所谓」
「是这样吗？」
「我对电影不太熟悉，所以希望首先要符合别人的喜好」
如果只拘泥于自己喜欢的东西，感觉会变得很偏颇。
选好要看的电影，我们并肩坐在在被炉里，一边看电影一边吃剩下的晚饭。
电影的内容也正如梗概所说，是条不知为何多次转世的狗想要与主人再次重逢的一个温馨故事。如果漫不经心的看完的话有点可惜。
「这个有原作吗」
「电影都看过了，还要看遍小说吗？」
一脸惊讶的绫濑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啊，浅村君就是这样的人呢……」
久违的被称呼「浅村」了，我感到一丝怀念。进入寒假后，两个人一直待在家里，也理所当然的只有悠太哥哥的称呼了。
「怎么了吗？」
「只是觉得好久没被称呼为浅村君了」
「……悠太哥哥」
「老爸他们这个时候没有事前联络就回来不太可能哦」
「不行，因为要是在这里松懈了……嗯，呼哇」
大概是吃饱了吧，绫濑打了个哈欠。
「明明不收拾不行的，但是不想动……要成废人了，太暖和了」
虽然不时地看向桌上残留的晚饭，但在被炉里的绫濑的双手越说越往里面去。
「好温暖……不行了，出不去了……」
已经变成被炉星人了。
「唔嗯，就今晚一次的话，也可以的吧」
在年末的最后关头我们两个人都用去超市购物来取代原本的散步，可以说除此之外的所有时间都用来了备考上。就如在长跑最后十米的屏息短距离冲刺一般。
不过跨年的这一瞬间稍微放松一下应该也没问题。
「我来收拾吧」
我从被炉里挪出，把重箱与荞麦面盘子收好站起来。
「不行，我来帮忙」
绫濑拿起剩下的盘子，强行拖动几乎要与被炉合为一体的身体走向厨房。
我们两人并排着清洗餐具。
泡完饭后的茶，我们又回到被炉里。
「果然，还是想再学习一会」
「是的呢」
不过说这句话的节点，二人已经没有了离开被炉的想法。
「好温暖」
「被炉真是了不得啊，出不去了……」
绫濑顽固地拒绝被炉的理由，是不是就是因为知道这个难以抗拒的魔力呢。
我呆呆地看着电影的最后一幕思考着，绫濑突然开口：「那，那个……」
「嗯？」
「嗯……那个」
这可能就是刚才话题的「拒绝被炉的理由」吧，我察觉到了。
「嗯，我在听。怎么了？」
「我现在，感觉到自己出汗了……会有汗味吗？」
「诶……倒也没有，没怎么闻到」
话出口后，我就因不经思考的回答而感到后悔。
被炉确实有这样的特性——当整个人缩进去，将档位调到「强」档时，那股热浪会让人瞬间冒汗。
问题就出在这里，关于「气味」，女性往往比男性更为敏感。我依稀记得在某本书上读到过这个说法。虽然不是什么权威研究，也没有确凿数据的支撑，只是道听途说的知识。但此刻却让我恍然大悟：绫濑之所以抗拒进入被炉，或许正是因为不愿在这种密闭空间里出汗。
「没味道……吧？」
绫濑如此地在意这件事，而我却太过于轻率地说出了「倒也没有」这种话来回复，会不会让她感到不舒服呢……
「那个，完全没问题。不必在意，反而是你这样一说，我更在意我身上的味道」
对于气味的防范措施上绫濑怎么想都要比我可靠。
「倒也没有……」
大概是下意识的行为吧，她把脸凑过来闭上眼睛嗅了嗅。
「……唔嗯，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是，是这样吗」
「浅村君有用什么嘛？」
「诶，是说香水一类的吗？」
「香水啊，除臭剂或者止汗剂什么的」
「除臭剂与止汗剂，是两种东西吗？」
诶？绫濑这样睁开了眼睛。
「嗯，是两种。除臭剂主要是消除体味，止汗剂则是减少出汗量」
「原来如此，不过两个我都没在用」
绫濑一边「诶——」地说着，又一次闭上眼睛把脸更靠近过来。「那就是说，没有特别使用什么……就用了洗发水……这类的？」，她细长的睫毛接近了我的脖子，我不由得把身体一缩。
「应该是那样，也说不定还有衣服柔顺剂的香味……」
「啊，还有这个呢……」
绫濑这时突然猛地抽身，张开眼睛慌慌张张地说道「抱歉，这样子是不公平的」
「诶？」
「总觉得，一时冲动做出来检查气味这种类似的事情」
「不，我倒觉得无所谓」
还请体谅心脏剧烈跳动的生理反应。与身为恋人的女性在被炉里近距离共处会心潮澎湃本属正常，但多年形成的家人相处惯性，让我仍会下意识克制这种情绪。
成为恋人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我总是无意识在想会不会分手（就像父亲和那个人一样），想到那时，这个家恐怕再难维持和睦氛围。虽然听说过分手后仍能做朋友的例子，但我对此毫无实感。我能想到的只有我和绫濑之间充满尴尬的家庭氛围。正因害怕这种可能，即便此刻近在咫尺的亲密接触，也会让我产生顾虑——
「不过，我还是觉得不公平」
绫濑对家人、朋友或恋人关系中单方面的得失都抱有排斥，尤其厌恶在获得愉悦的同时占人便宜。
因此在Give and Take的天平上，她更倾向于Give。这种过于认真的处世方式，在旁人看来或许用力过猛，但我反而很欣赏。
不过当这种倾向过度时，偶尔会引发失控——此刻我隐约察觉到了这种苗头。
「你不用介意的，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这种事要怎么算得上公平」
我这么说后，绫濑盯着我「呣」的哼了声。
「我知道了，那么」
她忽然撩起左侧脸颊边的头发。
「请吧」
不，等等，等下啊，绫濑。
「所以说，不用做到那种程度的公平也行的」
「你说了无所谓的」
「是，是说了」
「嗯，好了，请吧」
「诶诶……」
要反驳如此决绝的绫濑绝非易事，更糟的是，若此刻拒绝她的提议，恐怕会被敏感地解读成「嫌弃她的味道」
「请吧」
这压迫感简直要命。
「知、知道了」
我战战兢兢地把脸凑近她撩开头发的后颈。若隐若现的乳沟让我慌忙闭紧双眼。或许是因为屏蔽了视觉，其他感官突然变得异常敏锐。电视机里流淌着电影的片尾曲，在意识的某个角落，我想我已经错过了片尾。
果然感觉不到什么汗味，倒不如说——
掠过鼻尖的是微微的香味。
是洗发水，或者是衣服上传来的柔顺剂的香味吧。总觉得是种令人平静的味道。
「倒也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我慢慢抽回脑袋说道。
「是这样吗」
「嗯」
注意到时，电影处正在滚动着长长的字幕。
「错过片尾了呢」
「嗯，不过总觉得反正是个幸福的结局呢」
「我也……觉得很好」
两个人说出了会被电影制作者指责的话。
绫濑再次转向电视的方向，向这边微微倾斜身体，左肩碰上了我的右肩。
我一边感受着肩膀处轻微的重量，一边拿起遥控器。
「接下来呢，有想看的吗？」
「现在的话看长篇电影可能会有点勉强，会睡着的」
我看向墙壁上挂着的时钟。
刚过23点，这样的话，要是再看一个两小时的电影确实会超过0点。
「跨年的音乐节目，怎么样？」
「有点吵」
「没有主持人，只放音乐的那种」
绫濑点头说那样的可以。
我操纵遥控器，在音乐频道中发现了80年代的J-POP特辑，切换到了那个频道。看起来是现在的歌手唱自己喜欢的80年代歌曲，除了歌曲的介绍以外没有什么其他对话，只有歌声淡淡地播放。
也许是碰巧，歌手们选择的曲子大多很平静。
我们并排而坐，静静听着画面从流出的音乐。在12月31日的深夜，公寓的三楼里听不到什么声音。除去电视里传来的音乐声，还有墙上的挂钟每分每秒的滴答声、空调为提高温度吐出暖风的轻微呼呼声、身旁绫濑静静的气息……被炉中的温度恰到好处地缓缓除去紧张感，时间的流动变得更加缓慢。
明天开始又会每天为了考试而埋头学习，那今夜就什么也不做，悠闲度过也不错。
感受着右肩上绫濑的重量，我一边茫然地思考着今后的事情。二月下旬，我和绫濑的考试就都会结束。3月1日是毕业典礼，之后再过十天就会公布考试结果，一切都会变得明朗。
我也感到有些不安，最后能顺利考上意向学校吗？
要是报考的学校都落榜了，要怎么办呢。
回想起来，这样的想法在考高中时也曾有过，但现在的我要更为不安。有种未来会一片灰暗的感觉，道理我是清楚的，考试落榜并不意味着人生的结束。有不依靠父母自己边挣生活费边复读的人，也有选择就业的人。
但是，道理能想通，情绪却难以驯服。
纵使焦虑难安，逝去的时间也不会重来。熵值只增不减，散逸成热量的能量也再难重聚为有序的形态。热力学第二定律常以此示人，世界上的不可逆变化到处都是。顺带一提第一定律是能量守恒定律，这条定律常常出题……不不不，所以说现在需要先把备考抛开几小时。
「啊，钟」
绫濑小声嘟囔。
远处的寺庙撞响了钟，除夕的钟声隐约传到了这里公寓三楼的房间。那一瞬间，电视上的歌曲结束，突然转换到某处寺庙的景象。主持人说着新年已至，画面中传出「嗡——」的钟声，比方才的钟声更加响亮。屏幕里漆黑一片的撞钟堂周围挤满了参拜的香客。画面上登场的是一位身着紫色衣装，披着鲜艳朱红色袈裟的光头和尚。「真是完美的头型呢」绫濑这样说道。诶……看到除夕撞钟的和尚产生的感想是这个吗？
和尚朝着比自己身高还高的大钟，用力挥下和自己脸差不多大的圆木。
画面里再次传来庄严沉重的钟声。
我和绫濑都呆呆地看着画面，聆听着钟声。
咚——
咚——
电视画面不时切换为远景镜头，将寺庙内的情景一一放映出来，看起来像是个有篝火和灯笼的乡下寺庙。地名和寺庙名应该都有字幕标注，不过我应该是漏看了，所以不知道是哪里。大概率是北方的某处，镜头里轻雪为黑瓦覆上薄纱，参拜者呼出的白雾在寒夜中袅袅升腾。
这般凛冽景象令人脊背生寒，被炉包裹双腿的暖意便愈发令人倍感珍惜。
画面忽又切回直播现场，主持人开始新年倒数，舞台上的歌手们齐声应和。
当浑厚钟鸣撞破子夜时，屏幕骤然绽开「新年快乐」的金色贺词。旋即镜头切至参拜殿前，冻得面颊通红的善男信女们裹着厚围巾，捧着热气氤氲的甜酒盅相视而笑。
肩膀的重量消失了。
我的脸转向旁边时，绫濑的脸也转过这边。我凝视她时，她也凝视着我。
「新年快乐」
两人同时互相说道。
我对连带柔和笑意的绫濑说「今年也请多多关照」时，她回答「也请多多关照」。
放在地毯上的手彼此重叠，她的左手在我的右手之上。
绫濑再次将头倚在我的右肩，距离似乎比先前更近了些。紧挨的肩膀之间再度传来电视里的钟声回响。备考的焦虑在这刹那烟消云散，凝望着荧幕中飘雪的远寺，被炉的暖意与身旁人的温度交织，竟让那些对未来的惶惑也渐渐淡去……眼皮开始发沉，绫濑的哈欠声像是会传染，我紧跟着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她倚靠过来的重量令人安心，而她似乎也成了我的支撑。我们在被炉里彼此托着重量，意识逐渐涣散……不妙。若是被人看到这般依偎着睡在被炉里，绝非用关系好的兄妹就能解释。这样的想法实话说已经变得无所谓了，残存的理智模糊的认为或许这样下去也无妨。
比起害怕被看到做坏事的想法，我更想珍惜这段关系，珍惜现在珍贵美好的时光。
与绫濑——与沙季依偎在一起的时间是珍贵的。如果说变化是世界的必然，那么这样不会重来的瞬间就更值得珍惜。同时，珍贵的东西即使发生变化，我也希望它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从陌生人变成义兄妹，再到关系特别好的兄妹——我和沙季的关系，正逐渐改变。
我听到了入睡的鼻息，把头靠过来的绫濑呼吸变得深沉。啊，睡着了呢。这么说以前也有过这种事情，我回想起了淡淡的回忆。是在修学旅行时返程的电车上了。就跟现在一样两人并排坐，她先睡着了。那个时候我一边感受着她托付过来的身体重量，一边努力支撑她，但现在……
我慢慢地合上眼皮。
即使这瞬间父母回来，看到我们现在的样子，家人间的关系发生变化，那也不需要害怕。
变化，不一定只朝坏的方向发展。
眼皮完全闭上，我滑入了睡梦的深渊。
进入新年后第一次做的梦里，我正开着车。
明明还没有驾照，我却操控着一辆类似面包车的车辆，而自己对此竟毫不感到奇怪。啊，这果然是梦吧——我一边朦胧地意识到这点，一边驾驶着这辆大车。视线位置很高，挡风玻璃上隐约映出的脸庞似乎比现实中成熟了些。
明明没有环顾四周，却清楚地知道车里坐着谁，毕竟是梦。
副驾驶座上坐着稍显成熟的沙季。后排座位上有两个小孩，性别分明却面容模糊——男孩与女孩的脸庞似被梦境薄雾笼罩。这大概属于我们的四口之家：父亲、母亲、儿子与女儿。
穿过山间，视野猛地变开阔了。
哇，后面的孩子们发出赞叹。
左侧延展着无垠的靛青色海面。
停下车，带全家走向沙滩。
四行足迹在沙滩绵延，孩子们追逐浪花的笑闹声散在风里。
远处是夏天的积雨云，云下有几条张着帆的大船。
夕阳沉入海平线时，原本轻拂的海风骤然停歇——这正是海陆风转换时的无风期。由于陆地比海洋更易升降温，白昼受热的陆地形成上升气流，致使近海面气压降低，较冷的海风便由此涌入。入夜后情况逆转，迅速冷却的陆地上空气压升高，相较之下温暖的海洋成为低压区，陆风便向海面流动。两种风向交替之际的短暂平静期，正是考题中常出现的无风期。
风停后，盛夏高温闷得皮肤渗出薄汗。
我向着在海边嬉闹的孩子们喊道「差不多要回去了」，陆风来临时夜幕也会跟着降临，在那之前要回去。
无风期持续时间很短。
很快就又有新的风吹过来。
返程的路上，我边看着玩累的孩子们边对旁边的沙季说了什么。她露出惊讶的表情后，微笑着点头。
自己说的话但却没能听到。
我睁开眼。
果然是梦啊。
在被炉里蜷缩太久，起身时发现肩膀已被汗水浸透。下意识凑近肩头嗅了嗅——自己果然闻不出体味。身旁仍在熟睡的沙季正无意识呢喃，话语模糊难辨。但她神情安详，应该没做噩梦。看来不看恐怖片是对的。
梦中我究竟对沙季说了什么？
一直开着的电视正播放着异国的新年景象，主持人用沉静的声线报道着为新年伊始而欢腾雀跃的人们脸庞。
多希望年末这份安宁能一直持续下去，可我清楚这终究是奢望。
梦中那个四口之家的未来会实现吗？
眼下该做的，是集中精力备考。
无风期结束了。
吹起新风的季节即将到来。
1月15日（星期六）～1月16日（星期日） 浅村悠太
睡前充分地把能复习的都复习好，一觉睡到天亮然后自然醒、将身体状态调整到最佳——
「……要是这样就好了」
我睡眼惺忪地嘟囔着，用洗脸的方式让自己更加清醒。
实际上，我没怎么睡。
今天是大学入学统考的第一天。
成败在此一举。
如果在入学统考中未能过线（一之濑大学的社会•数据科学学院大概要670分），就没有第二轮考试的资格。这个分数我当然不在话下。但要是想要能大概率考上的话，至少得拿下85%左右的分数……满分900要考到765，尽量770以上，我希望尽量争取考800以上。
迄今为止，我一向相信自己已经竭尽所能。有这样的信心来着。至少到昨天为止有的。应该是有过的吧。
糟了，我开始紧张了。
我打开餐厅的门，发现家里其它人已经全在了。真早。
「早上好，悠太」
「悠太君，早上好。要给你盛饭了吗？」
老爸与亚季子小姐把早餐摆上餐桌。
这几天一直没做家务，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啊，好，谢谢。你们早上好」
我坐到位置上，绫濑便停下筷子，向我问好「早上好」
我回应后，她催促道「悠太哥哥，不快点吃的话就要来不及了」
「诶，已经——」
那么晚了吗？我看向墙上的时钟。
「应该来得及……我觉得」
入学统考的考场要么在考生的高中要么在住所附近。大学入学统考中心一般都是按这个规则安排的。
我和绫濑上的是同一个学校，还住在一起，因此我们很可能在同一个考场，实际上也确实如此。
我们的考点设在步行范围内的大学里。住在涩谷区也有可能会被安排到新宿附近的补习学校，因此这个安排对我们很不错，我们都觉得考点离得近是好事。
「不过，搞不好会忘记带准考证」
我突然心一惊，身体一抖。
「别说那些不吉利的。没问题的，我们昨天检查了好几遍了」
「也是。啊，得准备点药以防肚子不舒服」
「不不，不至于。何况我们带了肠胃药」
「文具也可能会忘带」
「昨晚我们检查的时候都确认过了哦」
「说不定会堵车」
「我们两个人当时不是还因为走路就能到觉得高兴吗」
「但是——」
「沙季，停停停」
我打断绫濑的话，认真看着她。莫非——
「你是不是很紧张？」
这么说完，绫濑与我对视了一下，便突然移开视线。
然后继续开始吃早餐。唔，这个样子……
「你要是没事就好」
「不过，我其实很紧张」
我坦白之后，绫濑又突然停下筷子。
「你也会紧张吗？」
「那肯定……会啊」
「你明明已经很努力了」
「你不也是嘛」
应该说是她在最后的冲击阶段更加投入。随着考试临近，我说是要全面再过一遍，但实际上只是勉强把整理的考试笔记看了一遍。
「我觉得你没问题的」
「要是如此就好了……」
吃着早餐的煎鸡蛋，我一不小心叹了口气。
「悠太君」
亚季子小姐的声音让我抬起了头。
「唔……你们两个人都听好了」
绫濑也停下筷子，抬起头。
「不论最终结果如何，我知道你们俩一直都非常用功。太一也都看在眼里。你们的努力已经让我们觉得很骄傲了」
坐在旁边的老爸也笑着点头。
我们不会自顾自地期待，自顾自地失望的。他们是这么说的。
因为这番话，我——还有绫濑，都不再瑟瑟发抖，而有勇气大步向前。
「谢谢您」
我打心底觉得亚季子小姐能成为我母亲真是太好了。
听到我的感谢，亚季子小姐露出了微笑。
看见她的笑容，我突然感觉轻松了许多，仿佛卸下了背负许久的重担。长久以来深藏心底的，每到关键时刻便翻涌而出的，令我深感折磨的那些不安——担心自己的失败会让人失望。
「嗯，还得是亚季子你来说呢。比我更能鼓励他们呢」
「我只是在模仿太一平时的样子而已」
「是，是吗」
「对呀」
「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啊」
啊哈哈，呵呵，夫妻二人互相微笑起来。咦？我还觉得说得很好呢，但好像被老爸他们秀了一波恩爱了？
「悠太哥哥」
绫濑紧紧地盯着我。
「沙季……」
「我不会输的」
「呃……这，这样啊」
说起来我跟绫濑约好要在考试中一决高下。想不到她会在此时提起……
说不定这是她为了缓和紧张特地说的。
「所以……我也会努力的」
你也要加油哦，我能听到她心中也在为我祈祷。
但她却不说出口。
她不会强迫他人。
绫濑沙季不会因为我的止步不前而放慢自己的脚步。努力是自己的事，她无意强迫他人。我有时会担心她对自己那近乎严苛的自我约束。
她总是严阵以待、准备战斗。
「是啊，多亏了你我才能这么努力」
「……多亏了我？」
我点了点头。
「与人竞争很有趣」
「……我也觉得！」
不要再担心结果如何了，竭尽全力就好。
我们一起走出家门。
慢慢向考场走去。
在这20分钟的路上，周六的早晨没有多少行人。只有零星的考生。
「来得稍微有点早呢」
「总比迟到要好」
倒也没错。
作为考点的大学的校门进入眼帘，心跳自然地加快。
门旁用毛笔字写着考场名与其作为入学统考考点的通知。
虽然考试地点是相同的，但我们考试的教室并不一样。我们进了楼便按示意图前往各自的教室。
中途我路过厕所，以防万一便上了一下。用手帕擦手时反复做了几次深呼吸。要冷静。
通过走廊，前往指定的教室。
然后就是开始考试。终于到这个时候了。
首先是把手机放在桌上。
接着按照监考的指示关机，塞进包里。
铃响后翻开试卷。现在……集中注意力。此时此刻，对未来的不安也好，绫濑也好，全部抛之脑后，专心答题。
音响里的钟声和监考的指示让我猛然抬起头。
我检查完答题卡是否有漏写名字的情况后长舒一口气，收拾好文具起身离席。离下午的考试还有80分钟左右，包括了午饭和休息时间。
我一开机就收到了绫濑的信息，简短地问「午饭要怎么解决？」并附上自己的楼层与教室号。
没想到离我还挺近的。我看了看地图，发现个类似于休息室的地方，便拍照发给她，约定在那汇合。
「考得怎么样？」
她一见面就这么问我。我回答说「唔，跟模拟考差不多。可能，和平常差不多吧」
「那你很厉害啊。我有种没完全发挥实力的感觉，总觉得还能做的更好」
她懊悔地咬着嘴唇。
「你不正是这样认真地解题的嘛。我也有些问题不确定，就凭感觉做的。我觉得其他考生多多少少也会有类似的问题哦」
「要是如你所说的就好了」
我在自动贩卖机买来饮料，配着吃完便当，就这么和绫濑一起度过了午间休息。
我们没怎么聊关于考试的内容。这时候去想自己做得怎么样只会影响情绪。
不过能在考试间隙见到绫濑让我觉得轻松了不少。私立大学考试和公立大学的第二轮的时候就没这种机会了。不过回到家就一定能见到对方，比起那些因为考试渐行渐远甚至分手的情侣们，住在一起的我们算是拥有很有利的条件了。回到家就能见面，因此老爸才能每天活力满满地去上班。我想着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不知不觉中又到了该回到考场的时候了。
「喂」
走在楼道里时，绫濑问我。
「嗯？」
「你刚才，好像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啊。
「嗯——下午是国语考试啊，之类的。就在想这个而已」
我撒了个谎。总不能告诉她我在想她的事。
话说完后，绫濑只是低下头。
「国语……现代文……」
「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又是什么意思呢，我在心里吐槽自己。试图糊弄过去果然不是好主意。但无心之语已经收不回来了。虽说有进步，但现代文仍是绫濑的弱项。
「这话说起来可能算是心理安慰，但你已经比原来读了更多的书，所以不用那么悲观」
「话是没错……但我有时还是不理解读的小说。像是为什么要口是心非？」
确实有这种情况。尤其是在第一人称视角的小说里，主人公要是会说谎，就很难令人理解。
「……浅村君，你明明是要鼓励我，却一直说只是心理安慰」
「因为你讨厌没有根据的宽慰吧」
「那倒是」
「所以我才直说这是心理安慰。这样就能让你明白我想鼓励你的意思了」
绫濑听了我的解释，陷入了思考。
「原来如此……」
「啊，我的教室到了」
绫濑抬起头。「啊嗯，待会见」轻轻挥手向我道别。
「浅村君你擅长国语，所以没问题的。虽然只是心理安慰」
我也笑着挥手回应。
下午的考试有两门，国语与英语。
然后第一天就考完了。
我觉得国语不怎么难，只有一个关于理解人物心境的问题让我有点纠结。虽说我多少能理解出题者所认为的，作者想表达的这样意思，但我不喜欢这个答案——内心有这么个小人在抗议……我自己做一些曲解应该也没事吧，但这里丢分太不应该了——内心还有这么个小人在反对。入学统考里没有艺术表现分，所以没办法啦。脑海里忽然冒出绫濑，她会怎么解答呢。可能会有点吃力吧。
接下来的英语，相当没「感觉」，尤其是听力部分。
绫濑平时经常在听英语听力材料，和她比起来，我努力得不够。实话实说，有不少觉得不确定的的地方，希望能蒙对吧。
尽管如此，考试结束的时候，我还是把答题卡填满了。
当我在收拾文具、准备回家的时候，突然在教室门口看见了熟悉的身影。绫濑正在轻轻地向我挥手。
我赶忙收拾完、走出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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